目  录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儿子与情人

金瓶梅传奇

恋爱中的女人

洛丽塔

娜娜

情欲之网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失乐园

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著者序

因为坊间出现了好几种《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偷印版，所以我现在决意在法国印行这种六十法郎的廉价的大众版，我希望这一来定可满足欧洲大陆读者的要求了。但是，偷印家们??至少在美国??是猖厥的。真版的第一版书从佛罗伦斯寄到美国不到一月，在纽约业已有第一版的偷印版出卖了。这种偷印版与原版第一版，拿来卖给不存疑心的读者。价钱普通卖十五块金元，而原版的价钱是十元；买者对于这种欺骗是懵然无知的。

这种大胆的企图，他人也照样做起来了。有人告诉我，纽约还出有另一种摹本，而我自己也得到一本样子肮脏的书，用的是暗晦的橙色布面，绿色的包条，是油秽地影印出来的，里面还有偷印家家里的小孩子替我签上的假的签字。这种偷印版，在一九八二年未从纽约出现，后来又传到伦敦，索偷三十先令。于是我决意在佛罗伦斯印行第二版??两百本。价钱是一金镑。我原想再等一年以上再出的，但是我不得不发了出去以反抗那搞肮脏的橙色盗贼。不过发行的数目太少了，橙色盗贼还是打不倒。

以后我又得到了一本色调凄凉的偷印本，黑的书皮，长方的式样，凄凉得象一本圣经或圣歌。这一次，盗贼不但是质朴的，而后庄严起来了，他的书名页不是一页，而是两页。每都印了一只美国鹰的小插画，头上绕着六颗星，电光在它的爪上飞闪，一个桂冠把整个图事环绕了起来，以庆祝他的最近的文学的劫掠行为。真的，这是一本狰狞的书，它今人想起脸孔涂黑的船长奇德。对那些正要跳海而死的人读着持文。为什么那偷印家要用题头去把书形放长，我不知道。结果是批发这书弄得特别令人泪丧，狰狞地令人生伯。当然，这本书也是影印出来的，可是签字却遗漏了。我听说这愁惨的书要卖十块、二十块、三十块甚至五十块金元，那要看书贾的喜欢和买者的易否受骗。

这样看来，在美国有三种偷印版是无疑的了。我听说在还有第四种，也是原版的摹本。但是我既然没有见过，我情愿不去相信了。

此外，还有一种欧洲的偷印版，印了一千五百册，是一个巴黎的书店印出来的，书上注明：“在德国印刷”。是否在德国印刷可以不用管，无疑的那是印刷的，而不是影印的，因为原版上有些错字都给改正了。这是很不错的一本书，虽然没有我签字，却复制得和原本差不多，分别的地方就在它的书脊上的绿色的黄色丝边。这种版本卖给书贾是一百法郎，而卖给读者是三百、四百和五百法郎。据说有些狠无廉耻的书贾，假了我的签字在上面，把这书当作原版出卖。希望这不是真的。但是这一切都显得商业团体太黑暗了。虽然这儿倒有些足资慰藉的事。有一部分书贾，却坚决拒绝出卖偷印版，人情和商业道德不容他干这勾当。有些虽然卖，但是并不怎么热忱，显然他们都是情愿出卖著者许可的版本的。所以这种反对偷印家的纯正的感情是可贵的，即令还不足以将他们的路子打断。

所有这些偷印版都没有得过我任何形式的许可，我也没有得过他们半个铜于。虽然纽约的一个良心未死的书贾，却也寄给了我了些钱，说那是该书在他店里经售后的十分之一的版税。他的信说：“我知道，这不过是沧海第一滴罢了。”自然，他是说这只是大海里漏出来的一滴罢了。就这么一滴，已经是怪可观的一笔小数目，足见偷印家们的那个大海是鼓钦盛哉了！

我得到了欧洲偷印家们的一个为时已晚的提议，他们因为觉得书贾们太倔强了，情愿让我抽出卖和未卖的书的版税，只要我肯承认他们的版本。我自己想，好罢，在这种包办里，你不利用他们，他们便要利用你的，??为什么不呢？?? 但是当我到了要实行的时候，我的自尊心却反叛起来了。明白的、负义的犹大（Judas）总是准备着给你一个亲吻的。但是要我回他一个亲吻，咳 ！……因此我决意出了这种法国版，它是从原版影印的，价钱是六十法郎。英国的发行家们，力劝我出一个删改本，答应我丰富的报酬，或许是一桷??一个孩子在大海边刑事犯罪的小桷！??的黄金吧。而且他们坚决要我告诉读者，那么一来的删改本是一部优美的小说，所有“猥亵”：“淫秽”都没有了。这样我有点给他们引诱着了，而开始删改。但那是不可能的！那等于用剪刀裁剪我自己的鼻子。书流血了。

人们要反对只管反对，我却要表白这部小说是一本纯正的、健全的、我们今日历需要的书。有些字眼，起初是令人震惊的，过了一会便毫不可惊了。这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心地给习惯所腐化了呢？绝不是。那些宇睛不过惊刺我们的睛眼，但从不惊刺我们的心地。没有心地的人只管震惊去吧，他们是不算数的。有心地的人自知他们是不震惊，而且事实上他们从没有震惊过，他们只觉得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重要的地方就在这儿。我们今日的人类，已经进化超于我们的文化所附带的种种野蛮禁忌以外了。这种事实的认识是很重要的。

在十字军时代的人，大概最简单的宇眼对于他们都有一种姚引的权能，而非我们今日甩能想象的。所谓“猥亵的”字眼的挑引权能，对于中古时代人人愚昧的、混涵的、暴烈的天性，一定是很危险的，即使对于今日的天性卑下、迟钝而进化不全的人，也许还是太强的。但是，真正的教化，却使我们对于一个字眼只有内心的、想象的反映，而不是肉体的、暴列的、无理智的反映??那是要破坏社会风化的。从前，人心太愚或太野了，故一意想到他的肉体和肉体的官能的时候，便不免为主宰他的肉体的反应所苦。现在却不然了。教化和文明教我们把字眼与事实，思想与行为或与肉体反应脱离开来。我们现在知道，行为不一定是跟思想定的。事实上，思想和行动，字眼和事实，是意识的两种分离的形式。是我们所过的两种分离的生活。我们确实是需要把这两种东西联合起来。但是，当我们思想的时候，我们便不能行动；当我们行动的时候，我们便不能思想。最大的需要，是我们依照思想嘏行动和依照行动而思想。但是，当我们在思想中的时候，我们便不能真正行动；当我们在行动的时候，我们便不能真正思想，思想与行动这两种情境是互相排挤的。可是这两种情境是得要和谐地相生相承的。

这本书的真正意义便在这儿。我要世间的男子女于能够充分地、完备地、纯正地、无理地去思想性的事情。纵令我们不能如心所欲地作性的行动，但至少让我们有完备无理的性的思想。所以那些逸话，什么纯洁的少女，洁白得象一张未染墨的白纸，都是纯粹的胡说，一个少女和一个青年男子，是性的感情的性的思想的一种苦恼的网，一种沸腾的混乱，只有时间才能清出头绪的。多年的纯正的性思想，多年的性的奋斗行为‘将使我们终于达到我们所要达到的地方，达到真正的功德圆满的贞洁，达到完备的终点，那时我们的性行为、性思想是相谐的，不相左的。

我毫无意思要所有的女子都去追求她们的守猎人做情人。我毫无意思要她们去追逐任何人。我们今日有许多男人和女人，都觉得过着与性爱隔绝的纯洁的生活，而同时更充‘ 分地去明白和了解性爱是最幸福的。在我们现在的时代，与其行动，不如了解。我们的过去，行动太多了??尤其是性爱的行动，厌烦地做来做去都是那一套，没有相当的思想，没有相当的了解。现在、我们所在努力的是性爱的了解。在今日，、性爱的充分的觉悟的了解，是比行动更重要的。在蒙昧了千百年以后的精神，现在要求认识，充分地认识了。肉体实在是太被人忽视了。

现在的人在实行性爱的时候，他们大半的时间只觉得那是照例的行为。他们所以做，是因为他们以为那是他们的任务。而实际上，却只有精神在兴奋，肉体是要等人去挑拔才行的。原来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们，一向在实行性爱的时候就没有过思想和了解，到了现在，这行为便渐渐变为机械的、麻木的、令人泪丧的了，只有一种新鲜的内心的了解，才能使原来的鲜艳恢复。

在性爱中，精神是落后的，真实在所有肉体的行为中，精神都是落后的。我们的性爱思想，葡伏地爬行在一种黑暗中，一种秘密的惊恐中，这惊恐是我们的粗野的、未开化的祖先们所遗传下来的。只有在这一点上，性爱的肉体的这一点上，我们的精神是没有进化的。我们现在得要迎头赶上去，使肉体的感觉的意识，和这感觉本身和谐起来，使行为意识和行为本身和谐起来。这便要对于性爱有适当的尊敬，对于肉体的奇异的经验有相当的敬畏；这便要能够自由运用所谓猥亵的字眼，因为这些字眼是精神对于肉体所有意识的自然的一部分。猥亵之所以来，是因为精神蔑视和惧怕肉体，而肉体憎恨和反抗精神。

派克大佐的事件，便足以使人们醒悟了。派克大佐原是一个假扮男装的女子，这位“大佐”娶了一位女子，和她度了五年“炕责的幸福生活”。可怜的妻室在这五年中，自以为和普通人一样，快乐地嫁了一个真丈夫。等最终发觉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妇人的残酷的惭愧是难于想象的。这种情境是怪异的。可是我们今日却有成千成万的女子，也许受着同样的欺骗而在五里雾中继续生活下去。为什么？因为她们毫无所知，因为她们完全不能有性爱的思想。在这一点上，她们是傻驱儿。这本书最好是拿给所有十七岁的少女们看看。

还有一位可敬的校长兼牧师的事件，也是一样可以令人醒悟的。他过了多年的无疆的神圣与道德的生涯后，在六十五岁的时候，缍因为强奸幼女而现身法庭。这事正发生在内政部长??他自己也上了年纪了??大声疾呼地要求而且勒令对于所有性爱事件皆应谨守缄默的时候。难道那另一位可敬的年高德盛的先生的经验，毫不使他考虑一下么？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精神对于肉体和肉体的权能，有一种渊源古远的潜伏着的恐惧。在这一点上，我们得把精神解放出来，开化起来。精神对于肉体的恐怖，使无数的人癫狂。一个伟大如斯威夫特（Swift）的精神之所以昏乱，这种原因至少可以拿来解释一部分。在他写给他的情妇赛利亚，赛利亚，赛利亚拉屎了“，足见精神恐怖的时候，对于一个大智者能有怎样的影响了。大智如斯威夫特，竟不知其自陷于多么可笑的情境。当然，赛利亚是要拉屎的。谁又不呢？如果她不的话，那就糟了。多么荒唐。想想这可怜的赛利亚吧，她的”情人“竟把她的自然官能说得使她感觉屈辱！这是怪异的。这一节都是因为禁用的字眼。和精神对于肉体与性有这的意识不够启发的缘敬。

一边，卫道家的“哼！哼！”产生着性爱的愚人；一边我们却有无因的聪明的摩登青年，“哼！哼！。哼不着他们。”笑骂由之“。一边大有人惧怕着肉体，而否认肉体的存在；一边，进步的青年们却走向另一个极端，把肉体当一种玩具看等待，这玩具虽有点儿讨厌，但是在它没有把你放弃以前，你却可以得到点乐趣。这些青年哪里管什么性爱不性爱，他们只当作一种酒喝，而且拿来做嘲笑老年人的话柄。这些青年是进步的，高傲的，一本象《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书，他们是满不放在眼里的。他们觉得这书太简单、太平凡了。他们觉得些坏字眼是家常便饭，那种爱情的姿态是老式的。这什么大惊小怪？把爱情当一杯酒喝算了」他们说：”这书只是表示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的心情罢了。“但是，也许一个对性爱还有点自然的敬畏与适当的惧伯的十四岁的男孩的心情，比之拿爱情当酒喝的青年们的心情还要健全呢‘这些青年，只知目空一切，他们的精神无所事事，只知玩着生活的玩具，尤其是性爱的玩具，而在这种游戏中，便失掉了他们的精神！

因此，在这般卫道的老顽固们中间（他们上了年纪后。大概也要犯强奸罪的），在这般摩登青年中间，他们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干，如果我们能思想某事便可干某事。”所以，在这般心地肮脏，追逐肮脏东西的下流野蛮的人们中间，这本书是没有什么活动余地的，但是我要对所有这般人说：“困守着你们的腐败吧??如果你们喜欢这种腐败；固守着你们的卫道主义的腐败吧，固守你们时髦的放荡曲腐败吧，固守着你们的肮脏心地的腐败吧，至于我，我是忠于我的书和我的态度的：如果精神与肉体不能谐和，如果他们没有自然的平衡和自然的相互的尊敬，生命是难堪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劳伦斯序于巴黎

译者序

在一九二八??二九年两年间，欧美文坛上最令人震惊、最引起争执的书，大概莫过于劳伦斯（D.H.Lawrence）的这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了。跟着，一九三零年劳伦斯逝世。盖冠论定，世界文坛又为这本书热闹了一番。在现世纪的小说家中，决没有一个象劳伦斯一样，受过世人这样残酷地辱骂的；而同时，在英国现代作家中，要找到一个象劳伦斯一样的，受着精英的青年知识阶级所极端崇拜的人，却是罕见的，劳伦斯的这本书，把虚伪的卫道者们弄癫了，他把腐败的近代文明的狰狞面孔，太不容情地暴露了。但是，劳伦斯却在这些“狗人穷巷”的卫道者们的癫狂反攻之下，在这种近代文明的凶险的排击之下，成为无辜的牺牲者：他的天才的寿命，给排山倒海的嘲讽和诽谤所结束了。现在，正如劳伦劳动保护夫人说，《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作者，是象一只小鸟似的，被埋葬在中海的灿烂的阳光之下的一个寂寞的坟墓里了。但是，这本文艺杰构，却在敌人的仇恨的但是无可奈何的沉默态度之下，继续吐露光芒，它不但在近代文艺界放了‘线熔人的光彩，而且在近你人的黑暗生活下，燃起了一盏光亮的明灯。

关于这本书的文艺评价，现在一般有力的批评家们都认为是一代杰作了。但是，我们不但是爱劳伦斯的一技秃笔下的灿烂的艺术，我们尤其爱他为畸形的人类生活而发的爽快而沉痛复杂的。而性爱问题到现在为止，也仍然是一种神话时代般的神秘。劳伦斯自己说过：“过去三千年，只是一个错觉，只是一场理想境域中的，在肉体的得救或沉沦的境域中的悲剧的远足旅行。”这种悲剧的旅行到什么时候为止？很难说。过去既是这样的渺茫，将来也不见得蓦然地便有确切的把握。我们的前面，正等待着一个小小的证实。但是，在这种苦闷中，劳伦斯却给我们指示了一条不含糊，不夸张的路线。

劳伦斯眼见他阂围的人类社会的虚伪、愚昧、腐化，他不禁狂呼道：“我们是正向着死灭的途上走去了！”他这本书便是在他的这种心境中写出来的。他以为一个人，不必定要求幸福，不必定要求伟大，但求知道“生活”，而做个真正的人。要做真正的人，要过真正的生活‘便要使生命澎湃般的激动。这种激动是从接触（Contact）中，从合一 （togeaherness）中产生出来的，现代的人大愚昧了，他们对于生命中最深的需要都忽略了。他们过着一种新野蛮时代的生活，机械的生活，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人的生活是怎么回事。道德，习惯，社会制度。……束缚着人性的自然发展。我们要脱离所有过去的种种愚民的禁忌（tabooS），从我们人身所最需要，最深节地需要的起点，用伟大的温情的接触，去产生新道德，新社会，新生命。劳伦斯的这种理想，在这《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一书中，是发挥无遗的。

我们的教化，我们的文明，却使人们陷在一种机械化的黑暗中，生命的本身，引不起我们的兴趣；我们的领导者，政客，教授，实业家们……在机械的空洞的轧轻声中，“一二三”、“一二三、昏馈下去，日见习惯于做金钱的奴隶。我们象死了似地毫无知，这无醒觉，或象癫狂了似的毫列忌惮，乱作胡为。我们现在所急需的，是要使我们的身体与精神互相正视，互相安宁。我们现在所急需的是生活，生活，生活！我们在黑暗中过够了。唯有趔的、温情的、合一的、接触的、勇敢的生活，能引导我们到一个光明的将来，至少在这一点上，这本书之介绍到我们的蒙昧的中国社会上来，介绍到我们未有生活而正在寻求生活的中国人群里来，是很有意义的。不过，假如我们不能了解劳伦斯的中心思想，那么这本书至少也不过是在许多文艺杰构之中，多添了一本文艺杰构而已。

这本书里面的诚实而直率的性爱的描写，自然不会讨好世俗的恶劣成见的。但是假如我们用一种纯洁的心去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们便要发觉那些骚动不安的场面的背后，是蕴蓄着无限的贞洁的理想的。这本书的贞洁的灵魂，要用贞洁的心去发现的。满腹淫污思想的卫道家们，和放荡纵欲的摩登男女们，最容好不要光顾这本书。因为他们这般人的心是腐败得难以言语形容的，他们是专门断章取义地寻觅一些足以滞他们的幻想的秽欲的东西，在满足得到了之后，便摆起一副臭脸孔来肆意摔击，或加以嘲笑的！

这本书的翻译，是前年在归国途中开始的。后来继续番译了大部分，便因私事和某种理由搁置了。最近偶阅上海出版的某半月刊，连续登载某君的本书译文，便赶快从该刊第一期起购来阅读。不读犹可，读了不觉令人气短！原来该刊所登的泽文，竞没有一页没有错的（有好多页竞差不多没有一段没有错的！）而且错得令人啼笑皆非。不待言，许多难译的地方，该译者连下笔都不敢，便只好漏译了，把一本名著这样胡乱翻译，不单对不住读者，也太对不住作者了。因此使我生了把旧稿整理出来出版的念头。在人事控偬中，花了数月的功夫，终于将旧稿整理就绪，把未完的部分译完了。这是本书出这的一个直接的动机。

印完后重读一遍，觉得自己的译文并无可吹的地方；不过在力求忠实于原文的一点上，倒觉尽了力量。但是在校对方面，有几处的标点排错了，有好几个字印错了，都未能及时改正，这是心里大觉不快的事。

本书系根据未经删节过的法国印行的大众版本（英文本）翻译的，兼以RogerCornaz氏的法文译本做参考。Cornaz 氏是劳伦斯指定的法文翻译者，他的译文是可靠而且非常优美的。有许多原文晦涩的地方，都是靠这本法译本的帮助解决的。

劳伦斯为了给这书以一种特殊的地方风采，里面有不少的谈话是用Derbyshire的土话写的，中译无法用任何一省一地的方言去代替，所以只好一体译成国语。在这一点上，原文的生动处是未免受了点影响的了，这是无可如何的。

一九三六年七月，饶述一 序于北京

第一章

我们根本就生活在一个悲剧的时代，因此我们不愿惊惶自忧。大灾难已经来临，我们处于废墟之中，我们开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栖息地，怀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这是一种颇为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但是我们却迂回前进，或攀援障碍而过。不管天翻地覆，我们都得生活。

这大概就是康士丹斯。查太莱夫人的处境了。她曾亲尝世界大战的灾难，因此她了解了一个人必要生活，必要求知。

她在一九一七年大战中和克利福。查太莱结婚，那时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到英国来。他们度了一个月的蜜月后，克利福回到佛兰大斯前线去。六个月后，他一身破碎地被运返英国来，那时康士丹斯二十三岁，他是二十九岁。

他有一种惊奇的生命力。他并没有死。他的一身破碎似乎重台了。医生把他医治了两年了，结果仅以身免。可是腰部以下的半身，从此永久成了疯瘫。

一九二零年，克利福和康士丹斯回到他的世代者家勒格贝去。他的父亲已死了；克利福承袭了爵位，他是克利福男爵，康士丹斯便是查太莱男爵夫人了。他们来到这有点零丁的查太莱老家里，开始共同的生活，收入是不太充裕的。克利福除了一个不在一起住的姊妹外，并没有其他的近亲，他的长兄在大战中阵亡了。克利福明知自己半身残疾，生育的希望是绝灭了，因此回到烟雾沉沉的米德兰家里来，尽人事地使查泰莱家的烟火维持下去。

他实在并不颓丧。他可以坐在一轮椅里，来去优游。他还有一个装了发动机的自动椅，这一来，他可以自己驾驶着，慢慢地绕过花园而到那美丽的凄清的大林园里去；他对于这个大林园，虽然表示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是非常得意的。

他曾饱经苦难，致他受苦的能力都有点穷乏了。可是他却依然这样奇特、活泼、愉快，红润的健康的脸容，挑拨人的闪光的灰蓝眼睛，他简直可说是个乐天安命的人。他有宽大强壮的肩膊，两只有力的手。他穿的是华贵的衣服，结的是帮德街买来的讲究的领带。可是他的脸上却仍然表示着一个残废者的呆视的状态和有点空虚的样子。

他因为曾离死只间一发，所以这剩下的生命，于他是十分可贵的。他的不安地闪着光的眼睛，流露着死里生还的非常得意的神情，但是他受的伤是太重了，他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死灭了，某种感情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个无知觉的空洞。

康士丹斯是个健康的村姑佯儿的女子，软软的褐色的头发，强壮的身体，迟缓的举止，但是富有非常的精力。她有两只好奇的大眼睛。温软的声音，好象是个初出乡庐的人，其实不然。她的父亲麦尔。勒德爵士，是个曾经享有鼎鼎大名的皇家艺术学会的会员。母亲是个有教养的费边社社员。在艺术家与社会主义者的谊染中，康士丹斯和她的婉妹希尔达，受了一种可以称为美育地非传统的教养。她们到过巴黎、罗马、佛罗伦斯呼吸艺术的空气，她们也到过海牙、柏林去参加社会主义者的大会，在这些大会里，演说的人用着所有的文明语言，毫无羞愧。

这样，这婉妹俩从小就尽情地生活在美术和政治的氛围中，她们已习损了。她们一方面是世界的，一方面又是乡土的。她们这种世界而又乡土的美术主义，是和纯洁的社会理想相吻合的。

她们十五岁的时候，到德国德累斯顿学习音乐。她们在那里过的是快活的日子。她们无园无束地生活在学生中间，她们和男子们争论着哲学、社会学和艺术上的种种问题。她们的学识并不下于男子；因为是女子，所以更胜于他们了。强壮的青年男子们，带着六弦琴和她们到林中漫游。她们歌唱着，歌喉动人的青年们，在旷野间，在清晨的林中奔窜，自由地为所欲为，尤其是自由地谈所欲谈。最要紧的还是谈话，热情的谈话，爱情不过是件小小的陪衬品。

希尔达和康士丹斯婉妹俩，都曾在十八岁的时候初试爱情。那些热情地和她们交谈，欢快地和她们歌唱，自由自在地和她们在林中野宿的男子们，不用说都欲望勃勃地想更进一步。她们起初是踌躇着；但是爱情这问题已经过许多的讨论，而且被认为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况且男子们又是这样低声下气地央求。为什么一个少女不能以身相就，象一个王后似的赐予思惠呢？

于是她们都赐身与平素最微妙、最亲密在一起讨论的男子了。辩论是重要的事情，恋爱和性交不过是一种原始的本能；一种反应，事后，她们对于对手的爱情冷挑了，而且有点憎很他们的倾向，仿佛他们侵犯了她们的秘密和自由似的。因为一个少女的尊严，和她的生存意义，全在获得绝对的、完全的、纯粹的、高尚的自由。要不是摆脱了从前的污秽的两性关系和可耻的主奴状态，一个少女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人怎样感情用事，性爱总是各种最古老、最宿秽的结合和从属状态之一。歌颂性爱的诗人们大都是男子。女子们‘向就知道有更好更高尚的东西。现在她们知之更确了。一个人的美丽纯洁的自由，是比任何性爱都可爱的。不过男子对于这点的看法太落后了，她们象狗似的坚要性的满足。

可是女人不得不退让，男于是象孩子般的嘴馋的，他要什么女人便得绘什么，否则他便孩子似的讨厌起来，暴躁起来把好事弄糟。，但是个女人可以顺从男子，而不恨让她内在的、自由的自我。那些高谈性爱的诗人和其他的人好象不大注意到这点。一个女人是可以有个男子，而不真正委身r让他支配的。反之，她可以利用这性爱去支配他。在性交的时候，她自己忍持着，让男子尽先尽情地发泄完了，然而她便可以把性交延长，而把他当作工具去满足她自目的性欲。

当大战爆发，她们急忙回家的时候，婉妹俩都有了爱情的经验了。她们所以恋爱，全是因为对手是可以亲切地、热烈地谈心的男子。和真正聪明的青年男子，一点钟又一点钟地，一天又一天地，热情地谈话，这种惊人的、深刻的、意想不到的美妙，是她们在经验以前所不知道的，天国的诺言： “您将有可以谈心的男子。”还没有吐露，而这奇妙的诺言却在她们明白其意义之前实现了。

在这些生动的、毫无隐讳的、亲密的谈心过后，性行为成为不可避免的了，那只好忍受。那象是一章的结尾，它本身也是令人情热的；那是肉体深处的一种奇特的、美妙的震颤，最后是一种自我决定的痉挛。宛如最后?个奋激的宇，和一段文字后一行表示题意中断的小点子一样。

一九一三年暑假她们回家的时候，那时希尔达二十岁，康妮①十八岁，她们的父亲便看出这婉妹俩已有了爱的经验了。

好象谁说的：“爱情已在那儿经历过了。”但是他自已是个过来人，所以他听其自然。至于她们的母亲呢，那时她患着神经上的疯疾，离死不过几月了，她但愿她的女儿们能够 “自由”，能够“成就”。但是她自己从没有成就过什么，她简直不能。上代知道那是什么缘故，因为她是个人进款和意志坚强的人。她埋怨她的丈夫。其实只是因为她不能摆脱心灵上的某种强有力的压制罢了。那和麦尔肯爵士是无关的，他不理她的埋怨和仇视，他们各行其事。所以妹妹俩是“自由”的。她们回到德累斯顿，重度往日学习音乐，在大学听讲，与年青男子们交际的生活。她们各自恋着她们的男子，她们的男子也热恋着她们。所有青年男子所能想，所能说所能写的美妙的东西，他们都为这两个少妇而想、而说、而写。康妮的情人是爱音乐的，希尔达的情人是技术家。至少在精神方面，他们全为这两个少妇生活着。另外的什么方面，他们是被人厌恶的；但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

狠明显；爱情??肉体的爱??已在他们身上经过了。肉体的爱，使男子身体发生奇异的、微妙的、显然的变化。女子是更艳丽了，更微妙地圆满了，少女时代的粗糙处全消失了，脸上露出渴望的或胜利的情态。男子是更沉静了，更深刻了，即肩膊和臀部也不象从前硬直了。

这姊妹俩在性的快感中，几乎在男性的奇异的权力下面屈服了。但是很快她们便自拨了，把性的快感看作一种感觉，而保持了她们的自由。至于她们的情人呢，因为感激她们所赐与的性的满足，便把灵魂交给她们。但是不久，他们又有点觉得得不尝失了。康妮的男子开始有点负气的样子，希尔达的对手也渐渐态度轻蔑起来。但是男子们就是这样的；忘恩负义而永不满足！你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憎恨你，因为你要他们。你不睬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憎恨你，因为旁的什么理由。或者毫无理由。他们是不知足的孩子，无论得到什么，无论女子怎样，都不满意的。

大战爆发了。希尔达和康妮又匆匆回家??她们在五月已经回家一次，那时是为了母亲的丧事。她们的两个德国情人，在一九一四年圣诞节都死了，姊妹俩恋恋地痛哭了一场，但是心里却把他们忘掉了，他们再也不存在了。

她们都住在新根洞她们父亲的??其实是她们母亲的家里。她们和那些拥护“自由”，穿法兰绒裤和法兰绒开领衬衣的剑桥大学学生们往来。这些学生是一种上流的感情的无政府主义者，说起话来，声音又低又浊，仪态力求讲究。希尔达突然和一个比她大十岁的人结了婚。她是这剑桥学生团体的一个者前辈，家财富有，而且在政府里有个好差事，他也写点哲学上的文章。她和他住在威士明斯泰的一所小屋里，来往的是政府人物，他们虽不是了不起的人，却是??或希望是??国中有权威的知识分子。他们知道自己所说的是什么或者装做知道。

康妮得了个战时轻易的工作，和那些嘲笑一切的，穿法兰绒裤的剑桥学生常在一块。她的朋友是克利福。查太莱，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原在德国被恩研究煤矿技术，那时他刚从德国匆匆赶回来，他以前也在剑桥大学待过两年，现在，他是个堂堂的陆军中尉，穿上了军服，更可以目空一切了。

在社会地位上看来，克利福。查太莱是比康妮高的，康妮是属于小康的知识阶级；但他却是个贵族。虽不是大贵族，但总是贵族。他的父亲是个男爵，母亲是个子爵的女儿。

克利福虽比康妮出身高贵，更其上流，但却没有她磊落大方。在地主贵族的狭小的上流社会里，他便觉得安适，但在其他的中产阶级、民众和外国人所组合的大社会里，他却觉得怯懦不安了。说实话，他对于中下层阶级的大众和与自己不同阶级的外国人，是有点惧怕的。他自己觉得麻木了似的毫无保障；其实他有着所有优先权的保障。这是可怪的，但这是我们时代的一种稀有的现象。

这是为什么，一个雍容自在的少女康士丹斯。勒德使他颠倒了。她在那复杂浑沌的社会上，比他自然得多了。

然而，他却是个叛徒，甚至反叛他自己的阶级。也许反叛这字用得过火了，太过火了。他只是跟着普通一般青年的愤恨潮流，反对旧习惯，反对任何权势罢了。父辈的人都是可笑的，他自己的顽固的父亲，尤其可笑。一切政府都是可笑的，投机主义的英国政府，特别可笑，车队是可笑的，尤其是那些老而不死的将军们，至于那红脸的吉治纳将军②更是可笑之至了。甚至战争也是可笑的，虽然战争要杀不少人。

总之，一切都有点可笑，或十分可笑，一切有权威的东西，无论军队、政府或大学，都可笑到绝点。自命有统治能力的统治阶级，也可笑。佐佛来男爵，克利福的父亲，尤其可笑。砍伐着他园里的树木，调拨着他煤矿场里的矿工，和败草一般地送到战场上去，他自己便安然在后方，高喊救国，可是他却人不敷出地为国花钱。 ‘当克利福的姊妹爱玛。查太莱小姐从米德兰到伦敦去做看护工作的时候，她暗地里嘲笑着佐佛来男爵和他的刚愎的爱国主义。至于他的长于哈白呢，却公然大笑，虽然砍给战壕里用的树木是他自己的。但是克利福只是有点不安的微笑。一切都可笑，那是真的；但这可笑若挨到自己身上来的时候？其他阶级的人们，如康妮，是郑重其事的；他们是有所信仰的。

他们对于军队，对于征兵的恐吓，对于儿童们的糖与糖果的缺乏，是颇郑重其事的。这些事情，当然，都是当局的罪过。但是克利福却不关心，在他看来，当局本身就是可笑的，而不是因为糖果或军队问题。

当局者自己也觉得可笑，却有点可笑地行动着，一时紊乱得一塌糊涂。直至前方战事严重起来，路易。佐治出来救了国内的局面，这是超乎可笑的，于是目空一切的青年们不再嘲笑了。

一九?六年，克利福的哥哥哈白阵亡了。因此克利福成了唯一的继承人。甚至这个也使他害怕起来。他早就深知生在这查太莱世家的勒格贝，作佐佛来男爵儿子，是多么重要的，他决不能逃避他的命运。可是他知道在这沸腾的外面世界的人看来，也是可笑的。现在他是继承人，是勒格贝世代老家的负责人，这可不是骇人的事？这可不是显赫而同时也许是十分荒唐的事？

佐佛来男爵却不以为有什么荒唐的地方。他脸色苍白地、紧张地固执着要救他的祖国和他的地位，不管在位的是路易 .佐治或任何人。他拥护英国和路易。佐治，正如他的祖先们拥护英国和圣佐治一样 ；他永不明白那儿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所以佐佛来男爵吹伐他的树木，拥护英国和路易。佐治。

他要克利福结婚，好生个嗣于，克利福觉得他的父亲是个不可救药的者顽固。但是他自己，除了会嘲笑一切，和极端嘲笑他自己的处境外，还有什么比他父亲更新颖的呢？因为不管他心愿与否，他是十分郑重其事地接受这爵衔和勒格贝家产了。

太战起初时的狂热消失了。死灭了。因为死的人太多了，恐怖太大了。男子需要扶持和安慰，需要一个铁锚把他碇泊在安全地下，需要一个妻子。

从前，查太莱兄弟姊妹三人，虽然认识的人多，却怪孤独地住在勒格贝家里，他们三人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因为他们三人觉得孤独，虽然有爵位和土地（也许正因为这个），他们却觉得地位不坚，毫无保障。他们和生长地的米德兰工业区完全隔绝；他们甚至和同阶级的人也隔绝了，因为佐佛来男爵的性情是古怪的，“固执的，不喜与人交往的。他们嘲笑他们的父亲，但是他们却不愿人嘲笑他。

他们说过要永久的住在一块，但是现在哈白已死了。而佐佛来男爵又要克利福成婚。父亲这欲望并不正式表示，i他是很少说话的人，但是他的无言的、静默地坚持，是使克利福难以反抗的。

但是，爱玛却反对这事！她比克利福大十岁，她觉得克利福如果结婚，那便是离叛他们往日的约言。

然而，克利福终于娶了康妮，和她过了一个月的蜜月生活。那正在可怕的一九一七那一年；夫妇俩亲切得恰如正在沉没的船上的两个难人。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个童男，所以性的方面，于他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他们只知相亲相爱，康妮觉得这种超乎性欲的男子不求“满足”的相亲相爱，是可喜的。而克利福也不象别的男子般的追求“满足”。不，亲情是比性交更深刻，更直接的。性交不过是偶然的、附带的事，不过是一种笨拙地坚持着的官能作用，并不是真正需要的东西。可是康妮却希翼着生些孩子，好使自己的地位强国起来，去反抗爱玛。

然而，一九一八年开始的时候，克利福伤得一身破碎。被运了回来，孩子没有生成。佐佛来男爵也忧愤中死去了。

①康妮，康士丹斯的呢称。

②吉治纳 K（itchener）一九一四一一六年英国陆军部长。

第二章

一九二零年的秋天，康妮和克利福回勒格贝老家来，爱玛因为仍然憎恶她弟弟的失信，已到伦敦租了间小房子住去下。

勒格贝是个褐色石筑的长而低的老屋。建筑于十八世纪中期，后来时加添补，直至成了一座无甚出色的大房屋，它坐落在一高丘上，在一个够优美的满是橡树的老林园中。可惜得很，从这儿看见附近煤矿场的烟雾成云的烟囱，和远处湿雾朦胧中的小山上的达娃斯哈村落，这村落差不多挨着园门开始，极其丑恶地蔓延一里之长，一行行的寒酸肌脏的砖墙小屋，黑石板的屋顶，尖锐的屋角，带着无限悲他的气概。

康妮是住惯了根新洞，看惯了苏格兰的小山，和苏色克斯的海岸沙丘的人，那便是她心目中的英格兰，她用年轻的忍耐精神，把这无灵魂的、丑恶的煤铁区的米德兰浏览了一遍，便撇开不顾了，那是令人难信的可怕的环境，是不必加以思索的。以勒格贝那些阴森的房屋里，她听得见矿坑里筛子机的轹轹声，起重机的喷气声。载重车换轨时的响声，和火车头粗哑的汽笛声。达娃斯哈的煤堤在燃烧着，已经燃烧好几年了，要熄灭它非一宗大款不可，所以只好任它烧着。风从那边吹来的时候??这是常事??屋里便充满了腐土经焚烧后的硫磺臭味。甚至无风的时候，空气里也带着一种地窖下的什么恶味。甚至在毛黄花上，也铺着一层煤灰，好象是恶天降下的黑甘露。

然而，世事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命定的！这是有点可怕的，但是为什么要反抗呢？反抗是无用的，事情还是一样继续下去。这便是生活，和其它一切一样！在晚上，那低低的黝黑的云天，浮动着一些斑斑的红点，肿涨着，收缩着，好象令人痛苦的火伤；那是煤地的一些高炉。起初，这种景色使康妮深深恐怖，她觉得自己生活在地窖里。以后，她渐渐习惯了。早晨的时候，天又下起雨来。

克利福自称勒格贝比伦敦可爱。这地方有一种特有的坚强的意志，居民有一种强大的欲望，康妮奇怪着，他们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尝试的东西。无论如何，见解和思想他们是没有的。这些居民和这地方一样，形容枯搞，丑陋，阴森而不和睦。不过在他们的含糊不清的土话里和他们在沥青路上曳着钉底鞍。一群一群的散工回家时候的嘈杂声里，却有些什么可怕而有点神秘的东西。

当这年轻的贵族归家时，谁也没有来欢迎他。没有宴会，没有代表，甚至一朵花也没有。只是当他的汽车在阴森的林中的潮湿空气里开过，经过那有些灰色绵羊在那里吃着草的园圃斜坡，来到那高丘上黑褐色的屋门前时，一个女管家和她的丈夫在那里等着，预备支吾几句欢迎的话。

勒格贝和达娃斯哈村落是毫无来往的。村里人见了他们，也不脱帽，也不鞠躬。矿工们见了只是眼睁地望着。商人见了康妮举举帽子，和对一个任何熟人一样，对克利福相通的深渊，双方都抱着一种沉静的仇恨。起初，康妮对于村人这种淫雨似的下个不尽的仇恨，很觉痛苦。后来她忍耐下来了，反而觉得那是一服强身剂，是予人以一种生趣的什么东西，这并不是因为她和克利福不孚众望，仅仅是因为他们和矿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罢了。在特兰以南的地方，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极端隔绝也许是不存在的。但是在中部和北部的工业区，他们间的隔绝是言语所难形容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奇怪的相克的人类感情！

虽然，在无形中，村人对于克利福和康妮还有点同情，但是在骨子里，双方都抱着“别管我们罢”的态度。

这儿的牧师，是个勤于职务的约模六十岁的和蔼的人。村人的“别管我们罢”的无言态度把他克服了，差不多成了无足轻重的人物，矿工的妻子们几乎都是监理会教徒，面矿工们却是无所信仰的，但是即使这牧师所穿的那套制服，也就够使村人把他看成一个异常的人了。是的，他是个异常的人，他是亚士比先生，一种传道和祈祷的机械。

“管你是什么查太莱男爵夫人，我们并不输你！”村人的这种固执的本能的态度，起初是很使康妮十分不安而沮丧的。当她对矿工的妻子们表示好感的时候，她们那种奇怪的、猜疑的、虚伪的亲热，使她不觉得真难忍受。她常常听见这些女人们用着半阿谀的鼻音说：“啊！别小看我，查太莱男爵夫人和我说话来着呢！可是她却不必以为因此我便不如此！”这种奇异的冒犯的态度，也使康妮觉得怪难忍受。这是不能避免的。这些都是不可救药的离叛国教的人。

克利福并不留心他们，康妮也不学样。她经过村里时，目不旁视，村人呆望着她，好象她是会走的蜡人一样。当克利福有事和他们交谈的时候，他的态度是很高傲的，很轻蔑的，这不是讲亲爱的时候了，事实上，他对于任何不是同一阶级的人，总是很傲慢而轻蔑的。坚守着他的地位，一点也不想与人修好。他们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他只是世事的一部分，象煤矿场和勒格贝屋予一样。

但是自从半躯残废以来，克利福实在是很胆怯的。他除了自己的仆人外，谁也不愿见。因为他得坐在轮椅或小车里，可是他的高价的裁缝师，依旧把他穿得怪讲究的。他和往日一样，系着帮德街买来的讲究的领带。他的上半截和从前一样的时髦动人。他一向就没有近代青年们的那种女性模样；他的红润的脸色，阔大的肩膊，反而有牧人的粗壮神气。但是他的宁静而犹豫的声音，和他的勇敢却又惧怕，果断却又疑惑的眼睛，却显示着他的天真性。他的态度常常起初是敌对地傲慢的，跟着又谦逊、自卑而几乎畏缩下来。

康妮和他互相依恋，但和近代夫妻一样，各自守着相当的距离。他因为终身残废的打击，给他的内心的刨伤过重，所以失去了他的轻快和自然，他是个负伤的人，因此康妮热情地怜爱他。

但是康妮总觉得他和民间的来往太少了。矿工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用人，但是在他看来，他们是物件，而不是人；他们是煤矿的一部分，而不是生命的一部分；他们是一些粗卑的怪物，而不是象他自己一样的人类。在某种情境上，他却惧怕他们，怕他们看见自己的这种残废。他们的奇怪的粗鄙的生活，在他看来，仿佛象刺猖的生活一样反乎自然。

他远远地关心着他们，象一个人在显微镜里或望远镜里望着一样。他和他们是没有直接接触的。除了因为习惯关系和勒格贝接触。因为家族关系和爱玛接触外，他和谁也没有真正的接触。什么也不能真正接触他。康妮自己也觉得没有真正地接触他。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接触的东西，他是否定人类的交接的。

然而他是绝对地依赖于她的，他是无时无刻不需要她的。他虽魁伟壮健，可是却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他虽可以坐在轮椅里把自己滚来滚去，他虽有一种小自动车，可以到林园里慢慢地兜兜圈子，但是独自的时候，他便象个无主宰的东西了。他需要康妮在一块，以使他相信自己是生存着的。

可是他是雄心勃勃的。他写些小说，写些关于他所知道的人的奇怪特别的小说。这些小说写得又刁又巧，又恶辣，可是神秘得没有什么深意。他的观察是异于常人的，奇特的，可是却没有使人能接触、能真正地接触的东西。一切都好象在虚无缥缈中发生。而且，因为我们今日的生活场面大都是人工地照亮起来的一个舞台，所以他的小说都是怪忠实于现代化生活的。说恰切些，是怪忠实现代心理的。

克利福对于他的小说毁誊，差不多是病态地易感的。他要人人都说他的小说好，是无出其右的最上作品。他的小说都在最摩登的杂志上发表，因此照例地受人赞美和非难。但是非难于克利福。是如刀刺肉般的酷刑。仿佛他的生命都在他的小说里。

康妮极力地帮助他。起初，她觉得很兴奋，他单调地、坚持地给她解说一切的事情，她得用全力去回答和了解。仿佛她整个的灵魂、肉体和性欲都得苏醒而穿过他的小说里。这使她兴奋而忘我。

他们的物质生活是很少的。她得监督家务。那多年服侍过佐佛来男爵的女管家是个干枯了的毫无苟且的老东西。她不但不象个女仆，连女人都不象。她在这里侍候餐事已经四十年了。就是其他的女仆也不年轻了。真可怖！在这样的地方，你除了听其自然以外；还有什么法子呢？所有这些数不尽的无人住的空房子，所有这些德米兰的习惯，机械式的整齐清洁！一切都很的秩序地、很清洁地、很精密地、甚至很真正的进行着。然而在康妮看来，这只是有秩序的无政府状态罢了。那儿并没有感情的热力的互相联系。整处屋子阴森得象一条冷清的街道。

她除了听其自然以外，还有什么方法？……于是她便听其自然了。爱玛。查太莱小姐，脸孔清瘦而傲慢，有时也上这儿来看望他们。看见一切都没有变动，觉得很是得意。她永远不能宽恕康妮，因为康妮拆散了她和她弟弟的深切的团结。是她??爱玛，才应该帮助克利福写他的小说，写他的书的。查太莱的小说，‘世界上一种新颖的东西，由他们姓查泰莱的人经手产生出来。这和从前的思想言论，是毫无共通，毫无有机的联系的。世界上只有查太莱的书，是新颖的，纯粹地个人的。

康妮的父亲，当他到勒格贝作短促的逗留的时候，对康妮说：“克利福的作品是巧妙的，但是底子里空无一物。那是不能长久的！……”康妮望着这老于世故的魁伟的苏格兰的老爵士，她的眼睛，她的两只老是惊异的蓝色的大眼睛，变得模糊起来。“空无一物！”这是什么意思？批评家们赞美他的作品，克利福差不多要出名了，而且他的作品还能赚一笔钱呢。……她的父亲却说克利福的作品空无一物，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他的作品里有什么东西？

因为康妮的观点是和一般青年一样的：眼前便是一切，将来与现在的相接，是不必彼此相属的。

那是她在勒格贝的第二个冬天了，她的父亲对她说：“康妮，我希望你不要因环境的关系而守活寡。”

“守活寡！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呢？”康妮漠然地答道。

“除非你愿意，那便没有话说了！”她的父亲忙说。

当他和克利福在一起而没有旁人的时候，他把同样的话对他说：“我恐怕守活寡的生活不太适合康妮。”

“活活守寡！”克利福答道，把这短语讲得更明确了。

他沉思了一会后，脸孔通红起来，发怒了。

“怎么不适合她？”他强硬会问道。

“她渐渐地清瘦了……憔悴了。这并不是她一向的样子。她并不象那瘦小的沙丁，她是动人的苏格兰白鲈鱼。”

“毫无斑点的自鲈鱼，当然了！”，克利福说。

过后，他想把守活寡这桩事对康妮谈谈。但是他总不能开口。他和她同时是太亲密而又不够亲密了，在精神上，他们是合一的；但在肉体上，他们是隔绝的；关于肉体事件的讨论，两人都要觉得难堪。他们是太亲密了同时又太疏远了。

然而康妮却猜出了她的父亲对无利福说过了什么，而克利福缄默地把它守在心里，她知道，她是否守活寡，或是与人私通，克利福是不关切的，只要他不确切地知道，和不必一定去知道。眼所不见，心所不知的事情，是不存在的。

康妮和克利福在勒格贝差不多两年了，他们度着一种漠然地生活，全神贯注在克利福和他的著作上。他们对于这种工作的共同兴趣不断的浓厚。他们谈论着，争执着行文结构，仿佛在那空虚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在真正发生似的。

他们已在共同工作着，这便是生活??一种空虚中的生活。

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勒格贝，仆人们…… 都是些鬼影。而不是现实。康妮也常到园和与园圃相连的林中去散步，欣赏着那里的孤僻和神秘，脚踢着秋天和落叶，或采摘着春天的莲馨花。这一切都是梦，真实的幻影。橡树的叶子，在她看来，仿佛是镜子里摇动着的叶子，她自己是书本里的人物，采着莲馨花，而这些花儿也不过是些影子，或是记忆，或是一些宇。她觉得什么也没有，没有实质，没有接触，没有联系！只有这与克利福的共同生活，只有这些无穷无尽的长谈和心理分析，只有这些麦尔肯爵士所谓的底子里一无所有而不能长久的小说。为什么底子里要有什么东西？为什么要传之久远？我们始且得过且过，直至不能再过之日。我们姑且得过且过，直至现在“出现”之日。

克利福的朋友??实际上只是些相识??很不少，他常把他们请到勒格贝来。他请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批评家，著作家，一些颂赞他的作品的人们。这些人都觉得被请到勒格贝来是荣幸的，于是他们歌颂他。康妮心里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不呢？这是镜中游影之一。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款待着这些客人??其中大部分是些男子。她也款待着克利福的不常来的贵族亲戚们。因为她长得温柔，脸色红润而带村对的风态，有着那易生色斑的嫩自的皮肤，大大的蓝眼睛，褐色卷发，温和的声音和微嫌坚强的腰部。所以人家把她看成一个不太时髦，而太“妇人”的女子。她并不是男孩似的象一条“小沙丁鱼”，她胸部扁平，臀部细小。她太女性了，所以不能十分时髦。

因此男子们，尤其是年纪不轻的男子们，都对她很献殷勤。他是，她知道如果她对他们稍微表示一点轻桃，那便要使可怜的克利福深感痛苦，所以她从不让这些男子们胆大起来。她守关那闲静而淡漠的态度，她和他们毫无密交，而且毫无这个意思。因此克利福是觉得非常自得的。

克利福的亲戚们，对她也很和蔼。她知道这种和蔼的原因，是因为她不使人惧怕。她也知道，如果你不使这些人有点怕你，他们是不会尊敬你的。但是她和他们也是毫无密交。她接受他们的和蔼和轻蔑，她让他们知道用不着剑拨弩张。她和他们是毫无真正的关系的。

时间便是这样过着。无论有了什么事。都象不是真正地‘ 有那么回事，因为她和一切是太没有接触了。她和克利福在他们的理想里，在他们的著作里生活着。她款待着客人…… 家里是常常有客的。时间象钟一样地进行着，七点半过了是八点，八点过了是几点半。

第三章

然而，康妮感着一种日见增大的不安的感觉。因为她与一切隔绝，所以不安的感觉便疯狂似地把她占据。当她要宁静时，这种不安便牵动着她的四肢；当她要舒适地休息时，这种不安便挺直着她的脊骨。它在她的身内，子宫里，和什么地方跳动着，直至她觉得非跳进水里去游泳以摆脱它不可。这是一种疯狂的不安。它使她的心毫无理由地狂跳起来。她渐渐地消瘦了。

这种不安，有时使她狂奔着穿过林园，丢开了克利福，在羊齿草丛中俯卧着。这样她便可以摆脱她的家……她得摆脱她的家和一切的人。树林象是她唯一的安身处，她的避难地。

但是树林却不是一个真正的安身避难的地方，因为她和树林并没有真正的接触。这只是她可以摆脱其他一切的一个地方罢了。她从来没有接触树林本身的精神……假如树林真有这种怪诞的东西的话。

朦胧地，她知道自己是渐渐地萎靡凋谢了；朦胧地，她知道自己和一切都没有联系，她已与实质的、有生命的世界脱离关系。她只有克利福和他的书，而这些书是没有生命的 ……里面是空无一物的，只是一个一个的空洞罢了。她朦胧地知道，她虽然朦胧地知道，但是她却觉得好象自己的头碰在石头上一样。

她的父亲又惊醒地说：“康妮，你为什么不找个情人呢？那于你是大有益处的。”

那年冬天，蔑克里斯来这儿住了几天，他是个年轻的爱尔兰人，他写的剧本在美国上演，赚过一笔大钱。曾经有一个时候，他受过伦敦时髦社会很热烈的欢迎；因为他所写的都是时髦社会的剧本。后来，这般时髦社会的人们，渐渐地明白了自己实在被这达布林的流氓所嘲弄了，于是来了一个反动。蔑克里斯这个字成为最下流、最被轻视的宇了。他们发觉他是反对英国的，这一点，在发觉的人看来，是罪大恶极的。从此，伦敦和时髦社会把他诟骂得体无完肤，把他象一件脏东西似的丢在垃圾桶里。

可是蔑克里斯却住在贵族助梅惠区里，而且走过帮德街时，竟是仪表堂堂，俨然贵绅；因为只要你有钱，纵令你是个下流人。最好的裁缝师也不会拒绝你的光顾的。“这个三十岁的青年，虽然正在走着倒霉运气，但是克利福却不犹豫地把他请到勒格贝来。蔑克里斯大概拥有几百万的听众；而正当他现在被时髦社会所遗弃不时，居然被请到勒格贝来，他无疑地是要感激的。既然他心中感激，那么他无疑地便要帮助克利福在美国成名起来，不露马脚的吹嘘，是可以使人赫然出名的，不管出的是什么名??尤其是在美国，克利福是个未来的作家，而且是个很慕虚名的人。还有一层便是蔑克里斯曾把他在一出剧本里描写得伟大高贵，使克利福成了一种大众的英雄??直至他发觉了自己实在是受人嘲弄了的时候为止。

克利福这种盲目的、迫切的沽名钓誉的天性，他这种要使那浮游无定的大干世界??其实这种世界是他自己所不认识而且惧怕的??知道他，知道他是一个作家，一个第一流的新作家的天性，是有点使康妮惊异的。从她的强壮的、善于引答人彀的老父亲麦尔肯爵士本身，康妮知道艺术家们也是用吹牛方法使自己的货色抬高的。但是她的父亲用的是些老方法，这些老方法是其他皇家艺术学会的会员们兜售他们的作品时所通用的。至于克利福呢，他发现各种各样的新宣传方法。他把各种各样的人请到勒格贝来，他虽则不至于奴颜婶膝，但是他因为急于成名，所以凡是可用的手段都采用了。

蔑克里斯坐着一部漂亮的汽车，带了一个车夫和一个男仆来到了，他穿得漂亮极了；但是一看见了他，克利福的乡绅的心里便感到一种退缩。这蔑克里斯并不是……不确是 ……其实一点也不是……表里一致的。这一点在克利福看来是毫无疑义了，可是克利福对他是很有礼貌的；对他的惊人的成功是含着无限羡慕的。所谓“成功”的财神，在半谦卑半傲慢的蔑克里斯的脚跟边，张牙舞爪地徘徊着，保护着他。把克利福整个威吓着了；因为他自己也是想卖身与财神，也想成功的，如果她肯接受他的话。

不管伦敦最阔绰的的区域里裁缝师、帽子商人、理发匠、鞋匠怎样打扮蔑克里斯，他都显然地不是一个英国人。不，不，他显然地不是英国人；他的平板而苍白的脸孔；他的高兴举止和他的怨恨，都不是一个英国人所有的。他抱着怨恨，愤懑，让这种感情在举止上流露出来，这是一个真正的英国绅士所不齿为的。可怜的蔑克里斯，因为他受过的冷眼和攻击太多了，所以现在还是处处留神，时时担心，有点象狗似的尾巴藏在两腿间。他全凭着他的本能，尤其是他真厚脸皮，用他的戏剧在社会上层替自己打开了一条路，直至赫然成名。他的剧本得到了观众的欢心。他以为受人冷眼和攻击的日子过去了。唉，那知道这种日子没有过去……而且永不会过去呢！因为这玲眼和攻击之来，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咎由自取的。他渴望着到不属于他的英国上流社会里去生活。但是他们多么写意地给他以种种攻击！而他是多么痛恨他们！

然而这达布林的杂种狗，却带着仆人，乘着漂亮的汽车，处到旅行。

他有的地方使康妮喜欢，他并不摆架感，他对自己不抱幻想。克利福所要知道的事情，他说得又有理，又简洁，又实际。他并不夸张或任性。他知道克利福请他到勒格贝来为的是要利用他，因此他象?个狡猾老练的大腹贾似的，态度差不多冷静地让人盘问种种问题，而他也从容大方地回答。

“金钱！”他说。“金钱是一种天性，弄钱是一个男子所有的天赋本能。不论你干什么：都是为钱；不论你弄什么把戏，也是为钱，这是你的天性中一种永久的事。你一旦开始了赚钱，你便继续赚下去；直至某种地步，我想。”

“但是你得会开始才行。”克利福说。

“啊，当然呀，你得进到里面去，如果你不能进去，便什么也不行，你得打出一条进路；一旦有了进路，你就可以前行无阻了。”

“但是除了写剧本外，还有弄钱的方法么？”克利福问道。

“啊，大概没有了！我也许是个好作家，或者是个坏作家，但我总是一个戏剧作家，我不能成为别的东西。这是毫无疑义的。”

“你以为你必定要成为一个成功的戏剧作家么？”康妮问道。

“对了，的确！”他突然地回转头去向她说：“那是没有什么的！成功没有什么，甚至大众也没有什么。我的戏剧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使戏剧成功的东西。没有的。它们简直就是成功的戏剧罢了，和天气一样……是一种不得不这样的东西 ……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的沉溺在无底的幻灭中的迟钝而微突的眼睛，转向康妮望着，她觉得微微战栗起来。他的样于是这样的老……无限的老；他似乎是个一代一代的幻灭累积而成的东西，和地层一样；而同时他又象个孤零的小孩子。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被社会唾弃的人，但是他却象一只老鼠似的竭力挣扎地生活着。

“总之，在你这样年纪已有这种成就。是可惊的。”克利福沉思着说。 ‘“我今年三十岁了……是的，三十岁了！”蔑克里斯一边锐敏地说，一边怪异地笑着，这笑是空洞的，得意的，而又带苦昧的。 ’ ‘“你还是独身一个人么？”康妮问道。

“你问的是什么意思？你问我独自生活着么？我却有个仆人。据她自己说，她是个希腊人，这是个什么也不会做的家伙。但是我却留着他，而我呢，我要结婚了。啊，是的，我定要结婚了。”

“你把结婚说得好象你要割掉你的扁桃腺似的。”康妮笑着说，“难道结婚是这样困难的么？”

他景慕地望着她，“是人，查太莱夫人，那是有点困难的！我觉得……请你原谅我这句话……我觉得我不能跟一个英国女子，甚至不能跟一个爱尔兰女于结婚……”

“那么娶?个美国女子！”克利福说。

“啊，美国女子！”他空洞地笑了起来，“不，我会叫我的仆人替我找个土耳其女人，或者一个……一个什么近于东方的女人。”

这个奇特的、沮丧的、大成大就的人，真使康妮觉得奇怪。人说，单在美国方面，他就有五万金元的进款。有时他是漂亮的，当他向地下或向旁边注视时，光线照在他的上面，他象一个象牙雕刻的黑人似的，有着一种沉静持久的美。他的眼睛有点突出，眉毛浓厚而奇异地糨曲着，嘴部紧缩而固定，这种暂时的但是显露的镇静，是佛所有意追求而黑人有时超自然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很老的、种族所默认的东西！多少世代以来，它就为种族的命运所默认，而不顾我们个别的反抗。然后，悄悄地浮游而度，象一只老鼠在一条黑暗的河里一样。

康妮突然奇异地对他同情起来。她的同情里有怜悯，却也带点憎恶，这种同情差不多近于爱情了。这个受人排挤、受人唾弃的人！人们说他浅薄无聊！但是克利福比他显得浅薄无聊得多，自作聪明得多！而且蠢笨得多呢。

蔑克里斯立刻知道她对他有了一种印象。他那有点浮突的褐色的眼睛，怪不经意地望着她。他打量着她，打量着她对于他的印象的深浅。他和英国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永远受人冷待的。甚至有爱情也不中用。可是女子们却有时为他颠倒……是的，甚至于英国女子们呢。

他分明知道他和克利福的关系如何。他们俩象是一对异种的狗，原应互相张牙舞爪的，而因情境所迫，便不得不挂着一副笑脸。但是和一个女人的关系如何，他却不太摸得着头脑了。

早餐是开在各人寝室里的。克利福在午餐以前从不出来，饭厅里总是有点忧闷。喝过咖啡后，蔑克里斯恍恍惚惚地烦燥起来，不知做什么好。这是十一月的一个美丽的日子…… 在勒格贝，这算是美丽的了。他望了那凄凉的园林。上帝哟！什么一块地方！

他叫仆人去问查太莱夫人要他帮什么忙不，因为他打算乘火车到雪非尔德走走。仆人回来说，查太莱夫人请他上她的起坐室里坐坐。

康妮的起坐室是三楼，这是屋座中部的最高层楼。克利福的住所，不待言是在楼下了。他觉得很荣耀的被请到查太莱夫人的私人客室里去。他盲目地跟着仆人……他是从不注意外界事物或与他的四周的事物有所接触的。可是在她的小客室里，他却模糊地望了一望那些美丽的德国复制的勒瓦和塞扎纳①的作品。

“这房子真是可爱。”他一边说一边奇异地微笑，露着牙齿，仿佛这微笑使他苦痛似的，“住在这样的高楼上，你真是聪明啊。”

“可不是吗？”她说。

她的房子，是这大厅里唯一的华丽新式的房子，在勒格贝，只有这个地方能够表现点她的个性。克利福是从来没有看过这房子的，而她也很少请人上这儿来。

现在，她和蔑克里斯在火炉边相对坐着谈话。她问他关于他自己、他的父母；他的兄弟的事情……他人的事情，康妮总是觉得有趣而神秘的，而当她有了同情的时候，阶级的成见便全没有了。蔑克里斯爽直地说着他自己的事，爽直地、诚实地披露着他那痛苦的、冷淡的、丧家狗的心情，然后流露着他的成功后的复仇的高傲。

“但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孤寂呢？”康妮问道。

他的微突的、刺探的、褐色的眼睛，又向她望着。

“有的人是这样的。”他答道。然后他用着一种利落的，讽刺的口气说：“但是，你自己呢？你自己不是个孤寂的人么？” 康妮听了有点吃惊，沉思了一会，然后答道：“也许有点儿；但并不是全然孤寂着，和你一样！”

“我是全然地孤寂的人么？”他一边问，一边苦笑着，好象他牙痛似的，多么做作的微笑！他的眼睛带着十分忧郁的、忍痛的、幻灭的和惧怕的神气。

“但是，”她说，看见了他的神气，有点喘气起来：“你的确是孤寂的，不是么？”

她觉得从他那里发出了一种急迫的求援，她差不多颠倒了。 “是的，的确！”他说着，把头转了过去，向旁边地下望着，静默着，好象古代人类般的那种奇异的静默，看见了他冷淡她的这种神气，使康妮气馁了。

他抬起头直望着她，他看见一切，而且记住一切。同时，象一个深夜哭喊的小孩，他从他的内心向她哭喊着，直使她的子宫深处都感动了。

“你这样关心我，你真是太好了。”他简括地说。

“为什么我不关心你呢？” 他发着那种强勉的、疾嘶的、常嘶声的苦笑。

“啊，那么……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他突然问道，两眼差不多用催眠力似地疑视着她。他用这恳求；直感动到她的子宫深处。

她神魂颠倒地呆望着他，他定了过来，在她旁边跪下。两手紧紧地扭着她的两脚，他的脸伏在她的膝上，一动也不动。她已完他地迷感着了，在一种惊骇中俯望着他的柔嫩的颈背，觉着他的脸孔紧压着她的大腿。她茫然自失了，不由得把她的手，温柔地，伶悯地放在他的无抵抗的颓背上。他全身战栗起来。 ‘跟着，他始起头，用那闪光的，带着可怖的恳求的两眼望着她；她完全地不能自主了，她的胸怀里泛流着一种对他回答的无限的欲望，她可以给他一切的一切。

他是个奇怪而娇弱的情人，对女人很是娇弱，不能自制地战栗着，而同时，却又冷静地默听着外界的一切动静。

在她呢，她除了知道自己的委身与他以外，其他一初都不在意了。惭渐地，他不战栗了，安静起来了，十分安静起来了。她怜悯地爱抚着他依在她胸前的头。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吻着她的双手，吻着她的穿着羔羊皮拖鞋的双脚。默默地走开到房子的那一边，背向着她站着。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会。然后，他转身向她回来，她依旧坐在火炉旁边的那个老地方。 “现在，我想你要恨我了。”他温和地，无可奈何地说道。她迅速地向他仰望着。

“为什么要恨你呢？”她问道。

“女子们多数是这样的。”他说，然后又改正说：“我的意思是说……，人家认为女于是这样的。”

“我即使要根你，也决不在此刻恨你。”她捧捧地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应该是这样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他悲惨地叫道。

她奇怪着为什么他要这样的悲惨。“你不再坐下么？”她说。他向门边望了一望。

“克利福男爵！”他说，“他，他不会……？”她沉思了一会，说道：“也许！”然后她仰望着他，“我不愿意克利福知道 ……，甚至不愿让他猜疑什么，那定要使他太痛苦了。但是我并不以为那有什么错处，你说是不是？”

“错处！好天爷呀，决没有的，你只是对我太好罢了…… 好到使我有点受不了罢了，这有什么错处？”

他转过身去，她看见他差不多要哭了。

“但是我们不必让克利福知道，是不是？”她恳求着说， “那一来定要使他太痛苦了。假如他永不知道，永不猜疑，那么大家都好。”

“我！”他差不多凶暴地说，“我不会让他知道什么的！你看罢。我，我自己去泄露！哈！哈！”想到这个，他不禁空洞地冷笑起来。她惊异地望着他。他对她说：“我可以吻吻你的手再走吗？我想到雪非尔德走一趟，在那儿午餐，如果你喜欢的话，午后我将回这里来喝茶，我可以替你做点什么事么？我可以确信你不恨我么??你不会恨我罢？”他用着一种不顾一切口气说完这些话。

“不，我不恨你。”她说，“我觉得你可爱。”

“啊！”他兴奋地对她说：“我听你说这话，比听你说你爱我更喜欢！这里面的意思深得多呢…那么下午再会罢，我现在要想的事情多着呢。”他谦恭的吻了她的两手，然后走了。

在午餐的时候。克利福说：“这青年我真看不惯。”

“为什么？”康妮问道。

“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他时时准备着向我们攻击。”

“我想大家都对他太坏了。”康妮说。

“你惊怪这个么？难道你以为他天天干的是些好事么？”

“我相信他是有某种宽宏慷慨的气量的。”

“对谁宽宏慷慨？”

“我倒不知道。”

“当然你不知道啊，我恐怕你把任性妄为认作宽宏慷慨 了。”

康妮不做声，这是真的么？也许。可是蔑克里斯的任性妄为，有着某种使她迷惑的地方。他已经飞黄腾达了，而克利福只在匍匐地开始。他已用他的方式把世界征服了，这是克利福所求之不得的。说到方法和手段吗？难道蔑克里斯的方法和手段，比克利福的更卑下么？难道克利福的自吹自擂的登台术，比那可怜无助的人以自力狰扎前进的方法更高明么？“成功”的财神后面，跟着成千的张嘴垂舌的狗儿。那个先得到她的便是狗中之真狗！所以蔑克里斯是可以高举着他的尾巴的。

奇怪的是他并不这样做。他在午后茶点的时候，拿着一柬紫罗兰和百合花回来，依旧带着那丧家狗神气。康妮有时自问着，他这种神气，这种不变的神气，是不是拿来克敌的一种假面具，他真是一条可怜的狗吗？

他整个晚上坚持着那种用以掩藏自己的丧家狗的神气，虽然克利福已看穿了这神气里面的厚颜无耻。康妮却看不出来，也许因为他这种厚颜无耻并不是对付女人的，而是对付男子和他们的傲慢专横的。蔑克里斯这种不可毁灭的内在的厚颜无耻，便是使男子们憎恶他的原因。只要他一出现，不管他装得多么斯文得体，上流人便要引以为耻了。

康妮是爱上他了。但是她却没法自抑着真情，坐在那儿刺着绣，让他们去谈话。至于蔑克里斯呢，他毫不露出破绽，完全和昨天晚上一样，忧郁，专心，而又冷漠，和主人主妇象远隔得几百万里路似的，只和他们礼尚往来着，却不愿自献殷勤。康妮觉得他一定忘掉了早上的事了。但是他并没有忘掉。他知道他所处的境地……他仍旧是在外面的老地方，在那些天生成而被摈弃的人所处的那个地方。这回的恋爱，他毫不重视。因为他知道这恋爱是不会把他从一只无主的狗 ??从一只带着金颈圈而受人怨骂的无主狗，变成一只享福的上流家的狗的。

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确是个反对社会的、局外的人、他内心里也承认这个，虽然他外表上穿得多么人时，他的离众孤立，在他看来，是必需的；正如他表面上是力求从众，奔走高门，也是必须一样。

但是偶然的恋爱一下，藉以安慰舒神，也是件好事，而且他并不是个忘思负义的人；反之，他对于一切自然的，出自心愿的恩爱，是热切的感激，感激到几乎流泪的。在他的苍白的、固定的、幻灭的脸孔后面，他的童子的灵魂，对那女人感恩地啜泣着，他焦急地要去亲近她；同时，他的被人摈弃的灵魂，却知道他实在是不愿与她纠缠的。

当他们在客厅里点着蜡烛要就寝的时候，他得了个机会对她说。

“我可以找你吗？”

“不，我来找你。”她说。

“啊，好罢！，，他等了好久……但是她终于来了。

他是一种颤战而兴奋的情人，快感很快地来到，一会儿便完了。他的赤裸裸的身体，有一种象孩子似的无抵抗的希奇的东西：他象一个赤裸裸的孩童。他的抵抗力全在他的机智和狡猾之中，在他的狡猾的本能深处，而当这本能假寐着的时候，他显得加倍的赤裸，加倍地象一个孩子，皮肉松懈无力，却在拼命地挣扎着。

他引起了康妮的一种狂野的怜爱和温情，引起了她的一种狂野的渴望的肉欲。但是他没有满足他的肉欲，他的快感来得太快了。然后他萎缩在她的胸膛上，他的无耻的本能苏醒着，而她这时，却昏迷地，失望地，麻木地躺在那儿。

但是过了一会，她立刻觉得要紧紧地搂着他，使它留在她那里面，一任她动作着……一任她疯狂地热烈地动作着，直至她得到了她的最高快感。当地觉着她的疯狂的极度快感，是由他硬直的固守中得来的时候，他不禁奇异地觉得自得和满足。

“啊！多么好。”她颤战地低语着。她紧贴着他，现在她完全镇定下来了，而他呢，却孤寂地躺在那儿，可是带着骄傲神气。

他这次只住了三天，他对克利福的态度，和第一天晚上一样：对康妮也是一样，他的外表是毫无改变的。

他用着平时那种不平而忧郁的语调和康妮通信，有时写得很精彩。但总是渲染着一种奇异的无性爱的爱情。他好象觉得对她的爱情是一种无望的爱情，他们间原来的隔阂是不变的。他的深心处是没有希望的，而他也不愿有希望。他对于希望存有一种恨心。他在什么地方读过这句话：“一个庞大的希望穿过了大地。”他添了一个注说：“这希望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扫荡无余了。”

康妮实在并不了解他；但是她自己觉得爱他。她的心里时时都感觉到他的失望。她是不能深深地、深深地爱而不存在希望的。而他呢，因为没有希望在心里，所以决不能深爱。

这样，他们继续了好久，互相通着信，偶尔也在伦敦相会。她依旧喜欢在他的极度快感完毕后，用自力得到的那种强烈的肉的快感。他也依旧喜欢去满足她。只这一点便足以维持他们间的关系。

她在勒格贝非常地快活。她用这种快活和满意去激励克利福，所以他在这时的作品写得最好，而且他几乎奇异地、盲目的觉得快活。其实，他是收获着她从蔑克里斯坚挺在她里面时，用自力得到的性的满足的果子。但是，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的，要是知道了，他是决不会道谢的！

然而，当她的心花怒放地快乐而使人激励的日子过去了时，完全过去了时，她变成颓丧而易怒时，克利福是多么晦气啊！要是他知道个中因果，也许他还愿意她和蔑克里斯重新相聚呢。

① 勒努瓦（Rbnoir）塞扎纳（Cexanne）颤是法国近代印象源大画家。

第四章

康妮常常预感到她和蔑克??人们这样叫他??的关系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可是其他的男子好象不在她的眼里。她牵系着克利福。他需要她的大部分生命，而她也给他。但是她也需要一个男子给她大部分的生命，这是克利福没有给也不能给的。于是她不时地和蔑克里斯幽会。但是，她已经预知这是要完结的。和蔑克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长久的。他的天性是要迫使他破坏一切关系而重新成为自由的、孤独的、寂寞的野狗的。在他看来，这是他的大需要，虽然他总是说：她把我丢弃了！

人们以为世界上是充满着可能的事的。但是在多数的个人经验上，可能的事却这样的少。大海里有许多的好色… 也许……但是大多数似乎只是些沙丁鱼和鲱鱼。如果你自己不是沙鲱鱼，你大概便要觉得在这大海里好鱼是很少的。

克利福的名声日噪起来，甚至赚着钱了。许多人来勒格贝看他。康妮差不多天天要招待客人。但是这些都是些沙丁鱼或鲱鱼，偶尔地也有一尾较稀罕的鲇鱼或海鳗。

有几个是常来的客，他们都是克利福在剑桥大学的同学。有一个是唐米。督克斯，他是服务军界的人，一个旅长，他说：“军队生活使我有余暇去思想，而且免得我加人生活的争斗。”

还有查理。梅，他是个爱尔兰人，他写些关于星辰的科学著作。还有一位也是作家，他叫韩蒙。他们都和克利福年纪相仿，都是当时的青年知识分子。他们都信仰精神生活。在精神生活范围以外的行为，是私事，是无关重要的。你什么时候上厕所，谁也不想打听，这种事除了自己外，谁也不感兴趣的。

就是日常生活上大部分的事情也是这样。你怎样弄钱，你是不是爱你的太太，你有没有外遇，所有这一切只是你自己的事，和上厕所一样，对他人是没有兴趣的。

韩蒙是个身材高瘦的人，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但是他和一个女打字员亲密得多了。他说：“性问题的要点，便是里面并没有什么要点。严格地说，那就不是个问题。我们不想跟他人上厕所，那么为什么我们要理睬他人的床第间事？问题就是这儿。假如我们把床第间事看成和上厕所一样，那便没有什么问题了。这完全是无意义无要点的事；这仅仅是个不正当的好奇心的问题罢了。”

“说得对，韩蒙，你说得真对！但是如果有什么人跟朱丽亚求爱，你便要沸腾起来；如果他再追求下去，那你便要发作了……。”朱丽亚是韩蒙的妻子。

“咳，当然呀！要是什么人在我的客厅里撤起尿来，我定要发作的。每个东西有每个东西的位置。”

“这是说要是有人和朱丽亚躲在壁龛里恋爱起来，你便不介意么？”

查理。梅的态度是有点嘲弄的，因为他和朱丽亚曾有过点眉目传情的事，而给韩蒙严峻地破坏了。

“那我自然要介意。性爱是我和朱丽亚两人间的私事；如果谁想插进来，自然我要介意的。”

那清瘦而有雀斑的唐米。督克斯，比起苍白而肥胖的查理。梅来，更带爱尔兰色彩。他说：“总而言之，韩蒙，你有一种很强的占有性和一种很强的自负的意志，而且你老想成功。自从我决意投身军界以来，我已经罕与世俗接触，现在我才知道人们是多么切望着成功和出人头地，我们的个性在这方面发展的多么过火！当然，象你这样的人，是以为得了一个女子的帮助是易于成功押。这便是你所以这样嫉的缘故。所以性爱在你看来是……你和朱丽亚之间的一种关系重大的发电机，是应该使你成功的东西。如果你不成功，你便要同失意的查里一样，开始向女人眉来眼去起来。象你和朱丽亚这种结过婚的人，都标着一种旅客手蕈上一样的标签，朱丽亚的标签上写的‘韩蒙太太’，好象属于某人的箱子似的。你的标签上写是‘韩蒙，由韩蒙太太转交’。啊，你是很对的，你是很对的！精神生活也需要舒适的家庭和可口的饭菜。你是很对的。精神生活还需要子孙兴眨呢！这一切都以成功与否为转移，成功便是一切事情的中轴。”

韩蒙听了似乎有点生气。他对自己的心地清白、不随俗浮沉是有点自负的。虽然这样，他确实是希望成功的。

“那是真的，你没有钱便不能生活。”查理梅说，“你得有相当的钱才能生活下去……没有钱，甚至思想都不能自由，否则你的肚子是不答应地的。但是在我看来，在性爱上，你尽可以把标签除去。我们既可以自由地向任何人谈话，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向任何我们所喜欢的女子求爱呢？”

“好色的色尔特人的说法。”克利福说。

“好色！哼！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明白炎什么同一个女人睡觉，比同她跳舞……如谈天气的好坏，对有什么更大的害处，那不过是感觉的交换代替思想的交换罢了。那为什么不可以？”

“象兔子一样的苟合？”韩蒙说。

“为什么不可以？兔子有什么不对？难道兔子比那神经病的，革命的，充湖仇恨的人类更坏么？”

“可是我们并不是兔子呀。”韩蒙说。

“不错，我们有个心灵。我有些关于天文的问题要计算，这问题于我差不多比生死还重要。有时消化不良妨碍我的工作，饮饿的时候妨碍得更厉害。同样，性的饮饿也妨碍我，怎么办呢？”

“我想你受的是性欲过度后的消化不良的苦罢。”韩蒙讥讽地说。

“不是！我吃也不过度。性交也不过度。过度是可以自由制止的。但是钢钢笔便没有办法，你想叫我饿死么？

“一点也不！你可以结婚呀？”

“你怎么知道我可以结婚？结婚也许不宜于我的精神结构。结婚也许要把我的精神变成荒谬”我是不适于结婚的… 那么我便应该象和尚似的关在狗笼里么？没有这样狂妄的事，我的朋友，我必要生活和弄我的计算。我有时也需要女人。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谁要发什么道德风化的议论，我都不睬。如果有个女人，象个箱子似的带着我的名字和住下场的标签，到处乱跑，我定要觉得羞耻的。“因为和朱丽亚调情的事，这两个人自抱着怨恨。

“查理，你这意思倒很有趣。”督克斯说，“性交不过是谈话的加一种形式，不过谈话是把字句说出来，而性交却是把宇各项做出来罢了。我觉得这是很对的。我以为我们既可以和女子们交换时好时坏的意见。也尽可以和她们交换性欲的感觉和情绪。性交可以说是男女间肉体的正常的谈话，谈起来也会是索然无味的。同样的道理，假如你和一个女子没有共通的情欲或同情，你便不跟她睡觉。但你是若有了……“你若对一个女人共有了相当的情绪或同情时，你便该和她睡觉。”查里梅说，“和她睡去，这唯一可干的正经画。同样的道理，要是你和谁谈得有味时，你便谈个痛快。这是唯一可干的下经事。你并不假惺惺地咬着舌头不说。那时你是欲罢不能的。和女人睡觉也是这个道理。”

“不，”韩蒙道，“这话不对。拿你自己来说罢，老梅，你一半的精力浪费在女人身上。你固然有才能，但你决不会干你应该干的事情。你的才能在那另一方面用得太多了。”

“也许……不过，亲爱的韩蒙，不管你结过婚没有，你的才能却在这一方面用得太少了。你的心灵也许保持着纯洁正直，但是你的心耿是干枯下去的。在我看来，你那纯洁的心灵却干核得和木竿一样。你愈说愈干。”

唐米。督克斯不禁大笑起来。

“算了罢，你们两个心灵！”他说，“你们看我…。我并不干什么高尚纯洁的心灵工作，我只记取点他人的意见。然而我既不结婚，也不追逐女人。我觉得查里是很对的；要是他想去追逐女人，他很自由地可以不追逐得过火。但是我决不禁止他去追逐。至于韩蒙呢，他有的是占有的天性，因此那迳直的路和狭隘的门自然是适合他的了。你们瞧瞧着罢，他不久便要成为真正的英国文豪，从头到脚都是ABC的。至于我自己呢，我什么都说不上，我只是个好花舌的人，你的意见怎样，克利福？你以为性爱是帮助一个男子在世上成功的发电机么？”

在这种情境里，克利福是不太说话的。他一向是不当众演说的，他的思想实在缺少力量，他太摸不清头脑而且太易感动了。督克斯的问题使他不安地脸红起来。

“晤！”克利福讷讷着说，“无论怎样我想我没有多大的意见……我想，‘结婚罢，不要多说了’，这大概便是我的意见。虽然，在一对相爱的男女之间，房事是一件重要的事，这是当然的了。”

“怎样重要呢？”督克斯问道。

“啊……那可以促进亲密。”克利福说，这种谈话使他不安得象一个女子一样。

“好，查里和我都相信性交是一种互通声气的方法，象说话一样。要是一个女子开始同我作性的谈话，自然时机一到，我便要把这种谈话同她到床上去完成。不幸的是没有女子同我开始谈这种话，所以我只好独自上床去，而我的身子也不见得有什么更坏……至少我这佯希望，因为我怎么知道呢？无论如何，我没有什么天文计算要被妨碍，也没有什么不朽的著作要写，我只是个隐匿在军队里的懒汉罢了。”

房子里沉静下来了。四个男子在吸烟。康妮坐在那儿，一针一针地做活……是人，她坐在那儿，她得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她得象一个耗子似的静坐在那儿，不去打扰这些知识高超的贵绅们路每项重要的争论。她不得不坐在那儿；没有她，他们的谈话便没有这么起劲；他们的意见便不能这么自由发挥了。没有康妮，克利福便要变成更局促，更不安，更易烦躁，谈话便无生气。唐米。督免斯是最健谈的；康妮的在场，有点使他觉得兴致勃然。她不大喜欢韩蒙，她觉得他在心灵上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至于查理。梅，她虽然觉得他有的地方可喜，却有点讨厌他，管他的什么星象。

多少晚上，康妮坐在那儿听这四个人或其他一二个人的讨论！他们的讨论从来没有什么结果，她也不觉得多大的烦恼。她喜欢听他们的心曲，特别是唐米在座的时候，那是有趣的。他们并不吻你，摸触你，便是他们却把心灵向你盘托出。那是很有趣的。不过他们的心是多么冷酷啊；然而有时也有点令她觉得讨厌。他们一提起蔑克里斯的名，便盛气凌人地骂他是杂种的幸进者，是无教育的最贱的下流人，但是康妮却比较尊重他。不论他是不是杂种的下流人，他却一直向目的地走去。他并不仅仅用无限的言词，到处去夸耀精神生活。

康妮并不讨太原市精神生活；并且她还从中得到奋激，但是她觉得人们把精神生活的好处说得太过于铺张扬历了。她很喜欢那香烟的烟雾参加这些“密友夜聚”??这是她私下起的名字，她觉得很有趣，而且觉得自得，因为没有她默默地座的时候，他们连谈话都不起劲。但无论如何、那儿有个深不可解的神秘，他们空洞地、无结果地谈论着，但是谈论的究竟是什么，她怎么也不能知道。而蔑克里斯也弄不明白。但蔑克并不想做什么，他只求胆哲保身，蝎力哄骗人家，正如人家之竭力哄骗他一样。他实在是反对社会的，这是克利福的他的密支们都反对他的缘故。克利福和他的密友们是拥护社会的；他们多少是在拯救人类，至少是想开导人类的。

星期日的晚上，有个起劲的聚谈，话柄又转到爱情上。

“祝福把我们的心结合为一的联系，……”唐米。督克斯说， “我很知道这联系究竟是什么……此刻把我们结合起来的联系，是我们的精神的交触。除此以外，我们间的联系的确少极了。我们一转过了背，梗互相底毁起来，象所有其他的该死的知识分子一样，象所有的该死的人一样，因为所有的人都这么干。不然的话，我们便把这些互相底毁的话，用甜言蜜语隐藏起来。说也奇怪，精神生活，若不植于怨恨里和不可名状的无底的深恨里，不好象便不会欣欣向荣似的。这是一向就这样的！看看苏格拉底和拍拉图一类人罢！那种深假如大恨，那种以诽谤他人为无上快乐的态度，不论是他们的敌人普罗塔哥拉斯（Proagoras）或是任何人！亚尔西比亚得斯（Alcibides）和其他所有的狐群狗党的弟子们都加入作乱！这使我们宁可选择那默默地坐在菩提树下的佛，或是那毫无诡谲狡猾的心而和平地向弟子们说教的耶酥”不，精神生活在根本上就有什么毛病。它是植根于仇恨与嫉、嫉与仇恨之中的。你看了果子便知道树是什么了。““我就不相信我们大家都这样仇恨的。”克利福抗仪说。

我亲爱的克利福，想想我们大家互相品评的样子罢。我自己比任何人都坏。因为我宁愿那自然而然的执根，而不愿那做作的甜言蜜语。傲作的甜言蜜语就是毒药。当我们开始说克利福是个好人这一类的恭维话时，那是因为克利福太可怜了的缘故。天呀，请你们说我的坏话罢，这一来我却知道你们还看得起我。千万别甜言蜜语，否则我便完了！““啊！但是我相信我们彼此上诚实地相爱的。”韩蒙说。

“我告诉你，我们安得不相爱……因为我们在背地里都说彼此的坏话！我自己便是一个顶坏的人。”

“我相信你把精神生活和批评活动混在一起了。苏格拉底在批评活动上给了一个大大的推动，这点我是和你的意见一致的，但是他的工作并不尽于此。”查里。梅煞有介事地说。他们这班密友们，表面上假装谦虚，实在都是怪自命不凡的。他们骨子里是目空一切。却地装出那低首下气的神气。

督克斯不愿再谈苏格拉底了。

“的确，批评和学问是两回事。”韩蒙说。

“当然，那是两回事。”巴里附和说。巴里是个褐色头发的羞怯的青年，他来这儿访督克斯，晚上便在这儿过夜了。

大家都望着分，仿佛听见驴子说了话似的。

“我并不是在讨论学问……我是在讨论精神生活。”督克斯笑着说，“真正的学问是从全部的有总识的肉体产生出来的；不但从你的脑里和精神里产生出来，而且也从你的肚里和生殖器钳制其他一切。这两种东西便只好批评而抹煞一切了。这两种东西只好这样做。这是很重要的问题。我的上帝，我们现在的世界需要批评……致命的批评。所以还是让我们过着精神的生活，‘尽量的仇恨，而把腐旧的西洋镜戳穿罢。但是你注意这一点：当你过着你的生活时，你至少是参与全生活的机构的一部分。但是你一开始了精神生活后，你就等于把苹果从树上摘了下来；你把树和苹果的关系??固有的关系截断了。如果你在生命里只有精神生活，那么你是从树上掉下来了……你自己就是一个摘下赤的苹果了。这一来，你便逻辑地不得不要仇恨起来，正如一个摘下来的苹果，自然地不得不要腐坏一样。”

克利福睁着两眼，这些活对他是毫无意义的。康妮对自己暗笑着。

“好，那么我们都是摘下赤的苹果了。”韩蒙有点恼怒地说。

“既是这燕，让我们把自己来酿成苹果酒好了。”查量说。

“但是你觉得波尔雪维克主义怎样？”那褐色头发的巴里问道，仿佛这些讨论应庐归结到这上面似的；“妙哪！”查里高叫道，“你觉得波尔雪维克主义怎样？”

“算了罢！让我们把波尔雪维克主义切成肉酱罢！”督克斯说。

“我恐怕波尔雪维克主义是个太大的问题。”韩蒙摇着头郑重地说。

“在我看来，”查理说，“波尔雪维克主义就是对于他们所谓的布尔乔亚的一种极端的仇屈服主义；至于布尔乔亚是什么？却没有确实的界说。它偷旬资本主义，这是界说之一。感情和情绪是决然地布尔乔亚的，所以你得发明一个无感情无情绪的人。”

“其次谈到个人主义，尤其是个人，那也布尔乔亚，所以定要铲除。你得淹没在更伟大的东西下面。在苏维埃社会主义下面。甚至有机体也是布尔乔亚，所以。归高理想机械。机械是唯一个体的、无机体的东西。由许多不同的但都是基要的部分组合而成。每个人都是机械的一部分。这机器的推动力是仇恨……对布尔乔亚的仇恨。‘在我看来，波尔雪维克主义便是之样。”

“的确！”康米说，“但是你这篇话，我觉得也可以作为工业理想的确切写照；简言之，那便是工厂主人的理想，不过他定要否认推动力是仇恨罢了。然而推动力的确是仇恨；驿于生命本身的仇恨。瞧瞧米德兰这些地方罢，不是到处都是仇恨么，但那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那是台乎逻辑的发展。”

“我否认波尔雪维克主义是合乎逻辑的，它根本就反对前提上的大前提。”韩蒙说道。

“但是，亲爱的朋友，它却不反对物质的前提；纯粹的精神主义也不反对这物质的前提……甚至只有这物质的前提它才接受呢。”

“无论如何，波尔雪维克主义已经达到事物的绝底了。”查里说。

“绝底！那是无底的底！波尔雪维克主义者不久便要有世界上最精的、机械设备最佳的军队了。”

“但是这种仇恨的状态是不能持久下去的，那定要引起反动的……。”韩蒙说。

“那，我们已经等候多年了……我们还要再等呢。。份恨是和别的东西一样日见滋长的。那是我们的最深固的天性受了强暴的必然结果；我们强迫我们的最深固的感情，去适合某种理想。我们用一种公式推动我们自己，象推动一部机械一样，逻辑的精神自以为可以领导一切，而一节却变成纯粹的。 仇恨了。我们都是波尔雪维克主义者，不过我们假仁假交罢了。俄国人是不假仁假义的波尔雪维克主义者。”

“但是除了苏维埃这条路外，还有许多其他的路呀。”韩蒙说，“波尔雪维克主义者们实在是不聪明的。”

“当然不，但是如果你想达到某种目的，有时候愚蠢是一种聪明方法。我个人认为波尔雪维主义者，不过我们另起一个名称罢了。我们相信我们是神……象神一样的人！波尔雪维克主义者，我们便得有人性，有心，有生殖器……因为神和波尔雪维克主义者都是一样的：他们太好了，所以就不真实了。”

大家正在不满意的沉默着，巴里突然不安地问道：“那么你相信爱情罢，唐米，是不是？”

“可爱的孩子！”唐米说，“不，我的小天使，十有九我不相信；爱情在今日也不过有许多愚蠢的把戏中之一种罢了。那些娇媚态的登徒于们，和那些喜欢‘爵士’舞，屁股小得象领钮般的小妮于们苟合，你是说这种爱情呢？还是那种财产共有，指望成功，我的丈夫我的太太的爱情呢？不，我的好朋友，‘我一点儿也不相信！”

“但是你总相信点什么东西罢？”

“我？啊，理智地说来，我相信要有一个好心，一条生动的阳具，一个锐利的智慧，和在一位高尚的妇女面前说‘妈的屎’的勇气。”

“那么这种种你都具有了。”巴里说。

唐米。督克斯狂笑起来。“你这个好孩子！要是我真具有这种种，那就好了！不，我的心麻木得象马铃薯一样，我的阳具萎垂不振，若要我在我的母亲和姑母面前说‘好的屎！’，我宁可干脆地把这阳具割了……她们都是真正的高尚妇女，请你注意；而且我实在是没有什么智慧，我只是个附庸精神生活的人。有智慧，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有了智慧，一个人全身的各部分??便或不便说出的各部分，都要活泼起来。阳具对于任何真正有智慧的人都要指正起头来说：你好？勒努瓦说过，他的画是用他的阳具画出来的……的确的，他的画是多么美！我真想也用我的阳具作些什么事情。上帝奈何一个人只能这么说！这是地狱里添多了一种酷刑！那是苏格拉底发端的。”

“但是世界上也有好女子呢。”康妮终于拾起头来说。大家听了都有些怨她……她应该装聋作哑才是。这第一种谈话她竟细细地听，那使他们大不高兴了。

“我的上帝？‘要是她们对我来说不好，她们好又与我何干？’”

“不，那是没有办法的，我简直不能和一个女子共鸣起来、没有一个女子使我在她面前的时候觉得真正需要她，而我也不打算勉强我自己……上帝，不」我将依然故我的度我的精神生活。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的正经事。我可以和女子们谈天，而得到很大的乐趣！你以为怎样，我的小朋友？”

“要是一个人能够保持着这种纯洁的生活，是就可以少掉许多麻烦了。”巴里说。

“是的，生活是太单调了！”

第五章

一个二月的有淡淡阳光的降霜的早晨，克利福的康妮出去散步，穿过大花园向树林里走去，克利福驶着他的小自动车，康妮在他旁边步行。

严冷的空气里依然带着硫磺气味，但是他们俩都已习惯于这种气味了。近处的天边，笼罩着一种蛋白石色的霜和烟混成雾，顶上便是一块小小的青天。因此；使人觉得是被磁禁在一个围子里，老是在围子里。生命老是象个梦幻或疯狂，被关禁在一个围子里。

一些绵羊在园中的干枯的乱草丛里嗤喘着，那儿的草窝里积着一些带蓝色的霜，一条浅红色的小路，象一条美丽的带子似的。婉蜒地横过大花园直至树林门口。克利福新近才叫人这小路上铺了一层从煤坑边取来的筛过的沙砾。这些焚烧过而‘没有硫磺传的沙砾。在天气干燥的时候，呈着鲜明的浅红的虾色，在天气阴湿的时候，便呈着更浓的蟹色。现在这条小路是呈着淡谈的虾色，上面铺着灰白带蓝的薄霜、康妮很喜欢这条铺着细沙的鲜玫瑰色的路径。天下事有时是有弊亦有利的。

克利福小心地从他们的房屋所在的小山丘上，向着斜坡驶了下去。康妮在旁边用手扶着车子。树林在他们的面前展开着，最近处是擦树丛林，稍远处便是带紫色的浓密的橡树林。树林的边缘，一些兔子在那儿跳跃着或咀嚼着，一群小乌鸦突然地飞了起来，在那小小的天空里翱翔而过。

康妮把树林的门开了，克利福慢慢地驶了过去，到了一条宽大的马路。这马路向着一个斜坡上去，两旁是修剪得很整齐的擦林。这树林是从前罗宾汉打猎的大森林的残余，而这条马路是从前横经这个乡野的很古很古的大道。但是现在，这只是一条私人树林里的马路了。从曼斯非尔德来的的路，至此往北折转。

树林里，一切都静息着。地上千叶子的背面藏着一层范霜。一只鸟粗哑地叫着，许多小鸟震着翼。但是这儿已没有供人狞猎的野兽，也没有雄鸡。因为在大战时都给人杀光了。树林也荒着没人看管，一直到现在，克利福才再雇了一个守猎的人。

克利福深爱这个树林，他深爱那些老橡树。他觉得它们经过了许多世代都是属于他的，他要保护它们，他要使这个地方不为人所侵犯，紧紧地关闭着，使之与世界隔绝。

小车子馒慢地驶上斜坡，在冰陈了的泥块上颠簸着前进，忽然左边现出一块空地，是儿只有一丛枯稿了的蕨草，四下杂布着一些斜倾的细长的小树，几根锯断了的大树桩，毫无生气地露着顶和根；还有几处乌黑的地方，那是樵夫们焚烧树枝乱草和废物过后的痕迹。

这是大战中佐费来男爵伐木以供战壕之用的一个地方，在马路的右边渐次隆起的圆丘，一片光溜溜，怪荒芜的。圆丘的顶上，从前有的话多橡树，现在一株也没有了。在那儿，你从树梢上望去，可以看见煤矿场的铁道和史曲门的新工厂。康妮站在那儿远眺着。这几是与世界隔绝的树林中的一个开口。从这开口咱使可与世相通。但是她并不告诉克利福。

这块光地，常常便克利福觉得非常地忿怒。他曾参与大战，他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大战并没有使他忿怒，直至他看见了这光溜溜的小山之后，才真正地忿怒起来。他现在正叫人重新植些树木。不过这小山使他看了便怨恨他的父亲。

小车儿徐徐地向上前进，克利福坐在车里，呆板地向前望着。当他们到了最高处时，他把车停住，他不肯向那不平的斜坡冒险下去了。他望着那条马路向下降落里在蕨草和橡树中间形成的一个开口。这马路在小山脚下拐弯而淹没，但是它的迂回是这样的美好而自然，令人联想起往日的骑士们和乘马的贵妇们在这儿行乐的情形。

“我认为这儿是真正的英格兰的心。”在二月谈淡的阳光下坐着的克利福对康妮这样说。

“是吗？”康妮说着，却听见了史德门煤矿场发来的十一点钟的气笛声。克利福是太习惯于这声音了，他一点也没有注意。

“我要使这个树林完整……无疆。谁也不许侵犯它。”克利福说。

克利福这话里，带着某种愤慨悲伤的情绪。这树林还保存着一点荒野的老英格兰时代的什么神秘东西，但是大战时候佐佛来罗爵的伐木却把它损伤了。那些树木是多么静穆，无数弯曲的树枝向天空上伸，灰色的树干，倔强地从棕争的蕨草丛中直立！鸟雀在这些树木间飞翻着，多么安稳！从前，这儿有过鹿，有过弓手，也有过骑驴得得地经过的道士。这地方还没有忘记，还追忆着呢。

巨利福静坐着，灰白和阳光照着他的光滑的近全栗色的头发，照着他的圆满红润的、不可思仪的脸孔。

“当我来到这儿时，我比平时尤其觉得无后的缺感。”他说。

“但是这树林比你的家族还要老呢。”康妮温和地说。

“的确！”克利福说。“但这是我们把它保存的。没有我们，它定已消灭了，象其余的森林似的早巳消灭了，我们定要保存点老英格兰的东西。”

“一定要么？”康妮说，“甚至这老英格兰不能自几存在，甚至这老英格兰是反对新英格兰的东西，连英格兰本身都要没有了。”克利福说。“我们已有着这块土，而且我们爱它，那么锭要保存它。”

两人忧郁地静默了一会。

“是人，在一个短时间内。”康妮说。

“在一个短时间内！这是我他仅能做到的，我们只能尽我们的职份。我觉得自从我们有这块地以来，我们家族中每个男子都曾在这儿尽过他的职份，一个人可以超越习俗之处，但是传统馈例是定要维持的。”

他们又静默了一会。

“什么传统惯例？”康妮问。

“英格兰的传统惯例！就是这个！

“啊！”她徐徐地说。

“这是不得不有个儿子的原因，一个人不过是一条链索中的一环啊。”他说。

康妮并不喜欢这链索的话，但是她并不说什么，她觉得他那种求于的欲望是怪异地不尽人情的。

“可惜我们不能有个儿子。”他说。

他的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

“要是你能和另一个男人生个儿子，那也许是件好事。”他说，“要是我们把这孩子在勒格贝养大，他便要成为我们和的这块地方的。我不太相信什么父道，要是我们养他，他便是我们的，而继承我们。你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考虑的事么？”。康妮终于指起眼睛向他望着。孩子，她的孩子，于他渤是个物件似的，是个物件似的！

“但是另一个什么男人呢？”她问道。

“那有什么大关系？难道这种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很大的影响么？……你在德国时不是有过情人么？……现在怎么了？不是差不多什么都没有了么？我觉得在生命里，我们所做的那些小动作，和我们与他人发生的那些小关系，并不怎么重要。那?切都要消逝。而且谁知道那一切都消逝到哪儿去了呢，哪儿是旧年的自雪……在一个人生命中能持久的东西，这才是重要的东西。我自己的生命，在她的长久的持续与发展里，于我是重要的，但是与人发生的偶尔关系，特别是那偶尔的性的关系，有什么重要呢？这种种关系，如果人不把它们可笑的张大起来，事情便象鸟交尾似地过去。事情本来应该这样，那有什么重要呢？重要的是终身的结合，重要的是一天一天的共同生活并不是那一两次的苟合。你和我，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我们终是夫妻。我们彼此习惯着在一块。我觉得习惯是比任何偶尔的兴奋都重要的。我们所凭以生活的，是那长久的、缓慢的、持续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偶然的瞬息的快感。两个人住在一块，一步一步地达到一致。他们的感觉密切地交贯着。结婚的真谛便是这个，并不是性行为，尤其不是那简单的性作用。你和我由结婚而互相联系着。命运已经不幸地把我们的肉体关系斩断了，我们只要能够维持着结婚的基本东西，这性的问题我想中可以容易解结的??不见得比找牙种医生治牙更难解决的。”

康妮坐在那儿，在士种惊愕和恐怖的情绪中听着，她不知道他说得究竟有理还是无理。她爱蔑克里斯，至少她自己这样想。但是她的爱不过是她和克利福的结婚生活中的一种开心的小旅行罢了。她和克利福的结婚生活，那便是由多年的苦痛和忍耐所造成的又长又慢的亲密的习惯。也许人类的灵魂是需要些开心的小旅行的，而且不可去拒绝这个需要的。但是所谓旅行，那是终得归家来的。

“无论什么男人使我生的孩子你都不介意么”她问道。

“用得着么，康妮？我相信你的选择的本能是高尚的。你决不会让一人坏男人接触你的。”

她想起了蔑克里斯！他是克利福所认为坏男人的那种人。

“但是，男人和女人对于坏男人的看法也许是不同的。”她说。

“不见得。”他答道，“你是看重我的。我不相信你要找个我所绝不喜欢的男人，你一定不会那样做的，。

她静默着，逻辑谬误到绝点时，是不容人答辨的。

“我要是有了个男人，你要我告诉你么？”她偷偷地向他望了一望。

“一点也不要。我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偶尔的性行为，和长久的共同生活比起来，科不算什么，这一点你和我意见一致，不是不？你相信长久的共同生滔比性欲的事里董要吧？我们已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那么以性欲上只好请便罢，是不是？总之，那些一瞬的兴奋有什么重要关系呢？难道生命的整个问题，不是在累车积月地、慢慢地、创造一个完备的人格么？不是生活于一种完备的生活中么？一种不完备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如果缺少性的满足使你不完备，那么找一个对手去。如果没有儿子使你不完备，那么，只要你能够，生个孩子罢，不过，做这种事要以获得一个完备的生活为目的。要以获得一个长久而和谐的完备生活为目的。这，你和我是可以共同去做的……你说是不是……我们是能够，如果我们能使自己适应于需要，而同时把这种适应和我们持久的共同生活打成一片。你的意见是不是这样？”

康妮觉得有点给这些话语压倒了。她知道他在理论上是对的。但是在事实上，当她考虑到和他过着那种持续的生活时……她不禁犹豫了。难道真是她的命中注定了，要把她今后的一生都断送给这个人么？就这样完全绍了么？

只这样就完结了么？她只好知足地去和他组成一种持续的共同生活，组成一块布似的，也许偶尔地，在这布上绣上一朵浪漫的花。但是她怎能知道明年她又要如何感觉呢？谁能知道？谁能说一个年年有效的“是”宇？这个小小的 “是”，是一出气便溜出来的！一个人为什么定要对这轻如蝴蝶的一个安负长久的责任呢？这个小宇儿，当然要象蝴蝶似地飘飘飞逝，好让其他的“是”和“不”替上的！

“我相信你是对的，克利福。就我所能判断的说，我和你意见相同，不过生活也许要完全改变面目的。”

“但是生活没有完全改变面目以前，你是同意罢？”

“呵，是的！我相信我的确同意。”

她看见了头棕色的猎犬，从路穷的小径里跑了出来，向他们望着，举着嘴，轻轻吠着，一个带着枪的人，轨快地跟着猩犬，向他们走来。仿佛要向他们攻击的样子。但是他突然站住了，向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回转头向山下走去，这不过是个新来的守猎人，但是他却把康妮吓了一跳，他出现得这样的突然，象是一种骤然的威吓，从虚无中跑出来。

这人穿着深绿色的线绒衣，带着脚绊……老式的样子，红润的脸孔，红的髭须，和冷淡的眼睛。他正迅速地向山下走土“梅乐士！”克利福喊道。

那人轻快地回转了身，迅速地用一种姿势，行了个兵士的礼。

“你可以把我的车子转过来，再把它推动吗？这样比较好走一些。”克利福说。

那人马上把枪挂在肩上，用那种同样的奇异的姿态定了上来，又敏捷又从容好象他要使自己不能人看见似的。他是中等的身材，有点消瘦，很缄默，他一点也不看康妮，只望着那车子。

“康妮，这是新来的守猎人，叫梅乐士。你还没有和太太说过话罢，梅乐士？”

没有，先生。“这回答又快又冷淡。

这人脱下了他的帽子，露着他的浓密的近金栗色的头发。他用那种充分的，无惧的、平淡的视线，向康妮的眼里直望着，好象他要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似的，他使她觉得羞怯。她羞怯地低下了头。他把帽子放在左手里，微微地向她鞠了一个躬，象个绅士似的。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那儿静默了一会。

“你在这儿有些日子了吧，是不是？”康妮问他道。

“八个月了，太太……男爵夫人！”他镇静地改正了称呼说。

“你喜欢在这儿吗？”

她地望着他的眼睛，他带着讥讽的，也许是鲁莽的神气，把眼睛闭了一半。

“啊，是的，谢谢你，夫人！我是在这儿生长的……”他又轻轻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回转身去，把帽子带上，走过去握着车子，他的声调，说到最后几个宇时，。带着沉重的拖连的音……也许这也是由于侮慢罢，因为他开头说话时，并不带一点儿土音的。他差不多可说是个绅士呢，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奇异的、灵敏的、孤独的人，虽然孤独，但他却的自信心。

克利福把机器开动了，那人小心地把车子移转过来；使它面向着那渐次地向着幽间的榛林下去的山直线。

“辽有什么事么，克利福男爵？”他问道。‘“是人，你还是跟我们去好，万一车子地走不动了的话，这机器上山用实在是不够力的。”

那人的眼睛，接心地探望着他的猎犬望着他，微微地摇着尾巴，一种轻轻的微笑，嘲讽的或戏弄的但是和蔼的微笑，显现在那人的眼里，一会儿便消失了，他的脸上也毫无了表情了。他们下着山坡，车子走得有点快，那人扶着车背，使它安稳地前进，他的神气，与其说是仆役，不如说是个自由的兵士。他有点什么地方使康妮想起了唐米。督克斯。

当他们赤到擦树丛林时，康妮突然跑到前头去把窗门打开了。康妮扶着那扇开着的门，两个男人经过时都向她望着，克利福带着非难的神气，另一个是带着一种冷静的惊异的样子，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看见他的蓝色的平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苦痛的超脱的神情，但是这眼睛里有着一种什么热力，但是他为什么这样的孤高，这样的远隔呢？

当他们通过园门后，克利福把车子停住了，那个人赶忙跑了回去，谦恭地把园门关好。

“你为什么那样忙着开门呢？这事梅乐士会做的。”克利福问道，他的镇静泰然的声音，表示着他是不高兴的。

“我想这样你可以一直开进去，不必停着等。”康妮说。

“那么让你在质面跑着赶上来么？”克利福问道。

呵！我人时倒喜欢跑一跑呢？“

梅乐十回来重新扶着车子，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可民康妮却觉得他留意着一切，当他在林园里推着车子上那有点峻峭的山丘财，他嘴唇张着，呼吸有点急了起来。他并不怎样强壮呵“虽然他是奇异地充满着生气，但是他是有点脆弱和干涸的。她的妇人的本能感知这个。

康妮蹬在后边，让车子继续前行，天色变成了灰暗了，雾环绕着的那块小青天合拢了，好象盖上了盖子似的。这时天气严冷起来，雪就要下了，一切都是灰色，全是灰色！世界好象是衰疲了。

车子在那浅红色的路尽头等着，克利福转头来看康妮来了没有。

“不累吗？”他问道。

“啊，不！”她说。

但是她实在是累了。一种奇异的疲乏的感觉，一种渴慕着什么，不满着什么的感觉，充满着她。克利福并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情不是他所能知觉的。但是那个生疏的人却觉晓着，闪妮觉得在她的环境和她的生命里，一切都衰败了，她觉得她的不满的心情，比那些小山还要古老。

他们到了屋前，车子绕到后门去，那儿是没有阶沿的。好容易克利福她从那小车里把自己投到家里用的轮椅里。他的两臂是又敏捷又有力的。然后康妮把他那沉重的两条死了的 ‘腿搬了了过去。

那守猎人，一边等待着主人的辞退，一边端详地、无遗地注视着这一切，当他看见康妮把克利福的两条死腿抱起来放到轮椅里去时，他恐怖得脸色苍白起来。他觉得惊骇了。

“梅乐士，谢谢你的帮忙。”克利福漠然地说，说着把椅子向走郎里滚去。

“没有别的事情了么，先生？”那平淡、旬在做梦的声音说道。

“没有了，早安！”

“早安。先生。”

“早安！谢谢你把车子上山来…我想你不觉得太重吧？” 康妮望着门外的那个守猎的人说道。

他的眼睛立刻和他的相遇了，好象梦中醒转的样子。他的心里已有了她了。‘“呵，不，中重J他迅速地说。然后人的声音又带了那沉重的土腔：”夫人，早安！“午餐的时候，康妮问道：“你的守猎人是谁？”

“梅乐十！你已经见过他了。”克利福说。

“是的，但是他是从哪儿来的？”

“从虚无中来的。这是达娃斯哈人……一个煤矿工厂的儿子，我相信。”

“他自己也曾做过矿工吗？”

做过矿场的铁匠，?我相信，做过铁匠的工头。在大战前……在他没有去投这国以前，他曾在这儿当过两年守猎人。我的父亲很看得超他；所以当他回来要在矿场里再当铁匠的时候，我叫他地这儿再当守猎人，我实在很喜欢得到他…… 在边儿要找个好的守猎人，差不多是件不可能的事……那非要一个熟识附近居民的人不行的。““他结了婚没有？”

“他曾结过婚。不过他的女人跟了几个不同的男子……最后是跟了一个史德门的矿工走了。我相信她现在还在史德门罢。”

“那么他现在是孤身一个人了？”

“多少是！他有个母亲任在村里……他还有一个孩子，我相信。”

克利福用他那无光彩的稍为突出的蓝眼睛望着她，这眼睛里显现着某种暗昧的东西。在外表上看来，他好象是精明活泼的，但是在背面，他便同米德兰一带的气氛似的，烟雾沉沉。这烟雾好象蔓延起来，所以当他用那奇特的样子注视着康妮，一边简明地回答着她的问话时，她觉得克利福的心灵的背后，给烟雾和虚无充满了。这使她害怕起来，这种神气使他似乎失去了人性，而差不多成为一个白痴了。

模糊地，她感悟了人类灵魂的一条伟大的法则，那便是当一个人受了刨伤的打南昌，而肉体没有被击死的时候，灵魂便好象和肉体一样痊愈起来，但这只是外表罢了，实在那不过是习惯恢复过来的一种机械作用。慢慢地，馒慢地，灵魂的创伤开始显露，好象一个伤痕，起极是轻微的，但是慢慢地它的痛楚加重起来，直至把灵魂的全部充满了。正当我们相信自己是痊愈了，而且把它忘记了的时候，那可怖的反应才最难忍受是被人觉察出来。

克利福正外在这种情境中，当他觉得“痊愈”时，当他回到勒格贝时，他写着小说，相信着无论怎样他的生命是安全了，他好象把过去不幸的遭遇忘记了，而精神的均衡也恢 ‘复了。但是现在，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侵慢地，慢慢地，康妮觉得那可惊可怖的创伤回复起来，把他布满了。好些日子以来，那创伤是深伏着，好象没有那回事似地不被人觉察，现在，这创伤徐徐地在惊悸的、几乎是疯痪的开展中使人觉着了。精神上，他仍然是安好的，但是那疯瘫??那太大的打击过后的创伤??渐渐地开展在他的感觉之中了。

虽然那创伤中在他身上开展，康妮却觉得开展到她身上来了。一种对于所有事物的内在的惊怖，空虎、冷淡，一步一步地开展在她的灵魂里了，当克利福好的时候，他还能兴致勃勃地谈论，或可以说是，他还能支配将来，譬如在树林里时，他还对她说着要有个孩子给勒格贝一个继承的人。但是第二天，这一切漂亮话只象是些枯死的树叶，绉缩着而成为碎粉，毫无意义，一阵风便给吹散了。这些话并不是有真生命的苍经的树上叶子，富有青春力量。它们只是一个无目的的生命的一阵落叶。

她不觉得一切都是无目的的。这娃斯哈的矿工又说着要罢工了，而康妮觉得那不是力量的表现，那不过是大战留下的一个创伤，隐伏了一些时日后，慢慢浮现出来，而产生了这种不安的大痛苦和不满现状的恐怖。那虚伪的不人道的大战所留下的创伤是太深了，太深了……那定要好些时日，才能使后代人的活血去把深藏在他们的灵魂和肉里面的无限的创伤的黑白块溶解。那定要有一个新的希望才行。

可怜的康妮！岁月悠悠地过去，她在她的生命的空虚之前战栗着。克利福和她自己的精神生活，渐渐地觉得变为空虚了。他们的结婚生活，克利福所常说的那种基于亲密习惯的完备生活，有些日子竟成为完全的空洞。纯粹的虚无了。那只是些漂亮的言词。全是些漂亮的言词。在这些虚伪的言词上面，唯一的真实但是空虚。

当然，那儿也有克利福的成功，那成功的财运，他差不多是著名了，他的书一年可以赚一千镑，他的像片随处都是；在一个画展里有一幅他的半身像，还有其它两处画展也有他的肖像在。他的作品似乎是最人时中最人时的东西。凭他的宣传的本能，那残废者的奇异的本能，在四五年之间，他已成为青年“知识界”中最出名的一个了。康妮就不太清楚究竟才智在哪里。：的确，克利福幽默地对于人的分析，动机的考究，未了把一节弄成碎片，在这一点上，他的技巧是很出色的‘但是那的些象小狗儿的戏滤，把沙发上的垫枕撕了个破碎的样子，不同的便是克利福并不是那样天真，那样戏谑，而是奇异地老成持重，和固执地夸张自大罢了。“那是悼异的，空虚的。”这便是康妮的灵魂深处所反复地觉着的：“那一切都是空虚，一个空虚的、令人惊异的熔耀。”然而，那终是一个炫耀！一个炫耀！一个炫耀啊！

蔑克里斯把克利福拿来做他的一个剧本的中心人物；剧情已经拟好，第一幕也已经写完了。因为蔑克里斯对于空虚的弦耀。比克利福更高明。他们这些人的所有的热情只剩下这个熔耀的热情，在性欲上，他们是没有热情的，甚至是死的。现在，蔑克里斯所欲望的不是金钱了，克利福呢，他从来就没有把金钱看得最重要，但是他能够弄钱时还是不肯放松的。因为金钱是成功的象征。成功，这便是他们所欲望的。他们俩都想弄个美丽的核耀，凡一个人所能做到的自我的熔耀全做出来，以博得民众一时欢心。

奇怪哟，这种对于财运的买身。自从康妮跳出了这圈套以来，自从她惊愕得麻木了以来，这一切只是空虚。甚至这种对于财运的卖身，克利福快活得很，他又要在焙耀之中了，而这一次，却是他人把他来焙耀，而且是有利于自己的熔耀呢。他请蔑克里斯把写就了的第一幕带到地勒格贝来。

蔑克里斯来了：那是夏天，他穿着一套灰白的衣裳，戴着羔皮的手套。他带了些可爱的浅紫色的兰花给康妮。第一幕的读出是个大大的成功。甚至康妮也迷醉了……迷醉到骨髓里了。蔑克里斯呢，他也迷醉了??为了他自已有这样迷醉入的能力。在康妮的眼睛里，他这时真上卓越非凡，而且十分漂亮。她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种再不迷于幻景的人类的古老的滞息情态，一种极端的不纯洁，而这不纯洁到了极端，也许说是纯洁的。在他的至高无上的卖身于财运的远处看来，他似乎是纯洁的，纯洁得象非洲的象牙面具似的。那象牙面具上的阴处和阳处的不纯洁，都给梦幻变为纯洁了。

当他使查太莱夫妇神迷惊服的时候，这是蔑克里斯生命中最可贵的片刻，他已经成功了，他使他们惊报了，甚至克利福一时都钟情于他了……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

第二天，蔑克显得比一向更不安：躁急着，自抑着，两只不安的手插在裤袋里，康妮在夜间没有去找他；而他又不知到哪间屋去找她。正值他在得意的时候，这种撩人的风情真好苦人呵！

他跑到楼上她的起坐室里去。她知道他要来的。她看出了他的不安。他问她对于那幕剧的意见……她是否觉得好！他需要受人赞美，那可以给他一种微妙的热情的颤战，这颤战比性欲极度满足时的颤战更甚。她对他的剧本是空虚无物的。

“喂！”他最后突然地说道：“你和我为什么不把事情干脆地做去呢？为什么我们不结婚呢？”。“但是我已经结婚了。”她惊愕地说，但是她并不感觉着什么。

“呵！那有什么关系！他可以和你离婚的。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呢？我是想结婚的。我知道这对我是最好的事情…… 结婚而过个正常生活。我现在过的是一种非人的生活，这种生活简直把我的精神和肉体都撕碎了。喂，你看，你和我，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好象手和手套一样。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结婚呢？”

康妮望着他，惊愕着，但是并不感觉着什么。男从都是一个样儿：他们是不顾一切的。他们象火箭似地向天上冒，而希望你跟着他们的小竿儿同上天去。

“但是我已经结了婚的人了。”她说，“你知道我是不能丢弃克利福的。”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他叫道，”半年一过，他便不觉得你没有了，除了他自己的存在以外，别人的存在于他是无关紧要的。依我所知道，你于他是无用的，他只想着他自己。“康妮觉得这话很真切。但是她也觉得蔑克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罢了。

“难道所有的男人不都是只想着他自己么？”她问道。

“是的，多少是的，我承认。一个人不得不如此达到他的目的。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是一个男人所能给与女人的是什么：他能否使他快乐？要是他不能的疾，他对这女人使没有权利……”他停着，用他那几乎催眠的，褐色的圆眼睛望着她，“我，我认为我能够给一个女人她所要求的一切幸福。我可以保证这个。”

“什么样的幸福呢？”康妮问着，总是以那种甸是热情，其实宛无感觉的惊愕神气望着他。

“各种各样的幸福和快乐」衣裳，珠宝，无论哪个夜总会，只要你愿意去，无论哪个人，只要你愿意认识；所有的时髦东西……旅行，和到处受人尊重；……总之，各种各样的幸福和快乐。”

他佯洋得意地说着，康妮望着他，象是被迷惑着，而实际她却毫无感觉，所有这些金碧辉煌的允诺，连她的心的外表都感动。在其他的时候，她的自我的最外的部分，要是听了蔑克这番话，是要感到颤战的，现在甚至一点感应都没有了。她简直不觉得有任何感觉，她不能“动”。她只是端坐着，象是被迷惑着，实在毫无所感，她不过觉得什么地方有一种钱财的臭味。

蔑克如坐针毯似的，在椅子里身子向前倾图，用一种歇斯底里病者似的神气向她注视着，他究竟是由于虚荣心而期望着她说“是”呢，不是惊悸着她真的说了出来？谁能知道？

“我得想一想。”她说，“现在我不能回答你，你可以把克利福看着不算什么，但是他是紧要的。如果你想一想他是多么需要……”

“老天爷啊，如果一个人细看起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我很可以说我是多么孤独无依，一向就是孤独无依而需要跳出这种情态哟。老天爷！如果一个人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拿自己的无能去乞人怜爱……”

他转过身去，两只手愤怒地在裤袋里乱动。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今夜你到我的房里来吧，是不是？我不知道你的睡房在哪里。”

“好罢！”她说。

那晚上，他的奇异的、象孩子似的、脆弱的裸体，比一向更显得他是一个兴奋的人。在他还没有完毕以前，康妮觉得她简直不能得到终极的快感。他的裸体和他的孩子似的软嫩，引起了她的炽热的情欲。他完毕了以后，她在一种狂田的骚动中，摇摆起伏着她的腰部继续下去，而他呢，用着毅力和物牺牲的精神，英武地挺直着在她的里面，直等到她带着奇异的细微的呼喊而得到了她的最高度的快感的时候。

最后，当他从她那儿抽退时，他用一种苦味的，几乎是嘲讽的细声说道：“你难道不能和男人一起完毕吗？难道你定要在你觉得喜欢的时刻，一个人自己干着完毕么？”

这短短的几句话，在那种时候，是她有生以来少有过的打击。原来他献身与人的那种被动的态度，很显然地便有他交媾的唯一的真样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完毕了以后你还是继续着。尽是继续着……我不得不倒悬在那儿，咬紧着牙关，直等到你用你自己的力量干完了才休！”

正当她给一种不能以言语形容的快乐燃烧着，正当她滋生着一种对他的爱情的这个时候，这种意外的粗野的话把她惊呆了。毕竟他是象许多现代的男人们一样，差不多一开始就要完毕，因此使妇人不得不以自力活动着。

“但是，你愿意我继续下去而得到我自己的满足么？”她说。

他阴沉地笑着，说：“我愿意！你真好！你以为我愿意悬在那儿，咬紧着牙关，等你向我冲撞！”

“但是你不愿意么？”她坚持着说。

他回避着这个问题。“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他说，要不是她一点儿也不享受，象是死了的样子，便是等男子完了，才来开始使自己享受，男人只好悬在那里等。我还不没有碰到一个和我一起享受完毕的女人。“这种新奇的关于男性的知识，康妮只听着一半。她被他那种反对她的感情和他那种不可思议的粗野惊呆了。她觉得真是无辜。

“但是你愿意我也得到我的快感吧，是不是？”她重复地说。

“啊，算了！我很愿意的。但是一动不动地悬在那儿，等着女人享受，那决不是好玩的事哟。……”

这话是康妮有生以来所受到的最残酷的打击。她心里的什么东西被毁灭了。她并不怎样要蔑克；在她没有开头以前，她并不想要他。她好象从来没有真正地想要他。但是，他既‘ 然开头了，她觉得那是很自然的要使自己也从他那儿得到快感。为了这个，她几乎爱他了……那晚上，她差不多爱他了，而且想和他结婚了。

也许他本能地知道这个，所以他才那样的粗野，而把一切、一切的海市蜃楼全都破坏了。所有她对他的性感，以至对任何男子的性感，在那晚上都崩毁了。她的生命和他的生命完全地分开了，好象他这个人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她继续度着她毫无生气的日子。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克利福所谓的完备生活的空壳子，那种两个人彼此习惯着在一个屋顶下面的长日漫漫的共同生涯。

空虚！接受这生命的庞大空虚好象便是生活的唯一目的了。所有那些忙碌的和重要的琐事，组成了空虚的全体！

第六章

“为什么我们现在，男人和女人都不真正相爱子？”康妮问着唐米。督克斯他多少象是她的问道之神。

“啊，谁说他们不相爱！我相信自人类被创造以来，男女的相爱没有更甚于我们今日了，他们是真情相爱的，拿我们自己来说……我实在觉得女人比男人更可爱。她们的勇气比男人大，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对待她们。”

康妮沉思着“呵，是的，但是你从来就还没有和她们有过什么关系哟！”

“我？那么我此刻正在做什么？我不是正和一位女人诚恳地谈着话吗？”

“是的，谈着话……”

“假如你是一个男子，你想，除了和你诚恳地谈话以外，我还能和你怎样？”

“也许不能怎样，但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要你去喜欢她，和她谈话，而同时又要你去爱她，追求她。我觉得这两件事是不能同时并行的。”

“但是这两件事应该可以并行才是！”

“无疑地，水不应该这样湿才是呵，水未免太湿了。但是水就是这样湿的！我喜欢女人，和她们谈话，所以我就不爱她们，不追求她们。在我，这两件事是不能同时发生的。”

“我觉得这两件事是应该可以同时发生的。”

“好吧。但是事情才就是这样，若定要事情成为别样，这我可没有法子。”

康妮默想着。 “这不见得是真的，”她说，“男人是可以爱女人，并且和她们谈话的。我不明白男人怎么能够爱她们而不和她们谈话，不和她们亲热。他们怎么能够？”

“晤，这个我可不知道。”他说，“为什么要一概而论呢？我只知道我自己是这样。我喜欢女人，但是我不追求她们，我喜欢和她们谈话，但是谈话虽然使我在某一种说法上和她们发生亲密，但是一点也不使我想和他们接吻。你看我就是这样！ 但是不要拿我当作一个一般的例子，也许我正是一个特殊的例子。我是一个喜欢女人但是不爱女人的男人之一，如果她们要迫我装模作样地讲爱情，或做出如胶似漆的样子，我还要恨她们呢。”

“但是那不使你觉得悲哀吗？”

“为什么要悲哀？一点也不！当我看见查里。梅和其他许多与女人有关系的男人时……不，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如果命运送给我一个我能爱而追求的女人，那好极了。但是我从来就没有磅到过这样的女人……我想我是冷痰的；但是有些女人却是我非常喜欢的。”

“你喜欢我吗？”

“很喜欢。而你可以看出，在我们之间是没有接吻的问题的，可不是吗？”

“不错，”康妮说。“但是也许我们之间应该要有这问题吧？”

“为什么，请问？我喜欢克利福，但是假如我走去抱吻他，你要作何感想？”

“但是其间没有不同的地方么？”

“不同的地方在哪里，拿我们来说吧？我们都是没有智慧的人类，男女的关系是放在度外的，放在度外的，如果我突然在此刻玩起那大陆上的男性的把戏，向你显示着性欲，你要觉得怎样？”

“那我一定要觉得可恨。”

你瞧！我告诉你如果我真是个有男性的人，我是永远不会遇着一个和我相投的女人的，可是我并不芥蒂于心。我喜欢女人，那就完了。谁还去迫我爱她们。或假装爱她们，而玩那性的把戏吗？““我决不这样迫你，但是这其中恐怕有些谬误的地方吧？”

“你也许这样觉得，我却不。”

“是的，我觉得男女之间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女人对男人再也没有魔力了。”

“而男人对女人呢，有没有？”

她考虑了问题的那一面。

“不甚有。”她诚实地说。

“那么好，我们不要再说这个了。只要我们做好人，互相坦直而合礼便得了，至于那不自然的讲爱情，我是绝对地拒绝的！”

康妮知道他确是对的。但是他的一番话，使她觉得这样的无主宰，这样的迷悯，她觉得自己好象一枝草梗似地迷失在一个荒凉的池泽上，她的和一切事物的要点在哪里？

那是她的青春反叛了。这些男子仿佛是这样的老，这样的冷淡。一切都仿佛是而老冷淡。蔑克里斯是这样令人失望，他是毫无用处的。男子们不要你，他们实在不需要一个女人，甚至蔑克里斯也不需要。

而那些坏蛋们，假装着他们需要女人，而发动那性的把戏，这种人比一切更坏。多么悲惨呵！可是一个人不得不忍痛迁就。

那是非常真实的：男从对于女人已没有真正的魔力了，假如你能瞒着你自己去幻想蚌他们还有魔力，正如康妮瞒着她自己去幻想着蔑克里斯还有魔力一体，那是最好的一件事。同时你只是敷衍着生活下去，那是毫无什么的。她很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有醇酒宴会、爵士音乐和却尔斯登舞……这些宴安毒的东西。原来你得让青春沉醉。否则青春要把你吞掉。但是，多么可憎呵，这青春！你觉得象麦修彻拉一样老，而这青春却沸腾着，使你坐寐不安。多么卑贱的一种生活！而毫无希望！她几乎真想跟蔑克去，而把她的生活变成一个不尽的醉酒宴会，一个爵士音乐的长夜。无论如何那总比打着哈欠等死为上呢。

一个她觉得不愉快的早晨，她一个人到树林里去散步，沉郁地走着，不留心着什么，甚至不知道她自己在何处，不远处的一声枪响吓了她一跳，而激起她的怒气。

她向前走着，她听见了些声音，退缩了。有人在这儿呢！她是不愿意遇着什么人的。但是她的灵敏的耳朵呼着了另一种声响，她惊悸着，原来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她再听着，听见什么人在骂孩子。她迅速地向那湿路上下去，阴郁的感情的怒气充满着她。她觉得自己已准备了了要去向谁发脾气了。

转过一个弯，她看见两个人在她面前的路上，守猎人和一个穿着紫色外磋商，带着鼹鼠皮帽的女孩，女孩正在哭泣。

“喂，不要哭了，你这小鬼子。”那人怒叫道。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康妮走上前去，眼睛发着光，那人回转身来望着她，冷淡地行了一个礼，他的脸正气得发白。

“什么事？她哭什么？”康妮问道，很坚决的，但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个轻轻的微笑，好象嘲弄人似的，显现在那人的脸上。 “那，你得问她去。”他用他的沉浊的土音冷淡地答道。

康妮觉得好象被他在脸上打了一下似的，气得脸色都变了，她抖擞着精神，望着他，她那深蓝色的眼睛茫然地发着亮。

“我是问你。”她喘着气说。

他举着帽子向她行了个奇特的鞠躬。??“对的，男爵夫人，”他说。然后他又带着土音说“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他变成了一个士兵似的，令人不可捉摸的态度，脸孔烦恼得发青。

康妮转过身到孩子那里去。这是一个九岁或十岁的女孩，红赤的脸，黑头发。??“什么事呀，亲爱的？告诉我你哭什么？”康妮在这种情境中路着那人之常情的温情说道。孩子故意的呜咽得更厉害了。康妮更温柔地对待她。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告诉我别人殷你怎么欺负了！” ……声音中带着无限地温慰。同时她在绒编织的短衣袋里摸着，恰好找到了一个六辨士。

“不要哭了！”她向孩子弯着身说，“你看看我给你什么东西！”

呜咽着，吸着鼻涕，掩着哭肿了的脸的一只拳头移开了，一只灵动的黑色的眼睛向六辨士瞥了一瞥。她还中鸣咽着，但是轻了许多??“好，好，告诉我什么事，告诉我！”康妮说着把钱放在孩子的肥厚的小手里，这只小手把钱接着。

“那是……那是……为了猫猫！。”

呜咽减低了，抽噎着。

“什么猫猫，亲爱的？”

等了一会，那握着六辨十的羞缩的小手伸了出来，指着一丛荆棘。

“在那儿！”

康妮望着那儿。不错，她看见了一只大黑猫，身上染着血。狞恶地躺在那儿。

“啊！”她憎恶地叫道。

“这是一只野猫，夫人。”那人嘲讽地说。

他向康妮眼里望着，猛捷地，傲慢地，一点也不隐藏着他的感觉：康妮的脸色变红了，她觉得她刚才发了他的脾气，这个人并不尊敬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和气地向孩子问道，“你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孩子吸着鼻涕；然后用一种矫揉造作的尖声道：“康妮。 梅乐士！”

“康妮。梅乐士！呵，这是个美丽的名字呢！你是和爸爸一同出来的吗？他向那猫猫开枪是吗？但那是一只坏猫猫吗？”

孩子用她那勇敢的黑眼睛望着她，探究着她，打量着康妮这个人和她的怜爱的态度。

“我本来要跟奶奶留在家里的”女孩说。

“是吗？但是你的奶奶在那儿？”

孩子举起手臂，向马路下边指着：“在村舍里。”

“在村舍里？你要回到她那里去么？”

想起了刚才的哭泣，突然发抖地抽噎起来。??“是的，我要去！”

“那么来吧，我带你去好么？”把你带到你奶奶那里去好么？这样你爸爸便可以做仙所要做的事情了。“??她转过脸去向那人说道：”这是你的女孩，是不是？“他行了一个礼。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可以带她到村舍里去吧？”康妮问道。

“如果夫人愿意的话。”

他重新向她的眼睛望望着，用他那种冷静的、探究的、不在乎的眼光望着她。这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只管着他自己的事的人。

“你喜欢同我到村舍里，到你奶奶那里去么，亲爱的？”

那孩子又通告着那尖锐的声音，娇媚地说：“是的！”

康妮并不喜欢她，这，个娇养坏了的阴险的小女性，但是她却替她揩了脸，拉着她的手，守猎人行了个礼，不说什么。

“早安！”康妮说。

到村舍里差不多有一英里路。还没有到那守猎的人富有风趣的村舍以前，康妨已经觉得太讨厌那女孩了。那孩子是猴子创造的狡猾，而且是这样的泰然。

村舍的门开着，听得着里面的声响。康妮犹豫着，孩子撤开了手，向屋里跑去。

“奶奶！奶奶！”

“怎么，你已经回来了！”

祖母刚把火炉用黑铅油过，那天是星期六的早晨。她穿着粗布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黑刷子，鼻子上染着黑灰，走到门边来。她是有点干枯了的小妇人。

“啊，怎么！她叫道，当她看见了康妮在门口站着，急忙地用手臂擦着脸；”早安！“康妮说，”她哭了，所以我把她带回来的。“祖母向孩子迅速地瞥了一瞥。

“但是，你爹爹在哪儿？”

女孩牵着她祖母的裙，痴笑着。

“他在那边，”康妮说，他把一只野猫打死了，把小孩吓慌了。““呵，那不应该这样麻烦你的，查太莱夫人；你太好了，但是真不应该这样的麻烦夫人呀！”

“没有什么麻烦，这还可使我散散步呢。”康妮微笑着说。

“你太好了！你真太好了！呵，她哭了么？我早知道他们俩走不了多远就要生事的。这女孩子怕他，她就是怕他。他好象是她的陌生人似的。完全陌生人，这父女俩。我看他们是不容易会得来的，她爸爸是个古怪的人。

康妨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瞧，奶奶！”孩子作媚态说。

那老妇女望着孩子手中的六辨士。

“还有六辨十！呵，夫人啊，你真不应该，真不应该。你瞧，查太莱夫人对你多好！你今卑真是运气哟！”

她把“查太莱”这个字象一般平民似的读成“查莱”。?? “你瞧，查太莱夫人对你好不好！”??康妮不由得望了望那老妇人的黑鼻子，老妇女重新用着腕背擦着脸，但是没有擦着那黑灰。

康妮正要离开她们……“啊，多谢得很，查莱夫人！一一说谢谢查莱夫人？??最后这句话是向小孩说的。

“谢谢你。”孩子尖声地说。

“好孩子！”康妮笑着说。她说着“早安”走了。走远了以后，心里觉得很高兴已经离开她们了。她觉得有些奇怪，那清瘦而骄傲的人的母亲，但是这个干枯的小妇人。

当康妮走了以后，那老妇人连忙跑到厨房后间里，向一块小镜子照着。她看见了自己的脸孔，忍不住顿起脚来。“自然啦，穿着这围售裙，肮脏着这个脸鼻，便给她碰着了！她定要说我是多漂亮了！”

康妮慢慢地走回家去。“家！……用这个温暖的字眼去称这所愁闷的大房子。但是这是一个过了时的宇了，没有什么意义了。康妮觉得所有伟大的字眼，对于她的同代人，好象都失掉了意义了：爱情、欢乐、幸福、父、母、丈夫，报有为纛有权利威的伟大字眼央今日都是半死了而且一天一天地死下去了。家不过是一个生活的地方，爱情是一个不能再愚弄人的东西，欢乐是个”却尔斯登“舞酣时用的词幸福是一个人用来欺骗他人的虚伪的语调。父亲是一个享受他自己的生涯的人，丈夫是一个你和他同任而要忍心静气和他住下去的人。至于”性爱“呢，这最后而最伟大的字眼，只是一个轻挑的名称，用来指那肉体的片刻销魂??销魂后使你更感破碎?? 的名称，破碎！好象你是一块廉价的粗布做成的。这块布渐渐地破碎到无物了。

剩下的唯一的东西，便是倔强的忍耐。而倔强的忍耐中，却有某种乐趣。在生命之空虚的经验本身中，一段一段地，一程一程地，有着某种可惊的满足，不过就是这样！这常常是最后一句话；家庭、爱情、结婚，蔑克里斯，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人到瞑目长眠的时候，向生命分别时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不过就是这样！

至于金钱呢？也许我们使不能这样说。人总是需要金钱的。金钱，成功，这“财神”??这名字是唐米。督克斯依照亨利。詹姆士的说话，常常拿来象征成功的??那是永久需要的东西。你不能把你最后的一枚铜子花光了，结尾说：不过就是这样！不，甚至你还有十分钟生命，你还是需要几个铜子。若要使生命的机械运转不停，你便需要金钱，你得有钱。钱你得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你实在不需要。不过就是这样！

当然，你在世上生活着，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你既生活着，你便需要金钱，这是唯一的绝对的需要品，其余一切都可以不要，你看，不过就是这样！

她想着蔑克里斯，杨着她要是跟他时所能有的金钱，甚至这个，她还是不想要他，她宁愿帮助克利福用著作去内部矛盾来的小钱。因为这个钱实在是她帮助他赚来的。下?“克利福和我，我们用著作一年赚一千二百金镑。”她对自己这样说。赚钱！赚钱！从无中赚得！从稀薄的空气中赚得！这是一个人可以自夸的唯一的秣！此外一切都管它的！

这样。她缓缓地回到克利福那里去，重新和他合力一，从虚无中找出篇把小说：所谓小说，那便是金钱。克利袜好象很关心着他的小说是否被人认为第一流的文学，但是她，她却满不在乎。虽然她的父亲常说：“克利福的作品里空洞无物。”但是她的简单坚决的回答是：“去年赚了一千二百英解放军！”

要是你年轻，你只要咬紧着牙；忍耐着，等到金钱从无中开始拥来，这是力量的问题，这是志愿的问题，一种微妙的、有力量的南愿从你身体里进发出来，使你感觉得金钱之神秘的空虚：一张纸上的一个宇，它是一种魔术，无疑地它是一个胜利。财神！要是一个人不得不出卖自身的话，还是卖给财神去好！我们甚至正在献身与他的时候，还可以轻蔑着她以 求自慰。

克利福当然还有许多孩子气的想头。他要人家视他为“真正好作家”，这是愚蠢的想头。真正好作家，是个能攫着许多读者的人。做一个“真正好作家”而没有读者，那有什么用？大部分的“真正好作家”都象赶不上搭公共汽车的人，究竟呢，你不过活一回要是你赶不上搭公共汽车，你便只好留在街头，和其他没有赶上车的失败者们在一起。

康妮计划着冬天来了时，要和克利福到伦敦去过一个冬。她和他都是好好地赶上了公共汽车的人。所以他们很可以骄傲地坐在上层焙耀一番。

最不幸的就是克利福日见趋于不着实，分心，而陷于空洞抑郁的病态中。这是他的灵魂的创伤外发了的缘故。可是这却使康妮觉得穷迫。啊，上帝呀！要是意识的运用不灵活了，这怎么好呢？由它罢，我们尽力做去好了，难道我们就这样让自己失尽了勇气么？

有时她悲痛地哭着，但是，她一边哭着，一边对自己说： “傻子把一些手绢哭湿了；好象哭了就有什么用处似的！”

自从她和蔑克里斯发生关系以后，她已下了决心不再需要什么东西了。没有办法解决时，这似乎是最蠢的解决方法。除了她自己已得到的东西外，她不再需要什么东西了。她只愿把她已得到的东西好好地料理下去。克利福，小说，勒格贝，查泰莱男爵夫人的地位，金钱，名誉。她要把这一切好好地料理下去！爱情、性欲这一类的东西，只是糖水！吞了它而把它忘记就是。如果你心里不牵挂着它，它是没有什么的，尤其是性欲……更没有什么！决心忍耐着，问题便解决了，性欲和一杯醉酒，都是一样地不能持久的东西，它们的效力是一样，它们的意义也差不多。

但是一个孩子！一个婴儿j那却是令人兴奋的事情。她决不能冒昧从事。首先得要找到那个男子。说来也奇怪，世界上竞没有一个男子是她喜欢跟她生个孩子的。和蔑克生孩子吗？这是多么可憎的想法！那等于想我兔子生孩子一样！唐米，督克斯？……他是一个在自己身上完结的人。此外，在克利福的许多友人中，没有一个人不使她想到要和他生孩子便使她感到可鄙。其中虽然也有几个，如果拿来做情人还算可以过去，甚至和蔑克！但是若要和他们生个孩子，咳！那是屈辱而可憎的！

就是这样！

虽然，康妮的心灵深处，却想着孩子。等待吧！她要把这些同代的男子们，在她的筛子上细筛一烟，看看有没有一个合用的。??“到耶路撒冷的街头巷角走走看，看你能找到一个 ‘男子’不。”在这预言者的耶路撤冷，找不着一个男子，虽然那么雄性的人类多着，但是一个“男子”，那是不同的东西呵！

她想，也许，那得要一个外国人：不是英国人，更不是爱尔兰人，得要一个真正的外国人但是等待吧！等待吧！冬天来了她要带克利福到伦敦去，下一个冬天，她要带他到法国南部，或意大利去。等待罢！孩子和问题是不着急的。这是她的私事。对晕事她是怪女性的，她是十分郑重其事的。她决不会冒险、随便，她决不！一个人差不多随时都可以找到一个情人；但是找个使你生孩子的男人……那得等一等！等一等！那是很不同的事情。??“那耶路撤冷的街头巷角走走看……”这并不是爱情的问题，那是找一个？男子“的问题。呵，你私下也许要恨这相男子。但是，如果他是个你所要的男子，那么一点私人的恨有什么重要！这并不是恨与爱的问题哟。

天下着雨，和通常一样，园里的路太湿了，克利福不便坐着车子出去，但是康妮还是想出去。现在她天天一个人出去，大部分是在树林里。那儿，她是真正的孤寂。愚不见半人影。

这千，克利福有什么话要吩咐守猎的人，而仆人却因患着流行感冒，不能起来??在勒格贝好象总有谁在患流行感冒似的??康妮说她可以到村舍那边去。

空气是软的，死的，好象世界就要断气了。一切都是灰色的。滑湿、静寂。煤矿场的声音也听不着，因为今天停工了，好象世界之末日到了！

树林里，一切都是毫无生命似地静息着。仅有无叶的树枝上落下来的雨滴，发着空洞的微音，在老树丛中，只有无边的灰色，绝望的静止，寂默，虚无。

康妮原朦胧向前走着。这古老的树林发出一种古代的忧郁，这却使她觉得有点安慰。因为这忧郁比之外面世界的那种顽固的麻痹状态还要好些。她喜欢这残余的森林的“内在性” 和那些老树的列盲的陈忍。它们象是一种静默的力量，却又是一种有生命的现实。它们也是等待着，固执着，含忍着，等待着而发挥着一种斯默的权能。也许它们只等着他们的末日?? 被人所伐，被人运走！森林之末日，对于它们是一切之末日！但是，也许它们的高傲的有力的静默，那大树的静默，是含有其它的意义的。

当她从树林的北边出去时，她看见了守猎人的村台。这是一个有些灰暗的、棕争的石砌的屋，有着尖角的屋翼和雅致的烟囱，冷静孤僻，好象是没有人住似的。但是烟囱里却冒着一缕轻烟，而屋晨前的围着栏杆的小花园，也修理得很是清洁。门关闭着。

现在她到门前了，她觉得那人，那有着奇的锐敏的眼睛的人，使她有些羞缩。她不喜欢对他传达命令，她轻轻地再拍着，也没有人答应，她从窗口向内窥视，看见了里面的阴沉沉的小房子；那种差不多不祥的隐秘情形，好象不愿被人侵犯似的。

她站在那里听着，好象听见了屋后有些专声响。因为没有人听见她，所以她气忿起来，她不愿就此干休。她绕着屋子定了过去，在村舍后边，地面是高凸的，所以后院子是陷在里面，四周围着矮矮的石墙，她再绕过去，站着了，在那小院子里，离她有两步远的地方，那人正在洗着他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有外人来了。他的上身全裸着，那棉裤子在他的瘦小的腰际悬着，他的细长的自哲的背部，在一盆盛着肥皂水的盆上弯曲着，他把头浸在水里，用一种奇异的迅捷的小动作摇动着他的头，举起他瘦长的白皙的两臂，把耳朵里的肥皂水挤出来。又迅捷又灵敏，好象一只鼬鼠在玩着水似的，完全地孤独着。，康妮绕着回到村舍前面去，急忙地向树林里走开了。她不由自主地，很为感动。毕竟这只是一个男子在洗身罢了，一点也不值得惊怪的。

但是那种印象，于她却是一个奇异的经验：她和身体的中部好象受了打击似的，她看见了那沉重的裤子在他腰际悬着，那纯洁的、白皙的、细弱的腰，骨路在那儿微徽显露着，这样一种纯粹地寂寞着的男子的孤独的感觉，使她改正仲不安。那是一个妹居着而内心也孤独着的人的完全的、纯洁的、孤独的裸体，不单这样那是一个纯洁的人的美。那不是美的物质，更不是美的肉体，而是一种光芒，一个寂寞生活的温暖的白光，显现而成的一种可从触膜的轮廓：肉体！

这种印象深入到了康妮的肺腑里，她知道的，这印象嵌在她的心里面了，但是她的心里却觉得有点可笑：一个在后院里洗身体的男子！无疑地他还用着恶臭的黄色的肥皂呢！?? 她觉得有点讨厌；为什么她偏偏碰着了这种不高尚的私事！

她一步一下地走开，忘记了自己在走着。过了十会，她坐在一棵树桩上。她的心太乱了，不能思索什么了，但是在迷乱之中，她仍然决意要去把克利福的话送给那人。无论如何她得送去。不过还得让那人穿衣服的时间。只是不要让他出去就得了，因为大概是准备着出去的。她向着村舍慢慢地走回去，耳朵探听着。当她走近了村舍时，那村舍还是和刚才一样。一只狗吠了起来，她拍了拍门，心里不由自主地跳着。

她听见了那轻轻地下楼的声音。他敏疾地把门打开了，使她吃了一惊。他自己也好象不安的样子，但是他立刻露出了笑容。

“查太莱夫人！”他说，“请进来吗？”

他的样子是这样的斯文而自然，她只好跨过了门槛。而进到那间有点沉郁的小屋里。

“克利福男爵有点话吩咐你，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她用她的温柔的、有点喘急的声音说道。

他用他那蓝色的、洞视一切的眼睛望着她，这使她的脸微微地向旁边躲开。在她的羞惧中，他觉得她是可爱的，而且可以说是美丽的。他马上占了上风。

“请坐坐好吗？”他问道，心里想着她是不会坐下的。门还是开着。

“不坐了，谢谢，克利福男爵想问你，如果……”她把吩咐的话对他说，无意地向他的眼睛望着，现在，他的眼睛是温暖的，仁慈的，一种特别地对妇人而有的仁慈，无限的温暖，仁慈，而且泰然。

“好的，夫人，我就去看去。”

答应着她吩咐的话时，他完全变了，他给一种坚硬和冷淡的神气笼罩着了，康妮犹豫着。她应该走了，但是她用着一种颓丧的样子，向这所整洁的，有点忧郁的小屋子四下打量着。

“你只一个人住在这儿吗？”她问道。

“是人，夫人，只一个人。”

“但是你的母亲呢？”

“她住在村中她自己的村舍里。”

“和孩子在一起么？”康妮问道。

“和孩子在一起！”

他的平凡的、有点衰老的脸孔，显着一种不可解的嘲笑的神气。这是一个难于捉摸的、不住地变换的脸孔。

当他看见了康妮的莫名其妙的样子时，他说道：“晤，我的母亲每星期六上这儿来收拾一次。其余的时间都是我自己料理。”

康妮再望着他。他的眼睛重新笑着。虽然带点嘲讽的神气，但是很蓝，很温暖，而且慈祥。她惊异地望着他。他穿着长裤和法兰绒的衬衣，结着灰白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柔软而润湿，他的脸孔有点苍白而憔悴。当他的眼睛不带笑的时候，显得很苦痛前的样子，但是总不会把热力失掉了。突然地，一种孤独的苍白色呈现在他的脸上：她在那儿并不是为了他呵。

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是说不出来，她只向他望着，说：“我希望没有打扰你吧？”

一个轻轻的讥讽的微笑，把他的眼睛缩小了。

“不，我刚才正在梳头发，请你愿怨我没有穿上外衣，但是我并不知道是谁在敲门。这儿是从来没有人来敲门的意外的声音是使人觉得不祥的。”

他在她面前走着，到了园路的尽头，把门打开了。他只穿着衬衣，没有那笨重的棉绒外衣，她更看出了他是多么的细瘦，而有点向前颂曲，但是，当她在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她觉得他的生动的眼睛和浅褐色的头发，有点什么年轻南昌活泼的地方，他大约是个三十七八的人了。“她局促地走到了树林里，她心里知道他正在后面望着她。她使他这样的不安而不能自抑。

他呢，当他走进屋里时，他的样子不象是一个守猎的人，无论如何不象是一个工人，虽然他有些地方象本地的平民，但他也有些和他们很不相同的地方。

那个守猎人，梅乐士，是一个奇怪的人。“她对克利福说， ”他差不多象一个上流阶级的人。““真的吗？克利福说，”我倒没有注意。“

“但是他不是有点特别的地方么？”康妮坚持着说。

“我想他还不坏，但是我不太知道他。他是旧年才离开军队的一还没有到一年。我相信他是从印度归来对，他也许在那边得了一些什么怪癖。他也许是一个军官的传令兵，这把他的地位弄好了一些。许多士兵都是这样的。但是这于他们是没有好处的。当他们回到了老家的时候，他们便只好恢复旧态下”

康妮凝望着克利福，心里沉思着。她看见了他对较下阶级的稍有上升希望的人所生的那种狭窄的反感，她知道这是他那一类人的特性。

“但是，你觉得他是有点什么特别的地方么？”她问道。

“老实说，我不觉得，我毫没有注意到什么。”

他奇异地，不安地，半猜疑地望着她。她觉得他并没有对她说真话。说真切点，他并没有对他自己说真话。他厌恶人家提起什么有特别地方的人。人得站在他的水平线边，或以下，而不应该超出。

康妮又感觉到她同代的男子们的狭隘和鄙吝。他们上这样地狭隘，这样地惧怕生命！

第七章

当康妮回到楼上她寝室里去时，做了一件很久以来没有做的事：她把衣服都脱光了，在一面很大的镜子面前，照着自己的裸体。她不太知道究竟她看什么，找什么，但是她把粉光移转到使光线满照在她的身上。

她想到她常常想着的事：一个赤裸着的人体，是多么地脆弱，易伤而有点可怜！那是多么地欠缺而这完备的东西！

往昔，她的容貌是被人认为美好的，但是现在她是过时了，有点太女性而不太有单男的样式了。她不很高大，这种风韵也许可以说便是美。她的皮肤微微地带点褐色，她的四肢充满着某种安胸的风致，她是身躯应有饱满的流畅下附的华丽，不过现在却欠缺着什么东西。

她的肉体的坚定而下奔的曲线，本应成熟下去的，现在它却平板起来，而且变成有点粗糙了，仿佛这身体是欠缺着阳光和热力，它有点苍白面无生气了。

在完成一个真正的女性上，这身体是挫败了，它没有成就一个童男似的透明无理的身体；反之，它显得暗晦不清了。

她的乳房有点瘦小，象梨予似的垂着。它们是没有成熟的，带点苦味，而没有意义地吊在那儿。她在青春时期所有的一一当她年轻的德国情人真正爱她的肉体的时候所有的，那小腹的圆滑鲜明的光辉，已经失掉了。那时候，她的小腹是幼嫩的，含着希望的、有着它所特有的真面目。现在呢，它成为驰松的了，有点平板而比以前消瘦了，那是一种驰松的瘦态。她的大腿也是一样，从前富着女性的圆满的时候，是那样的灵活而光辉，现在却是平板、驰松而无意义了。

她的身体日见失掉意义，成为沉闷而赠晦，现在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物质了。这使她觉得无限的颓丧的失望。还人什么希望呢？她老了，二十七岁便老了。是啊，为着牺牲而老了。时髦的妇从们，用外表的摄养法，把肉体保持得象一个脆嫩的瓷器似的放着光辉。瓷器的内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但是，康妮却连这种假借的光彩都没有。啊，精神生活！她突然觉得狂愤地憎恨这精神生活！这欺骗的精神生活！

他向后边那面镜子照着，望着她的腰身。她是日见纤瘦了，而这种纤瘦的样子于她是不台适的。当她扭转身去时，她看见她腰部的皱折是疲乏的，但是从前却是很轻盈愉快的！臀部两旁和臀尖的下倾，已失掉了它的光辉和富丽的神态了。失掉了！只有她那年轻的德国情人曾爱过这一切。而他却已经死去近十年了。时间过得多快！他死去已经十年了，而她现在只有二十岁！她曾貌视过的，那壮健青年的新鲜的印拙的性欲！现在她何处可以找到呢？男子们再也不会有了。他们只有那可怜的两秒钟的一阵抽搐，如蔑克里斯……再也没有真正的人性的性欲，再也没有那使人的血液沸腾，使人的全身全心清爽的性欲了。

虽然，她觉得她身体归美的部分，是从她背窝处开始的那臀部的悠长的下坠，和那两靡臀面的幽静思睡的圆满。如阿胶伯人说的，那象是些沙丘，柔和地、成长坡地下降。生命在这儿还带着一些希望，但是这儿也一样，她是比以前消瘦了，不成熟了，而且有点涩苦了。

但是她的前身却使她悲伤起来。这部分已经开始驰松了，现着一种差不多衰萎的松懈的消瘦，没有真正生活就已经老了。她想到她将来也许要有的孩子，她究竟配不配呢？

她穿上了睡衣，倒在床上苦痛地哭淬。在她的苦痛里，她对克利福，他的写作，和他的谈话，对所有期罔妇人和欺罔她们的肉体的男子们，燃烧着一种冷酷的愤懑！

这是不公平的，不平的！那肉体的深深不平的感觉，燃烧到了她灵魂的深处。但是，虽然如此，翌日早晨的七点钟。她还是照样起来，到楼下克利福那里去。她得帮助他梳洗更衣的一切私事，因为他已没有用男仆。而他又本愿意一个女仆人来帮助他。女管家的丈夫??他是当克利福还是孩童的时候便认识他的。帮助着他做些粗笨的事情。但是康妮却管理着一切私事，而且出于心愿。那是无可标何的，但是愿意尽她所能地傲去。

所以她几乎从不离开勒格贝，就是离开也不过一二天，那时是女管家白蒂斯太太照料着克利福，他呢，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地觉得康妮替他所做的事情是当然的，而他这种感觉毕竟也是自然的呵。

虽然，在康妮的深心里，、却开始燃烧着一种不平的和彼人欺圈的感觉，肉体一旦感觉到了不平，这种感觉是危险的。这种感觉要发泄出来，否则它便要把怀着这感觉的人吞食的。可怜的克利福！那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比康妮更是不幸呢。这一切都是人间整个灾祸的一部分啊。

然而，他真是没有一点儿可以责备的地方么？那热力的欠缺，那温暖的肉体的简单接触的欠缺，不是他地过错么？他从来不温热，甚至也不慈和，他只有一种冷淡、受过高等教养的人对人的恳切与尊重。但是他从来没有过一个男子对于妇人所有的那种温热。甚至如康妮的父亲对她所有的那种温热他都没有。那种男子的温热，虽只为着男子自己，而男子也只这样作想，无论怎样，一点男性的热烈是可以把一个妇人温暖起来的。

但是克利福并不这样，他那一灯的人并不这样，他们的内心都是坚钝无情，他们以为热情是卑劣的东西。你得冷酷下去，守着你便可以守着的地位。但是，如果你不是那一阶级那和囊类的人，这便不行了死守着你的地位，觉着你自己是属于统治阶级的人，那不是好玩的事，那有什么意义？因为甚至最高贵的贵族，事实上已没有什么地佼可守，而他们的所谓统治，实际只是滑稽把戏，全不能说是统治了，那有什么意交？这一切只是无聊的胡闹罢了。

康妮的反抗的感觉，潜然地滋生了。那一切究竟有什么用处？她的牺牲，以她的生命牺牲于克利福，究竟有什么用处？毕竟，她有什么于人有用的地方？那儿只有那种冷酷的虚荣心，没有温热的人道的接触，正如任何最下流的犹太人般的缺德，欲望着卖身与成功的财神。甚至克利福，那样的冷淡，那样的远引，那样的相信自已是属于统治的阶级，尚且不禁垂着舌头，喘着气息，追逐于财神之后，实在，在这种事中。蔑克里斯是尊严些的，他的成功是大得多的，真的，细看起来，克利福只是个丑角；而一个丑角是比一个光棍更卑下的。

在这两个男人中间，她对于蔑克里斯是较有用处的。而他比克利福也更需要她，因为任何一个好看护都能看护一个两腿风瘫的人！如果拿他们所做的英雄事业来说。蔑克里斯是个英雄的老鼠，而克利福只是个玩把戏的小狗。

家里现在来了些客人，其中一个是克利福的站母爱娃本纳利爵士夫人。这是一位六十岁的、有个红鼻子的瘦小的妇人，她是一个寡妇，依旧还有点贵妇的派判断，她出身名门，并且有名门的气性。康妮很喜欢她。当她愿意的时候，她是这样的简单率直，而且外表上是这样慈蔼。其实她对于守着她的地位，而且守到比他人高一点的它术上，她是个能手。她一点也不是个热利的人，她太相信自己了。在社交上，她是这样地善于冷静地守着自己的地位，而使他人向她让步。

她对康妮很是亲切，用着她的出身高门的人的观察，象尖锐的钻予一样，努力地把也的妇人的灵魂的秘密刺穿。

“我觉得你真可钦佩。”她对康妮说。“你替克利福真是出了惊人的力。他的天才的焕发，我是从不怀疑的。现在他是惊天动地了。”一…爱娃妨母对于克利福的成功，是十分得意的骄傲的。因为那是有光门据的！至于他的著作嘛，她倒是毫不关心的，关心干什么呢？

“啊，我不相信我出了。什么力。”康妮说。

“那一定是你的力。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出力呢？我觉得你得出报酬实在不够呢。”

“怎么说的？”

“你扯你怎样的关闭在这里！我对克利福说过：要是这孩子那天反叛起来，你是活该哟。”

“但是克利福从来没有拒绝我什么的。”康妮说。

“你听我说吧，我亲爱的孩子，”本纳利夫人说着；把她的瘦小的手放在康妮的臂上，“一个女子得过她的生活，否则，，她使要后悔没有生活过，相信我吧！”她再啜了一日白兰地，那她也许就是后悔的形式吧。

“但是，我不是正在过我的生活么？”

“不，我不这样想。克利福应该把你带到伦敦去。让你走动走动。他所有的那一类的朋友们，对于他自己是很好的，但是对于你呢，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却不能满意。将空度了你的青春；你将在后悔中度你的老年生活。甚至中年生活。”

这贵妇人给白兰地的力量镇静着，渐渐地陷在沉思的静默中了。

便是康妮并不很想到伦敦而给本纳利夫人引导到那时髦的社会里去。她觉得她和那种社会是不合不来的。并且那种社会是不能使她发生兴趣的。她很觉得那种社会的下去，有一种怪异的令人畏缩的冷酷；象拉布拉多地土壤一般，地面上生长着一些愉快的小花朵，可是一尺以下却是冰冻的。

唐米。督克斯也在勒格贝，此外还有哈里。文达斯罗；贾。克。司登治魏和他的妻奥莉芜。他们间的谈话是不连贯的，不象知友们在一块时那们地一泻千里，大家都有点发闷，因为天气既不好，而消遣的东西又只不过打打牌子和开着留声机跳跳舞罢了。

奥莉芜正在念着一本描写将来世界的书，说将来孩子们是要在瓶子里用人工培养出来的，妇于们是可以“超脱”的。

“那是件美妙的事哟。”她说，“那时妇女们便可以享受她们的生活了。”原来她的丈夫同登治魏是希望生个孩子的；她呢，却不。

“你喜欢怎样的超脱呢？”文达斯罗狞笑着问她。

“我希望我自然地超脱出来。”她说，无论如何，将来是要比现在更台理的，而妇女们不会再给她们的‘天职’累坏了““也许她们都要飘飘欲仙了。”督克斯说。

“我实在觉得如果文明是名副其实的话，便应该把肉体的弱点大加排除。”克利福说，拿性爱不说，这便是很可以不必有的东西。我想，假如我们可以用人工在孩子里培养孩子，这种东西是要消灭的。““不！”奥莉芙叫道：“那也许要给我们更多好玩的东西呢。”

“我想，”本纳利夫人带着一种沉思的样子说：“假如性爱这东西消灭了，定会有旁的什么东西来代替的。吗啡，也许。整个空气中浮散着一点吗啡，那时人人定要觉得了不得的爽快呢。”

“每到星期六，政府便在社会散布些以太，这一来星期天全国人民准快活！”贾克说：“那似乎好得很；但是星期三，我们又怎样呢？”

“只要你给忘却你的肉体，你便快活。”本纳利夫人说， “你一想起了你的肉体，你使苦痛。所以，假如文明有点什么用处的话，它便要帮助我们忘掉肉体，那时候时间便可以优哉游哉地过去了。”

还要帮助我们把肉体完全除掉呢。“文达斯罗说，”现在正是时候了，人类得开始把分的本性改良了，尤其是肉体方面人本性。““想想看，假如，我们象香烟的烟似地漂浮着，那就妙了！” 康妮说。

“那是不会有的事。”督克斯说，“我们的老把戏就要完了；我们的文明就要崩毁了！我们文明正向着无底的井中、深渊中崩毁下去。相信我，将来深渊上唯一的桥梁便是一条‘法乐士’”

“唉呀，将军，请你不要胡说乱道了！”奥莉英叫道。

“是的，我相信我们的文明是要倒塌了。”爱娃姑母说。

“倒塌了以后要来些什么呢？”克利福问道。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我想总会来些东西的。”老夫人道。

“康妮说，来些象是烟波似的人，奥莉英说，来些超脱的妇女，和瓶子里养的孩子。达克斯说，‘法乐士’便是渡到将来去的桥梁。我奇怪究竟要来些什么东西？”克利福说。

“呵，不要担心这个！”奥莉芜说，“但请赶快制造些养孩子的瓶子，而社我们这些可怜的妇女们清静好了。”

“在将来的时代，也许要来些真正的人。”唐米说：“真正的，有智慧的，健全的男人，和一些健全的可爱的女人！这可不是一个转变，一个大转变么？我信今日的男子并不是真男子，而妇人们并不是妇人。我们只演着权宜之计的把戏，做着机械的智慧和实验罢了。将来也许要来一个真男真女的文明。这些真男真女将代替我们这一小群聪明的小丑??只有七岁孩童的智慧的我们。那一定要比虚无缥缈的人和瓶子里养的孩子更其奇观。”

“呵，男人们如果开始讲什么真正的妇人的话，我不谈了。”奥独笑说。

“当然啊，我们所有的唯一可贵的东西，便是精神。”文达斯罗说。

“精神！”。贾克一边说，一边饮着他的威士忌苏打。

“你以为那样么？我呢，我以为最可贵的是肉体的复活！达克斯说，”但是肉体的复活总会到来的，假如我们能把精神上的重载；金钱及其他，推开一些，那时我们便要有接触的德漠克拉西，是肉体的复活！“她实在一点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使她得到安慰，好象其他不知意义的东西有时使人得到安慰一样。

然而一切事物都是可怖的愚蠢。这一切，克利福、爱娃姑母、奥莉芙、贾克及文达斯罗，甚至督克斯，都使她厌烦不堪。空话‘空话，只是些空话！这不尽的空谈，令人难受得象人地狱一般。

但是，当客人都走了时，她也不觉得好过些。她继续着作她的忧郁的散步，但是愤懑的激怒，占据着她的全身，她不能逃避。日子好象发着咬牙声似地过去，使她痛苦，却毫无新的东西来到，她渐渐地消瘦了。甚至又管家也注意到了，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甚至唐米。督克斯也重复说她的身体日见不好，虽然她并承认。只是那达娃斯哈教堂下的小山旁直立着的那些不祥的白色墓石，开始使她惧怕了。这些墓石有一种奇特的、惨白的颜色，象加拿拉的大理石一样，象假牙齿一样的可憎，她可发从园中清楚地望见。这些假牙似的丑恶的墓石，耸立在那小山上，难她一种阴森的恐怖，她觉得她不久便要被埋葬在那儿，加入那墓石和墓碑下的鬼群中，在这污秽的米德兰地方。

她知道她是需要帮助的。于是她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姊姊希尔达，露了一点她的心的呼喊：“我近来觉得不好，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希尔达从苏格兰赶了来。那是三月时候，她自己驶着一部两入座的轻便小汽车。响着喇叭，沿着马路驶了上来，然后绕着屋前面的有两株山毛榉树的那块椭圆形的草坪。

康妮忙赶到门口台阶上去接她。希尔达把四停了，走了出来抱吻了她的妹妹。

“啊，康妮哟！”她说，“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康妮有点难过地说，但是她知道她自己和她姊姊是恰恰地相反的，这一点使她痛苦着。从前，这姊妹俩，有着同样的光辉而带点金黄的肉色，同样的棕色的柔软的头发，同样的天然地强壮丽温热的体质。但是现在呢，康，妮瘦了，颜容惨淡，她的颈项从胸衣上挺出来，又瘦又带点黄色。

“但是你是病了，孩子哟！”希尔达用那种从前婶妹俩同有的温柔而有点气怒的声音说。希尔达比康妮差不多大两岁。

“不，没有什么病。也许是我烦恼的缘故”，康妮说，她的声音有点可怜。

希尔达的脸上，焕发着一种战斗的光芒。虽然她的样子看起来温柔而肃静，查她是一个有古代女弄士的风度的女子，和男子们是合不来的。

“多可怕的地方！”她深恨地望着这所可怜的残败的老勒格贝，轻轻地说。她的外貌是温柔而温热的，象一个成熟了的梨于一样，其实她却是一个道地的古代的女武士。

她静默地进去见克利福。克利福心里想，她长得真漂亮，但同时她却使他惧怕。他的妻家的人没有和他一样的举止仪态。他认为他们是有点外边人的样子，但是既已成了亲家，便只好以另眼相看了。

“他堂皇地、谈蓝色的眼睛有些凸出；他的表情是不可思仪的，但是很斯文。不过希尔达哪里管他态度怎样镇定，她已准备战斗了。他就是教里或皇帝，她也不怕。

“康妮的样子太不健康了。”她用柔软的声音说道。她华丽的灰色的眼睛，不转瞬的望着他。她和康妮一样，有着那种很处女的神气，但是克利福很知道那里面却隐藏着多么坚强的苏格兰人的固执性。

“她瘦了一点。”他说。

“你没有想什么法子？”

“你相信想法子有什么用处么？”他问道。他的声音是很英国式的，又坚定又柔和。这两种东西常常是混在一起的。

希尔达直望着他没有回答。她同康妮一样，随曰答话不是她的能事。她只是不转瞬地望着他，这使他觉得很难受，比她说什么都更难受。

“我得把她带去看看医生。”过了一会希尔达说，“你知道这附近有好医生吗？”

“我不太知道。”

“那么我要把她到伦敦去，那儿我们有一位可靠的医生。”

“克利福虽然怒火中烧，但是不说什么。

‘我想我还是在这儿过夜吧。“希尔达一面脱下手套一面说，”明天早晨我再把她带到伦敦去。“克利福愤怒得脸色发黄。到了晚上，他的眼睛的白膜也有点发黄了。他的肝脏是有毛病的，但是希尔达依旧是这样地温逊如处女。

晚饭过后，当大家似乎安静地喝着咖啡时，希尔达说。“你得找个看护妇或什么人来料理你的私事才好，最好还是找个男仆。”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缓和，听起来差不多是温雅的。但是克利福却觉得她在他的头上用棍子击着似的。

“你相信那是必要的么？”他冷淡地说。

“当然呵！那是必要的，否则父亲和我得把康妮带开去位几个月才行，事情不能照这样子继续下去的。”

什么事情不能照这样子继续下去？“

“难道你没有看见这可怜的孩子怎么样了么？”‘希尔达问道，两眼固视着他。她觉得他这时候有点象是煮过了的大虾。

“康妮和我会商量这事的。”他说。

“我已经和她商量过了。”希尔达说。

克利福曾经给看护们看护过不少时间，他憎恶他们，因为她们把他的一切私密都知道了，至于一个男仆！……他就忍受不了一个男子在他的身边，那还不如任何一个妇人的好。但是为个么康妮不能看护他呢？

姊妹俩在次日的早晨一同出发。康妮有点象复活节的羔羊似的。在驶着车的希尔达旁边坐着，的点细微，麦尔肯爵士不在伦敦，但是根新洞的房子是开着门的。

医生很细心地诊验康妮，询问着她的生活的各种屑事。

“在画报上我有时看见过你的。” 和克利福男爵的像片，你们差不多都是名人了，可不是？好温静的女孩子们都长大了，但是画报上虽然刊着你的像片，你却还是个温静的女孩子呢，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各个器官都毫无病状。但是却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告诉克利福男爵，他得把你带到伦敦，或带到外国去，给你点娱乐消遣的东西。你得要娱乐娱乐才行。那是不可少的，你的元气太衰了，没有一点儿底蓄。心的神经状况已经有点异状了，是的，是的，就是这神经太不好了！到于纳或比亚力治去玩一个月，准保你复原起来，但是一定不能，一定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否则将来怎样了，我是不敢说的。你消耗着你的生命力，而不使它再生。你得要散散心，找些适当的有益的健康的娱乐！你只消耗着你的元气，而授有递补些新的元乞。你知道那是不能继续下去的。伤神的事！避免伤神的事！“希尔达紧咬着牙关，那是含有意思的。

蔑克里斯听见她们都在伦敦，赶快带着玫瑰花来。

“为什么，怎么样不好了？”他叫道，“你只剩下一个影子了。咳，我从来没有见过变得这么厉害的！为什么你全不让我知道？和我到尼斯去哪！到西西里去吧！去吧、和到西西里去，那儿此刻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你需要阳光！你需要好好的生活！啊，你是日见衰萎下去了！跟我去！到非洲去！咳，该死的克利福，丢了他跟我去罢。你们一离婚我便要马上娶你，来吧，试一试新的生活吧！天哟，勒格贝那种地方是无论谁都要闷死的！肮脏的地方！鬼地方！无论谁都要闷死的！跟我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吧！你需要的是阳光，阳光和一点常态的生活。”

但是，就这样干脆地抛弃了克利福，康妮却过意不去。她不能那佯做。不……不！……她简直不能。她得回勒格贝去。

蔑克里斯厌根析了，希尔达并不喜欢蔑克里斯，但是她觉得他似乎比克利福好一点。她们妹妹俩又回到米德兰去了。

希尔达向克利福交叔叔。克利福的眼睛还是黄的。他也是一样。他有他的焦虑过头的地方。但是他不得不听希尔达的一番话和医生的一番话；他却不听??当然啦??蔑克里斯的那番话的。他听着这个最后通隙，麻木地不做一声。

“这儿是一个好男仆的地址，他服侍过那个医生诊治的一个残废人，那病人是前月死了的，这是一个很好的用人、他一定肯来的。”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病人，而且我不要一个男仆。”克利福这可怜的家伙说。

“这儿还有两个妇人的地址，其中一个是我见过的，她很合适，她是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安静、壮健、和蔼，而且也受过相当的教养……”

克利福只是倔怒着，不答应什么。

“好吧，克利福，要是到明天还没有什么决定，我便打电话报给父亲，我们便把康妮带走。”

“康妮愿意走么？”克利福问道。

“她是产愿意走的，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得不的事。我们的母亲是癌症死的，她这病是神经耗损后得来的，我们不要再冒同样的险了。”

到了次日。克利福出主意雇用波尔敦太太，她是达娃斯哈教区内的一个着护妇。显然这是女管家白蒂斯太太想起。波尔敦太太正在辞去教区里的职务而成为一个私人看护。克利福有一种怪癣，他很怕把自己委身于一个不相识的人。但是，当他的一次患了猩红热的时候，这位波尔敦太太曾经服侍过他，他是认识她的。

妹妹俩立刻去见波尔敦太太。她住在一条街上的一所新房子里，这条街在达娃斯哈是算得高雅的。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样子够好着的妇人，穿着看护妇的制服，白色的衣领和白色的围裙。她正在一个壅塞的小起坐室里煮着茶。

波尔敦太太是顶殷勤顶客气的，看起来似乎很可爱。她说话时带着点土音，但说的是很正确的英语，因为她多年琐看护过那些矿工病人，并且他们都贴服地服从她，所以她对她自己是很自尊而且很自信的。简言之，在她的小环境里，她是村中领导阶级的一个代表，很受人尊敬。

“真的，查太莱男爵夫人的脸色真不好！是哟，她从前是那样丰美的，可不是吗？但是一个冬天来她就瘦弱了！啊，那是难堪的，真的可怜的克利福男爵！唉，那大战，好多的痛苦都是大战的啡恶啊！”

波尔敦太太答应了如果沙德罗医生可以让她去的话，她马上就可以到勒格贝去。她在教区里还要尽半个月的职务，但是他们也许可以找到一个替手的。

希尔达忙跑过去见沙德罗医生。到了下个星期日，波尔敦太太便带了两口箱子，乘着马车到勒格贝来了。希尔达和她谈过几番话。波太太是无论何时都准备着和人谈话的。她看起来是宋的年青！热情来了时，是要把她的有点苍白的两颊潮红起来的。她是四十七岁了。

她的丈夫德底。波尔敦，是在矿坑里出事死的。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正圣诞切，他抛下了她和两个女，其中一个还是襁褓之中，呵，这小女孩爱蒂斯现在已和雪非尔德的一个青年药剂师结了婚了。名他一个是在齐斯脱非尔德当教员，她每星期末了便回家来看望母亲，如果波太太不到旁地方去的话。年轻人今日是根写意的了，不象她??爱微 .波尔敦??年轻的时候了。

德底。波尔敦在煤矿穴晨发生爆炸而丧命时，是二十岁。那时，前的一个工友向他们喊着躺下，大家都及时躺下了，只有德底，他就这样丧失了性命。事后判查时，矿主方面他们说德底是慌张起来想逃走。没有服从命令，所以事实上，他是由自己的过错死的。于是赔偿费只有三百镑，他们还认为这是恩惠，因为死者是由自己的过错死的。而且这三百解放军他们也不肯一次交给她；（她是想拿这笔钱来开个小铺子的。）他们说，要是一次交了她定要花光，也许要花在醉酒上呢！她只好每星期去领三十先令。是的，她只好每个星期一的早晨上办事处去，在那里站着直等两个钟头才轮到她；是的，差不多四年中，她每星期一都去。两个孩子都是这样幼小，她能怎样呢？但是德底的母亲却对她很好。当孩子们会走路时，白天里她常把她们看管着，而她，爱微，波尔敦呢，却到雪非尔德去上战地医院的课。到了第四年，她又攻读看护的课程，而且得到了文凭。她决心不领先他人，而自己养育她的孩子。这样，她在阿斯魏特医院当了一个时期的助手。达娃斯哈煤矿公司的当事人，??事实上便是克利福男爵 ??看见了她能独身奋斗，却对她起了艰感，他们给了她教区看护的位了，事事从旁先后，这是她不能不说的。她在那里工作着，直至现在，她觉得这工作在些使她疲乏了，她需要找点清闲些的事了，一个教区看护的工作，是忙个不了的工作呵。

“是人，公司对我很好，我常常这样说。但是我永忘不了他们对德底所说的话，因为从来没有一个矿工是象德底那样隐健丽勇敢和，而他们所说的话，等于骂他是个懦夫。但是，他已死了，他再也不能说什么以自白了。”

她的话里奇异地显示着各种感情的交错。她喜欢那些她多年来看护过的矿工们，但是她觉得自己比他们高得多。她差不多觉得自己是上层阶级的人，而同时，她心里却潜伏着一种对于统治阶级的怨恨。老板们，在工人与老板们中间起着争论的时候，她是常常站在工人方面的，但是如果那儿并没有什么争论的话，她是热切的希望着自己比工人高，而属于上层阶级的。上层阶级盘惑她，引起她的英国人所特有的脐身于显贵的热望。她到勒格贝来真是使她心醉极了，她心醉着能够跟查太莱男爵夫人谈话，老实说，这位男爵夫人不是那些矿工的妻子们比得上的！这是她敢率直地承认的。但是，一个人却可以觉察出来，她是有着一种对查太莱家的仇恨的，有着和种对老板们的仇恨。

“啊，是的，当然哪，那一定要使查太莱夫人操劳过度的：幸得她有个婶婶来帮助她。男子们是想不到的。他们无论尊卑都一样，他们觉得一个女子对他们所做的事是当然的。啊，我常常把这话对矿工们说。但是掩饰利福男爵也有他的难处。他是个两腿残废的人呢。查太莱家里一向都是些很自尊的人，常常总站在人的上头，这倒也是他们的权利。但是现在，受着这么一打击！这对于查太莱夫人是很难受的，也许她比他人觉得更难受呢。她是多么地缺憾啊！我有德底只有了三年，但是老实说，我有了他这许久，我是有过一个我永不能忘记的丈夫，干人中也找不出他这样的一个人的，他是快活得和春天一样的人。谁能想到他要死于非命呢？直到现在我还不相信他是死了；虽然是我亲手洗净他的尸体的，但是我从不能相信他是死了。我觉得他没有死，没有死，我决不能说他是死了啊。”

在勒格贝讲这种话是新鲜的，康妮觉得很新鲜的听着，那使她发生了一种新兴趣。

起首的时候，波尔敦太太在勒格贝是很泰然的；但是渐淡地，她的安泰的样子和趾高气扬的声调失掉了，她成为惊惧不安的人了，对于克利福，她觉得害羞，差不多觉得惧怕，并且静默不敢多言。倒喜欢她这样，他不久便重整了他的威严，让她替他忙碌着而不自知。

“她是个有用的废物！”他说。康妮听了惊讶地圆睁着两眼，但她并不反驳他。两个不同的人所处的印象是这么相异呵！

不久。她对那看护的态度变为王候式的威严了。她本来就等待着这个。他却不等她知道已将所等待的做到了。他人所等待于我们的事情，我们是灵敏一感到而且做到的！当她从前看护着受伤的矿工们或者替他们敷药时，他们多么象些孩子，对她倾谈着，诉说着他们的苦痛。他们常常使她觉得自己是多么高贵，多么超人地执行着她的义务。现在克利福却使她觉得自己微小得象一个仆人，而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地接受这种情境，以讨好上层阶级的欢心。

她来报侍他的时候，噤若寒蝉。她的长而标致的脸孔上，两只眼睛只敢向地下望。她很谦卑地说：“这个要我现在做么，克利福男爵？那个要我做么？”

“不，现在不用管，我以后再叫你做。”

“是的，克利福男爵。”

“半点钟后你再来吧。”

“是的，克利福男爵。”

“把这些旧报纸带出去吧。”

“是的，克利福男爵。”

她温顺地走开了。半点钟后，她又温顺地回来。她给人差使着，但她并不介意。她正经验着上层阶级是怎样的一个阶级。她不抱怨克利福，也不讨厌他，他只是一个怪物，一个上层阶级的怪物??这个阶级是她今日以前所不认识的，但今日以后，她便要认识了她觉得和查太莱夫人在一起时好过得多了。在一个家庭里毕竟是女主人才算要紧呵！

波太太每天晚上帮助克利福上床就寝。她自己睡在隔着一条走郎的一间房子里，夜里如果他按铃叫她，她得去，早晨她也去帮助他。不久，她服侍他一切梳洗穿着的事了，甚至还要替他刮脸，用她的柔和而女性的动作替他刮脸。她被和蔼，很机巧，她不久便知道怎样去管束他了。汉你在他的两颊上涂着肥皂的泡沫，柔和地擦着他粗硬的胡须时，他毕竟并不怎样于普通的矿工啊，那种高傲的神气和不直率的样子，并不使她难过，她正尝试着一种新和经验。

虽然，在克利福的心里，他总不太宽恕康妮，因为她把她从前替他所做的私人工作都交给一个外来的雇佣的妇人了。他对自己说，她把他们两人间的亲密之花杀害了，但是康妮对这个却满不在乎，所谓他们间的亲密之花，她觉得有点象兰花，寄生在她的生命的树上，这样生出来的花，在她看来，是够难看的。

现在，她比以前自由了，她可以在她楼上的房子里，幽雅地弹着琴，而且唱着：“不要摸触那刺人的野草……因为爱之束缚不易解开。”她直至最近不没有明白那是多么不易解开，那爱之束缚。但是我谢天，她现在把它解开了！她是这样的愉活，她现在是孤独了，不必常常和克利福说话了，当他是一个人的时候，他打，打，打，打着打字机，无穷地打着。但是当他不“工作”，而她又在他身边时，他便谈着，总是谈着，无限细微地分析着各种人手、因果、性格及人品，她已经够胺了，好几年以来，她曾经爱过这些谈话，直至她受够了，突然地，她觉得再也不能忍受了。好了，她现在清静了，她真是感恩不尽哟。

他们俩的心灵深处，好象生着成千成万的小根蒂和小丝线，互相交结着而成了一个混乱的大团，直至再也不能多生了，而这个植物便渐渐萎死下去。现在，她冷静地、细密地把他俩的心灵间的交错的毛团清理着，好好地把乱丝一条‘ 条地折断，忍耐而又着急地想使自己自由起来。但是这第一种爱情的束缚，比其他的束缚都难解脱，虽然波尔敦太太来了，那量个大大援助。

但是，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每个晚上他总要和康妮亲密地谈话：谈话或高声地念书。但是，现在康妮可以设法叫彼太太在十点钟的，时候来把他们中断了，于是十点钟的时候，康妮便可以到楼上去，一个人孤独着。有了波太太，不必替克利福忧虑什么了。

波太太同白蒂斯太太在女管家的房子里吃饭，这种办法是大家都方便的。真奇怪，从前仆人的地方是那么远，现在象是移近了，好象在克利福书房门口了，因为女锭家白太太不时到波太太的房里去，当康妮和克利福孤独着的时候，她可以听见他们俩低声地谈着话，她好象觉得着那另一种强有力的雇佣者的生命在颤动着，而把起侍室都侵占了。这便是自从波尔敦太太来到勒格贝后的变化。

康妮觉得自己已经解脱而进到另一个世界了，她觉得连呼吸都不同了。但是她还是惧怕，自己问着究竟她还有多少根蒂一…也许是侦关生死的根蒂，和克利福的根蒂交结着。虽然这样，她毕竟是呼明得更自在了，她的生命要开展一种新

第八章

波尔敦太太对于康妮也是很慈爱地看护的，她觉得她必要把她的女性的职业的看护，扩张到女主人的身上。她常常劝男爵夫人出去散步，乘汽车到由斯魏特走走去，到新鲜空气里去，因为康妮已经成了个习惯，整天坐在火旁边。假装着看书，或做着活计，差不多不出门了。

希尔达走了不久以后的一个刮风天，波太太对她说：“你为什么不到树林里去散散步，到守猎人的村舍后边去看看野水仙？那是一幅不容易看到的最美丽的景色。并且你还可以采些来放在房里呢，野水仙总是带着那么愉快的风姿，可不是么？

康妮觉得这主意很不坏，看看吱水仙花去！毕竟呢，为什么这样困守愁城，摧残自己？春天回来了……“春大显身手秋冬去复回，但是那欢乐的日子，那甜蜜地前来的黄昏或清晨，却不向我回来。”

而那个守猎人！他的纤细的白皙的身体，象是一枝肉眼不能见的花朵里的孤寂的花心！她在极度的颓丧抑郁中竟把他忘记了，但是现在什么东西在醒转了……幽暗地，在门廊与大门的那边……所要做的，但是通过那些门廊与大门。

她现在更有气力了，走起路来也更轻快了，树林里的风，不象花园里的风那么紧吹着她而使人疲乏。她要忘记，忘记世界和所有可怖的行尸走肉的人们，在三月的风中，有无穷的词语在她的心中迅疾经过：“你得要投胎重生！我相信肉体之复活！假如一粒小麦落在地下面不死，它是要发牙的…… 当报春花生长晨，我也要露出头来看太阳！”

一阵阵的阳光乍明乍暗，奇异的光辉，林边棱树下的毛莫草，在阳光照耀下，好象金叶似的闪着黄光，树林里寂静着，这样地寂静着，但给一阵阵的阳光照得揣揣不安，新出的白头翁都在开花了，满地上布散着它们苍白的颜色。整个树林都好象苍白了。“在您的呼吸之下，世界就成苍白了”

但是这一天，那却是珀耳塞福涅的呼吸；她在一个寒冷的早晨，从地狱中走了出来，一阵阵的风呵着冷气，在头顶上，那纠缠在树枝间的乱风在愤怒着。原来风也是和押沙龙一样，被困着，但是挣扎着想把自己解脱出来，那些白头翁草看来多委怕冷的样子，在它绿色的衣裙上，耸着洁白的赤裸的肩膊。可是它们却忍得佐。在小径的旁边，还有些抉出的小莲馨花，乍开着黄色的花蕾。

狂怒的风在头顶上吼叫着，下边只有一阵阵的冷气，康妮在树林里奇异兴奋起来，她的两颊上潮红涌起，两只眼睛蓝得更深。她蹒跚地走着，一边采些莲馨花初出的紫罗兰，又香又冷的紫罗兰。她只管前进着，不知自己是在那里。

未了，她到了树林尽头的空旷处，她看见了那带绿色的石筑的村舍，远看起来差不多是淡红色的，象是一朵菌的下面的颜色，村舍的石块绘阳光温暖着。在那关闭着的门边，有些素馨花在闪着黄色的光辉。但是阗寂无声。烟囱里不冒烟，也没有狗吠声。

她静默地绕到屋后面去，那儿地势是隆起的，她有个托词，她是来看野水仙的。

它们都在那儿，那些花柄短短的野水仙，在发着沙沙的的声响，摇动着，战栗着，这样的光耀而富有生命，但是它们都在闪避着风向，而不知何处藏匿它们的脸儿。

它们在窘迫至极的时候，摇摆着那光辉的向阳小花瓣，但是事实上也放它们喜欢这样??也许它们喜欢这样地受着虐待。

康妮靠着一株小松树下，这小松树在她的背后，荡动着一种奇异的、有弹性的、有罗的、向上的生命。直耸着，流动着，它的树梢在太阳光里！她望着那些野水仙花，在太阳下变成金黄颜色，这同样的太阳，把她的手和膝疯都温暖起来，她甚至还闻着轻微的柏油昧的花香。因为是这样的静寂，这样的孤独，她觉得自己是进入到了她自己的命运之川流里去了。她曾经被一条绳索系着，颠簸着，摇动着，象一只碇泊着的船。现在呢，她可以自由飘荡了。

冷气把阳光赶走了。野水仙无言地深藏在草荫里。它们整天整夜在寒冷中这样深藏着，虽然是弱质，但是那么强悍！

她站了起来，觉得有些硬直，采了几朵野水仙便走了。她并不喜欢摘断花枝，但是她只要一两朵去伴她回去。她不得不回勒格贝去，回擂格贝的墙里去。唉！她多么恨它，尤其是它坚厚地墙壁！墙归墙！虽然，在这样的风里，人却需要这些墙壁呢。

她回到家里时，克利福问她道“你到那儿去来？”

“一直穿过了树林，你瞧，这些小野水仙花不是很可爱么？ 想一想，它们是从泥土中出来的！”

“还不是从空气里和阳光里出来的。”他说。

“但是在泥土中形成的。”她反驳他说，自己有点惊异着能反驳得这么侠。

第二天午后，她又回一到树林里去。她沿着落叶松树丛中的那条弯曲而上知的大马路走去，直至一个被人叫做和约翰并的泉源。在这山坡上，冷气袭人，落叶松的树荫下，并没有一朵花儿。但是那冰冷的泉源，却在它的自里带红的纯洁的细石堆成的小井床上，幽烟地涌着。多么冰冷，清澈，而且光亮！无疑地那晰来的守猎人添放了些小石子。她听着溢出的水，流在山坡上，发着叮略的细微声。这声音甚至比那落叶松林的嘶嘶的怒号声更高，落时松林在山坡上，遍布着忿怒的、无叶的、狞恶的暗影。她听见好象一些渺小的水铃在鸣着。

这地方阴森得有些不祥的样子，冷而且潮湿。可是，几个世界以来，这井一定曾经是人民钢水的地方，现在再也没有人到这里来饮水了。阂围的小空地是油绿的，又冷又凄惨。

她站了起来，慢慢地步回家去，一边走着，她听见了右边发着轨微的敲击声，她站着静听。这是锤击声还中一只啄木鸟的啄木声？不，这一定是锤击声。

她继续走路，一边听着，她发现了在小杉树的中间，有一条狭窄的小径，一条迷失的小径。一条迷失的小径，但是她觉得这条小径是被人走过的，她冒险地沿这小径上走去，那两旁的小杉树，不久便要给老橡林淹没了，锤击的声音，在充满着风的小杉树，不久使要给老橡林淹没了。锤击的声音，在充满着风的树林之静默中??因为树木甚至在它们的风声中，也产生一种静默??愈来愈近。

她看见了一个幽秘的小小的空地，和一所粗木筑成的幽秘的小屋，她从来没有到过这儿的！她明白了这是养育幼稚的幽静的地方，那守猎的人，只穿着衬衣，正跪在地上用铁锤锤击着什么，狗儿向她走了过来，尖锐地疾疾地吠着，守猎人突然地指起头来，看见了她。他的眼睛里表现着惊愕的神气。

他站了起来向她行礼，静默地望着她，望着她四肢无力地走了近来，他埋怨她不该侵犯了他的孤独，这孤独是他所深爱，而认为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和最后的自由。

‘我奇怪着迷锤声是怎么来的。“她说着，觉得自己无办，而气急。而后有点怕他因为他晕佯直直地望着她。

“我正准备些小鸟儿用的笼子。”他用沉浊的土话说。

她不知怎么说好，而且她觉得软弱无力。

“我想坐一会儿。”她说。

“到这小屋里坐坐吧。”他说着，先她走到小屋里去，把些废木树推在一边。拖出了一把榛树枝做的粗陋的椅子。

“要绘你生点吗？”她答道。

便是化望着她的两手：这两只手冷得有些蓝了。于是他迅速地拿了些松枝放在屋隅的小夸炉里，一会儿，黄色的火焰便向烟囱里直冒。他在那火炉的旁边替她安顿了一个位子。

“坐在这儿暖一暖吧。”他说。

她服从着。他有着一种慈爱的保护者的威严，使他马上听从。她坐了下来，在火焰上暖着两手，添着树枝，而他却在外边继续着工作。她实在不愿意坐在那儿，在那角落里火旁边藏匿着，她宁愿站在门边去看他的工作。但是她巳受着人家的款待，那么她只好服从。

小屋里是很舒适的，板壁是些没有上漆的松木做的。在她坐的椅子旁，有一张小桌子，一把粗陋的小凳，一条木匠用的长板凳，还有一日大木箱，一些工具，新木板，钉子和各种各样的东西挂在钩子上，大斧、小斧、几个捕兽的夹子，几袋东西和他的外衣，那儿并没有窗户，光线是从开着的门边进来的，这是一个杂物的储藏室，但同时却也是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她听着锤击声，这并不是一种愉快的声音，他是不高兴的。一个女人！侵犯了他的自由与孤独，这是多么危险的侵犯！他在这大地上所要的，便是孤独，他是到了这步田地的人了，但是，他没有力量去保卫他的孤独；他只是一个雇佣的人，而这些人却是他的主子。

尤其是，他不想再和一个女人接触了，他惧怕，因为过去的接触使他得了一个大大的创伤。他觉得，要是他不能孤独，要是人不让他孤独，他便要死，他已经完全与外界脱离了；他的最后藏身处便是这个树林：把他自己藏在那儿！

康妮把火生得这样的猛，她觉得温暖起来了一会儿她觉得热起来了。她走出门边从而在一张小凳上，望着那个工作着的人。他好象没有注意她，但是他是知道她在那儿的。不过他仍然工作着，似乎很专心地工作着，他的褐色的狗儿坐在他的旁边，视察着这不可信任的世界。

清瘦、沉静、而又敏捷，那人把笼子做好了，把它翻了过去，试着那扇滑门，然后把它放在一边。然后他站了起来，去取了一只旧笼子，把它放在刚才工作着的所板上。他蹲伏着，试着止面的木棒是不是坚实，他把其中的几根折断了，又开始把钉子拨出来，然后他把木笼前后翻转着考量，他一点儿也不露着他觉察了有一个女人在那儿。

康妮出神地望着他。那天当他裸体的时候她所觉得的那种孤独，她现在能在他的衣服下感觉出来：又孤独，又专心，他象一只孤独地工作着的动物。但是他也深思默虑着，象一个退避的灵魂，象一个退避一切人间关系的灵魂。即在此刻，他就静默地、忍耐地躯避着她。这么一个热情的躁急的国子的这种静默，这种无限的忍耐，使康妮的子宫都感动了。她可以从他俯着的头。他的又敏捷又姻静的两只手和他那纤细多情的弯着的腰部看出这些来，那儿有着什么忍耐着退缩着的东西，她觉得这个人的经验比她自已的深广，深广得多了。也许比她的还要残酷。想到了这个倒使她觉得轻松起来，她差不多觉得自己没有负什么责任了。

这样。，她坐在那小屋的门边，做梦似的，全失了时间和环境的知觉。她是这样地仿佛着，他突然地向她望了一望，看见了她脸上那种十分静穆和期待的神情。在他，这是一种期待的神情，骤然地，他仿佛觉得他的腰背有一支火馅在扑着，他的心里呻吟起来，他恐怖着，拒绝着一切新的密切的人间关系。他最切望的便是她能走开，而让他孤独着，他惧怕她的意志，她的女性的意志，她的新女性的固执，尤其是，他惧怕她的上流社会妇女的泰然自若、果敢无畏的您情任性。因为毕竟我只是一个佣人，他憎恨她出现在这个小屋里。

康妮忽然不安地醒转过来，她站了起来，天色已经黄昏了；但是她不能走开。她向那人走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站着，他的憔悴的面孔僵硬而呆滞，他注视着她。

“这儿真舒服，真安静。”她说，“我以前还没有来过呢。”

“没来过么？”

“我看我以后不时还要到这儿来坐坐。”

“是吗？”

“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是不是把这屋门锁起的？”“是的，夫人”

“你认为我也可以得一片钥匙么？这样我便可以不时来坐坐。钥匙有两片没有？”

“据我知道，并没有两片。”

他又哼起他的土话来了。康妮犹豫着：他正在反对她了。但是，难道这小屋是他的么？

“我们不能多弄一片钥匙么？”她用温柔的声音问道，这是一个妇人决意要满她的要求时的声音。

“多弄一片！”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忿怒和嘲弄的混合的眼光望着她。

“是的，多做一片同样的。”她说，脸红着。

“也许克利福男爵另有一片吧。”他用土话说。

“是的！”她说，“他也许另有一片，要不我们可以照你那片另做一片，想想那用不了一天的工夫，在这一天内你可以不那钥匙吧？”

我可不能说，夫人！我不认识这附近谁会做钥匙的。“康妮气得通红起来。

“好吧！”她说，“我自己管去。”

“是的，夫人。”

他们的视线遇着，他的眼睛是冷酷的，险恶的，充满着厌恶和侮蔑，漠然于未来的事情。她的眼睛则含恨的，盛她的。

但是，她的心里是难过的，她看见了当她反对他时，他是多么地厌恶她。她担负了他是在一种失望的神情中。

“再会吧！”

“再会，夫人！”??他行了一个礼碎然地转身走了。

她把他心里隐忧着和狂暴的旧恨??那对于坚执的妇人的愤怒??撩醒了，而他是无力反抗的，莫可奈何的，他知道这个！

她呢，她对于男怕的固执也感到愤怒。尤其是一个仆人！她忧闷地、带恨地回到家里。

她看见波尔敦太太在那棵大山毛榉树下等着她。

“我正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夫人。”她快活地说。

“我回来晚了吧。”她妮问道。

“啊……不过克利福男爵等着喝茶罢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替他弄呢？”

“啊，我觉得我的位子不适合那种职务哟，并且我不相信克利福男爵会喜欢的，夫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喜欢。”康妮说。

她进里面书房里去会克利福，那把旧的铜开水壶正在扎盘上开着。

“我来晚了吧，克利福？，”她说着，把她采的几朵花安置了，再把茶叶罐取了来，她站在扎盘旁边，帽子没有取下，围巾也还在颈上。“我真抱歉！为什么你不叫波太太弄茶呢？”

“我没有想到这个。”他冷嘲地说，“我不太觉得她在茶桌上执行主妇的职务是合适的。”

“啊，拿银茶壶来斟茶，并不见得怎么神圣。”康妮说。他奇异地望着她。

“你整个下午做什么来？”

“散散步，坐在一个背风的地方休息。你知道大冬青树上还有小果子吗？”

她把她的肩披除了，但是还戴着帽子。她坐下去弄着茶。烤的面包一定已软韧不脆了。她把茶壶套于套上茶壶，站起来去找一个小玻璃杯，把她的紫罗兰花放在，可怜的花作，在柔软的枝头低垂着。

“他们会活转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把杯子里的花端在他的面前让他闻。

“比朱诺的眼睑还要温馨。”他引起了这句话说。

“我觉得这句诗和这些紫罗兰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说， “伊丽莎自时代的人都是有些空泛不着边际的。”

她替他斟着茶。

户约翰井过去不远，那个养育幼雉的小屋，你知道有第二片钥匙吗？““也许有吧，为什么？”

“我今天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以前我从不晓得有这么一个地方的，我觉得那儿真可爱，我不时可以到那里去坐坐，是不是？”

“梅乐士也在那里吗？”

“是的！就是他的铁锤声使我发现那小屋的。他似乎很不乐意我去侵犯了那个地方。当我问他有没有第二片钥匙时，他差不多唐突起来了。”

“他说了什么？”

“啊，没有什么。只是他那对人的态度，他说钥匙的事他全不知道。”

“在我父亲的书房里也许有一片吧。这些钥匙白蒂斯都认得，所有钥匙都在那里。我得叫他去找出来。”

“啊，劳驾您！”她说。

“哎，你刚才不是说梅乐士差不多唐突起来了么？”

“啊，那是值不得谈起的，真的！但是我相信他是不太喜欢我在他的宫堡里自由出入的。”

“我也这样想。”

“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呢？毕竟那又不是他的家。那又不是他的私人住宅。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是我喜欢时，我不能到那儿去坐坐？”

“的确！”克利福说，“这个人，他自视太高了。”

“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么？”

无疑的，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认为他是一个特别的人。你知道他曾经娶过一个女人，因为和她台不来，他便在一九一五年那年人了伍，而被派到印度去。不管怎样，他曾在埃及的马队里当过一时的蹄铁匠，他常常管着马匹，这一点他是能干的。以后，一个驻印度军的上校看上了他，把他升做一个中尉的军官，是的，他们把他升为一个军官。他跟他的上校回印度去，在西北部弄了一个位了。他在那里得了病，于是他得了一份恤金，他大概是去年才离开军队的吧。这当然喽，象他这种人要回到从前的地位去是不容易的事，但是他倒能尽他的职务，至少关于我这里的事他是能尽职的。不过，我是不喜欢看见他摆出中尉梅乐士的样子的。“‘”他讲的是一日德尔贝的话。他们怎么能把他升为一个军官呢？“‘呵，他的土话是他觉得要说晨才说的，象他这种人，他能说很正确的英语的。我想他以为自己既重陷在这种地位是，便最好说这种地位的人所说的话罢了。““为什么这些事你以前不对我说？”

“啊，这些浪漫史我是厌烦的，浪漫史是破坏一切秩序的，发生浪漫史是万分可借的。”

康妮觉得同意于这种说法，这些无得可以适合的、不知足的人，有什么用处？

好天气继续着，克利福也决意到树林里去走走。风欧来是冷的，但并不令人疲惫，而且阳光象是生命的本身一样，又温暖又充实。

“真奇怪，”康妮说，“在一个真正新鲜而清朗的日子里，人觉得多么的不同，普通的时候，一个人觉得甚至空气都是半死的。人们正在连空气都拿来毁灭了。”

“你这样想么？”他问道。“

“是人，我这样想，各种各样的人的许多烦恼、不满和愤怒的气氛，把空气里的生气毁灭了。这是毫无可疑的。”

“也许是空气的某种情况把人的生气削减了吧？”

“不，是人类把宇宙摧残了。”她断言道。

“他们把自己的巢窠摧残了。”克利福说。

小车子前进着，在擦树的矮林中，悬着些淡金色的花絮，在太阳晒着的地方，白头翁盛开着，仿佛在赞赏着生之欢乐，正如往日人们能够和它们一同赞赏的时候一样，它们隐约地发着苹果花香。康妮采了一些给克利福。

他接在手里，奇异地望着这些花。

“啊，您啊，您是末被奸污的幽静的新妇……”他引了这句诗说，“这句待与其用在希腊瓶上，似乎远不如且在这些花上适合。”

“奸污是个丑恶的宇！”她说，“这是人类把一切事物奸污了。”

“啊，我可不知道，但是蜗牛们……”

“甚至蜗牛们也不过只知道啮食，而蜜蜂们并不把东西奸污呢。”

她对他生气起来，他把每佯东西都变成空虚的字眼。紫罗兰拿来比未诺的眼睑，白头翁拿来比未被奸污的新妇。她多么憎恨这些空虚的字，它们常常站在她和生命之间：这些现成的字句，便是奸污者，它们吮听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精华。

这次和克利福的散步，是不太欢挟的。他和康妮之间，有着一种紧张的情态，两个人都假装着不去留意，但是紧张的情态是存在着的。骤然地，她用着女子的本能的全力，把他摆脱，她要从他那里摆脱出来。尤其要从他的“我”从他的空虚的字句，从他的自我的魔力中，从他的无限的单调的自我的魔力中解脱出来。天又开始下雨了，但是，下了一两天后，她冒着围走到林中去，一进了树林，她便向那小屋走去。雨下着，但天气并不玲，在这朦胧的雨天中，树林是这样地寂静，这样地隔绝，这样地不可亲近。

她来到了那块空旷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小屋门是锁着的。她坐在那粗陋的门檐下的门槛上。蜷伏在她自己的暖气里。她这样静坐着，望着霏霏的雨，听着雨滴的无声的声，听着风在树枝上的奇异的叹息，而同时却又仿佛没有风似的，老橡树环立着，它们的灰色的有力的树干给雨湿成黑色，圆圆的，充满着生命，向四阂进发着豪放的树枝，地上并没有什么细树乱草。有的是繁衍的白头翁，一两株矮树、香木、或雪球树，和一堆淡紫色的荆棘。在白头翁的绿衣下面，衰老而焦红的地方。末被奸污！而全世界却都被奸污了。 “某种东西是不能被奸污的，你不能奸污一罐沙丁鱼，许多女子象罐里的沙丁鱼，许多男子也是一样，但是她的内在的、怨恨的、不可拒抗的力量压着她，使她象麻痹了似地钉在那儿。

被奸污！唉！一个人是可以不待被人摸触而被奸污的！一个人是可以被那些淫秽的死字眼和鬼缠身似的死理想奸污的！

一只褐色的雨琳湿了的狗，跑着走了前来，它并不吠，只是举着它的湿尾巴。守猎人跟在后面，穿着一件象车夫穿的黑油布的给雨淋湿的短外衣，脸孔有点红热，她觉得当他看见了她时疾速的步伐退顿了一下，她在门搪下那块狭小的干地上站了起来，他无言地向地行个礼，馒慢地走上前来，她准备要走开了。

“我正要走了。”她说。

“你是等着要进里面去么？”他用土话说道。他望着小屋，并不望着康妮。

“不，我只坐在这儿避避雨。她尊严地、镇静地说。

他向她望着，她象是觉得冷的样子。

“那么，克利福男爵没有另一片钥匙么？”他问道。

“没有。但是没有关系。我很可以在这屋搪下避雨的，再见！”她恨他的满口的土话。

当她走开时，他紧紧地望着她，他掀起了他的外衣，从他的袋里，把小屋门的钥匙取了出来。

“你还是把这片钥匙拿去吧，我会另外找个地方养幼雉去。”

她望着他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会另外找个地方养幼雉去，要是你到这儿来，大概你不喜欢看见我在你的旁边。老是来来往往，忙这忙那的。”

她望着他，明白了他的模糊不表的土话的意思，。她冷淡地说：“为什么你不说大家说的英语？”

“我？我以为我说的是大家说的英语呢。”

她忿怒地静默了一会。

“那么，要是你要这钥匙，你还中拿去吧。或者，我还是明天再交给你吧，让我先把这地方清理出来，你觉得好不好？”‘她更气了。

“我不要你的钥匙，”她说：“我不要你清理什么东西出来。我一点也不想把你从这小屋里赶走，谢谢你！我只要不时能到儿来坐坐，象今天一样，但是我很可以坐在这门檐下。好了，请你不要多说了。”

“他的两只狡猾的蓝眼睛又向她望着。

“但是，”他用那沉浊的迂缓的土话说，“小屋是欢迎夫人来的，钥匙是她的，其他一节都是她的。不过，在这个季节，我得饲养小雉，我得忙这忙那的。如果在冬天，我便差不多用不着到这小屋里来。但是现在是春不了，而克利福男爵要我开始养些雄鸡……夫人到这儿来时，无疑地不愿意我老是在她周围忙忙碌碌。”

她在一种朦胧的惊愕中听着他。

“你在这里于我有何关系呢？”她问道。

“这是我自己要觉得碍事！”他简单地但是意味深长地说。她的脸红了起来。

“好！”她最后说，我妨碍你好了，但是我觉得从而在这儿，看你管理着站雄鸡，于我一点也没有关系，而且我还喜欢呢，但是你既以为这是碍你的事，我便不丙妨碍你好了，你不要害怕了，你是克利福男爵的守猎而不是我的。“这句话是奇异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说出了这样的话。

“不，夫人，这小屋于是夫人的，夫人随时喜欢怎样就怎样。你可以在一星期前通知我把我辞退了，只是……“只是什么？”她不知所措地问道。

他怪可笑地把帽子向后推了一推。

“只是，你来这里时，尽可以要求这小屋子你一个人用，尽可以不愿意我在这儿忙这忙那的。”

“但是为什么？”她恼怒地，说“你不是个开化了的人么？” 你以为我应该怕你么？为什么我定要留心你和你的在与不在？ 难道那有一点儿关系么？

他望着她，脸上显着乖戾的笑容。

“没有的，夫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他说。

“那么，为什么呢？”她问道。

“那么，我叫人另做一片钥匙给夫人好吗？”

“不，谢谢！我不要。”

“无论如何我另做一片去，两片钥匙好些。”

“我订为你是个鲁莽的人！”康妮说，脸红着，有些气急了。

“啊，啊！”他忙说道，“你不要这样说！啊，啊！我是不含坏意的，我只是想，要是你要到这儿来，我便搬迁，而在旁的地方另起炉灶，那是要花好大的功夫的，但是如果夫人不要理会我，那么……小屋子是克利福男爵的，而一切都听夫人的指挥，听夫人的便，只要汉我在这儿做这做那的时候，夫人不要理会我就完了。”

康妮迷乱得莫名其妙地走开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绘他侮辱了，是不是给他极端干了，也许他说的话并不含有什么坏意，也许他不是要说，如果她去那小屋里，她便要他避开。好象她真有这个意思似的！好象他那傻子在不在那里，有什么关系似的！

她在纷乱的屋中回家去，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感觉着什么。

第九章

康妮惊讶着自己对于克利福的厌恶的感觉，尤其是，她觉得她一向就深深地讨厌他。那不是恨，因为这其中是并没有什么热情的，那是一种肉体上的深深的厌恶，她似乎觉得她所以和他结婚，正因为她厌恶他，一种不可思仪的肉体的上厌恶他，则实际上，她所以和他结婚，是因为他在精神上摄引她，兴奋她的缘故。在某种情形之下，他好象是比她高明，“是她的支配者。

现在，精神上的摄引已经衰萎了，崩溃了，她所感到的只是肉体上的厌恶了。这种厌恶从她的心的深处升起，她体悟了她的生命曾经给这兢兢业业恶的感觉怎样地咀食着。

她觉得自己毫无力量，而且完全地孤独无诊了。她希望有什么外来的救援，但是整个世界中并没有可以救援的人。社会是可怕的，因为它是癫狂的。文明的社会产癫狂的。金钱和所谓爱情，便是这个社会的两个狂欲，其中金钱尤为第一，在混沌的疯狂里，个人在这两种狂欲中??金钱与爱情中 ??追逐着。看着蔑克里斯！他的生活，他活动，只是癫狂罢了。他的爱情也是一种癫狂症。

克利福也是一样，所有他的谈话，所有他的作品，所有他的使他自己飞黄腾达的狂野的挣扎！这一切都是癫狂，事情却越见坏下去，而成了真正的狂病了。

康妮觉得惊怕得麻木了。但是还好，克利福对她的操纵，改向波尔敦太太施展，她觉得轻松了许多，这一点是克利福自己不知道的，好象许多癫狂着一样，他的癫狂可以从他所不自知的事物的多少看出来，可以从他的意识的大空虚看出来。

波太太态度在许多事情上是可钦佩的，但是她有一种驾驭他人怪癣和坚持自己的意志的无限的固执，这是新妇女们的一个癫狂的标志。她相信自己是全身全心地尽忠于他人。克利福使她觉得迷惑，因为他常常或一直使她的意志挫折，好象他的本能比她的更精细似的，是的，他比她有着更精细更微妙的坚持意志的固执性，这便是克利家庭副业这惑的地方吧。

“今天天气多么美好！”有时波太太要用这种迷人的动听的声音说，“我相信你今天坐着小车子出去散散步，一定要觉得写意的，多美丽的太阳！”

“是么？给我那本书吧??那边。那本黄皮的。哎，把那些玉簪花拿开吧！”

“为什么，这样好看花！它们的香味简直是迷人的。”

“恰恰是那味道我不爱闻，我觉得有些殡葬的味道。”

“你觉得么？”她惊讶地听道，有点觉得恼怒，但是被他的威严压服了，她把玉簪花拿了出去，深觉深觉得他的难于应付。

“今天要我替你刮脸呢，还是你喜欢自己刮呢？”老是那种温柔的，阿澳的，但是调度有方的声音。

“我不知道。请你等一会吧。我准备好了再叫你。”

“是的，克利福男爵！”她温柔地、屈服地答道。然后静静地退发出去，但是每次的挫折，都增强了她的意志。

过了一会他按铃时，她马上便到他那里去。他便要说：“我想今天还是你替我刮脸吧。”

她听了心里微微地颤动起来，她异常温柔地答道：“是的，克利福男爵！”

她是很伶俐的，她的抚触是温柔的，缠绵的，而又有点迂缓的，起初，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的这种无限的温柔的抚触，渐渐地她的手指尖熟悉了克利福的脸颊和嘴唇，下含和颈项了，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他的脸孔和咆部是够好看的，而且他是一位贵绅。

她也是个漂亮的妇人，她的苍白的有点强长的脸孔，非常肃穆；差不多是用着爱情，她可以提着他的咽喉，而他好对她驯服起来了。

她现在是什么都替他做了。他也觉得在她物里比在康妮手里更自然、更无羞赧地去接受她的卑贱的服役了。好喜欢管理他的事情，她爱担任他的身体上的所有的事情，至于最微贱的工作。有一天，她对康妮说：“当你深深地认识他们的时候，一切男子实在都是些婴孩。啊，我看护过达娃斯哈矿里最可怕最难对付的工人，但是他们一有什么痛苦，而需要你的看护的时候，他们便成为婴陕，只是些大婴孩罢了。啊，所有的男子都是差不多的。”

起初，波尔敦太太相信，一位贸绅，一位真正的贵绅，如克利福男爵，是会有什么不同的，所以克利福开始占了上风，但是渐渐地，如她所说的，当她深深地认识了他的时候，她发觉他并不异于他人，只是一个有着大人的身体的婴孩罢了，不过这个婴孩的性情是怪异的，举止上斯文的。他富有威权，他有种种她所毫无而他能够用以驾驭她的奇异的知识。

有时康妮很想对克利福说：“天哟！不要这样可怕地深陷在这个妇人的手里吧！”但是，她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始终觉得她并不怎么把他放在心里。

他们俩依旧守着从前的习惯，晚上直到点钟，是要在一起度过的，他们谈着，或一起读着书，或校阅着他的草稿。但是此中的乐趣早山消失了，他的草稿使康妮烦厌，但是她还是尽她的义务，替他用打字机抄录着，不过，不要等待多时，那奖是波太太来做这工作了。

因为康妮对波太太来做这工作了。

因为康妮对疲太太提议过她应该学习打字，波太太是随时都准备着动手的人，她马上便开始了，而且勤勉地练习着，现在，克利福有时口念着一封信叫她打，她可以打出来了，虽然是有点缓慢，但是没有错了，他很有耐性地把难宇和遇着要用法文时一个个的字母念给她。她是这样的兴奋，所以教授她差不多可说是一件乐事了。现在，晚饭过后，有时康妮便借口头痛到楼上房里去了。

“啊，不要担心，你回房里去休息，亲爱的。”

但是她走了不久，他便按铃叫波太太来一玩皮克或齐克纸牌戏，甚至下象棋了，他把这些游戏都教给了她；康妮觉她波太太那种红着兴奋得象女孩子似的样子，手指怪不安地举着他的棋子又不敢动的样子，真是难看，克利福用着一种优胜者的半嘲弄的微笑，对她说：“你应当说：我调子了！”

她的光亮的惊异的眼睛望着他，然后含郑地驯服地低声说：“我调子了！”

是的，他正教育着她，他觉得这是一件快乐的事，这给他一种权威的感觉。而她呢，也觉她迷醉，而同时，她使他觉得需要她在身边，她的天真的迷醉，对他是一种微妙的深深的阿瘐。

康妮呢，她觉得克利福的真面目显露出来了：他有点肥胖臃肿，有点庸俗，平凡，并没有什么才气，波太太的把戏和她的谦卑的威风，也太透明了，不过康妮所奇怪的便是这个妇人从克利福那里所得到的天真的迷醉，说她是爱上了他，这是不对的，他是一位上流社会的人，一位有爵衔的贵绅，一个相片在许多画报上登着，能够写书吟诗的人。他只是觉得和这第一个人亲近，使他迷醉罢了，她迷醉到了一种怪异的热情的地步。他的“教育”她，对她所引起的一种兴奋的热情，是比恋爱所能引起的更深更大的。实际上，不可能有爱情的活动，跟另种热情??知识的热情，和他一样有知识的热情一道，使她迷醉到骨髓里。

在某一点上，毫无疑义这妇人是钟爱他了：姑无论我们把钟爱两字怎样看法，她看起来是这样漂亮，喧佯年轻，她的灰色的眼睛有时是迷人的，而同时，她还有一种隐忧的温柔的满足样子，那几乎是得意的、秘密的满足。咳！这种秘密的满足，康妮觉得多么讨厌但是克利福之深陷于这个妇人的手中，是无足惊异的！她深深地坚持地爱慕他，全心全身地服侍他，使他可以任意地使用她。他觉得被馅媚，是无可惊奇的了。

康妮详细地听着他们俩的谈话，大部分是波太太在说话，她对他说着一大堆达娃斯哈村里的闲话，那是比闲话甚的，什么格丝太太、佐治。爱里欧、美福小姐凑在一起。关于平民生活的事情，只要波太太一开口，那是比一切书本都详细的，所有这些平民都是她所深悉的，她对他们的事情是这样的感觉兴趣，这样的热心。听她说话是令人叹服的，虽然那未免有点儿屈辱，起初，她不敢对克利福“说起达娃斯哈”?? 这是她自己的口吻，但是一说起了就多么起劲！克利福听着，是为找“材料”，他觉得其中的材料有的是，康妮明白了他的所谓天才就是：知道利用闲话的一种伶俐的能干，聪明，而外表则装作满不在乎。波太太，当然“说起达娃斯哈”来是很起劲的。甚至酒滔不绝的，什么事情她不知道！她很可以说出十二部书的材料来呢。

康妮很迷愕地听着她。但是听了后又常常觉得有点羞耻。她不应该这样好奇地、津津有味地听着她的。不过，听他的人最秘密的故事毕竟是可以的，只要用、种尊敬的心听着，用一种体贴的锐敏的心，去同情于挣扎受苦的人的灵魂。因为，甚至笑谑也是同刁的一种形式呢，真正的定夺我们的生命的。东西，便是盾我们怎样广布或同缩我们的同情、这点便是一篇好小说之最重要的地方。它??小说，能够引导我们的同情心流向新的地境，也能够把我们同情心从腐朽的东西引退。所以，好小说能够把生命最秘密处启示出来，因为生命中之热情的秘密处，是最需要锐敏的感悟之波涛的涨落，去作一番澄清和振作的工作的。

但是小说也和闲话一样，能够兴奋起虚伪的同情，而为灵魂的机械的致翕伤。小说能够把最龌龊的感情瘭崇起来，虽然这种感情在世人的眼中是“纯洁”的，于是小说和闲话一样，终于成为腐败了。而且和闲话一样，因为常常地假装着站在道学方面说话，尤其是腐败不堪了。波外部设备太太的闲话，是常常站在道学方面说的。‘他是这么一个’坏‘男子，她是这么一个’好‘女人。“这种话常常不离她的口，因此康妮从波太太的闲话里，能够看出妇人只是一个甜言蜜语的东西，男于是太忠厚的人，但是根据波太太那种错误的、世俗的同情心的指引，太忠厚使一个男子成为”坏“人，而甜言蜜语使一个妇人成为”好“人。

这便是听了闲话使人觉得耻辱的缘故，这也是多数的小说，尤其是风行的小说，使人读了觉得耻辱的缘故，现在的民众只喜欢迎合他们的腐败心理的东西了。

虽然，波太太的闲话，使人对达娃斯哈村得了一个新认识，那种丑恶的生活多么龌龊可怖！全不象从表面上所见地那么平淡所有这些闲话中的主人翁，自然都是克利福所面熟的，康妮只能知道一二。听着这些生活故事，人要觉得那是在一个中非洲的野林中，而不象在一个英国的村中。

“我想恢们已经听见爱尔苏女士在前星期结了婚吧，谁想得到！爱尔苏女士，那老鞋匠詹姆士。爱尔苏的女儿。你知道他们在源克罗起了一所房子。老头儿是去年摔发地跋死的；他八十三岁了，却精健得象一个孩子似的，分在北士乌山上一条孩子们在冬做的滑冰道上摔了一跤，把大腿折断了，那便完结了他的生命。可怜的老头儿，真是可怜，好，他把所有的钱都传给黛蒂了，他的男孩子们却一枚铜板都没有得到！黛蒂呢，我是知道的，她长五岁，……是的，她去年秋天是五十三岁。你知道他们都是些很信教的人，真人！艰险父亲死后，她开始和一个琴卜绿的男子来往，我不知道你们认识他不，他叫威尔谷，是一个红鼻子。够好看，上了年纪的人，他在哈里孙的木厂里做工，好，他至少有六十五岁了；但是如果你看见了他们俩臂挽着臂，和在大门口接吻的情形你要以为他们是一对年青的鸳鸯呢！是人，在正对着派克罗的大路的窗口上，她坐在他的膝上，谁都可以瞧得见。他是有了几个四十岁以上的儿子的人了，他的太太的死去，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事呢！如果那老詹姆士。爱尔苏没有从坟墓里爬出来生她的气，那是因为他出不来；他生前对她是很严厉的！现在他们结了婚了，到琴卜绿去任了。人们说，她从早至晚都穿着一件睡衣跑来跑去，多不体面的事！真的，我敢说这些上了年纪的人的行为是不体面的！他们比年轻的人更坏，更令人厌恶呢。我常说：去看好的有益的电影戏，但是天啊，不要去看那些情剧和恋爱片，无论如何，不要让孩子们去看！但是事实上，大人比孩子更坏，而老年人尤其坏！说起什么道德不，没有人会理会你人，人们是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不得不说，他们是无所谓道德不道德的。但是在这样的年头儿，他们不得不把风头收敛一下了，现在矿务不景气，他们也没有我了，他们的抱怨是令人骇怕的，尤其是妇女们。男子们都是这样的好，这样的忍耐！他们可有什么办法，这些可怜虫！但是妇女们呢，啊，他们还是继续下去，她们凑着钱去绘玛丽公主的结婚送礼，但是当她们看见了公主所得的礼物都是些华贵堂皇的东西时，她们简直气疯了，她是谁，难道她比我们更值钱？为什么史磺爱格公司①给了她六件皮外套，而不给我一件？我真侮气出了十先令！我奇怪我出了十先令给她，她要给我什么东西？我的父亲的收入这样少，我甚至想一件春季外套都买不起，，而她却几车几车地收。现在是时候了，穷人们应得些钱来花，富人们是享福享得够了，我需要一件新的春季外套，我实在需要，但是我怎么才能得到呢？ 我对她们说：”算了，得不到你所想的这些艳丽的东西，也就算了，你能吃得饱穿得暖已经是四天之福了，而她们却驳我说：“为什么玛丽公主并不穿上她的破旧衣裳说四天之福呢？ 还要我们别介意！象她这样的人，收着几车几车的衣裳，我却不能得一件春季的新外套，这真是奇耻大辱，一位公主！一位公主就能这样！那都是钱作怪，因为她有的是钱，所以人便越多给她！虽没有人给我钱，但我和他人有同样的权利呢，不要对我说什么教育，钱才是好东西，我需要一件春季的新外套，我实在需要，但我不会得到的，因为我没有钱……”

她们所关心的，便是衣裳。她们觉得拿七八个金镑去买一件冬季季的外套??你要知道她们只是些矿工的女儿们哟 ??两个金镑去买一顶夏天的孩子帽。中很当然的，她们戴着两金镑的帽子到教堂里去。这些女儿们。要是在我年轻的时候，她们只要有一顶三先令帽子，已经要骄傲了！听说今年监理会派的教堂举行纵会时，他们要替礼拜日学校的孩子们建造一种讲坛似的太平台，高到天花板一样高，那礼拜日学校女手第一班的教员谭荪女士对我说，咳，这平台上的人穿的许多新的礼拜衣裳，价值定在一千镑以上！时候是这么不景气！但是你不能阻挡她们这么干。她们对一于衣裳装饰品颠狂的，男孩们也是一样：他们找的钱全都花在他们自己身上：衣服，烟，酒，一星期两三次跑到雪非尔德去胡闹。唉！世界变了，所有这些青年，都无所忌惮，无所尊敬了，上了年纪的男子们，便都是那么柔顺，那么顺心。真的，他们让妇女们把士切都拿去。事情所以便到了这步田地。妇女们真是些恶魔呢，但是青年儿子们都不象他们的父亲了。他们什么都不能缺少，什么都不能牺牲，他们是一要都为自己，要是你对他们说，应廖省点钱成个家，他们便说：那用着着急，我要及时享乐，其余一切都用不着着急。啊，他们是多么鲁莽，自私！一切都让老年人去干，一切都越来越糟了。“克利福对于他的本村开始有个新认识了他常常惧怕这个地方；但是他相信安隐无事的。现在……“村人中社会主义和波尔雪维克主义很盛行吗？”他问道“啊，”波太太说，“听是听得见有一些人在高叫的，不过这些叫的人大都是些外部设备人钱妇女。男子们并不管这些东西的。我不相信达娃斯哈的男子会有变成赤色的一天的。他们对那种事情是太隐当了，但是年轻人有时也饶舌起来。那并不是因为他们真正有心。他们只要口袋里有点钱到酒店里去花，或到雪非尔德去胡闹，此外什么都不在他们的心上，当他们没有钱的时候，他们便去听赤党的天花乱附的宣传。但是没有人真相信。‘那么你相信没有什么危险么？”’“啊，没有。只要买卖不坏，危险是不会有的，但是如果事情长信地坏下去，年轻人便不免要头脑糊涂起来。我告诉你：这些都是自私的放纵坏了的孩子，但是，他们不见得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的。他们无论什么事都不认真，除了坐在两轮摩托车上出风头，和到雪非尔德的跳舞厅去跳舞。没有事情会使他们正经的，最正经的人是穿着晚服到跳舞厅去，在一群女子的面前熔耀一番，跳着这些新出的却尔斯登舞，什么不干！有时公共汽车上，挤满着这些穿着晚服的青年，矿工的儿子们，到跳舞厅去，不要说其他带了女朋友乖汽车或双轮摩托车去的人了。他们对什么事都不认真……除了对于东加斯脱和黛比的赛马会：因为他们每次赛马都要去赌的。还有足球呢！但是甚至足球也不象以前了，差得远了。他们说，玩是足球太苦了，不，星期六的下午，他们订为不如乘双轮摩托车到雪非尔德或匿汀当玩去。”

“但是他们到那里去干什么？”

“呀，他们在那里闲荡……到讲究的茶园如美卡多一样的地方去晚上茶……带着女友到跳舞厅或电影院或皇家允院去，女孩们和男孩们一样的放流无题。她们喜欢什么便做什么的。”

“当他们没有钱去供这种种挥霍的时候又怎么样呢。”

“他们总象是有钱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没有钱的时候，他们便开始说些难听的话了，但是，据我看来，既然这些青年男女们所要的只是金钱来供享乐和买衣裳，怎么会沾染着什么波尔雪维克。他们的头脑是不能使他们成为社会主义者的，他们不够正经，他们永不会够正经地把什么事情正经看待的。”

康妮听着这一番话，心里想，下层阶级和其他一切阶级相象极了，随处都是一样：达娃斯哈或伦敦的贵族区梅费或根新洞都是一样。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阶级了：拜金主义者，男拜金主义蜒和女拜多主义者，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你有多少钱和人需要多少钱罢了。

在波太太影响之下，克利福开始对于他的矿场发生新兴趣了，他开始觉得事情是与自已有关系的，一个新的扩展自己的需要在他心里产生了。毕竟他是达娃斯哈的真主人，煤坑，便是他。这点使他重新感到权威，那是他一向惧怕着不敢想的。

在达娃斯哈只有两处煤场了：一处就叫达娃斯哈，其他一处小新伦敦。从前达健斯哈是一个著名的煤场，曾内部矛盾过大钱的。但是它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新伦敦从来变没有多大出息，平素不过能混过日子就是。但是瑞时候坏了，象新伦敦这种矿场是要被人放弃的了。

“许多达娃斯哈的男子们都跑到史德门和怀德华去了。” 波太太说，“克利福男爵哟，你去史德门看过大战后成立的那些新工厂吗？啊！啊一天你得去看看，那全是些新式的设备啊，伟大的化学工厂建筑在煤坑上；那全不象是个采煤的地方了。人们说，他们从化学产品所得的钱，比煤炭所得的还要多了。人们说，他们从化学产品所得的钱，比煤炭所得的还要多……我忘记了是什么化学产品了而那些工人的宿舍，简直象王宫！附近的光棍们当然是趋之若鹜了。但是许多达娃斯哈人也到那里去了；他们在那边生活很好，比我们这里的工人还好。他们说，达娃斯哈完了，再过几年便要关闭了。而新伦敦是要先关的。老实说，如果达娃斯哈煤坑停工了，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在罢工的时候，已经是够不幸了，但是老实说，如果真的倒完备下去，那便要象是世界的末日来到了，当我年轻的时候，这是全国顶好的煤矿场，那时在这里作工的人都要私自庆幸的。啊，达娃斯哈弄过不少钱呢！而现矿工他却说，这是一条沉着的船，大家都得离开了。真令人寒心！但是当然，不到不得已的时候，许多的不会就些离开的，他们不喜欢那些新式的，掘得很深的，用机器去工作有矿坑。有些人是看见了那些铁人??他们所起的名称??就生怕的，那些砍煤的机器代替了以前的人工。但是他们所说的话，在从前放弃人工织袜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了，我记得还看见过一两架那种人工织袜机呢。但是老实说，机器越多，人也好象越多了！他们说。你不能从达娃斯哈的煤炭里取得和史德门那里一样的化学原材，那是奇怪的事，这两处煤矿相距只有三哩路。总之，这是他们所说的，但是人人都说峭想点方法改庚工人的生活，不雇用女工??所有那些每天跑到雪非尔德的女子们??那是可耻和。老实说，达娃斯哈矿场，经过这许多人说是完了，说是象一只沉着的船似地离开了……。

但如果复活起来，哪时谈起来一定有趣呢，但是人们什么不说呢！自然呀，当在大战的时候，什么都是蒸蒸向荣的，那时候佐佛来男爵自己把财产嘱托保管起来，这样所有的金钱才可以永远巡全下去，我也不明白怎样，这是人们传说的！但是他们说，现在连主人和东家都得不着什么钱了。真难令人相信，可不是！我一向相信煤矿的事业是永久永久地继续下去的，当我还年轻的时候，谁想得到今日这种情形呢，但是新英格兰公司已关门了，大量高维克林公司也一样，是的，那真好看呢，如果到那小树林里去看看高维克林矿场在树木间荒芜着，煤坑下面生满了荆棘，铁轨腐锈得发红，死了的煤矿场，那是可怕得象顽强神本身一样的。天呀，要是达娃斯哈关门的话，我们将怎样呢？……那真令人不忍想象。除了罢工以外，总是挤挤拥拥的人骆在工作着，甚至罢工的时候，如果钱还没有得到手，风花还是转着的，这世界多奇怪，我们今年不知明年事，真是茫茫然网。“波太太的一番话，引起克利福的争斗的新精神，他的进款，流太太已指示过了，因为有他父亲的遗产，是无虞的，虽然那并不是一笔大进款。实际上，他并不真正地关心那些煤坑。他所欲夺得的是另一个世界，文学和荣耀的世界。换句话说，是名誉的成功的世界，而不是那劳工的世界。

现在，他明白了名誉的成功与劳工的成功之间的不同了：一个是享乐的群众，一个是劳工的群众。他呢；站在个人地位上，供给着享乐的群众以享乐的粮食??小说；这点他是成功了，但是在这享乐的群众以下，还有个狰狞、龌龊而且可怕的劳工群众。而这个群众也有他们的需要。供应这种群‘ 众的需要，比去供应其他群众的需要是可怖得多的工作。当他写着他的小说，正在那一边发迹的时候，这一边达娃斯哈却下在碰壁了，他现在明白了成功的财神有两个主要的嗜欲：一个是著作家或艺术家一类的人所供给的馅媚、阿谀、抚慰搔爬；而另一个右怕的嗜欲是肉和骨。这财神所吃的肉和骨，是由实业上发财的人去供给的。

是的，有两在群的狗在争夺着财神的宏爱：一群是馏媚者，他们向她贡献着娱乐、小说、影片、戏剧；其他一群不太铺线的但是粗野得多，向供给着肉食??金钱的实质。那装饰华丽的供给娱乐的狗群，‘彼此张牙舞爪地吵嚷着争取财神的这宠爱。

但是比起那另一骆不可少的、内肉供给者们的你死我活地暗斗来，却又相差千里了。

在被太太的影响之下，克利福想去参与另一群狗的色斗了，想利用工业出品的粗暴方法，去争取财神的宠爱了，他张牙舞爪起来了。在某种程度上，是波太太激化成就了一个大丈夫，这是康妮不曾做到的，康妮玲眼旁观，并且歙他觉知他自己所处的情态，波太太使他感觉兴趣的只是外界的事物，在内心他开始软腐了，但是在外表上他却开始生活了。

他甚至勉强地重新回到矿场里去，他坐在一个大桷里，向矿穴里降下。他坐在一个大拥里，被人牵曳着到各得的矿洞，大战前他所尽知而似乎完全忘记了的许我事情，现在都重新显现在他目前了；他现在是残废了，端从而在那大桶里，经理用着强有力的灯光，照着矿脉给他看。他不太说话，但是他心里开始工作了。

他开始把关采矿工业的专门书籍重新拿来阅读；他研究着政府的公报，而且细心地阅读着德文的关于代矿学、煤炭化学及石脑油尖类化学的最新书报。当然，最有价值的发明人家是保密的。但是，当你开始探求采矿工业技术上的深奥，和研究各种方法之精密以及煤炭的一节化学可能性时，你是要惊愕近代技术精神之巧妙及其近于高的智慧的。那仿佛妖魔本身的魅幻的智慧，借给了工业的专门科学家。这种工业的专门科学，比之文学与艺术那种可怜的低能者的感情的产物有意味多了。在这园地中，人好象是神，或有灵感的妖魔，奋斗着去发现。在这种活动中，有些人精神的年龄，是高到不能计算的。但是克利福知道，这些同样的人，如果讲到他们的感情的与常人的生活状态上来，他们的精神年龄大约只有十三四岁?? 只是些柔弱的孩童罢了。这种天壤的相差则令人惊怖的。

但是管这个干吗，让人类在感情上和“人性的”精神上陷到愚钝的极端去，克利福是不关心的。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所注意的是近代采煤工业的技术，和达娃斯哈的再造。

他一天一天地到矿场里去，他研究着，他把所有各部门的经理、工程师，都严厉地考询起来，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梦想到的。权威！他觉得在自己的心里，滋生着一种新的权威的感觉：对所有这些人，和那内千矿工的权威。他发现了：他渐渐地把事情把握到手里来了。

真的，他象是再生了，现在，生命重新回到他身上来了！他以前和康妮过着那种艺术家的和自学者的孤寂的私生活，他是渐渐地萎死下去的，现在，他屏除了这一切，他让这一切睡眠去了。他简直觉得生命从煤央里从矿穴里，蓬勃地向他涌来，于是，矿场的龌龊空气也比氧气还要好了那予他以一种权威的感觉。他正开始他的事业了，他正在开始他的事业了。他就要得到了，得手了！那并不是象他用小说所得到的那种胜利，那只是竟尽精力，用尽狡猾的广告的胜利而已，他所要的是一个大丈夫的胜利。

起初，他相信问题的解决点是在电力方面；把煤炭变成电力，以后，又来了个新主意。德国人巳发明了一种不用火力的发动机，这发动机所用的是一种新燃料，这燃料烧起来只要很少的量，而在某种特殊的情形下，能发生很大的热力。

一种新的集中的燃料，烧得慢而热力又猛，这主意首先引起了克利福的注意；这种燃料，得要一种界和刺激物，光是空气的供给是不够铁，他便开始做着实验，耸得了一位聪慧的青年来帮助他，这青年在化学的研究中，是有很高的成绩的。

他觉得凯旋了。他锤从自我中跳出来了。他的从自我中跳出和毕生私愿已经实现了。艺术没有使他在室这个目的，反之，艺术只把他牵制了。但是现在呢？他的私愿已实现了。

他并不知道波太太多么扶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么领先她。但是有一件显然的事，就是当他和她在于起的时候，他的声调就变成安闲亲切的，差水多有些庸俗的了。

和康妮在一起，他显得有点僵硬的样子，他觉得他该她一切一切的东西，所以对她尽可能地表示敬意与尊重，只要她在外表上对他还有敬意。但是很显然地，他在暗地里惧怕她。他心里的新阿咯琉斯。

第十章

康妮现在十分孤独，到勒格贝不的人少了，克利福不再需要这些人。他是奇怪的，甚至一般知友他也索性不要了，他宁愿有一架无线电收音机，所以他发了不少钱安设了一架，花了不少的气力绥把机器弄好了。虽然米德兰的气候不好，但是有时他还可以听着玛德里和法兰克福的。

他可以连续几个钟头坐在那儿听着那扬声器的吼叫。这把康妮的头弄错了。但是他却迷幻地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是空洞的，好象一个失了灵魂扔人，听着，或名胜是呼着那无法说出的东西。

他真正在听？抑或那只是当他心底里有事时所用的催眠剂？康妮可不知道，她逃避到自己房屋或树林里去。有时一种恐怖占据着她，一种对于那蔓延了整个文明人类的初期狂病所生的恐怖。

但是现在克利福正向着这加一个实业活动的不可思仪的世界猛进了。他差不多变成了一只动物，有着一个实用的怪壳为表，一个柔软的闪髓为里，变成了一只近代实业与财政界的奇异的虾蟹，甲壳虫类的无脊动物，有着如机器似的钢甲和软闪的内部，康妮自己都觉得全摸不着头脑了。

她还是不能自由，因为克利福总是需要他。他怪不安宁，好象生怕被她遗弃了的样子。他里面的软浆需要她，这是一个孩子的需要，差不多可以说是一个白痴的需要。查太莱男爵夫人。他的妻子，定要留在他的身边，在勒格贝。否则他便要象白痴似的迷失在一个荒野上。

康妮在一种恐柿的情态中，明白了这种惊人的依赖生活。她听着克利福对他手下的经理们、董事们和青年刻学家们说话，他的聪明锐利的眼光，他的权威，他的对于这些所谓实干家们的奇异的物质的权威，使他惊骇了。他自己也成为一个实于家了，而且是这么一个异乎寻常的、锐利而有权威的实干家，一个太上的主子。康妮觉得在克利福的生命的转变关头，这些都是波太太的影响所致的。

但是这个锐利的实干家，一旦回到了他的个人感情生活时，他又几乎成为一个白痴了，他把康妮象神一般地敬爱，她是他的妻，一个更高的生物，他以、个崇拜偶象的心，奇异时卑贱地崇拜她，好象一个野蛮人，因为深怕甚至嫉恨神的权威而去崇拜神的偶像，一个可怖的偶像。她唯一要求的事，便是要康妮立誓不要离开他，立誓不要遗弃他。

“克利福，”她对他说一但这是她得到了那小屋门的钥匙以后了一“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哪一天生个孩子？”

他的灰色的有点突出的眼睛，向她望着，表示着几分不安。

“我是无所谓的，只要我们间不生什么变化。”他说。

“变化什么？”她问道。

“不使你我间发生变化，不使我们相互的爱情生变化，要是有什么变化的话，我是决然反对。可是，哪一天我自己也许可以有个孩子的！”

她愕然地望着他。

“我的意思是说，这些日子里，我那个也许可以恢复过来的。”

她者是愕然地望着他，他觉得不安起来。

“那么，要是我有个孩子，你是不愿意的了？”她说。

“我告诉你，”他象是一只人了穷巷的狗，赶快答道，“我十分愿意的，但要那不影响到你财我的爱情，否则我是绝对反对的。”

康妮只好静默无言，惊惧地轻蔑地冷静着。这种谈话是白痴的呓语，她再也不知道他在说着什么了。

“呵！那不会影响到我对你的感情的。”她带点嘲讽的意味说。

“好！”他说，“关键就在这儿，如果那样的话，我是毫不介意的。我想，有个孩子在家里跑来跑去，而且知道他的伟大前程已被确定，这太可爱了。我的努力得有个目的，我得知道那是你生的小孩是不是？亲爱的，我一定也要觉得那是我生的一样，因为，这种事情，全是为了你。你知道的，是不是？亲爱的，我呢，我是毫无重要的，我是一个零，在生命的事件上，唯有你才是重要的。你知道的，是不是？我是说，要是没有你，我是绝对地一个零，我是为你和你的前程活着的。我自己是毫无重要的。”

康妮的着他，心里的反感和厌恶越深下去。他所说的都是些败坏人类生存的可怖的半真理。一个有理智健全的男子，怎么能对一个妇人说这种话？不过男子们的理智是不健全的。一个稍为高尚的男子，怎么能把可饰的生命责任诿在一个女人身上，而让她孤零零地在空虚之中？

但是，半点钟后，康妮听着克利福对波太太用兴奋起劲的声音谈话，露着他自己对地这个妇人的无热情的热情。仿佛她是他的半情妇、半乳母似的。太太小心地替他穿晚服，因为家里来了些重要的企业界的客人。

在这时期，康妮有时真觉得她侠要死了。她觉得自已是给妖魔的的谎言，给可怖的白痴的残暴压得要死了，克利福在企业上的奇异的能干使她惧怕，他自称的对他的崇拜使她慷怖，他们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现在再也不模独他，而他也再不摸独她了，他甚至再也不友好地捏着她的手了，不，因为他们已完全分离了，他只用着崇拜偶像者的宣言去挖苦她，那是失尽了势能的人的残暴，她觉得她定要发狂了，或要死了。‘她尽可能地常常逃到树林里去，一天下午，当她坐在约翰井旁边，思索着，望着泉水冷清地沸涌的时候，守猎人突然出现在她的旁边。

“我替你另做了一把钥匙，夫人！”他一边说，一边行礼把钥匙交给了她。

“呀，太感谢你了！”她慌忙地说。

“小屋里是不太整洁的。”他说，“请你不要怪我。我只能尽我可能地收拾了一下。”

“但是我是不要麻烦的，在一个星期的光景，我便要把母鸡安置起来，但是这些母鸡不会怕你的，我早晚都得看管他们，但是我会尽我的能力少搅扰你的。”

“但是你并不搅扰我呢。”她坚持着说，“如果是我搅扰你的话，我宁可不到那小屋里去的。”

他用他的灵活的蓝眼睛望着她。他好象很慈蔼而又冷淡。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瘦弱有病，但是他的肉体与精神是健全的，他有点咳嗽起来。

“你咳嗽吗？”她说。

“这没什么……受了点凉罢了，前些时患了肺炎，给我留下了这咳嗽，但是没有什么关系。”

他疏远地站着，不愿接近她。

早晨或午后，她经常地到小屋里去，但是他总不在那里，无疑地他是故意躲避她。他要保持着他的孤独与自由。

他把小屋收拾得很整洁，把小桌子和小椅子摆在火炉旁边，放了一堆起火的柴和小木头，把工具和捕兽机推到很无宾角落里去，好象为了要消灭他自己的形迹似的，屋外边，在那靠近树林的空地上，他用树枝和稻草搭了个矮小的棚，是给小雄鸡避风雨的，在这棚下有五只木笼子。有一天，当她到那里时，她看见笼子里有了两只棕色的母鸡，凶悍地警备着，正在孵着雉鸡的蛋，很骄傲地箍松着毛羽，在它们的性的热血里，深深地沉味着。康妮看了，差不多心都碎了。她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失落无依，毫无用处，全不象个女性，只有一个恐怖的可怜虫罢了。

不久，五个笼子都有了母鸡，三只是棕色的，一只是灰色的，还有一只是黑色的，五只母鸡都同样是在它们母性的重大而温柔的抚养职务中，在母性的天性中，筵松着毛羽，紧伏在卵上。当康妮在它们面前蹲伏下去时，它们的光耀的眼睛守视着她，它们忿怒地惊惶地发着尖锐的咯咯声，但是这种忿怒大概是每当被人迫近时的女性的忿怒。

康妮在小屋里找到了些谷粒。她用手拿着去饲它们，它们并不吃，只有一只母鸡在她手上猛啄了一下，把康妮吃了一惊，但是她却焦苦着想把些什么东西给它们吃，给这些不思饮食的孵卵的母鸡，她拿了一罐子水给它们，其中?只喝了一口，她喜欢极了。

现在，她每天都来看这些母鸡。它们是世界上唯一可以使她的心温暖起来的东西了。克利福的主张使她全身发冷，波太太的声音和那些到家里来的企业界的人们的声音，使她发冷。蔑克里斯偶尔地写给她的信，也使她觉得同样的冷颤。她觉得如果没有什么新的事情来到，她定要死了。

虽然，这是春天了，吊钟花在树林里开花了，擦子树正在发芽，好象一些青色的雨滴似的。多么可怕哟，已是春天了，一切都是这样的冷，这样的无情，只有那些母鸡，这样奇异地筵松着毛羽伏在卵上，是在他们母性的孵化的热力中温暖着！康妮不住地觉得自己就要晕顾了。

有一天，那是阳光华丽的可爱的一天，莲馨花在擦树下一簇一簇地开着，小径上缀满着许多紫罗兰花，她在午后来到鸡笼边。在一个鸡笼前面，一只很小很小的小鸡在傲然自得地瞒跚着，母鸡在惊骇地叫喊。这只纤小的小鸡是棕灰色的，带了些黑点，在这时候，这整个大地上最有生气的东西，就是这只小对外开放了。康妮蹲了下去，在一种出神人化的状态中注视着它。这是生命！这是生命！这是纯洁的，闪光的，无恐惧的新生命！这样的纤小，而这样的毫无畏惧！甚至它听着了母鸡的惊叫而蹒跚地走进笼子里去藏在母鸡的毛羽下面，它也不是真正惧怕什么，它只当作那是一种游戏，一种生活的游戏，瞧！一会儿过后，一只小小的尖头儿，从母鸡的金棕色的毛羽里铭丁出来，探视着这花花的大干世界。

康妮给这一幅美丽的画图迷住了。而同时，她的被遗弃的妇人的失望的感觉浓厚到他一向所没有过的程度，那使她忍受不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欲望，便是到林中这块空地上去，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苦痛的梦。但是为了尽她的主妇的职务，她有时是整天留在家里的。那时，她觉得自己也仿佛空虚上去，成为空虚而疯狂了。

有一天黄昏的时候，用过茶点以后，她不管家里有客没有，她便逃了出来，天已晚了，她飞跑着穿过了花园，好象她怕被人叫回去似的，当她进树林里去时，攻瑰色的太阳，正向西方沉没，但是她在花丛中赶紧走着，大地上的光明还可以继续多时的。

她脸色徘红，神情恍馏地走到林中的空地上。那守猎的人，只穿着衬衣，正在关闭鸡笼的门，这样小鸡才可以安全度夜，但是还有三只褐色的活泼的小鸡，在那稻草棚下乱窜着，而不听从的焦急的呼唤“我忍不住要赶来看看这些小鸡！”她一边气喘着说，一边羞赧地望了望了那守猎人，好象不太留意他似的，添了些新生的么？““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六只了。”她说，“还不坏？”

他也一样感觉着一种奇异的快乐，去等候着这些小生命的出世。

康妮蹲在最后的一个笼子面前，那三只小鸡已经进去了。但是她们的毫无忌畏挑战头儿，从那黄色毛羽中钻了出来，一会儿又藏了进去，只有一只小头儿，还在那广大的母体的上向外窥视着。

“我真喜欢摸摸它们，”她说着，把她的手指胆怯的从笼格里伸了进去，但是那只母鸡凶悍地把她的手啄丁一下，康妮吓得向后惊退。

“你看它怎么啄我！它恨我呢！”她用一种惊异的声音说， “但是我并不伤害它们呀！”站在她旁边的他，笑了起来，然后在她旁边蹲了下去，两膝开着，自信地把手慢慢地伸进笼里，老母鸡虽然也啄了他一下，但是没有那样凶悍。缓缓地，轻轻地，他用他那稳当而温和的手指，在老母鸡和毛羽中探索着，然后把一只微弱地嗽卿的小鸡握在手中，拿了出来。

“喏！”他说着，伸手把小鸡交给她，她把那小东西接在手里，它用那两条小得象火柴杆似的腿儿站着，它的微小的、飘摇不定的生命颤战着，从它那轻巧的两脚传到康妮的手上。但是它勇敢地抬起它的清秀美丽的小头儿，向四周观望着，嗽的叫了一声。

“多么可爱！多么无忌惮”她温柔地说。“

那守猎人，蹲在她的旁边，也在欣赏着她手里的那只无畏惧的小鸡、忽然地，他看见一滴眼泪落在她腕上。

他站了起来，走到另一个笼前去，因为他突然觉得往昔的火焰正在他的腰边发射着，飞腾着，这火焰是他一向以为永久地熄灭了的。他和这火焰狰扎着，他背着康妮翻转身去，但是这火焰蔓延着，，向下蔓延着，把他的两膝包围了。

他重新回转身去望着她。她正跪在地上，盲目地，慢慢地伸着两手，让那小鸡回到母鸡那里去，她的神情是这样的缄默这样的颠沛，他的脏腑里，不禁燃烧着对她哀怜的情绪。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做着什么，他迅速地向她走过去，在她旁边重新蹲下去，他她手里接过了小鸡。因为她正在害怕那母。鸡，正要把它放回笼里去，在他的两腰背后，火焰骤然激发起来，比以前更为；虽烈了。他惶恐地望着她，她的脸孔躲了过去，在她孤独凄凉的无限苦楚中盲目地哭泣着。他的心突然熔化了，象一点火花，他的手伸了出来，把手指放在她的膝上。

“不要哭。”他温柔地说。

她听了，把两手掩着脸，觉得她的心真是碎了，一切都无关重要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温柔地，轻轻地，他的手沿着她的背后滑了下去，不能自主地用着一种盲目的抚慰的动作，直到了她的弯曲着腰际。在那儿，温柔地，温柔地，用着一种盲目的本能的抚慰，他爱抚着她的腰窝。

她找到了她的小手绢，盲目地揩着眼泪。

“到小屋里去罢。”他用镇静的声音说。

说了，他温柔地用手扶着他的上臀，使她站了起来，慢慢地带她向小屋走去，直至她进了里面。然后他把桌椅推在一边，从一只用具箱里取出了一张褐色的军毡，慢慢地铺在地上。她呆本地站着，向他脸上望阂。

他的脸孔是苍白，没有表情的，好象一个屈服于命运之前的人的脸孔似的。

“躺在这儿罢。”他温柔地说，然后把门关上了。这一来，小屋里黑暗了，完全黑暗了。

奇异地，驯服地，在毡子上躺了下去，然后她觉着一只温柔的，不定的无限贪婪的手，触摸着她的身体，探索着她的脸，那只手温柔地，温柔地爱抚着她的脸，无限的温慰，无限的镇静，最后，她的颊上来了温柔的吻触。

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一种梦幻的状态中，她静默地躺着。然后，她颤战起来，她觉着在她的衣裳中，那只手在温柔地，却又笨拙地摸索着，但是这只手，却知道怎样在它所欲的地方，把她的衣裳解开了。他慢慢地，小心地，把那薄薄的绸裤向下拉脱。直脱到她的脚上，然后在一种极乐的颤战中，他摸触着她温暖而柔软的肉体，在她的肚脐上吻了一会。他便马上向她进去，全然进到她柔软而安静的肉体里的和平之域去。

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老是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她静默地躺着。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性兴奋，都是他的，她再也无能为力了，甚至他的两臂楼着她那么紧，甚至他身体的激烈的动作，以及他的精液在她里面的播射，这一切都在一种沉睡的状态中过去，直至他完毕后，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喘息着时，她才开始醒转过来。

这时她惊愕了，朦胧地问着自己，为什么？为什么需要这个？为什么这个竟把她的重负减轻而给她以和平的感觉？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么？

她的近代妇女的烦恼的心还是不能安息下来，这是真的么？她知道，假如她自己献身与这个人，那么这便是真的；但是假如她固守着自己时，这便是不真了。她老了，她觉得自己是一百万岁似的老了。总之，她再也不能支持自己的重量了。她是整个放在那里，任人拿去，任人拿去。

那人在神秘的静息中躺着。他感觉着什么？他想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觉得他是一个陌生人，她是不认识他的。她只好等待，因为她不敢扰乱他的神秘的静息。他躺在那儿，他的两臂环抱着她，他的身体在上面，他的潮湿的身体触着她，这样的近。完全一个陌生人，却又吵令人感觉不安，他的静息的本身是令人宁泰的。

这一点，当他最后激醒转来而从她的身上抽退时，她是觉得的，那好象他把她遗弃了似的，他在黑暗中，把她的衣裳托了下来，盖在她的膝上。他站了一会，显然地在整理着他自己的衣服，然后他安静地把门打开了，走了出去。

她看见在那橡树的梢头，落日残辉的上面，悬着一轮明亮的小小月亮，她赶快站了起来，把衣裳整理好，然后她向那小屋的门边走去。

树林下面是昏暗了，差不多黑了。可是树林的上面，天还带着水晶似的幽明，不过没有那种睛朗的白光了。那从林下的昏暗中向好了过来，他的脸孔昂举着，象是一个灰点。

“我们走罢！”他说。

“到哪儿去？”

“我陪你到园门口去。”他有他的料理事情的状态，他把小屋的门锁上了，然后跟着她出去。

“你不懊悔吗？”当他在她旁边走着时问她道。

“不！不！你呢？”她说。

“为那事！不！”他说，过了一会，他加了一句：“不过还有别的事情罢了。”

“什么别的事情？”她说。

“克利福男爵，其他的人，和一切的纠纷。”

“什么纠纷？”她沮丧地问道。

“事情常常是这样的，于你于我都是一样，总有些什么纠纷的。”他在昏暗中，稳定地走着。

“你懊悔么？”她说。

“在某一方面是有点儿的！”他一边回答，一边仰望着天空。“我自以为和这些事情是断绝了，现在我却又开始起来了”

“开始什么？”

“生活，”

“生活！”她应声说道。感觉着一种奇怪的兴奋。

“那是生活。”他说，“没有法子避免的。如果你避免它。你便等于死。所以我只好重新开始，我只好这样。”

她却不把事情看成这样。但是……

“那是爱情。”她欢快地说。

“无论那是什么，反正一样。”他回答道。

他们在静默中，在渐见昏黑下去的林中前进着，直至他们将到园门口的时候。

“但是你不憎恨我罢？”她有点不安地说。

“不，不。他答道。突然地，他用着那种古代的结合人类的热情，把她紧紧地抱在杯里。”不，我觉得那个太好了，太好了，你也觉得吗？““是的，我也觉得。”她有点不诚实地答道。因为她实在并没有觉得怎样。

他温柔地，温柔地，热吻着她。

“假如世界上没有这许多人，那就好了。”他悲伤地说。

她笑着，他们到了园门口了，他替她把门打开。

“我不再送了。”他说。

“不！”她把手伸了出去和他握别，但是他却用双手接着；“你要我再来么？”她热切地问道。

“是的！是的！”

她离开了他，向园中过去，他在后边望着向灰暗的园中进去，心里差不多感着痛苦地望着她定了。

他原本是要守着他的孤独的，现在他使他再想起人间的关系来了。好恰牺性了自由，一个孤独者的示的自由。

他向黑暗的林中回去，一切都静寂着，月亮也沉了，但是他听得见夜之声响，他听得见史德门的机器和大路上来往的车辆。他慢慢地攀登那赤裸的山坡。在山上，他可以看见整个乡村，史德门的一排一排的火光，达娃斯哈煤小灯光和达娃斯哈村里的黄光。昏暗的乡村里，随处都是光，远过地，他可以看见，高炉在发着轻淡的粉红色，因为夜色清明，白热的金属发着玫瑰的颜色，史德门的电灯光，又尖锐又刺眼！多么令人难解的含着恶意的光辉！这一切米德兰工业区的夜的不安和永久的恐怖。他听得见史德门的车盘响着，载着七点钟的工人到煤坑里去，矿场是分三班轮流工作的。

他向幽暗的僻静的树林里下去。但是他知道树林的僻静是欺人的了。工业的嘈声把寂静破坏了。那尖锐的灯光，虽不能见，也把寂静嘲弄着。再也没有谁可以孤独，再也没有僻静的地方，世界再也不容有隐遁者了，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这个妇人，并且加了自己一个新的痛苦与罪罚的枷锁了，因为他从经验得知这是怎么一回事的。

这并不是妇人的过失，甚至不是爱情过失，也不是性欲的过失，过失是从那边来的，从那邪恶的电灯光和恶魔似的机器之嚣声里来的，那边，那贪婪的机械化验的贪婪世界，闪着灯光，吐炽热的金属，激着熙来攘往的喧声，那儿便是罪恶所在的地方，准备着把不能同流台污的东西一概毁灭，不那世界全果把这树林毁灭了，吊钟花将不再开花了，一切可以受作用的东西，定要在铁的跟随瞒之下消灭。

他用无限的温情想着那妇人，可怜的无依无靠的人，她不知道也自己是这样可爱。呵！太可爱了！她所接触的庸欲之流太不配她了！可怜的人儿，她也有点象野玉簪似的易伤地嫩弱，她并不象近代女子似的，全是树胶品和白金。他们要压刀的！那是毫无疑义了，他们要压倒她，如同他们压倒一切自然的温柔的生活一样，温柔！她有点什么温柔的东西，象滋长着的温柔的玉簪花似的温柔的东西，这东西是今日化学晶的妇女们所没有的了，但是他定要诚恳地把她保护一些时日，只一些时日，直至无情的铁世界和机械化的贪婪世界把她和他自己同时压倒。

他带着他的狗和枪归，到了他阴暗的村舍里，把灯点了，把火炉里的火生了，然后吃晚餐：一些面包和奶酷一些小葱头和酒。他在他所深爱的静默中孤独着。他的房子是清洁的。整齐的，但是有些冷清，可炉火是光耀的，炉床是白，白漆布铺着椅子上面悬着的一盏煤油灯也是光亮亮的，他想拿一本关于印度的书来看，但是今晚他却不能看书了，他穿一件衬，坐在火旁边，并不吸烟，但是有一杯啤酒在手旁边，他思念着康妮。

实在说来，他是懊悔发生了那种事情的，那懊悔也许大部分是为了她的缘故，他感觉到一个预兆，那并不是过失或罪恶的预兆，这一点他的意识是不会扰乱的，他知道一个人的意识所最怕惧的，是社会，或是自己，他并不惧怕自己。但是他很显然地惧怕社会，他本能地知道这社会是恶毒的、半疯狂的野兽。

那妇人！要是她能够在城和他在一起，而除了他俩以外，世界绝无第三者了，那么多情欲重新涌了起来，他的阴茎象一只活的小鸟似地兴奋着，同时他又觉得被一种恐惧压制着，他恐惧着自己和她要被外面那些电灯光里含恶意地闪耀着的 “东西”所吞食，她，这可怜的年轻的人儿，在他看来，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生物罢了，但是这却是一个你曾深进过，并且他还在欲望着进去的一个年轻的生物。

在欲望中，他奇异地打着哈尔，伸着懒腰，因为他远离男女们孤独地生活着已经四年了，他站了起来，把灯火弄小了，拿了外衣和枪，带着狗儿出去。那是一个繁星之夜，欲望，以及对于外界的恶意的“东西”的恐惧情绪推着他，他缓缓地，幽幽地，在树林中巡逻，他爱黑暗，他把自己投在黑暗的怀里，夜色正适合于他的膨胀的欲望。这欲望，无论如何象是一种财富，不巡地兴奋着的他的阴茎，火焚着他的两腰！呵！要是可以和一些人联合起来，去和那外界的、闪光的、电的“东西”抗战，去把生命的温柔，女人的温柔，和自然的欲望的财富保存起来，那就好了！但是所有的人都是在那边，迷醉着那些“东西”，胜利着，或惨败于那机械化的念婪或念婪的机械主义铁蹄之下。

康妮，在她这方面，差不多并不思索什么，她赶快穿过了花园回家去，她还来得及吃晚饭的。

可是，当她到了门口时，门是关着了，这一来她得去按铃了，这却使她烦恼起来，来开门的是波尔敦太太。

“呀！你回来了，夫人！我正开始奇怪着你是不是迷失了呢！”她有点笑谈地说，“但是克利福男爵却没有问起你；他同林先生谈着话，我看他是在这儿晚餐吧，是不是，夫人？”

“大概是罢。”康妮说。

“要不是迟一刻钟开饭？这一来你全阅以从容地换拾裳了。”一“也许那样好些。”

林先生是矿场的总经理，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北方人，他有点软弱不振，这是克利福不满意他的地方，他不能迎合战后的新环境，和那些战后的矿工们一样，只守着他们的老成持重的成规。但是康妮却喜欢林来先生，虽然她讨厌他的太太的诌媚样子，心里高兴着他的太太并没有来。

林来留在那儿吃饭，康妮显得是个男子们所极喜欢的主妇，她是这样的谦逊，而又这样的殷勤体贴，他的很大的蓝眼睛和她的幽娴的神态，是尽把她的心事掩藏起来的。这把戏康妮做得多了，已经差不多成了她的第二天性了，奇怪的就是当她做着这把戏时，虽然这是她的第二天性，而她却把一切都从心里忘掉。

她忍耐着等待着，直至她能上楼去，去思索自己的事情。她老是等着，等待好象是她拿手的事情了。

但是，当她回到房里示时，她依旧觉得模糊而昏乱，不知道打城想起。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人呢？他真喜欢她么？她不太相信，不过他是和蔼的。有着一种什么温暖的、天真的、和蔼的东西，又奇特而骤然，这东西差不多使她的子宫不得不为他展开，但是她觉得他也许对于任何妇女都是这么和蔼的，虽然是这样，他的和蔼却是奇异地使人觉得温慰的。他是一个热情的人，健全而热情的人。但是他也许并不是很专一的，他对她这样，而对任何妇女也许一样，那真是泛然不专的态度，她之于他，实在只是一个女性罢了。

但是，也许这样还要好些，毕竟他所爱她的地方就是她的女性，这是从来没有男人做过的，男人们只爱她的外表，而不爱她的女性。他们残酷地轻蔑这女性，或茫然地不知有这女性。男人们对于康妮小姐或查太莱男爵夫人都是十分主蔼的，但是对于她的性却不然了。他呢，他是全不管什么康妮小姐或查太莱男爵夫人的，他只温柔地爱抚着她的两腰或她的乳房。

第二天，她到树林里去，那是一个灰色的静的午后，沉绿的水银菜，在擦子树林下蔓生着，所有的树都在静默中努力着发芽了。她今天几乎可以感觉着她自己的身体里面，潮涌着那些大树的精液，向上涌着，直至树芽顶上，最后发为橡树的发光的小时儿，红得象血一样。那象是涨着的潮水，向天上奔腾。

她，来到林中的空旷地，但是他并不在那儿，她原来也不地抱着一半的心到这儿一会他的，小雄鸡儿轻捷得象昆虫似的，远在笼外奔窜着，黄母鸡在栏干里挂虎地咯咯着，康妮坐了下来，一边望着它们，一边等待着，她只是等待着，她差不多看不见什么小鸡，她等待着。

时间梦一般的悠悠地过去，而他却不来，她只好怀着一半希望等着他，他是从不在下午到这儿来的，茶点的时间到了，她得回家去，但是她得很勉强地迫着自己，然后才站了起来走开。

当她回家时，霏霏的细雨开始下起来。

“又下雨了么？”克利福看见了她摇着帽子上的雨滴，这样说： “只一点儿细雨。”

她默默地她静默地斟着茶，出神地深思着她的心事，她今天实在想会会那守猎人，看看那究竟是不是真的，那究间是不是真的。

“回头你要不要我给你念念书？”克利福问道。

她望着他，难道他猜疑什么了？

“春天使我觉得点有头晕……我想去休息一会儿。”她说。

“随你便罢，你真觉得不舒服吗？”

“是的，有点儿疲倦……这是春天到了的缘故，你要不要波太太来和你玩玩脾？”

“不！我听听收音机好了。”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里，含着一种满足的异的音调，她到楼上寝室里去，在那儿，她听见放音矾在呼号着一种矫揉造作的娇媚蠢笨的声音，这象是一种布廛的嚣喧，象是一个人摹舍己为人一个老贩的令人呕吐的声音，她穿上了她的紫色的旧雨衣，从一个旁门闪了出去。

蒙蒙的细雨好象是遮盖着世界的帐幕，神秘，寂静而不冷。当她急促地穿过花园时，她觉得热起来了，她得把她的轻雨衣解开了。

在细雨中，树林是静息而比几的，半开着的叶芽，半开着花，和孵估万千的卵子，充满着神秘，在这一切朦胧暗昧中，赤条条的幽暗的树木，发着冷光，好象反怕衣裳解除了似的，地上一切青苍的东西，好象在青苍地低哦着。

在那空旷处，依然一个人也没有，小雄鸡差不多都藏到母鸡的毛以下去了，只有一两中较冒失的，还在那草棚下的干地上啄食着。它们都是犹豫不安的。

好！他还没有来，他是故意不来的，也许，什么事情不好了罢，或者她最好是到村舍里去看看。

但是她是生成要等待的。她用她的钥匙，把小屋门打开丁，一切都很整齐，谷粒盛在一只箱里，几张毡子摺垒在架上，稻草整洁地堆在一个角落里，这是新添的一堆稻草，一盏风灯在钉子上悬着，在她躺过的地上，桌子和椅子也都放回原处了。

她走开着门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一切都非常静寂！细，雨轻柔地被风史着，但是风并没有声音，一切都没有声息。树木站立着，象是些有权威的生物，朦胧，幽明，静温而有生气，一切都多么地有生气！

夜色又近了，她得回去。他是在躲避着她。

但是突然地，他大踏步地来到了空旷处，他穿着车夫似的油布的短外衣，湿得发亮，他向小屋迅疾地望了一眼，微微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到鸡笼边去，他静静地蹲了下去，小心地注视着一切，然后小心地把笼门关好了。

最后，他慢慢地向她走了过来，她还是坐在小凳上。他在门廓下站在她的面前。

“你来了。”他用着土话的腔调说。

“是的！”她望着他说，“你来晚了。”

“是的！”他一边回答，一边向林中望着。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把小凳子拉在旁边“你要进来吗？”她问道。

他向她尖锐地望着。

“要是你天天晚上到这儿来，人们不会说什么吗？”他说。

“为什么？”她不明白地望着他，“我说过我要来的，没有人会晓得的。”

“但是他们不久终要晓得的，”他答道，“那时怎么办好？”

她不知道怎样回答的好。

“为什么他们要晓得呢？”她说。

“人们总会知道的。”他凄然地说。

她的嘴唇有点颤战起来，她油油地说；“那我可没有法子。”

“不。”他说，“你不来是可以的，要是你愿意。”他低声地添了一句。

“但是我不愿意不来。”她用怨声说。

他无言了，回转眼睛向树林里望着；“但是假如人晓得了，你将怎样？”他终于问道，“想想看！你要觉得多么屈辱，一个你的丈夫的仆人！”

她望着他的侧着的脸。

“你是不是，”她支吾地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想想看！”他说，“要是人们知道了，你将怎样！要是克利福男爵和……大家都……”

“那么，我可以走。”

“走到那儿去呢？”

“无论那儿！我有我自己的钱，我的母亲绘了我两万镑保管着，我知道这笔钱克利福是不能动的，我可以走。”

“但是假如你不想走呢？”

“哪里话！我将来怎样，我才不管呢。”

“呀，你这样想吗？但是你是要考虑的，你不得不考虑，人人都是这样的，你要记着你是查太莱男爵夫人，而我是个守猎人，假如我是一位贵绅的那么事情自然又不同了，是的，你不能不顾虑的。”

“我不，我的男爵夫人又怎么样！我实在恨这个名称，人们笨次这样叫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嘲弄我。他们实在是在嘲弄我！甚至你这样叫我的时候，你也在嘲弄我的。”

“我！”

这是第一次他向她直望着，向她的眼里直望着。

“我并不嘲弄你。”他说。

当他这样望着她时，她看见他的眼睛阴郁起来，完全阴郁起来，两只瞳孔张大着。

“你不顾一切地冒险么？”他用着一种沉哑的声音说，“你应该考虑考虑的，不要等以太迟了”

他的声音里，含着一种奇民蝗警告的恳求。

“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失掉的东西。”她烦恼地说，“假如你知道实在的情形是怎样，你便要明自我是很喜欢失旧它的，但是你是不是为你自己有所惧怕呢？”

“是的？”他简单地说，“我怕，我怕！我怕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她问道。

他奇异地把头向后来歪，指示着外面的世界。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所有他们。”

说完，他弯下身去，突然在她愁苦的脸上吻着。

“但是，”他说，“我并不顾虑那些！让我们受用罢，其他一切管它的！不过，要是那一天你懊悔起来。。。…”

“不要把我抛弃了。”她恳求道。

他的手指抚触着她的脸，突然地又吻了她一下。

“那么让我进去罢。”他温柔地说，“把你的雨衣脱了。”

他把枪挂了起来，台湾省了他自它的湿外衣，然后把毡子拿了下来。

“我多带了一张毡子来。”他说，“这样，要是我们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拿一张来盏的。”

“我不能久留呢，”她说，晚餐是七点半开的。“他向她迅速地顾盼了一下，然后望着他的表。

“好的。”他说他把门关了，在悬着的风灯里点了一个小小的火。

“哪一天我们要多玩一会儿。”他说。

他细心地铺着毡子，把一张招叠起来做她的枕头，然后他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把她拉到他的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抱着她，另一只手探摸关她的身体。当他摸着了好怕时候，她听见他的呼吸紧促进来，在她的轻薄的裙下，她是赤裸裸的。

“呵！摸触您是多么美妙的事！”他一边说，一边爱抚着她的臀部和腰部的细嫩、温暖而隐秘的皮肤。他俯着头，用他的脸颊，频频地摩擦着她的小腹和她的大腿。他的迷醉的状态，使她再次觉得有点惊讶起来。他在摸触着她生动而赤裸的肉地所感得的美，这种美的沉醉的欣欢，她是不了解的。这只有热情才可以了解，当热情没有了或死了的时候，那么，美所引起的美妙的惊心动魄是不可了解的，甚至有点被物的，温暖的生动的接触之美，比之眼见的美要深厚得多，她觉着他的脸在她的大腿上，在好怕小腹上，和她的后臀上，温柔地摩着。他的髭须和他的柔软而通密的头发，紧紧地擦着她；她的两膝开始颤战起来了，在她的灵魂里面，狠遥远地。她觉着什么新的东西在那里跳动着，她觉着一种新的裸体在那里浮露了出来，她有在这害怕起来，她差不多希望他不要这样爱抚她了，她只觉得被他环抱着，紧束着然而，她却等待着，等待着。

当他强烈地感到安慰与满足，面向他的和平之域的她的里面进去时，她还是等待着，她觉得自己有点被遗忘了j但是她知道，那是一部分她自它的过失，她想这样便可以固守着她与他的距离，现在也许她是命定了要这么固守着了。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她觉着他在她坦克面的动作，她觉着他深深地沉伏着的专心，她觉着当他插射精液时的骤然的战栗，然后他的冲压的动作缓慢了下来，返种臀尖的冲压，确是有些可笑的。假如你是一个妇人，而又处在当事人之外，一个男子的臀尖的那种冲压，必定是太可笑的，在这种姿态这种动作中，男人确是十分可笑的！

但是她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也不退缩，甚至当他完了时，她也不兴奋起来，以求她自己的满足，好象她和蔑免里斯的时候一样，她静静地躺着，眼泪慢慢地在她的眼里满溢了出来。

他也是一动不动，但是他紧紧地搂着她，他的两腿压在她的可怜的两条赤裸的腿上，想使她温暖着，他躺在她的上面，用一种紧密的无疑的热力温暖着她。

“您冷吗”他温柔地细声问道，好象她很近很近的。其实她却觉得远隔着，被遗忘着。

“不！但是我得走了。”她和蔼地说。

他叹息着，更紧地楼抱着她，然后放松了，重新静息下来。

他还没看出流泪，他只以为她是和他一样舒畅。

“我得走了。”她重新说道。

他人她那儿抽退了，在她旁边跪了一会，吻着她的两腿的里面，把她的裙拉了下来，然后在微微的激光里，毫无思索地把他自己的衣服扣好，甚至连身也没有转过去。

“哪一天您得到村舍里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热切地安闲在望着她。

但是她还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沉思着，望闻他，陌生人！陌生人！她甚至觉得有点怒恨他。

他把他的外衣穿上，找着他的摔在地上的帽，然后把枪挂在肩上。

“来罢！”他用他的热烈，温和的眼睛望着她说。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她不想走；却又不想留。他帮助她穿上了她的薄薄的雨衣，望着她是不是衣裳都整理好了。

然后他把门打开了，外面是很黑了。在门廊下坐着的狗儿，看见了他，愉快地站了起来，细雨在黑暗中灰灰地降着。天是很黑了。

“我得把灯笼带去。”他说，“不会有人的。” ，在狭径中，他在她面前走着，低低地把风灯摇摆着，照着地上的湿草和蛇似的光亮的树根，苍暗的花，此外一切都是炙灰的雨雾和黝黑。

“哪一天您得到村舍里来。”他说，“您来不来？反正山羊或羔羊都是一样一吊的了。”

他对于她的返种奇特固扫诉欲望，使她惊讶着，而他们之间却没有什么东西，他也从来没有对她真正地说过话，则且她不自禁地憎恶他的土话，他的“您得来”的粗俗的土好象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任何普通人的说的，她看见了马路上的指形花的叶儿，她知道他们大约是走到什么地方了。

“现在是七点一刻，”他说，“你赶得及回去吃晚饭的。”他的声调变了，好象他觉察着了她的疏远的态度。当他们在马路上转过了最后一个弯，正向着榛树的篱墙和园门去的时候，他把灯火吹熄了。他温和地握着她的手臂说：“好了，这里我们可以看得见了。”

但是，话虽这样说，实在不容易啊。他们脚下踏着的大地是神秘的。不过他是习惯了，他可以摸得着他的道路。到了园门时，他把他的手电筒交给她，说：“园里是光亮点；但是把这个拿去罢，恐怕你走错路。”

真的，在空旷的园中，有着一种幽灵似的灰星的徽光，突然地，他把她拉了过去，重新在她的衣裳下面摸抚着，他的湿而冷的手，触着她的温暖的肉体。

“摸触着一个象您这样的女人，我死也甘心了！”了沉哑的声音说，要是您可以多停一会的话……“她觉着他的重新对她欲望起来的骤然的热力。

“不！我得赶快回去了！她有点狂乱地说。

“好罢。”他说着，态度突然变了，让她走开了。

她正要走开，却立即回转身来对他说：“吻一吻我罢。”

在黑暗中，他弯着身在她的左眼上吻着。她向他举着嘴唇，他轻轻地在上面吻了一吻，立即便缩回去了，他是不喜欢在嘴上亲吻的。

“我明天再来。”他一边走开一边说，“要是我能够的话。” 她加了这一句。

“是的，但是不要来得这么晚了。”他在黑暗里回答道。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他。

“晚安。”她说。

“晚安，男爵夫人。”他的声音回答着。

她停着了，回过头来向潮湿的黑暗里望着。在这夜色里，她只能看见他的形影。

“你为什么这样叫我？”她说道。

“好，不这样叫了。”他回答道，“那么，晚安，快走罢！”

她在朦胧的夜里隐没了，她看见那旁门正开着，她溜了进去，直至她的房里，并没有被人看见，娄她的房门磁起来时，晚餐的锣声正在响着，虽然这样，她还是决意要洗个澡一她得洗个澡。“但是我以后不要再迟归了。”她对自己说，“这未免太讨厌了。”

第二天，她并不到树林里去。她陪着克利福到阿斯魏去了。他现在有时可以乘汽车出去了，他雇了一个年青而强壮的车夫，在需要的时候。这车夫可以帮助他从车里下来。他是特地去看他的教父来斯里一，文达的。文达佳在阿斯魏附近的希勃来大厦里，这是一位富有资产的老绅士，是爱德华王时代繁荣过的许多富有的煤矿主人之一，爱德华王为了打猎，曾来希勃来佐过几次，这是一个墙的美丽的古老大厦，里面家具的布置是很都丽的，因为文达是个独身者，所以他对于他家里的修洁雅致的布置是很骄傲的，但是，这所大厦却给许多煤矿场环绕着了。文达对于克利福是关心的，但是因为他的文学作品和画报上刊登的他的像片，他个人对他是没有什么大尊重的。这老绅士是一个爱德华王一派的花花公子，他认为生活就是生活，而粗制滥造的作家是另一事，对于康妮，这者乡绅总是表示搜勤温雅。他觉得她是纯洁如处女的、端正的、动人的人，她对于克利福未免劳而无功了，并且她的命运不能给勒格贝生个继承人，是千可惜万可惜的，不过他自己也没有继承人。

康妮自己间着，假如他知道了克利宝的守猎人和她发生了关系，假如他知道了这守猎人用土话对她说“那一天您得到村舍里来”，他将怎样想呢？他定要憎恶她，轻鄙她，因为他差不多是疾恨劳工阶级的向前迈进的，假如她的情人是和她同样阶级的人，那么他不会介意的，因为康妮吴然地有着端庄的、驯服的、处女的风采，也许她生成是为了恋爱的。文达叫她 “亲爱的孩子”，给了她一幅十八世纪的贵妇人的很可爱的小画像，她实在不想要，不过只好收下。

但是康妮一心只想着她和守猎人的事情。毕竟，文达先生确是个上等人，是个上流社会的一分子，他当她是个人物，是个高尚的人看待，他不把她和其他的妇女看成一样，而用着 “您”、“您的”这种字眼。

那天她没有到树林里，再隔一天她也没有去，第三天还是没有去，只要她觉得，或者自以为觉得那人在等着她，想着她，她便不到那儿去，但是第四天，她可怕的烦躁不安起来了。不过她还是不愿到林中去，不愿再去为那个男子展开她的两腿。她心里想着她可以做的事情一到雪非尔德去，访访朋友去，可是想到了这些事情就使她觉得憎恶。最后，她决定出去散散步，并不是到树林，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去，她可以从大花园的其他一面的小铁门里出去，到马尔海去，那是一个宁静而灰色的春日，天气差不多可说是温暖的，她一边走着，一边沉味在飘渺的思想里，什么都没有看见。直到马尔海的农庄里时，她才被狗的狂吠声，从梦幻里惊醒了，马尔海农庄！这狐牧场，宽展到勒格贝的花园围墙边，这样他们是亲邻呢；但是康妮好久没有到这儿来了。

“陪儿！”她向那条白色的大叭儿狗说。“陪儿！”你忘记了我了？你不认识我了么？“一她是怕狗的，陪儿一边吠着，一边向后退着，她想穿过那农家大院，到畜牧场那条路上去。

弗林太太走了出来。这是和康妮一样年纪的人，她曾当过学校教员；但是康妮疑心她是个虚伪的小人物。

“怎么，是查太莱男爵夫人！”弗林太太的眼睛光耀着，她的脸孔红得象个女孩似的。“陪儿！陪儿！怎么了！你向着查太莱夫人吠！陪儿！赶快停嘴！”她跑了过去，用手里拿着的白手巾打着狗，然后向康妮走来。

“它一向是认识我的。”康妮说着，和她握了握手，弗林一家是查太莱的佃户。

“怎么会不认识夫人呢！它只想卖弄卖弄罢了。”弗林太太说，她脸红着，很羞难过地望着康妮，“不过它好久没有看见您了，我很希望你的身体好些了罢？”

“谢谢你，我很好了。”

我们差不多整个冬天都没有看见夫人呢。请进来看看我的小孩吗？““晤！”康犹豫着，“好不过只一会儿。”

弗林太太赶快跑进去收拾屋子，康妮缓缓地跟了进去，在那幽暗的厨房里，水壶正在炉火边沸着，康妮在那里踌躇了一‘ 会，弗林太大走了回来。

“对不起得很。”她说，“请你进这边来罢。”

他们进了起坐室里，那儿，在炉火旁的地毯上坐着一个婴孩桌子上草率地摆着茶点用的东西。一个年轻的女仆，害羞地、笨拙地向走廊里退了出去。

那婴孩约莫有一岁了，是个檄难得脾小东西，头发是红的，象她的父亲，两只傲慢的眼睛是淡蓝色的，这是一个女孩怪不怕人的，她坐在一些垫枕中间，四同摆着许多布做的洋固固和其他玩具，这是时下的风尚。

“呵。真是个宝贝！”康妮说，“她长得多快！一个大女孩了，一个大女孩了！”

女孩出世的时候，她给过十条围巾给她。圣诞节的时候，又曾给了她一些赛璐璐鸭子。

“佐士芬！你知道谁来看你吗？这是谁，佐士芬？查太莱男爵夫人……你认得查太莱男爵夫人吗？”

这奇的不怕人的小东西，镇静地望着康妮，“男爵夫人”于她还是毫无所谓的。

“来！到我这儿来好不好？”康妮对孩子说。

孩子表示着无可不无可的样子，良把她气象上膝上。抱着一个孩子在膝上是多么温暖，多么可爱的！两个手臂是这样的柔软，两条小腿是样的无知而无羁！

“我正要随便喝点茶，孤孤单单的，陆克上市场去了，因此我什么时候用点茶都随我的便，请喝杯茶好不好，查太莱夫人？这种坏茶点自然不是夫人惯用的，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

康妮并不介意，虽然她不喜欢人家提到她惯用佬。桌子上很铺张地摆了些最漂亮的茶本少茶壶。

“只要不麻烦你就好了。”康妮说。

但是假如弗林太太不麻烦，那儿还有什么乐趣！康妮和小孩玩着，她的小女性的无惧惮她的温柔的年轻的温暖，使康妮觉得有趣而得到一种浓厚的快乐，这年轻的生命！这样的无畏！这样的无畏，那是因为毫无抵抗的缘故。所有的成人们都是给恐惧压得这样的狭小！

康妮喝了一杯有点太浓的茶，吃了些美味的奶油面包和罐头李子。弗林太太脸红着，非常地兴奋，仿佛康妮是一个多情的武士似的，她们谈着些真正妇人间说的话，两个人都觉得写意。

“不过这茶点太坏了。”弗林太大说。

“比我家里用的还要好呢。”康妮诚实地说。

“呵！……”弗林太太说，她自然是不相信的。

但是最后康妮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她说，“我的先生并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他要疑心各种各样的事情呢。”

“李决不会想到你在此地的。”弗林太太高兴地笑道，“他要派人满村叫着找呢。”

“再会，佐士芬。”康妮一边说，一边吻着孩子，揉着她的红色的卷发。

大门是锁着而且上了门闷的，弗林太太紧持着去替刃康要开了，康妮出到了农庄门前的小花园里，这小花园是用冬青树的篱芭围绕着的，沿着等候径的两旁，植着洗我报春花，柔软而华丽。

“多可有宾报春花！”康妮说。

“陆克把它们叫作野草闹花。”弗林太太笑着说，“带点回去吧。”

弗林太太热心地采着。

“够了！够了！”康妮说。

她们来到了小花园的门边。

“你打哪条来呢？”弗林太太问道。

“打畜牧场那条路去。”

“让我看……呵，是的，母牛都在栅栏里，但是它们还没有起来。不过那门是锁着的，你得爬过去呢。”

“我会爬的。”康妮说。

“也许我可以陪你到栅栏那边去罢。”

她走过了那兔子蹂躏得难看的草场。在树林中，鸟雀在啾呶着胜利揭歌最后的牛群，慢慢地在被残踏得象人们行路似的草场上曳着笨重的步伐，一个人在呼喝着它们。

“今晚他们捋乳捋得晚了。”弗林太太严厉地说，“因为他们知道陆克在天黑以前是不会回来的。”

她们来栅栏边，栅栏的后面蔓生着小衫树的丛林。那里有一个小门，但是锁着。在里面的草地上放着一个空瓶子。

“这是守猎人盛牛奶的空瓶子。”弗林太太解说着，“我们装满了牛奶便带来话此地，他自己会来取的。”

“什么时候？”康妮问。

“呵，他什么时候经过此地便什么时候取的。多数是早晨。好了，再会罢，查太莱夫人！请你常来，你到我家里来真是难得的。”

康妮跨过栅栏，进到了一条狭隘的小径上，两旁都是些丛密的小杉树。弗林太太戴着一顶教员戴的遮日帽，在牧场上跑着回去。康妮不喜欢这丛密的新植的树林，这种地方令人觉得可怖和闷塞。她低着头赶路，心里想着弗林太大的孩子，那是个可这的小东西，不过她的两腿将来要象她父亲似的，有点弯曲罢了。现在已经可以看出来了，但是也许长大了会变得好的。有个孩子是我么温暖，多么称心，弗林太太显得多么得意！ 她至少是一样东西是康妮没有，而且是显然地不能有的。是的，弗林太大熔耀她的为母的尊荣，康妮有点儿，微微地有点儿嫉妨。这是她无可如何的。

突然地，她从沉思中吓了一跳，微地惊叫了一声，一个人在那里！

那是守猎人，他站在狭径中好象巴蓝的驴子，截着眼也的去路。

“怎么，你？”她惊愕地说。

“你怎么来的？”她喘着气追问道。

“但是你怎么一煌？你到小屋里去过么？”

“不：不：我刚从玛尔海来。”

他奇异地探究地望着她；氏着头，觉得是点罪过。“你现在是到小屋里去么？”他用着有点严厉的声调问道。

“不，我不能去，我在玛尔海已离好一会，家里人都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我回去要晚了，我得赶快跑。”

“似乎把我丢弃了？”他微微地冷笑着说。

“不！不，不是这样，只是……”

“不是这样还有什么？”他说了，向她走了过去，两上她，她觉得他的全身是可怕地紧贴着她。这样的兴奋。

“呵，不要现在、不要现在。”她一边喊着，一边想把他推开。

“为什么不？现在只是六点钟，你还有半点钟。不，不！我要你，”

他紧紧地抱着她，她觉得他的着急。她的古代人的本能使她为自由而挣扎，但是她的里面有着一种什么又迟钝又沉重珠怪东西，他的身以迫在假压着她，她再也没有心去挣扎了。

他向四下望了一望。

“来……这儿来！打这边来。”他一边说，一边尖锐地望着浓密的小杉树丛中，这些小松树还没他们一半高。

他加望着她。她看见他的眼睛是强烈的，光亮的，凶悍的，而没有湿情，但是她已不能自主了，她觉得她的四肢奇异地沉重起来，她退让了，她驯服了。

他引着她在不易穿过的刺人的树丛中穿了进去，直到二块稍为空旷而有着一丛拓死的树枝的地方，他把些干拓的树校铺在地上，再把他的钙套和上衣盖在上面，她只好象一只野兽似地，在树下躺下去；同时，只穿着衬衣和短裤的他，站在旁边等待着，牢牢地望着她，但是他还有体贴阂到的，他使她舒舒服服地躺着，不过，他却他她的内衣的带子扯断了，因为她只管懒慵地躺着，而不帮助他。

他也是把前身裸露着，当他进她里面的时候，她觉得他裸着的皮肉紧贴着她，他在她里面静止了一会，在那儿彭胀着，颤动着，当他开始抽动的时候，在骤然而不可抑止的征欲里，她里面一种新奇的、惊心动魄的东西，在波动着醒了转来，波动着，波动着，波动着，好象轻柔的火焰的轻扑，轻柔得象毛羽样，向着光辉的顶点直奔，美妙地，美妙地，把她溶解，把她整个内部溶解了。那好象是是钟声一样，一波一波地登峰造极。她躺着，不自觉地发着狂野的，细微的呻吟，呻吟到最后。但是他结束得太快了，太快了；而她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力量迫使自己完结，这一次是不同了，不同了，她毫无能力了，好也不能竖挺起来缠着他，去博得她自己的满足了。当她觉得他在引退着，可退着，收缩着，就要从她那里滑脱出去的可怕的片刻，她的心里暗暗地呻吟着，她只好等待，等待。她的整个肉体在温柔地开展着，温柔地哀恳着，好象一根洁水下的海芜草，衰恳着他再进去，而使她满足，她在火炽的热情中昏迷着，紧贴着他，他并没有完全滑脱了她，她觉得他的温软的肉蕾，在她里面耸动起来，用着奇异的有节奏的动作，一种奇异的节奏在她里面泛滥起来，彭胀着，彭胀着，直至把她空洞的意识充满了。于是，难以言语形容的动作重新开始一其实这并不是一种动作，而是纯粹的深转着的肉感之旋涡，在她的肉里，在她的意识里，愈转愈深，直至她成了一个感觉的波涛之集中点。她躺在那儿呻吟着，无意识地声音含混地呻吟着，这声音从黝黑无边的夜里发了出来，这是生命！男子在一种敬惧中听着他下面的这种声音，同时把他的生命的泉源插射在她的里面，当这声音低抑着时，他也静止下来，懵懵地，一动不动地卧着；同时她也慢慢地放松了她的拥抱，软慵地横陈着。他们躺着，忘了一切，甚至互相忘着，两个人都茫然若失了。直至最后，他开始振醒过来，觉察了自己无遮地裸露着，而她也觉察了他的身体的重压放松了，他正要离开她了，但是她心里觉得她不能容忍他让她无所麻盖，他现在得永久地庇盖着她。

但是他终于引退了，他吻着她，把她遮掩起来，然后开始遮掩着他自己，她躺着，仰望着上面的树枝，还是没有力量移动，他站着，把他的短裤扣好了，向四周望着，一切都在死寂中，只有那受惊的小狗儿，鼻子挟在两脚中间，俯伏着。他在树枝堆上重新坐了下去，静默地握着康妮的手。

“这一次我们是同时完毕的。”他说。

她回转头来望着他，没有回答。

“象这个样子是很好的，大部分化，过了一生还不知道这个呢。”他象是做梦似地说着。

她望着他的沉思的股。

“真的么？”她说，“你快乐吗？”

他回转头来向她眼里望着，“快乐，”他说，“是的，但是不要谈这个，他不要她谈这个。”他俯着身去吻她，她觉得他应该这样永久地吻着她。

最后，她坐了起来。

“人们很少有同时完毕的么？”她用一种天真的好奇心问道。

“很少。你只要看他们的呆板的样子便看得出来。”他无可奈何地说着，心里懊悔着为什么开始了这种谈话。

“你和基耸女人这样完毕过么”

他觉得好笑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她明白了，他决不会对她说他所不愿说的事情的，她望着他的脸，她对他的热情，在她脏腑在颤动着，她尽力抑制着，因为她觉得自己迷失着了。

他穿好了上衣和外套；在小杉树丛中避开了一条路直至小径上。落日的最后光辉，沉在树林梢头了，“我不送你了。”他说，“还是不送的好。”

在他离开之前，她热情地望着他，他的狗儿不耐烦恼地等着他。她好象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再也没有什么了。

康妮缓缓地归去，明白了在她的坦克面，另有一件深藏着的东西了。唱一个自我在她的里面活着，在她的子宫里，脏腑里，温柔地溶化着，燃烧着，她以这个眶我的全部，去崇拜她的情人，她崇拜到觉得走路时，两膝都柔软无力起来，在她的子宫里，脏腑里，她满足地，生气蓬勃地，脆弱地，不能自己地崇拜着他，好象一个最天真的妇人。她对自己说：“那好象是个孩子，那好象有个孩子在我的里面。”……那是真的，她的子宫，好象一向是关闭着的，现在是展开了。给一个新的生命充实了，这新的生命虽然近于一种重负，但是却是可爱的。

“要是我有了孩子！”她心里想着，“要是我有了他的孩子在我的里面！”……想到了这个，她的四脚软怠了，她明白了有个自我的孩子，和有个全身全心欲爱着的男人的孩子，这其间是有天壤之别的，前者似乎是平凡的，但是从一个整个心欲崇拜着的男子得到孩子，那使她觉得和旧日的大不相同了。那使她深深地，深深地沉醉在一切女性的中心里，沉醉在开化以前的睡眠里。

她所觉得新奇的并不是热情，而是那渴望的崇拜。这是她一向所惧怕的，因为这种崇拜的情感要使她失掉力量；她现在还在惧怕，唯恐她崇拜得过深时她要把自己迷失了，把自己抹杀了，她不愿象一个未开花的女子似地被抹煞而成为一个奴隶。她决不要成为一个奴隶，她惧怕她的崇拜的心情，但是她了愿立刻反抗起来，她胸中有个固执的意志，那是很可以对她子宫里的日见增大的崇拜的温情宣战而把它歼灭的。甚至现在，她可以这样做，至少她心里这样想，她可以忽意地驾驭她的热情。

唉，是的，热情得象一个古罗马时代狂饮烂醉的酒神的女祭司，在树林中奔窜着找寻伊亚科斯，找寻这个无人性的，纯粹是的神仆赫阳物！男子，这个人，得不要让他僭越。他只是个库堂的司阉者，他只是那赫赫阳物的持有者与守护者，这阳物是属于女子的。

这样，在这新的醒觉中，古代的坚固的热情，在她心里燃了些时，把男子缩小成一个可陪鄙的东西，仅仅是一个阳物的持有者，当他尽他的职务是，全果被撕成碎片的，她觉得她的四肢和身体里面，有着那种古代狂欢节的族纵的女祭司的力量，有着那种蹂躏男性的热情而迅速的女人的力量。但是，当她觉着这个的时候，她的心是沉重的，她不要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不神秘的，光赤的，不育的，只有崇拜的温情才是她的宝藏，这写藏是这样的深奥而温柔，这样的神秘而不可思仪！不，不，不，她要放弃她的坚固的、光辉的、妇人权威，这东西使她觉得疲乏而僵硬；她要沉没在生命的新的洗浴里，沉没在无声地歌唱着崇拜之歌的她的子宫脏腑的深处，那未免太早去开始惧怕男子了。

“我到玛尔海去散步来，并且和弗林太太喝了杯茶。”她对克利福说，“我是想去看她的孩子的，她的头发好象是好的蛛丝，这孩子真可爱，真是个宝贝！弗林上市场去了，所以她和我和孩子大家一起一吃了些茶点，你没有纳闷我到那儿去了吗？”

“是的，我纳闷不知你到那儿支他，但是我猜着你定是在什么地方喝茶去了，。克利福嫉妨地说，他的心眼里，觉察了她有着什么新的地方，有着什么她不太了解的地方，但是他把这个归因于孩子。他相信康妮之所苦脑，都是因为没有孩子，换句话，都是因为她不能机械地生个孩子。

“夫人，我看见你穿过了花园打那铁门出去，。波太太说， ”所以我想你恐怕是到牧师家里去了。“这两今妇人的眼睛交视着，波太太的是灰色的，光耀的，探究的；康妮的是蓝色的，朦胧的，奇异地美丽的，波太太差不多断定康妮有了个情人了。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那里来个男子呢？

“呵，不时出去走走，访访人家，于你是很有益处的。”波太太说，“我刚对克利福男爵说，如果夫人肯多出访访人，于她是有无限益处的。”

“是的，我觉得很高兴出去走一趟，克利福，那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这样玲珑而毫无忌惮”康妮说，“她的头发简直象蜘蛛网，有着光耀的橙红色，两只眼睛淡蓝得象磁做的一样，那奇妙而毫无忌惮自然呵，因为那是个女孩，否则不会这么大胆的。”

“夫人说得一点不错……那简直是个小弗林。他们一家都是多头发。都是毫无忌惮的。”波太太说。

“你喜欢看看她吗。克利福：我已经约了她们来虽茶，这样你就可以看看她了。”

“谁？”他一边说，一边怪不安地望着康妮。 “弗林太太和她的女孩下星期一。”

“你可以请他们到楼上你房里去。”他说。

“怎么，你不想看看那孩子么？”她喊道。

“呵，看看倒无所谓但是我不想整个钟头和她们坐在一块几喝茶。”

“呵！”康妮说着，两只朦胧的大眼睛望着他。

其实她并没有看贝，他、他是另一个什么人。

“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你楼上房里用茶呢，夫人，克利福男爵不在一块儿。弗林太太要觉得自在得多的。”波太太说。

她确定康妮已有了情人了，她的灵魂里有什么东西在欢欣着，但是他是谁呢？他是谁呢‘也许弗林太太替她牵线的罢。

那晚上，康妮不愿意洗澡。她觉得他触过她的肉，她觉得他的肉紧贴过她，这感觉于她走可贵的。是一神圣的感觉。

克利福觉得非常烦躁。晚饭后，他不愿让她走开，而她却渴望着快点到房是城去孤独地待着，她的眼睛望着他但是奇异地顺从他。

“我们玩玩牌呢。还是让我念书给你听？”他不安地问道。

“念书给我听罢。”康妮说。

“念什么……诗呢。散文呢，还是戏剧呢？”

“念点拉车的诗罢。”她说。

从前，他法式的抑扬婉转地念拉车的诗是他的拿手好戏，但是现在呢，他再也没有那种气派，而且有点局促了，其实，与其念书，她是宁愿听收音机，但是康却替弗林太大的婴孩缝着一件黄绸的小衣裳；那衣料是她散步回一晚餐以前，从她的一件衣裳剪裁下来的，她静航海地坐着，在温柔地情绪中沉醉着，疑缝缀着，与此同时，他在继续在念着拉辛的诗。

在她的心晨，她可以感觉到热情在嗡嗡发声，好象沉钟的尾声。

克利福对她说了些关于拉辛的话，他说过了好一会，她才明白他说什么。

“是的！是的！”她抬头望着他说，“做得真好。”

她的眼睛的深妙的蓝光，和她的温柔的静坐着的神情、重新使他惊骇起来，她来没有那么温柔，那么静航海的，她使他不能自己地迷惑着，好象她在发着什么香味使他沉醉似的。这样，他无力地继续着念诗；他的法文发音的喉音，她觉是烟囱里的风似的，他念的拉辛的诗句，她一宇也都没有听到。

她已经沉醉在她的温柔的美梦里了，好象一个发着芽的春天的森林，梦昧地，欢快地，在呜咽着，她可以感觉着在同一曲世界里，他和她是在一起的，他，那无名的男子，用着美丽的两脚，神妙地美丽的两脚，向前移支，在她的心里，在她的血脉里，她感觉着他和他的孩子，他的孩子是在她所有血脉里，象曙光一样。

“因为她没有手，没有眼，没有脚，也没有金发的宝藏她象一个森林似的，象一个阴暗的、橡树交错的树林似的，千千万万地蓓苗在开发着，在无声地低语着。同时，那些欲望的鸟儿，在她错缩浓密的身体里睡着。

但是克利福的声音不停地、异乎寻常地轨轹着，咕噜着。多么异样的声音！多么异样的他，倾着身在他的书本上，样子是奇怪的，贪婪的，文明的，他有宽阔的肩膊，却没有两条真腿！多么怪异的生物，天赋着尖锐的！冷酷无情的、某种鸟类的意志，没有热力，一点都没有！这是未一煌生物之一，没有灵魂，只有一个极活支斩冷酷的意志。她怕他，微微地颤战起来，不过，温柔的热烈的生命之火焰，是比他更强的，并且真实的事情却瞒着他呢。

诗念宛了。她吃了一惊，她抬头看见克利福的灰白而乖恶的眼睛，好象含恨地在望着她，这更使她惊愕起来。

“非常感谢！你念拉辛念得真好！”她温柔地说。‘“差不多念和昨你听着一样的好。”他残酷地说。“你在什么着什么？”他问。

“我替弗林太太的孩子做件衣裳。”

他的头转了过去，孩子！孩子！她只想着这个。

“毕竟呢，”他用一种浮夸的口气说，“我们所需要的，都可以从拉辛的诗里得到，有条理有法则的情绪。是比紊乱的情绪更重要的。”

她的两只朦胧的大眼睛注视着他。

“是的，的确！”她说。

“近代人让情绪放荡无羁，这只有使情绪平庸化罢了，我们所需要的，便是有古典的约束。”

“是的。”她缓缓地说看见他的脸孔毫无表情，正在听着收套机的激动人心的痴话，“人们假装着有情绪、其买他们是毫无所感的，我想这便是所谓浪温罢。”

“一点不错！”他说。

实在说，他是疲惫了。这种晚上使他疲惫了，与其过着这样的晚上，他是宁愿读点技术上的书，或和矿场的经理谈话，或是听收半日机的。

被太太带了两杯麦芽牛奶走了进来，一杯是给克利福喝了好安睡的，一杯是给康妮喝了好长胖的，这是她介绍勒格贝来的一种经常的的夜点。

康妮喝完了后，心里高兴，她可以走开，并且心里感激着不必去帮助克利福就寝的事了。

“晚安。克利福，祝你安睡？拉车的涛好象一个梦似的深人人心，晚安！”

她向门边走去她没有吻他晚安便走了，他的尖锐而冷酷的眼瞄望看她，好！他为她念下整晚的诗她却连一个晚安的吻都不给他这样的铁石心肠！即令说这种亲吻只是一种形式罢，但生命是筑在这种形工上的、她实在是个波尔雪维克主义者！她的本能鄙是波尔雪维克主义者的！他冷酷地、愤怒地望着她从那里出支泊那个门。愤怒！“他给夜之恐怖所侵袭了。他只是一团神经同甘共网结着的东西，当他不用全力兴奋地工作的时候，或当他不空泛迷离地听着收音机的时候，他便给焦虑的情绪纠缠着，而感觉着一种大祸临头的空洞，他恐怖着，假如康妮愿意的话，她是可以保护他的。但是显然她并不愿意，她并不愿意，她是冷酷无情的，他为好汽做的一切，她都漠然无睹，他把他的生命捐弃绘她，她还是漠然元睹。她只想我先系，任性您情地让她自己的道路。

现在她所醉心的便是孩子，她要这个孩子是她自己的。全是她自己的，而不是他的！

虽然，克利福的身体是很壮健的，他的脸色是这样的红润‘他的肩膊宽阔而有力，他的胸膛是这样大的，他发胖了。但是，同时他却怕死。什么地方好象有个可的空洞在恐吓着他，好象一个深渊似的；他的精力要崩倒在这深里，有时他软弱无力地觉得自己要死了，真的死了。

因此他的有点突出的两只灰色的眼睛，显怪异的，诡秘，却有点残暴，冷酷而同时差不多又是无忌惮的，这种无忌惮的神气是奇特的，好象他不怕生命如休强悍，而他却战胜着生命似的。“谁能认识意志之神秘一因为意志竟能胜天使……”

但是他所最恐怖的，便是当他不能人睡的夜里那时真是可怖，四方作斋的空虚压抑着他毫无生命而生存着，多么可怕！在深夜里毫天生命、却生存着！

但是现在，他可以按铃叫波太太，这是个大大的安慰。她穿着室内便友走了过来、头发辫结着垂在背后、虽然她的棕色的头发里杂着自发地却奇异地有少女的暗淡的神气。她替他煮咖啡或煮凉茶或和他玩象棋或“毕克”纸牌戏。她有着那种对于游戏的奇民蝗女性的才能甚至在睡眼朦胧中还能下一手好象棋，而使他觉得胜之无愧。这样，在深夜的，静寂的亲密里，他们坐着。或是她坐着，而他卧在床上，桌上了灯光孤寂地照着他们。她失去了睡眠，他失去了恐怖。他们玩着，一起玩着一然后一起喝杯咖啡，吃块饼干，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两人都不太说什么话、但是两人的心里都觉得安泰了。

这晚上，她奇怪着究竟谁是查太莱男爵夫人的情人。她又想起他的德底，他虽早已死了，但旦她总是没有十分死的。当她想起他时，她对于人世的，尤其对于那些残害他的生命的主子们的心底旧恨，便苏醒了转来，那些主于们并没有真的残害他的生命。但是，在她的情感上，都是真的。因为这个，在她心的深处，她是个虚无主义者，而且真的是无政府主义者。

在她的朦胧半睡中，她杂乱地想着她的德底和术太莱男爵夫人的不知名的情人。这一来，她觉得和那另一个妇人共有着对于克利福男爵，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事物的大怨恨。同时，她却和他玩着“毕克”，赌着六便士的胜负。和一个有爵位的人玩“毕克”，甚至输了六便士，毕竟是可引为荣誉的事呢。

他们玩纸牌戏时，是常常赌钱的，那可以使他忘掉自己。他是常常赢的。这晚上还是他赢，这一来，不到天亮，他不愿去就寝了。侥幸地，在四点半钟左右，睡光开始显现了。在这一段的时间里，康妮上在床酣睡着，但，是那守猎人，他也不能安息，他把鸡笼关闭了，在树林里巡逻一同，然后回家去吃夜餐。他并不上床去，他坐在火旁边思索着。

他想着他在达娃斯哈过支泊童年，和他的五、六年的结婚生活，他照例苦味地想着他的妻。她是那样粗暴的！但是他自从一九一五年的春天入伍之后，便至今没有见过她。然而她还在不到三英里路之遥生活着，而且比一向更其粗暴。他希望这一生永不再见她了。

他想着他在国外的士兵的生涯由印度到埃及，又回到印度，那盲目的、无忧虎的、与马群在一起的生涯；那爱他的，也是他所爱的上校；那几年的军官生涯大可以升为上尉的中尉生涯然后上校的死于肺炎，和他自己的死里逃生；他的残的健康的，他的深大的不安，他的离开军职而回到英国来再成为一个用人。

他只是把生命托延着。在这树林中，至秒在短期内，他相信定可安全，在那里，并没有人来打猎，他的唯一的事便是养育雉鸡，他可以孤独而与生命隔绝，这便是他唯一希望的事，他得有一块立足的地方，俺这儿是他的出世的故乡。甚至他的老母还住在这儿，虽则他对于他的母亲一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感情。他可以一天一天地继续着生活，与人无术怨，于心无奢望。因为他是茫然不知所措的。

他是茫然不知所措的。自从他当过几年军官，并且和其他的军官和公务员以及他们的家庭交往以来，他的一切雄心都死了，他认识了中上阶级是坚韧的，象橡胶一样奇异的坚韧，却缺乏生命，这使他觉得冰冷，而且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多么相异。

这样，他重新回到他自己的阶级里去，在那里去找回几年外出之中所忘记了的东西，那些下分令人重大不的卑贱的心情和庸俗的仪态。他现在终于承认仪态是多么重要的了，而且他承认，假装对于一两个铜板和其它生命中的琐事满不在乎的样子是多么重要的了，但是在平民之中是没有什么假装的，猪油的价钱多一枚或少一枚铜板，是比删改《圣经》更重要的。这使他真忍受不了！

况且，那儿还有工资的问题呵。他已经在占有阶级中生活过，他知道希图解决工资问题是多么徒劳梦想的事，除了死之外，是没有解决的可能的。中有不要管，不要管什么工资问题。

然而，要是没有钱而且不幸，你便不得不管，无论怎样，这渐渐成为他们所担心的唯一的事情了。钱的担心，好象一种庞大的痈病，咀食着一切阶级中的个人，他不愿为钱担心。

那么又怎样呢：生命除了为钱担心以外，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可以孤独地生活着，心里淡淡地满足着自己能够孤独，养雉鸡，这些雉鸡是终要给那些饱餐以后的肥胖先生们射乐的，多么空泛！多么徒然！

但是为什么担心，为什么烦脑呢？他没有担心，也没有烦脑过，直至现在这个女人来到了他的生命里，他差不多大她十岁，他的经验比她多一千年，他俩间的关系日见密切，他已可以预见那一天，他们再也不能脱这关系，而他们便不得不创造一个共同的生活了。“因为爱之束缚不易解开！”

那么怎样呢？怎样呢？他是不是必须赤手空拳地从新开始？他走不是定要牵累这个女人？他是不是定和要她的残废的丈夫作可怖掐吵？还要和他自己的粒暴而含恨的妻作些可怖的争吵？多么不幸！多么不幸！并且他已经不年轻了，他再也不轻快活泼了，他又不是无忧无虑的那种人，所有的苦楚和所有的丑恶都能使他受伤，还有这个妇人。

但是纵令他们把克利福男爵和他自己的妻的障碍除去了，纵令他们得到了自由，他们又将怎样呢？他自己己又将怎样呢？他将怎样摆布他的生活呢？因为他总得做点什么事他不能让自己做寄生虫，依靠她的金钱和他自己的很小的恤金度日的！

这是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他只能幻想着到美国去，到美国去尝口新鲜的空气，他是毫不相信金元万元的，但是也许那儿会有旁的什么东西。

他不能安息，甚至不愿上床去，他呆呆的在苦味地思索中坐到了半夜，他突然地站了起来，取了他的外套和枪。

“来罢，女孩儿。”他对狗儿说，“我们还是到外头去的好。”

这是个无月亮的繁垦之夜，他举着轻轻的步伐，缓缓地，小心地巡逻着，他唯一所要留神的东西，便是矿工们尤其是史德门的矿工们在玛尔附近所放的舞免机，但是现在是生育的季节，甚至矿工们对这点都有点新生而不过分放肆的，虽然，这样偷偷地巡逻着，去搜索偷掳野兽的人，却使他的神经安静了下来，而使他忘记了思虑。

但是，当他缓缓地，谨慎地巡逻完了的时候??那差不多要走五英里路一他觉得疲乏了，他走上山顶上去，向四周眺望。除了永不这地工的，史德门矿场的隐约而断续的声音外，没有什么其他的息；除了工厂里一排一排的闪炼的电灯光外，差不多没有什么其他的光，世界在烟雾中阴森地沉睡着，那是两点半了，但是这世界虽然是在沉睡中，还是不安，残的绘火车声和大路上经过的大货车的声音搅扰着，给高炉的玫瑰色的光照耀着。这是一个铁与煤的世界。铁的残忍。煤的乌姻和无穷无尽的念婪，驱驶着这世上的一切，在它的睡眠里，只有贪婪骚扰着。

夜是冷的，他咳嗽起来，一阵冷风在小山上吹着，他想着那妇人，现在他愿放弃他所有一切或他会有的一切、去换取这个妇人，把她抱在两臂里、两个人暖暖地拥在一张毡子里酣睡，一切未来的希望和一切过去的获得，他都愿放弃了去换取她，和她温暖地拥有一蹬毡子丑酣睡，只管酣睡。他觉得把这个妇人抱在他臂里睡觉“是他唯一的需要的事情。

他到小屋里去。盖着毡子、躺在地上预备睡觉，但是他不能人睡，他觉得冷，此外。他残酷地觉得他自己的天性的缺憾。他残酷地觉得他的孤独条件的不全，他需要她，他想摸触她，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共享那圆满而酣睡的片荆。

他重新站了起来，走出门去，这一次他是向着花园的门走去，然后慢慢地沿着小径向着大厦走去，那时差不多是四点钟了，夜是透明的，寒冷的，但是曙光还没有出现，他是习惯于黑夜的人，他能清楚地辨别一切。

慢慢地，慢慢地，那大厦好象磁石似地吸引他。他需要去亲近她，那并不是为了情欲，不，那是为了那残酷的缺憾的孤独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需要一个静寂的妇人抱在他的两臂里，才能使它消逝的，也许他能找到她罢，也许他甚至可以唤她出来，或者寻个方法到她那里去罢。因为这种需要是不可拒抗的。

缓慢地，静默的，他攀登那小山坡向着大厦走去，他走到了山摄，绕过那结大树，踏上了绕着大厦门前那块菱形的草地，而直达门口的那条大路。门前那大草坪上矗立着的两株大山毛梯树，在夜色中阴暗地浮出，他都看得清楚了。

这便是那大厦，低低的，长长的，暖味的，楼下点着一盏灯，那是克利福男爵的卧室，但是那牵着柔丝的极端残酷地引诱着他的妇人，竟在那一间房子呢？他可不知道。

他再前进了几步，手里拿着枪，在那大路上呆站着，注视着那大屋，也许他现在还可以用个什么方法找到她，面到她那儿去罢，这屋并不是难进的；他又有夜盗一样的聪明，为什么不到那儿去呢？他呆呆地站着，等着。这时，曙光在他的背后微微的破露了。他看见屋里的灯光熄灭了，但是他却没有看见被太太走近窗前，把深蓝色的绸窗幕拉开，望着外面黎明的半暗的天，希冀着曙光的早临，等待着，等待着克利福知道真的天亮了。因为当他知道的确天亮了时，他差不多便可以即刻入睡的。

她站在窗边，睡眼惺松地等待着，突然地，她吃了一惊，差不多叫出来了，因为那大路上，在黎明中，有个黑暗的人影。她完全清醒了，留神地审视着，但是不露声色，免得打扰克利福男爵的清睡。

自日的光明开始疯疯地侵浸在大地上了；那黑暗的人影好象变小了，更清楚了，她分辨了枪和脚绊和宽大的短衣外一这不是奥利华。梅乐士那守猎人吗？是的，因她的狗儿在那里，好象一个影子似地东闻西嗅着，等着它的主人呢！

但是这人要什么呢？他是不是想把大家叫醒了？为什么他钉着似地站在那儿，仰望着这大厦，好象一条患着相思病的公狗，站在母狗的门前？

老天爷哟！波太太陡然地醒悟了，查太莱男的夫人的情人便是他！便是他！

多么令人惊讶！但是她自己一爱微。波东敦，也曾有点钟爱过他的。那时，他是十六岁的孩子，面她是个二十六岁的妇人。她还在研究着护学，他曾大大地帮助过她研究关于解副学和其他应学的东西，那是个聪慧的孩子，他得过雪非尔德公学的奖学拿，学过法文和其他的东西，以后终竟成了个蹄铁匠，他说那是因炮喜欢马的缘故，其实那是因为他不敢与世触，不过他永不承认罢了。

但是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很可爱的孩子，他曾大大地帮助过她，他有很巧妙的法使你明白事情，他的聪明全不下于克利福男爵，并且他和妇女们是秀合得来的，人都说，他和妇人们是比和男子们更合得来的。

直至他蠢笨地和那白黛。古蒂斯结了婚，这种婚姻仿佛是为了泄愤似的，有许多人是这样的，他们是为了汇愤而结婚的，因为他们有过什么失意的事情，无疑地这是个失败的婚姻 ……在大战期中，他出外去了几年，他成了一个中尉，做了个十足的上流人！然后回到达娃斯哈来当一个守猎人！真的，有些人是不知道攫着机会上升的！他重新说起一回下注阶级所说的土话，而她一爱微。波尔敦，却知道他愿意时，是可以说在任何贵绅所说的英语。

呵呵！原来男爵夫人给他迷住了！晤，他并不是第一个 ……他有着一种什么迷人的东西，不过，想想看！一个达娃斯哈村里生长教养出来的孩子！而是勒格贝大厦里的男爵夫人的情人！老实说，这是绘查太莱大富大贵之家的一个耳光哟！

但是他，那守猎人，看见白日渐渐显现，他明白了，那是徒劳的，想把你自己从孤独中解脱出来，边种尝试是徒劳的，你得一生依附着这孤独，空罅的弥补只是间或的事，只是间或的！但是你得等待这时机来到，接受你的孤独而一生依着它。然后接受弥补空田的时机，但是这时机是自已来的，你不能用力勉强的。

骤然地。引诱他么追臆她的狂欲毁碎了。这是他毁碎的，因为他觉得那应该这样，双方都应该互相对着趋近，假如她不向他前来，他便不应去追逐她。他不应这样，他得走开，直至她向他前来的时候。

他缓缓地，沉思地、转身走开，重新接受着他的孤立，他知道这样是好些的，她应该向他前来，追逐她是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波太太看着他婚姻没了，看着他的狗儿跑着跟在他的后面。

“呵呵，原来这样！”对延迟产，“我一向就没有想以他，而他恰恰便我所应该想到的！我没有了德底以后（那时他还年轻）他曾对象很好过，呵，呵！假如他知道了的话，他将怎么说呢！”

她向着自已经入睡了的克利福得意地望了一眼，轻轻地走出了房门。

第十一章

康妮正在一间旧物贮藏室里收拾着。勒格贝有好几间边样的贮藏室，这林厦真是个么贮藏库，而这家人却永不把旧东西南卖。佐佛莱男爵的父亲喜欢收藏图画，佐佛莱男爵的母亲喜欢收藏十六世纪的意大利家具。佐佛莱男爵他自己喜欢收藏橡木雕刻的老箱子，教堂里的圣衣箱。边样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克利福收藏些近代画，一些不大值钱的近代画。

在这旧物贮藏室里，有些兰德西尔的坏作品，有些韩特的可怜的鸟巢和其他一堆庸俗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绘画，都是足使一个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女人吓倒的。她决意把这一切东西查阅一遍，整理出来，那些粗重的有具使她觉得有趣。

她发现了一个家传的红木老摇篮。这摇篮被谨慎地包捆着，以防尘埃和损坏。她把它拆开了。这摇篮有着某种可人的地方；她审视了一番。

“真可借用不着这个摇篮。”在旁边帮着忙的被太太叹着气说，“虽然这样的摇篮现在已经太旧式了。”

“也许有一天用得着的，我也许要有个孩子呢。”康妮从容地说，仿佛说着她也许可以有一顶新帽子似地轻易。

“难道你是说克利福男爵可以好些么？”波太太结结巴巴地说。

“不必等到他好些了，我是照他现在的情况说。他只是筋肉的瘫痪罢了??这对他是没有妨碍的。”康妮自然得象呼吸似地说着谎。

那是克利福给她的主意，她说过，“自然啦，我还可以生个孩子的。我并不是真的残废了，纵令臀部和腿部的筋肉瘫痪了，而且殖力是可以容易恢复的，那时种子便可以传递了。”

他对于彩矿问题是这样的致力，在这种活泼奋勇的日子里，他真的好象觉得他的性功能就要恢复了。康妮恐怖地望着他。但是她是够机警地把他的暗示拿来当作她自己的武器的。因为假如她能够的话，她定要有个孩子的，不过那决不是克利福的孩子。

波太大气窒着呆了一会，过后，她知道了这只是欺骗的话罢了，不足相信的，不过，今日的医生们是能做这种事的；他们很能够做接种这类的事情的。

“呵，夫人，我只希望和褥着你可以有个孩子，对于你和对于大家，那是件多么可喜的事！老实说，勒格贝大厦里有个孩子，事情就大不同了！”

“可不是？”康妮说。

她选了三张六十年前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图画，去送给学兰公爵夫人主办的慈善贩卖会。人家叫她做“贩卖会会爵夫人”，她是常常向所有的有爵位的人征求物品给她贩卖的，她得了这三张装了框、署了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名的图画，定要得意极了，她也许还要亲自来拜谢呢，克利福是顶讨厌她的造访的！

“但是，天呀！”波太太心里想，“你准备给我们的是不是梅乐士的孩子啊？天呀，天呀，那简直是一个达娃斯哈的孩子在勒格贝大厦摇篮里了！不过那也可以无愧于这个摇篮的！”

在这旧物贮藏室堆积着的许多离奇古怪的东西中，有一日黑漆的大箱子，做得非常巧妙，这是六七十年前的东西，里面安排着各种各样的物件，上面是一些梳妆用品；刷子、瓶子、镜子、梳子、小盒子甚至三个精致的保险小剃刀、肥皂、确和一切刮脸用品。下面是写字台用品：吸水纸、笔、墨水瓶、纸、信封、记事薄。再下全是在女红用具；三把大小不同的剪刀、针、信封、记事簿。再下便是女红用具；三把大小不同的剪刀、针、针箍、丝线、棉线。补缀用的木球，这一切都是精细的上品，此外还有个放药品的格子，瓶子上标着名种药名：“鸦片药酒”、 “松香水”、“丁香精”等，但都是空的。一切都是没有用过的东西。整个箱子台起来的时候，象一个小而拥肿的提箱。里面摆布得迷魂阵一样的密。密到子里的，水都流不出来：因为一点空也都没有了。

做工和设计都非常精美，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手艺但是这箱子却有点太怪异了。购置这日箱子的查太莱前辈一定也有这种感觉所以从来没有人拿来使用过，这是一口无灵魂的死箱子。

虽然，波太太却喜欢极了。

看看多美丽的刷子这么值钱的东西，甚至那三把刮脸用的肥筇刷，都是无美不备啊！还有那些剪刀！那是钱所能买的最精致的东西了。呵！真可爱！““你觉得么？”康妮说，“那么，你拿去罢。”

“呵，不！夫人。”

“是的，拿去罢！否则它要在这儿搁到地球末日呢。假如你不要，我便拿来和图画一起送给公爵夫人了，她是不配受用这许多东西的。真的，拿去罢！”

“呵！夫人！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那么不要感谢好了。”康妮笑着说。

波太太手里抱着那只大而黝黑的箱子，兴奋得满面春风地走下楼来。

女管家白蒂斯太太驶着车，把波太太利她的箱子，带到村里她家中去。那得请几位朋友来玩赏玩赏于是她请了药剂师的女儿、女教员和一个掌柜助手的女人维顿太太到家里来。她们赏叹了一番之后，开始低谈着查太莱男爵夫人要生小孩了。

“神奇的事情是常常有的。”维顿太太说。

但是波太太坚信着，如果孩子真出世了，那定是克得福男爵的孩子。便是这样！

不久以后，教区的牧师来对克利福慈祥地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希望一个勒格贝的继承者呢？呵，要是这样，那真是圣灵显迹了！”晤！我们可以这样希望吧。“克利福带着微徽和讥讽同时又有着某种信心地说。他开始相信那是很可能的。甚至相信孩子也许是他的限。

一天下午，大家都叫他做“乡绅文达”的来斯里。文达来了，这是个清瘦、修洁的、七十岁的老先生。“从头到脚都是贵绅。”正始波太太对白蒂斯太太说的一样。的确！他说起话来那种“咳咳！”不绝曰的古老样子，好象比从前戴假发的绍绅还来得冬烘。飞奔的时光，把这些古雅的东西都淘汰了。

他们讨论着煤矿问题。克利福的意思，以为他的煤炭的品质给纵令不佳。但是可以做成一种集中燃料，这种燃料如果加以某种带酸的湿空气，好好强压起来，是能够发出很大的热力的，很久以来，人们已注意过这种事实了。在一种强有力的湿风之中，煤炕边燃烧出来的火是畅亮的，差不多没有烟的，剩下来的只是些灰粉，而不是粉红色的粗大砂砾。

“但是你到哪里去找到适当的机器去用你的燃料呢？”文达问道。

“我要自己去制造这种机器，并且自己去消用这种燃料。这样产生出来的电力我便拿出来卖。我确信这是可以做的。”

“假如你做得到的话，那好极了，好极了，我的孩子。咳！好极了！要是我能够帮什么忙的话，我是很愿意的。我恐怕我自己利我的煤矿场都是不太合时宜了。但是谁知道呢？当我瞑目以后，还可以有象你一样的人，好极了！这一来所有的工人又有工作了，那时代不要再管煤销不销了。真是好主意，我希望这主意可以成功，要是我自已有儿子的话，无疑地他们会曾希勃来矿场出些新主意。无疑的！顺便问一句，我的亲爱的孩子，外面传的风声，究竟真不真？我们是不是可以希望个勒格贝的继承人？”

“外面有这么一个风声么？”克利福问道。

“是的，亲爱的孩子，住在惠灵坞的马沙尔向我问起这事是不是真的，这便是我听到的风声，自然，要是这是无稽之谈，我决不向外多嘴的。”

“晤，文达先生。”克利福不安地说，但是两只眼睛发着异光。“希望是有一个的，希望是有一个的。”

文达从房子的那边踱了过来，把克利福的手紧握着。

“我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不知道我听了心里多快活？知道你抱着得子的希望工作着，也许那一天达娃斯哈的工人都要重新受雇于你了！呵，我的孩子、能够保持着家声，和有着现成的工作给有意工作的任何人……”

老头儿实在感动了。

第二天康妮正把一些黄色的郁金香安置在一个玻璃瓶里。

“康妮，”克利福说，“你知道外边传说着你就要给勒格贝生一个继承人了吗？”

康妮觉得给恐怖笼罩着了。但是她却安泰地继续布摆着她的花。

“我不知道。”她说，“那是笑话呢，还是有意中伤？”

他静默了一会，然后答道：“我希望两样都不是。我希望那是一个预言。”

康妮还是在整理着她的花。

“我今早接了父亲一封信。”她说，“他问我，他已经替我答应过亚力山大。柯泊爵士，在七月和八月到他的威尼斯的‘爱斯姆拉达别墅去度署的事，忘记了没有。”

“七月和八月？”克利福说。

“呵，我不会留两个月他么久的，你真的不能一起去么”

“我不愿到国外旅行去。”克利福迅速地说。

她把花拿到窗前去。

“在是我去，你不介意罢？”她说，“你知道那是答应了的事情。”

你要去多少时候？“

“也许三个星期。”

大家静默了一会。“

“那吗，”克利福慢慢地、带几分忧郁地说，“假如你去了一定还想回来的话，我想三个星期我是可以忍受的。”

“我一定要回来的。”她质朴地娴静地说，心里确信着她是一定要回来的。她正想着另一个男子。

克利福觉着她的确信，他相信她，他相信那是为了他的缘故。他觉得心上的一块石头松了，他马上笑逐颜开起来。

“这样吗，”他说，“我想是没有问题的，是不是？”

“是的。”她说。

“换换空气，你定要觉得快乐罢？”

她的奇异的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我很喜欢再见见威尼斯，”她说，“并且在那浅水湖过去的小岛的沙滩上洗洗澡。但是你知道我是厌恶丽岛的！我相信我不会喜欢亚力大。柯泊爵士和柯泊爵士夫人的。但是有希尔达在那儿，并且假如我们有一只自己的游艇，那么，是的，那定是有趣的。我实在希望你也能一起去呢。”

她说这话是出于至诚的。她根愿意在这种小事情上使他快乐快乐的。

“唉，但是想象一下我在巴黎北车站或加来码头上的情形罢！”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看过其他的在大战中受了伤的人，用异床抢着呢。何况我们是可以坐汽车去呢。”

“那么我们得带两个仆人去了。”

“呵，用不着，我们带非尔德去全蚝了，那边总会有个仆人的。”

但是克利福摇了摇头。

“今年不动了，亲爱的，今年不去！或者明年再看罢。”

她忧愁地走开，明年！明年他又将怎样么？

她忧愁地走开了，明年！明年他又将怎样么？她自己实在并不想到威尼斯去，现在不，现在是有了那个男了了，但是她还是要去，为了要服从生活的纪律的缘故；而且，要是她有了孩子的话，克利福会相信她是在威尼斯有了个情人的缘故。

现在已经是五月了，他们是打算在六月间便要出发的。老是这一类的安排！一个人的生命老是安排定了。轮子转着，转着，把人驱使着，驾双着，人实在是莫可奈何的。

已经是五月了，但是天气又寒冷而多雨起来。俗话说的： “寒冷多雨再五月，利于五谷和草秣。”五欲和草袜在我们日重要的东西了！康妮得上啊斯魏去走一趟，这是他们的小市镇。那儿，查太莱的姓名依旧是威风赫赫的，她是一个人去的，非尔得驶着她的汽车。

虽然是五月天，而且处处是嫩绿，但是乡间景色是忧郁的。天气是够冷的，雨中杂着烟雾。空气里浮荡着某种倦怠的感觉。一个人不得不在抵抗中生活。无怪乎这些人都是丑恶而粗钝的了。

汽车艰辛地爬着上坡，哟过达娃斯哈的散漫龌龊的村落，一些黑色砖墙的屋子，它们的黑石板的屋顶的尖锐的边缘发着亮光，地上的泥土夹着煤屑，颜色是黑的。行人道是湿而黑的。仿佛一切的一切都给凄凉郁的情绪所浸透了。丝没有自然的美，丝毫没有生之乐趣，甚至一只鸟、一只野兽所有的美的本能都全部消失了，人类的直觉官能都全部死了。这种情形是令人寒心的。杂货店的一堆一堆的肥皂，蔬菜店的大黄莱和柠檬，时装钥的丑怪帽了，一幕一幕地在丑恶中过去，跟着是俗不可面的电影戏院，广告画上标着：“妇人之爱！”和原始派监理会的新的大教堂，它的光滑的砖墙和窗上的带青带红的大快玻璃实在是够原始的。再过去，是维斯莱源的小教堂，墙砖是黝黑的，直立在铁栏和一些黑色的小树后边，自由派的小教堂，自以为高人一等，是用乡村风味的沙石筑成的，而且有个钟楼，但并不是个很高的钟楼。就在那后边，有个新建的校舍，是用高价的红砖筑成的，前面有个沙地的运动场，用铁栅环绕着，整个看起来是很堂皇的，又象教堂又象监狱。女孩子们在上着唱歌课，刚刚练习完了“拉一米一多一拉”，正开始唱着一首儿单的短歌。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不象歌唱一自然的歌唱一的东西了：这只是一阵奇异的呼号，带了点腔调的模样罢了。那还赶不上野蛮人；野蛮人还有微妙的节奏。那还赶不上野兽；野兽呼号起来的时候还是有意义的。世上没有象这样可怖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却叫做唱歌！当非尔德去添汽油的时候，康妮坐在车里觉得肉麻地听着。这样一种人民，直觉的官能已经死尽，只剩下怪异的机械的呼号和乖房的气力，这种人民会有什么将来呢？

在雨中，一辆煤车在轰轰地下着山坡，非尔德添好了油，把车向山坡上开行，经过了那些大的但是凄凉的裁缝店、布匹店和邮政局，来到了寂寞的市场上，那儿，杉。布勒克正在他的所谓“太阳旅店”的酒肆里。伺望着外边的行人，并且向查泰莱男爵夫人的汽车行了士个鞠躬。

大教堂是在左边的黑树丛中，汽车现在下坡了，经过“矿工之家”咖啡店。汽车已经经过了“威录敦”、“纳尔逊”、“三桶”和“太阳”这些咖啡酒肆，现在打“矿工之家”门前经过了，然后再经过了“机师堂”，又经过了新开的够华丽的“矿工之乐”，最后经过了几个新的所谓“别墅”而到了上史德门去的黝黑的路，两旁是灰暗的篱笆和暗青色的草原。

达娃斯哈！那便是达娃斯哈！快乐的英格兰！莎士比亚的英格兰！晤！不！那是今日的英格兰。自从康妮在那儿居住以后，她明白了。这英格半正生产着一种新的人类，迷醉于金钱及社会政治生活，而自然的直觉的官能却是死灭了的新人类。这是些半死的尸体，但是，活着的一半却奇异地、固执地生活着。这一切都是怪涎的，乖庚的。这是个地下的世界，不可以臆测的世界，我们怎样能够明白这些行尸的反应呢？康妮看见一些大的运货车，里面装满着雪菲尔德钢铁厂的工人，一些具有人类模样的、歪曲的、妖怪样的小东西，正向着蔑洛克去作野外旅行，她的心不禁酸楚起来。她想：唉，上帝呵，人类把自己弄成怎么样了？人类的领导者们，把他们同胞开弄成怎么样了？他们把他们的人性都消灭了，现在世上再也不能有友爱了！那只是一场恶梦！

她在?种恐怖的波浪中，重新觉得这一切都是灰色的、令人寒心的失望。这些生物便是工人群众；而上层阶级的内容怎样也是她所深知的，那是没有希望的了，再也没有什么希望的了。可是，她却希望着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人！一个勒格贝的继承人！她不禁惊悸起来。

而梅乐士却是从这一切中出来的！是的，但是他与这一切却远隔着，如她自己与这一切无隔着一样。不过，甚至在他那里也没有什么友爱了。友爱死了，那儿只有孤寂与失望。这便是英格兰，英格兰的大部分。康妮很知道，因为她今天是从这样的英格兰的大部分的中心经过的。

汽车正向着史德门上去。雨渐渐停止了，空气中浮着一种奇异的、透明的五月之光。乡景一幕一幕地卷了过去，往南是毕克，往东是门司非德和诺汀汉。康妮正向着南方走去。

当汽车驶到了高原上面时，她看向见左手边，在一个高临乡野的高地上，那深灰色的，暗淡而雄壮的华梭勃宫堡，下面是些带红色的半新的工人住宅。再下面，便是煤场的大工厂，还正在曰着一缕缕的灰暗的烟和自蒸气，这工厂每年是要把几千几万金镑放在公爵和其他股东的腰包里的。这雄壮的老宫堡；败了，然而它还是高耸天际，俯视着下面湿空气中的黑烟和白雾。

转了个弯，他们在高原上向着史德门前进。从这路上看起来，史德门只是个庞大的壮丽的新饭店。离路不远的地方，金碧辉煌的柯宁斯贝饭店，在一种荒寂的情况中耸立着。但是，细看起来，你便看得见左手边一排排精致的“摩登”住宅，安排得象滑牌戏似的，一家家用花园互相隔离着，这是几个妖怪的 “主子们”在这块糠人的土地上所玩的一种奇异的骨牌戏。在这个住宅区过去，耸立着一些真正近代矿场的骇人的凌空建筑，一些化学工厂巨大的长廓，它们的形式是前此人类所梦想不到的。在这种庞大的新设备中间，连矿场矿坑本身都不算什么了。在这大建筑的前面，那骨牌戏都是惊奇地摆在那儿，等待着主干们去玩它。

这便是战后新兴的史德门。但是事实上，尽管康妮并不认识它，老史德门是在那“饭店”下边半英里路之遥，那是一个老的小矿场，一些黑砖筑的老住宅，一两个小教堂，一两间商店和一两间小酒店。

但是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了。新工厂里冒着浓烟和蒸汽的地方才是现在的史德门。那儿没有教堂，没有小酒店、甚至没有商店，只有些大工厂。这是现代的奥式皮亚神国里面有着一切的神的殿堂；此外便些模范住宅和饭店，所谓饭店、虽然看起来怪讲究的，其实只是个故工们的酒店罢了。

这块新地方，其至是从康妮到勒格贝以后才建筑起来的。那些模范住宅里，住满着从四方八面来的一些流氓，这些人所干的勾安之一，便是去偷捕克利福的兔子。

汽车在高原上走着，她望着整个的州府，一起一伏地开憎爱分明过去。这个州府往昔是个骄做的、威风赫赫的州府呢！在好怖前，那直立天际，象是海市蜃楼的房屋，便是查维克大厦。它的窗户占了墙壁的大部分，这是伊丽莎白时代的一个最出名的宫堡。它孤独地、高贵地站在一个大花园的上头。虽然是古旧了。过时了。但是人们还当作一个荣耀的遗物似地保存着。“瞧瞧我们的祖先是多么的显贵！”

那是过去，现在是在那下面。将来呢，只有上帝知道在哪里了。汽车已经转着弯了，两旁是些老而黑的矿工的小村舍，汽车正向着阿斯魏下去。在这阴湿的日子里，阿斯魏正冒着一阵阵的烟和蒸汽，好象为什么天神焚香似的。阿斯魏是在那山谷的下面，到雪非尔德的所有的铁道线都打这儿穿过，那些长烟囱里冒着烟和闪光的煤矿场和钢铁厂，那教堂上的螺钻似的凄惨的小钟楼，虽然就要倒塌了，但是依旧还矗立在烟雾中，这样的阿斯魏，常常总使康妮觉得奇怪地感动。这是个山谷中央在古老的村镇。有一个主要的旅舍名叫“查太莱”。阿斯魏人都谯勒格贝是一个地方的总名，而不是一个屋名。

矿工们的勤黑的村舍是平着行人道起的，狭小得象百多年前的矿工住宅一样。这些村舍都是洞着道路起，道路于是成了一条街了。当你走进这街里面的时候，你便要立刻忘记了那开豁的、起伏的原野。这原野上还有着富堡和大厦耸立着，但是和鬼影一般了。现在康妮正到了那光赤的铁道网的上头，那儿四面都起着高大的镀冶金属的工厂和其他的工厂，歙人觉得四周只是些墙壁，铁的声音在嚣响着，庞大的载货车震动着地皮，号笛叫着。

然而当你沿着这条路下去，到了那曲折撤搂的市镇中心时，在那教堂的后面，你便进到了一个两世纪以前的世界上了。“查太莱”旅舍和那老药房，便在这弯曲的街上。这街从前是通到这些富堡和权贵者们的游乐别所在的旷野外去的大道。

在那街角上，一个警察正举着手，让三辆载着铁条的货车过去，使那可怜的者教堂颠震着。直至这些货车过去了，那警察才向查太男爵夫人行礼。

在那市区的弯曲的老街两旁，挤拥着所有旧而黑的矿工住宅。再过去，便是一排排较新而稍大的房屋，起在那山谷的坡上。这是些较现代的矿工的住宅。再远一些，在那宫堡大厦所在的临野上，烟与蒸汽夹杂着，漾荡着，星罗棋布着无数的红砖建筑，有的在低凹处，有的狞恶地在那斜坡上突入天际，这便是矿区。在这矿区的里头，轿式马车和茅舍时代的老英格兰，甚至罗宾汉时代的英格兰还残留着。在那儿，矿工们不做工的时候，他们的受压制的好动的本能无聊起来；便东奔西窜地闲散浪荡着；英格兰哟，我的英格兰！但是哪个是我的英格兰？英格兰的权贵者们的堂皇大厦，照起像来真是好看极了，而且在我们和伊丽莎白时代的人们之间创造了一种幻象的联系。古香古色的古老大厦，现在还存在着，和在慈爱的安妮王后与汤姆。 琼斯的时代一样。但是烟灰把褐黄色的粉漆弄黑了，很久以来便再也没有那黄金颜彩了，而且一个一个地，象那些官堡一般，被人遣弃了。现在开始被人拆毁了。至于那育英格兰时代的茅舍呢，现在却变成芒寂的乡野中的一些槛楼的大砖屋了。

现在，人们把官堡拆毁了，乔治风格的大厦也渐渐完了。那无美不备地乔治风格的大厦佛力治，当康妮的汽车打那门前经过时，也正在被人拆毁着。这大厦还是很完整的。大战以前，维持莱一家人还是阔绰地住在里面的，但是现在，人家觉得这大厦太大了，太花费了，并且四邻都太仇视了，贵族都到了较为愉快的地方去住了，那儿，他们是可以挥霍着金钱而不必知道金钱之来处的。

这便是历史：一个英格兰把其他的一个英格半消灭了。煤矿业曾使那些大厦致富。现在却把那些大厦消灭了。如同把那些茅舍消灭了一样。工业的英覆半把农业的英格兰消灭了。一种意义把另一种意义消灭了。新英格兰把旧英格兰消灭了。事态的继续并不是有机的，而是机械式的。

属于富裕阶级的康妮，曾攀附着那残余的者英格兰，直至经过了不少的年代，她才明白了，实际上，她的阶级已经给这骇人的右怖的新英格兰消灭了，而且这种消灭工作将继续着，直至消灭净尽了为止。佛力治莱没有了，伊斯乌德没有了，文达先生所爱的希勃莱也就要没有了。

康妮在希勃莱停了一会。屋后的园门是挨近矿场铁道和大路的交叉点的，希勃莱矿场本身就在那些树丛后边。园门大开着，因为矿工们是有权通过花园的。他们在园里游荡着。

汽车经过了那点缀园景的水池旁边一但矿工们却把他们的报纸抛在这池里一。然后由一条特别的小咱来到那大厦门前。这是个十八世纪中期的可爱的粉漆的建筑。那儿有一条美丽的水松树的小径，这小径从前是通到一个老屋去的。大厦的正面安静地开展着，它的乔治风格的玻璃窗户好象一些欢乐的眼睛似地闪烁着。屋后边便量些令人羡慕的花园。

康妮觉得里面的一切都比勒格贝可爱得多，光亮得多，并且更有生气，都丽而雅致。房子的墙壁都嵌着乳黄色的木板，天花板油着金色，每样东西都美妙修洁，一切布置都尽美尽妙，处处都花费过大量金钱的。甚至那些走廓都布置得宽大而可爱，优雅地弯曲着，并且充满着生气。

不过文达是孤独地生活着，他深爱他的住宅。但是他的花园却给他自己的三个煤矿场围绕着。他的想法是很慷慨的。他的花园差不多是欢迎矿工们进来的。难道不是这些矿工们使他有钱的么！所以，当他看见一君君的槛楼的工人到他的水池边闲逛时一自然不能进到他的私人花园里面，这几是有个界限的一他便要说：“矿工们也许不象鹿子那样可以点缀园景，但是他们比鹿子是有利得多了。”

但那是维多利亚王后在位的后半期一金钱满地的黄金时代，那时，矿工们都是些“老实的工人”。

‘文达把这种话向他的贵宾，那时还是威尔士王子，半谢罪地说，那王子用他的带喉音的英语回答说：“你说的很对，要是在桑德灵韩富的花园下面藏有煤炭的话，我定要在那青草上开个矿场，并且要认为那是最上等的花园布景。呵，我很情愿用这价钱把化鹿去换矿工，我还听说你的工人都是些好人呢。”

那时，这王子也许把金钱之美和工业之福惠说得过火一点吧。

但是这王子后来做了国王，而这国王也已崩逝了。现在是一位另外的国王，他的主要职秒似乎是在主持慈善粥研厂的开幕礼。

那些“好工人”，现在却正浸蚀着希勃莱。大花园里，雨后春笋似地起了许多新的肘落，“老乡绅”的心里，觉得这种民众是异样了，从前，他是心下宽大的，觉得你是自己的产业和自己的矿工们的主子。现在呢，一种新的精神在微妙地侵浸着，他觉得被排挤了。他的产业好象再也不属于他了，那是不容人误会的。矿业与工业、有着一个自我的意志。这意志是反对贵绅主子的！所有的矿工都是参预这意志的人，要想反抗这个意志是困难的，这意志使你失掉你的地位，或者使你从生命中滚蛋！

曾经讲过军队的“多绅文达”，亏他还站得稳。但是他在晚饭之后，再也不想到花园里去散步了。他差不多总是躲在家里。一天晚上，他光着头，穿着漆皮鞋和紫色的丝袜子，陪着康妮在园门边去，用他的“咳，咳”不离口的上流社会的文雅的口气和她谈着，但是当他经过??群矿工面前时，他们只是望着他，头都不点。康妮觉得这清瘦的、高雅的老先生在退缩着，好象一只笼子里的都丽的羚羊给庸俗的眼睛凝视着时退缩着一般。矿工们，在私人方面对他是没有恶意的，一点也没有。但是他们的精神是无情地。反抗他的。他们的心底里深深地怨恨地。在丑恶中生活着的他们，对于他的都丽的，斯文的，高雅的生活里含恨的。“他是谁呵！”他们所恨的是他与他们间的不同地方。

虽然，在他的英格兰人的心和他的兵士之心的秘密处，他相信他们急恨这种“不同的地方”是有理由的，他觉得他的享受这一切优越的权益有点不对的，但是他是代表一种制度，所以他是不愿被人排挤的。

只有死才能排挤他。在康妮访他不久以后，死神突然地把他攫去了。在他的遗嘱中，他并没有忘记给克利福很大的好处。

继承他的财产的人，马上叫人把希勃莱拆毁了。因为保存这大厦太花钱了。谁也不愿意住在那里，于是这大便毁灭了。那美丽的水松树的路线原来伐了。园中的树木也砍光了。整个产业也分成小块了。这地方是很近阿斯魏的。在这新的“无人之城”的奇异的荒原上，新起着一排排的舒适的屋宇；于是便变成了希渤莱新村子！

康妮到那里去的一年以后，一切都工了，现在那里是希特莱新村了，一座座红砖的屋宇起在那些新避的街道上，没有会梦想到十二个月以前，那里还有过一座壮丽的粉漆大厦。

但是这是爱德华王所私授的花园布景法的新时代，这是一种拿煤矿场来点缀草地的花园布景法。

一个英格兰把另一个英格兰消灭了。乡绅文达和勒格贝大厦的英格兰是完了。死了，不过这种消灭工作还没有做到尽头罢了。

以后将怎样呢！康妮是不能想象的。她只能看见一些新的砖石的街道铺在田野上，新的建筑物在矿场上起着，新的女工穿着她们的丝袜，新的男工到跳舞宫去。后辈人是完全意识不着老英格兰的。在意识之继续中，有个破缺，差不多是美国式的，但其实是工业的破缺。以后将怎样呢？

康妮总觉得那儿并没有以后。她想把她的头藏匿在沙里；或者，至少藏匿在一个活着的男子的怀里。，世界是这样的错杂，这样的奇怪，这样的丑恶！普通的人是这样多，而又这样可怕，真的！她回家去时，心里这样想着，望着矿工们缓慢地离开矿坑，又炭又黑，一身歪着，一边肩耸着，一边肩低着，响着他们的沉重的镶铁的长靴。脸色苍白得鬼似的，眼睛闪着自，预项缩着，肩膊失了望膊的模样。这是人，这是人，唉。在某种说法上，他们是些忍耐的好人；在其他的说法上，他们只是鬼。他们的人类所应具有的某种东西被戮杀了。然而，他们却是人，他们却能生孩子，人是可以由他们而生孩子，可怕的，可怕的思索呵：他们是温和的好人。但是他们只是一种半人，灰色的半人，直至现在，他们是“好”的，但这也不过是他们的一半是好的，呵！假如他们死了的部分苏醒过来！晤！去想象这个，真是太可怕了！康妮是深怕工人群众的，她觉得他们是这样的不可思议。他们的生命是绝对没有美的，绝对没有直觉的，老是“在矿坑里”。

这样的人所生的孩子！呵，天哟天！

虽然，梅乐士是这样的一种人生的。也许不十分是。在人情上，四十年是有变迁的，有大大的变迁的。钦与煤把人类的肉体与灵魂深深地吞食了。

虽然，那丑恶休身的人类却生活着！这一切结果要怎样呢？也许煤炭消灭之日，他们也会从这地面上消灭了罢。他们是当媒炭号召他们时，成千成万地从无中而来的，或者他们只是些煤层里的怪异的动物罢，他们是另一世界的生物，他们是煤的一种无素，好像铁工是铁的一种无素的一样。这是些非人的人。他们是煤、铁与陶土的灵魂。炭素、铁索、砂素等元素的动物。边些小元素，他们也许有点奇异的非人的矿物的美；跟煤的光泽，铁的重量也蓝色与抗力，玻璃的透明一样的美。矿物世界的妖怪的、伛偻的、无素的生物！他们属于煤、铁与阔土，正如鱼之属于水、虫之属于腐木一样。他们是矿物的分解物的灵魂！

康妮惧怕这煤和铁的米德兰，这种惧怕使她周身觉得一种怪异的感觉如同受了流行感冒一样，她觉得高兴地离开了这一切而回到家里，把头埋在沙里，她甚至觉得高兴地去和克利福聊天。

“当然啦，我不得不在彭莱小姐的店里喝杯茶。”她说。

“真的么！但是文达家里会请你喝茶的。”

“呵。是的，不过我不便却彭莱小姐的情。”

彭莱小姐是个脸色带黄的老处女，有个大鼻子和浪漫的气质，她侍候人喝茶时候的殷勤热烈，是好象在做圣典一样的。

“她问起我没有？”克利福说。

“当然啦！‘请问夫人，克利福男爵身体好吗？’我相信她把你看得比嘉威尔小姐还高呢。”

一“我想你对地说了我身体很好罢？”

“是的！她听了这话，好象听了我对她说天堂的门为你开了一般的喜悦。我对她说，要是她来达娃斯喻时，她定要到这儿来看看你。”

“我！为什么？来看看我！”

“呵，是的，克利福。你不能尿让人家这样崇拜你而不稍稍报答人家。在她的眼里，嘉巴多西亚的圣乔治都绝对赶不上你呢。”

“你相信她会来吗？”

“呵。她的脸红了起来，那片刻问，她变得怪美丽的，可怜的东西！为汁么男子们不跟真正崇拜他们的女子结婚呢？”

“女子们的崇拜开始得太迟了。但是她有没有说她会来？”

“呵！”康妮模仿着彭莱小姐的喘息着的声音说，“夫人哟、我哪几敢这么告次！”

“造次！多么可笑！但是我希望她不要真的来了，她的茶怎么洋？”

“呵，立敦茶，浓得很呢！但是，克利福，你知道你是彭莱小姐和许多；宝一类的老处女的《玫瑰史》？，么？”

“纵令这样，我也不引以为荣。”

“她们把你在画报上所登的像怎。都好象宝贝般藏了起来，并且她们也许每天晚上都替你祈祷呢，真是樟极了。”

她回到楼上去换布裳。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

“你是不是觉得在结婚生活之中，有些什么永存的东西？”

她望着他。

“不过，克利福，你把‘永存’看得象个帽子似的，或者看得象个长长的链索似的，施曳一个人后边，无论人走到多么远都得曳着。”

她烦恼地望着她。

“我的意思是，”他说，“假如你到威尼斯去，你不要抱着一种希望，希望有个什么可以认为大正经的情史罢。”

“在威尼斯有个可以认为大正经的情史？不，放心罢！不，我在威尼斯决不会有个比小正经更正经的情史的。”

她的声调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轻鄙的意味。他皱着眉头望着她。

第二天早晨，当她到楼下去时，她看见守猎人的狗一佛萝茜，正坐在克利福卧室门前的走廓里，轻轻地叫着。

“怎么，佛萝茜”她温柔地说，“你在这儿干吗？”

她静静地把克利福的门打开了，克利福正坐在床上，他的床桌的打字机推在一边。守猎人站在床边等着，佛萝茜跑了进来，梅乐士的头部和眼睛做了个轻轻的姿势叫它到门外夫，它才溜了出来。

“呀，早安，克利福！”康妮说，“我不知道你们有事呢。”

然后她望着守猎人，向他道了早安。他摸棱地望着她，低、声地回答着。但是仅仅他的现在，已使她觉得一种热情之浪荡到她身上来了。

“我打扰了你们吗，克利福？真对不起。”

“不，那是毫无紧要的事。”

她重新走出门来，到第一层楼上的蓝色梳妆室里去，她坐在窗前，望着他那种奇异的、静默的形态向那大路下去。他有着一种自然缄默的高贵，一种冷淡的骄傲，和某种弱不禁风的神气。一个雇工！一个克利福的雇工！“亲爱的布鲁图斯哟，不要埋怨我们的昨辰不烘照，如果我们侈共一等，那是我们自己的过错呵。”

他是不是低人一等呢？他是不是？他那一方面又觉得他怎样呢？那是太阳光耀的一天，康妮在花园里工作着，波太太帮着她。为了一种什么缘故，这两个女人，给人类间存在着一种不可解的同情之潮所溶台了，她们把麝香石竹系在栓子上，她们种着一些夏季的小植物，这种工作她们俩都喜欢的。康妮尤其觉得把小植物的嫩根播入轻松的黑土里，再把它们轻轻埋好，是一种快乐的事，在这春日的早晨，她觉得子宫的深处在颤动着。仿佛阳光照了它，而使它快活起来似的。 “你丈夫过世好多年了罢？”她一边对波太太说，一边拿起了一根小植物放在泥穴里。

“二十三年了！”波太太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楼斗菜一一分开。“自从他们把他带回家里到现在。有二十三年了。”

“康妮听了这”带回家里“的可怖的结局，心里不禁吓了一跳。

“你以为她是为什么遭难的？”她问道。“他生前和你快乐么？”

这是妇人与妇人间的一个问题，波太太用她的手背，把垂在脸上的一撮头发拂了开去。

“我不晓得，夫人！他是一种不屈不挠的人；并且不愿与他人同道的，那是一种致命的固执性：宁死而不愿低头，你知道，他对什么都是漠然，我认为那是矿坑的罪过。他原就不应该到矿坑里做工的。但是他还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便强迫他到矿坑里做工。这一来，当你过了二十岁时，那是不太容易改行的了。”

“他曾说过他讨厌到矿坑里做工么？”

“呵。不！从来没有说过！他是从来不说他厌恶什么的”

他只露着难看的面色罢了。他是那些粗心大意的人之一；好象大战开始的时候，那些第一批狂欢赴战，立刻阵亡的青年们一样他的头脑不是不清醒。就是什么都漠然。我常对他说：“您下对什么漠然。谁也不管！但这不是真的！呵。当我生第一胎孩子时，他那一动不动的静默着的神气。和孩子生过后，他望着我的那种凄惨的眼睛！那时我受了不小的苦痛。但是我得去安慰他。我对他说：”不要紧的，亲爱的，不要紧的！‘他望着我，怪的道笑着。他从来不说什么的，但我相信从此以后，他在夜里和我再也没有什么真正乐趣了；他再也不您意任性了。我常对他说：“呵。亲爱的。让您自己任性点罢！’……我有时是要对他说这种粗的话的。他却不说什么，池总是不愿让他自己任性时儿，也许他不能罢。他不愿我再有孩子了，我常常埋怨他的母亲。她不该让他进产房里来的。他不应到那里去的。男子们的旦熟思起来的时候，是要把一切事情都张大起来着。”

“那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么？”康妮惊愕地说。

“是的。那种生产的苦痛。他是不能认为天然的。那把他夫妇之爱中所应得的乐趣都糟塌了。我对他说：”要是我自己都不介意，为什么你要介意？那是我的事情呢！……‘他中回答道：“那是不公道的！”

“也许他是个太易感动的人吧。”康妮说。

“对了！当你认识了男子的时候，你便知道他们在不该感动的地方。便太易感动了。我相信，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他是痛恨矿坑的，恨得入骨的，他死后的脸容是那么安静。仿佛他是被解救了似的。他生前是很漂亮的一个青年！当我看见他那么安泰。那么纯洁的样子，仿佛是他自己愿意死似的。我的心都碎了。唉！真的，那使我的心都碎了。但是那是矿坑的罪过。”

说着，她流了几滴伤心泪。康妮却哭得比她更厉害。那天是个温暖的春日。空中浮荡着与黄花的香馨，许多东西在萌牙，阳光的精华充满着肃静的园里。

“你一定难过极了！”康妮说。

“阿夫人！起初我还不太明白呢，我只能反复地哭着说： ‘我的人哟，为什么你要离开我！……’我再也找不着其他的话说。但是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

“但是那并不是他要离开你呢。”康妮说。

“是的，夫人！那不过是我哭着时说的傻话，我继续地希望着他会回来的。尤其是在夜里，我眼不交睫地想着，为什么他不在这床上？……仿佛我的感觉不容我相信他是死了似的。我只觉得池是定要回来的。回来假紧着我躺着，使我可以觉得他是和我在一起，我唯一所希望的，便是感觉着他温暖暖地和我在一起。唉！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的捻，经过了多少年。我才明白他不会回来了！”

“和他的肉体的接触不会回来了。”康妮说。

“对啦。夫人！和他的肉体的接触！直至今日。我还忘不了，而且永久也忘不了的。假如上面有天的话，他将在那儿。他将假紧着我躺着，使我能入睡。”

康妮惊惧地向她的深思的标致的脸孔瞥了一眼。又是一个达娃斯哈出来的热情的人！和他的肉体的接触：“因为爱之束缚。不易解开！”

“你一旦深爱了一个男子时，那是可怕的！”她说。

“唉！夫人、那便是使人觉得这么苦痛的原因，你觉得人们都是希望他死的。你觉得矿坑是存心害死他的。唉。我觉得假如世上没有矿坑。并且没有经营煤矿的人的话，他是决不会离开我的。但是他们全都是想拆散一对相投的男女。”

“肉体地相投的男友。”康妮说。

“对了，夫人！这世上铁石心肠的人太多了，每天早晨，当他起来去矿坑里做工时，我总觉得那是不祥的，不祥的，但是他除了到矿坑里做工以外还能怎样呢？一个穷人能怎样呢？”

一种奇异的疾恨燃烧着这个妇人。

“难道一种接触关系能够延续到这么久么？”康妮突然地问道，“那使你这么久还能够感觉着他么？”

“呵，夫人，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能持久的呢？孩子们长大了便要离开你。但是男子，呵！……但是连这点接触的记忆，他们都想把你夺杀了。甚至你自己的孩子！不过，谁知道！我们也许是要分离的。但是感情是不同的东西哟，也许最好是永远不要爱上谁。不过，当我看见那些从来不曾真正地受男子彻底地温暖过的女人，我便觉得她们总是些可怜虫。不怕她们穿得多漂亮。风头出得多有劲，不，我的主意是不会变的。我对于人世是没有什么尊敬的。”

第十二章

午饭过后，康妮马上便到林中去，那真是可爱的一天。蒲公英开着太阳似的花，新出的雏菊花是棕的自，擦树的茂林，半开的叶子中杂着尘灰颜色的垂直花絮，好象是一幅花边。大开着的黄燕蔬。满地簇拥。象黄金似的在闪耀。这种黄边。是初夏的有力的黄色。莲馨花灰灰地盛开着。花姿招展的莲馨花。再也不畏缩了。绿油油的玉簪。象是个苍海。向上举着一串串的蓓蕾。跑马路上，毋忘我草乱蓬蓬地繁生着。楼斗莱乍开着它们的紫蓝色的花苞。在那矮丛林的下面。还有些蓝色的鸟蛋壳。处处都是蕾芽。处处都是生命的突跃！

守猎人并不在那小屋里。那儿，一切都是在静穆中。棕色的少鸡在肆意地奔窜着。康妮继续向着村舍走去。因为她要去会他。

村舍浸在太阳光里。在树林的边缘外。小园里。重苔的野水仙丛簇地生长着。靠近大开着的门前。沿着小径的两旁。都是些重苔的红雏菊。一只狗吠着。佛萝茜走上前来。

门大开着！那么他是在家里了。阳光铺泻在红砖的阶台上！当她经过小园里时。她从窗里看见了他。穿着衬衣。正坐在桌边吃着东西。狗儿轻轻地叫着。缓缓地摇着尾巴。

他站了起来，来到门边，用一条红手巾揩着嘴，嘴里不住地咀嚼着。

“我可以进来吗？”她说。

“进来！”

简朴的房子里。阳光照了进去，房子里还带着羊排煎过后的味道。煎煮东西用的炉子还在防火架上。旁边，那白色的地上。有今盛着马铃薯的黑锅子。放在一张纸上。火是红的。但是不太起劲；通风的炉门关着。开水壶在响。

桌了上摆着碟子，里面是些马铃薯和剩下的羊排。还有一个盛着面包的篓子和一只盛着啤酒的蓝杯子，桌上铺着一张白色的漆布。他站在阴影处。

“你的午餐吃得晚呢。”她说“请继续吃罢！”

她在门。边的阳光里，坐在一把木椅上。

“我得到了斯魏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但他并不吃。

“请吃罢。”她说。

但他还是不吃。

“你要吃点什么东西吗？”他用着土话问她。“你要喝杯茶么？开水壶里有开着的水。一他欠身起来。

“假如你让我自己来弄扩知。”她说着站了起来，他仿佛忧闷的样子，她觉得她正使他烦恼不安。

“艰险罢，茶壶在那边。”一他指着一个壁角的褐色的小橱子。“茶杯和茶，是在你头脾炉架上。”

她从炉架上取下了那黑茶壶和一盒茶叶。她用热水把茶过来洗灌了，呆了一会，不知把水倒在哪里好。

“倒在外边。”他看见了她的迟疑的样子说，“那是净水。”

她走到门边，把水倒在小径上，多可爱的地方。这么清静。这么真的森林世界！橡树发着赭黄色的小叶儿；花园里，戏雏菊象是些红毛绒上的钮结似的。她望着门槛上那块带洞的大石板。现在这门槛上跨过的脚步是这么少了。

“这儿真是个可爱的地方。”她说：“这么美妙地静寂。一切都静寂而富有生命！”

他慢慢地、有点不太愿意地重新用他的餐午，她能感觉到他是很扫兴的，她默默地沏了花，把茶壶放在炉灶上，她知道普通人是这么做的，他推开碟子。走到屋后边去，她听见了开门闰的声响，一会儿他拿了一盘干酷和牛油回来。

她把两个茶杯放在桌上；这是仅有的两个茶杯。

“你喝杯茶吗？”她说。

“假如你愿意的话，糖在柜子里，牛奶过来也在那儿。牛奶在伙食间里。”

“我把你的碟子收了好吗？”她问道。他向她望着。微微地冷笑起来。

“晤……假如你愿意的话。”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吃着面包和干酷她到后边洗涤碗碟的侧屋里。水龙头是安在那儿的，左边有个门。无疑地这是伙食间的门了。她把这个门打开了。看见了这个所谓伙食间，差不多笑了：这只是一个狭长的粉白着的壁橱。但是这里面还布置得下一桶啤酒和几食物。她从一个黄罐里取了点牛奶。

“你的牛奶怎么得来的？”当她回到桌边时，她伺他道。

“弗林家里的。他们把瓶子放在畜牧场边。你知道的，就是那天我遇着你的那个地方。”

但是他是很扫兴的样子。

她斟了茶。然后举着牛奶过来。

“不要牛奶。”她说，他好象听见什么声响，向门外疾望着。

“我想把门关了的好。”他说。

“那未免可惜了。”她答道。“没有人会来吧，是不是？”

“那是千载一时的。不过谁知道呢。”

“纵玲有人来了也不打紧。”她说。“我不过来喝一杯茶罢了。调羹在哪儿？”

他弯身把桌子的舞屉打开了。康妮坐在桌边。大门里讲来的阳光晒着她。

“佛萝茜！”他向那睡在楼梯下一块小席上的狗说，“去守望去，去守望去！”

他举着手指，狗儿奔了出去个察。

“你今天不快活吗？”她问道。

他的蓝色的眼睛迅速地转了过来凝视着她。

“不快活？不，只有点儿烦恼罢了！我得去请发两张传票，去传我所捉得的两个偷猎的人。咳，我是讨厌这类事情的。”

他说的是冷静、正确的英语，他的声音里含着怒气。

“你讨厌当守猎人吗？”她说。

“当守猎人？不！只要人们让我安安静静的。但是到了要我上敬礼察署和其他的地方，等着那些混蛋来理我的时候 ……呵，咳，我便要发疯了……”他着带点幽默味道微笑着。

“难道你不能真正在自立么？”她问道。

“我？我想我能够的，我有我的恤金使我生活。我能够的！但是我得是点工作，否则我便要闷死。那是说，我需要点什么事情使我不空闲着。而我的坏脾气是不容我为自己工作的。所以便不得不替他人做事了。不然的话，我的坏脾气来了，不出一月，便要把一切踢翻，所以算起来，我在这儿是很好的，尤其是近来……”

他又向她幽默地起来。

“但是为什么你有这种脾气呢？”她问道，“难道你‘常常” 都是坏脾气的么？““差不多是常常铁。”他笑着说，“我有满腔的忿懑。”

“什么忿港？”她说。

“忿港！”他说“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失望地静默着。他并不注意她。

“下个月我要暂时离开这儿了。”她说。

“是么？到那儿去？”

“威尼斯。”

“威尼斯？和克利福男爵去么？去多久？”

“一个月上下。”她答道，“克利福他不去。

“他留在这儿么？”他问道。

“是的，他是不喜欢在他这种情境中旅行的。”

“暖，可怜的家伙！”他带着同情心说。

停了一会。

“我走了你不会把我忘记罢，会不会？”她问道，他又向她凝视起来。

“忘记？”他说，“你知道没有人会忘记的。那不是个记忆的问题。”

她想问：“那么是个什么问题呢？”但是她忍住了。她只用一种沉哑的声音说：“我告诉了克利福，也许我极个孩子了。”

现在他带着强烈的好奇心，真正地望着她。

“真的么？”他终于说：“他说了什么？”

“呵，他是无所谓的，只在孩子似乎是他的，他倒要喜欢呢。”

她不敢看她。他静默了好一会，然后再凝望着她。

“没有提到我，当然吧？”他说。

“没有，没有提到你。”她说。

“不，他是决难容忍我做他的代庖人的。……那么他将怎样设想这孩子的来源呢？”

“我可以在威尼斯有个情人呀。”

“不错。”他缓缓在回答道，“这便是你到威尼斯去的缘故了。”

“但并不是真为了找情人去。”她望着他，辩护着说。

“只是做个样子罢了。”他说。

两个人重新静默着。他望着窗外，半悲伤、半讥嘲地苦笑，她是恨他这种劳笑的。

“难道你没有预先设法避免孩子么？”他突然说，“因为我没有那工具。”

“没有。”她说，“我恨那样。”

他望着她，然后又带着那特殊的诡谲的苦笑，望着窗外。两个人紧张地静默着，最后，他回转头来，讥否则地向她说：“那么，那便是你要我的缘故，为了要有个孩子的缘故吧？”

她低着头。

“不，事实上不是这样？”她说。

“为什么事实上？”他用着有点激烈的声音问道。

她埋怨地望着她，说：“我不知道。”他大笑起来。

“你不知道，那么我知道么！”他说。

两人静默了好久，冷森森地静默着。

“唔。”他最后说，“随夫人的便，如果你有了个孩子，我是喜欢送给克利福男爵的。我并不吃什么亏。我倒得了个很快意的经验，的确快意的经验：”……他伸着腰，半打着呵欠，“如果你把我利用了，那并不是我么一次给人利用，而且这一次是最快意地给人利用了，虽然这对于我是不十分荣誉的事。” ……他重新奇异地伸着懒腰，他的筋肉颤战着，牙关紧闭着。。“但是我并没有利用你。”他辩护着说。

“我是听夫人作用的。”他答道。

“不。”她说，“我喜欢你的肉体。”

“真的么？”他答道，笑着，“好，那么我们是两讫子，因为我也喜欢你的。”

他的奇异的阴暗的两眼望着她。

“现在我们到楼上去好不好？他用着一种窒息的声音问她。

“不，不要在这儿，不要现在！”她沉重地说。虽然，假如他稍为紧持的话，她定要屈服了，因为她是没有力量反抗他的。

他又把脸翻了转去，好象把她忘了。

“我想触摸你，同你触摸我一样。”她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触摸过你的身体。”

他望着她，重新微笑起来。现在？“他说。

“不！不！不要在这儿！到小屋里去，你不介意罢？”

“你怎么触摸我？”他问道。

“当你抚摩我的时候。”

他的眼睛和她的沉重不安的眼睛遇着。

“你喜欢我抚摩你么？”他老是笑着。

“是的，你呢？”

“呵，我！”然后他换了声调说：“我也喜欢，那不用我告诉你的。”这是实在的。

她站了起来，拿起了帽子。“我得走了。”她说。

“你要走了么？”他文雅地说。

她满望着他来触摸她，对她说些话，但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斯文地等待着。

“谢谢你的茶。”她说。

“我还没有谢谢夫人赏光呢。”他说。

她向着小径走了出去，他站在门口，微微地苦笑着。佛萝茜举着尾巴走了前来，康妮沉默地向林中蹒跚走去，心里知道他正站在那儿望着她，脸上露着那不可思议的苦笑。

她狠扫兴地、烦恼地回到家里，她一点也不喜欢他说他是被人利用了。在某种意义上，这是真的，但是他不应该说了出来。因此她重新地给两种感情占据着：其一是怨恨他，其一是欲望着与他和好起来。

她十分不安地、恼怒地用完了茶点后，立刻回到楼上房里去了，但是她在房子里不知所措，坐立不安。她得做点什么事。她得再到小屋里去。假如他不在那儿的话，那便算了。

她从旁门溜了出去，有时闷郁地直向目的地走去，当她来到林中那空旷地时，她觉得可怖地不安起来，但是他却在那儿，穿着衬衣，蹲在鸡笼前，把笼门打开了，让母鸡出来。在他周围的那些小雏鸡，现在都长得有点笨拙了，但比之普通的小鸡却雅致得多。

她直向他走了过去。

“你瞧！我来了。”她说。

“唉，我看见了！”他一边，一边站了起来，有点嘻笑地望着她。

“你现在让母鸡出来了么？”她问道。

“是的，它们孵小鸡孵到只剩一张皮、一把骨了，现在，它们全不想出来和取食了，一只孵卵期的母鸡是没有自我的，它整个身心都为了它的卵或小鸡。”

可怜的母鸡！多么盲目的爱！甚至所孵的卵并不是它们自已的！康妮怜地望着它们，好懒情他之间，给一种阴郁的静默笼罩着。

“我们进小屋里去吧？”他问道。

“你要我去么？”她猜疑地问道。

“是的，假如你愿意来的话。”

她静默着。

“那么来吧。”他说。

她和他进到了小屋里，当他把门关上时，里面全黑了，于是他在灯笼里点了个小火，和前次一样。

“你把内衣脱了么？”他问道。

“脱了！”

“好，那么我也把我的脱了。”

他把毡子铺在地上，把一张放在旁边，是预备盖的。她把帽子除了，把头发松了一松。他坐了下来，脱着鞋和脚绊，解着他那粗棉布裤的扣子。

“那么躺下吧！”他说。那时他只穿着一件衬衣站着。她默默在服从着，他也在她旁边躺了下去，拉了毡子把他们盖着。

“好了！”他说。

他掀起了她的衣裳，直至胸膛上。他温柔地吻着她的乳房，把两只乳峰含在唇里，轻轻地爱抚着。

“呵，您真是可爱，您真是可爱！”他说，突然寺把他的脸，在她温暖的小腹上碾转地摩擦着。

她呢，伸着两臂在他的衬衣里面搂着他，但是她却害怕，害怕他的纤瘦、光滑的、似乎强毅有力的裸体，害怕那坚猛的筋肉，她觉得又畏缩又害怕。

当他幽怨似地说“呵，你真是可爱！”时，她里面的什么东西在抖战起来，而她的精神里面，什么东西却僵结起来准备反抗；反抗这可怕的肉的亲密，反抗他的奇特而迅疾的占有。这一次，她并没有被她自己的销魂的情欲所压倒，她躺着，两手无力地放在他的舞动的身上，无论怎样，她都禁不住她的精神在作局外观；她觉得他的臂部的冲撞是可笑的，他的阴茎的那种渴望着得到那片刻的排汇的样子是滑稽的。是的，这便是爱，这可笑的两臂的冲撞这可怜的、无意义的、润湿的小阴茎的萎缩。这便是神圣的爱！毕竟，现代人的藐视这种串演是有理由的，因为这是一种串演。有些诗人说得很对，创造人类的上帝，一定有个乖庚的、幽默的官能，他造了一个有理智的人，而同时却迫他做这种可笑的姿势，而且使他盲目地追求这可笑的串演。甚至一个莫泊桑都觉得爱是屈辱的没落。世人轻蔑床第间事，却又做它。

冷酷地、讥消地，她的奇异的妇人之心远引着，虽然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但是她的本能却使她挺起腰子，想把那男子挤出去，想从他的丑恶的紧抱中，从他的怪诞的后臂的冲撞中逃了出来。这男子的身体是个愚蠢的、鲁莽的、不完备的东西，它的缺憾的笨拙，是有点令人讨厌的。人类如果是完完备地进化的话，这种串演，这种“官能；是定要被淘汰的。

当他很快地完了时，当他卧在她的身上，狠静默的远引着，远引在一种奇异的，静息的境域里，很远地，无室她所不能及的天外时，她开始在心里做哭起来，她觉得他象潮水似的退开，退开，留下她在那儿，象一块海岸上的小石。他舞退着，他的心正离开着她，他知道。

一股真正的哀伤袭据着她心，她痛哭起来。他并没有注意，也许甚至不知道。强烈的呜咽愈来愈厉害。摇撼着她，摇撼着他。

“暖”他说，“这一次是失败了，你没有来呢”

这样看来，他是知道的！她哭得更剧烈了。

“但是怎么啦？”他说，“有时是要这样的。”

“我……我不能爱你。”她哭着说，突然地，她觉得她的心碎了。

“您不能？那么，您不用爱就是！世上并没有法律强迫您爱。听其自然好了。”

他的手还是她的胸上；但是她却没有搂着他了。

他的话是不太能安慰她的。她高声地鸣咽起来。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说，“甜的要，苦的也要，这一次是有点苦的。”

她哀痛地哭道：“但是我很想爱你，我却不能”那是可怕的！“他半苦昧、半椰榆地笑了一笑。

“那并不可怕。”他说，“纵令您是那么觉得，您涌使不可怕的东西成为可怕。不要管您爱不爱我。您绝不能勉强的。一篮核桃之中，总有个二泊。好的坏的都得要。”

他撒开了他的手，再也不触摸着她了。现在，她再也不被他触摸着了，她顽皮地觉得满足起来。她憎恨他的土话：这些 “您”，“您”，“您的”，假如他喜欢的话，他可以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直站在她面前，去如他那燕京饭店唐的粗棉布的裤子，毕竟蔑克里斯还知羞地背过脸去。这个人却是这样的自信，他甚至不人们会觉得他是鲁莽无教养的。

虽然，当他默默地舞了出来预备起身时，她恐怖地紧抱着他。

“不！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和我斗气！抱着我罢！紧紧地抱着我罢！”她盲目地，疯狂地，哺哺地说，也不知道自己说着什么，她用一种奇异的力量紧抱着他。她要从她自己的内在的暴怒中和反抗中逃了出来，这占据着她的内在的反抗力，是多么强呵！

他重新把她抱在他的两臂中，紧压着她。突然地，她在他的两臂中变成娇小了，这样地娇小而贴服了。完了，反抗力没有了，她开始在一种神妙的和平里溶解了。当她神妙地在他的两臂中溶解成娇小玲珑地时候，他对她的情欲也无限地膨胀了。他所有的血管里都好象为了这臂里的她，为了她的娇媚，为了她的勾人心魂的美，沸腾着一种剧烈的，却又温柔的情欲。他的弃着纯粹的温柔的情欲的手，奇妙地，令人晕眩地爱抚爱她，温柔地，他抚摩着边腰间的软油的曲线，往下去，再往下去，在她柔软而温暖的两股中间，移近着，再移近着，直到她身上最生罢的地方。她觉得他象是一团欲火，但是温柔的欲燕且她觉得自己是溶化在这火焰中了。她不能自禁了。她觉着他的阴茎带着一种静默的、令人惊奇的力量与果断，向他坚举着，她不能自禁地去就他。她颤战着降服了。她的一切都为他开展了。呵！假如他此刻不为她温存，那是多么残酷的事，因为她是整个地为他开展着，整在地在祈求他的怜爱！

那种强猛的，不容分说地向她的进入，是这样的奇异这样的可怕，使她重新颤战起来，也许他的来势要象利刃似的，一刀刺进她温柔地开展着的肉里，那时她便要死了。她在一种骤然的、恐怖的忧苦中，紧紧地抱着她。但是，他的来势只是一种缓缓的、和平的进入，幽暗的、和平的进入，一种有力的、原始的、温情的进入，这种温情是和那创造世界时候的温情一样的，于是恐怖的情绪在她的心里消退了。她的心安泰着，她毫无畏惧了。她让一切尽情地奔驰，她让她自己整个地尽情奔驰，投奔在那泛滥的波涛里。

她仿佛象个大海，满是些幽暗的波涛，上升着，膨胀着，膨胀成一个巨浪，于是慢慢地，整个的幽暗的她，都在动作起来，她成了一个默默地、蒙昧地、兴波作浪的海洋。在她的里面，在她的底下，慢慢分开，左右荡漾，悠悠地、一波一浪荡到远处去。不住地，在她的最生动的地方，那海底分开，在若荡漾，中央便是探海者在温柔的深探着，愈探愈深，愈来愈触着她的底下；她愈深愈远地暴露着，她的波涛越荡越汹涌地荡到什么岸边去，使她暴露着。无名者的深探，愈入愈近，她自己的波涛越荡越远地离开她，抛弃她，直至突然地，在一种温柔的、颤战的痉挛中，她的整个生命的最美妙处被触着了，她自己知道被触着了，一切都完成了，她已经没有了，她已经没有了，好也不存在了，她出世了：一个妇人。

唉！太美了，太可爱了！在那波涛退落之中；她体会这一切的美而可爱了。现在她整个的身体，在深情地紧依着那不知名的男子，在盲目地依恋着那萎缩着的阴茎，它，经过了全力的、狂暴的冲刺后，现在柔软地、娇弱地、不自知地退缩着。当它，这神秘的锐敏的东西从她的肉里退了出来时，她不自学地叫了一声，一声迷失的呼喊，她试着把它放了回去。刚才是这样的佳妙！这样的使她欢快！

现在她才知道了那阴茎的小巧，和花蕊似的静躺，柔嫩，她不禁又惊奇地尖锐了叫了一声，她的妇人的心，这权威者的；柔嫩而惊奇地叫着。

“可爱极了！”她呻吟着说，“好极了！”

但是他却不说什么，静息地躺在她身上，只是温柔地吻着她。她幸福地呻吟着，好象一个牺牲者，好象一个新生的东西。

现在，她的心里开始对他奇怪地惊异起来了。一个男子！这奇异的男性的权威压在她身上！她的手还有点害怕地在他身上轻抚着，害怕他那曾经使她觉得有点厌恶的、格格不入的奇民蝗东西；一个男子。现在，她触摸着他，这是上帝的儿子们和人类的女儿们在一起的时候了，他多么美，他的皮肤多么纯洁！多么可爱，多么可爱，这样的强壮，却又纯洁而嫩弱！多么安静，这敏锐的身体！这权威者，这嫩弱的肉，多么绝对地安静！多美！多美！她的两手，在他的背上畏怯地向下爱抚着，直到那温软的臀上。美妙！真是美妙！一种新知觉的骤然的小火焰，打她的身里穿过，怎么这同样的美，她以前竟只觉得厌恶？摸触着这温暖生动的臀部的美妙，是不能言嗡的！这生命中的生命，这纯洁的美，是温暖而又有力的。还有他那两腿间的睾丸的奇异的重量！多么神秘！多么奇异的神秘的重量，软软的，沉重的，可以拿来放在手上。这是根蒂，一切可爱的东西的根蒂，一切完备的美的原始的根蒂。

她紧依着他，神奇地惊叹起来，这种惊叹差不多可说是警畏恐怖的惊叹。他紧紧地抱着她，但是不说什么，他决不会说什么的。她假近着他，更加假近着他，为的是要亲近他那感官的奇异在他的绝对的、不可思议的安静中，她又觉得他那东西，那另一个权威者，重新慢慢地颤举起来，她的心在一种敬畏的情绪中溶化了。

这一次，他的进入她的身内，是十分温柔的，美艳的，纯粹的地温柔，纯粹地美艳，直至意识所不能捉摸。整个的她在颤战着。象生命之原液似的，无知而又生动，她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她不复记忆那是怎样过去的，她只知道世上再也没有这样可爱的事情了。就只这一点儿，然后，她完全地静默着，完全地失掉意识，她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他和她一样地静默着。和她一样地深陷在无底的沉寂中，关于这一切，他们是永不会开口的。

当她的意识开始醒转的时候。她紧依在他的胸前，哺哺地说：“我的爱！我的爱！”而他则沉默地紧抱着她，她蜷伏在他的至善至美的胸膛上。

但是他依旧是在那无底的静默中，他奇异地，安静地，把她象花似的抱着。

“你在那儿？”她低声说，“你在那儿？说话罢！对我说说话吧！”

他温柔地吻着她，喃喃地说：“是的，我的小人儿！”

但是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在那儿，他的那种沉默，使她觉得似乎是失落了。

“你爱我，是不是？”她喃喃地说。

“是的，您知道！”他说。

“但是告诉我你爱我吧！”她恳求道。

“是的！是的！您不觉得么？”他模糊地但是温柔地、确信地说。她愈紧地、愈紧地依着他。他在爱恋之中比她安泰得多了，她却需要他再使她确信。

“你真的爱我吧！”她固执地细声说。他的两手温柔地爱抚着她，好象爱抚着一朵花似的，没有情欲的颤战，但是很微妙，很亲切的。她呢，却依旧好象恐怕爱情要消遁似的。

“告诉我，你爱我吧”她恳求说。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说。她觉得他的问话，使他远离着她了。

“我们得起来了吧？”他最后说。

“不！”她说。

但是她觉得他分心了，正在听着外边的动静。

“差不多天黑了。”他说。从他的声音里，她听出了世事是不容人的，她吻着他，心里带着一个妇人在放弃她的欢乐时的悲伤。

他站了起来，把灯火转大了，然后，很快地把衣裤重新穿上。他站着，一边束紧着他的裤子。一边用两只乌黑的大眼睛俯望着她。他那带几分红热的脸孔，乱蓬蓬的头发，在那朦胧的灯光下，显得奇异地温暖、安静而美妙，美妙到她永不会告诉他怎样的美，她想去紧依着他，楼抱着他，因为他的美，有着一种温暖的、半睡眠的幽逮，那使她想呼喊起来，把他紧捉着，把他占据着。但是她是绝不会把他占据的，所以她静卧在毡子上，裸露着她温柔地弯曲着的腰股。他呢，他一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他觉得她是美妙的，尤其是他可以进去的那温软的、神奇的东西，是比一切都更美妙的。

“我爱您，因为我可以进您的身里去。”他说。

“你喜欢我么？”好心跳着说。

“我既可以进您的身里去，一切便都行了。我爱您，因为您为我开展着。我爱您。因为我可以这样进您的身里去。

他俯着身上她的柔软的腰窝里吻着，用他的面颊在那儿摩察着，然后用毡子把她盖上了。

“你永不丢弃我吧？”她说。

“别问这种事。”他说。

“但是你相信我爱你吧？”她说。

“此刻您在爱我，热爱到您以前所意想不到的程度，但是一旦您细想起来的时候，谁知道要怎样呢！”

“不，不要说这种话，……你并不真正以为我利用你吧，是不是？”

“怎么？”

“为了生孩子……”

“我们今日，无论谁都可以生无论怎样的孩子。”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束紧着他的脚绊。

“呀，不！”她叫道，“你不是真的这样想吧？”

“晤，”他望着她说，“我们刚才所做的，便是最重要的了。”

她静卧着，他慢慢地把门打开了。天是暗蓝色的，天脚是晶莹的蓝玉石色，他出去把母鸡关好了，轻轻地对狗儿说着话。她呢，她躺在那儿，惊异着生命与万物之不可思议。

当他回来时，她依旧躺在那儿，娇是象一个流浪的波希米亚妇人，他在她旁边的一张小凳上坐下。

“在您没有走以前，哪一天晚上您得到村舍里来，好不好？”他举着眉头望着她说，两手垂在膝间。

“好不好？”她模仿着土话打趣说。他微笑着。“是的，好不好？”他重说道。

“是的，她模仿着他。

“和我同睡一宵。”他说，“您定得来，您哪天来？”

“我哪天来？”她用着他的封知问道。

“不，您学得不象，究竟您哪天来？”

“也许礼拜天。”

“礼拜天，好的！”

他嘲笑着她说：“不，您学得不象。”

“为什么不象？”她说。

他笑着。她模仿的土话真是有点令人捧腹的。

“来罢，您得走了！”他说。

“我得走了么。”她说。

她身体向前倾着，他轻抚着她的脸。

“您真是个好‘孔’（Cunt），您是这在地上剩下的最好的小‘孔’儿。当您喜欢的时候，当您愿意的时候！”

“什么是‘孔”’她问道。

“怎么，您不知道什么是‘孔’！那是您下面的那个；那是我进您里面时我所得的那个；也是我进您里面时您所得的那个”

“那么，‘孔’是象交合了？

“不。不！交合只是做的事情，禽兽也能交合，但是，‘孔’却是强得多了。那是您自己，明白不，您是异于禽类的，可不是？ ……甚至当您在交全听时候。‘孔’！嗳，那是使您美丽的东西，小人儿；”

他的两只幽星的、温柔的、不这言语形容地温暖地、令人不能忍的美丽的眼睛望着她。她站了起来。，在他这两眼间吻着。

“是么？”她说，“那么你爱我么？”

他吻了吻她，没有回答。

“现在您得回去了。”他说。

他的手儿，抚摩着她身上的曲线，稳定而不含欲望，但是又温柔，又熟落。

当她在昏邑里跑着回家去时，世界好象是个梦，园里的树木，好象下碇的舟帆，膨胀着，高涌着。到大厦去的斜坡，也充溢着生命。

第十三章

礼拜天，克利福想到林中去走走，那是个可爱的早晨，梨花李花都突然开了，到处都是奇艳的白色。

那是件残酷的事，当这世界正在千红万紫的时候，克利福还得从一把轮椅里，被人扶掖着，转到一个小车里，但是他却忘怀了，甚至仿佛觉得他的刻是有某种可骄的地方了。康妮看见人把他那死了的两腿抢到适当的地方去时，还是觉得心里难过，现在，这种工作是由波太太或非尔德担任了。

她在马路的上头，那山毛榉树凑成的树墙边等着他。他坐在那卟卟响着的小车里前进着，这车子走得象大病人似的缓慢。当他来到康妮那里时，他说：“克利福男爵骑在喷唾沫的骏马上！”

“至少是在彭着鼻息的骏马上！”她笑着说。

他停住，了望着那褐色的，长而低的老屋。

“勒格贝的神色没有变呢！”他说，“实在，为什么要变呢？我是骑在人类的精神的功业上，那是胜于骑在一匹马上的。”

“不错，从前拍拉图的灵魂上天去进，是乘着两马的战车去的，现在定要坐福德汽车去了。”她说。

“也许要坐罗斯一来斯汽车去呢：因为柏拉图是个贵族呵！”

“真的！再也没有黑马受人鞑和虐待了，柏拉图决没有梦想到我们今日会走得比他的两条黑白骏马更快，决没有梦想到骏马根本就没有了，有的只是机器！”

“只是机器和汽油！”克利福说。

“我希望明年能够把这老屋修整一下，为了这个，我想我得省下一千镑左右，但是工程太贵了！”他又加上一句。

“呵，那很好！”康妮说，“只要不再罢工就好了！”

“他们再罢工又有什么好处呢！那只是把工业，把这硕果仅存的一点点工业送上死路罢了，这班家伙应该有觉悟了！”

“也许他们满不在乎工业上死路呢，康妮说。

“呵，不要说这种妇人的话！纵令工业不能使他们的腰包满溢，但是他们的肚子是要靠它温饱的呵。”他说着，语调里奇异地带了些波太太的鼻音。

“但是那天你不是说过你是个保守派无政府主义者吗？” 她天真地问道。

“你没有懂我的意思么？”他反驳道，“我的意思只是说，一个人在私生活上，喜欢怎样做怎样想，便可以怎样做怎样丰想，只要保全了生命的形式和机构。”

康妮静默地走了几步，然后固扫计说；“这仿佛是说，一只蛋喜欢怎样腐败下去，便可以怎样腐败下去，只要保全了蛋壳，但是蛋腐败了是不由得不破裂的。”

“我不相信人是和蛋一样的。”他说，“甚至这蛋是天使的蛋，也不能拿来和人相提并论，我亲爱的小传道师。”

在这样清朗的早晨，他的心情是很愉快的，百灵鸟在园里飞翔嗽卿着，远远地在低凹处的矿场，静悄悄地冒着烟雾。情景差不多同往日，大战前的往日一样，康妮实在不想争论。但是她实在也不想和克利福到林中去。她在他的小车旁走着心里在赌着气。

“不，”他说，如果事情处理得宜，以后不会有罢工的事下““为什么不会有了。”

“因为事情会摆布得差不多罢工成工了。”

“但是工人肯么？”她问道。

“我们不问他们肯不肯。为了他们自己的益处，为了救护工业，我们要当他们不留神的时候，把事情摆布好了。”

“也为了你自己的好处。”她说。

“自然啦！为了大家的好处，但是他们的好处却比我的好处多，没有煤矿我也能生活下去，我有其他的生计，他们却不能；没有煤矿他们便要挨饿的。”

他们在那浅谷的上头，遥望着煤矿场和矿场后面那些达娃斯哈的黑顶的屋宇，好象蛇似沿着山坡起着。那褐色的老教堂的钟声响着：礼拜，礼拜，礼拜！

“但是工人们肯让你这样自由摆布么？”她说。

“我亲爱的，假如摆布得聪明，他们便不得不让。”

“难道他们与你之间，不可以有互相的谅解么？”

“绝对可以的：如果他们认清了工业第一，个人次之。”

“但是你一定要自己占有这工业么？”她说。

“我不，但是我既已占有了，我便得占有它。现在产业所有权的问题已成为一个宗教问题了。这是自从耶稣及圣佛兰西斯以来就这样的。问题并不是：将您所有的一切赐予穷人；而是，利用您所有的一切以发展工业，面子穷人以工作，这是所以便靶靶众生饱暖的唯一方法，把我们所有的一切赐予穷人，那便等于使穷人和我们自己一伙儿饿馁。饥饿的世界是要不得的，甚至人人都穷困了，也不见得怎样有趣，贫穷是丑恶的！”

“但是贫富不均又怎样？”

“那是命，为什么木星比海王星大？你不能转变造化的！”

“但是假如猜忌，嫉妒和愤懑的感情一旦粹发起来……”

“但谁是君龙之首呢？”她问道。

“经营和占有工业的人们。”

两人间静默了好一会。

“我觉得这些人都是些坏头目。”她说。

“那么他们要怎样才算好头目呢？

“他们把他们的头目地位不太当你一回事。”她说。

“他们对他们的地位，比你对你的男爵夫人的地位，更当作一回事呢。”他说。

“但是我的地位是人家强给我的。我自己实在不想。”她脱口而出道，他把车停了，望着她：“现在是谁想摆脱负任？现在是谁想逃避头目地位一如你所称的一责任。”

“但是我并不想处在什么头目地位呢。”她驳反道。

“咳！这是逃避责任。你已有了这种地位：这是命定的。你应该承受下去。矿‘工们所有的一切起码的好处是谁给的？他们的一切政治自由，他们的教育，他们的卫生环境，他们的书籍，他们的音乐，一切一切，是谁给的？是不是矿工们给矿工们的？不！是英国所有的勒格贝的希勃莱，尽了他们的本分给的，而且他们应该继续地给与。那便是你的责任。”

康妮听，脸气得通红。

“我很想给点什么东西。”她说，但是人们却不允许我。现在，一切东西都是出卖的，或买来的，你所提起的那种种东西，都是勒格贝的希勃莱用高价出卖给矿工们的，你们是不给一分一毫真正的同情的，此外，‘我要问问，是谁把人民的天然的生活与人性夺去了，而给与这种种工业的丑恶？是谁？““那么，弥要我怎样呢？他气得脸发青说，”难道请他们到我家里来抢动么？““为什么达娃斯哈弄成这么丑恶，这么肮脏？为什么他们的生活是这么绝望？”

“达娃斯喻是他们自己春夏秋冬成的，这是他们自由的一种表现。他们为自己做成了这美妙的达娃斯哈。他们过着他们的美妙的生活。我却不能过他们的那种生活。一条虫有一条虫的活法。”

“但是你使他们为你工作，他们靠你的煤矿生活。”

“一点也不。每条虫子找它自己的食粮，没有一个工人是被迫为我做工的。”

他们的生活是工业化的，失望的，我们自己的也一样。“她叫道。

“我不相信这话，你说的是骑丽的溺藻，只是瞩目待毙了的残余的浪漫主义的话，我亲爱的康妮呵，你此刻一点儿也没有失望的人的样了呢！”

这是真的。她的深的眼睛发着亮，两颊红粉粉的发烧，她充满着反叛的热情，全没有失望着的颓丧样儿，她注意到浓密的草丛中，杂着一些新出的莲馨花，还裹着一层毛茸，她自己愤横地奇怪着，为什么她既然觉得克利福不对，却又不能告诉他，不能明白地说出他在哪里不对。

“无怪工人们都恨你了。”她说。

“他们并不恨我！”他答道。“不要弄错了，他们并不是如你所想象的真正的‘人’。他们是你所不懂的，而且你永不会懂的动物。不要对其他的人作无谓的幻想，过去和将来的群众都是一样的，罗马暴君尼罗的奴录和我们的矿工，或福德汽车厂的工人，是相差得微乎其微的。我说的是在煤场里和田野里工作的奴录。这便是群众，他们是不会变的，在群众中，可以有个露头角的人但是这种特殊的现象并不会使群众改变，群众是不能改变的。这是社会科学中最重要的事实之一。PaneeCicenses！可是不幸地，我们今日却用教育去替你杂要场了。我们今日的错处。就错在把这般群众爱看的杂耍场大大地铲除了。并且用一点点几的教育把这般群众弄坏了。”

当克利福吐露着他对于平民的真正感情时，康妮害怕起来了。他的话里，有点可怖的真理在。但是这是一种杀人的真理。

看见了她苍白的颜色和静默的态度，克利福把小车子再次开动了。一路无言地到了园门边，康妮把园门打开了，他重新把车子停住。

“现在我们所要执在手里的是一条鞭，而不是一把剑，群众是自从人类开始直至人类末日止，都被人统治的，而且不得不这样，说他们能自治，那是骗人的笑话。”

“但是你能统治他的么？”她问道。

“我？当然！我的心和我的志愿意都没有残废，我并不用两条腿去统治，我能尽我的统治者的本分，绝对的尽我的本分，给我个儿子，他便将继承父业。”

“但是他不会是你真正的儿子，不会属于你的统治者的阶级，也许不。”她呐呐地说。

“我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只要地是个健康的、有普通智慧的人。给我一个无论那个健康的，有普通智慧的男子所生的儿子，我便可以使他成个不愧门媚的查太莱。重要的不是生我们者是谁，而是命运所给与我们的地位是怎样。把无论怎样的一个孩子放在统治者阶级中，他便要成为庶民，群众的产品，那是不可抗拒的环境所迫的缘故。”

“那么庶民并没有庶民的种，贵族也没有贵族的轿了？”她说。

“不，我的孩子！这一切都是浪漫的幻想。贵族是一种职责，命运之一部分，而群众是执行职责，命运之其他一部分。个人是无基紧要的。紧要的是你受的哪一种职责的教养，你适全呈哪一种职责，贵族并不是由个人组成的。而是由全贵族职责之执行而成的，庶民之所以为庶民，也是由全民众职责之执行而成的。”

“依你这样说来，我们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共同的人性了！”

“随你喜欢，我们谁都有把肚子吃饱的需要，但是计烃职责之表现或扫许，我相信统治阶级也服役阶级之间有个无底的深渊在，这两种职责情形是相反的。职责是所以决定个人的东西。”

康妮惊愕地望着他。

“你不继续散步么？”她说。

他把他的小车子开动了。他要说的话都说了。他现在重新陷入了他所特有的那种空洞的冷淡中，那是使康妮觉得很难堪的。但是无论如何，她决定不在这林中和他争论。

在他们面前开展着那条跑马道，面旁是两排捧子树和斑白色的美丽的树木。小车子缓缓地前进，路上棒树影遮不到的地方，蔓生着牛奶泡沫似的毋忘我花，车子打上面经过，克利，福在路中心欢呼着他的车，在花草满地中，这路中心被脚步践踏成一条小径了。在后面跟着的康妮，望着车轮打小铃兰和喇叭花上而辗过，把爬地藤的带黄色的小花钟儿压个破碎。现在，这车轮在毋忘我花中开着一条路线。

所有的花都象在这儿，绿色水池里那些初生的圆叶风铃草，茂盛得象一潭静止的水。

“你说得真对，这儿可爱极了。”他说，“美极了，什么东西比得上英国的春天可爱”

康妮听了他这话，仿佛春天的花开都是由议院来决定似的，英国的春天！为什么不是爱尔兰的，或犹太的春天？小车儿在劲健得象芥麦似的圆叶风铃草丛中缓缓地前进，压着牛劳草的灰色的叶儿。当他们来到那树木伐光了空旷地时，有点眩眼的光线照耀着他们，满地鲜蓝的圆叶风铃草中，间杂着一些带企或带紫的蓝色，在这花群中。一些蕨草抢着褐色的、卷绢的头儿，象是些小蛇，准备若为夏娃汇漏什么新的秘密，克利福把车驶到小山顶上，康妮在后面慢馒地跟着。山毛榉的褐色牙儿，温柔地开展着。老去的冬天的粗糙，全变成温柔了。甚至倔强嶙峋的橡树，也发着最柔媚的嫩叶，伸展着纤纤的褐色的小枝翅，好象是些向阳的蝙蝠的翅翼。为什么人类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鲜的蜕变，使自己返老还童？多么拓燥刻板的人生！

克利福把车子停在小山顶上，眺望着下面。圆叶风铃草象蓝色的潮水似的，在那条宽大的马路上泛滥着，温暖的把山麓铺得通蓝。

“这种颜色本身是很美的。”克利福说，“但是拿来作画便没有用了。”

“的确！”康妮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让我冒险一?下把车子驶到泉源那边去好吗？”克利福说。

“我以为车子回来时上得了这个山么？”她说。

“我们试试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车子开始慢慢地下着坡，在那条被蓝色的风信子泛滥着的、缚丽的宽道上颠簸着。阿，最后的一条船，在飘过风信子的浅水上！呵，波涛汹涌上的轻舟，在作着我们的文化的末次的航行，到哪儿去，呵，你荒唐的软舟，你蠕蠕地颠缀到那儿去！安泰而又满足，克利福坐在探险的舵前，戴着他的者黑帽，穷着软绒布的短外衣，又镇静又小心。呵，船主哟，我的船主哟，我们壮丽的航行是完结了！可是还没有十分完结呢！康妮穿着灰色的衣裳，在后面跟着轮痕，一边走着，一边望着颠镊着下坡的小车儿。

他们打那条小屋里去的狭径前经过，多谢天，这狭径并容不下那小车子，小得连容一个人都不易，车子到了小山箕后，转个弯不见了，康妮听见后面的一声代低的口哨。她转过头去；守猎人正下着坡向她走来，后面跟着他的狗儿。

“克利福男是不是到村舍那边去？”他一边问，一边望着她的眼睛。

“不，只到约翰井那边去。”

“呵，那好！我可以不露面厂。但是我今晚再见你。?点钟左右。在我园门边候你。”

他重新！向她的眼里直望。

“好。”她犹豫地说。

他们听见?厂克利福响着喇叭声的唤康妮。她呼啸着长声回答着。守猎人的脸上绉了一绉，他用手在康妮的胸前，温柔地从下向上抚摸着。她惊骇地望了望他，忙向山坡上奔去，嘴里呼着“喔??喔”去回答克利福。那人在上面望着她，然后回转身去。微微地苦笑着，向他的小径里隐没。

她看见克利福正慢慢地上着坡，向半山上落叶松林中的泉源处走去，当她赶上他时，他已经到了。

“车子走得很不错。”他说。

康福望着落叶松林边丛生着的牛蒡草，灰色的大叶儿象反影似的。人们叫它做罗宾汉大黄。泉水的阂围。一切都显得十分清静，十分忧郁！而泉水却欢乐地、神妙地腾涌着！那儿还有几朵大戟花和蓝色的大喇叭花。在那池边、黄土在掀动着：一只鼹鼠！它露着头。两只嫩红的手在扒着，钻形在嘴儿在盲目地摇着，嫩红的小鼻尖高举着。

“它好象用它的鼻尖在看似的。”康妮说。

“比用它的眼睛看得更清楚呢！”他说，“你要喝点水吗？”

“你呢？”

她从树枝上拿下接着一个珐琅杯子，弯身去取了一杯水给他。他啜了几口。然后她再弯下身去，她自己也喝了一些。

“多么冷！”她喘着气说。

“很良好喝，是不是？你发了愿吗？”

“你呢？”

“是的，我发了个愿，但是我不愿说。”

她听见落叶松林里一只啄木鸟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柔的、神秘的风声。她仰着头。一朵朵白云还蓝色的天上浮过。

“有云呢！”她说。

“那只是些白色的绵羊。”他答道。

一朵云影在那小空地上盖了过去。鼹鼠游到那温软的黄土上去了。

“讨厌的小东西。”克利福说：“我们该把它打死。”

“瞧！它象是个圣坛上的牧师呵。”她说。

她采了几朵小铃兰花给他。

“野袜草！”他说，“香得和前世纪的浪漫的贵妇们一般，可不是？毕竟那时的贵妇们并不见得怎么颠狂呢！”

她望着天上的白云。

“不知道会不会下雨呢，”她说。

“下雨！为什么！你想不下寸么？”

他们开始向原路回去。克利福小心地驶着颠簸的车子下坡。到了沉黑的山下，向右转走了几分钟。他们便向那向阳的，圆叶风铃草遍布着的长坡上去。

“现在，好好走罢！老爷车！”克利福一边说，一边开着车。

小车子颠动不稳地上着这险阻的长坡，它好象不太愿意似的挣扎着慢慢走着。好容易他们来到了一处丛生着风情的地方。车子好象给花丛绊着了，它挣扎着，跳了一跳，停住了。

“最好是把号角响一响，看守猎人会不会来。”康妮说。

“他可以推一推。不过我自己也可以推。那可以帮助一点儿。”

“我们让车子憩一憩。”克利福说，“请你在车轮后面放一块枕石吧。”

康妮找了一块石头。他们等待着。过了一会，克利福把机器开了。想把车子开行起来。它挣扎着，象个病人似地摇震着；发着怪声。

“让我推一推罢。”康妮说着跑到车子后边去。

“不要推！”他恼怒地说：“如果要人推的话，还用得着这该死的机器么！把石头放在车轮下。”

重新停住，重新又开行着：但是愈来愈糟了。

“你得让我推一推。”她说，否则响一响号角叫定猎的来。““等一等！”

她等候着。他再试了一回，但是越弄越坏。

“你既不要我推，那么把号角响起来罢。”她说。

“不要管！你静一会儿吧！”

她静了一会，他凶暴地摇着那小小的发动机。

“克利福，你这样子只能把机器全弄坏的。还白费你一番气力呢。”她规劝说。

“倘若我能够下来看看这该死的东西就好了！”他激动地说，把号角粗暴地响着。“也许梅乐士会知道毛病在那儿罢。”

他们在压倒的花丛中待等着，天上渐渐地被云凝结着了。静默中，一只野鸽在叫着咕噜咕咕！咕噜咕咕！克利福在号角上一按，把它吓住了嘴。

守猎人立刻在路旁出现了，行了个礼，问是什么事。

“你懂机器吗？”克利福尖锐地问道。

“我怕我不懂呢。车子有什么毛病么？”

“显然地！”克利福喝道。

那人留心地蹲伏在车轮边，探视着那小机器。

“这种机器上的事情，我恐怕全不知道呵！克利福男爵。” 他安静地说：“假如汽油和油都够了……”

“细心看看有什么东西破损了没有？”克利福打断他的话说。

那人把他的枪靠在一株树放下，脱了外衣，丢在树边，褐色的狗儿坐着守伺着，然后他蹲伏下去，向画底下细视，手指轻触着油腻的小机器，那油污把他的礼拜日的白衬衣弄脏了，他心里有点恼怒。

“不象有什么东西破损了的样子。”他说，站了起来，把帽子向后一推，在额上擦着，思索着。

“你看了下面的支校没有？”克利福问道，“看看那儿有没有毛病！”

那人俯卧在地上，头向后倾，在车下蠕动着，摸索着。康妮想，一个男子俯卧在庞大的地上的时候，他是多么纤弱微小的可怜的东西。

“据我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毛病。”他说。

“我想你是没有力、法的。”克利福说。

“的确没有办法！”他欠身起来蹲坐在脚跟上，象厂工们的坐法一样，“那儿决没有什么破损的东西。”

克利福把机器开着，然后上了齿轮，可是车子动也不动。

“把发动机大力点儿按一按罢。”守猎人授意说。

这种参预，使克利福恼怒起来，但是他终把发动机开到大苍蝇似的嗡嗡响起来了。车子咆哮的嚣响起来了，似乎好些了。

“我想行了。”梅乐士说。

车子象病人似的向前跳了一跳又退了回来，然后蠕蠕地前进。

“要是我推一推，便可以好好地走了。”守猎人‘边说，一边走列车后边去。

“不要动它！”克利福喝道。“它自己会走！”

“但是克利福！”康妮在旁边插嘴说，“你知道车子自己走不动了，为什么这样固执！”

克利福气得脸色苍白起来，他在拔动机上猛推。车子迅疾地、摇摆地走了几步，然后在一丛特别浓密的圆叶风铃草丛中停着了。

“完了！”守猎人说，“马力不够。”

“它曾上过这个山坡来的。”克利福冷醒地说。

“这一次却不行了。”守猎人说。

克利福没有回答。他开始开动着他的发动机，有时紧，有时慢，仿佛他要开出个抑扬婉转的音乐来似的。这种奇异的声音在林中回响着。然后，他陡然地上了齿轮，一下子把制动机放松了。

“你要把车子弄碎呢。”守猎人哺哺地说。

车子咆哮地跳了起来。向着路旁的壕沟滚去。

“克利福！”康妮喊着向他跑了过去。

但是守猎的已经把车杠握着了。克利福也用尽了力量，卒把车子转向路上来，现在，车子发着古怪的嚣声，拼命向上爬着。梅乐士在后面紧紧地推着；小车儿于是前进无阻，仿佛在戴罪立功了。

“你瞧，走得多好！”克利福得意地说，说了向后面望着，他看见了守猎的人的头。

“你在推着么？”

“不推不行的。”

“不要推！我已经告诉你不要动它！”

“不推不行呢；”

“让它试试看！”克利福怒喝道。

守猎的退开，回身去拿他的枪和外衣。车子仿佛立刻窒息了。它死了似的停着。克利福囚犯似地困在里面，恼怒得脸都自了。他用手推着拔动机，他的脚是没有作的，结果车子响着怪声。在狂暴地领袖躁中，他把小把柄转动着，结果怪声更大，但是车子一点儿也不肯动。他把发动机停住了，在愤怒中硬直地坐着。

康妮生在路旁的土堤上，望着那些可怜的，压坏的圆叶风铃草。“再没有象英国的春天这么可有宾东西了：”我能尽我统治者的本份。“”现在我们所要的是一条鞭，而不是一把剑。“ ”统治阶级！“守猎人拿了他的枪和外衣走了上来，佛萝茜小心地跟在他的脚边。克利福叫他看看机器。康妮呢，她对于机器的技术是毫无所知，但是对于汽车在半路坏了时的滋味，却经验得多了，她忍耐地坐在土堤上，仿佛她不存在似的。守猎人重新俯卧在地上，统治阶级也服役阶级！

他站了起来忍耐地说：“现在再试一试罢。”

他的声音是安静的，差不多象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克利福把动机开了，梅乐士迅疾地退到车后边去，开始推着。车子走了，差不多一半是车力，其余是人力。

克利福回转了头，气极了。

“你走开好不好！”

守猎人立刻松了手，克利福继续说：“我怎么能知道它走得怎样！”

那人把枪放下了，穿着他的外衣。车子开始馒馒地往后退。

“克利福，刹车！”康妮喊道。

三个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康妮和守猎人轻轻地相碰着，车子停住了，大家沉默了一会。

“无疑地我是非听人摆布不可了！”克利宝说着，气得脸发黄了。

没有人回答他。梅乐士把枪挂在肩上，他的脸孔怪异而没有什么表情，有的只是那心不在焉的忍耐的神气罢了。狗儿佛萝茜差不多站在主人的两脚之间守望着，不安地动着，在这三个人的中间迷惑不知所措，狐疑地，厌恶地望着那车子。好一幅活画图摆在那些压倒的圆叶风铃草丛中。大家都默然。

“我想是要推一推了。”最后克利福假作镇静地说。

没有回答。梅乐士的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康妮焦虑地向他望了一望，克利福地回过头来探望。 “梅乐士！你不介意把车子推回去罢！”他用一种冷淡的尊严的声调说，“我希望没有说什么使你见怪的话。”他用不悦的声调说了一句。

“一点也没有，克利福男爵！你要我推么？”

“请。”

那人走上前去，但是这一次却没有效了。制动机绊着了。他们拉着，推着，守猎人重新把他的枪和外衣除了下来。现在克利福一言不发了。最后，守猎人把车子的后身从地上抢地起来。飞了一脚，想使车子轮脱去因绊。没有用，车子重新坠了下去。克利福依在车子一边，那人在举重之后喘着气。

“不要这样做！”康妮向他喊道。

“假如你把轮子这么一拉，那就行了。”他一边说，?边指示她怎样拉。

不，不要再去抬那车子。你要把自己扭伤的。“她说，现在气得一脸通红了。

但是，她向他的眼里直望着，点了点头，她不得不上前去扶着轮子，准备着。他把车子抢起了，她拉了一拉，车子颠缀起来。

“老天呀！”克利福吓得喊了起来。

但是现在好了，制动机不绊着了。守猎人在轮后放了一块石头，走到土坡边坐下。这一番力使他心跳起来，脸孔苍白，差不多晕迷了。康福望着他，气得几乎叫了起来。大家死寂了一会。她看见他的两手在大腿上颤战着。

“你受伤了没有？”她向他走上前去说。

“不，不”他几分含怒地转过头去。

一阵死似的沉寂。金黄色头发的克利福的头，兀然不动。甚至狗儿也站着不动。天上给云遮蔽着了。

最后，守猎人叹了一口气，用他的红手巾撂着鼻。

“那肺炎病使我气力衰弱了不少。”他说。

没有人回答。康妮心里打量着，把那车子和笨重的克利福指起来。那得要好一番气力；那得要太大太在的一番气力呵！假如他没有因此而丢了命！……他站了起来，重新拿了他的外衣，把它挂在车子的门钩上。

“你准备好了么，克利福男爵？”

“是的，我正等着你！”

他尔身把石头拉开了，用全身重量推着车子，康妮从没有看过他这么苍白，这么无心的。山既陡峻而克利福又沉重。康妮走到守猎人的旁边说：“我也来推！”

她用一种生了气的妇人的泼辣的气力推着。车子走得快 ‘较了、克利福回转头来。

“何苦呢？”他说。

“何苦！你要这人的命么！假如刚才还没有坏的时候，你就让它走的话……”

她没说下去，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她推得轻一点儿了；因为那是十分费劲的工作。

“呵！轻点儿！”守猎人在她旁边微笑着说。

“你的确没有受伤么？”他凶狠地说。

他摇了摇头，她望着他的手，一只小小，短短的生支斩，给气候侵赤了的手。这手是爱抚过她的。她还没有端详过它呢，它的样子是这么安静，和他一样，一种奇民蝗内在的安静。康妮看了怪想把它握着，仿佛这只手是不能被她接近似的，她整人脾灵魂突然地为他颠动起来。他是这么沉默，这么不可接近！而他呢，他觉得他的四脚复活了。左手推着车，右手放在康妮的圆而白的手腕上，温柔地、爱抚地挽着她的手腕，一把力量的火焰在他的背上、腰下下降着，使他复了生气。突然地，她尔身吻了吻他的手。这时，正在他们面前的克利宝的头背，却冗然不动。

到了小山顶上，他们憩了一憩，劳力过后的康妮，觉得高兴地可以休息一会。她有时曾梦想过这两个男子友爱起来，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孩子的父亲。现在，她明白了这种梦想是荒唐无稽的了。这两个男子是水火般不相容的。不是能两立的。她体会了恨之奇妙，这是第一次，而这也是第一次，她分明地、决然地深恨克利福、恨不得要他从这大地上消灭。说也奇怪，她这样根他，并且她自己满承认恨他，使她觉得自由而充满生命起来了。她心里想：“现在我棍他了，我再也不能继续和他同居了。”

在那平地上，车子只要守猎的一个人推便行了。克利福向康妮谈起话来，表示着他是怪安闲的：他说起在锹浦的爱娃妨毋，说起麦尔肯爵士。他曾写信来问康妮究竟和他一起坐汽车去威尼斯呢，还是和希尔达乘火车一起去。

“我情愿坐火车去。”康妮说，“我不喜欢坐汽车走远路，尤其是有灰尘的时候，但是我还要看看希尔达的意思怎样。”

“她会要坐她自己的汽车和你一起去呢。”他说。

“也许！……。这儿我得帮一帮忙把车子推上去，你不知道这车子多么重呢。”

她走到车后守猎人的旁边，推着车子了微红色的小上径上去，她并不怕给人瞧见不好看了。

“为什么不去叫非尔德来推，让我在此地等着，他是够强壮来做这种事的。”克利福说。

“现在不过几步就到了。”她喘着气说。

但是当他们到了山顶时，她和梅乐士两个人都在揩着脸上的汗，这种共同的工作，奇异地使他们更亲近了。当他们到了屋门口时，克利福说：“劳驾得很，梅乐士，我得换一架发动机才行。你愿意到厨房里去用午饭么？我想差不多是时候了。”

“谢谢，克利福男爵。我要去我母亲那里吃饭。今天是星期天。”

“随你便罢。”

梅乐士把外衣穿上了，望着康妮，行了个礼便走了，康妮悻悻地回到楼上去。

午饭的时候，她忍不住她的感情了。

“克利福，你为什么这么可厌地不体谅人？”她说。

“体谅谁？”

“那守猎的！假如那便是你所谓的统治阶级的行为，我要替你可惜呢。”

“为什么？”

“他是一个病后体弱的人！老实说，健如我是服役阶级的人，定不睬你，让你尽管呼唤！”

“我很相信你会这样。”

假如车子里坐的是他，两腿又疯瘫了，并且举止又和你一样，你将对他怎样？““我亲爱的传道师，你这样把两个地位不同的人相提并论，是无聊的。”

“而你这样卑劣地，拓萎了似的缺乏普通的同情，才是最无聊的呢。贵者施思于人呀！唉。你和你的统治阶级！”

“可施给我什么呢？难道要为我的守猎人作一场莫须有的感情冲动？我不，这些我让我的传道师担任去。”

“哎呀，仿佛他就是象你一样的一个人似的！”

“总之他是我的守猎人，我每星期绘他两金镑，并且给他一所屋子住。”

“你给他！你想为什么你给他两金镑一星期，和一所屋子住。为什么？”

“为了他的服役。”

“咳！我告诉你还是留下你的两金镑一星期，和你的屋子罢！”

“大概他也想这样对我说，不过他就没有这个能耐儿！”

“你，你的统治！”她说，“你并不能统治，别梦想罢。你不过比他人多点钱，把这钱去使人替你服役，一星期两金镑，否则便叫他们饿死了罢。统治！统治什冬？你是从头到脚干涸的！你只知道拿金钱去压诈他人，和任何犹太人及任何浑水捉鱼的人一样！”

“一番好漂亮的话，查太莱男爵夫人！”

“你呢！你刚才在林中时，才真是漂亮极了！我真替你害羞！咳，我的父亲比你人道十倍，你们上流人呵！”

他按铃叫波太太。但是他已经两腮发蒙了。

康妮怒不可遏地回到楼上去，心里说着：“他！用钱去买人！好，他并没有买我，所以我没有和他共住的必要。一条死鱼要瓣上流人，他的灵魂是赛聪蹈的；他们多么欺骗人，用他们的仪度和他们的奸猾虚焦的上流人的神气。他们大概只有赛潞瑶一样多的感情。”

她计划着晚上的事情，决意不去想克利福了。她不愿去恨他。她不愿在任何感情上??甚至恨??和他太亲切地生活了。她不愿他丝毫地知道她，尤其不愿他知道她对于那个守猎人的感情。关于她对待用人的态度的这种争吵，不是自今日始。他觉得那是家常事了。她呢，她觉得她一提到他人的事的时候，他是呆木无感的，坚韧得和橡胶似的。

晚饭的时候，她泰地下楼去，带着平素那种端庄的神气，他的两腮还在发黄！他的肚气又发作了，那使他变得十分怪异 ……他正读着一本法文书。

“你读过普鲁斯的作品吗？他问。

“读过，但是他的作品使我烦厌。”

“他真是个非常的作家。”

“也许！但是他使我烦厌：那种诡谲的花言巧语！他并没有感情，他只是对于感情说得滔滔不休罢了。妄自尊大的人心，我是厌倦的。”

“那么你宁爱妄自尊大的兽性么？”

“也许！但是一个人也许可以找点什么不妄自尊大的东西吧。”

“总之，我喜欢普鲁斯特的锐敏，和他的高尚的无政府情态。”

“那便是使你毫无生命的东西！”

“的传道师小夫人又在说道了。”

这样，他们又开始那争吵不尽的争吵了！但是她忍不住去和他争斗。他坐在那儿象一具骷髅似的，施着一种骷髅的、腐朽的、冷森森的意志去反抗她。她仿佛觉得那骷髅正把她抓着，把她压抑在它胸膛的骨架前。这骷髅也武装起来了。她有点害怕起来。

她等到一可以脱身的时候，便回到楼上房里去了，很早地便上床去了。但是到了九点半，她便起来往外边打听动静。一点声响也没有。她穿了一件室内便衣走下楼去，克利福和波太太正在打牌赌钱，大概他们是要玩到半夜的。

康妮回到了寝室里，把她历穿的室内便衣丢在凌乱的床上，穿上了一件薄薄的寝衣，外面加了一件日常穿的绒衣，穿了一双胶底的网球鞋，披了一件轻松外套，一切都准备好了。假如碰见什么人的话，她可以说是出去一会儿，早上回来的时候！她可以说是在露里散步回来，这是她在早餐以前常做的事，唯一的危险便是在夜里有人到她寝室里来。但这是罕有的事，一百回碰不到一回的。

自蒂斯还没有把门上锁。他是十点关门，早上七点开门的。她悄悄地闪了出来，没有谁看见她。天上悬着一弯半月，亮得尽够使大地光明，但却不能使人看见这穿着暗色处厌的她。她迅疾地穿过了花园，与其说是幽会使她兴奋，不如说是甘种反叛的暴怒使她心里火烧着，这种心境是不适于爱情的幽会的。但是事情是只好逆来顾受呵！

第十四章

当她将到园门边时，她听见开门的声音，那么，他已经在黝黑的林中，并且看见她了。

“你来的早呢。”他在黑暗里说，“一切都好么？”

“一切都顺利。”

她出了园门后，他悄悄地把它关上了。他的手电筒在黑暗的地上照着，照着那些夜里还开着的灰白色的花朵。默默地，他们前后相隔着前进。

“你今天早上的确没有为了那车子受伤么？”她问道。

“没有，没有！”

“你什么时候得的那肺炎病，这病对你的影响怎样？”

“呵，没有怎样！只是心弱一点，肺硬一点罢了，但是肺炎过后总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作激烈的操作吧？”

“不要太经常就是。”

她在愤怒的静默中缓缓地前进着。

“你恨克利福吗？”他最后说。

“恨她？不！和他一样的人，我碰过太多了，我再也不自录烦恼地去恨他们了。我早就知道他这一粝的人是我所不喜欢的，所以我却置之漠然了。”

“他是哪一类的人？”

“呵，你比我更知道，他是那种半年轻的有点带女性的没有睾丸的人。”

“没有什么？”

“没有睾丸，男子的睾丸。”

她沉思着。

“难道问题就是这个么？”她有点烦闷地说。

“当一个人蠢笨的时候，你说他没有脑筋，当他卑一下的时候，你说他没有心。当他怯懦的时候、你说他没有脾胃；当他是毫无那种男性的凶猛的火气的时候，你便说他没有塞丸，当他是一种驯服了的人的时候……”

她沉思着。

“克利福是不是驯服的人？她问道。

“是的，驯服了，并且可恶得很，那是和大多数的这类的人一样的，当你反抗他们的时候。”

“你以为你是不驯服的么？”

“也许不太。”

远远地她看见了一点黄色的灯光。她站住了。

“有灯火么？”她说。

“我常常是点一盏灯在家里的。”他说。

她继续和他并行着，但没有触着他。她自己心里奇怪着为什么要同他去。为什么？

他把门开了；两个人进去后，他再把门日住。他想，这好象是个监狱呢！红热的火边，开水壶正在响着；桌子上摆了几个茶杯。

她坐在火边一把木椅子上。从寒冷地外面进来，觉得这儿是温暖的。

“我的鞋都湿了，我脱了罢。”康媳说。

她把她穿的袜的两脚放在光亮的钢火炉围栏上。他到伙食间里找了些食物：面包、牛油和卤奄肉。她热起来了。她把外套脱了。

“你要喝可可呢，茶呢，还是咖啡？”他问道。

“我什么都不想，你自己请吃罢。”

“我不想吃什么，只是要给点东西狗儿吃。”

他在砖上稳重地、恬静地踱来踱去，预备了一碗狗吃的东西。那猎狗不安地举着头望着他。

“来，这儿是你的晚餐；不用装那副怪样子！”他说。

他把碗放在楼梯脚下的地席上后，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去，脱了他的脚绊和鞋那猎狗儿并不吃，却跑到他的旁边坐下，不安地仰望着他。

他缓缓地解地他的脚绊。狗儿越靠近着他。

“您怎么啦、因为这儿有个外人所以这么不安么、呵，女性终是女性！去吃你的晚餐吧。”

他把手放在它的头上，狗儿侧着头依着他。他轻柔地拉着它软滑的长耳朵。

“那边，那边！去吃您的晚餐去！去！”

他把椅子移向楼梯那边，狗儿柔顺地走去吃它的东西。

“你喜欢狗吗。”康妮问道。

“不，不太喜欢。它们太驯服，太缠绵了。”

他脱了脚绊正在脱着笨重的鞋康妮背着火向房子里望着。多么简朴的一间小房子！但是墙上却接着一张令人生怖的结婚放大像，显然是他和他的女人，一个有着刚勇的脸孔的年轻女子。

“那是你么？：康妮问道。

他回过头来望着他头睥那张大像。

“是的！这像是刚要结婚前照的，那时我是二十一岁。”他很冷静地望着那像片。

“我喜欢这个像么。”康妮问道。

“喜欢？不！我从来不喜欢照这像。但是她却非照这像不，可。”

他回转头去把鞋脱着。

“你，既不喜欢，为什么挂在那儿、也许你太太会高夹的到淖借呢。”她说。

他突然苦笑起来望着她，说：“凡家里值得带走的东西，她都带走了：但是这张像，她却留下了！”

“那么为什么你还留着它呢？为了痴情的缘故么？”

“不，我从来就没有瞧它，我差不多就不知道有它。那是从我们这儿来就挂在那里的。”

“你为什么不把它烧了。”

他又回过头来望着那张像：四面装的是丑陋的褐色油金的框子，上面是个没有胡子的、活泼的、样子很年轻的男子，领于有点过高，和一个身树有点臃肿，穿着一件暗色缎衣，卷发蓬松、刚勇的年轻妇人。

“真的，这主意图不错。”他说。

他把鞋脱了换上了一双托鞋。他站地椅子上，把墙上的像取了下来，带绿色的图纸上，留下了一块苍白色的大方形。

“用不着拂去上面的灰尘上。”他一边说，一边把像架靠着墙根放了。

他到杂物间里取了一把铁锤和钳子回来。坐在刚才坐的那个地位，他开始把那大像架背后的纸撕了，小钉子拔了。他沉静地入神地工作着，这神情是他所特有的。

一会儿，他把钉子都拔了。他把后面的木板取了下来，再把那坚实的硬纸的像怎取了出来，他觉得有趣的望着那张像怎说“我那时的样子恰是这样：象一个年轻的教士；面她那时的样子也恰是这样：象一只河东狮子，一只奸头奸胸的河东狮子！”

“让我瞧瞧。”康妮说。

真的，他胡子剃得光光的，样子顶整洁，这是二二盯前那些整洁的青年之一。甚至在像上，他的眼眼也是活泼而无畏的。那女人呢，虽然她的颐骨是沉重的。但并不怎样象河东狮子。她有一种令人看了不免感动的什么东西。

“一个人千万不要留这种东西。”康妮说。

“的确；千万不要留；尤其千万不要去照3”

他把像怎在膝上撕碎了；撕成了小片时，他丢进火里去。 “只是把火壅塞了。”他说。

他小心地把玻璃和木板拿到楼上去。

他把像架用铁锤打碎了，上面的漆灰飞扬着。然后他把碎片带到杂物间里去。

“这个我明天再烧。”他说：“上面的膏泥灰漆太多了。”

把一切收拾好了后，他坐了下来。

“你爱不爱你的女人。”她问他。

“爱。”他说：“你爱不爱克利福男爵。”

但是她非问个究竟不休。

“但是你想她罢。”她坚持地问。

“想她。”她苦笑着。

“也许你现面还想她罢。”她说“我！”她睁着眼睛，“呵，不，我一想到她就难受。”他安静地说。

“为什么。”

他只是摇着头。

“那么为什么你不离婚？她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康妮说。

他尖锐地望着她。

“决没有这事，她恨我比我恨她更甚呢。”

“你看吧，她将来要回来的。”

“决不会，那是没有问题的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你将要见她的。你们的分居是没有法律根据的，是不是？”

“没有。”

“呵，那么她是要回来的。那时你便不得不收容她。”

他呆呆地望着康妮。然后奇怪的摇着头。

“你的话也许是对的。我回到这个地方来真是笨！但是我那时正在飘零无依，而不得不找个安顿的地方。人再也没有比落魄者更可怜的境遇了。不过你的话是对的。我得把婚离了。各个自由。公务员、法庭、裁判官……我是恨之入骨的。但是我不得不忍受。我要离婚。”

她看见他把牙关啼紧了，她心里暗地里在狂喜着。

“我现在想喝杯茶了。”她说。

他站起来去弄茶。但是他脸上的神态还是没有变。

当他们在桌边就坐后，她问道：“你为什么和她结婚、她比你低下，波太大对我讲过她的事情，她永不能明白为什么你和她结婚。”

他疑视着她。

“让我告诉你罢。”他说，“我第一个情妇，是当我十六岁的时候开始追逐她的。她是一个奥拉东地方的校长的女儿，长得满好看，还可以说是很美丽，那时人家认为我是个有为的青年。我是雪非尔得公学出身，我懂有法文和德文，我自己也非常自大，她是个浪漫派儿，讨厌一切庸俗的东西。她怂恿我读书吟诗：从某一方面来讲，她使我成了个大丈夫。为了她，我热心地读书，思索。那时我在巴脱来事务所里做事，又苍白又瘦弱，所有读过的东西都使我胡思乱想起来。我和她一切都谈。无所不谈，我们从波斯的巴色波里谈到非洲的唐布都。百里以内再也找不出我们这样有文学修养的一对了。我对她说得出神入化，的确也出神人化。我简直是飘飘欲仙了。并且她崇拜我。可是，草中有伏蛇；那便是性爱的问题。她并没有性感；至少是那应该有的地方她却没有。我一天一天地消一天一天地痴狂。我对她说，我们非成情人不行了。我同平常一样，用言语去把她说服了。于是她委身与我了。我觉得很兴奋，可是她总是没有兴味。她压根儿就不想那个。她只是崇拜我，她只爱听我说话，爱我抱吻她。其余，她就压根儿不想。世上有不少同她一样的女子。我呢，我所想的恰恰是其余的，于是我们闹翻了，我残忍地丢了她。当时，我和另一个少女发生关系，她是个女教员，不久以前日有过一场不体面的事；拼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差不多把她弄得发狂，她是个温柔的、皮肤嫩自的妇人，年纪比我大点，还会拉四弦琴。她真是个妖精。关于恋爱的东西，她样样喜欢，就是性爱她不喜欢。又妖腐，又缠绵，不知用多少药样来迷你只是是如果迫她进一步到性爱上去，她便要咬牙切齿地馏恨起来，我强迫她屈服。她简直把我恨死了。于是我又失望了。我深恶这种种。我需要的是一个克要我，而又需要‘那个’的女人。

“跟着来自黛。古蒂斯，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古蒂斯一家就任在我们田邻，所以我很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庸欲的人。白黛到波明汉去就个什么事情一据她自己说，是在一个人家里当女伴，但是大家却说她是在一家旅馆里当女仆一类的事情，这且不提，事情是正当我再也受不了刚才说的那个女人的时候，白黛回家来了，风致釉然，穿着人时，带着一种花校招展的光彩，这种肉感的光彩，我们有时是可以从一个女人或一架电车看得见的。我呢，我正在一称失望的、敢作敢为的情境中。我辞了巴脱来的差，因为我觉得干那种事情太不值了。我回到了达娃斯哈来当铁匠头：主要的工作是替巴安铁蹄那是我父亲的职业，我一向是和他在一起的。我喜欢这职业，我喜欢马，我觉得联业正合我的意，于是我不说他们所谓的‘斯文’话了，那便是说，不说那正确的英语，面重新说起土话来了。我不田地在家里续书，但是我打着铁、安着马蹄。我有?头小马和一部自己的汽车，我父亲死后给成留下了三百镑。于是，我和白黛发生了关系，而且我喜欢她的庸俗：我需要她庸俗；我要我自己也庸俗起来。好，我娶她了。起初，她还不坏。其他的、纯洁的、妇人们差不多把我的睾丸都剥夺了，但是白黛在剥一点上却还好，她需要我，而不待人千呼万唤。我满心得意。那正是我所需要的：一个解怜爱的女人。于是我拼命地把她怜爱。我想她有点看不起我，因为我高兴得不可名状，有时还服侍她在床上吃早餐呢！她一切都不管，当我工作回来时，没有一顿象样的晚餐是常有的事，要是我说个不是，她便闹将起来。以毒攻毒，我也不让，她把个茶杯向我头上飞过来。我扼着她了的颈项，把她窒得魂出七窍。如此这般地继续下去。她很傲慢地对待我。事情弄得我要她进，她永不让我，永不，她者是拒绝我，粗野得不成话。她简直使我厌恶极了，使我再也不要她了。那时她却狐狸似地要我了，我只好屈服。我老是迁就。但是当我们干起来时，她却永不和我一块享受，永不！她只是等待，要是我忍过半点钟，她忍得更久。当我完毕了时，那么她便开始干她的，我得在她里面一直等到她完事，嘴里呼号着，全身摆荡着，她下面的那个地方钳紧着，钳紧着，然后失了魉心的舒畅。于是她说：”好极了！‘渐渐地，我觉得讨厌了而她呢，却愈来愈坏，她渐渐地更不容易得到完毕了。她在那下面撕扯着我，仿佛她那儿有个尖喙似地撕扯着我，天哟！人’ 家以为女人那下面是柔软得象一颗无花果，但是我告诉你，那些老贱妇的两腿间有个尖喙，直把你撕扯得忍无可忍为止。我！我！我！她们只想着她们自己，撕扯着、呼号着。她们还说男子是自私的；但是男于的自私，较之这种一旦成了习惯后的妇人的盲目的撕扯，恐有天壤之别罢。好象个老娼妓！她却是无可奈何的。我对她说起过，我告诉她我多么厌恶那样。而她却也情意试一试改过来。她评着静静地躺着，一切工作都让我。她试着；但是那是没有用的。我的工作，她么点儿感觉都没有。她得自己动作，磨她自己的咖啡，这一来她又得开始那一套了。她非要她自己放肆不可，扯着，撕着，扯着，撕着，仿佛她身上只有她那尖喙上有感觉，只有那磨擦着撕扯着的尖喙的顶上有感觉。人说，老淫妇便是那样，这是她的一种卑下的固执性。一种嗜酒的妇人的疯狂的固执性。好，到了后来我忍不住了。我们分床睡了，这是她自己开始的，当她到了脾气发作的时候，而想不要我的时候，她说我眶待她，于是她要自己一个人一间卧室。但是后来，我不许她进我房子里来的日子到了，我再也不要她了。

“我恨这一切。她呢，她也恨我，我的上帝，那孩子出世以前她多么恨我！我常想这孩子是她在恨中得的胎。虽然，孩子生后，我便不理她了，以后大战来了。我入了伍，我直至探明她和史行业门的一个家伙拼上了才回来的。”

他停住了。脸孔是苍白的。

“史德门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一上人？”康妮问道。

“一个有点孩子样的大汉字，满口秽言的。她凌眶他，并且他们俩口儿都喝酒。”

“唉！假如她回来的话！”

“呵，我的上帝！那我便得走，我介得重新隐没！”

两人静默了一会，火上的像片已经烧成灰烬了。

“这样看来。”康妮说：“你真得到了需要你的妇人后，不久你便觉得腻了。”

“是的，大概是的！虽然是这样，我却宁愿白黛面不愿那些‘水不永不’的女子；那种我年青时候的‘纯洁’的爱人，那种有毒气的百合花，和基耸。”

“其他？”

“其他？没有什么其他的，不过，经验告诉我，大部分的妇人都是这样；她们需要一个男子，但是不要性爱。她们忍受着，仿佛那是恶命中不得不忍受的事。再旧式一点的，她们便象木头似的，躺在那儿任你冲撞事后她们也不关心。她们喜欢你，但那件事的本身，对她们是没有什么的。只是有点无味罢了。大多数的男子倒喜欢这样，我却讨厌，但是有一种奸诈的妇人，她们虽然也是一样，却假装不一样，她们表面上似乎狂热，似乎消魂不禁，但实际上只是一套把戏，只是装模作样罢了……其次是那些什么都爱的，什么样的感觉。什么样的抚爱，什么样的滋味，无所不爱，就是不爱自然的那一种。她们常常使你在唯一享受的地方以处的地方去享受。 ……还有是一种坚硬的女子。想使她们享受真是上天般难，她们是要自力享受的，正如我的女人一样，她们要站在主动者的地位。……还有是里面简直了的，全死了的，她们自己也知道，科学还有是那种没有到期就使你草率了事，然后她们继续着靠紧你的大腿，簸动着她们的腰，直至她们自己完毕为止的。她们大多数都是搞同性恋式的，世上多少妇人，有意识的，或无意识地，都是属于搞同性恋式的，真令人惊异，我觉得她们差不多全部是这一类。”

“你觉得厌恶么？”康妮问道。

“我觉得她们都该杀！当我碰到一个真正的搞同性恋式的妇人时，我心里咆哮着，想把她杀死。”

“你怎么对付呢？”

“走开，愈快愈好。”

“但是你以为搞同性恋式的妇人，比有同性爱癖的男子更要不得么？”

“是的，我以为更要不得。因为她们给我的苦头更大。在理论上，我倒不说，当我遇到一个搞同性恋式的妇人时，不论她自己知道不知道，我便要发狂，不，不，我再也不想和任何妇人有什么来往了，我要自己孤守着，我要守着我的孤独和我的高洁。”

他脸色苍白地理着眉头。

“你遇着我了，你觉得懊悔么？”她问道。

“我懊悔而又高兴。”

“现在呢？”

“现在，我忧惧外边的不可避免的种种纠纷，种种诽谤，种种丑恶，这种种迟早是要来到的，当我气馁的时候，我是沮丧的，但是当我气盛的时候，我又觉得快乐了。甚至觉得胜利了。我没有遇到你以前，正是我日见苦恼的时候，我想人世间再也没有真天上的性爱了。再也没有真正地、自然地和一个男子在肉感上共鸣的妇人了。有的只是黑种女子…… 不过我们是白人，黑人却有点象一团泥。”

“现在呢，你高兴我么？”她问道。

“是的！当我能忘掉其作瓣时候，当我不能忘掉其作田时候，我便想躲在桌子下面去死。”

“为什么在桌子下面呢？”

“为什么？”他笑了起来，“去捉迷藏呢，孩子！”

“你对于女子的经验，似乎真的太坏了。”她说。

“那是因为我不能自欺的缘故，在这一点上，多数的男子却能做到。他们采择一种态度，接受欺骗。我呢，我决不能自欺，我知道我所求于一个女子的是什么，如果没有得到，我决不能说我得到了。”

“但是你现在得到了么？”

“象是得到了。”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苍白而抑郁？”

“往事太多了，或者也因为我怕自己。”

她静默的坐着，夜渐渐深了。

“你觉得男女之事是重要的么？”她问道。

“在我。那是重要的，在我，如果我能够和一个女子发生适当的关系，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假如你不能呢？

“那么我便只好没有。”

她沉思了一下，然后问道：“你相信你一向对待女子没有过错误的地方么？”

“天哟，不！我的女人弄到那步田地，大半是我的错，是我使她变坏的，我是个很狐疑的人，你将来便会晓得的，要我对谁深信起来，那是件难事，晤，也许我自己也是个令人失望的人，我狐疑着。真正的温情却是不客人误认的。”

她望着他。

“当你血气沸腾的时候，你不狐疑你的肉体吧。”她说： “那时你不狐疑吧，是不是？”

“唉，是的！我的一切烦恼就是那样得来的，这也便是我的心所以如此狐疑的缘故。”

“让你的心狐疑去吧，这有什么要紧！”

狗儿不安地在席了叹了气，炉火给灰炉掩着，弱了起来。

“我们是一对被打败了的战士。”康妮说。

“你也被打败了么？”他笑着说：“现在我们又上前线再战去了！”

“是的！我真有时怕。”

“是么！”

他站起来，把康妮的鞋拿去烘干，把他自己的擦了一擦，也放到火边去，明天早上他将加点油去把它们擦亮了，他搅着火，把纸灰搅了下去，“甚至烧化了都肮脏。”他说，接着他拿了一些柴枝放在火架上，预备早上烧的，然后他带了狗儿出去了一会。

当他回来时，康妮说：“我也要出去一会儿。”

她独自的到黑暗的外边去，那是个繁星之夜，在夜气里，她闻着花香，她觉得她温的鞍更加湿了，但是她觉得想走开，一直的走开，远离着他，远离着一切的人。

外面是冷的。她战栗着回到屋里去，他正坐在半熄了的炉火面前。

“呵，冷呀！”她战栗着。他添了些柴枝，再去取了些柴枝，直至一炉子满是熊熊的火焰，发着劈拍声，跳跃着飞腾着的火焰，使他们俩都快活起来，温暖着他们的脸和他们的灵魂。

看见他静默地、疏远地坐着，她握着了他的手：“不要愁，一个人只好尽力做去。”

“是的！”他叹了口气，苦笑着。

她挨近着他，依在他的两臂里。

“忘掉它吧！”她细声说：“忘掉它罢！”

在火的奔流的热力中，他抱紧着她。火焰本身就象一种忘记。还有她的柔媚的、温热的、成熟的重量！慢慢地，他的血流转变了。开始有力量，有生气，而且猛勇了。

“也许那些女人在心底里是想亲近你，并且好好地爱你的，不过她们也许不能。也许那不全是她们的过失罢。”她说。

“我知道，我自己曾经是一条被蹂躏的断了脊骨的蛇，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她突然紧紧地依着他。她本来不愿再提起这一切了；但是一种恶作剧的念头在推着她。

“但是你现在不是那样了。”她说：“你再也不是一种被蹂躏的断了脊骨的蛇了。”

“我不知道现在我怎样，前头还有黑暗的日子里。”

“不！”她紧依着他抗议说，“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的一切，我们每个人，都将有黑暗的日子来到。”他用?种预言家的忧郁口气重新说道。

“不！不要说这种话！”

他静默着，但是她可以觉着他的里面有一个失望的黑洞在。一切欲，望，一切爱，都在那儿死了：人们的心灵便迷失在他们里面的这种失望的黑窖中。

“你这么冷酷地说着性爱。”她说，“你那种说法，仿佛你只求你个人的快乐，和你个人的满足似的。”

她兴奋地起来反抗他了。

“不！”他说：“我想从一个女人那里得到我的快乐和满足，介一我却从未得到，因为我决不能得到我的快乐和满足，除非她同时从我这儿得到她的。那是从来没有实现过的事，那是要两两相承的。”

“但是你就从来没有信任过你所有的女人，实际上你是连我也不信任的。”她说。

“我不懂信任女人是什么意思。”

“你瞧！坏处就在这儿。”

她依旧在他的膝上蜷伏着。但是他的心是飘忽的，不在的，他不是理会她的时候，她所说的话，只是把她驱得更远。

“毕竟你信任什么？”她坚持着说。

“我不知道。”

“什么也不信。和我所认识的男子一样。”她说。

他们沉默了。然后他兴奋起来说：“是的，我相信点什么东西的。我相信要有温热的心。我相信假如男子们在性交的时候有温热的心，女子们用温热的心去接受。一切全好了。那种种心冷意谈的性交，都是愚味的死把戏。”

“但是你不心冷意淡地和我性交罢？”她说。

“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和你性交，此刻我的心正冷得象冷番薯似的。”

“呀；”她吻着他，笑地谈地说：“让我们这冷番薯来焖一焖罢。”

他笑了起来，拯直着身子说：“那是真的，一切都要有点温热的心儿。可是女人们却不喜欢。甚至你也不真正喜欢。你喜欢舒服的、剧烈的、尖锐的、心冷意谈的那种性交，然后你却说那是甜得密似的。你哪儿有什么对我的柔情？你对我狐疑得象一只猫对一只狗似的。我告诉你：即使想有温热的心和柔情，也得有两造才行。你爱性交，那是不待言的了。但是你却想把这玩意儿加上个什么都丽神妙的名堂，去诌媚你的自尊心。在你看来，你的自尊心，是比无论那个男于，是比男女关系更重要的。”

“但这恰恰是我所要责备你的地方。你的自尊心是大于一切的。”

“那么，好罢！不要再谈了！”他说着。想站起来，“让我们各行其素罢。我宁愿死，而不愿再干那心冷意淡的性交了。”

她离开了他，他站了起来。

“你以为我又愿意么？”她说。

“我希望你也不愿。”他答道，“无论怎样，你到楼上去睡罢。我就在这楼下睡好了。”

她望着他。他是苍白的，两眉深锁着，他好象北极一般的远离着她。男子们都是一样的。

“没有到早晨我不能回去。”她说。

“不！到楼上睡去，现在是一点差一刻了。”

“我不支，我一定不去。”她说。

他走过去拿起他的鞋“好，我要出去！”他说。

他开始在穿鞋。她呆呆地望着他。

“等一等！”她支吾着说：“等一等！我们究竟怎么了？”

他弯身系着他的鞋带，没有回答。时间过着，康妮觉得一阵黑，象要晕眩了，她的意识全失了，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圆睁着眼睛望着他，一切知觉都失了。

这种静寂使他抬起头来，看见他圆睁的眼睛，迷失着的样子，好象一阵狂风打着她，他把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拥着，他觉得全身都疼痛起来，他抱着她；她让他抱着。

他的手盲目地探摸着她，直至探摸到了她衣裳下面那又又暖的地方。

“我的小人儿！”他用土话喃喃地说：“我的小人我和！我们不斗气罢！让我们永不要斗气罢！我爱您，我爱抚触您。别和我争执！不！不！不！让我们和好在一块儿罢。”

她抬头望着他。

“不要烦闷。”她镇地说：“烦闷是没有用的。你真是想和我在一块儿么？”

她宽大而镇静的眼睛望着他的脸。他停住手，突然地静默起来，脸回避着。但是他的身体并没有避开。

然后他回过头来，向她眼里望着，脸上带着他那古怪的讽否则的苦笑说：“是的！让我们和好在一块儿，誓不相分！”

“是真的么？”她说，两眼充满着眼泪。

“是的，真的！心和腹和阳具都和您在一块儿。”

他一边望着她，一边微笑着，眼里有一种讽刺的晶光，还带了一种苦味。

她忍声地哭泣着，他在炉火前的地毡上，和她躺了下去，并且进了她的里面，这样他们才得到了几分安静。然后他们迅速上楼就寝，因为夜气渐渐地寒冷起来了。而且他们都互，相弄得疲乏极了。她小鸟儿似地依在他的怀里，他们立刻入睡，深深地人了同五的睡乡里，这样，他们安睡着，直至太阳出林梢，直至白日开始的时候。

然后他醒了，望着日光，听着垂帘的窗外，山茑鸦和画眉在村中噪叫，这定将是个眼朗的早晨。约莫五点半了，这是他平日起床的时候，他夜来睡得多熟；这是多么新鲜的日子！女人还在温甜地、蜷伏地睡着。他的手抚着她，她睁开了她那又蓝又惊异的眼睛，朦胧地向她微笑着。

“他醒了么？”她说。

他向她的眼里望着，他微笑着吻着她，突然地，她清醒了坐了起来。

“想不到我竟在这儿呢！”她说。

她向那粉白的小房子四下望着，天花板是倾斜的，屋角的窗户，白帘垂着；房子里空空地，只有一个黄色的衣柜、一把椅子和那张好必他睡着的小白床。

“想不到我们竟在这儿呢！”她一边说，一边俯望着他。他躺在那儿，痴望着她，在她的薄薄的睡衣下，爱抚着她的乳房。当他这样温热地横陈着的时候，他显得年轻而美貌。他的眼睛竟是这么温暖！她呢，她是鲜艳面听轻得象一枝花一样。

“我要你把这个脱了！”他一边说，一边掀起了她的薄薄的细麻的睡衣。从她头上脱了下来，她坐在那儿，裸露着两肩。和两只有点垂长而带金色的乳房，他喜欢把她的乳房象吊钟似的轻轻摇着。

“你也得把你的衣裤脱了。”她说。

“呵！不！”

“要！要！”她命令道。

他把棉布的旧短褂脱了，把长裤推了下去，除了手里和手腕、脸和颈以外，他是一乳一般的白，他的优美的肤肉是幼嫩而有筋节的。骤然地，康妮重新觉得他的刺人的美，正如她那天午后看见他洗身的时候一样。。金阳晒在白色的垂帘上，她觉得太阳正想进来。

“呵！让我们把窗帘打开罢！鸟儿唱着真高兴！我们让太阳进来罢！”她说。

他走下床去，背向着康妮，赤棵裸地，又白又瘦，身子有时前倾，定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了，向外边望了一会，他的背是白嫩的色的，优美的，却又是有力的。

在这纤细的美妙的肉体里，有着一种内在的，而非外在的力量。

“你真美哟！”她说，“这么纯洁而美妙！来罢！”她伸着两臂。

他不好意思向她回转身去。因为他的赤裸肉体正在兴奋着。

他在地上拾起了他的衬衣，遮掩着前身向她走了过去。

“不！”她说。她依旧伸着纤细而美丽的两臂挺着两只下坠的乳房。“让我看看你！”

他让衬衣坠了下去，木立着向她着望。阳光从矮窗射了进来，照着他的大腿，和纤小的小腹，和昂挺的‘法乐士’，在一小朵金赤色的发亮的毛丛中，黑幽比寺，温热热地举了起来，她觉得惊愕而羞怕。

“多么奇怪！她缓缓地说，”它在那儿的样子多么奇怪！这样大！这样黝黑而镇定！可不是么？“男子俯望着他的纤细而白嫩的前身，他笑了。在他纤细的两乳间；毛色是暗的，差不多黑的，但是在小腹下那‘法乐士’举起的地方，浓浓地一小丛的毛色是金赤的，发亮的。

“这么骄傲！”她不安地，喃喃地说：“并且这么威风现在我明白为什么男子们都这么专横了！可是它的确是可有宾，好象它有它自己的生命似的！有点让人生怕，可是的确可爱！并且它是向我来呢！……”她咬着她的下唇，又惊怕又兴奋。

男子沉默地望着那紧张的“法乐士”。一“是的。”他最后细声地用着土话说：“是的，我的儿哟！您在那儿还不错呢。您可以昂首面无畏！您在那儿优游自得，毫不求人！您是不是我的主人，约翰。多马士？您是我的主人么？喂，约翰。 多马士，您比我更生动，您比我寡言：您想她么？您想我的珍奴夫人么？您又使我沉沦了，好家伙！是的，您笑迷迷地高举起来。那么去问她罢！去问珍奴夫人罢！您说：”呵，门哟，把你的门据开了罢，光荣的君主要进来了！‘呵，您不害羞的东西，您所要的便是一个’孔‘。告诉珍奴夫人说您要一个’孔‘。约翰。多马士，和珍奴夫人的’孔‘！……““呵，不要椰榆它！”康妮一边说，一边跪在床上向他爬了过平均来，她的两管环抱着他的自晰的细腰。把他拉了近去，这样她的下坠而摇荡着的乳房，触着了那骚动挺直的 “法乐士”的头，并且杂着了那滴润液，她紧紧地搂着那男子。

“躺下！”他说：“躺下去！让我来！”

他现在急起来了。

当他们完毕了后，当他们十分静息下来的时候，妇人重新要去发现男子，去瞧瞧那，法乐士“的神秘。

“现在它是继小而柔软了，象一个生命的小蓓蕾似的！”她一边说，一边把那柔软的小朋茎握在手里。“可不是可爱么！这么自由不愿，这么奇异并且这么天真！宽进我进得这么深！你知道，你决不要去得罪它。它也是我的！它不单是你的！它是我的！这么可爱，这么天真！”她温柔地把那阴茎握在手里。

他笑着。

“祝福那结台我们的心于同一之爱的连结。”他说。

“当然啦！”她说。“甚至当它柔软而继小的时候，我都觉得我的心全部在联系着它，并且你这儿的多么好看！多么，多么异样！

“那是约翰。多马士的毛，不是我的毛！”他说。

“约翰。多士马！约翰。多马士！”她迅疾地吻着那预柔软的，但是开始颤动起来的阴茎。

“是的！”男子一边说，一边好象痛苦地在伸展着他的身子，“它的根蒂是生在我的灵魂里的，那好家伙！有时我不知把它怎么样好。它是个固执的东西，不容易得它的欢心的，可是我却不愿失掉它。”

“无怪乎男子们总是惧怕它了！”她说：“它是够可怕的。”

男子觉得全身起着一种战栗，同时，意识之波涛又换了方向，朝向下面去了。他觉得软弱无力，同时他的阴茎，慢慢地温柔地、一波一波地膨胀，上升，举起，坚硬起来，奇异地在那儿高耸着，挺直而傲慢。妇人一边瞻望着，一边也觉得战栗起来。

“好！拿去罢！它是您的。”男子说。

她战栗着，她的心溶解了。当他进去时，不可名状的快乐之波涛，激烈地、温柔地荡漾着她，一种奇异的、惊心动魄的感觉开始开展着，开展着，直到最后、极度的、盲目的汜流中，她被淹没而去了。

他听见了远远的史德门在发着七点钟的号笛声，那是礼拜一的早晨，他有点害怕起来，他把脸孔埋在他的两只乳房间。让她软软的两只乳房掩着他的耳朵，好使他听不见。

她却没有听见，她沉静地躺着，她的灵魂象洗过般了的晶洁。

“您得起来了，不是么？他喃喃地说。

“几点钟了？”她无情打彩的声音问道。

“七点钟的号笛响过了。”

“是的，我想我得起来了。”

她和平常一样，对于这种迫人的外界，不禁激怒起来。

他坐了起来，失神地向窗外望着。

“你真的爱我，是不是？”她安静地问道。

他望着她。有点烦燥地说：您知道我爱您。还要问什么呢？

“我要你留着我，不要让我走了。”她说。

他的眼睛笼罩着一种温热而柔媚的暗影，毫不能思索‘。

“什么时候？现在？”

“现在把我留在你的心里，我愿不久便来和你永久同居。”

他赤裸裸地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能思索什么。

“你不愿意那样么？”她问道。

“愿意的！”他说，然后他那幽暗的眼睛，带着另一种羞不多象睡寐似的意识的火焰，望着她。

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他说，”让我就这样吧，我喜欢您，我爱您，当您躺在那儿的时候，女子是个可有宾东西。如果人能深深地进她，如果她有个好‘孔’。我爱您，您的大腿，您的姿态，您的女性，我爱您的女性。我整个心整个窜丸都爱您。可是现在什么都不要问我。不要迫我说什么，以后您什么都可以问。现在让我就这样吧，让我就这样吧！“温柔地，他把手放在她的爱神的山上，放在那温软的褐色的毛丛上，他静静地、赤裸地坐在床上，他的人掸似的静定的脸孔，差不多象个佛像，在另一种意识的不可见的火焰中，呆本地坐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身上，等待着转机。

过了一会，他取了衬衣穿上，默默地、迅疾地穿好了外面的衣服，向赤裸裸地横陈在床上，釉烂得象个第戎的光荣“的她望了一眼，走了，她听见他走下楼去把门打开了。

她躺在那儿冥想着，冥想着。唉！真是不容易走开！从他的怀里走开！他在楼梯下面喊道：“七点半了！”她叹息着走下床来。呵！空洞洞的小房子！除了小衣杠和小床外。空无他物。可是楼板是擦得光亮的。近看穿边的角落里，有个小书架，下面有些书是从巡回图书馆借来的。好了一看，有的关于苏俄的，有的是游记，一本是记原于与电子的，一本是研究地层及地震原因的，此外是几部小说，还有三本关于印度的书，这样看来，他是个嗜好读书的人呢！

太阳从穿上进来，晒着她的赤裸裸的四肢。他看见狗儿佛萝西在外面徘徊着，绿茸茸的蕨草下面，是些深绿色的水银菜。那是个清朗的早晨，鸟儿翩翩着，胜利地歌唱着。呵，要是她可以留在这儿！要是没有那另外的烟雾与铁的可怖的世界！要是他能替她创造个世界！

她向那壁立而狭小的楼梯下去。假如这所房于是在一个隔绝的世界中的话，有这所小房子她一定要觉得满足了。

他已经梳洗过了，炉火正在燃着。

“你想吃点什么东西么？”他说。

“不！借个梳子给我好了。”

她跟他到厨房后间里去，在后门边的一块小镜子面到把头发梳好了。现在她准备要走了。

她站在有的小花园里，望着那些带的花，一圃灰灰的石竹花都已经含蕾了。

“我直愿此外的世界全都消灭了。”她说：“并且和你同住在这儿。”

“那世界是不会消灭的。”他说。

他们穿过那可有宾带露的树林，差不多没有说话，可是他们是在一个他们所独有的世界中相储着。

回到勒格贝去，于她是苦痛的事呵。

“我但愿不久便来和你完全同居。”她在离开他的时候说。

他只是微笑着没有回答。她安然地回到家里，回到她楼上的寝室里去，并没有人看见她。

第十五章

早餐的时候，一封希尔达的信放在托盘上。

“爸爸这个礼拜要到伦敦去，我将于六月十七日礼拜四那天到你那里。你得准备好，我们随即出发，我不想在勒格贝多留，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我大概要在勒霍的高尔门家里过夜；所以我拜四便可到你那边午餐。我们在午后茶点的时候便启终，晚上或在格兰森宿一宵，和克利福过一个晚上是没有好处的。因为假如他不喜欢你走，那于他是没有趣的事。”

好！她又棋盘上给人布摆着了。

克利福是大大不喜欢她走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走了，他便要觉得不“安全”。她在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便觉得安全，便觉得可以自由自由地做他的事，他常到煤炕里去，勾心斗角地去求解决那些差不多不能解决的问题，如怎样用最经济的方法去采煤，然后出卖。他知道他应该找个方法去用自己的煤，或者把煤炼成其他的东西，这样他才不必拿出去卖，更不必为没有销路发愁，但是，假如他把煤变成了电力，他自己又用得着么，或卖得了么？至于把煤化成油，此刻还是件太花钱而且不容易的事，要维持工业的生命，便需要创造新的工业，那象是一种狂病。是的，那是一种狂病，非得一个狂人是成功不了的。

晤，他不是有点儿狂么？康妮这么想。她觉得他对于故务的热切和锐敏也是疯狂的表现；甚至他的感奋本身也是疯狂的感奋。

他对她说着他的伟大的计划，她只惊讶地听着，让他独自说去。一堆废话说完了后，他翻转头去听无线电放音机，失神似的一句话不说。无疑地，他的计划象梦一般的隐退了。

现在，每天晚上，他和波太太无实在丘八们所玩的“潘东”脾，并且是赌六便士的。在这方面他也是一样，他一边赌着，一边还迷失在一种无意识的境界里，或一种失神的沉醉里或沉醉的失神里，反正一样，康妮看了真觉难受。可是她回到楼上就寝以后，他和波太太有时还要赌到早上二三点，安然地，怪沉溺地赌。波太太溺命不亚于克利福；她越沉溺，她使差不多输得越多。

她有一天对康妮说：“那晚我输了二十三个先令给克利福男爵。”

“他受了你的钱么？康妮惊愕地问道。

“为什么，当然啊，夫人！那是荣誉债呢；”

康妮严历地遣责他们两个。结果是克利福把波太太的年薪加了一百镑；她赌的钱也有了。同时，康妮觉得克利福日见死气沉沉了。

她最后告诉他，她十七号使要定了。

“十七！”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是七月二十号左右。”

他怪异地、失神地望着她，飘忽得象一个孩子似的，但又奸诡形象一个老人一样。

“你现在不会把我丢弃了吧，是不是？”他说。

“怎么？”

“当你走了以后，我的意思是说，你一定会回来吧？”

“比什么都一定，我将要回来的。”

“是的！好！七月二十！”

他很怪异地望着她。可是他实在是愿意她走的，那是奇怪的。他的确愿意她走，愿意她有点小浪漫史，也她许怀了个胎回来呢。而同时，她这一定，却又使他害怕……她战栗着，她等待着完全脱离他的时间，等待着时朵，等待着她自己、他自己的成熟。

“那么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告诉克利福我要离开他。你和我便可以出走。他们决不必知道是和你走的，我们可以到外国去，是不是？到非洲去或澳洲去。你想怎样？”

她这个计划使他很兴奋。

“你从来没有到过殖民地去则不是？”他问道。

“没有！你呢？”

“我到过印度，南非和埃及。”

“为什么不让我们到南非去呢？”

“是的，为什么不？”他慢慢地说。

“也让你不想到那儿去罢？”她问道。

“那于我是无所谓的，怎样我都无所谓的。”

“那不便你快乐么？为什么不呢？我们不会穷的。我一年约莫有六百镑的入息，我已经写信去问过了，这数目并不多，但是也够了，是不是？”

“于我这是很富裕了。”

“啊，那时就快乐了！”

“可是我应该离了婚，而你也应该离了婚才行，否则我们便要有麻烦了。” ‘要考虑的事情有多着呢。

另一天，她差别些关于他自己的事情。那时他们是在小屋里。外面正在雷雨交加。

“从前你是一位中慰，一位晕官，而又是一位贵绅的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快乐的？”

“快乐？是的。我喜欢我的那位上校。”

“你爱他不？”

“是的，我爱他。”

“他呢，他爱你不？”

“是的！从某方面讲，他是爱我的。”

“说点他的事情我听罢。”

“有什么好说？他是行伍出身的。他爱军队生活。他没有结过婚。他比我大二十岁。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在军队里很少与人往来，这种人便是这样的，他是个热情的人，并且是个很聪明的军官。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在他的迷惑之下生活的。我让他指挥着我的生活，这点我是永久不会懊悔的。”

“他死了以后。你觉得很痛苦吧？”

“我自己都差不多死去了，但是当然恢复了原状时，我明白了我的一部分是死去了，但是我一向就知道那终是要一死了结的。其实，什么东西不终是一死了结！”

她沉思着。外面雷声轰响。他们好象是在一只烘芒时代的巨舟内。‘“你的过去好象有无限的事。”她说。

“是么？我觉得我已经死过一两次了，可是结果我还在这儿偷生着，而且准备接受种种烦恼。”

“你的上校死了以后，你觉得你的军官和贵绅的生活是幸福的么？”

“不！我的同僚们都是一些蠢才。”他突然笑了起来，“上校常常说：孩子哟，英国的中等级的人每口东西都得咀嚼三十回，因为，他们的食道太狭，只要一粒小豆子便要把他们窒塞。他们都是一些女性的可怜虫，虚荣而骄傲，甚至鞋带松了也要大惊小怪的。他们腐烂的象猫兽的肉，而且常常是自以为对的。我之所以不上进也便为此，这些磕头，磕头，舐屁股舐到舌硬了的东西，常常是自以为对的。他们尤其是些装模作样假道学，假道学！全是些只有半个睾丸的女性的假道学。每个??”

康妮笑了起来，外面的雨在倾盆地下着。

“他恨他们！”

“不！”他说，“他是不屑去根他们的，他只是讨厌他们罢了，那是有个分别的。因为，据他说，连丘八们现在都变成一样假道学，一样半塞丸，一样食道狭小的人了。这种情形是人类的命运。”

“晋通的群众，工人们，也一样么？”。

“一模一样，他们的血气都死了。他们所剩下的一点，都给汽车、电影院和飞机吮吸了，相信我：一代人比一代人更不象样了，食道是橡胶管做的，脸和两腿是马口铁做的，这是马口铁做的群众！一种牢固的波尔雪维克主义正在消灭着有人性的东西，而崇拜着机械的东西。金钱，金钱，金钱！所有现代的人只有个主意，使是把人类古老的人性的感情消灭掉，把从前的恶当和大显身夏娃切成肉装酱。他们都是！样，世界随处都是一栗：把人性的真实性杀了，每条阴茎一金镑，每对睾丸两金镑！什么是‘孔’，还不是性交的工具！随处都是一样。给他们钱，叫他们去把世界的阳具割了。绘他们钱，钱，钱，叫他们人类的血气消灭掉，只剩下一些站立不稳的小机械。”

他从城那小屋里，脸上笼罩着讥讽的神气，虽然是这样，他还留亲戚一只耳朵听着外面林中的暴风雨声，那暴风雨声使他觉得非常孤寂起来。

“但是，那一切不会有个了结么？”她说。

“是的，当然，世界将会自己解救出来，当最后的一个真正的人被消灭了以后，当所有的人都被驯服了，自种人、黑种人、黄种人，各色人种都成了驯服的畜生，那么一切都会痴愚起来。因为健全的心地是植根于荤丸之内的。他们都将痴愚起来，并且将举行伟大的火焚刑。你知道‘火焚刑’便是一种‘宗教仪式’么？好，他们将举行他们伟大的宗教仪式；他们将互相成为献祭品。”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将互相残杀么？”

“是的，亲有宾！要是我们照现在这样生活下去，那么在百年以内，这岛上的人民将不到一万也许不是十个，他们将斯文一互相销毁。”隆隆的雷声渐渐地远了。

“那时多可爱！”她说。

“可爱极了！莫想着人类之消灭和消灭后其他的物类未产生以前的空洞，那是最足以静人心气的事情。要是我们这样继续下去，要是所有的人，知识分子，艺术家，统治者，工业家，工人，都继续着癫狂地消灭他们最后的有人性的感情，最后的一点直觉最后的的健全的本能；要是这样代数式的一步一步地继续下去，那么，人类便要休了！再见，爱人；蛇把自己蚕咽了而剩下一个空，乱纷纷的，但是并不是无望。可爱极了！一些凶悍的野狗将在勒格贝屋里面狂吠，一些凶悍的野马将在达娃斯哈的煤坑边践踏！tedeunlaudamns！”

康妮笑了起来，但不是很快乐的笑。

“他们既都是波尔雪维克主义者，那么你应该高兴了吧？你定觉得高兴地看着他们急忙忙地向着末日走去吧！”

“的确！我不阻止他们，因为我虽想阻止他们也做不到。”

“那么，为什么你这样悲伤呢？”

“我并不悲伤！要是我的雄鸡作最后一次的啼喔，我也无所谓。”

“但是假如你有个孩子呢？”她说。

他低着头。

“怎么，”他终于说：“我觉得在这种世界中让一个孩子出世，是件廖误而悲伤的事。

“不！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她恳求道，“我相信我要有个孩子了。告诉我你将快活吧。”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你既觉得快活，我是快活的。”他说，“不地我却以为那是怪对不住那孩子的事。”

“啊！不！”她愤激地说，“那足见你不真正要我！如果这有这种感觉，你不能真正要我的。”

他重新静默起来，脸孔沉郁着，外边只剩下雨打的声音了。

“我不太承认这话，”他低声地说，“我不太承认这话。我有我的苦衷。”她觉得他此刻所以悲伤的缘故，一部分是因为她要到威尼斯去了。这是使她高兴的。

她把他的衣服拉开了，露出了他的小腹，她在他的肚脐上吻了一吻。然后她把脸颊依在他的小腹上，两臂环抱着他温暖而静艄的腰。他们在这洪荒世界中孤寂着。

“告诉我你实在想有一个孩子，你期待着！”她喃喃地说，她的脸孔在他的小腹上压着。“告诉我你想吧！”

“嗨！”他最后含糊地说。她感觉得到那奇异的意识的转变与松懈，颤战着穿透他的身体。“我有时想，‘假如有人能在这儿的矿工们中间试一试！他们现在没有什么工作，而且人息又不多，假如有人能够对他们说：想想旁的事情去吧，不要光想钱了。假如只是为了需要。我们所需要的并不多。让我们不要为金钱而生话吧。……”

她的脸颊温柔地磨着他的小腹，并且把他的睾丸托在手里。柔柔地，那阴茎在颤动着，但没有坚挺起来，雨在外面急打着。

“让我们为旁的东西而生活。我们的唯一目的不要为找钱，无论为自己或为他人找钱。现在，我们是迫不得已：我们不得不替自己找一点点我一，而替主人找一大堆。让我们制止这种情境罢！一步一步地让我们制止着罢。我们不必狂暴。一步一步地，让我们把整个工业生活丢弃而到后面去。我金钱，只要一点点便行了。其实，无论谁，你与我，工头主子们，甚至国王，只要一点点金钱便行了。只要有决心，你便可以从这纷乱中跳了出来。”他停了一会，然后继续道：“我将对他们说：瞧罢！瞧瞧老周！他一举一动多可爱！又生动又灵敏。他多美丽！再瞧瞧老张！他又笨又丑，那是因为他从不愿激励起来，现在瞧瞧你们自己罢！一肩高一肩低的，两腿弯曲，两脚弯曲，两腿走了样。你们做了什么来，你们的劳作使你们变成怎么了？你们把自己弄坏了。不必做那么多的工呢。把衣服脱了瞧瞧你们自己吧。你们本应当有生气而美丽的，而你们却是丑陋而死半死。我将这样告诉他们。而且我要使人们穿上另一件小而短的白衫。啊，假如男子们有了红色的漂亮的两腿，单这个使足以使他们在一个月内改变了。他们将重新变成真正的人，真正的人！女人们呢，她们要怎样穿便怎样穿。因为男了们一旦用那鲜红的两腿走起路来，短小的白衫后面，露着那可人的鲜红的屁股的时候，那时女人们便也要变成真正的女人了。那有因为男子不成男子，所以女人才不成女人。……然后，把达娃斯哈消灭了，而建筑几座美丽的建筑，以收容我们大家。再来把国爱各处收拾个干净。可是不要多生孩子，因为世界已经人口过剩了。

“但是我却不向人们说教；我只把他们的衣服剥去了，说：瞧瞧你们自己罢！这便是为金钱而工作的结果！瞧瞧！这便是为金钱而工作的结果！你们一向是为了金钱而工作时建立” 起来的，瞧瞧你会的女人！她们不在乎你们。你们也不在乎她们。那是因为你们的时间只用在工作上和金钱的打算上。你们不能说话，不能活动，不能生活，你们不能和一个女人好好地在一起，你不能生活着，瞧瞧你自己罢！“跟着是一阵死寂。康妮半听着，一边把她到小屋里来时在路上所采的几朵毋忘我，结在他小腹下的毛丛里，外面已变成静温而有点寒冷了。

“你有四样的毛，”她对他说。“你胸膛上的差不是黑色，你的头发是浅色，但是你的髭须是粗而深红，而你这儿的毛，爱情的毛，却象是一丛光耀的金红的芋刺，这是最好看的毛。”

他俯头望着，看见几朵乳白色的戎忘我在他胜利下的毛丛里。

“暖！这阴毛里正是个放勿忘我的好地方。但是，难道你不关心未来么？”

“啊，我实在关心得很呢！”她望着他说。

“因为当我觉得人类的卑鄙龌龊到了无可救药的时候，我便觉得殖民地并不怎么远。甚至月亮也并不怎么远。因为在那儿，你回转头来便看得见杂在繁星之中的世界，又肮脏，又残忍，又乏味；被人类弄成卑鄙秽了。那时我觉得吞了一块胆，一肚子苦结着，只要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无论哪里都不会怎么远。但是当我找到了个工作做着的时候，我却忘记了这一切，虽然，最近百年来，一部分人对于群众的行为是可耻的：人变成工作的昆虫了，他们所有的勇气，他们所有的真正生活，都被剥夺了，我定要把地球上的机器扫个干净，绝 ‘对地了结了工业的时代，好象了结了一个黑暗的错误一样，但是我既不能，并且也没有人能，我只好静静地过我的生活一假如我有生活可过的话，这倒是使我有时怀疑的。”

外面的雷声已停止了。但是雨却又倾盆地下起来，天上闪着最后的电光，还有一二声远远的沉墨，康妮觉得不太高兴地滔滔地说了这一大雄话而事实上只是对他自已说的，并不是对她说的。他仿佛给失望完全占据着了，面她呢，却觉得快铄，而憎恨失望。她知道他之所以重陷在这种心境里，是因为她要离开他了。是因为他心里刚刚体味了那种离情。她觉得几分得意起来。

她把门打开了，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象一张钢幕似的。蓦然地她生了一个欲望，欲望着向这雨里飞奔，飞奔而去。她站了起来，急忙忙地脱掉了她的袜子，然后脱掉她的衣裳和内衣；他屏息望着她。她的尖尖的两只乳房，随着她一举一动而颤摆着。在那苍茫的光线里，她是象牙色的，她穿上了她的橡胶鞋，发了一声野性的痴笑，跑了出去，向着大雨挺着两乳，展着两臂朦胧地在雨里跳着她多年前在代斯德所学的谐和的舞蹈。那是个奇异的灰影，高着，低着，弯曲着，雨向她淋着，在她饱满的臀上发着亮，她重新起舞着，小腹向前在雨中前进，重又弯身下去，因此只见她的臀和腰向他呈献着，好象向他呈献着一种臣服之礼，一种野性的礼拜。

他痴笑着，把他自己的衣服也脱了。那是令人难忍的！他裸着白析的身体，有点田战着，向那急雨里奔了出去。佛萝西狂吠着飞跃在他的前头。康妮，湿透了的头发粘在她的头上，她回转了温热热的脸，看见了他。她的蓝色的眼睛，兴奋地闪着光，她奇异地开步向前狂奔，跑进林中的小径上，湿树枝儿绊打着她。她奔窜着，他只看得见一个圆而湿的头，一个湿的背脊，在逃遁中向前倾着，圆满的臀部闪着光，一个惊遁的妇人的美妙的裸体。

她差不多要到那条大马路上去了，然后他才赶到了，赤裸裸的两臂抱着她，抱着她温软的、赤裸裸的腰身。她叫了一声，伸直着身体，把她整个柔软而寒冷的肉体，投在他的怀里。他癫狂地紧楼着，这柔软而寒冷的女性的肉，在交触里，瞬即变成火一般的暖热了。在雨倾盆地琳着他们，直至他们的肉体冒着蒸气。他把她可爱的沉重的两乳握在两手里，并且狂乱地紧压在他自己身上，在雨中战栗着，静默着，然后，突然地把她抱了起了，和她倒在那小径上，在雨声怒号的静谧中，迅速地，猛烈地，他占有了她，迅速地、猛烈地完毕，好象一只野兽似的。

他立即站丁起来，揩着眼上的雨水。

“回去。”他说：于是他们向着小屋奔去。他迅疾地一直走着：他不喜欢给雨打着。可是他却走得慢，采着毋忘我、野蝴蝶花和圆叶风铃草。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望着他走远丁当她带着花，喘着气回到小屋里去时，她看见炉火已经燃上了，柴校在避拍地响着。她的尖尖的乳房，一高一低地荡动着，她的湿头发紧粘在她的头上，面孔鲜红，通身光亮。她圆睁的眼睛，喘着气，湿了的小小的头儿，饱满而天真的滴着水的臀部，她看起来象是另一个人似的。

他取了张旧床布，从上至下擦着她，她象个孩子似的站着不动。然后，他把屋门关上了，再擦着他自己。炉火里火焰高冒着。她把床布一端包着她的头在擦着她的湿发。

“我们共用一条毛巾揩擦：这是吵嘴的预兆！”他说。

她向他望了一会，她的头发是乱莲蓬的。

“不！”她说，圆睁着眼睛，“这并不是一条毛巾，这是一张床布呢。”

他们俩继续着忙碌地擦着头，刚才的那番运动，使他们还在喘息不休。他们各披了一张军，露着前身向着火，在火焰前一块大木头上并排地坐着静愁。康妮嫌恶那毡子披在皮肤上的感觉：不过床布又已经全湿了。

她把毡子摆脱了，跪在炉火面前，伸着头在摇着，使头发干起来，他默望着她臀部的美丽的下垂曲线，他今天所心醉的就是那个。这曲线多么富丽地下垂到她沉重而圆满的两股上！

在这两股间，深隐一神秘的温热中，便是那神秘的进口！

他用手在她的背后爱抚着，缓缓地，微妙地，爱抚她臀部的曲线和饱满。

“您这后面多美丽，”他用那带喉音的、爱怜的土话的： “那是人间最美丽的臀儿！那是最美丽的女人的臀儿！那上面一分一毫都是女人，纯粹的女人！您并不是那种臀儿钮扣似的女儿，她们该是些男孩子。可不是！您有一个真正的、柔软的、下倾的后臀，那是男子们所爱而使他们动心的东西，那是个可以负担世界的臀儿。”

他一边说，一边轻柔地爱抚着那圆满的后部，直至他觉得仿佛一种蔓延的火热，从那儿传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指尖触着了她身上的那两个秘密的孔儿，他用一种火似的拂掠的动作，摸了这个又摸那个。

“假如你撤点尿或拉点尿，我是高兴的。我不要一个不能拉屎的女人。”

康妮忍不住骤然地、惊愕地狂笑起来。但是他却不理她，继续着说：“您是真实的！啊！是！您是真实的，甚至有点儿淫野。这儿是您撤尿的地方，这儿是您拉屎的地方；我一只手儿盖着两处，我爱您这一切您有着一个的真正臀儿，怪骄傲的。它的确是可以骄傲面无愧的。”

他的手紧紧地压在她那两个秘密的地方，好象表示一种亲切的问候。

“我爱它！”他说：“我爱它！假如我只有十分钟的命，可以去爱抚您这个臀儿，去认识它，我定要承认我活了一世了！您不明白？管什么工业制度！这是我生命中的一个伟大的日子。”

她回转身去，爬在他的膝上，紧依着他。

“亲吻我罢！她细声说；她明白了他俩的心里都带着离情别意，最后她觉得悲伤起来了。一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她的头依着他的胸膛。她象牙似的光耀的两腿，懒慵慵地分开着；炉里的火光参差地照着他们。仓他俯着头，在那火光里，望着她的肉体的折纹，望着她开着的两腿阐那褐色的阴毛。他伸手在后面桌上把刚才她采来。的花拿了，这花还是湿的，几滴雨水滴在她的身上。

“这些花儿，刮风下雨都在外头，”他说：“它们都是没有家的。”

“甚至没有一间小屋！”她哺哺地说。

他用幽静的手指，批把几朵毋忘我花结在她那爱神山上的美丽的褐毛毛丛里。

“那儿！”，他说，“那儿使是毋忘我应该在的地方！”

她俯视着那些乳白色的小怪花儿，杂在她下身的褐色的阴毛丛里。

“多么好看地！”她说。

“好看得同生命一样。”她答道。

他在那毛丛里添了一朵粉红色的野蝴蝶花的花蕾。

“那儿！那代表我，站在您这毋忘我的地方！那是荒苇丛中的摩西。”

“我要离开你了，你不反对罢，是不是？”她不安地问道，仰望着他的脸。

在那沉重的两眉下面，他的脸是失神的，不可思仪的。

“你有你的自由。”他说。

他说起正确的英语来了。

“但是假如你不愿意我走的话，我便不走好了。”她紧依着他说。

两人静默了。他俯着身在火上添了一块柴。火焰光耀着他静默而沉思的脸孔。她等着，但是他不说什么。

“不地这，我觉得那便是和克利福断绝的第一步。罗真想有个孩子。那给我一个机会去，去……”她正要说下去。

“去使我们相信一些谎话。”他说。

“是的，那也是事情的一种。难道你要他们知道真话么？”

“他们相信什么我是不关心的。”

“我却不然！我不愿创作他们用冰冷的心肠来对待我；至少是当我还在勒格贝的时候，当我决绝地走开了的时候，他们爱怎么想便可以怎么想了。”

他静默着。

“但是克利福男爵希望你一定要回来的么？”

“啊，我得回来的。”她说，两人又静默起来。

“孩子呢，在勒格贝生么？”他问道。

她的手臂紧揽着他的颈项。

“假如你不愿带我走的话，便不得不了。”她说。

“带你到哪儿去呢？”“哪儿都好！只要远远地远远地离开勒格贝。”

“什么时候？”

“怎么、当我回来的时候呀。”

“但是你走了何必又回来呢？何必一件事分两次做呢？”他说。

啊，我得回来的。我已经答应过了！我已经忠诚地答应过了。不过，其实我是为了你而回来的。““为了你的丈夫的守猎人而回来？”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说。

“真的？”他沉思了一会，“那么你想什么时候决然再走呢？确定一个日子。”

“啊，我不知道，当我从威尼期回来以后，我们再准备一切。”

“怎样准备！”

“啊，我将一切都告诉克利福。我不得不告诉他。”

“真的！”

他静默的。她的两臂紧紧地环抱着他的颈项。

“不要把事情弄得使我为难吧！”她恳求道。

“把什么事情弄得使你为难？”

“我得动身到威尼斯去和以后应该安排的事情。”

他的脸上露着一种半苦笑的微笑。

“我不会把事情弄得使你为难的。”他说，“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抱的什么目的。可是你自己实际上也不知道。你只想延迟一下。走到远处去把事情端详一下。我并不责备炼，我相信这是聪明的手段。你尽可以依旧做勒贝的主妇。我并不责备你的，我没有勒格贝来呈献给你。事实上，你知道我有什么东西好给你的。不，不，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实在相信你是对的！并且我是毫不想靠你生活，受你给养的。这也是得考虑的一件事。”

她不知道怎样，觉得他是报复似的。

“但是你要我，是不是？”她问道。

“你呢？你要不要我？”

“你知道那是不用说的。”

“好！你什么时候要我？”

“你知道等我回来以后，我们便可以计划那一切的。现在我什么也说不上。我得镇静一下，清理一下。”

“好！镇静你的清理你的去吧！，！

她有时恼怒起来。

“但是你信任我吧，是不是？”她说。

“啊，绝对地！”

她听见他的声音里含着讥讽。

“请你告诉我吧，”她没精打彩地说，“你以为我不去威尼斯好些么？”

“我断定你还是去威屁斯好，”他答道。他的声音是冷静的，有点讥讽的。

“你知道我下礼拜四便要支了么？”她说。

“是的！”

她现在沉思起来了，最后她说：“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将更明白我们的情境是不是？” .“啊，一定的！”

他们间隔着一种奇异的静默的深渊！

“我已经为了我离婚的事情去见过律师了。”他有点勉强地说。

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是么！”她说，“他怎么说？”

“他说我早就该行事，现在也许要有困难了。可是因为我从军去了，所以他想是可以办得通的。只是不要案子一办她便跑回来就好了！”

“她一定要知道么？”

“是的！她将接到一张传票。和她同居的男子也是一样，他是共同被告。”

“多么可憎，这种手续！我想我和克利福也得打这条路经过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

“当然啊，”他说，“我得在半年或八个月间过着一种模范生活。这一来，要是你到威尼斯去了，至少在两三个星期以内，我可以少掉一个引诱。”

“我是个引诱么？”她爱抚着他的脸说，“我真高兴我竟是个引诱你的！让我们不要想它了吧！你一思索起来的时候，你便使我生怕；你便把我压扁了似的。让我们不要想它了吧！当我的俩分离了的时候，我们想它的时间多着呢。这是最要紧的！我曾想过：在我动身以前，我无论如何得再和你共宿一宵。我得再到村舍里去一次。我礼拜四晚上来好么？”

“但是那天你的姊姊不是要来么？”

“是的！但是她说我们将在午后茶的时候动身。这样我们可以在那个时候动身，但是晚上她可以在旁的什么地方过夜，我呢，我到你家里来。”

“但是那么‘来，她得知道了？”

“啊！我打算一切都告诉她。其实我已经多少告诉她了。她于我是很有用的，她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呢。”

他考虎着她的计划。

“那么，你们将于午后茶的时候离开勒格贝，好象你到伦敦去似的，你们的路线怎样？”

“经过诺汀汉和吉兰森。”

“你的妹妹将把你在路上什么地方放了，然后你再走路或坐弃回来么？我觉得这未免太冒险了。”

“是么？好，以希尔达可以驶我回来。她可以在曼斯非德过夜，晚上把我带回来，早上再来找我。这是很容易的事。”

“但是给人瞧见了呢？”

“我会戴上避坐眼睛和面纱的。”

他沉思了一会。

“好。”他说，“随你喜欢吧，和通常一样。”

“可是，你不觉得高兴么？”。

“啊”是的！高兴得很。“他有点冷酷地说，”打铁要趁热的时候打。““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吗？”她忽然说，“那是我突然想起的，你是烫人的‘铁杵骑士’！”

“是的！你泥？你是红热的‘春臼夫人’？”

“是的。”她说，“是的！你是铁柞爵幸，我是春臼夫人。”

“好，那么我竟被封起爵来了！约翰。多马士变成珍奴夫人的约翰爵士了。”

“是的！约翰。多马士封了爵了！我是褐色阴毛爵士夫人。你也得挂上了几朵花才是呢！”

她在他金红色的阴毛丛中，结了两朵粉红色的蝴蝶花。

“啊！”她说，“美呀！美呀！约翰爵士！”

她又在他胸前暗色的毛里嵌了一朵毋忘我。

“你这儿不会忘掉我罢！”她吻着他的胸膛，把两朵毋忘我，在每只乳上粘了一朵，她再吻了吻她。

“把我当个日历罢！”他说着，笑了起来，胸前的花也坠了下来。

“等一会！”他说。

他站了起来把小屋的门打开了。门廓里卧着的佛萝苯站了起来望着他。

“认得吗？这是我呢！”他说。

雨停了。外边笼罩着?种潮湿的、芬芳的静寂。天色已近黄昏了。

他向着林中小径走了下去。康妮望着他的白析而清瘦的形影。仿佛一个鬼影，一个幽灵似的，一步一步地向着远处飘涉当她看不见他的时候，她的心沉重起来。她站在那小屋的门里，被着一张毡子，默对着那湿润的固定的沉默。

但是不久他便回来了，蹒跚地跑着，两只手里拿着一些花。她有点害怕他，仿佛他不太是一个人似的。当他中近的时候，他望着她的眼睛，但她不懂他这种视线的意思。 ‘他带回来的是些楼斗菜花，野蝴蝶花，野袜草，橡树枝叶和一些含未放的耐冬花。他把橡树的柔软继校环系着她的两只乳房，再添了些圆叶风铃草和野蝴蝶花在上面；在她的肚脐上放了一朵粉红色的野蝴蝶花；夜她的阴毛丛里，是一些毋忘我和香车叶草。

“现在你是富丽堂皇了！”他说，珍奴夫人与约翰。多马士台欢之日的嫁装。“他又在他自己身上的毛里嵌了些花朵，在阴茎的同围绕了一枝爬地藤，再把一朵玉簪花粘附在肚脐上，她守望着他，这种奇异的热心，使他觉得有趣，她拿了一朵蝴蝶花插在他的髭须上，花在他的鼻下桂着。

“这是迎娶珍奴夫人约翰。多马士，”他说，“我们得和康妮与梅乐士分手了。也许……”

他正伸手做着一种姿势，却打了个喷嚏。

“也许什么？”她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有点茫然地望着眼也。

“没有什么？”他说。

“也许什么？继续说下去呀。”

他忘记了。他这种有头无尾的话，是她觉得最令人丧气的事。

千阵黄色的阳光在树林上照耀着。

“太阳！”他说，“是你应该走的时候了。啊，时光！时光！我的夫人呀，什么是无翼而飞的东西？时光！时光！”

他拿了衬衣。

“向约翰。多马士道晚安吧。”他说着，俯望着他的阴茎。 “他在爬地藤的臂环里是安全的！此刻他并不是怎样烫人的铁挎呢。”

他把法兰绒的衬打举到头上穿着。当他的头冒了出来的时候，他说：“一个男了最危险的一刹那，使是当他的头放进衬衣里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头是在一个袋子里。所以我喜欢那些美国衬衣，穿的时候和穿普通的褂子一样。”她老是望着他。他把短裤穿上了，扣好了。

“瞧瞧珍奴！”他说，“在这些花卉中！明年将是谁替你结花，珍奴？是我呢还是他人？‘再见罢我的圆叶风铃草，福星拱照！’我恨这歌儿；这使我想起大战初起的那些日子。”他坐下去穿着袜子。她依旧木立着。他把手放在她的臀部下面。 “美丽的小珍奴夫人！”他说，“也许你将在威尼斯找到了一个男子，在你的阴毛里放茉莉，在你的肚脐上放石榴花吧！可怜的小珍奴夫人！”

“别说这种话！”她说，“你只是说来伤我的心罢了。”

他把头低头。然后他用土话说：“是的，也许，也许！好！以我不说了，我停嘴了。但是您得穿上衣服，回您的堂皇大厦去了。时间过了！约翰和小珍奴的时间过了！穿上您的内衣罢，碴太莱男爵夫人！您这样子站着，没有内衣，只有几朵花儿遮掩着，您是谁都可以的。好，好，让我来为您解衣罢，您有尾巴的小画眉哟！”

他把她头发上的叶子除去了，吻着她的湿发；他把她乳房上的花除去了，吻着她的乳房；他吻着她的肚脐，吻着她的阴毛，却让他所结的花留在那里。

“得让这些花留在那儿，假如它们愿意。”他说，“好了！您重新赤裸起来了，您只是个赤裸裸的女儿，带着几分珍奴气！现在，穿上内衣罢，您得走了，否则查太莱爵夫人要赶不上她的晚餐了！‘您上哪儿去来，我的美丽的女儿？’”

当他这样满口说着土话的时候，她是从来不知道怎样回答的。于是她处了衣裳，准备着回去，有点耻震地回勒格贝去。至少她是这样感觉着：有点耻辱地回去。

他要陪她跑到马路上去。她的幻雉已经关好了，可以放心了。

当他和她走到马路上的时候，恰恰碰见了波太大，脸孔苍白慌慌张张地向他们走来。

“啊！夫人！我们奇怪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没有什么事情。”

波太太望着守猎的，爱情使他满面春光，她遇着了他的半含笑半嘲讽的视线。他有如意的事情的时候，总是这样笑着的。但他和蔼地望着她。

“晚安，小驮太！现在我可以不陪男爵夫人了。晚安夫人！晚安波太太！”

他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第十六章

康妮到家后，忍受了一番盘洁。午茶时候出去了的克利福，到暴风雨开始时才回去，夫人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只有主太想出她是到林中散步去了。在这暴风雨里到林中去！ ……这一次，克利福却神经兴奋地狂乱起来了。电光闪一下，他惊跳一下，雷声轰一下，他失神一下。他望着冰冷的大雷雨。仿佛世界的末日到了，他愈来愈狂躁起来。

波太太试着去安慰他。

“她会躲避在林中的小屋里的。放心罢。夫人不会有什么的。”

“在这种雷雨里，我不喜欢她待在林中！我压根儿不喜欢她到林中去！现在她已经出去两个多小时了，好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你回家以前不久出去的。”

“我没有看见她在花园里。上帝知道她在哪儿和发生了什么事！”

“啊，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你看罢。等雨一停了她马上就会回来的。只是雨把她阻住罢了。”

但是雨已停了，夫人却没有马上回来，时间过着，夕阳出来发着最后的黄光了，依旧没有夫人的影子，夕阳沉下去了，昏色渐渐地深了，晚餐的第一次也敲了。

“再等也没有用了！”克利福在狂躁中说，“我要打发非尔德或白蒂斯找她去。”

“啊，不要这样！”波太太喊道，“他们将瞎想发生了自杀或什么大事。网，不要让人讲闲话……让我到小屋那边去看看她在万：在。我找得着她。”

这样劝了一会，克利福准她去了。

这样，康妮在马路上碰见了，脸色苍白，迟疑地不敢前进。

“不要怪我来找你，夫人！克利福男爵狂躁得那神样儿！他以为你一定是给雷打死了，或给一株树倒下来压死了。他决意要订发非尔德和白蒂斯来林中找尸首呢，这一宋，我想还是我来好，别惊动了所有的仆人。

她不安地说着，她看得见康妮的脸上还带着热情的光润和梦影，并且她觉得她是对她发怒的。

“很对！”康妮说，她再也找不着什么话说了。

两个妇人在那湿世界里缓缓地前进。两个人都不t兑话。一些大水滴唤亮地在林中滴着。当他们到了大花园里时，康妮在前边越是着。波太大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日见肥胖了。

“克利福这种大惊小怪，真是愚蠢！”康妮最后恼怒地说，其实她只是对自己说着。

“唉！你知道男子们是怎样的！他们是喜欢狂躁。但是一见了夫人就会好的。”

康妮很恼怒波太大知道了她的秘密：因为她无疑是知道的。

突然地，康妮在小径上站着了。

“真是岂有此理，人们竟敢来追的踪！”她说，睛眼发着光。

“啊！夫人哟，别这么说！我不来，他定要叫那两个人来的，并且他们定要一到小屋里去的。我呢，我实在不知道小屋在那儿。”

听了这说。康妮的脸气得更红了。虽然，她心里还有一股热情的时候，她是不能说谎的。她甚至不能做出她和守猎人之间毫无关系的样子，她望着那另一个妇人，诡谲地站在那儿，低着头，毕竟呢，她也是个妇人，她是个同盟者。

“啊，好罢！”她说，“既然如此?，我也就没有什么了！”

“但是夫人，你放心罢！你只是在小屋里避雨，那是毫无所谓的。”

她他到了家里。康妮直进克利福的房里去，她对他，对他的苍白紧张的脸孔和突出的两眼，狂怒起来。

“我得告诉你，我想你无需叫仆人来跟踪我的！”她劈头便说。

“我的上帝！”他也暴怒起来，“你这女人上那儿去来？你离去了整整几个钟头，而且在这样的暴风雨里！你到那瘟树林里去弄什么鬼？直到理在你干吗来？雨已停了几个钟头了！几个钟头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不？你真够使任何人发疯！你上那儿去了？你干吗去了？”

“我要是不愿告诉你又怎么样呢？她拔去了她的帽子，摇着她的头发。

他望着她，他的睛眼突着，白睛膜上起着黄色，这种暴怒一他的害处是很大的：结果是波太太在以后的几天里，没有好过的时间，康妮突然地内疚起来。

“的确！”她说，温和些了，“谁都会奇怪我究竟到哪儿去了！暴风雨到来的时候，我只是坐在小屋里罢了，而且生了一点火，怪快活的。”

她现在安闲地说话了。毕竟，为什么要上添油使他难过呢！我狐疑地望着她。

“瞧瞧你的头发！”他说，“瞧瞧你自己！”

“是的。”她泰然地答道，“我脱光了衣服在雨中奔了一阵。”

他惊愕地望着她。

“你一定是发疯了！”他说。

“为什么？喜欢雨水浴有什么好发疯了地方？”

“你用什么擦干你自己的？

“用一条旧毛巾和火烘干的。”

他老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假如有人来了？”

“谁会来？”

“谁？无论谁啊！梅乐士呢？他没有来吗？餐上他是一定到那儿去的。”

“是的，他在雨停了后才来，他是来喂短雉鸡。”

她说话时的从容的态度，是令人惊愕的。在隔房听着的波太太，叹服得五体投地。想想吧，一个妇人竟能这样自然地图旋应变！““假如他在你赤裸棵地、疯妇似地在雨中奔窜着的时候来到了？”

“那么我想他定要吓得魂不附体，逃之唯恐不速呢。”

克利福屹然不动地老是望着她。他的下意识里究竟在想什么，他是决不知道的。他太惶无措了，因而他的上意识里也不能构成什么明确的思想，他不能自己的佩服她。她的样子是这么红润，这么美丽，这么光泽：爱的光泽。

“总之，”他说，渐渐平静下来，“假如你没有受惊，得了个大伤风，便算你的幸运了。”

“啊，我没有受惊！”她答道。她心里正在想着那个男子的话：“您有的是最美丽的妇人的臀儿！”她希望，她真上希望她能告诉克利福，在那雷雨交加的时候，有人曾对她这么说过。然而！她却摆了个被件逆了的王后的样儿，到楼上换衣服去了。

那天晚上，克利福想向她讨好起来，他正读着一本最新出的关于科学的宗教的书：他身体里有着一种无诚意的宗教的血脉。他是自私地关心着他的自我的将来的。那象他和康妮间的文学上的谈话一样。因为他们之间的谈话差不多是化学制作出来的。他们差不多在头脑里用化学方法调制他们的谈话。

“喂，你觉得这个怎样？”他说着，把书拿了过来，“假如我们的宇宙里再进化多少时代，你便用不着走到雨中去冷却你的热烈的肉体了。啊，你听罢！??宇宙预示着我们两种光景：一方面，它是物质地耗损着；另一方面，它是精神地上升着。”

康妮等着下文。但是克利福并不读下去。她惊异地望着他。

“假如它是精神地上升着，”她说，“那么下面剩下什么东西呢，下面那个从前的尾巴所在的地方？”

“嗳！”他说，“得留心著者的意思。我想他所谓，‘上升’但是 ‘耗损’的相反。”

“那么可以说，精神出了毛病，出壳了！”

“唔，正经点，别说笑，你觉得怎样？”

她重新望着他。

“物质地耗损？”她说，“我看你却日见肥胖起来，而我也不见得耗损着我自己。你相信太阳比从前小了些么？我却不。我想亚当献给夏娃的苹果，不见得会比我们的橙子核大，你以为怎样？”

“好罢，听听下文罢：”宇宙便这样慢馒地过去，电得非我们所能思议，而到了一种新的创造的情境，在这种情境里，我们今日所见的物质世界，将变成一种飘渺的波纹，这种波纹与虚无是无甚分别的。“她觉得怪可笑地徨着，她心里涌着种种不便说出的话；但是她仅仅说：“多么愚笨的骗人的鬼话！仿佛他可怜的小小的知觉能知道在那么悠久缓慢的时间里会有什么发生似的！那只是说，他自己是个物质的失败者，所以他想使全宇宙也为一个物质的失败者罢了！胡说乱道的假道学！”

啊，且徨罢！别中断了这伟大的庄重之词：“目前世界的这种情境，系从一个不能想象的过去中生出来的，并且将在一个不能想象的将来中消灭。剩下的是抽象的无穷尽的王国，自新不息、变化万端的创造力，和主宰大干的聪明上帝。‘那，那便是结论！”

康妮轻蔑地听着。

“他是精神出了毛病，出完了。”她说，“多么荒唐！什么‘不可想象。’什么‘世界的消灭’，什么‘万变的创造力’，甚至上帝也凑在一块！这真是白痴说的话！”

“我承认他说得有点模糊，有点象烟幕，”克利福说，“可是，说到宇宙是在物质地耗损，精神地上升，我倒相信是存几分真理的。”

“是么！那么让它上升吧，只要它让我在这下界物质地安全而坚实。”

“你喜欢你的体格么？”他问道。

“我爱我的体格呢！”同时她的心涌起了这句话：“这是世上最美丽的，最美丽的妇人臀儿！”

“但是你这话使我有点惊异。因为格格无疑地是个多余累赘的东西。在我想来，女子在精神生活上是不能享受最高乐趣自勺。”

“最高乐趣？”她望着他说，“难道那种白痴的想法便是精神生活的最高乐趣么！谢谢你罢！我不要这种最高乐趣！我只要肉体，我相信肉体的生命比精神的生命更真实一只要这肉体的确有生命。但是世间许多的人，都和你的著名的风力机器一样，他们的精神仅仅依附在他们的尸首上！”

他惊愕地望着她。

“肉体的生命。”他说，不过是禽兽的生命。““甚至这样也好过煞有介事的死尸的生命。不过你的话是不对的！人类的肉体现在不过才开始生活。在古代希腊民族里，肉体生命曾焕发过，不久便给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毁灭了，从坟墓中复活起来了。这人类肉体的生命，将是这美丽的宇宙间的美丽的、美丽的生命！”

“亲爱的，你说得仿佛你正引领着这肉体生命到世界上来了！不错，你要旅行去了，但是请你不要高兴得这样没有分寸，相信你吧，如有个上帝在，管他是什么上帝，他会把人类肉体里的肠胃淘汰了。而使人类变成一个更高尚、更神圣的东西的。”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克利福？我倒觉得假如有个什么上帝在，他将在我的肠胃里醒觉转来，并且在那里曙光似地幸福的荡漾着。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我所相信的恰恰与你相反！”

“呀！真的？什么使你变得这么异样？是不是因为赤裸裸地在雨中奔了一阵，学了一回古代的烂醉的酒神的女祭司？或者是因为某种感官的欲望？或者是因为要到威尼斯去了？”

“者是原因；为了旅行觉得满腔兴头，难道是可惊怪的么？”她说。

“表现得这么露骨，就未免可怪了。”

“那么我隐藏着就是了。”

“啊，用不着！你兴奋得差不多从事多也兴奋起来了。我差不多觉得是我自己要旅行去了。”

“那么，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去呢。”

“理由我们已经说过。不过，我想你的原因，是因为你可以暂时告别这一切了。此刻再也没有比‘告别这一切’更令你兴奋的事了。……但是，凡是出行便必有避返，而且凡是避返便是一种新的关系。”

“我并不想有什么新的关系。”

“不要大言，上帝听着呢。”他说。

“不！我并不大言；”她爽脆地说。

但是她对于出行一把旧的关系截断一的兴奋并不减少。这是她无可如何的事。

不能人官的克利福，整夜里和波太太打牌赌钱，直至她磕睡得欲想死了。

希尔达要来的日子来到了，康妮和梅乐士已经商议好了、假如他们的爱情之夜，没有什么阻碍的话，她便在她的窗上接一条绿色围巾：否则，便挂一条红色巾。

波太太帮着康妮打棼行李。

“换换空气，对于夫人是很有益处的。”

是的，我也这样想，克利福男爵的事，都得你一个人料理一些时日了，你不介意吧？““啊，不！他的事我都可以处理。我是说，他所需要我做的事，我都做得了，你觉和比以前好了些吗？”

“啊，好得多了，你替他做了些惊人的事呢！”

唉，哪里啊！不过男子们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是一些婴孩你得诌媚他们，拿甜言去诱骗他们，让他们相信他们是事事随心所欲的，你觉得对不对？夫人。““这种事情我恐怕没有太多经验呢。”

康妮停止了收拾东西。

“甚至你的丈夫，你也得象婴孩似的去诌媚他，用甜言诱骗他么？”她一边说，一边望着波太太。

波太太也停了下来。

“说到他”。她说，“是的，我也得好好地去奉承他的。但是他常常知道我所永的是什么，这是我不得不说的。不过他普通总是让步的。”

“他从来不摆老爷先生的架子么？”

“不！不过，有时当我看见了神色不同的时候，我便知道非让步不可了，但是普通总是他让步的。不，他从不摆老爷先生的架子，而我也不，我知道可以跟他强硬到哪一步，使得退让；虽然这种退让有时是很吃亏的。”

“假如你强硬下去会怎么样呢？”

“啊，我可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强硬下去过，甚至他错了，假如他固执，我也退让。你知道，我决不愿使我们间的东西被破坏，假如你固执着对付一个男子，那便完了。假如你爱上了一个男子，当他真是决了意的时候，你便得退让；管你有理没有理。都得退让，否则什么东西便要破坏了。但是，我不得不说，德底有时看见我决了意的时候，甚至我没有理，他也退让的，我想这是双方一样的。”

“你对付你所有的病人也这样么？”康妮问道。

“啊，那是不同的。我对他们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什么是对于他们有益的，或者我努力去知道，然后我设法为他们的好处帮去。那和自己真正所爱的人是不相同的，大不相同的，假如你真正地爱过丁一个人，你使差不多能对任何人表示亲爱，甚至他不太需要你，但那是不同的，你不是真正爱他的，一个人真正地爱过了一回，如果还能真正地再爱一回，那是可疑的。”

这话把康妮吓着丁。

“你以为一个人只能爱一次么？”她问道。

“爱一次，或永远不爱，大多数的女子是从来不爱，从来不开始爱的，她们不知爱是什么东西。男子也不例外。我呢，当我看见了一个女子在恋爱的时候，我对他是满腔同情的。”

“你觉得男子是易动怒的么？”

“是的，假如你伤了他们的虚荣心。但是女子还不是一样？不过男子的虚荣心和女子的有点不同罢了。”

康妮把这些话思量着，她对于她到威尼斯去的事，又开始有点疑惧起来，实在说来，她不是故意要躲避她的爱人么？一虽然是短时间，他是知道的，所以他的神气是那么怪异和讥。

虽然！人生常是受环境的机械所支配的，康妮便是这机械的栖牲者。她不能在五分钟内摆脱出来，她甚至边摆脱的心也没有了。

星期四的早晨，希尔达按照预定的时间来到，驶着她的两座轻便汽车，她的衣箱用皮带牢牢地缚在后边，和平家一样，她的样子是端庄的，处女的；但是也和平至少一样，她有着一种倔强的气概，她有一种魔鬼似的倔强的自我意志，这是她的丈夫发觉的。但是现在，这位丈夫正在要求和始离婚了。她呢，她虽然没有情人，但她却给了他许多方便，好去提他的要求。目下。她和男子们疏远了。她倒觉得很满意自己做了自己的主人，和她的两个孩子的主人，她打算把这两个孩子“好好地”教养成人，不管这个词的意义怎样解释。

在小汽车上，康妮也只准带一口衣箱。但是她已经把一日大箱子寄绘她的父亲，由火车带去了。她的父亲刚由苏格兰到伦。他认为到威尼斯何必坐汽车去？在七月天，在意大利用汽车旅行是太热了，所以他还是舒舒服服地乘火车去。

这样，希尔达俨然大元帅似的，严肃地把旅丢失重要事件计划好了。她和康妮在楼上的房子里闸谈着。

“但是，希尔达，”康妮说，心里有点惊惧着她要说下去的话。“今晚我要在这我和附近过夜；不是这儿；是这儿附近。”

希尔达的灰色的、不可思议的跟随，注视着她的妹妹。她的样子似乎非常镇静，但是她却常常盛怒起来。

“传播对方，这儿购近？”她柔和地问道。

“希尔达，你知道我爱上了一个人吧，是不是？”

“是的，我是知道有了什么事情的。”

“那么，他住在这儿附近。我要和他共度过最后的一夜，我得去！我已经答应了。”

康妮固执起来了。

希尔达静默地低着她的象密涅瓦一样的头，然后望着她。

“你愿意告诉我他是谁么？她说。

“他是我们的守猎人，”康妮支吾着说，她的脸孔鲜红起来，好象有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一样。

“康妮！”希尔达说，厌恶地道挺着她的鼻子一这是她母亲传下的姿势。

“我明白，但是他的确是可爱的人，他的的确是了解温情的人。”康妮企图为她的爱人辩护。

希尔达，象脸色鲜艳的雅典娜似的低头沉思着。产际上她正在暴怒着。但是她不敢露了出来，因为酷肖父亲的康妮，努势将立刻放肆争抗起来。

无疑地，希尔达不喜欢克利福和他以大人物自居的冷静的神气，她觉得他无耻地利用着康妮。她曾希望她的妹妹会离开他。但是，她是属于苏格兰的坚固的中等阶级的人，她深恶任何贬抑自己身分。或贬抑家声的事情。

“你将要懊悔的！”她说。“

“不！我决不懊悔！”康妮红着脸喊道，“他是个罕有的例外，我的确爱他，他是个美妙的情人！

希尔达依旧沉思着。

“你转瞬使我要厌倦他的。”她说，“然后你一生便要惭愧你的这种行为。” “不，决不！我希望我不久便要有个他的孩子呢。”

“怎么！康妮！”希尔达说，严厉务象一声铁锤气愤得脸色苍白起来。

“假如你我可以的话，便将有个孩子，假如我有个他的孩子，我将发狂似的骄傲。”

希尔达明白和她争论是无用的，她沉思着。

“克利福没有猜什么吗？”她问道。

“啊，不！猜疑什么呢？”

“我深信你一定给了他不少猜疑的机会。”希年达说。

“不，一点都没有。”

“我觉得今晚的勾当是纯粹的癫狂，那个人住在哪儿？”

“在树林那一端的村舍里。”

“他没有结婚么？”

“结了！但是他的女人离弃了他。”

“什么年纪？”

“我可不知道，比我大些。”

康妮的每句回答，都使希尔达越发愤怒起来，愤怒得和她母亲在生之日一样，愤怒到无可复加的境地，但是她还是隐忍着。

“假如我是你，我决不干今晚的勾当。”她安静地劝道。

“我不能！今晚我定要在他那儿过夜，否则我便不能去威尼斯，我决不能。”

希尔达从康妮的这话里，听出她父亲的声音，她只得让步，但这不过是外交手腕，她同意了和康妮到曼斯非德晚餐，天黑后把她带回到村舍去的山路尽头，早上再到那里去找她。她自己将在曼斯非德过夜，那不过是半点钟的汽车路程，假如汽车开得快的话，但是她对她的妹妹的破坏她的计划，是非常愤怒的，她在心里隐忍着。

康妮在她的窗槛上挂上了一条鲜绿的围巾。

在对于康妮的愤怒里，希尔达不觉对克利福宽大起来，他毕竟是个有智慧的人。说他没有性能，这更好；可以少了一件争吵的理由！希尔达再也不想要肉体的爱了，这东西把男子都变成自私可恶的小鬼子。康妮的生活，实在比多数的女人的生活都安适，不过她不她的神气罢了。

而克利福也断定希尔达毕竟是个无疑的聪明女子，假如一个男子想在政治上活动的话，这种女子是再好不过的助手和伴侣。是的，她不象康妮那么孩子气，那么不可依靠。

在大厅里，大家提早用了午后的茶点，大厅门开着，让太射了进来。大家都仿佛有点气喘。

“再见，康妮，女孩子！平安地回来！”

“再见，克利福！是的，我不久便会回来的！”康妮差不多温柔起来了。

“再见，希尔达！请你用只眼睛看护她。”

“我将用只眼睛呢。”希尔达说，“她决不会怎样迷途的。”

“这就是保证！”

“再见，波太太！我知道你会好好地侍候克利福男爵的。”

“我将尽我的能力，夫人。”

“有付‘么消息的时候，给我写信，并且告诉我克利福男爵的种种情形，”

“是的，夫人，我不会忘记，祝你快活，并且早日回来我们的闷！”

大家挥着手巾，车开行了，康妮回转头来，看见克利福在台阶上坐在轮椅里，毕竟是他的丈夫，勒格贝是她近有，这是环境所决定的。

铁伯斯太太把大门打开着，祝了声夫人一路平安，汽车悄悄地出了小树丛幽黑遍布着的大花园，上了大道，那儿矿工们正曳着沉重的步伐归家。希尔达朝着克罗斯山的路驶去，这并不是条大路，但也是到曼斯非德的路，康妮戴上了避尘镜。她们沿着铁道驶去，这铁道在她们下边这一条壕道里。然后她们在壕道上的桥上横过。

“这儿便是到村舍去的小路！”康妮说。

希尔达愤愤地望了望那条小路。

“我们不能一直往前去，真是万分可惜！”她说，“否则我们九点钟使可到帕尔摩了。”

“我真替你抱赚。”戴着眼睛的康妮说。

她们不久便到了曼斯非德。从前这儿是绝妙的一个城市。现在却是个令人气丧的矿工城市了。希尔达在一本旅行指南书中介绍的旅店前停下了，开了一间房子，这一番事于她是毫无意思的，她差不多气愤到了不能说话。但是康妮却忍不住要告诉她一关于那男子的事情。

“他！他！他叫什么名字？你尽是说：他！希尔达说。”

“我从来就没有用名字叫过他，他也没有用名字叫过我。想起来也是奇怪的。我们有时只是用珍奴夫人，和约翰。多马士的名字，但是他的名字是奥利佛。梅乐士。”

“你觉得做奥利佛。梅乐士太太比做查太莱男爵夫人怎么佯？”

“可爱得多了！”

康妮是令人失望的了！虽然，那男子已经在军队里当过了四五年军官，他定然有多少相当的仪表。他似乎是个有身份的，希尔达有点温和起来了。

“但是你不久便要厌倦他的。”她说，“那时你便要因和他发生了关系而感到羞耻呢。我们是不能和工人阶级相混的。”

“但是你自己却是个热心的社会主义者！你常常是站在工人阶级方面的。”

“在政治的危机中，我可以站在他们的方面；但是正因为我站在他们的方面，我知道在生活上和他们相混是多么不可能的事，这并不是势利，实在是因为我们和他们的节奏全不能相谐。”

希尔达曾经在道地的政治界和知识分子中生活过，所以她的话是令人无可答辩的。

在旅馆里，慢慢地度过了嗳昧的黄昏，最后来了个嗳昧的晚餐。晚餐后，康妮捡了些东西放在一个小绸袋里，再梳了一次头发。

“希尔达，”她说，“毕竟爱情是美的，那使你觉得你是生活着，你是在造化的中心。”她仿佛在自夸。

“我想每个景子都有这同样的感觉。”希尔达说。

“是么？以我要替它高兴呢！”

黄昏是奇妙地睛朗，甚至在这个城市里，黄昏也留恋不去，今夜一定是个半透明的夜。希尔达气愤着的脸孔，象是个假面具似的冷酷她把汽车开行了，姊妹俩向原处回去，但走的是经过波梭接的另一条路。

康妮戴着她的避尘眼镜和掩饰面孔的帽子，静默地坐着，希尔达的反对，使她更决绝地站在她的爱人的方面，纵令海拓石烂她也要依附他。

当她们经过克罗斯山时，她们的车灯亮着，在壕道里驶过的光亮的小火车，使人觉和是在夜间了。希尔教研室打算在桥的尽头处转入小路里去。她把速度有点突然地放慢了下来，汽车离开了大路，车灯明亮地照着那蔓草丛生的小咱，康妮往外望着，看见了一个暗影，她把车门打开了。

“我们来了！”她低声地说。

但是希尔达已经把灯光熄了，正专心地把车子退后，想转过头来。

“桥上没有东西吗？”她简略地问道。

“没有，你退罢。”男子的声音说。

她把车子退到桥上，转了方向，在大路上前进了几步，然后再退人小路里，在一株榆树下面，压倒着草丛和藏躲藏康妮步下车来。男子在树下站着。

“你等了珍久了么？”康妮问道。

“不很久。”他答道。

他们俩等丰希尔达下来，但是希尔达却把车门关上了，坐着不动。

“那是我的姊姊希尔达，你愿意来和她说说话么？希尔达！这是梅乐士先生。”

守猎人脱了脱他的帽子，便是没有走上前去。

“希尔达，请你和我们到村舍里去罢。”康妮恳求道：“离这儿不远了。” “但是汽车呢？”

“放在小路去，不要紧的，你有钥匙。”

希尔达不说什么，她犹豫着，然后她望着后面的小路。

“我可以绕过这树丛退了进去么？”她说。

“啊，可以的！”守猎人说。

她慢慢地退着，绕过了树丛后面把汽车锁好了，走下来，已经是夜里了。但是夜色是明亮的，荒凉的小咱两旁，起着高高的野生的篱笆，样子是很黑的，空气中散布着一种新鲜的香留。守猎人在前，康妮跟在他后面，最后是希尔达，大家都静默着，在难走的地方，他把电筒照着，然后又继续。一支猫头鹰在橡树上轻轻地叫着，大家都不能说话；没有什么好说的话。

最后，康妮看见丁屋里的黄色灯光，她的心剧跳起来，她有点害怕起来，他们继续着色贯前进。

他把锁着的门打开了，领他们进到好温暖的、但是空洞的小屋于里。炉火低低地红热地燃着。桌子上摆好了两份子和玻璃杯，这一次，桌布是洁白。希尔达摇了摇她的头发，济览着那空洞而忧郁的屋子。然后她鼓着勇气望着那男子。

他的身材是中等，纤瘦的，她觉得他样子还好看，他默默地守着一种冷淡的态度，仿佛他决不愿开口似的。

坐下罢，希尔达。“康妮说。

“请！”他说，“我给你们什么好呢，茶呢还是旁的东西？或者一杯啤酒！啤酒是够冷的。”

“啤酒吧！”康妮说。

“是的，请你也给我啤酒吧！”希尔达用一种做作的羞怯态度说，他冷眼望着她。

他拿了一个蓝色壶子到厨房间里，带着啤酒回来时，他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康妮坐在门边，希尔达背着墙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正对着窗角。

“那是他的子。”康妮说，希尔达站了起来，仿佛那子烧了她似的。

“别起来，别起来！随便坐，我们这儿并没有谁是熊。”他很泰然地用土话说道。

他给希尔达一只玻璃杯，替她先斟了啤酒。

“香酒我这儿是没有的。”他说，“但是也许你们自己有罢，我自己是不舞烟的，您要吃什么东西么？”他回转头去对康妮说，“您要吃点什么东西么？您普通是不推辞的。”他怪自若地说他的土话，仿佛是个乡间旅舍的主人。““有什么好吃的？”康妮脸红着问道。

“煮熟的火腿和干酷核桃，随你们喜欢。并没有什么好东西。”

“好的！”康妮说，“你吃一点么；希尔达？”

希尔达举目望着他。

“为什么你说约克郡的土话？”她温和地说。

“那不是约克郡话，那是德比话，”他望着她，模棱地冷笑着说。

“德比话，好罢！为什么你说德比话？你开始的时候不是说大家所；兑的英语么？”

“是么！但是假如我高兴的话；难道我不能换换么？唔，唔，让我说德比话，如果我觉得合适。我想您不反对罢！”

“那仿佛有点矫揉做作了。”希不达说。

“嗳，也许！但是达娃斯哈，倒是您才象矮做作呢。”他用一种怪疏远的态度，偏着脸打量着她，仿佛说：“你，你是谁呵？”

他到伙食间里去取食物。

姊妹俩沉默着坐着。他带了另一份碟子和刀刃回来，然后他说：“假如你们不介意，我要象平常一样把外衣除了。”

他把他的外衣脱了挂在衣钩上，穿着一件薄薄的，淡黄色的法兰绒衬衣，在桌边坐下。

“随意罢！”他说，“随意罢！别等人来请！”

他把面包切了，静坐着，希迎达象康妮前些时一样，感到了他的静默和冷淡的力量。她看见的不大的、锐敏的手，不经意地放在桌上。无疑地他不是个不简单的工作！不！他是做作的！做作的！

“不过，”她一边拿了一小零部件干酷一边说，“假如你对我们说普通的英语，一定比说土话来得自然些。”

但望着她，感觉到她的魔般的坚强的意志。

“是么？”他用普通的英语说，是么？不过我与您之间有什么很自然的话可说？除非您告诉我，您愿我坠人地狱，好让您的妹妹不再见我；于是我回答些一样难堪的话，此外还有什么是自然的？““啊，有的！”希尔达说，“讲点礼貌便是很自然的。”

“那便是第二天性，可以这么说罢！”他说着笑了起来。 “不，我是厌恶礼貌了，别管我罢！，”

希尔达分明地无话可说了。赚得满腔的愤怒，哼，他应该知道人家休面了他，而他却摆着重要角色的威风神气，仿佛以为是他给了人家体面似的，多么鲁薷！可怜的康妮，迷失在这么一个人的爪掌里！

三个人静默地吃着，希尔达留心看着他在餐桌上的仪态怎样，她不得不承认他是本能地比她自己优雅高尚得多的。她有着某种苏样兰人的笨重态度，而他呢，他有着英国人所有的缄默的、自制的安泰一无聊可剩的安泰，他是不易屈服于人的。

但是她也是决不力他所报导服的。她说：“你真以为这件事值得冒险吗？”她有点温和下来了。

“什么事值得什么冒险？”

“和我妹妹的这件事。”

他脸上露着不快的苦笑，用土话说：“那你得去问她！”

然后他望着康妮。

“那是您甘心情愿的，是不是，女孩和？我没有强迫您罢？”

康妮望着希尔达。

“我希望你不要拔是非罢，希尔达。”她说。

“我决不想挑拔什么是非。但是总得有个人去想想是非。在生活中，不得不有点某种永久性。你不能一味胡闹的。”

他们静默了一会。

“咳，永久性！”他说，“那是什么意思？您自己的生命里可有什么永久性？我相信您正在离婚罢，不知道这里头的永久性是什么？这不过是您自己的执锄性的永久性罢，我看很明白，那永久性于您有什么好处？您不久便要厌恶这永久性。一个执锄的女人和她的自我意志！咳，这两种东西合起来便成个好漂亮的永久性，的确！谢谢天，幸得您的事与我无涉！”

“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说这种话？”希尔达说。

“什么权利？你又有什么权利把您的永久性来厌烦他人？不要管他人的永久性罢。”

“我的好汉哟，你以为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么？”希迎达温和地说。

“是的！”他说，“有的，愿他罢，不愿也罢，你多少总是我的阿姨了。”

“还差得远呢，我确实告诉你。”

“并不如您想象的远，我确实告诉您。我有我自己的永久性，我的水久性决不输您的永久性！假如您的妹妹到我这儿来找点性爱和温情，她自己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在我的床上睡过，这是非您的永久性所能有后，谢谢上帝！”他停下一会，然后继续说，“ 嗳，我不是个呆子，假如一块天鹅肉落在我嘴边我只好多谢天，有这么一个美人儿，一个男子不知能够享受多少的乐趣，不象您一类的女了那么难说，说起来也是可惜的，您本来是可以象一只好苹果的，而你却是个好看不好吃的野苹果，象你这样的女子是需要接种的。

他带了一种鉴赏家的有点肉感的怪笑望着她。

“而象你这样的男子。”她说，“是应该了起来，这是他们的极鄙与自私欲所应得的惩罚。”

“是的，太太！世上还有我这种人已经是幸福了。至于您呢，没有人睬您，喧是您所活该的。”

希尔达已经向边走去，他也站了起来，在衣钩上取了他的外衣。

“我一个人很可以找到我的路。”她说。

“我恐怕你不能呢。”他从容地答道。

在静默中，他们重重新在那可笑地鱼贯面蚝，那只猫头鹰还在叫着，他恨不得把它杀掉。

汽车还是好好地停在那儿，有点给露水沾湿了。希尔达上了车，把机器开动了，剩下的两个人在等待着。

“总之，我的意思是，她在汽车里面说，”我诚恐你们两个都要觉得悔不当初！““一个人的佳肴是另一个人的毒物，他在黑暗里说，”但是在我，这既是佳肴又是美酒。“车灯亮了起来。

“康妮，早上别让我等。”

“是的，我不会你等的。晚安！”

汽车慢慢地出到了大路上，然后飞逝了，寂静的夜又笼罩了一切。

康妮羞怯地挽着他的手臂他们向着村舍归去，他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她使他站住了。

“吻一吻我吧！”她喃喃地说。

“不、等一会吧。等我的气消了。”他说。

这话使她觉得好笑起来，她依旧挽着他的手臂他们静默地，匆匆地回去，她现在和他在一起了。她是怪高兴的，当她想到希尔达差不多把他们拆散了时候，她寒战了一下，他在不可思议地静默的。

当他们回到村舍里去时，她觉得脱离了她的姊姊了。她高兴得差不多跳跃起来。

“但是你使希尔达太难为情了。”她对他说。

“她实在是该吃耳光的。”

“为什么呢？她是怪好的人！”

他并不回答，只是沉静地、安泰地忙着晚上的工作，他在外表上是愤怒的，可不是对她愤怒，康妮觉得出来。在愤怒中的他，有一种深刻、光泽的、特殊的美，使她心醉，使她的四脚酥软。

他老是不注意她。

最后，他坐下去解鞋带。然后他仰望着她，那眉端依旧蕴藏！着怒气。

“你要上楼去么？”他说，“那边有一枝蜡烛！”

他迅疾地把多倾了一倾，指示着桌上点着的蜡烛。她驯服地把蜡烛拿在手里，当她上楼的时候，他注视着她的饱满的臀部的曲线。

那是个惊人的情欲之夜。在这夜里，她有点吃惊而且差不多觉得无可奈何起来，然而在那最恰人意的关头，一种比温情战栗更不同、更尖锐、更可怖的刺人的战栗，把她钻穿了。虽然是有点怕，她却毫不推却地让他瓷情任性，一种无因而不羞怯的肉感，摇撼着她，摇撼到她的骨髓，把她脱到一丝不挂，使她成了一个新的妇人。实在那并不是爱。那并不是淫欲。那是一种火似的烧人的尖锐的内感，把灵魂烧成火绒一样。

这种火似的肉感，在那最秘密的地方，把最古老而最深刻的羞耻心焚毁了。结果是使康妮地卖力让她的爱人您情任性的享受她。她是个无抵抗的、逢迎迁就的东西。好象一个奴录，一个肉体的奴录，情欲的毁灭的火，却舐着她的周身，当这欲焰紧束地经过她的心怀与脏腑的时候，她真是觉得她是互着了。可是好一个痛快而神奇的死哟！

她曾常常地奇怪过，亚培拉所谓他与海萝伊斯相爱之时，所有情欲的微妙花样都尝过了，是什么意思，原来同样的东西，在千年以前，甚至在万年以前就有过了，同样的东西在希腊的土瓶上，随处都有！情欲的种种微妙、肉感的种种放肆，那是必需，绝对地必需的。用纯粹的肉感的火，去把虚焦的羞耻心焚毁了，把人体的沉浊的杂质溶解了，使它成为纯洁。

在这一个短短的夏夜里，她不知懂得了多少的事情！在这夜以前，她差不多相信了一个妇人是会因羞耻而死的；然而现在，死的却是羞耻，羞耻不过是恐惧罢了，在我们的肉体的根蒂里深伏着那种官能的羞耻，那种古老的，古老的肉体的恐惧，只有肉感的火才能把它赶走。最后，它是给男子的“地乐士”的追击所惊醒而溃散，于是她便来到她的生命的莽原之中心了。

现在，她觉得已经来到了她的天性的真正的原如处所，并且觉得她原本就是无羞惧的了。她是她的原来的、有肉感的自我，赤裸裸的、毫无羞惧的自我。她觉得胜利，差不多光荣起来！原来如此！生命原来是如此的！一个人的本来面目原来是如此的！世上是没有需要掩茂怕东西，没有需要害羞的东西的！她和一个男子一另一个人，共享着她的终极的赤裸。

而且是个多么肆无忌惮的恶魔似的男了！真象个恶魔！一个不坚强的人是承受不了他的。但是要达到那肉体的莽原一中心，要达到那官能的羞惧心的最后最深的伏处，是不容易的。只有“法乐士”有这窥探的本领。啊！他把她压得多么紧！

啊！在惊怖中，她曾多么恨它，但是实际上，她多么需要它！现在她明白了，在她的灵魂的根基处，深深地，她是需要而且秘密地希望这“法乐士”的追击的，不过她相信她不会得到罢了。现在，突然地，它来到了，一个男子在共享着她最终最后的赤裸，她一点儿羞惧都没有了。

诗人和世人真是一些骗子！他们使你相信你需要感，其实你所最需要的是这尖锐的、消蚀的、有点可怖的肉感。找个无羞惧、无罪过、无心疚的大胆从事的男子！假如他事后觉得羞惧，而且令人觉得羞惧，那就令人寒心了！多么可惜，多数的男人都这么怯懦，害羞，如克利福！甚至如蔑克里斯！这两个／、在肉感上都是有点儿象狗，有点儿奴颜卑膝的。所谓“精神的无上快乐！”这对于一个女人有什么价值？而且事实上，对于一个男子又有什么价值！那不过把精神弄得一塌糊湖糊涂而卑鄙罢了，甚至想把精神纯洁化、灵敏化起来，也得要这唯一的肉感才能成功，唯一的火假的肉感，而不是混沌一团的幻想。

啊！上帝啊，一个真正的男子是多可珍贵的东西！男人们大都是些只知东跑西窜，只知东闻西嗅，只知苟且交尾的狗。找到了一个无畏宿、无羞惧的男子！多可珍贵！她望着他在酣睡着，好象一个睡着的野兽似的，深深地迷失在睡官中。她鸟儿似地栖依在他的身边，诚恐脱离了他。

他醒来的时候，她的睡意也全失了。他坐了起来，俯望着她，好从他的里，看出了她自己的赤裸，直接的她的自我。那男性对她的认识，好象流液似地从他的眼眼里传到了她身上，把她春怠融融地包了起来，啊，这半睡的、饱和着热烈情欲的、沉重的肢体，是多么撩人肉欲，多么可爱！

“是起身的时候了么？”她说。

“六点半了。”

八点钟她便得到小咱的尽头去，老是，老是，老是这不容人的世事！

“我可以去弄早餐，弄好了带上这儿来，好吗？”

“啊，好的！”

佛萝茜在楼下轻轻的呜咽着。她起身把睡衣除了，用一条毛巾擦着他的身体，当一个人充满着勇气与生命的时候，是多么美丽！她一边静默地望着他，一边心里这么想着。

“把窗商拉开，好不好？”

太阳已经在早晨的嫩绿的树叶上照耀着了。近边的树林，显得蔚蓝而新鲜的颜色。她坐在床上，梦一般地望着楼窗外面，她的赤裸裸的两臂把她赤裸的两只乳房挤得凑合拢来。他在穿着衣服。她在梦幻着生活，与他共同的生活：这才叫生活！

他正在走开，避开她的危险的媚人的赤裸。

“难道我把睡衣都失去了么？”她说。

他伸手在床下边摇出一条薄薄的绸衣。

“在夜里我就觉得脚踝上有着什么绸的东西。”他说。

但是那睡衣已经差不多裂成两片了。

“不要紧！”她说，“它是属于这间房子的；我把它留在这儿罢。”

“是的，留在这儿罢，夜里我可以把它放在两腿间陪伴我。上面没有什么史字或标记么？”

她穿上了那撕破的睡衣，梦一般地望着窗外。窗门开着，清晨的空气和乌声透专进来，乌儿不住地飞过，然后她看见佛萝茜徘徊着走出门外，这是早晨了。

她听见他在楼下生火，舞水，从后门出去，她渐渐地闻着了煎肉的气味。最后，他端了一个大得刚能通过门框的黑色大托盘，走上楼来，他把找盘放在床上，斟着茶，康妮穿着那撕破了的睡衣，蹲伏着狼吞虎咽起来。他从城那唯一椅子上，他的碟子放在膝上。

“多么好！”她说，“在一起吃早餐是多么美妙！”

他静默地吃着，心里想着那在飞逝的时光，那使她想起来了。

“啊，我真希望我可以留在这儿和你一块，并且勒格贝在一百万里以外！但是事实上我正脱离着勒格贝呢，你知道吧，是不是？”

“是的！”“你答应我们将住在一起，将在一起生活，你和我！你答应吧，是不是？”

“是的，当我们能够的时候。”

“是啊！这不会久了，不会久了，是不是？”她向他斜依着，握着他的手腕，她把茶杯里的茶倾溢了出来。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整理着溢在托盘的茶。

“此后，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生活了，是不是？”她恳求地说。他苦笑了一笑，仰望着她。

“不氏蝗！不过在二二分钟内你便得走了。”

“只有二十五分钟了么？”她叫道。突然地，他举着手指，叫她不要出声，他站了起来，佛萝茜猛然吠了一声，跟着又高声地吠着几声，仿佛告警似的。

默默地，他把碟子放在托盘上，走下楼来，康妮听见他向园里的小径出去，一个脚踏车铃声在那外边响着。

“早安，梅乐士先生！一封挂号信！”

“啊，喂！你有铅笔么？”

“有的！，！

停顿了一会。

“加拿大！”那生人的声音说。

“是的！这是我从前一位朋友，他在在英属哥化比亚。不知道什么事用得着挂号信。”

“也许他寄你一笔大钱呢。”

“或者是来要点什么东西吧，这倒更象。”

静了一会。

“喂！又是个睛朗的日子！”

“是的！”

“早安广”早安！“

过了一会，他回到楼上，脸上带点怒容。

“邮差。”他说。

“他来得好早啊！”她答道。

“这是乡间的邮递；他来的时候，多数总是七点左右来的。”

“是不是你的朋友寄绘你一笔大钱？”

“不，只是几张关于那边的一个产业的像片和文件罢了。”

“你想到那边去么？”

“我想或者我们是可以支的。”

“啊，是的！我相信那是个可有可爱的地方！”

但是，这邮差的来到，使他扫兴了。

“这些该死的脚踏车，不等到你留神它们便来到了。我希望他没有听见什么。”

“毕竟他听见佬呢！”

“现在你得起来，作好准备。我到外面看看就来。”

她看见他带着他的狗儿和枪，到那小咱上巡察，她下楼去梳洗，等到他回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了，把几件零的东西也收拾在她的小绸裹里。

他把门上了锁，他们向着林中下去，却不走那条小咱。他小心着。

“你认为人一生中可以有几个好时期过着象昨夜那种生活么？”她对他说。

“是的！不过也得想想其余的时期呢。”他有点简短地答道。

他们在林中草径上缓缓地瞳着；他默默地瞳到前面。

“我们不久便将在一起共同生活，是不是？”她恳求道。

“是的！”他答一道，头也不回，只顾前进。“当时机到了的时候！但是此刻你正要到威尼斯或什么地方去。”

她无言地跟着他，心里抑郁着。啊，多么难舍难离！

最后他站住了。

“我要打这边过去了。”他指着右边说。

但是她举着两臂环抱着他的颈项，紧紧地侵依着他。

“但是你对我的温情不会变吧，会不会？”她细声说，“我爱昨夜！但是你对我的温情不会变，会不会？”

他吻了吻她，把她紧紧地拥抱了一会。然后他又叹息着，重新了吻了吻她。

“我得看汽车来了没有。”

他踏过了那低低的荆刺和羊齿草丛，经过处留晒了一条痕迹。他去了几分钟，回来说：“汽车还没有来。但是大路上停着一部送面包的货车。”

他显得焦虑不安的样子。

“听！”

他们听见一部汽车轻轻地响着呈懈驶近了，这汽车在桥上慢了下来，她无限悲伤地踏进了荆刺丛中，沿着他留下的脚痕走去，到了一排庞大的冬青树篱笆面前，他正在她的后面。

“那边！打那边过去！”他指着一个空隙说，“我不过去了。”

她失望地望着他，但是他吻了吻她，叫她出去，她满腔悲伤地爬过了冬青树丛和木栅，颠踬地走下小壕堑，颠踬地走上那小坡上去，希尔达不见康妮，正在那儿恼怒着走下车来。

“啊！你来了！”希尔达说，“他在哪儿呢？”

“他不来了。”

当康妮拿着她的小手囊上车去的时候，她的脸上流着眼泪，希尔达把风帽和眼镜交给她。

“戴上罢广她说。

康妮把掩饰的东西戴上了。然后再穿了一件乘汽车用的外套，变成了一个不能的不象人的东西了。希尔达匆匆地把汽车开动了。她们出了小路，向着大路驶去，康妮回转头去望了望，但是没有目的地见他的影迹。她走了！走了！她苦楚地流着眼泪，这离别来得这样骤然，这样意外！好象是死别似的；“谢谢天，你要离开这人一些时日了！”希尔达一边说；一边把车子转着方，免得打克罗斯山的山村落经过。

第十七章

“你知道，希尔达。”午饭过后，当她们临近来的时候，康妮说：“你从来没有过什么是真正的温情，或什么是真正的肉感，假如你从一个同一人的人经验到这两种东西，那是大大不同的。”

“老天哟，别厌张你的经验罢！”希尔达说，“我从来就没有碰过一个能够和女人亲密能委身于女人的男人，我所需要的便是这一种男人，我并不希罕他们的自私的温情和他们的肉感。我不愿做一个男人的小固固，也不愿做他的取乐的肉机器，我所要的是完备的亲密，而我却得不到。我觉得够了。”

康妮思量着这话，完备的亲密！她猜想所谓亲密，便是两个人互相暴露自己。但那是烦恼的事情。在男女关系之中，而不能忘却自我，那是种疾病！

“我觉得你在他人之前，太想到你自己了。”她对她的姊姊说。

“我希望我至少没有奴隶的天性。”希尔达说。

“但是现在你恰恰有这天性呢！也许你是你的自我观念的奴隶。”

希尔达开着汽车，静默了一会，康妮这小妮子！竟敢说这闻所未闻的鲁莽话！

“我总不是他人对我的观念的奴隶，尤其这个人并不是我的丈夫的仆佣。”她最后狂怒地报复道。

“啊，希尔达，人不明白。”康妮泰然说。

她一向总是让她的姊姊支配她的。现在呢，虽然她的心底里有不能言宣的苦痛，但是她却不让另一个女人来支配她了。啊！只这一端便足使觉得解脱了，觉得好象得到了另一个生命似的。从另一个女人的奇异的支配和魔力之下解脱而自由起来！这些女人们是多么可怕哟！

和父亲聚首是使她快乐的事，她一向是他的宠女。她和希尔达任在波尔摩尔区的一家小旅馆里，麦尔肯爵士住在他的惧乐部里，晚上地带女儿们出去，丽她们是喜欢和他出去。

虽然他有点害怕他周围的新兴世界，但是他还是个漂亮而强壮的人。他在苏格兰续娶了一位比他年轻而富有的。但是他一有离开她的可能时，他总喜欢在外边优游度日的：这正象他的前妻还在的时候一样。

在歌剧院里，康妮坐他的旁边，他有点他的大腿是肥满的，但依旧是结实而轻快的，这是一个享受过生之乐趣的人的本腿，他的愉快的性情，他的自私，他的固执的放纵无，他的无质侮的肉感，康妮觉得这一切都可以从他的轻快而坚直的两条大腿看出来。这是个真男子！不过他现在已成为一个老人了。这是令人不快的事！因为青春的精华所寄的锐感和温情的力量，是一旦有过便永不消失的，而在他的强壮肥厚的男性的两腿上，却毫无踪影了。

突然，康妮明白两腿的意义了。她觉得两腿的意义比脸孔更为重要。因为脸孔的意义已变成虚焦了。有生命的灵敏的腿，我么罕有！她望着正厅里的男子们。都是一些黑布懈裹着的脑肠似的大腿，或是一些象套着黑色丧布的瘦削的本竿，或是一些样子好看的提青的腿，但是毫无意义，没有肉感，没有温情，没有锐觉只是些高视步的庸俗的死东西。甚至他父亲所有的肉感都全没有。它们都是被慑服了的，失去了生命的东西。

但是女人们是没有被慑服的！唉！多数女人的可怖的粗大的腿！看了令人震怒，令人想行杀的粗大的腿！或者是些可怜的瘦长木柱！或者是些穿着丝袜的，毫无生气的雅致的小东西！真可怕，这几百万条毫无意义的腿，毫无意义在随处趾高气扬！……但是康妮在伦敦并不觉得快活，人们好象都是幽灵似的空洞，虽然有时他们也显得活泼和漂亮，但是他们都是没有生命，没幸福的。一切都是空洞荒芜，而康妮呢，她有的却是一个妇人的盲目地渴望幸福的心，渴望确实得到幸福的心。

在巴黎，她至少还感觉得到一点肉感。但这是多么厌倦、疲乏和衰败的肉感。因为缺乏温情而衰败的肉感，厌倦着金钱、金钱、金钱的追逐，甚至厌倦着憎恨与虚荣，简直厌倦得要死！却又不够美国化或伦敦化，去把这厌倦掩藏在机械的嚣声里！唉！那些男子，那结游荡者，那些玩弄女属于得，那些佳看的享受者！他们是多么厌倦！厌倦了，衰败了，因为得不到一点温情，也没有一点温情可以给与。那些能干的，有时是动人怜爱的女子们，对于肉感的真实性是知道一二的：在这一点上，她们是比英国的愚昧的姊妹们胜过一筹的。但是她们对于温情却知道得更少。她们是干枯的，她们的意愿是无穷地干拓，地紧张着的，她们也正在衰败。人类的世界渐渐在衰败下去。也许这种世界将变成凶暴的破坏者，变成一种无政府状态，克利福和他的保守的无政府主义！也许不久便再也不是“保守的”了。也许将要变成最过激的无政府状态了。

康妮开始惧怕这世界了。有时，她在巴黎的大街，或布兰林中，或卢森堡公园里，也觉得着一时的快乐。但是巴黎已经充满着一些装束古怪的美国人，和一些到了国外便令人讨厌的阴沉的英国人了。

她高兴地离开了巴黎去继续她们的旅程，天气突然变得很热了，所以希尔达决意通过，经布冷纳山道，然后从多罗米山地而至威尼斯。希尔达喜欢自己驾驶汽车，爱料理一切的事情，事事由她作主。康妮却乐得清闲安静。

沿途的确是很适意的。但是康妮不住地自己说：“我为什么一点光趣都没有？为什么什么都引不起我的兴趣？多么可怖，我对于风景都失掉兴趣了！那是可怖的！我象圣伯纳德似的，他渡了过卢塞思湖，却连青山绿水都没有看见。风景既然再也不使我发生兴趣了，那么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欣赏？为什么？我不！”

是的，她在法国、瑞士、提罗尔和意大利都找不以有生气的东西，她只象货物似的，被运载着，打这些地方经过，并且这一切都比勒格贝更不真实，比那可怖的勒格贝更不真实！

至于人们呢！他们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大不贩地方。他们都想您掏腰包，否则，假如他们是游客的话，他们便无论如何都得寻找快乐，好象把石头挤出血来似的找寻。可怜的山峦！可怜的风景！它们邦昨给人挤，挤出点小快活、小乐趣来。这些决心享乐的人们，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康妮对自己说，“我宁愿留在勒格贝。那儿，动静。由我，不用鉴赏什么，不用做作什么。这种旅客的寻乐。实在是太单屈的，太无聊的！”

她想回勒格贝去，甚至回埂克利福那里去。甚至回到那可怜的残刻的克利福那里去。无论如何，耸总不象这些暑假游历的傻子们一般的傻呢。

但是在她的内心里，她却没有民那另一个人，她和他的联系决不可中断。啊！决不可中断，否则她便要迷失了，便要完全地迷失在这些有钱的废人和雪乐虫中间了。啊！这些雪乐虫！啊！“离乐”！这是令人作呕的另一种摩登花样。

她们把汽车停在梅斯脱的一家汽车行里，坐了定时航行的汽船到威尼斯去，那是一个可爱的夏天午后。湖水起着涟漪。在彼岸背向着她们的威尼斯，在庞大的太阳光下，显得朦胧暗淡，到了码头后，她们换了一只游艇，把地址告诉了舟子。那是个普通的舟子，穿着件蓝带白的宽外衣：相貌并不很好看，一点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是的！埃姆拉达别墅！是的！我认得的！那里的一位先生坐过我的船，但是离这儿很远呢。”

他看来是个孩子气气的躁急的家伙。他躁得有些过甚地划着船，经过那些两边起着可怖的粘腻的绿寺的小运河，这些小河经过一些穷苦人家的区域，那儿，看得见洗涤过的衣物高高地挂在绳七，并且有一股乍浓乍淡的阴沟气味。

但是她们终于来到了两边有行人道的空阔的运河，上面跨着下结拱桥，河道笔直，和大运河适成直角。他们坐在小船筵下面，舟子高踞在她们的后边。

“小姐们要在埃姆拉达别墅久住吗？”他一边说，一边从容地划着船，并且用一条自黑带蓝的手巾揩着脸的汗。

约莫二十天的样子，我们俩都是结了婚的太太。“希尔达说，她的奇沉哑的声音，使她的意大利话说得更难听。

“啊！二十天！”那个人说。过了一会他又问道：“太太们，在这二十天内要不要雇一只艇子？按日计算，或者按星期计算？”

康妮和希尔达考虑着。在威尼斯，总是有一部分自己的游艇好，正如在陆地上，总是有一部自己的汽车好一样。

“别墅里有什么船？”

“有一只小汽车船，也有一只游艇，但是……”这个“但是”是说：它们不是你们的。

“你要多少钱？”

他要三十先令一天，十金镑一星期。

“这是通常的价钱么？”希尔达道。

“比通常的价钱更便宜，太太，通常是……”

姊妹俩考虑着。

“好吧！”希尔达说，“你明天早上来，我们再定夺吧。你叫什么么名字？”

他叫佐万尼，他问他应该在几点钟来，应该找哪一位。希尔达没有名片，康妮把她的给了他一张。他的热烈的南国人的蓝色，迅疾地往上瞥了一瞥，然后又望了一望。

“啊！”他说，脸孔光亮了起来，“男爵夫人！男爵夫人，是不是广”柯士登沙男爵夫人！“康妮说。

埃拇拉达别野是很无宾，在那浅湖的边上，面对着纪奥遮。房子并不很老，。却很可爱，上面的平台前临大海，下面是个树木葱笼的花园，从湖边起着一道围墙绕着。

主人是个有点粗俗的笨重的苏格兰人，他大战前在意大利发了一笔大财。因为在大战中十分爱国，所以封了爵士。他的女人是那种清瘦、苍白、泼辣的人，她私人是没有财产的。她的不幸的地方，便是要管束她的丈夫的有点龌龊的招峰引蝶的行为。但是在冬季里，他发了一场小病，现在他是比较容易被驾驭了。

别墅差不多住满了容，除了麦尔具体地说爵士和他的两个女儿外，还有七位客人：一对苏格兰夫妇，也带了两个女儿；一位是年轻的意利的伯爵夫人，她是个寡妇；一位是年轻的乔治亚亲王；另一位断纪还劝的英国牧师，他因为患过炎，现在在亚力山大爵士的小教堂里主事，藉此休养身体。那位亲王是个囊空如洗的漂亮人物，厚颜无耻，拿来做个车夫是很不错的！伯爵夫人是个沉静的小猫猫，她有她自己的小勾当。那牧师是个从巴克斯教会来的经验缺乏头脑简单的人；他侥幸地把他的女人和两个孩子留在家里。那苏格兰夫妇一家四口一他们姓加丝利，是爱丁堡的坚实的中等阶级人家，他们坚实地享受一切，事事敢做敢说，只要自己不吃亏。

康妮和希尔达立即把要王排挤了。加丝利一家人，多少是她们的同种人，很实在，但是令人讨厌。他们的两个女儿正在找丈无。牧师并不是一个坏爱伙，就是太繁文缛礼了。亚力山大爵干呢，自从他发了小病后，在他的欢快中总是带着一种可怕的呆滞，但是家里来了这么许多美丽的少妇们，依然是一件使他心迷目乱的事情。他的太太一柯泊爵士夫人，是个沉静的善阿澳的妇人。可怜她并不怎么快乐，她只冷静地留心着所有的女子，这竞成了她的第二天性了。她说些冷酷的卑劣的闲话，那证明她对于一切人类天性是多么瞧不起。康妮觉得她对于仆人是非常阴毒虐待的，不过她的样子很静罢了。她巧妙地使亚力山在爵士相信“他”是一家之主和王候，因为他有那自以为快活的隆然大腹，他有那使人厌烦的笑在他有那“滑稽性”一依希尔达的说法。

麦尔肯爵士作着他的绘画。是的，他还想在有时间时画一幅威尼斯的水景。这种水景和他的苏格兰风景比起来是相异的。于是每天早晨，他带了大画布，乘着游艇到他的取景处去。稍迟一点，柯泊夫人有时也带了画簿和颜色，乘游艇到市区中心去，她是个执迷不悟的水彩画家，满屋里尽是一幅一幅的玫瑰色宫殿，暗淡的运河拱桥，中古时代的建筑物。再迟一点，便是加丝利一家人，亲王，伯爵夫人，亚力山在爵士，有时是牧师林德先生，乘船到丽岛去洗浴。大家都回得晚，午餐总是在一点半左右的。

别墅里宾主聚会的时候，是特殊地令人厌烦的。但是姊妹俩却用不着埋怨。好司令部整天都在外边。好司令部的父亲带她们去看展览会；几里路几里路的令人头痛的图画。他带她们上卢齐西别墅去看他的老朋友。天热的晚上，他和她们坐在皮亚沙上面的佛负边咖啡馆里。他带她们上剧院，去看哥多尼的戏剧。有的是灯彩辉煌的水上游艺会，有的是跳舞场。这是所有游乐城市中的一个游乐场城市。丽岛上，挤拥着成千成万的阳光晒赤了的或穿着轻便的睡衣裤的肉体，好象是个无限的海豹从水中出来在那里配偶的海滨。皮亚沙的人太多了，丽由的人类肢体太多了，游艇太多了，汽船太我了，轮船太多了，鸽儿太多了，冰冻饮食太多了，醇酒太多了，等小帐的仆人太多了，不同的语言太多了，阳光太多了，威尼斯的气味太多了，一船船的杨梅太多了，丝围巾太多了，大块的西瓜，生牛肉片似的摆在货摊上，太多了，娱乐太多了，唉！太多太多的娱乐！

康妮和希尔达穿着夏季的轻便衣裳，东穿西窜。她们认识许多的人，许多的人认识她们。葛地里蔑克里斯象个不受欢迎的人出现在她们面前：“喂，怎么！你们住在哪儿？来吃杯冰激淋或什么东西吧！和我乘我的游艇上什么地方去罢。” 甚至蔑克里斯都差不多给太阳晒赤了。其实不如说给太阳尊焦了，才更适合于这一大堆人内的那种光景。

在某点上说来，那是有趣的，那差不多可说是快乐，总之，痛饮醇酒，身体浸在暖水里，在炙人的沙上晒太阳。在暖热的夜里，循着乐队的喧声跳舞，肚儿抵着肚儿。吃些冰冻东西凉快下来，这是个完美的麻醉剂。他们全体所需要的，便是麻醉剂；静流之水，是麻醉剂；太阳，是麻醉剂；跳舞、纸烟、醇酒、冰、苦艾酒，都无非是麻醉剂。麻醉！那便是享乐那！便是享乐！

希尔达是半喜欢麻醉的。她喜欢望着所有的女人，猜想着她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女人对于女人的兴趣是十分浓厚的。她是否漂亮？她勾上的是什么男子？她得到的是什么乐趣？……男子们象是一些穿白色法兰绒裤的大狗，等待着被人爱抚。等待着打滚作乐，等待着在音乐声中，用他们的肚皮去摩擦一个女人的肚皮。

希尔达喜欢跳舞，因为他可以把她的肚皮贴着一个所谓男子汉的肚皮，并且让他从那内脏的中央引导着跳的动作，在场中四处打转，然后她可以悄悄地走开，把那“脚色”忘记了。他只不过被利用一下罢了，可怜的康妮，她却有点闷闷不泺。

她不愿跳舞，因为她简直就不能把她的肚皮去磨擦他人的肚皮。她厌恨这丽岛上成堆成堆的差不多赤裸裸的人肉的聚合一丽岛的水几乎还不够把他们个个浸湿呢。她不喜欢亚力山大爵士和柯泊爵士夫人。她不愿意蔑克里斯和任何人跟着她。

有时，她把希尔达说服了“陪着她渡过浅湖，远远地到了一处荒寂的沙滩上，那儿，她们可以怪孤独的洗浴，把游艇停在礁石的后面，这便是康妮最快乐的时间了。

那时佐万尼多用了一个舟子来帮助他，因为路达远了，而且他在太阳下面汗流如注。佐万尼是个很可爱、对人很亲切的人一意大利人都是这样，却毫无热情。意大利人不是热情的民族；因为热情是深刻的，蕴蓄的。他们易于感动，常常也很亲切起来；但是他们却罕有持续不变的任何热情。

这样，佐万尼早已委身于他的两位太太了，正如他过去曾委身于无数的其他太太们一样他已毫无犹豫地甘心卖身于她们，假如她们要他的话；他暗暗地希望着她们要他。她们定会给他一注可观的缠头，那便巧妙了，因为他正准备结婚。他告诉她们于他的结婚的事，而她们也觉得有味地听着。

他想，横渡这浅湖到那种荒寂的沙滩上去，大概总是那回事：所谓那回事便是！爱。所以他叫了个帮手，因为路是远的，而且城有两位太太呢。两位太太便得两条鱼！高明的计算！况且是两位鲜丽的太太哟！他想到这个便不禁得意起来，虽然给钱和发命令的是那位大大太，但他却颇希望那位年轻的男爵夫人会选中他去担任那回事。她给的钱一定也会更多的。

他带来的助手叫丹尼。他并不是真正的游艇舟子，所以他没有那种卖笑男姐的神气。他本来是个大船上的船户，这种大船是运载附近岛屿所产的水果和其他出品到威尼斯来的。

丹尼生得标致，身材高大美好，他的圆整的头上，长得淡褐色的细密的卷发。他有一个雄狮似的好看的男子的脸孔，和两只相离很无的蓝色的眼睛，他不象佐万尼似的媚态洋溢、饶舌和嗜酒如命。他静默着，他从容地有力地划着浆，旁若无人。太太们是太太们，和他是远隔关睥。他甚至瞧也不瞧她们，他只望着前面。

这是一个真男子，当佐万尼喝多了，笨掘地乱拔着浆的时候，他便恼怒起来。这是一个男子，正如梅乐士是一个男了，一样是个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人，康妮不禁替那放荡的佐万尼的妻室怜惜起来。但是丹尼的妻定是个威尼斯的妖媚可爱的民间妇女之一，这种妇女，我们还可以见到，她们住在这迷宫似的城市的幽僻的地方，幽雅朴素得如花一样。

唉！多么悲哀的事！起先是男了了买妇子的身，现在却是女子买男子的身了，佐万尼渴想着出卖他自己，象一只狗似地流口沫希冀着把自己送给一个女人。为了金钱！

康妮遥望着威尼斯：红粉的颜色。低低地铺在水上。它是金钱建筑起来的，它是金钱繁荣起来的，并且也是金钱把它杀死的。啊！这致死的金钱！金钱！金钱！卖身与死！

虽然这样，丹尼却依旧是个男子，他有着一个男子的自愿的忠贞。他并没有穿上游艇舟子的那种宽外衣，他穿的是件蓝色的毛线短衫。他有的粗野和骄的神气，他是那卑鄙的佐万尼的受雇者，而佐万尼却是两个女子的受雇者。世界便是这样！当耶稣拒绝了恶魔的金钱的时候，他却让这恶魔成了个犹太银行家似的，把一切权威都握在手里了。

康妮理理迷迷地从湖水的光照中回家去时。全明一些家里的来信在等着她。克利福是按时有信来的，他写得一手好信，他的信都是可以拿来出版的。因此康妮也就觉得他的信没有多大意思。

他在那湖光照耀的晕迷中，在盐质的气氛中，在空旷处，在虚无缥缈中生活着。好迅着健康的生活，她感到一种健康的迷醉。这太舒适了，明躺在摇篮中似的，一切都置诸度外。决且她已经怀孕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因此，晒着太阳，呼吸着盐质的湖水空气，作着海水浴，或躺在沙滩上，或寻觅着介壳，或乘着游潭无地、远远浮荡，……这种种迷醉，再加上她身里的孕这另一种令人适意的、迷醉的、丰富的健康，于是她的迷醉是到了无经复加的地步了。

她在威尼斯已经半个月了，她还有十天或半个月的勾留。太阳使她忘记了时间，而她丰富的肉体的健康，使她的忘记更其完全了。好居幸福的迷醉祥。

直至克利福的一封信才把她惊醒我们也有一场本地的小风波。听说守猎我梅乐士的光妇。突然地跑回村舍里去，受了个不太恭的款待。他把她撵了出去，然后把门上了锁。但是，人说，当他从树林里回去的时候，他发现那不再佳丽了的妇人，纯粹地一丝不挂一不如说淫污地一丝不挂罢，稳然占据在他的床上，她是打碎了一块玻璃进去的。既无法把这有点疲乏了的维娜丝从他床上驱逐，他只好鸣金退兵。据说，他是退避到达娃斯哈的母巢去了。于是司德门的维娜斯占据了那村舍，她声称那是好怕家，而阿波罗呢，似乎是住在达娃斯哈了，这是传闻所得，因为梅乐士并没有来亲自见我。这些废话是从我们的废话鸟，我们的朱莺，我们的吃腐肉的几鹰波太太那里听来的。“假如这个妇人在这邻近的话，夫人决不愿再到林中去了的！”假如波太太没有说这种话，我是决不愿向你提起这事的。我很喜欢你的对于麦尔肯爵士跨步入水时候的写生见拂着他的白发，阳光照耀着他的鲜红的肉。我羡慕你们的太阳，这儿自在苦雨呢。但是我并不羡慕麦尔肯爵士积习而成的对人间肉欲的苦恋。不过，在他这年岁儿也怪不得。一个人似乎是越者越留恋人间的肉欲，只有青春才能体会不朽的滋味。

在幸福迷醉中的康妮，听了这个消息，烦恼到差不多激怒起来。同在是不得不被那个凶恶的妇人所纠缠了！她没有接过梅乐士的信，他们俩是相约过不要写信的，但是她现在 需要从他那里得到直消息了，他毕竟是她身里怀着的孩子的父亲，让他写罢！

但是多么可恨！现在一切都扰乱了！那些下层阶的人民是多么可憎！这儿的阳光，这儿的终日优游的生涯较之那的国米德兰的忧郁的一团糟，是多么可爱！开朗的睛空，结竟可以说是生命中最紧要的东西啊！

她没有向人提起过她与怀孕的事，甚至对希尔达也不说，她写了封信给波太太探问详细的情形。

埃姆拉达别墅里，从罗马新来了一位艺术家旦肯。霍布斯，这是他们的朋友。他现在陪着她们乘游艇出去，在浅湖的彼岸和她们一起洗浴，处处护从着她们。这是个沉静的、差不多寡言的青年，对于艺术的造诣是很深的。

她接到了一封波太太的信。夫人，我保准你见了克利福男爵时是要高兴的。他正在容光焕发，充满着希望地刻苦工作着。不用说，他天天望着你回来，家里自从夫人走后最沉闷的，等夫人回来时，我们大家都要高兴了。关于梅乐士先生的事，我不晓得克利福男爵对你说了多少。事情似乎是一天午后，他的女人突然地跑回来了。当他从林里归家时，发现她坐在门槛上，她对他说，她是他的合法妻子，好在回来了，要和他重新相储度日，并且不愿离婚，因为梅乐士先生似乎正在提出离婚的要求。但是他却不听话，不肯让她进去，并且他自己也没有进去，门也没开便回树林里去了。但是那天晚上他回去时，他看见窗户给人打碎了。于是他跑到楼上看她干的什么勾当。他发现她一丝不挂地在他床上，他提议给她钱，但是她说她是他的妻，他得把她收回，他们间究竟怎样闹了一场，我也不很清楚，你的母亲对我谈及这种种，她是非常烦恼的，总之，他对她说，他宁死而不愿再和她同居，于是他拿了他的东西，一直回达娃斯哈他的母亲家里，他在那儿过了一夜，第于天他打花园里进树林，没有定近村舍去，那天他似乎没有见他的女人，但是隔了一天，她却跑到北加利她的哥哥名叫丹的家里去，呼天喊地发誓，说她是他的合法的妻，并且他曾在村舍里有过女人，因为她在他的抽屉里找到了一瓶香水，在炉灰上找到了一些名贵的纸烟头，和其他不知什么东西，而且送信的人一佛列。吉克，似乎说过，他有一天大清早，听见梅乐士先生卧室里有人说话，并且在小路上有汽车的痕迹。

梅乐士先生继续住在他母亲家里，他到树林里去时是打花园里进去的，而她似乎也继续留在村舍里，外面闲话说个不了，于是最后梅乐士先生和唐斐立听到村舍里去，把大部分的家修养和床褥搬走了，把抽水管的柄取下了，因此她也只好滚蛋。但是她并不回史德门去，她却去佳在北加利的史横太太家里，因为她的嫂嫂不要她了，她不断地到梅乐士妈妈家里去追他，并且开始对人发誓，说她曾和他在村舍里睡过，她找了一个律师，要求他给赡养费，她比以前更肥胖了，而且更下贱了，而且强壮得象一头牡牛。她到处向人说些关于他的最难堪的话，说他在村舍里留女人，说他们结婚后他怎样的行为，他迫她受一切下贱野蛮的事情，和一切我也说不清的事，多么可怖！一个妇人开口的时候，她什么恶作不出来！不论她多么下贱，总有人会相信她；而丑低之词将传扬开去，她把梅乐士先生说成一个对待女子又下贱又残暴的人的样子，简直是铃人震怒的，但是人们是怪怪易相信谤的话的，尤其是关于这一类事情的话，她宣称如果他活一日，她便不让一日好过，但我却对自己说，假如他对她是这么残暴的话，为什么她还是这么焦急着要回他家里？当然，她是快到停经时期的人了，因为她比他太好几岁呢，这些庸欲粗野的妇人，当停经时期来到的时期，总是要变成半疯狂的。

这信给了康妮一个大魇打击，现在。毫无疑义地，她是要混在这谗言丑低之中了，她恼怒他连一个自篱。古蒂斯都奈何不了，她甚至恼怒她干吗和她结婚，也许她真是有点下贱的某种倾向吧，康妮想起那最后的一夜，她灭禁战起来，那种种的肉感，他竟和白黛。古蒂斯这么一个女人共有过！那真是有点令人作呕了。也许最好是脱离他，完全避开他，他也许让真是个庸俗下贱的人呢。

她对于这整个事情的情感剧变了，她差不多要羡慕加丝利姊妹俩的不谐世务和痴憨的少女天真了，现在，她生怕她和守猎人的事被人知道“那是多么不可言宣的屈辱！她觉得厌倦，惧怕，她切望过着一种体面封锁理的生活，假如克利福知道了她的事，那是多么不可言宣的屈辱！她恐惧着惊怖这个社会和它的污秽的中伤，她差希望她能屏除那个孩子，避免了一切，简言之，她是陷在一种畏缩怯懦的情境中。

至于那瓶香水，那全是她的不是。她就忍不住她的孩子气的发作，更把他抽屉里的几条手巾和他的衬衣芒香起来，又把那小半瓶高锹的野罗兰香水留在那里，她想使他闻到了这香水而想起她。至于纸烟头，那是希尔达留下的。

她不能自禁地对旦肯。霍布斯倾了几凡民。她并没有说她已经是那守猎人的情人，她只说她喜欢他，并且把他的历史告诉霍布斯。

“啊！”霍布斯说，“你瞧吧，他们是非打倒这个人不可的，假如他不愿攫着机会爬到中等阶级去，假如他是个维护他自己的性的人，那么他便完了，人们唯一不让你的事，使是对于性这东西的爽直和坦白。至于于你是怎样的龌龊，人却不管，中实上你对于性爱愈龌龊的话，那便要打倒你。这是人类所剩下的最后的一个野蛮的禁忌：他们不愿听说性爱是个自然的、基要的机能。假如你想用这机能，他们便要杀你。你瞧罢，他们将把那个人穷迫到死的。毕竟，他有什么不是？说是他和他的妻的性爱太狂了，这不是他的权利么？她还应该引为荣呢！但是，你看，甚至一下流的东西如他的妻，都要起来反对他，而且挑拨暴民的野狗似的反对性爱的本能来推倒他。在实行性爱以前，你得象一只狗似的闻闻嗅嗅，觉得犯罪而难过。啊，他们是要把这可怜的家伙穷迫到死的。”

现在，康妮的情感又在另一方面剧变。毕竟他有什么不是？他对于她自己一康妮，又有什么不是？他给过她美妙的快乐的一种自由的、欣欣向荣的感觉，他把她身上困着的自然而温暖的性流的水闸打开了。这了这个，他便将被人穷迫到死。

啊，不，那是不应该的！她的心里看见他，赤棵锡，白析析的，只有脸孔和两手是赤色的，他闭着，对她挺起的阴说着话，仿佛它是另一个人似的，他的脸上接着那奇异的苦笑，她听见他的声音：“您有的是最美丽的妇人的臀儿！ ……”她觉得他的搀在热烈地、温柔地爱抚着她的臀部，爱抚着她的秘密的地方，好象是个祝福的表示。一种热力在她的子宫里流过，一些小小的火焰在她的两膝上摇曳。她说： “啊，不！我决不能退缩！我决不能把他抛弃！无论如何，我定要依附他和他给铁东西！我的温暖的、光芒的生命是他给的，我不退缩。”

她做了件冒失的事。她写了封信给波太太，里面封了一封短函叫小驮庄转交给他，她给他写道：我听了你的种种烦恼，觉得非常痛苦；但是你宽心罢，那只是一种歇斯底里罢了，那是来得骤然，而去得也骤然。便是我是十分抱歉的，我很希望你不致过于忧心。那究竟是不值得的。她不过是个想给你点苦头的歇斯底里的妇人罢了，我在十天内使要归去，我希望一切都将顺适。

我听说你们打算十六日离开威尼斯，真是高兴得很。但是假如你在那边很快活的话，那便不必急急于回家。我们很怀念你。勒格贝没有了你也太空洞了，但是最要紧的还是你多多地享受阳光，阳光与睡衣裤，好象丽岛的广告上说的。所以。要是你在那儿觉得很愉快，并且对你的健康有进益，以准备度我们的严冬的话，那到你就请多留一些时日吧，拿今天说，这儿就下着雨呢。

波太太勒勉可靠地侍候我。她真是个怪异的人类标本。我越活着便越觉得人类是奇怪的生物。让多人是很可以象蜈蚣似地有一百条腿。或象龙是似的有六条腿。人类的一致，和一个人所希冀于他人的尊严，实际上仿佛是不存在的，我们甚至要怀疑这两种东西本身是否存在。

守猎人的非议日见增大，如雪球滚地一般，波太太供给着我种种消息，她使我联想到一条鱼，鱼虽然是不会说话，但是只要它是活着，它的腮好象总是在呼吸着沉默的闲言，一切都打她的腮筛里经过，并且没有使她惊异的事情，仿佛他人的事故，是好怕生命所必需的氧气似的。

她很留心着梅乐士的事件，假如我让她开口的话，她便要把我引到深底里去。她对于梅乐士的女妗是无限愤慨的一甚至这样她也象是舞台上的女优般的愤慨一她坚持叫她白黛，古蒂斯。我曾经到过白黛。古蒂斯的污浊的生活的深处；当我从那滔滔的闲话里解脱出来，慢慢地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我望着光明的阳光，惊异着怎么能有这么一种生活。

我觉得绝对的真，我们所眼见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是个深深的海底；所有的树木是海底植物，我们自己是海底的奇民蝗或鳞甲动物，我们象小是似地以腐物饱腹。只有灵魂偶尔从我们所住的这深不可测的地方，喘息着浮了起来，远远地浮到有真空气的以太的水面，我确信我们普通所吸的空气是水之一种，而我们男男女女都是鱼类之一种。

但是在海底掠食后的灵魂，有时也会象海鸥似的、狂喜地向着光明展冀疾飞。我想，我们在那人类的海底野林中掠食着我们水族同类的狞恶的生命，是我们的死运吧。但是我们不朽的命运却是逃走，一旦蚕咽了我们的粘腻的掠物后，我们便从这古老的海洋冲出，重回到光辉的以太里，重回到真正的光明里，那时我们便了解我们有个永久的天性。

当我听着波太太说话时，我觉得我自己是在沉着，沉着，沉到了海底里，那儿，神秘的人类鱼在打转，在游泳，肉欲来潮的时候，他们攫住了一块肉食，然后向着高处上升，上升，从浓雾里到以太里，从低湿处到干爽处。对你，我可以将这整个的程序解释，但是和波太太，我只觉得很可怖地向下，向下沉着，沉到了那绝底的海藻与死灰色的妖怪中间。

我恐怕我们的守猎人要定了，逃妇所引起的丑事，不单没有缓和下去，反而愈来愈见扩大了。她遣责他一切不可名状的事情。说也奇怪，她竞有法子使大部分的矿工的妻了们一可怖的鱼类一站在她的后面，村里是给渊言所腐化了。

我听说这位白黛。古蒂斯，把村舍和小屋搜索一番后，到梅乐士母亲家里把梅乐士罗唣了一场，有一天，她的女儿散学回来时，她想把这酷肖母亲的东西带定。但是这小儿女，不但没有吻她慈母的手，反而把她狠狠地咬了一日，这一来，慈母的另一只子给了她一个耳光，把她蹒跚地打落沟渠里，那位愤懑窘迫的祖母才把她救了出来。

这妇人在她的周围，喷布了惊人的大量的毒气。她把地妻生活的一切大小情节都播散出去，这种种情节在普通夫妇之间是只有埋藏在婚姻的沉默的扩墓之量深处的，在十年的安葬之后，她再发掘了出来，好个异样的陈列！这些详情我是从林来和医生那里听来的，医生觉得那是伴娱人的事情，自然，个中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人类一向就是婪无厌地探究着性交的特殊姿式的，假如一位丈无喜欢和他的女人“意大利式”地一如赛凌尼的说法一尽情尽意，又有什么不可呢，那不过是嗜好的问题罢了。不过我却没有想到我们的守猎人也能玩这许多戏法。无疑地那是白黛。古蒂斯启蒙他的。无论如何，那是他们自家的家丑，与他人是毫无关系的。

虽然，大家都在听着，正和我自己一样，在十年前，只要普通的廉耻心便足把这种事件窒息。但是普通的廉耻心不再存在了，矿工的妻子们从头到脚都武装起来了，再也无法使她们缄默了。人一定要以五十年来达娃斯哈的孩子们个个都是圣胎所出，我们的背教的妇女们，个个都和琼。达尔克一般光荣。我们的可敬的守猎人竟有拉伯雷的的倾向，这在村人的眼中似乎使他变得比一个杀人凶手如巨立朋更其怪庚而令人发指，可是然种种传说看来，达娃斯哈村里这些人民也是荒淫不羁的。

困难的地方便是这可恶的白黛。古蒂斯并不安于她自己的苦痛经验，她到处呼号着她发现了她的丈夫在村舍里 “留”女子，并且胆敢指出人名。于是几个可敬的名字便被曳在污泥里了；事情竟闹到使人不得不下个拘禁她的命令。

梅乐士已不能使那妇人不到林中去，所以我不得不叫他来把事情问个详细。他和往常一样地踱来踱去，好象说：“别管我的事，我也不管你的！”可是，我却十分怀疑他自己觉得象个尾巴上缚了个洋锡罐的狗，虽然他装做详锡罐并不在那里的怪自然的样子，但是我听人说，当他经过村里的时候，妇人们都把她们的孩子叫开，好象他是沙德候爵的化身似的，他是一味的鲁莽，但是我恐怕他尾巴上的罐子缚得紧紧以的，并且他内心里象堂罗德里哥似的念着那句西牙短歌：“唉！我犯罪的那个地方，现在被咬伤了！”

我问他是不是尽林中的职务，他说他相信并没有疏忽他的职务。我对他说，他的女人在林中这样打扰是件讨厌的事。他答道，他没有法子制止她。然后我暗示他那件不名誉的事情，是越来越难听了。“是的，”他说，“人们应该只管自己的床第间事，那么他们便少听他人的床第间闲话了。”

他说这话是带点苦味，而无疑是真的，但是他说这庄的样子，既不文雅，又不尊敬。我把这个意思暗示给他，这一来我听见了那样锡罐在响起来：“克利福男爵，象您这样情境的人，是不应该责备我的两腿间有一条鳖鱼的。”

这种事情，不分皂白地逢人便说，当然于他是毫无益处的，因此我们的牧师和林来，和波劳斯，大家都以为最好是将他辞退了。

我问他在村舍里留女子的事是否真的。他说：“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克利福男爵？”我对他说，在我的林园里面，是不容不正经的事的。他却答道：“那么，你得把所有妇人的嘴都扣起来。”一当我迫着问他在村舍里的生活情形时，他说： “你尽可以把我和我的化狗儿佛萝茜捏造一些秽史。那给你一个好的漂亮的题目！”真的，他的鲁莽无礼，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我问他另外去找个位置是否容易。他说：“假如你这话是暗示我滚蛋，那么再容易没有了。”这样，他毫不反对地在下星期末离开此地，而且他似乎愿意把这职业的种种秘密传授给他的代替者，乔。钱伯斯，一个年轻的家伙，我提议在他定的时候，多给一个月的薪水。他说我还是留着这钱好，因为我的良心无法安静。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克利福男爵，你没有另外欠我什么，所以不要多绘我什么。假如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话要说的，便只管说罢。”

好了，此刻事情是完结了！那妇人是走了，我们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但是颗达娃斯哈露面的话，她是要被拘禁起来的，我听说她是最怕坐牢的，因为她实在太应份了。梅乐士将于下星期本离开，那地方不久也便重返原状了。

我亲爱的康妮，假如你觉得快活的话，你就在威尼斯或瑞士留在八月初罢，你能远隔着这些污秽的谣诼，我是觉得欣快的，这些谣琢到了月底便可以全息了。

我看，我们是海底的妖怪，当一条龙虾在泥上走过时，它把水给大家搅了，我们只好坦然受之啊！

克利福信里的激恼和任何同情心的缺乏，给康妮的印象是很坏的。但是当，她接到梅乐士的下面那封信时，她对于事情才明白些了：秘密是刺穿一袋子里的猫定出来了，而且还带着种种小猫呢。想来你已经听到了，我的妻白黛，向我的无情的臂里回来了，而且卜居于村舍里，那儿一说句不恭敬的话一那小瓶高狄香水，在她的鼻子里却是老鼠味儿。在几天内，她没有找到旁的东西，然后，那张焚的像片，使她狂号起来，她在杂物间里发现了玻璃和框板。不幸地，在那框上板上，有人涂了一些小画，和几个省笔名字：C.D.R，起初，这还不能供给什么线索，直至她跑到小屋里去，在那里发现了一本你的书一女伶朱狄英的一本自传，在第一页上，写有你的名字ConstanceStewartReid，得了这个后，她便到处狂叫了几天，说我的情妇不是别人，就是果太莱男爵夫人自己，这消息终于传到了牧师、波劳斯先生和在狮福男福的耳朵里，于是他们把我的好太太告到官里去，她是个怕警察或怕死的，听了便逃之天天了。

克利福男爵要见我，于是我便到他那里去，他把事情说来说去，好象恼恨我的样子，然后他问我知道不知道连查太莱夫人的名字也给人提及了，我说我从来不听谣言，这话竞从克利福男爵嘴里听得，是使我惊异的，他说，这自然是个绝大的侮辱，我答道，在我的洗涤间里，接了个日历，上面有个玛丽王后的像，无疑地因为王后是我的阿房宫里的一个宫女子。但是他并不赏识这个笑话，她差不多派我是个不如裤钮在外面走路的鲁夫，而我也差不多告诉他，无论如何，他是没有东西可以不扣裤钮的，因此他把我辞退了，我将于下星期六离开，这地方将不再认识我了。

我将到伦敦我从前的房东英格太太那里去，她住在高堡广场十七号，她将绘我一个房子，或替我找过房子的。

你可以确信罢，你的罪恶是不会把你放松的，尤其是你是有夫之妇，而她的名字叫做白黛。

信里没有一个字是关于她的，或是给她的，康妮不禁愤恨起来，他很可以说几句抚慰她的，或安她的心里的话，但 是她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让她自由、自由地回勒格贝和克利福那里去。而这也使她愤恨，他何必如此假作毫侠？了对克利福说：“是的，她是我的爱人，我的情妇，而我是骄傲！”但是他却没有这个勇气。

那么，在达娃斯哈，她的名字竟和他的混在一起了，可怖的混蛋！但是不久便要静息下来了。

她愤怒着。那是一个复杂而系乱的愤怒，这愤怒使人了生气，她不知做什么好，说什么好，于是她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她在威尼斯的生活和以前一样，和旦肯。霍布斯乘游船出去，洗海水浴，让时光轻轻地过去，十年前忧郁地恋爱她的旦肯，现在又爱起她来了，但是她对他说：“我希望于男子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他们让我安静！”

于是旦肯让她安静了，而是毫不生气。虽然，他还是对她流露着一种奇异的颠倒的爱之软流他。他但愿与她亲近。

“你有没有想过，”他有一天对她说，“人与人间的关系是多么肤浅？看看丹纪罢！他美得和一个太阳的儿子似的，但是你看，他在她的美中，看来是多么孤独！而我敢打赌，他一定有妻儿，而且这妻儿是他所不能离弃的。”

“问他自己去罢”康妮说。

旦肯问了他。丹尼说他已经结了婚，生了两个男孩大的九，小的七岁。但是他对于这事实并不流露任何情感。

“也许唯有能与他人真正结全听人，才有这种孤独于宇宙之间的外表罢。”康妮说，“此外的人都有着某种胶粘性，他们只知胶粘着群众，和优雅万尼一样。”而她心里想：“你，旦肯，也是这一类人。”

第十八章

她再也不都犹豫了。她决定星期六（他离开勒格贝的那天也是星期六）离开威尼斯。她将于下星期一到伦敦，地她便可以会见他了，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寄到他的伦敦的地址去，要他回信到哈兰饭店，并且星期一晚上七点到那儿去会她。

她心里感到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愤怒，她所有的感应都好象麻木了。她甚至对希尔达也不愿告以心事，希尔达呢，对她的这种固执的大不高光，很亲切地跟一个荷兰女人交好起来，康妮觉得女人与女人之间这种有点闷抑的亲切是可憎的；反之，希尔达却趋之难不恐不及。

麦尔肯爵士决意和康妮一路回去，旦肯将陪希尔达回来。这老艺术家是养尊处优贯了的人，他买了两张“东方快画”的卧铺票，虽然康妮并不喜欢奢侈的卧车和那种车里的庸俗腐败的氛围。然而坐这种车到巴黎快一些。

麦尔肯爵士回家去见太太时，总是心中局促不安的。这是他的一第一位太太在世的时候传下来的习惯了。但是家里将举行一个松鸡的游猎会，他要及时赶到。阳光晒赤了的美丽的康妮，默默地坐着，把沿作宾景色全都忘了。

“回勒格贝去，你觉得有点烦闷的。”她的父亲看到她的郁郁不快的情形时说。

“我还说不定是要回勒格贝去呢。”她骤然地说，两只蓝色的大眼睛望着她父亲，他的蓝色的大眼睛，显着一个良心有疚的人的惊愕神情。

“你的意思是说要在巴黎待一下么？”

“不！我是说永不回勒格贝去。”

他老人家自己的小烦恼已经够受了，他衷心希望不要再担负她的烦恼。

“这是怎么说的，这么突然？”他问道。

“我要有个孩子了。”

这句话是她第一次对人说的，她的生命好象也随着这句话而裂成两片了。

“你怎么知道呢？”她的父亲问道。

她微笑着。

“我怎么知道！”

“当然不是克利福的孩子呢？”

“对！是另一个人的。

她觉得有点快意地使他捉摸不住地焦急起来。

“我认识那个人么？”麦尔肯爵士问道。

“不！你从来没有见过他。”

静默了很久以后，他说：“你打算怎样呢？”

“我不知道，问题也就在这儿。”

“没法子跟克利福商量解决么？”

“我想克利福定发受孩子的。”康妮说：“前回你跟他谈话后，他对我说过，假如我有个孩子的话，他决不会介意的，只要我审慎行事。”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他唯一的有理智的话，以我想事情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怎么见得？”康妮直望着她父亲的眼睛说，她父亲的眼睛，有点象她自己的，又蓝又大，但是笼罩着某种不安的神情，有时象个不安的幼童的眼睛，有时带着那乖僻自私的样子，通常是欢乐的，小心翼翼的。

“你可以给克利福一个查太莱姓的传宗接代的人，而且在勒格贝安置另一个小男爵。”

麦尔肯爵士的脸孔上显着半肉感的微笑。

“但我想我是不愿意的。”她说。

“为什么不？难道你觉得牵挂着那另一个人么？喂！我的孩子，让我告诉你一点真话吧。世界是赓续下去的。勒格贝存在着，它将继续存在，世界多少是固定的，我们表面上不得不去适应客观存在。在么认上说，我个人的意见是：我们喜怎样便可怎样。情感是变动的，你今年可以喜欢这人，明年喜欢另一个。但是勒格贝却继续存在着，只要勒格贝忠于你，你便要忠于勒格贝，此外，你什么都可以随意，但是如果你把事情破坏了，你不会得到多大好处的，人要是喜欢破坏的话，你尽可破坏，你有你个人的收入，这是一个人唯一可以依赖的东西，但是破坏了于你是没有多大好处的，给勒格贝一个小男爵：这是件好玩的事情。”

麦尔肯爵士重新微笑起来，康妮一声不响。

“我希望你终于得到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过了一会他对她说道，肉感地生气勃然。

“是的，我实在得到了。不过烦恼也就在这儿。世上真正的男人是罕有的。”她说。

“啊，天！这是真的。他沉思着说：”的确罕有！那么，我亲爱的，瞧你这这个样子，他是个幸福的人，他决不会给你什么烦恼吧？““啊！不！他完全让我自主。”

“自然啦！自然啦！一个真男子应该是这样的。”

麦尔肯爵士心里觉得高兴。康妮是他的宠女，他一向就喜欢她的女性，她肖母亲的地方不象希尔达那么多，而他是一向讨厌克利福的，所以他高兴，他对他的女儿表示着慈蔼的温情，仿佛那未出世的孩子是他的。

他陪她乘车到哈兰饭店去，看她一切安顿了后，才到他的惧乐部去，她说晚上用不着他来陪她。

她得到了梅乐干的一封信。

我不愿到你的饭店里，但是我七点钟在亚当街的金鸡咖啡店的门前候你。

他在那儿等着她，瘦长的身躯，穿着一套薄薄的黑礼服，使他显得非常异要。他有一种自然的卓越的神气，但是没有她那个阶级的人的依式定做的样儿，虽然，她马上瞧出了他是可以到处出头的人。他有一种天生的仪态，那确是楷依式定做的阶级的东西好得多。

“呀！你来了！你的气色真好啊！”

“是的！可是你的便不见得好。”

她不安地望着他的脸，他瘦了，他的颧骨显露出来，但是他的眼睛向她微笑着，她觉得与他是毫无隔阂的。突然。她的维持外表的力量松懈了。一种肉体上的什么东西，从他泛溢出来，那使她的内心觉得安泰、快乐而无羁。她的追求幸福的锐敏的女子本这，立即告诉她：他在时，我是快乐的！威尼斯的所有阳光，并没有给过她这种内在的焕发与温暖。

“那件事使你觉得太可怖了吧？”当他们在一张桌子边相对着坐下后，她问道。

“人们总是可怖的。”他说，他太瘦了，她现在看出来了，她看见了他的手，和从前一般，象个人睡了的兽类似的，带着士种奇异的忘乎所以的态度放在桌上。她真想拿来亲吻。但是她不太有这胆量。

“你难过得很吧？”她说。

“是的，我觉得难过，而难过的日子还有呢。我知道我的觉得难过是愚蠢的。”

“你是不是觉得象一只尾巴上缚了个锡罐的狗？克利福说你有那样的神气呢。”

他望着她。此刻对他说这种话，是太残忍了：因为他的自尊心曾受过很大的苦楚。

“我想是的。”他说。

她决不知道侮辱对他所引起的狂暴的苦叶泊愤恨呢。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

“你怀念我不？”她问道。

“我高兴你远远离那一切。”

他们重新沉默着。

“但是，人们相信不相信你和我的事情？”她问道。

“不！我决不以为他们会相信的。”

“克利福呢？”

“我想他也不，他把事情搁在一边不去想它，但是，当然，那使他永不愿再见我的面了。”

“我就要有个孩子了。”

他脸上的、全身的表情全死了，他两只阴郁的眼睛望着她，这种注视是使她莫明其妙的：这象是一种火焰的灵魂在望着她。

“告诉我你高兴吧！”她握着他的手恳求道。她看见某种得胜的狂喜，从他的心里流溢出来，但是这种狂喜是给一种她所不明白的东西网结着的。

“那是个将来。”他说。

“难道你不高兴么？”她坚持着说。

“我是很不信任将来的。”

“但是你不必烦恼要负什么责任的，克利福将接受这个孩子如同已出一般，他一定要高兴的。”

她看见他听了这个话苍白在而退缩起来，他不答一词。

“你要我回到克利福那里去，而给勒格贝生个小男婴么？” 她问道。

他望着她，又苍白又疏远，那狞恶的微微的苦笑挂在他的脸上。

“你不必告诉他谁是父亲吧！”

“啊！”她说，甚至我告诉他，他也要接受这个孩子的。“他思索了一会。

“是的！”他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他也要的。“他们静默着，他们中间好象有个阔大的深渊似的。

“但是你不愿我回克利福那儿去吧，是不是？”她问他说。

“你自己愿意怎样呢？”

“我愿和你同居。”她简单地说。

他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觉得一些小火焰在他的小腹上奔驰而过，他把头垂下了，然后用他那阴郁的眼睛再望着她。

“要是你觉得值得的话。”他说，“我是毫无所有的人。”

“你有的东西比大多数的男子更多，算了，你自己是知道的。”她说。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我是知道的。”他静思了一会，然后继续说：“人家一向说我的女性太浓了，但是这话是不真实的，我不女性并不因为我不喜欢射杀鸟儿，也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弄钱或不喜欢往上爬。我在军队里要往上爬本来是很容易的，但是我却不喜欢军队，虽然我很可以驾驭男子们，他们也喜欢我，而当我发起脾气来的时候，他们便要怕神怕鬼似的怕我。咳，军队之所以是个死东西，绝对地呆笨的死东西，就是那愚昧的、机械的、上峰的权威所造成的。我喜欢男子们，而男子们也喜欢我，但是我就忍受不了那班经营这世界的人们的呓语和摆嗅架子的无耻。这便是我不能上进的缘故，我恨金钱的无耻行为，我恨阶级的无耻行为，在这种世界里，我还有什么可以献给一个女子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要献给什么东西呢？那又不是一个交易，我们不过是互相钟爱罢了。”她说。

“不！不！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生活便是前进，我的生命不愿就适当的轨道，简直不愿。所以我是有点象废物似的，我没有权利使一个女子进入我的生活，除非我的生活有所作为有所成就一至少是内在地，能使我们俩常觉新鲜奋发。男子应该把他生活中的下结有意及的东西献给女子，假如这个生活将是孤立的，假如这个女子是个真庄女子！我不能只做你的男性拼妇。”

“为什么不呢？”她说。

“咳，因为我不能，而且你转眼便要厌恨这种生活的。”

“你这话说得好象你不能信赖我似的。”她说。

他苦笑丰。

“钱是你的，社会地位是你的，一切将由你主决，。总之，我只是太太的内满足者罢了。”

“此外你还是什么呢？”

“我不怪你疑问。无疑地那是看不见的。可是，我对于自己，并不妄自轻贱。我明白我自己的生存的意义，虽然我也很了解旁人是不明白的。

“难道和我同居后，你的生存的意义便要减少了么？”

他停了很久才答道：“也许；”

她也迟地思索着。

“什么是你的生存的意义呢？”

“我告诉你，那是看不见的。我不相信世界，我不相信金钱，我不相信进步，我不相信我们的文明的将来，假如人类是有个将来的话，那便得有个大大的变换。”

“那么真正的将来是怎样的呢？”

“上帝才知道！我觉得我的心里有一种什么东西和无限的愤怒混合着。但是那确切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我要我告诉你么？”她望着他的脸说，你要我告诉你有的是什么东西么？那是他人所没有的，而且是创造将来的东西，你要我告诉你么？““告诉我吧，”他答道。

“那是你自己的温情的勇气；当你的手放在我的臀互，说我有个美丽的臀部的时候，便是那个东西。”

他的脸上显着苦笑。

“对了！”他说。

然后他静默地想着。

“是的！”他说，“你说得对。就是那个。全是那个！在我和男子们的关系中，我感觉到这个东西，我不得不肉体地和他们接触，而且不能退缩。我得内地对他们醒悟，而且对他们表示一点温情，甚至当我使他们痛苦折磨的时候，这便是你所谓的醒悟的问题，但是甚至你对于肉体的醒悟和自然的肉体的温情也羞怯退缩，而这醒悟和温情却是最善的??甚至在男子与男中间。男子之所以刚强勇敢，而不是一些猿猴，也就因为那种东西。是的！那是温情的，的确；那是性的醒悟。性爱实在只是一种接触，一切接触中最密切的接触。而我们所惧怕的使是接触。我们只醒悟了一半，生活着一半，我们得完全地生活和醒悟。尤其是我们英国人得用点温情与辛勤；互相接触起来，这是我们的迫切的需要。”

她望着他。

“那么你为什么惧怕我呢？”她说。

他望着她很久才答道：“那是因为你的金钱和你的地位，那是因为你所有的世界” “但是我难道没有温情么？康妮热劲地问道：他阴郁地，心不在焉地望着她。

“是的！有的！时来时去，和我自己一样。”

“但是你难道不能信任这温情在人和我之间存在么？”她焦虑地凝视着他问道。

她看见他的脸色温和了下来，那抵抗的神气渐渐地失掉下““也让”他说。

两个人都静默着。

“我要你把我抱在你的怀里，”她说，“我要你对我说，你高兴我们将有个孩子了。”

她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温暖，这样的热切，他的脏腑为她骚动起来了。

“我想我们可以到我房子里去吧，”他说，“虽然这又是件令人谤的事情。”

她看见又把世界忘怀了，他的脸孔现着温柔的、热情的、柔媚面纯洁的光彩。。

他们沿着偏僻的街道走到高堡广场。他的房子在最高的一层，是个屋顶楼房，整洁而大方，他有个煤气炉自己烧煮着食物。

她把自己的衣裳脱了，叫他也把他的脱了，初期怀孕中的温软鲜丽的她，是动人的。

“我不应该烦扰你。”他说。

“别说这话！”她说，“疼爱我吧！疼爱我，说你不会丢弃我吧！说你不会丢弃我吧！说你永会让我回到世上去，或回到任何人那里去！”

她倔近他，紧贴着他纤瘦而强壮的裸体一这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栖身处。

“那么我将留着您，”他说，“要是您愿意，我将留着你！”

他紧紧地环抱着她。

“告诉我你高兴有这孩子吧！”她重复地说，“吻吻他吧！吻吻这孩子所在的地方，说人高兴他在那儿吧。”

但是他犹豫着。

“我很惧怕孩子们生在这种世上；我很替他们的将来担心。”

“但是你已经把他放在我的里面了，对、他温柔吧，这便是他的将来了。吻吻他吧！”

他战战栗着，因为那是对的。“对他温柔吧，这便是他的将来了。”一这时，他对她的爱情是绝大的。他吻着她的小腹和好怕美神之丘，他假近着她的子宫和子宫里面的胎儿吻着。

“啊，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她细声地呼喊起来，这种呼喊是象她的性讥进时的呼喊一样，盲目的，模糊不清的。她温柔地插进她的里面，觉得温情的波涛，汹涌地从他自已的心肠里流到她的心肠里，两个相怜相爱的心肠在他们间燃烧着。

当他进她的里面去时，他明白了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情：和她作温情的接触，而保存着他的骄傲、尊严和一个男子的完整。总之，虽则她有钱而他则两袖清风但是让他的骄傲心与正义心，却不容他因此而撤回他对她的温情的。他心里想到： “我拥护人与人间的肉体的醒悟的接触和温情的接触。她是我的伴侣。她授助我和金钱、机械以及世人的兽性的呆钝的理想作战。多谢上帝，我得了个女人了！我得了个又温柔又了解我的女人，和我相聚！多谢上帝，她并不是凶暴的矗妇。多谢上帝，她最个温柔的醒悟的女人。”当他的精液在她里面插射的时候，在这种创造的行为中一那是远地生殖行为的一他的灵魂也向她插射着。

现在，她是完全决定了：他和她是不可分离的了。不过，怎样呢，什么方法呢，那是仍待解决的。

“你恨不恨自黛。古蒂斯？”她问道。

“别对我说起她吧。”

“啊！你得让我说说，因为你曾经喜欢过她；而且你曾经和她亲密过。正如你现在和我一样，所以人得告诉我。在你们间有过这种亲密以后，而恨她到这步田地，可不是有点可怕的么？这是什么缘故？”

“我不知道。她的意志好象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反抗我！咳！她那狞恶的女性的意志，她那自由狂！这种自由狂的结局是最残暴的暴虐！啊，她是拿着她的自由来反对我，好象她把硫酸抛在我脸上一样。”

“但是她甚至现在还没有脱离你呢。她还爱不爱你？”

“不，不！她所以没有放弃我，那是因为她有一种狂恨，她定要伤害我罢了。”“但是她一定爱过你的。”

“不！唔，有时也许的。她是受我吸引的，我想就这一点也是好汽僧恨的。她有时爱我，但是转间，她便要开始苛刻我。她的最大的欲望便是苛刻我，那是没有法子使她改变的。在一开始的时候；她的意增就是反抗我的。”

“也许那是因为她觉得你并不真正爱她，而她想使你爱她的缘故呢。”

“老天！那是什么念头！”

“但是你不曾真正有过她吧，是不是？这就是你给她的苦头。”

“我有什么法子？我开始想去爱她；但是她总给我钉子碰，不，不要谈论空虚了吧，那是之动运，而她是常识，最近这些日子里，假如人家准我的话，我定把她这具有妇人形式的狂暴的东西象一头野兽似的宰了。假如，可以把她宰了的话，这一切不幸便没有了！人们真应该准许这种去恶除暴的行为。当一个女子地地给好怕固扫诉意志占着的时候，当她的固执的意志在反抗着一切的时候，那就可怖了，那就非把她杀掉不可了。”

“而男子们呢，当他们给固扫诉意志占据着的时候，不也应该把他们杀掉么？”

“是的！一样！……但是我得把她摆脱了，否则将向我重新追迫的。我早就想告诉你，只要可能，我必要离婚。所以我们得小心，你和我，得别让人看见在一起，假如她撞到了你我头上来的时候，我是绝对、绝对忍受不了的。”

康妮沉思着。

“那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了？”她说。

“大约在六个月脑是不能的。但是我相信我的离婚在九月间便可完成，那么得等到明年三月。”

“但是孩子大概要在二月尾出薛尼。”她说。

他静默了。

“我愿所有克利福和白黛一流人都死尽！”他说。

“你对待他们并没有多大的温情呢。”她说。

“温情对待他们？但是对他们最温情的事也许就是绘他们一个死！他们是不能生活的！他们只知破坏生命。他们体内的灵魂是令人生怖的。死亡于他们应该是甘甜的了。人们应该准我去反他们杀尽才是！”

“但是你决不会这样做的。”她说。

“我一定会！我杀他们比杀一只鼬鼠还要觉得泰然。鼬鼠还有它的孤寂的美。但是他们太多了。啊，假如我可以的话，我定要把他们杀尽。”

“或许你还是不敢那么做的。” “唔。”

康妮现在要想的事情多着了，无疑地他是绝对地想把白黛。古蒂斯摆脱，她觉得他是对的。最后的斗争是太可怕了。那便是说，她将孤独地生活到春天。也许她可以和克利福离婚。但是怎样？假如梅乐士的名字一提起了，那么他那方面的离婚便离不成了。多么讨厌！一个人难道不能一直走到地球的尽头，摆脱这一切么？“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世界的尽头，从伦敦到查宁十字街不过五分钟的距离罢了，只要有无线电，地球是没有远近的。非洲达荷美的王和西藏的喇嘛，都能听着伦敦和纽约呢。

忍耐吧！忍耐吧世界是个广大而可怖的机器网，若要不陷身其中，一个人得好好地小心从事。

康妮把心事告诉她的父亲。

“你知道，爸爸，他是克利福的守猎人，但是他从前是驻印度的军官。不过他是象佛罗佛斯上校似的，他愿意回到从前的阶级里去。”

但是麦尔肯爵士对于这著名的佛罗伦斯的轻薄的神秘主义是没有好感的。他觉得在那许多的谦逊后面宣传的作用太浓厚了。这种自傲的行为一故意自抑的自傲行为，是这老爵士所最讨厌的。

“你的守猎人是打那里跳出来的？”麦尔肯爵士愤愤地问道。

“他是个达娃斯哈的矿工的儿子，但是他是个绝对不会购笑大方的人。”

这位有爵衔的艺术家更加愤怒起来了。

“在我看来，这象是个打金矿的我。”他说，“而你显然是个很容易开采的金矿。”

“不，爸爸你错了，要是你邮过他，你便知道了。他是个真男子。克利福常常厌恶他，就是因为他是毫不屈辱的人。”

“这样看来，克利福倒有个一次不氏蝗本能了。”

麦尔肯爵士所不能堪的，便电报人知道了他的女儿跟一个守猎人私通。这种私通他是不反对的c他只是怕外间的非议罢了。

“那个人怎样，我倒不管。他显然是知道怎样迷惑你的。但是天哟！想想有空的闲话吧！想想你的继母听见了时的样子吧！”

“我知道。”康妮说，“闲话是可怕的，尤其是在上流社会里。而他呢，他是渴望着他的离婚能够成功的。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说孩子是另一个人的，把梅乐士的名字完全不提。”

“另一个人的？谁呢？”

“或者旦肯。霍布斯”他从小就是我们的朋友，他又是个出名的艺术家，而而他喜欢我。““啊，这样么！可怜的旦肯！他将得到什么好处呢？”

“我不知道，但是那也许可以给他某种的偿吧。”

“真的，真的么？咳，如果这样，他真是个怪物！怎么，你和他甚至从来没有发生过关系么？”

“没有！但是他实在也不想。他只爱亲近我，但是不受接触。”

“我的上帝，多么古怪的一代人！”

“我最喜欢我的地方，就是做他的模特儿。不过我从来没有允许过他。”

“可怜的家伙！但是这种没有骨气的人看来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不地穸宁愿他的名字和我的凑在一起吧？”

“老天呀！康妮，这一切诡计！”

“我知道！这是令人作呕的。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一个诡计过了又是一个诡计！我想我活利弊太久了。”

“算了，爸爸你年轻的时候不也作过不少的诡计？”

“但是我确实告诉你，那是不同的。”

“老是说不同的。”

希尔达到了，听到了这种新事态，她也狂怒着，她也一样想起人人都要知道她的妹妹和一个守猎人发生关系，她简直忍不住，那是太，太屈辱了！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干脆地陷遁了，个别地跑到英属哥化比亚去，那便没有非议了？”康妮说。

但是那是没有用的。非议还是一样要爆发的，康妮如果要跟哪个人去，那么最好是她能嫁他。这是希尔达的意见。麦尔肯爵士犹豫着。他想也许事情还可补救吧。

“你将会一会他吧，爸爸？”

可怜的麦尔肯爵士！他是毫不愿意的。可怜的梅乐士！他尤其不愿想，虽然，会见终于成了事实，那是在俱乐部的一间厢房里的午餐，只有他两个人在那儿，两只眼睛互相打量着。

麦尔肯爵士喝了不少的威士忌，梅乐士也喝着，他们滔滔地谈着印度，这是那年轻人所熟悉的问题。

这种谈话占去了全餐的时间，直至咖来了，侍仆走了，麦尔肯爵士才燃了一支雪茄诚恳地说道：“喂，年轻人，我女儿的事怎么样？”

梅乐士的脸上显着苦笑。

“唔，先生，她的事怎么样？”

“是你给了她一个孩子呢。”

“这是我的光荣！，！梅乐士苦笑着说。

“光荣，老天爷！”麦尔肯爵士响亮地笑着说，这是苏格兰人的猥亵的笑，“光荣！哎，事情怎样？好吧，是不是？”

“好！”

“那是我敢打赌的！哈，哈！我的女儿的确是麦某人的女儿！我自己也一样我是从不懊悔佳妙的性交的，虽然她的母亲……啊，‘老天爷！’”他的眼睛向天炯着，“但是你使她温情起来了，啊，我看得见的，你使她温热起来了。哈，哈！我的血在她血脉里流着呢；你很知道怎样放火烧她啊！哈，哈，哈！我真高兴，我可以告诉你，她需要那个。啊，她是个好女子，她是个好女子，我早就知道只要有个知道怎样放火烧她的男子汉，她就合适了，哈，哈，一个守猎人，哎，我的孩子！你是个拿手的偷猎人！我告诉你！哈，但是，现在，说正经话吧，我们要怎样安排这事呢？说正经话吧，你知道！

说正经话吧，他们都摸不着什么头脑，梅乐士虽然有点醉了，但是两人中他是最清醒的一个，他尽力使谈话不至太糊涂起来，那是没有多大可说的。

“好，你是个守猎者！啊，你是很对的！这种猎是值得费心的！可不是么？一个女子的试金石，便是当你在她的屁股上捏一把的时候，只要摸摸她的臀儿，便知道她合适不合适。哈，哈：我羡慕你，我的孩子，你多大年纪了！”

“三十九。”

麦尔肯爵士扬着眉头。

“有这么多了？好，看你这神气，你还有好好的二十年在你面前，啊：是守猎人也罢，不是也罢，你是个好雄鸡。这个我只用一只眼睛便看得出来，不象那讨厌的克利福：一个从来没有点儿兴头的可怜虫。我喜欢你，我的孩子，我敢打赌你是有一条好鳖鱼的家伙；啊，你是只小雄鸡，一只善斗的小雄鸡，我看得出来！守猎人！哈，哈，我决不让你看守我的猎场呢！但是，说正经话吧，我们要怎样安排这事呢？世界是充满着衰老的妇人的！”

说正经话吧，他们都毫无所措，他们俩之间只成立了一个男性肉感的亲密结合。

“你知道，我的孩于，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你的话，你尽管信赖我，守猎人！基督啊！那真讨羡！我高兴极了！啊，我高兴极了，那足见我的女儿有气血。可不是么？而且，你知道，她有好人的收入，并不多，并不多，你是也就够吃了。我将把我的所有都给她继承，这是她应得的，因为他在这充满着衰老的妇人的世界里，显示了她的血气，七十年来，我挣扎着想把自己从衰老妇人的裙下解放出来，到今还没成功，但是你这人是可以成功的，我看得出来。”

“我真高兴你这么想我。人们普通总说我是个猴子呢。”

“啊，当然啦！我亲爱的朋友，在那些衰老妇人的眼中，你不是猴子是什么？”

他们快乐地分手；梅乐干过后在心里整整笑了一天。

第二天，了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和康妮、希尔达午餐。

“这种情境，面面看来都不好，真是太可惜了。”希尔达说。

“我却得到了不少的乐趣。”他说。

我以为在你们俩未有结婚生子的自由以前，是应该避免生注孩的。““上帝把果实结得有点太早了。”他说。

“我想这不干上帝的事，自然，康妮的钱尽够你们两的生活；但是这种情境是太难忍了。”

“但是你并不需去忍一点点儿。”他说。

“假如你是她那人就好了！”

“或者，假如我是关在动物园中的一个笼里就更好了！”

大家都静默了。

“我想，”希尔达说：“最好是她指另一个人做共同被告，而你完全站在局外。”

“但是我是当事的人。”

“我的意思是说在进行离婚诉讼的时候。”

他惊异地凝视着她，康妮不敢对他提起借重旦肯的计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我们有位朋友，他大概可以答应这离婚案中，做共同被告，这一来你的名字就可以不被提起了。”希尔达说。

“你是说一个男子么。”

“当然！”

“但是她并没有另一个？……”

他惊愕地望着康妮。

“不，不！”她连忙说。“他只是个老朋友，毫无爱情的。”

“那么为传播愿肩这担子？如果他毫无所得的话？”

“有些男子是毫侠的人，不斤斤于得到什么妇人的好处的。”希尔达说。

“这倒是方便呢！但是这位英雄是谁？”

“他是我们在苏格丛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一位艺术家。”

“旦肯。霍布斯！”他立即说道，因为康妮对他说过旦肯的。“但是你们怎样叫他这担子？”

“他们得共佳在什么旅馆里，或者她甚至得到他家里去。”

“我觉得那未免小题大做起来了。”他说。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法子呢？＞”希尔达说，“如果你的名字提起了，你和你的离婚便离不成了，你的女人似乎是怪对付的人呢。”

“唉，这一切！”他沉郁地说。

他们静默了许久。

“我们很可以干脆一定了事。”他说。

“康妮却干脆走不了”希尔达说，克利福太出名了。““颓丧的静默重新把三人笼罩起来。

“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们想安然同居，你们便得结婚。要结婚，你俩都得先离婚。那么我们将怎样安排呢？”

他静默了很久。

“你将替我人首安排呢？”他说。

“我们要看如果旦肯肯出名做共同被告的话，那么我们便要使克利福提出离婚，你则在你那方面进行你自己的离婚。你们俩得分开，直到你们都自由了的时候。”

“这世界象是个疯人院。”

“也许！但是，在世人的眼中，你的才是疯子一也许更甚呢。”

“更甚到什么？”

“罪犯，我想。”

“好，我希望我还能多用几回我的巴首。”他冷笑道，说了，他默默地愤怒着。

“好吧！”他最后说，“我同意一切吧，这世界是个暴庚的白痴，谁也消灾不了它，但是我将尽我的力，你是对的，我们得尽力营救我们自己的。”

他屈辱地，愤怒地，厌烦地，忧苦地望着康妮。

“我的小人儿！”他说，“世人要在你的屁股上加盐了。”

“不，假如我们不屈服的话。”她说。

她对于反抗世界的情感比他是疏淡的。

探调旦肯的意思的时候，他坚持着要见见这罪人守猎者。他约定四人在他家里晚餐，旦肯是哈姆莱特一流人物，有点矮而胖，肤色暗黑，寡言笑，头发是黑而不卷，他有一种凯尔特人的古怪的虚荣心，他的作品只是些管条、瓣形、螺形线和奇异的颜色的混合物；是超现代的，可是也有某种气魄，甚至某种纯粹的形式与格调，渤梅乐士觉得这种艺术是残酷的，令人厌恶的，他不敢说出来，因为旦肯对于他的艺术的主见差不多是病态的。艺术之于他，是个人的一种崇拜，一种宗教。

他们在画室里看着图画，旦暖的褐色的小眼睛，总不离开梅乐士。他想知道这守猎人的意见怎样，至于康妮和希尔达的意见，他早巳知道了。

“那有点象纯粹的谋杀。”梅乐士终于说，这种话是旦肯所预想不到会从一个守猎人口中说出来的。

“被杀的是谁呢？”希尔达有点冷酷地嘲讽地问道。

“是我！一个人所有的恻悯心肠都被杀了。”

这话引起了艺术家的深恨。他听出那人的声调晨带着厌恶不轻蔑。而他自己是讨厌人提起什么侧悯心肠的。那是令人厌恶的情感！

梅乐士站着，又高又瘦，态度疲惫，心不在焉，摇曳不定，仿佛飞蛾的飞舞，凝视着那些图画。

“也许是愚蠢的东西被杀了，多情的愚蠢的东西被杀了。” 艺术家讥消着说。

“你觉得么？我觉得所有这些管条和起伏的颤动，才比什么都愚蠢，而且够多情了，我觉得它们表示着不少的自怜自叹的意味，和太多的神织持贩自尊自傲。”

另一阵疾恨涌上心来，那艺术家的脸都黄了。但是，他静默地、高傲地把图画向着墙壁番了过去。

“我想我们可以到餐室里去了。”他说。

他们在一种沉郁的静默中离开了画室。

咖过后，旦肯说：“我毫不介意充作康妮的孩子的父亲。但是有个条件，康妮得来作我的模特儿。这是我多年的心愿，而她是一向所拒绝的。”他说这话是抱着黑暗的决心的，好象一个宣布火刑的裁判官似的。

“啊！”梅乐士说，“那么只在这条件之下你才肯做么？”

“对了！非有这条件我便不做。”旦肯的话里，故意带着对梅乐士的最在的藐视。他带着有点太多了。

“最好是同时把我当作你的模特儿，”梅乐士说，“最好是把我们画在一起：把维娜丝和伏尔甘放在艺术的网下，我在做守猎人以前，是一个铁匠呢。”

“谢谢！”艺术家说，“忧尔甘的尊容不合我的胃口。”

“甚至他的容貌象管条一样，而且修饰得象新郎一案，也不合尊胃么？”

艺术家没有回答他觉得回答起来未免降格了。

这次聚会就这样沉闷下去。旦肯故意不理梅乐干，他只跟两位太太谈话，而且很简短的谈话，仿佛那些字句是从他的不可思仪的忧郁的深处拔出来的一样。

“你不喜欢他，但是他并不是那么二泊，实在他来个好人呢。”当他们回去时，康妮解释着。

“他是一起伏狂乱痛挑战黑狗。”梅乐士说。

“真的，他今天真是不可爱。”

“你将去作模特儿么？”

“啊，我现在实在再也不介意了！他不会触摸我的。如果那可以完成你我的共同生活，我什么也不介意了。”

“但是他只会在画布上把你涂些嗅粪的。” “管他！他只画他对我的感情，那我是不反对的。我决不愿他触摸我，决不，但是如果他以为用他那艺术家的枭眼瞧着我有益的话，那么，让他瞧去。他只管把我画成许多空管子和阴阳起伏。那是他的不幸。他所以恨你，是因为你说他的管子艺术是多情的，自大的，但是，当然啦，那是真的。”

第十九章

“亲爱的克利福，我恐怕你预料的事情是实现了。是的，我爱上了另一个人。我很希望你将提出离婚。一央我住在旦肯的家里。我告诉过你，我们在威尼斯时曾在一块。我狠替你抱憾，但是请你把这事情平心静气的看吧。你实在是不再需要我了。而我呢，回勒格贝去是件人堪的事，我是十分抱歉的，但是请你原恕我吧，请你提出离婚，而另找个比我更好的人吧、我实在不是你所需要的人，我认为我是太无忍耐性，太自私了，我决不能回去和你同居了。一切我是替你觉和非常抱歉的，但是如果你乎心静气地看这事情，你但知道这并不是那以可怖的事，对我个人来说，你实在并不真正在乎我，那么，请你原怨我而抛弃我吧。”

在克利斯的内心里，其实是不惊讶这么一封信的来到的。他的心中老早就知道她要离开他。但是外表上，他是绝对不愿承认的。所以，在外表上看来，这封信给了他一个最可怖的打击，因为他地于她的信任的外层时是一向平静的。

我们大家不都一样么？我们用意志的力量，去强制着内在的直觉的东西不表露出来，一旦这种强制失效了的时候，便造成了一种恐怖的状态。于是打击之来，便十倍难受了。

克利福象个患歇斯底里症的孩子，他狞恶地、失神地在床上坐起来，把波太太吓着了。““怎么，克利福男爵，你怎么了？”

滑回答！她诚恐他病势发作了，慌忙地摸摸他的有探探他的脉。

“什么地方疼痛么？告诉我什么地方疼痛，请你告诉我吧！”

没有回答！

“老天老天！那么我要打电话到雪非尔德叫加凌东医生，我请勒基医生马上来。”

她正向门边越是去时，听见他的重浊的声音说：“不！”她停住了，疑视着他，他的脸是黄的，失神的，象个白痴的脸。

“你是要我不要找医生么？”

“是的！我不需要医生。”他的幽冥的声音说。

“但是，克利福男爵哟，你是病了，我可不敢负这责任。我得叫医生来，否则人们要责备我的。”

停了一会，然后那量浊的声音说：“我没有病，我的女人不回来了。”一这仿佛是石像在说千方百计。

“不回来了？你是说夫人么？被太太走近床边说，”啊，别相信这话，你放心，夫人是一定会回来的。“床上的石像依旧不动，只是把一封信在被单上推了过来。

“读吧！”幽冥的声音说。

“这是夫人的信，我确信夫人是不愿我看她写给你的信的，克利福男爵，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告诉我什么好了。”

但是那两中蓝在上面固定着的脸孔，一动也不动。

“读吧！”那声音重新说道。

“好吧，克利福男爵，这是籽顺从你啊。”她说。

她读了那封信。

“唔，太太例使我奇怪，”她说，“她曾那么忠实地答应回来的！”

床上那只脸孔上的粗野的但是失神的表情似乎加深了，波太太不安地望着他，她知道她所要对付是什么；男性的歇斯底里，这种讨厌的病，她从前在看护士兵的时候，已经验过多少了。

她有点讨厌克利福男爵，无论哪个头胸清醒的男子，都应该知道他的女人爱上了别人而要离开他了。虽然她也知道，克利福的内心里是绝对明白的，不过他不肯承认罢了，假如他承认了它而作某种准备，假如他承认了它而与他的女人尽力避克这种事变，那才算是大丈夫的行为，但是不然！他明明知道，却又老是瞒阂自己说事情并非如此，他明明觉得恶魔在扭着他的尾巴！却又装模作佯说是那是使向他微笑，这种虚伪的情境，引出了现在这种虚伪的脱血病的发作：歇斯底里，这是癫狂的一种形式，她心里有点恨地地想道：“所以有这种事情，都是因为他太想自己了，他全副心神都在想他的不死的自我，于是当打击一来的时候，他便象是在自己的绷带里绞结着的木乃伊，瞧瞧他！”

但是歇斯底里是危险的，她是个看护，去授救他，那是她的义务，想把他的大丈夫气与自尊心鼓舞起来，那只是于他有损无益的，因为他的大丈夫气已死了一如果不是地，那么至少是暂时地，他只会象一只虫子似地越卷越软，越挣扎越脱血的。

唯一可做的事情是解放他的自怜心。好象丁尼生笔下的贵妇一般，他得痛哭一场，否则，他定要一命鸣呼了。

于是波太太开始先哭起来，她用手掩着脸孔，舞舞噎噎地哭着。“我从没有想到夫人竟做得出来，我从没有想到！”她鸣咽着说。她突然亿起了她往日所是的忧苦悲伤，眼泪为她自己的不幸而流了，一经开始了，她的眼泪是真切的，因为她有她自己的林哭的事情。

克利福想着他怎样给这妇人康妮所背叛，而且波太太的悉苦传染了他，不禁泪水盈盈，而开始流了下来，他是为自己而哭的，彼太太看见了他的失神的脸上流着眼泪时，忙用小手绢揩干她自己的两颊，向他斜倾着。 “不要烦恼，克利福男爵！”他在一种强烈的感动中说， “不要烦恼吧，不，那于你是有害的。”

他忍下了一声呜咽，身体颤拌起来，脸上的泪流得更急了，她的手放在他的臀上，她自己的泪又流起来，他重新颤抖着，好象痉挛似的，她把手臂绕着他的肩膊。“好了，好了！不要烦恼了！不，不要烦恼了！”她一边流泪，一边悲哀地对他说。她把他引近着她，她的两臂环绕着他的宽大的肩膊；他的脸凶依在她的胸膛上呜咽着，震动着他的宽大的肩膊，同时她温柔地爱抚着他的头发说：“好了！好了！好了！别发愁了！别发愁了！”

他把两臂楼抱着她，好象孩子似地偎依着她，他的眼泪把她浆三蝗白围裙和浅蓝色的衣裳弄湿了。他终于把自己完全放任了。

过了一会，她吻着他，把他在她怀里摇着。她的心里说： “啊，克利福里男爵哟，网！作威作福的查太莱哟！你终于到了这步田地了！”最后，他甚至象孩于似地人曰了。她觉得疲乏极了，回到她的房里去，笑着又哭着，她也给她自己的歇斯底里所占据了。多可笑！多可怕！这么一个下场！多可耻！而且是多混掩！。

以后，克利福对于被太太变成小孩一般了。他有时握着她的手，把她的头依在她的胸怀里。当她轻轻地吻了吻他时，他说：“是的！吻我吧！吻我吧！”当她用海绵洗涤他雄伟的身体时，他也一样要说：吻我吧！“好愉随便在他身上的什么地方，半打趣地轻吻着。

他的脸孔怪异地，失神地，象一个孩子那样惊愕地躺在床上，他有时用他的孩子似的大眼睛凝视她，沉滋关一种圣母的崇拜里。他完全沉溺了，所有他的大丈夫气都抛弃了。堕落地返回孩童状态了。他的手有时要放在她的怀里，触摸着她的乳房，在那里热烈地吻着，这是一种自以为孩子的人的堕落的热烈。

波太太觉得又喜悦又害羞，又爱又恨。可是她从不推却他和斥责他。他们间在肉体上更亲近了。这种堕落的亲近，使他成为一个似乎天真的孩子，惊异错愕得好象一种宗教的热：这是“除非您再成了小孩的堕落的真切的表觉她呢，却是富有权力的伟大圣母，把这大孩子完全慑服在她的意志与怜爱之下。

奇异的是当这个变成了大孩子的克利福一几年来他就渐渐地变成了孩子了一到外界去时，他竟比从前锐利而灵敏得多了。这个堕落的大孩子，现在是个真正的事业家了，如果有关他的利益的问题来了的时候，他是个绝对的男性，锐利得象一根针，坚固得象一块钢，当他和其男子在一块的时候，对于人的目的物的造求上，对于他的煤矿业的发展上，他有一种差不多神秘的狡黠、刻薄和动用自如的力量，那仿佛是他自己的忍受性和他的卖身于伟大圣线了他一种对于物质问题的敏锐观察，赋予他一种超人的力量。他的沉经济效益与私情，和他的大丈夫气的完全消失，似乎给了他一种冷酷的，差不多幻像的，适于事业的第二天性。在事业上，他确实是超人的。

在这一点上，彼太太是得意扬扬的，她有时骄傲地对她自己说：“他是多么得手了！这都是我一手做成的！老实说，他和查太莱男爵夫人的时候是从来没有这么得手过的。她不是一种能够推进男人的人，她太为她自己着想了。”

同时，在她的古怪的、女性的灵魂的某一角落里，她多么轻蔑他，憎恶他！在她看来，他是个倒仆了的野兽，只会动的怪物，她一边竭力地帮助他，鼓舞他，一边却在他经日的健全女性的最深最远处，残酷地、无限地轻蔑他，她觉得一个最卑下的流氓都胜他一筹。

克利福对于康妮的态度是奇怪的。他坚持着要再见他一面；他尤其坚持着要她到勒格贝来；这一点他是决定性的，绝对不可动摇的。因为康妮曾经忠实地答应回勒格贝来的。

“那有什么用呢？”波太太说，“难道你不能让她走，摆脱她么？”

“不！她说过她要回来，她便得回来。”

波太太不再反对他了。她知道她对付着是什么。

我不用告诉你的信对我的影响怎样，如果你肯替我想象一下，你也许可以想象出来；不过无疑地你是不愿劳驾替我一想的。

我的回答只有这一句：在我决定什么以前，我定要在勒格贝这儿亲自见你一面，你曾忠实地答应回勒格贝来，你得履行这个允诺，我非在这儿和往常一样亲自见你之后，我不能相信什么，或明白什么。不用说，这边没有人狐疑什么，所以你的归来是自然的，待我们继谈过后，如果你还觉得主意不变，那么无纤疑地我们是可以找个解决办法的。

康妮把这封信给梅乐士看。

“他想开始报复了。”他一边说，一迅把信交还她。

康妮默默无言。她有点惊异，为什么她怕起克利福来了，她怕到他那里去，她怕他，仿佛他是个危险的恶人。

“我怎么好呢？”她说。

“不要管他，如果你不愿意。”

她回了封信给克利福，想推辞这个会见，他复信说：如果你现在不回勒格贝来，我将判断你总有一天要回来的，我便依这判断行事，我将继续在这儿等候你，等五十年也成。

她被吓住了。这是一种阴险的威吓手段，她很知道他是这么说便这么做的。他将不提出离婚，于是孩子便要成为他的，除非她有证明不是。

经过一番忧苦焦虎过后，她决定请希尔达陷她到勒格贝去。她把这个决定通知克利福，他回信说：我不欢迎人的筋姊，但是我也不绝以闭门羹。毫无疑义，你的背弃义务与责任是她怂恿的，那么请你不要以为我将有一副笑脸去见她。

她们到勒格贝时，适值克利福出去了，波太大出来迎接她们。

“呵，夫人！这并不是我们所期望的‘欣然归来’啊！”她说。

“可不是！”康妮说。

“原来这妇人知道了！不知道其他的仆人知道多小，猜疑我小了呢？”

她进了大门，现在这屋于是她恨之入骨的了，这种宽大散漫的地方，好象是个险恶的东西在她头上威吓着。她现在不是它的主妇，而是它的受难者了。

“我不能在此久留。”她恐怖地对希尔达低语道。

她很难过地进到她寝室里去，重新占有了这间房子，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似的！在勒格贝四壁内的每一分钟，她感觉得憎恶。

直至她们下楼去晚餐的时候才会着克利福，他穿了晚服，结下了一条黑领带，他态度拘谨显得狠绅士的样子，在席间，他是十足文雅的，引领着一种文雅的谈话，可是一切都象带着一种狂昧。

“仆人们都知道了么？”当女仆出去了时，康妮问道。

“你的事么？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波太太却知道了。”

他的颜色变了。

“正确地说，波太太并不是个仆人呢。”他说。

“啊，那我无所谓的。”

咖啡过后，当希尔达说要回房里去时，情势紧张起来了。

她走后，克利福和康妮静坐着，两个人都不愿开口。康妮见他并不激动感情，心中倒觉舒泰。她竭力使他守着这种高傲的神气，她只静坐着，低头望着自己的两手。

“我想你可以把你的话收吧？”他终于开口了。

“我可不能。”她喃喃地说。

“但是你不能，谁能呢？”

“我想没有人能。”

他怪冷酷地、狂怒地望着她。他是习愤了她的人，她可以说是他的生命和意志的一部分，她现在怎么胆敢对他失信，而把他日常生活的组织破坏了？她怎么胆敢把他的人格摇动了！

“什么原因使你叛背一切？”他坚持着说。

“爱情！”她说，还是说这句老话为妙。

“对旦肯。霍布斯的爱情？但是当你见到我的时候，你不觉得那是值得的吧？你不是想使我相信你爱他甚于一切吧！”

“一个人是要变的。”她说。

“也许！也许你是反复的。可是你还得使我确信这种变迁的重要。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爱旦肯。堆布斯。”

“为什么你定要相信呢？你只要提出离婚，而不必相信我的感情。”

“为什么我定要提出离婚？”

“因为我不愿再在这儿生活了。而你实在也不需要我了。”

“你错了！我是不变的，在我这方面看来，你既是我的妻，我便愿你高贵地、安静地住在我的家里。一切感情的问题搁一在边一我确告你，我这方面搁开了不少，我觉得仅仅为了你的反复，便把勒格贝这儿的生活秩序破坏，便把这高尚的日常生活打碎，于我那是死一般难的。”

静默了一会，她说：“我没有法子。我一定得离开，我想我要有个孩子了。”

他也静默了一会，然后说：“是为了孩子的缘故你才要走么？”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难道旦肯。布斯这样重视他的小生命？”

“无纤疑地比你重视。”她说。

“但是我告诉你，我需要我的妻了，我不觉得有什么让她走的理由。要是她喜欢在我家里生个孩子，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便，而孩于是受欢迎；只要合理而尊重生活的秩序，你想告诉我旦肯。霍布斯对你的魔力较大么？我不相信。”

他沉默了一会。

“但是你不明白，”康妮说，“我一定要离开你，我一定要和我所爱的人生活去。”

“真的，我不明白！我毫不相信你的爱和你的爱人，我不相信这种胡言乱语。”

“也许，但是我确相信。”

“是么？我亲爱的太太，你没有这么愚蠢去相信人对旦肯的爱情的。相信我吧，即在此刻，你还是比较爱我呢，那么为什么我要去相信这种荒唐的故事！”

她觉得他的话是对的！她忍不住要对他和盘托出来了。

“我真正爱的并不是旦肯。”她仰望着他说，“我们说是旦肯，为的是要不伤你的感情。”

“不伤我的感情？

“是的！因为我真正钟爱的人。是要使你憎恨我的，他是梅乐士先生，我们往日的守猎人。”

假如他可以的话，他一定从椅子里跳出来了，他的脸色变黄了。他凝视着她，他的眼睛象大难临头似的突了出来。

然后他倒在椅子里，喘着气，两眼朝着天花板。

然后。他坐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话么？”他样子很可怖地问道。

“是的，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春天。”

他静默着，象一只坠入陷阱里的兽。

“以，在村舍寝室里的就是你么？”

原来他的内心里早就晓得了。

“是的！”

他依旧在他椅子里向前弯着身，象一只陷于绝境的野兽似地凝视着她。

“天哪！你这种人真应该人大地上歼灭！”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

但是他好象没有听见她。

“那贱东西！那鲁莽下流！那卑鄙无赖！你在这儿的时候，竟和他发生了关系，和我的一个仆人发生关系！天！天哪！女人的下贱究竟有没有止境！”

她愤怒极了，这是她所预料的。

“你竞要这么一个无赖的汉的孩子么？”

“是的！我等待着。”

“你等待着！你的确相信么？从什么时候起你的确相信？”

“从六月起。”

他夫言了，他的样子又象个孩子那么惊异而失神了。

“真怪，”他最后说，“这么一种人也容许生在世上。”

“什么一种人？”她问道。

他神秘地望着她，没有回答。显然他不能承认梅乐士的存在，而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那是绝对的、不能言宣的、无力的憎恨。

“你有意要嫁他么？……接受他的秽名么？”他终于问道。

“是的，那是我所欲望的。”

他又目瞪口呆了。

“是的！”那最后说，“那证明我一向对你的想法没有错；你是变态的，你是狂妄的，你是一种半癫狂的堕落女了，你一定要追逐污浊的东西，‘没有烂泥便要发愁的’。”

突然，他差不多成为狂热的道德家了。他觉得自己是善的化身。而梅乐士、康妮这种人，是贱与恶的化身，他好象头上罩了圣光似的飘飘然了。

“那么，你还是离了婚把我丢弃了吧？”她说。

“不！你要到那里去，你尽管去，但害我却不提出离婚。” 他痴呆地说。

“为什么不？”

他静默着，象一个呆子似的，执锄地静默着。

“你竟要承认你这孩于是你的合法的孩子和继承人么？” 她说。

“我毫不关心孩子么。”

“但是如果他是个男孩那么他将成为你的合法孩子，他将继承你的爵位和这勒格贝啊。”

“我毫不关心这一切。”他说。

“但是你不得不关心！我将竭我的力量不使这孩子成为你的合法孩子，我宁愿他是个私生儿，而属于我一倘然他不能属于梅乐士。”

“你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

他的态度是不变的。

“但是为什么不离婚？”她说，“你可以拿旦肯做个借口，真正的名字是必提出的，而旦肯也同意了。”

“我决不提出离婚。”他执意说，好象已经钉了一日钉似的。

“但是为什么？因我是我要求的么？”

“因为我照我的意向而行，而我的意向是不想离婚。”

再谈也无益了。她回到楼去，把这结果告诉希尔达。

“我们最好明天走吧，让他静静地神智清醒起来。”希尔达说。

这样，康妮把她私人的东西收拾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她把她的箱子叫人送到车站去，也没有告诉克利福。她决意只在午餐前去见他道别。

但是她对波太太说：“我得和你道别了，波太太，你知道什么缘故。，但是我相信你不会对人说的。”

“啊，相信我吧，夫人，唉！我们大家都难受得很，的确。但是我希望你和那位先生将来幸福。”

“那位先生！那便是梅乐士先生，我爱他。克利福男爵知道的。但是别对人说，假如那天你以为克利福男爵愿意离婚时，让我知道吧，好不好？我愿我能好好地和我所爱的人结婚呢。”

“我自然啦，夫人！啊，一切都信任我吧，我将尽忠于克利福男爵，我也将尽忠于您，因为我明白你们双方都是对的。”

“谢谢你！波太太！我接受我这点谢忱??可以吗？”

于是康妮重新离开勒格贝，和希尔达到苏格兰去了。梅乐士呢，他已经在一个农场里找到了工作，到乡间去了，他的计划是，无论康妮能否离婚，但他是要离婚的一如果可能。他要在农场里作六个月的工，这样，以后他和康妮或可有个他们自己的小农场，那么他的精力便有用处了。因为他得工作，甚至是劳苦的工作。他得谋自己的生活；甚至康妮有钱帮助他开始。

这样，他们得等着，等到春天，等到孩子出世，等到初夏再来的时候。

吉兰治农场，九月二十九日书。

经过一番进行后，我在这儿找到工作了，因为我在军队里的时候认识里查土，他现在是公司里的工程师。这农场是属于拔拉。斯登煤矿公司的，他们在这几种植刍袜和燕麦，以供给煤矿里工作的小马的食料，这并不是个私人的农场。但是他们还有牛、猪和其他一切，我的工资是每星期三十先令，农场的管理人罗莱，尽量给我种种不同的工作，这样，我从现在到复活节间可以尽量的学习。白黛的消息我毫无所闻。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离婚案中不出面；我更不知道她在哪儿和弄什么鬼。但是，如果我静默地忍耐到三月，我想我便可以自由了。而你呢，不要为了克利福的事而烦恼，最近总有一天他要摆脱你的。如果他不纠缠你，那已经是太好了。

我寄寓在一个很不错的老村舍里。居停主人是个海帕克的机关手，身材高大，长着一贪胡须，是个很信教的人。他的女人是有点象鸟儿的那种人，她喜欢一切上流东西和文雅的英语，满口都是“请允洗！”可是他们的唯?儿子大战中丢了命，这仿佛在他们中间凿了一个洞。还有一位是他们的高大的傻女儿，她准备着将来做个小学教员，我有时帮她预备功课，所以我是俨然家庭一分子了。但是他们都是正直的人，而且对我是太好了。我想我是比你更受人姑息了。

农场的工作我倒还喜欢。这种工作虽不律津有味，但我并不求津津有味。我是习惯于马的人；乳牛虽则是很女性的东西，可是对我有一种镇静的作用。当然捋关奶的时候，我坐着把头依在它的身上，我觉得很是解闷。这儿有六条希尔福来的够漂亮的乳牛。我们刚把燕麦收获完了。虽然天下着雨，而且两手受了不少的伤，却给了我乐趣。我不太关心这儿的人，但是我和他们倒还合得来。有许多东西是人们最好不理的。

矿业很萧条了。这儿是个煤矿区，和达娃斯哈一样，但是地方倒好些。有时我到酒店里和工人们谈叙起来，他们都怨声满口，但是他们决意不去变更什么，大家都说，诺特斯。代贝的矿工们氦都在适当的位置，但是在这种不需要他们的世界里，他们的心以外的其他生理部分，一定是在不适当的位置了，我喜欢他们，但是他们是不太令人激励的；他们缺少老雄鸡的斗争精神。他们大谈国有义，利益国有和全部工业国有等等。但是你不能只把煤矿国有，而其他的工业听其自然，他们说要给煤炭找些新的用途，这和克利福男爵的想法一样。在局部也许可以成功，但是在全国、全世界都成功却是疑问了。不管你把煤炭变成什么，你总得有个销路才行。工人们都是很冷淡的。他们觉得什么都没有救药了。这一点我是相信的。于是他们自己也跟着不可救药了。其中有些年轻的人，佩佩而谈要一个苏维埃，但是他们自己却没有什么确信。他们除了确信一切都是黑漆一团以外，再没有对什么的克确信了，即使在一个苏维埃之下，煤炭还是要卖的，困难便在这里了。

我们既有了这庞大的工业群众，而他们又非吃饭不可，所以这该死的把戏就得将就演下去。妇女们现在比男子们更其絮絮不休，而且她们的看法更有把握。男子们是软弱的，他们觉得灾祸将临，于是他们苟且将事，仿佛毫无办法。大家尽管讲来讲去，却没有人知道怎么样年轻的癫狂起来，因为他们没有钱花了。他们的整个生命就是花钱，现在他们没有钱可花了。我们的文明和我们的教育便是这样：叫群众为花钱而生活，然后金钱便流出来了。煤坑晨现在一星期只作两天、两天半的工了，而又没有转好的征兆，即使冬天来了也不见得会好转。二十五到三十先令的工钱，怎么养活一家人呢？妇女们是最癫狂的，而我们今日花钱是癫狂的，也算是她们。

你想对他们说生活和花钱是不同的事么！那是徒劳的。假如他们所受的是生活的教育，而不是找钱的花的教育，那么二十五个先令对于他们也就可以快活够用了。假如男子们如我说的都穿上了紧身红裤子，那么他们便不会那么想钱了。假如他们可以舞蹈，跳跃，狂歌，高视阔步，而且漂亮起来，那么腰包虽很瘦，他们也可以满足了。假如他们知道享受女人的福，而让女人也享受他们的福，那就好了！他们应该学习怎样使自己赤裸裸无畏和漂亮起来，怎样唱合唱的歌和跳那旧日的合跳的舞，怎样雕刻他们所坐的凳子和刺绣他们自己的标识。那时他们便不需要金钱了。这是解决工业问题的唯一方法：教练人民生活，在美中生活，而不需花钱，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今日都是智力有限的人，而广大的群众连思想也不应该，因为他们不能思想。他们应该生动、活泼，而崇拜伟大的自然神潘（Pan），只有他才永久是群众之神。少数的人，如果他们喜欢的话，尽可另有更高等的崇拜。但是让群众是些异端吧。

但是矿工们却不是些异端，他们不配。他们是一群半死的可怜虫：他们对于他们的女人毫无生气，对于生命毫无生气。年轻的一有机会便带些女人坐摩托单车兜风、跳舞，但是他们从头到脚都死了。而且那是要钱的事，钱这东西，你有了的时候，它便毒害你；你没收有的时候，它便饿死你。

这一切一定使你觉得厌烦起来，可是我不愿多说我自己的事，而我也没有什么事可产，我的心不愿多说我自己的事，而我也没有什么事可说。我的心不愿多想你，那不过使我们两人更觉茫无头绪罢了，介理，不用说，我现在的生命之目的，便是你和我同居。实在我是惧怕的。我觉得恶魔在空中，他将度图把我们捉住。或者这不是恶魔，而是贪财鬼。这鬼不是旁的，我想只是贪钱而厌生的群众之总意志罢了。总之，我觉和量些粗大的贪婪的白手在空中，想把任何努力生活，努力摆脱金钱的束缚而生活的人的咽喉扼着，把你的老命挤了出来。坏日子就要来了。坏日子就要来了，朋友们，坏日子就要来了！如果事情照这样下去，这些工业群众的将来，便只有死与毁灭。我有时觉得我的心肠都化成水了，而你却正等待着一个我的孩子！但是不要紧。世界过去的所有坏日子，都不能把人的心花摧毁，甚至没有摧毁女子的爱情，所以我对你的欲望和你我间的小光明，也不会被摧毁的。明年我们便要在一块了。虽然我惧怕，但是我相信你我终必结合的，一个得竭力抵抗挣扎以后，才能相信什么事物。一个人对于将来的唯一的保证，便信他自己有最好的东西和它的权力。那么我相信我们间的小火把。现在，在我看来，这是世界上唯一的东西了。我没有朋友，没有知已的朋友。只有你。现在，那小火把是我生命中唯一在怀的东西了。至于孩子呢，那是旁枝末叶。你与我间的那把熊熊之火，便是我的“圣灵降临”人们往日所信的“圣灵降临”是不太对的。“我”与 “上帝”这无论如何是有点傲慢的。但是你与我间的熊小火，那便是可持的东西了！那便是我所坚持的，而且要坚持到底的，管他什么克利宝和白黛，煤矿公司和政府，以及追逐金钱的群众。

这便是此刻我不欲多想你的缘故。那只使我痛苦，而且无益，你的无离我，是我所难受的。但是如果我开始烦闷起来，什么东西梗要耗损了。忍耐吧，不折不扣地忍耐吧！不久便要到我的第四二冬天了。我过去的所有冬天是在无可奈何中过去了。但是这个冬天，我要坚依着我的“圣灵降临”的小火把而尝点和平滋味。我将不让世人的气息把它吹熄。我信仰一种微妙的神秘，这种神秘是不让人摧毁心花的。虽然你在格兰而我在米德兰，虽然我不能把你拥在怀中，夹在两腿间，但是我心里却有你在。我的灵魂温柔地在“圣灵降临”的小火把中，和你一起翱翔着，这好象是性交时的和平一样。我们在性交的时候，便产生了那种火焰。即使植物的花，也是由太阳与大地相交而产生的。但这是不易的事情，需要忍与长久的等待。

因此，我现在爱贞洁了，因为那是从性交中产生出来的和平。现在，我觉得能守贞洁是可爱的了。我爱这贞洁和雪花之爱雪一样。我爱这贞洁，它是我们的性交和和平的静顿，它在我们中间，好象一朵熊熊白火似的雪花。当正的春天来了的时候，当我们相聚之日来到了的时候，那时我们全炯以在性交之中使那小小的火把光辉起来，鲜真艳而光辉起来。

但不是现在，时候还没有到！现在是守贞洁的时候，能守贞洁是多么佳妙，那象是一条清凉的河水在我的灵魂里流着、我爱贞洁，它现在在我们间流荡着。它象新鲜的水和雨水。男子们怎么能够丑恶地调情泛爱。唐磺是个多么可怜的人，在性交之后，不能赢得和平，小火把无力地燃着，而不能在他镇静的过度期间一象在一条河边似的一贞洁起来。

好了，说了不少的话了，这都是为了我不能触摸你！假如我能够把你抱在臂里共枕而眠，这斑斑的墨迹便不会黑在这纸上了！我们可以在一起守着贞洁，正如我们在一起性交一样，但我们不得不发离一些时日，而我以为这是最明哲的道路。只要我们能够确信就好了。

但是不要紧，不要紧，不要苦恼我们自己。我们实在信任那小火把，我们信任庇护这火把不至熄灭的无名的上帝。我的心里不知有多少的你，真的，可惜就是你不全部在这儿。

不要怕克利福，如果他守着静默不要怕，他实在不能伤害你。等待吧，他终要摆脱你，终要把你抛弃，假如他不的话，我们总有方法无祁他的。但是，他终要摆脱你的。他终要把你象一个可恶的东西似地吐了出来的。

现在我愈写愈不能尽了。

但是我们的大部分是连在一起的。我们只要坚持着，准备着我们不无宾相聚。约翰。多马士向珍奴夫人道晚安，头有点低垂着，但是心是充满着希望的。

全文完

郁达夫读书感

读劳伦斯的小说??《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劳伦斯的小说《查太莱夫人的情人》（LadyChatterelys Lover），批评家们大家都无异议地承认它是一代的杰作。在劳伦斯的晚年，大约是因为有了闲而有了点病前的脾气的结果罢，他把这小说稿，清书重录成了三份之多。这一样的一部小说的三份稿本，实质上是很有些互相差异的，头一次出版的本是由他自己计划的私印出版；其后因为找不到一个大胆的出版者为他发行，他就答应法国的一家书铺来印再版，定价是每本要六十个法郎，这是在数年以前，离他的死期不久的时候。其后他将这三本稿子的版权全让给了FriedaLawrence.她曾在英国本国，将干犯官宪的忌讳，为检查官所通不过的部分削去，出了一本改版的廉价本。一九三三年，在巴黎的LesEditionsDuPegase出的廉价版，系和英国本不同的不经删削的全版，头上是有一篇FriedaLawronce的公开信附在那里的。

先说明了这版本的起伏显没以后，然后再让我来谈谈这书的内容和劳伦斯的技巧等等。

书中所叙的，仍旧是英国中部偏北的Derby炭矿区中的故事，不过这书与他的许多作品不同，女主人公是一位属于将就没落的资产贵族阶级的男爵夫人。

克利福特。查太莱是查太莱男爵的次子，系英国中部 Terershall矿区的封建大地主，离矿区不远的山上的富圃 WragbyHall就是克利福特家历代的居室，当然是先由农民的苦汗，后由矿区劳动者的血肉所造成的啊房宫。

查太莱家的长子战死了，克列福特虽有一位女弟兄，但她却在克列福特结婚的前后作了故。此外，查太莱家就没有什么近亲了。。

查太莱夫人，名叫康司丹斯（Constance），是有名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司考得兰绅士（SirMalcelmReid）之次女。母亲是费边协会的会员，所以康司丹斯和她的姊姊希儿黛 Hilda从小就受的是很自由的教育。她们姊妹俩，幼时曾到过巴黎、弗罗伦斯、罗马等自由之都。当一九一三年的前后，希儿黛二十岁，康司丹斯十八岁的光景的时候，两人在德国念书，各人曾很自由地和男同学们谈过恋爱，发生过关系，一九一七年克列福特。查太莱从前线回来，请假一月，他就和康司丹斯认识，匆匆地结了婚。一月以后，假期满了，他只能又去上了弗兰大斯的阵线。三个月后，他终被炮弹所伤，变成了一堆碎片被送回来了。这时候康司丹斯（爱称康妮Connie） 正当二十三岁的青春。在病院里佳了两年，他总算痊愈了，但是自腰部以下，终于是完全失去了效用。一九二零年，他和康妮回到了查太莱世代的老家，他的父亲死了，所以他成了克列福特男爵，而康妮也成了查太莱男爵夫人。

此后两人所过的生活，就是死气沉沉的传统的贵族社会的生活了。男爵克列福特，是一个只有上半身（头脑），而没有下半身的废人。活泼强壮的查太莱夫人，是一个守着活寡的随身看护妇。从早起一直到晚上，他们俩所过的都是刻版的不自由的英国贵族生活。而英国贵族所特有的那一中利己、虚伪、傲慢、顽固的性格，又特别浓厚地集中在克列福特的身上，什么花呀、月呀、精神呀、修养呀、统治阶级的特权呀等废话空想，来得又多又杂，实际上他却只是一位毫不中用，虚有其名的男爵。

在这中间，这一位有阑有爵，而不必活动的行尸，曾开始玩弄了文墨。他所发表的有许多空疏矫造的文字，也曾博得了一点社会上的虚名。同时有一位以戏剧成名的爱尔兰的青年密克立斯Michaelis（爱称Mick）于声名大噪之后，终因出身爱尔兰人的结果，受了守旧的英国上流社会的排挤，陷于了孤独之境。克列福特一半是好意，一半也想利用密克而成名，招他到了他的家里。本来是一腔热情，无处寄托，而变成孤傲的密克，和查太莱夫人一见，就成了到已，通了款曲。但查太莱夫人，在他的身上觉得还不能够尽意的享乐，于是两个人中间的情交，就又淡薄了下去。密克去伦敦以后，在 WragbHall里的生活，又回复了故态，身强血盛的查太莱夫人，又成了一位有名无实的守活寡的贵族美妇人。这中间她对于喜欢高谈阔论，自命不见的贵族社会，久已生了嫌恶之心了。因厌而生倦，因倦而成病，她的健康忽面损坏到了消瘦的地步。

不久以后，克列福特的园圃之内，却雇来了一位自就近的矿区工人阶级出身，因婚姻失败而曾去印度当过几年兵的管园猎夫Mellors.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从此上场了！这一位工人出身的梅洛斯就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原书共十九章，自第五章以下，叙的就是查太莱夫人和情人梅洛斯两人间的性生活，以及书中各人的微妙的心理纠葛。

梅洛斯的婚姻的失败，就因为他对于女人，对于性，有特异的见解和特别的要求的缘故。久渴于男性的爱，只在戏剧家密克身上尝了一点异味而又同出去散了一次步仍复回到了家来一样的康妮，遇见了梅洛斯的瘦长精悍的身体以后，就觉得人生的目的，男女间的性的极致，尽在于此了。说什么地位，说什么富贵，人生的结果，还不是一个空，一个虚无！命运是不可抗，也不能改造的。

在这一种情形之下，残废的查太莱，由他一个人在称孤道寡，让雇来的一位看护妇Mrs.Bolton寡妇去伺候厮伴，她 ??查太莱夫人自己便得空就走，成日地私私的来到园中，和梅洛斯来过原始的彻底的性生活。

但是很满足的几次性交之后，所不能避免的孕育问题，必然地要继续着发生的。在这里，查太莱夫人却想起了克列福特的有一次和她的谈话。他说：“若你去和别人生一个孩子，只教不破坏象现在那么的夫妇生活，而能使查太莱家有一个后嗣，以传宗而接代，保持我们一家的历史，倒也很好。”她想起了这一段话的时候，恰巧她的父亲和她已出嫁的姊姊希儿黛在约她上南欧威尼斯去过一个夏。于是她就决定别开了了克列福特，跟她父亲婶婶上威尼斯去。因为她想，在这异国的水乡，她或者可以找出一个所以得怀孕的理由。而克列福特，或者会因这使她怀孕者是一个不相识的异乡人之故而把这事情轻轻地看过。

但是巴黎的醉舞，威尼斯的阳光，与密克的再会，以及和旧友理想主义者的福勃斯相处，都不能使她发生一点点兴趣；这中间，胎内的变化，却一天天的显著起来了，最后她就到达了一个不得不决定去向的人生的歧路。

而最不幸的，是当她不在的中间，在爱人梅洛斯的管园草舍里，又出了一件大事。就是梅洛斯所未正式离婚的前妻坷资BerthaCoutts又突然回来了。这一位同母牛一样的泼妇，于出动同别的男人同住了几年之后，又回到了梅洛斯的草舍，宣布了他和查太莱夫人的秘密，造了许多梅洛斯的变态性欲的谣盲，硬要来和梅洛斯同居，向他和他的老母勒索些金钱。

梅洛斯迫不得已，就只好向克列福持辞了职，一个人又回到了伦敦。刚在自威尼斯回来的路上的查太莱夫人康妮，便私下和梅洛斯约好了上伦敦旅馆中去相会。肉与肉一行接触，她也就坚决地立定了主意，去信要求和克列福特离婚，预备和梅洛斯两人去过他们的充实的生活。

这一篇有血有肉的小说三百余页，是以在乡间作工，等满了六个月，到了来年春夏，取得了和珂资BerthaCoutts的离婚证后，再来和康妮同居的梅洛斯的一封长信作结束。“一口气读完，略嫌太短了些！”是我当时读后的一种茫然的感想。

这书的特点，是在写英国贵族社会的空疏、守旧、无为而又假冒高尚，使人不得不对这特权阶级发生厌恶之情，他的写工人阶级，写有生命力的中流妇人，处处满持着同情，处处露出了卓见。本来是以极端写实著名的劳伦斯，在这一本书里，更把他的技巧用尽了，描写性交的场面，一层深似一层，一次细过一次，非但动作对话，写得无微不至，而且在极粗的地方，恰恰和极细的心里描写，能够连接得起来。尤其要使人佩服的，是他用字句的巧妙。所有的俗宇，所有的男女人身上各部分的名词，他都写了进去，但能使读者不觉得猥亵，不感到他是在故意挑拨劣情。我们试把中国《金瓶梅》拿出来和他一比，马上就可以看到两国作家的时代的不同，和技巧的高下。《金瓶梅》里的有些场面和字句，是重复的，牵强的，省去了也不关宏旨的；而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里，却觉得工句一行也移动不得。他所写的一场场的性交，都觉得是自然得很。

还有一层，劳伦斯的小说，关于人的动作和心理，原是写得十分周密的，但同时他对于社会环境与自然背景，也一步都不放肯松。所以读他的小说，每有看色彩鲜艳刻划明晰的雕刻之感。

其次要讲到劳伦斯的思想了，我觉得他始终还是一个积极厌世的虚无主义者，这色彩原在他的无论哪一部小说里，都可以看得出来。但在《查太莱夫人的情人》里，表现得尤其深刻。

现代人的炽热中于金钱，Money！Momey！到处都是为了 Money的争斗、倾轧，原是悲剧中之尤可悲者，但是将来呢？ 将来却也窗莫能测！空虚，空虚，人生万事，原不过是一个空虚！唯其是如此，所以大家在拼命的寻欢作乐，满足官能，而最有把握的实际，还是男女间的性的交流！

在小说的开卷第一节里，他就说：“我们所处的，根本是一个悲剧的时代，可是我们却不想绝望地来顺受这个悲剧。悲惨的结局，已经出现了，我们是在废墟之中了，我们却在开始经营着新的小小的建设，来抱着一点新的小小的希望。这原是艰难的工作，对于将来，哪里还有一条乎直的大道；但是我们却在迂回地前进，或在障碍物上钢曰。不管它地折与天倾，我们可不得不勉图着生存。”

这就是他对于现代的人吃人的社会的观察。若要勉强地寻出一点他的乐观来的话，那只能拿他在这书的最后写在那封长信之前的两句话来解嘲了：“他们只能等着，等明年春天的到来，等小孩的出养，等初夏的一周复始的时候。

劳伦斯的小说的结构，向来是很松懈的，所以美国的一位批评家约翰麦西JohnMacy说：“劳伦斯的小说，无论从哪一段，就是颠倒从后面谈起都可以的。”但这一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却不然，它的结构倒是前后呼应着的，很有层次，也很严整。

这一位美国的批评家，同时还说他的作风有点象维多利亚朝的哈代ThomasHardy与梅莱狄斯GeogeMeredith，这大约是指他的那一种宿命观和写的细致而说的，实际上我以为稍旧一点的福斯脱E.M.Forster及现在正在盛行的乔也斯JamesJoyce与赫胥黎AldousHuxley和劳伦斯，怕要成为对二十世纪的英国小说界影响最大的四位大金刚。

一九三四年九月　　 郁达夫

林语堂谈劳伦斯

谈劳伦斯

朱柳两位老人正在暗淡的灯下闲谈，因为此时虽是民国三十五年；苏州城外大半住户还未有电灯。在二十八年曾经因为沪宁公路通行，苏州的马路上屡次发现汽车的踪迹，后经吴门人士一体反对，报上也曾有过一次剧烈的辩论，才把汽车禁绝了。柳先生饭后无事，过来找朱先生攀谈，在这暗淡的灯光之下，看得最清楚的就是朱先生一支旱烟，下垂着 ?个烟袋，一卷烟云缭绕而上。

“早晨在我的箱筐里翻出一部旧稿。”朱先生指红木桌上的一部黄纸的书稿说：“看来倒还有趣，但这是不预备发表的。”

“怎么不发表？”

“一则还有末段两章未译，一段译得不甚满意。起初我也想发表，拿给一家旧书局看，书局不要。过了半年，书局忽然来信要了，我迟疑莫决起来，主张不发表。我想一本书如同和人说话一样，也得可与言而与之言，才不致于失言：劳伦斯的话是对成年人讲的，它不大容易懂，给末成熟的社会读了反而不得其旨……。”

“报上也常听见劳伦斯名字，大概说他诲淫罢了。”

“自然，日报上哪里有什么别的东西可谈；就是谈，人家也不懂。现代孤劳自赏的作者，除非不做书，或做趋时的书，就得被人拖到十宇街头示众，顶好还是可以利用做香水肥皂的广告。这是德莫克拉西的恩赐。大家都识字了，日报逢迎读者，读者就是大众。唯一的读物，日报管住日报，除了奸淫杀掠以外，还有什么可谈呢？只有卖便药式的文章及广告，才能把得住读者。你告诉读者科学的理论，他们要听吗？现在的作社论，专宗教，讲文学，都是取法于卖便药的广告。文人，教士，政治，都跟江湖卖膏药的庸医差不多。文字以耸人观听为主，你说这便药是椰粉加香料做的，吃了病也好，不吃病也好，还有人肯买你的药吗？我颇不愿使劳伦斯沦为走江湖卖膏药的文学，所以也不愿发表了。”

“那么，劳伦斯与中国的金瓶梅何别呢？”

“其间只有毫发之差罢了。庸医，良医不都戴眼镜，都会按脉，都会打针吗？我不是要贬却金瓶梅，金瓶梅有大胆，有技巧，但与劳伦斯不同??我自然是在讲他的《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也有大胆，也有技巧，但是不同的技巧。金瓶梅是客观的写法，劳伦斯是主观的写法。金瓶梅以淫为淫，劳伦斯不是以淫为淫。这逐字别有所解，用来总不大台适。者‘ 柳，你也许不相信，劳伦斯是提倡肾囊的健康，介是结果肾囊二字，在他用来不觉为耻。不觉为耻，故亦无耻可盲。你也许不相信，金瓶梅描写性交只当性交，劳伦斯描写性交却是另一回事，把人的心灵全解剖了。在于他灵与肉复合为一。劳伦斯可说是一返俗高僧、吃鸡和尚吧。固有此不同，故他全书的结构就以这一点意义为主，而性交之描写遂成为全书艺术之中点，虽然没有象金瓶梅一普遍，只有五六处，但是前后脉络都贯串包括其中，因此而饱含意义。而且写来比金瓶梅细腻透澈，金瓶梅所体会不到的，他都体会到了。在于劳伦斯，性交是含蓄一种主义的，这是劳伦斯与金瓶梅之不同。”

“这怎么讲法？”

“你不看见，当查太莱夫人裸体给梅乐斯簪花于下身之时，他们正在谈人生、骂英人吗？劳伦斯此书是骂英人，骂工业社会，骂机器文明，骂黄金主义，骂理智的，他要人归返于自然的、艺术的、情感的生活。劳伦斯此书是看见欧战以后人类颓唐失了生气，所以发愤而作的。”

“现代英人也失了生气了吗？” ‘“在我看来倒不，但在劳氏看来不是如此。若使人们奄奄待毙的中国人给劳氏看来，那简直无话可以形容了。我想，他非用北井最下流的恶骂来骂，不够出气。你要明白他的全书旨意，须看准他所深恶痛绝的对象。他骂英国人没情感，男人无睾丸，女人无臂部，就是这个意思，梅乐斯表示轻鄙查太莱爵士一辈人时，查太莱夫人问：”他一辈人怎样？’‘你比我知道的清楚。那种女子式小白脸的青车，没有有蛋。’‘什么蛋？’‘蛋！男人的蛋！’她沉思这句话的意义。‘但是问题是不是在这点？’‘一个呆笨，你说他没有头脑，一人促狭，你说他没有心肠，一人懦快，’你说他没有肝胆，一人若没有一点大丈夫气，你说他没有睾丸，这人就靡靡不振了。‘朱先生翻起他的旧稿说：“我念一段给你听听，工业制度社会主义规矩，小白脸的无人气，都骂在里头，你明白他对战后英人的愤慨，你就难怪他所以不借用极粗鄙淫狠的话骂他们的理由。这是一种反抗，不这样骂不出气的。梅乐斯说：’他们一辈是最卑的鄙贱流，上校常对我说：老梅，英国的中等阶级一口饭就得嚼三十次，因为他们的胆肠太窄了，一粒小豆般的东西就可以塞得肠胃不通。天地间就没有看过这样小姐式的鸟，又自豪，又胆小，连鞋带结得不合式都伯人家见笑，又象陈老的野味一般的霉腐，而又自以为尽合圣道。所以我吃不消，再不振作了。叩头，叩头，舔屁股舔到舌头也厚起来了，然而他们还是自以为尽合圣道。而且都是一班乡愿小人。就是乡愿的小人！一代小姐式的乡愿小人，一人只有半只睾丸。‘康妮（查太莱夫人）笑了。雨还淋淋不住。他一定痛恨他们。’‘不，’他说，‘他不管了，只讨厌他们。这有不同。因为，他说，连丘八近来也跟他们一样拘泥小气，睾丸一样不全，肚肠一样窄小。这是人类注定了要走的命运。’ ‘连平民，连工人，也这样吗？’‘全伙都这样。他们的人气都完了。汽车、电影、飞机把他们遗留的一点人气都吸完了，你听我说，一代不如一代了，越来越象兔子，橡皮管做的肝肠，马口铁的脚腿，马口铁的面孔。马口铁的人！这是一种鲍罗希微主义慢慢把人味儿戕贼了，代以崇拜机器味儿。金钱，金钱。金钱！一切现代以只把人情人道贼害创伤当作玩乐，把老亚当老夏娃剁成肉胎。大家都一样的，世界都一样的；把活活的一个人闷死了。割掉一张茎皮一金镑，割掉两只睾丸两金镑，阴户还不是机器的肉吗！??大家都一样的。叫他们替我们割掉阳物。给他们钱，钱，钱。叫他们把人类的阳气都消灭了，而只留下一些孤弱无能的机器。”

这书前后就是这样一个脉络贯串着，时时暴发出来为漫骂淫鄙而同时又优美的文字。劳氏的文字之美是不必说的，所以他全书结构，写一战后阳萎而断了两腿的男爵，要一健全的中等阶级女子做夫人，及夫人求健全的性爱于代表作者主义的园丁梅乐斯。所以他引Henry Jamts的话，处处骂他们的金钱，崇拜，为崇拜狗母（bitch?goddess）①??狗母就是金钱的富有及商业的成功。查太莱夫人康妮看见她的丈夫管工厂，着发财迷，就恐慌起来。所以他想到将来的英国，想到自己为这样的人类怀孕传种，就不敢想下去了。所以梅乐斯说，‘我要把机器全部消灭，不使存在于世上，而把这工业时代收场的干干净净，象一恶梦。但是我既然没有这本事，所以只好沉默下去，自顾自地生活。’劳伦斯意思是要归真返璞，回到健全的、本性的、感情的生活。““我明白了，”柳先生说，“那么，他描写性交也就是带这种玄学的意义？”

“是的，性交就是健全本能的动作之一，他最痛恨的就是理智、心灵而没有肉体。在这点上，他和赫胥黎（Aldous Huxley） 诸人一样，讥笑不迫害人情的机器文明，也和孔孟一样，主张‘道不远人，人以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劳伦斯有多少东方思想的色彩。在书的前部，有一段记述几人的间使，说未来世界女人生产也不要了恋爱也不要了。但是扁纳夫人却说；‘我想，如果恋爱也没有了，总有别的东西来代替。或者用吗啡，空气中都散布一点吗啡。……’政府每星期六散布一点吗啡于空中。‘捷克说。……’我们身体都不要了。‘又一人说，’你想我们大家都化成烟。岂不好吗？‘康妮讥笑地说。所以康妮在以下一段就心里想着说：”给我内感的德摸克拉西，给我肉身的复活。’因此你也可以明白他描写性交的意义了。“柳先生说：“但是你所谓他全书的命脉，文字最具特色的性交描写与金瓶梅是怎样的不同？”

“是的，我们是不健全的，象一入冬天在游泳池旁遥巡不敢下水，只佩服劳伦斯下水的勇气而已。这样一逡巡，已经不大心地光明。裸体是不淫的，但是待要脱衣又不脱衣的姿态是淫的。我们可借助劳伦斯的勇气，一跃下水。”

“劳伦斯有此玄学的意味，写来自然不同。他描写妇人怀孕，描写性交的感觉，是同样带玄学色彩。是同大地回春，阴阳交泰，花放蕊。兽交尾一样的。而且同西人小说在别方面的描写一样，是主观，用心灵解剖的方法。我的译稿是不好的，不及他的文字之万一。姑就一段念绘你听吧：‘他已露了他身体的前部，而当他凑上时，她觉得他赤身的肉。有一时，他在她身中不动，坚硬而微颤，到了他在无可如何之发作中开始振动时，她的身中发觉一种异昧的快感在摇摇曳曳地被动。

‘摇摇曳曳的，如鸿毛一般温柔的火焰腾跃、翻播，时而射出明焰，美妙，美妙，溶化了她全已溶化的内部。象钟声的摇播浮动，愈增宏亮。她躺着，不觉她最后、最细小的浪声……她的子宫的全部温润开放，象潮水中的海葵，温柔地祈求着他再进来，为她完结，也热烈地保住它，而它不全然脱出，而她觉得他的细蕊在她身中活动起来，而神异的节奏在神异的波浪中浮运充溢她的体内。起伏膨胀直到充满她缠绵的感觉，然而开始那不可形容的动作，其实不是真正动作，只是一种感觉的清澈无底的漩涡，旋转直下，深入她一切的肉质及感觉，直到她变成一团旋流不断的热情，而她躺着发出不觉的鸣咽不明的呼声……’这种文字可谓淫词了，但是我已说过淫词别有意义，用在劳伦斯总觉不大相宜。这其间有不同，只在毫发之差，性交在于劳伦斯是健的，美妙的，不是罪恶，无可羞惭，是成年人人人所常举行的，羞耻才是罪恶。所以他在书后有一段说：“诗人及一切的人都在说谎！他们叫我们相信我所要的是情感。我们最需要的是这锐敏的、溶化的、相当可怕的肉欲。只要有一人敢这样做，不要差耻，不要忏恶，不要后悔！假如他过后羞惭，而叫我们也羞惭，那岂不淫秽‘朱先生放下他的译稿，看见柳先生脸上又回到清净的神态，露出妙悟的笑容。柳先生此时似乎明白了，也觉得可以听下去而不觉得羞惭，反而以霎晨前羞惭之心为淫邪。

“劳伦斯真妗读啊！”柳先生吸一口烟慨叹地说。

朱先生起立，推开窗口，放人一庭的月交与疏影，墙外闻见卖夜市者的叫卖声。

①编者注：bitn-goddess意为发财、致富、金钱等意。此词出威廉。詹姆斯给作家威尔斯的信：“到以上的优柔寡断，源于对财富的唯一追求。”此处译为“狗母，”正文内原译为“女神狗。”为使读者明白，编者将正文内此词一律改为 “财神”。

儿子与情人

作者：D.H.劳伦斯

序

戴维.赫伯特.劳伦斯是二十世纪杰出的英国小说家，被称为“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劳伦斯于1885年9月11日诞生在诺丁汉郡伊斯特伍德矿区一个矿工家庭。做矿工的父亲因贫困而粗暴、酗酒，与当过教师的母亲感情日渐冷淡。母亲对儿子的畸型的爱，使劳伦斯长期依赖母亲而难以形成独立的人格和健全的性爱能力。直到1910年11月，母亲病逝后，劳伦斯才挣扎着走出畸形母爱的怪圈。

劳伦斯的成名作《儿子和情人》正是带有他早年的独特家庭经历的自传体小说。

小说中矿工沃特?毛瑞尔一家的畸型关系，正是劳伦斯一家生活的写照。

在完成《儿子和情人》的两年后，劳伦斯于1915年完成了他自创一格的小说《虹》，这是他作品中篇幅最长的一部。

《虹》以英国小说中没有先例的热情与深度探索有关性的心理问题，通过三代人的正常与非正常的两性交往寻求建立自然和谐的性关系的可能性。劳伦斯说：

“它在小说艺术中确实不乏新鲜之处”，是对“两性关系的研究”。

《虹》以家族历史的方式展开，叙述了一位自耕农的三代人的经历与变迁。第一代汤姆?布朗文是个忠厚诚实的农民，与一位波兰遗孀莉迪娅结合，他们的结合平凡无奇。莉迪娅前夫所生的女儿安娜与汤姆的侄子威尔结婚，成为农庄上的第二代，他们的婚姻，在蜜月过后充满了信仰的分歧、感情的挫折、性格的冲突和争夺支配地位的斗争，没有温柔，没有爱情，只有在欲望驱使下对肉体的追求，在恨的长夜中偶然迸发出爱的火花。然而肉体上的一时满足，填补不了精神上的长久空虚，他什1只能转向别处寻求寄托。第三代，即厄秀拉这代，她在性关系上的体验是对一种不同于父辈的新型关系的探索。她少女时期与女教师英杰的一段同性恋是她探索中的一个插曲，随之而来的是她与军官安东的一番放荡的热恋，他们的如火恋情终因缺乏精神上的和谐与理解而分手。

《虹》的姊妹篇《恋爱中的女人》，完成于1921年，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这部小说反映了西方世界深刻的危机。

《恋爱中的女人》描写贵族女性赫米奥恩追求一种精神恋。她对中学督察伯基爱得发狂甚至内心甘作他的奴隶，任他摆布，但总是当着别人向伯基显示出爱的颐指气使和霸道独揽的关切，这使寻求肉体和精神双重和谐的伯基对她不堪忍受，转而追求温柔美丽的中学教师欧秀拉，但女人们事实上都有一种天生的任性和倔强，他痛感女人追求和付出的爱完全是一种占有，一种母亲似的占有，是把男人当作填补子宫空缺的婴儿。欧秀拉的妹妹则是另一种女性，醉心于新矿主吉拉尔德，并与他同居。新矿主的父亲乐善好施，但对妻子他只有野蛮自私的性欲发泄和占有。新矿主秉承了父亲的后一特性，这使古德兰痛苦万分，而与邂逅相遇的艺术家陷入爱的狂欢。

完成于1926年的《羽蛇》，是以爱尔兰蠕妇为主人公。凯特厌恶西方文明世界，想到墨西哥去寻找新生，却被卷入当地推翻天主教、恢复羽蛇神古教的漩涡中。凯特和西波里亚诺结合，是他身上那种不可预测的吸引人的男性力量把她留在墨西哥。

她相信，一切真正的生活的关键存在男女之间充满活力的性爱关系中。男女之间这种一体是一切今日之生活与未来之可能的关键。一切新生活来自这关键的男女一体。

这是一切核心。

此外，劳伦斯还写了《白孔雀》（1911年）、《迷途的姑娘》（1920年）、《亚伦的藜杖》（1922年）《袋鼠》（1923年）等多部小说。

在他一生所写的10部长篇小说中，《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成为他影响最大的一部作品。此时，他已重病在身，但仍三易其稿，把一部惊世之作留给了后人。

《查特莱夫人的情人》通过康妮和梅勒斯美妙的肉体交流，劝告人们要自然地、诚实地、纯洁地思考性的问题，性不是什么丑恋、淫秽不道德的东西，它恰恰是人们能够自救的根本。

劳伦斯正是带着严肃的、深刻的、纯洁的目的描写性爱，而且许多场面写得特别精细，他是把性爱作为拯救人类的一种生命力，作为那些陷入文明困境中的人走向新生的最好途径。他一直是一位强烈的婚姻支持者；他说：“我们反对的是廉价、荒淫；我所坚持的是：性是纤细、脆弱的生命属性，不容玩弄；我所痛惜的是没有感情的性。性应该是一种真情的流动，一种真情的慷慨而温暖的流动，决不是诡计，决不是一时冲动，决不是纯粹的暴虐，我之所以写了一本有关男女之间性关系的书，并不是提倡男人和女人都开始轻率随便地结交情人或漫无节制地胡搞淫乱。”劳伦斯正是自始至终把握这崇高和纯洁的理性尺度，写出男女肉体快感，写出性爱纯洁无邪，写出他真诚的心曲。同时，劳伦斯很好地把握住语言的洁净，使一个个人物完美地凸现出来。

认真阅读和研究劳伦斯的作品，我们不难看出，劳伦斯这些作品探讨的理想的两性关系是精神和肉体的和谐。

劳伦斯还认为性是人生来俱有的自然本性，人类爱美是一种天性，而性与美是一回事，就像火焰和火，如果你仇视性，你就是仇视美；如果你爱活生生的美，你就得崇拜性。性与生命同在，美与生活相伴。他说：“假如我们的文明教会了我们怎样让性感染力适当而微妙地流动，怎样保持性之火的纯净和生机勃勃，让它以不同的力量和交流方式或闪烁、或发光、或熊熊燃烧，那么，也许我们就能??我们就能??终生生活在爱中。”

劳伦斯相信，人的本能，尤其是性本能的淋漓通达的渲泄和发挥可以拯救人类，他认为对人类来说伟大的相互关系总是男女关系。甚至认为和谐、协调的两性关系可以化解社会病症。他在致爱德华?加尼特的信中写道：“现在，我即将完成《两姊妹》这部小说，全书将只有300页。这部小说是为年轻的小姐而创作的，我只能写我感受最强烈的东西，这种东西在目前说就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调整旧的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这毕竟是当今问题所在。”1913年4月26日，劳伦斯在给麦支劳德的信中又说：“我相信，只有通过调整男女之间的关系，使性变得自由和健康，英国才能从目前的萎靡不振中解脱出来。”

劳伦斯在短暂的一生中，不仅成名于小说，而且还是诗人和散文家。他最推崇的文学形式，当属长篇小说。他认为此种形式最能充分展现生活。

劳伦斯一生动荡，他当过屠户会计、厂商雇员、小学教师；他曾在英伦中部漫游，走过许多城镇和乡村；他与一位教授夫人的私奔，曾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而这一切经历，都成为他创作的积累，并支撑了他的写作大业。

1930年3月2日，这位天才的文学家病逝于法国的旺斯镇，享年45岁。

英年早逝的劳伦斯，事先不会想到他有些作品被列入禁书。一部《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在他的祖国??英国，被禁了三十年（1930年??1960年）。他的有些作品，在我国目前尚未译介。如本书所收的《羽蛇》，即为国内首次译介。

最后，我们仍引用劳伦斯的话，为本序作结：“这本书的真正意义便在这儿，我要世间的男子女子能充分地、完备地、纯正地、无瑕地去思想性的事情。纵令我们不能如心所欲地作性的行动，但至于让我们有完全无暇的性思想。”这也是我们译这套劳伦斯精品的初衷，是为序。

刘一之

一九九四年春于铁狮子坟

第一章 新婚岁月

过去的“地狱街”被“河川区”取而代之，地狱街原是青山巷旁那条溪边的一片墙面凸凹不平的茅草屋，那里住的是在两个区以外小矿井里工作的矿工们。小溪从赤杨树下流过，还没有受到这些小矿井的污染。矿井的煤是使用毛驴吃力地拉着吊车拉上地面的。乡村里到处都是这种矿井，有些矿井在查理二世时期就开始采掘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矿工和毛驴像蚂蚁似的在地下打洞，在小麦地和草地上弄出奇形怪状的土堆，地面上涂成一块块的黑色。矿工们的茅屋成片成行到处都是，再加上分布在教区里的零星的庄园和织袜工人的住房，这就形成了贝斯伍德村。

大约六十年前，这里突然发生了变化。小矿井被金融家的大煤矿所排挤。后来，在诺丁汉郡和德贝郡都发现了煤矿和铁矿，便出现了卡斯特??魏特公司。帕尔莫斯勋爵在一片欢呼中，正式为本公司坐落在深坞森林公园旁边的第一家煤矿的开张剪了彩。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臭名昭著的地狱街被烧了个精光，连大堆的垃圾也化为灰烬。

卡斯特??魏特公司吉星高照，从赛尔贝到纳塔尔河谷开采出一个又一个的新矿，不久这里就有六个新矿。一条铁路从纳塔尔开始，穿越森林中高高的砂岩，经过破落了的卡尔特会修道院、罗宾汉泉和斯宾尼公园，到达米恩顿矿，一个座落在小麦田里的大矿。铁路从米恩顿穿过谷地到达本克尔煤山，然后向北通往可以俯瞰克瑞斯和德贝郡群山的贝加利和赛尔贝。这六个矿就如六枚黑色的钉子镶嵌在田野上，由一条弯弯曲曲的细链子般的铁路串成一串。

为了安置大批矿工，卡斯特??魏特公司盖起了居民区，一个个大大的四合院在贝斯伍德山脚下出现。后来，又在河川的地狱街上，建起了河川区。

河川区包括六幢矿区住宅，分成两排，就像六点骨牌似的，每幢有十二间房子。

这两排住宅坐落在贝斯伍德那陡峭的山坡脚下，从阁楼窗口望去，正对着通往赛贝尔的那座平缓的山坡。

这些房子构造坚固、相当大方。靠近谷底的一排房子的背面种着樱草和虎耳草，上面一排房子的阳面种着美洲石竹，窗前的小门厅、阁楼上的天窗收拾得干干净净，小水蜡篱笆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是，这只是外表，是矿工的家眷们收拾干净不住人的客厅的景象，卧室和厨房都在房屋的后面，对着另一排房子的背面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杂乱的后院和垃圾堆。在两排房屋中间，在两行垃圾堆中间，有一条小巷是孩子们玩耍，女人们聊天，男人们抽烟的场所。因此，在河川区，尽管那房子盖得不错，看起来也很漂亮，可实际生活条件却非常恶劣，因为人们生活不能没有厨房，但厨房面对的却是塞满垃圾的小巷。

莫瑞尔太太并不急着要搬到河川区，她从贝斯伍德搬到山下这间房子时，这间房已经盖了十二年了，而且开始逐渐败落。然而她不得不搬下来。她住在上面一排房子的最后一间，因此只有一家邻居，屋子的一边比邻居多了一个长条形花园。住在这头上的一间，她仿佛比那些住在“中间”房子里的女人多了一种贵族气派，因为她每星期得付五先令六便士房租，而其他却付五先令。不过，这种超人一等的优越感对莫瑞尔太太来说，安慰不大。

莫瑞尔太太三十一岁，结婚已经八年了。她身体玲珑气质柔弱，但举止果断。

然而她和河川区的女人们第一次接触时，不由得有一点胆怯。她七月从山上搬下来，大约九月就怀了第三个孩子。

她的丈夫是个矿工。他们搬到新屋才三个星期就逢着每年一度的假日。她知道，莫瑞尔肯定会尽情欢度这个假日的。集市开始那天是个星期一，他一大早就出了门。

两个孩子，威廉，这个七岁的男孩，吃完早饭就立即溜出家逛集市去了，撇下只有五岁的安妮哭闹了一早晨，她也想跟着去。莫瑞尔太太在干活，她还和邻居不太熟，不知道应该把小姑娘托付给谁，因此，只好答应安妮吃了午饭带她去集市。

威廉十二点半才回家，他是个非常好动的男孩，金色的头发，满脸雀斑，带几分丹麦人或挪威人的气质。

“妈妈，我可以吃饭了吗？”他戴着帽子冲进屋，喊道：“别人说，一点半集市就开始了。”

“饭一做好你就可以吃了。”妈妈笑着回答。

“饭还没好吗？”他嚷道，一双蓝眼睛气冲冲地瞪着她，“我就要错过时间了。”

“误不了。五分钟就好，现在才十二点半。”

“他们就要开始了。”这个孩子半哭半叫着。

“他们开场就要你的命啦，”母亲说，“再说，现在才十二点半，你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小男孩急急忙忙摆好桌子，三个人立即坐下。他们正吃着果酱布了，突然这孩子跳下椅子，愣愣地站在那儿，远处传来了旋转木马开动声和喇叭声，他横眉冷眼地瞪着母亲。

“我早就告诉你了。”说着他奔向碗柜，一把抓起帽子。

“拿着你的布丁??现在才一点过五分，你弄错了??你还没拿你的两便士钱呢。”母亲连声喊着。

男孩极为失望地转过身来，拿了两便士钱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要去，我要去。”安妮边说边哭了起来。

“好，你去，你这个哭个不停的小傻瓜！”母亲说。下午，莫瑞尔太太带着女儿，沿着高高的树篱疲倦地爬上山坡。田里的干草都堆了起来，麦茬田里牧放着牛群，处处是温暖平静的气氛。

莫瑞尔太太不喜欢赶集市。那里有两套木马：一套靠蒸汽发动，一套由小马拉着转。三架手风琴在演奏，夹杂着枪弹零星的射击声，卖椰子的小贩刺耳地尖叫声，投掷木人游戏的摊主的高声吆喝，以及摆西洋镜小摊的女人的招呼声。莫瑞尔太太看到自己的儿子站在西洋镜摊外面出神地看着，那西洋镜里正演着有名的华莱士狮子的画面，这只狮子曾经咬死一个黑人和两个白人。她没管他，自己去给安妮买了一些奶油糖。没多久，小男孩异常兴奋地来到妈妈跟前。

“你从没说过你要来??这儿是不是有很多好东西？??那只狮子咬死了三个人??我已经花光了我的两便士??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蛋形杯子，上面有粉红色蔷蔽图案。

“我是从那个摊子上赢来的，他们在那儿打弹子游戏。我打了两回就得到了这两个杯子??半便士玩一回。看，杯子上有蔷蔽花，我的这种。”

她知道他是为她选的。

“嘿！”她高兴地说，“真漂亮。”

母亲来逛集市，威廉喜出望外，他领着她四处游荡，东瞧西瞅。在看西洋景时，她把图片的内容像讲故事一样讲给他听，他听得都入了迷，缠着她不肯离去。他满怀着一个小男孩对母亲的自豪，一直意气昂扬地跟在她身边。她戴着小黑帽，披着斗篷，向她所认识的妇女微笑示意，没有人比她更像一位贵妇人了。她终于累了，对儿子说：

“好了，你是现在就回去呢，还是再呆会儿？”

“你这就要走啊？”他满脸不高兴地说道。

“这就走，现在都四点了。”

“你回去要干嘛呀？”他抱怨道。

“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以留下。”她说。

她带着她的小女儿慢慢地走了，儿子站在那里翘首看着她，既舍不得放母亲回去，又不愿离开集市。当她穿过星月酒馆门前的空地时听到男人们的叫喊声，闻到啤酒味儿，心想她丈夫可能在酒馆里，于是加快脚步走了。

六点半，威廉回来了，疲惫不堪，脸色苍白，多少还有几分沮丧情绪。他心里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痛苦，因为他没陪母亲一起回家，她走了以后，他在集市上再没开心地玩过。

“我爸爸回家了吗？”他问。

“没有。”母亲回答。

“他在星月酒馆帮忙呢，我从窗子上那个黑铁皮洞里看到的，池的袖子卷得高高的。”

“嗯，”母亲简单的应了声，“他没钱，别人或多或少给他些钱，他就满足了。”

天开始暗下来，莫瑞尔太太没法做针线活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到处弥漫着欢快的节日气氛，这种气氛最终还是感染了她，她情不自禁地走到旁边的花园里。

女人们从集市上回来了，孩子们有的抱着一只绿腿的白羊羔，有的抱着一只木马。

偶尔，也有男人走过，手里拿满了东西。有时，也有好丈夫和全家人一起悠闲地走过，但通常是女人和孩子们走在一起。暮色更浓了，那些在家围着白围裙的主妇们，端着胳膊，站在小巷尽头聊天。

莫瑞尔太太形单影只，但她对此已经习惯了。她的儿子女儿都已在楼上睡了。

表面看来她的家稳固可靠，可是，一想到将要出世的孩子，她便深感不快。这个世界似乎是一个枯燥的地方，至少在威廉长大以前，她不会有别的期望。但是，对她自己来说，只能枯燥的忍耐下去??一直忍到孩子们长大。可是这么多的孩子！她养不起第三个孩子。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当父亲的在酒馆里眼务，自己醉醺醺的，她看不起他，可又跟他联系在一起。她接受不了这个即将来临的孩子，要不是为了威廉和安妮，她早就厌倦了这种贫穷、丑恶的庸俗的生活。

她走到宅前的花园里，觉得身子沉重得迈不开步，可在屋里又没法呆下去。天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想想未来，展望前程，她觉得自己像是给人活埋了。

宅前的花园是由水蜡树围起来的小块方地。她站在那儿，尽力想把自己溶入花香和即将逝去的美丽的暮色中。在园门对面，高高的树篱下面，是上山的台阶。两旁是割过草的草坡沉浸在霞光中。天色变化迅速，霞光转眼就在田野上消失，大地和树篱都沉浸在暮霭里。夜幕降临了，山顶亮起了一簇灯光，灯光处传来散集的喧嚷声。

树篱下那条黑暗的小路上，男人们跌跌撞撞地往家走。有一个小伙子从山头陡坡上冲下来，“嘭”跌倒在石阶上，莫瑞尔大大打了个寒噤。小伙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样子可怜兮兮的，好象石阶是故意伤害他。

莫瑞尔太太折身回屋，心里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能否有变化。但她现在已经认识到这是不会改变的，她觉得她似乎离她的少女时代已经很远很远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如今这个迈着沉重的步伐在河川区后园的女人，就是十年前在希尔尼斯大堤上脚步轻快的那位少女。

“这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自言自语“这儿的一切都和我有何相干呢？甚至这个即将来世的孩子和我又有何瓜葛呢？反正，没人来体贴我。”

有时，生活支配一个人，支配一个人的身躯，完成一个人的历程，然而这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是任人自生自灭。

“我等待”莫瑞尔太太喃喃自语??“我等啊等，可我等待的东西永远不会来。”

她收拾完去了厨房，点着了灯，添上火，找出第二天要洗的衣服先泡上，然后，她坐下来做针线活儿，一补就是好几个小时，她的针在布料上有规律地闪着银光。

偶尔，她叹口气放松一下自己，心里一直盘算着，如何为孩子们节衣缩食。

丈夫回来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那络腮胡子上部红光满面，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气。

“\(呕欠\)，\(呕欠\)，在等我，宝贝？我去帮安东尼干活了，你知道他给了我多少？一点也不多，只有半克朗钱……”

“他认为其余的都算作你的啤酒钱啦。”她简短地答道。

“我没有??我没有，你相信我吧，今天我只喝了一点点，就一点儿。”他的声音温和起来“看，我给你带了一点白兰地姜饼，还给孩子们带了一个椰子。”他把姜饼和一个毛茸茸的椰子放在桌子上，“嘿，这辈子你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声‘谢谢’呢，是么？”

仿佛为了表示歉意的回报，她拿起椰子摇了摇，看看它是否有椰子汁。

“是好的，你放心好了，我是从比尔?霍金森那里要来的。我说‘比尔，你吃不了三个椰子吧？可以送一个给我的孩子吃？’‘行，沃尔特，’他说：‘你要哪个就拿哪个吧。’我就拿了一个，还说了声谢谢。我不想在他面前摇摇椰子看好不好，不过他说，‘沃尔特，你最好看看这一个是不是好的。’所以，你看，我知道这是一个好的。他是一个好人，比尔?霍金森真是一个好人。”

“一个人喝醉时，他什么都舍得给，你们俩都喝醉了。”莫瑞尔太太说。

“嘿，你这个讨厌的臭婆娘，我倒要问问谁喝醉了？”莫瑞尔说，他洋洋得意，因为在星月酒馆帮了一天忙，就不停地嗦叨着。

莫瑞尔太太累极了，也听烦了他的废话，趁他封炉的时候，溜上床睡觉去了。

莫瑞尔太太出身于一个古老而体面的市民家庭，祖上曾与哈钦森上校共同作战，世世代代一直是公理会虔诚的教徒。有一年，诺丁汉很多花边商破产的时候，她的做花边生意的祖父也破产了。她的父亲，乔治?科珀德是个工程师??一个高大、英俊、傲慢的人，他不但为自己的白皮肤、蓝眼睛自豪，更以他的正直为荣。格特鲁德身材像母亲一样小，但她的高傲、倔强的性格却来自科珀德家族。

乔治?科珀德为自己的贫穷而发愁。他后来在希尔尼斯修船厂当工程师头领。

莫瑞尔太太??格特鲁德??是他的二女儿。她像母亲，也最爱母亲，但她继承了科珀德家族的蓝眼睛宽额头。她的眼睛明亮有神。她记得小时候她恨父亲对温柔、幽默、善良的母亲的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她记得自己跑遍希尔尼斯大堤去找船、她记得自己去修船厂时，男人们都亲热地拍着她夸奖她，因为她虽是一位娇嫩的女孩，但她个性鲜明；她还记得那个私立学校的一位年迈女教师，后来还给她当助手。

她现在还保留着约翰?费尔德送给她的《圣经》。十九岁时，她常和约翰?费尔德一块儿从教堂回家。他是一个富有商人的儿子，在伦敦上过大学，当时正准备投身于商业。

她甚至能回忆起那年九月一个星期天下午他俩坐在她父亲住所后院的葡萄藤下的每一个细节，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中射下来，在他俩身上投下美丽的图案，有如一条披肩。有些叶子完全黄了，就像一朵朵平展的金花。

“坐着别动，”他喊道，“看你的头发，我不知道如何形容，它像黄金和紫钢一样闪闪发光，像烧熔的铜一样红，太阳一照有如一根根金丝，他们竟然说你的头发是褐色的，你母亲还说是灰色的呢。”

她看着他闪光的眼睛，但她那平静的表情却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激动。

“可是你说你不喜欢做生意。”她缠着他问。

“我不喜欢，我恨做生意！”他激动地喊道。“你可能愿意做一个牧师吧。”

她半恳求地说。

“当然，我喜欢做一个牧师，我认为自己能做一个第一流的传教士。”

“那你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做牧师呢？”她的声音充满愤慨，“我要是一个男子汉，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她把头抬得很高，他在她面前总是有些胆怯。

“但是我父亲非常固执，他决定让我去做生意，要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

“可是，你是一个男子汉吗？”她叫了起来。

“是个男子汉算什么。”说完后，他无可奈何地皱着眉。

如今她在河川区操持家务，多少能体谅一点男子汉是怎么回事，明白凡事不可能样样顺心。

二十岁的时候，他身体不佳，便离开了希尔尼斯。父亲已经退休回到了诺丁汉。

约翰?费尔德因为父亲已经破产，只得去诺伍德当了老师。一去两年，沓无音讯。

她便下决心去打听一下，才知道他和房东太太，一个四十多岁富有的寡妇结了婚。

莫瑞尔太太还保存着约翰?费尔德的那本《圣经》。她现在已经不相信他会?

?唉，她相当明白他会是什么样的。她为了自己才保存着他的《圣经》。把对他的想念藏在心里，三十五年了，直到她离世的那天，她也没提起过他。

二十三岁时，她在一次圣诞晚会上遇见了一个来自埃沃斯河谷的小伙子。莫瑞尔当时二十七岁，体格强壮，身材挺拔，仪表堂堂，头发自然卷曲，乌黑发亮，胡须浓密茂盛而且不加修饰，满面红光，嘴唇红润，又笑口常开，所以非常引人注目，他的笑声浑厚而响亮，与众不同。格特鲁德?科珀德盯着他，不知不觉入了迷。他生气勃勃，幽默诙谐，和什么人都能愉快相处。她的父亲也极富幽默感，但是有点冷嘲热讽。这个人不同：温和、不咬文嚼字、热心，近似嬉戏。

她本人刚好相反。她生性好奇，接受能力强，爱听别人说话，而且善于引导别人谈话。她喜欢思索，聪明颖悟，尤其喜欢和一些受过教育的人讨论有关宗教、哲学、政治方面的问题。遗憾的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因此她总是让人们谈他们自己的事，她也自得其乐。

她本人相当娇小、柔弱，但天庭饱满，褐色的卷发披肩，蓝色的眼睛坦率、真诚，像在探索什么。她有双科珀德家人特有的美丽的手，她的衣服总是很淡雅，藏青色的绸衣，配上一条奇特的扇贝形银链，再别上一枚螺旋状的胸针，再简洁不过。

她完美无暇，心地坦白，不乏赤子之心。

沃尔特?莫瑞尔在她面前仿佛骨头都酥了。在这个矿工眼里，她是神秘的化身，是奇妙的组合，是一个地道的淑女。她跟他说话时，她那纯正的南方口音的英语使他听着感到很刺激。她看着他那优美的舞姿，好象是天生的舞星，他跳起来乐此不疲，他的祖父是个法国难民，娶了一个英国酒吧女郎??如果这也算是婚姻的话。

格特鲁德?科珀德看着这个年轻人跳舞，他的动作有点炫耀的感觉，很有魅力。他那红光满面、黑发技散的头，仿佛是插在身上的一朵花，而且对每一位舞伴都一样的嘻笑颜颜。她觉得他太棒了，她还从来没有碰到谁能比得上他。对她来说，父亲就是所有男人的典范，然而，乔治?科珀德，爱读神学，只和圣保罗有共同思想，他英俊而高傲，对人冷嘲热讽，热情，但好支配他人，他漠视所有的感官享受??

他和那些矿工大相径庭。格特鲁德本人很蔑视跳舞，她对这种娱乐没有一点兴趣，甚至从没学过乡村舞蹈。她是一个清教徒，和她的父亲一样，思想清高而古板。因此，矿工生命的情欲之火不断溢出温柔的情感，就象蜡烛的火焰似的从他体内汩汩流出，不像她的那股火受她的思想和精神的禁铜，喷发不出来。所以她对他有种新奇的感觉。

他走过来对她鞠了躬，一股暖流涌入她的身体，仿佛喝了仙酒。

“一定要和我跳一曲。”他亲热地说。她告诉过他，自己不会跳舞。“不很容易，我很想看你跳舞。”她看着他恭敬的样子笑了。她笑得很美，这使他不禁心旌摇曳。

“不行，我不会跳舞。”她轻柔地说。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一样响亮。

他下意识地坐到了她的身旁，恭敬地欠着身子，他常凭直觉行事。

“但是你不应该放弃这支曲子。”她责怪着说。

“不，我不想跳那支??那不是我想跳的。”

“可刚才你还请我跳呢。”

他听了大笑起来。

“我从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你一下就把我绕的圈子拉直了。”

这自是她轻快地笑了。

“你看起来不像拉直的样子。”她说。

“我像条猪尾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他爽朗地笑着。

“你是一个矿工！”她惊愕地喊道。

“对，我十岁就开始下井了。”

她又惊愕地看着他。

“十岁时！那一定很辛苦吧？”她问道。

“很快就习惯了：人像耗子一样生活着，直到晚上才溜出来看看动静。”

“那眼睛也瞎了。”她皱了皱眉。

“像一只地老鼠！”他笑道：“嗯，有些家伙的确像地老鼠一样到处转。”他闭上眼睛头往前伸，模仿老鼠翘起鼻子到处闻，像在打探方向。“他们的确这么做。”

他天真地坚持说。“你从来没见过他们下井时的样子？不过，什么时候我带你下去一趟，让你亲眼看看。”

她看着他，非常吃惊。一种全新的生活展现在她面前。她了解到了矿工的生活，成千成百的矿工在地下辛勤地干活，直到晚上才出来。在她眼里他似乎高尚起来，他每天的生活都在冒险，他却依然欢天喜地。她带着感动和尊敬的神情看着他。

“你不喜欢吗？”他温柔地问，“是的，那会弄脏你的。”

她从来没与方音很重的人谈过话。

来年的圣诞节他们结婚了，前三个月她幸福极了，她一直沉浸在这种幸福中有半年时光。

他签约保证永不沾酒，并带上禁酒会的蓝缎带招摇过市。她原以为他俩住的是他自己的房子。房子虽小，但比较方便，房里的陈设实惠耐用又美观大方，这与她踏实的性格相投。她与周围的女人们不大来往，因此，莫瑞尔的母亲和姐妹们常取笑她的小姐派头。但是，她只要和丈夫在一起，什么也就不在乎了。

有时候，她厌倦了卿卿我我的蜜语，努力尝试着跟他正儿八经地聊聊，当然他只是在用心的听着，却听不懂。这使她那想彼此加深理解的希望破灭了，她有点害怕。有时候，他一到晚上就坐立不安，她明白，对他来说守着她不是他生活的全部，索性病痛快快地让他去干些零活。

他聪明手巧，擅长修修补补。因此，她就说：

“我真喜欢你母亲的那个火拨子??小巧好使。”

“真的吗？宝贝？嗯，那是我做的，我可以再做一个。”

“什么！哇，那是钢的。”

“钢的又怎么了，我一定会做一把，即使不完全一样，也差不离儿的。”

她不在乎乱七八糟，叮叮咣咣，因为他正忙得不亦乐乎。

但到婚后第七个月的一天，她在刷扫他的那件礼服时，发觉他胸前的口袋里有几张纸。出于一种好奇心，她拿出了那几张纸。他很少穿这件结婚时穿的礼服，所以，以前并未注意这些纸片，原来是房子家具的帐单，至今尚未付清。

“看，”在他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她才说：“我在你的婚礼服里发现了这些帐单，你还没有还清吗？”

“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呢。”

“但是，你告诉我所有的帐都已付清。那我最好星期六去诺丁汉把帐付清了。

我不想坐在别人的椅上、别人的桌子旁吃饭。”

他没有吭气。

“你能把你的存折给我吗？”

“可以，顶什么用呢！”

“我觉得……”她欲说又止。他曾经给她说过，他还有一笔存款。可是，现在她意识到再问也没用。于是，她只好又悲凉又愤怒地呆呆地坐在那里。

第二天，她去见他们的母亲。

“你给沃尔特买过家具吗？”她问道。

“是啊，我买过。”老太太冷淡地回答。

“他给你多少钱去买家具？”

老太太被儿媳妇的问话激怒了。

“既然这么关心，我就告诉你，八十镑！”她回答道。

“八十镑！可是还有四十二英镑还没有付呢！”

“这不是我的问题。”

“可是，钱到哪儿去了？”

“我想你会找到所有的帐单的。你一看就知道了??他除了欠我十镑外，还有我这儿办婚礼花去的六镑。”

“六镑！”格特鲁德?莫瑞尔重复了一句她觉得这话太无耻，她父亲为她办婚礼花掉了一大笔钱，然而，沃尔特父亲还让儿子付六镑的酒席钱。

“他买房子花了多少钱？”她问道。

“他的房子??哪儿的房子？”

格特鲁德?莫瑞尔的嘴唇都发白了。他曾告诉她，他住的房子和旁边的那间房子，都是他自己的。

“我以为我们住的房子??”她欲言又止。

“那是我的房子，那两间，”婆婆说：“收费并不高，我只需要能够抵押利息就行了。”

格特鲁德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神情简直跟她父亲一模一样。

“那么说，我们应该给你付房租。”她冷冷地说。

“沃尔特是在给我付房租。”婆婆回答。

“多少租金？”格特鲁德问。

“每周六先令。”婆婆回答。

可房子不值这个价钱。格特鲁德昂起头，直直地瞅着她。

“你很幸运，”老太太讽刺地说：“花钱用费都由丈夫操心，自己只大手大脚地用。”

小媳妇保持沉默。

她对丈夫没说什么，但她对他的态度变了，她那高傲、正直的心灵，变得冷如寒冰，硬似磐石。

转眼到了十月，她一心想着圣诞节。两年前的圣诞节，她遇见了他，去年圣诞节，她嫁给了他，今年圣诞节她将给他生孩子。

“你不去跳舞吗，太太？”她隔壁的一个邻居问她。十月里，在贝斯伍德“砖瓦酒店”里大家议论纷纷，说要举办一个舞蹈班。

“不，我从来没有想跳舞的欲望。”莫瑞尔太太回答。

“真怪！你嫁给你丈夫可真有意思。你知道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舞棍。”

“我可不知道他这么有名。”莫瑞尔太太笑着回答。

“嗬，他才有名呢！\(呕欠\)，他主持矿工俱乐部的跳舞班都有五年多了。”

“是么？”“是的。”另一名妇女也带着蔑视的神情说，“那儿每星期二、四、六都挤满了人，据说还有丑态百出的事。”

莫瑞尔太太对这类事情又气又恨，女人们卿卿喳喳地伤害她，因为她不愿入乡随俗。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天性使然。

他开始很晚才回家。

“他们现在下班很晚吗？”她问洗衣女工。

“不比往常晚。他们在艾伦酒店喝酒聊天，就这么回事！晚饭都凉了??他们活该！”

“但是莫瑞尔先生已经戒酒了。”

这位女工放下衣服，看看莫瑞尔太太，然后一言不发地继续干她的活。

格特鲁德?莫瑞尔生儿子时病得很厉害，莫瑞尔对她体贴入微。不过她还是觉得远离娘家，备感孤独。现在，即使和他在一起依然寂寞，甚至，他的出现只能让她更寂寞。

儿子刚出生时又小又弱，但长得很快。他是个漂亮的孩子，金黄色的卷发，一双深蓝浅灰相间的眼睛，母亲深爱着他。在她幻想破灭，伤心欲绝，对生活的信念开始动摇，灵魂寂寞而孤独时，他来到世上。所以，她对儿子倾注了所有的热情，连做父亲的都妒嫉了。

莫瑞尔夫人终于看不起她的丈夫了。她的心从父亲身上转到儿子身上。他开始忽视她，小家庭的新奇感也早已消失。她伤心地暗自数落着丈夫，他没有毅力，缺乏恒心，凡事只求一时痛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场可怕、残忍，你死我活的斗争开始在夫妻之间展开。她努力迫使他明白自己的责任，履行自己的义务。尽管他跟她天性殊异，他只注重纯感官上的享受，她却硬要他讲道德，信宗教。她努力让他面对现实，他受不了??这简直让他发疯。

孩子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的脾气就变得急躁易怒，令人难以信赖。孩子稍微有一点吵闹声，他就蛮横地吓唬他，再敢闹，那双矿工的拳头就朝孩子身上打去。然后，莫瑞尔太太就一连几天生丈夫的气。他呢，就出去喝酒。她对他干些什么漠不关心，只是，等他回家时，就讽刺奚落他。

他们之间感情的疏远，使他有意无意地粗鲁地冒犯她，而以前他却不是这样。

威廉刚一岁时，就很漂亮，做母亲的为此而自豪。她那时生活困难，她的姐妹们包了孩子的衣服。儿子满头卷发，身着白衣，头戴白帽，帽子上还饰有一根驼鸟羽毛。母亲满心欢喜。一个星期天的早晨，莫瑞尔太太躺在床上听见父子俩在楼下闲聊。不一会，她睡着了。当她下楼时，炉火旺盛，屋里很热，早餐乱七八糟地摆着，莫瑞尔坐在靠壁炉的扶手椅上，有点怯懦，夹在他两腿中间的孩子??头发理得像刚剪了毛的羊一样难看??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炉边地毯上铺着一张报纸，上面堆着一堆月牙形的卷发，红红的火光一照，像金盏草的花瓣一样。

莫瑞尔太太一动不动地站着，这哪儿像她的长子。她脸色苍白，话也说不出来。

“剃得怎样？”莫瑞尔尴尬地笑着。

她举起紧握的双拳，走上前来，莫瑞尔往后退了退。

“我想杀了你！”她高举双拳喊着，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把他打扮成女孩子吧！”莫瑞尔低着头，逃避她的眼神，胆怯地说，脸上努力挤出的一丝笑意消失了。

母亲低头看着儿子那长短不齐的秃头，伸出手疼爱地抚摸着他。

“\(呕欠\)，我的孩子！”她颤声说，嘴唇发抖脸色变了，她一把抱住孩子，把脸埋在孩子的肩上痛苦地哭了。她是个不轻易掉泪的女人，哭对她的伤害不亚于对男人的伤害。她撕裂肺腑般地哭泣着。莫瑞尔双肘支在膝盖上坐着，紧握双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呆呆地盯着火，好象被人打了一棒，连呼吸都不敢呼吸。

一会儿，她哭完了，哄住孩子，收拾了饭桌，她没管那张撒满卷发的、摊在炉边地毯上的报纸。最后，她的丈夫把报纸收拾起来，放在炉子后面。她闭着嘴默默地干她的活。莫瑞尔服服贴贴，整天垂头丧气，不思茶饭。她对他说话容客气气，从不提他干的那件事，但他觉得他俩的感情彻底破裂了。

过后，她觉得当时她太傻了，孩子的头发迟早都得剪。最后，她竟然对丈夫说他剪头发就像理发师似的。不过她明白，莫瑞尔也清楚这件事在她灵魂深处产生的重大影响，她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场面，这是让她感到最痛苦的一件事。

男人的这个鲁莽行为好象一杆矛一样刺破了她对莫瑞尔的爱心。以前，她苦苦地跟他争吵，为他的离心离德而烦恼。现在她不再为他的爱烦恼了，他对她来说是个局外人，这样反而使她容易忍受一些。

然而，她仍然跟他不懈地争执着。她继承了世世代代清教徒的高尚和道德感。

这已经成为一种宗教本能。她因为爱他，或者说爱过他，在和他相处时她几乎成了一个狂热的信徒。如果他有过失。她就折磨他；如果他喝醉了或说了谎，她就毫不客气地骂他是懒汉，骂他是恶棍。

遗憾的是，她和他水火不容。她对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能满意，她认为他应该做的更多更好。她竭力要他成为一个高尚的人，这个要求超越他所能及的水平，因此，反而毁了他，也伤害了自己。但她没有放弃自己的价值标准，孩子敬爱她。

他喝酒虽然很凶，但比不上其他矿工厉害，而且总是喝啤酒。尽管对健康有一定的影响，但没有多大的伤害。周末是他举杯畅饮的时候。每逢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晚上，他都在矿工酒馆坐到关门。星期一和星期二他不得不在10点左右极不情愿地离开酒馆。星期三、星期四晚上，他呆在家里，或只出去一个小时。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因为喝酒而误了工作。

尽管他工作踏实，但他的工资却不增反降。因为他多嘴多舌，爱说闲话，目无上级，谩骂矿井工头。他在帕马斯顿酒会上说：“工头今天早晨下到我们坑道里来了，他说：‘你知道，沃尔特，这不行，这些支柱是怎么回事？’‘这样决不行，’

他说，‘总有一天会冒顶的。’我说：‘那你最好站在土堆上，用你的脑袋把它顶起来吧。’他气疯了，不停地骂人，别的人都大笑起来。”莫瑞尔很善于模仿，他努力用标标准准的英语模仿工头的短促刺耳的声音。

“我不能容忍这些的，沃尔特。我俩谁更在行？”我说：“我从未发现你懂得很多，艾弗德，还不如哄着你上床呢！”

莫瑞尔口若悬河地说着，酒友们兴高彩烈。不过他的话也是真实，这个矿井工头是一位没受过教育的人，曾是和莫瑞尔一类的人，因此，尽管两个人素不相和，但或多或少能容忍一些。不过，艾弗德?查尔斯沃斯对莫瑞尔在酒店中嘲笑自己，一直耿耿于怀。因此，尽管莫瑞尔是一个很能吃苦的矿工，他结婚那时，一星期还能挣5英镑，可现在他被分派到更杂更贫的矿井里，那里煤层很薄，而且难采，所以无法赚钱。

而且，夏天，矿井生意处于谈季。男人们常常在10点、11点、12点就排着队回家了，这时太阳还正高呢，没有空卡车停在矿井口等着装煤。山坡上的妇女们在篱笆旁一边拍打着地毯一边朝这儿张望，数着火车头拖进山谷的车皮有多少。孩子们，放学回家往下望见煤田上吊车轮子停着，就说：

“敏顿关门了，我爸爸回家了。”

似乎有一种阴影笼罩着妇女、小孩和男人，因为这个星期末又缺钱花了。

莫瑞尔本应该每星期给他的妻子30先令，来支付各种东西??房租、食物、衣服、俱乐部会费、保险费、医疗费等等，偶尔，如果他比较宽裕，他就给她35先令。

但是，这种情形远不及他给她25先令的次数多。冬天，在煤多的矿井里，他每星期就能挣50或55先令。这时他就高兴极了，星期五、六和星期天，他会像贵族一样大大方方地花掉一个金镑左右。尽管这样，他很少多给孩子们分一个便士或给他们买一镑苹果，钱都用来喝酒了。在煤矿疲软的时候，生活艰难，但他倒不会经常地喝醉，因此莫瑞尔太太常说：

“我说不准我是不是宁愿钱少点，他稍微宽裕一点，就没有一刻的安宁了。”

如果他挣了40先令，就会留10先令，挣35就留5，挣32就留4，挣28就留3，挣24就留2，挣20先令就留1先令6便士，挣18先令就留1先令，挣16就留6便士。他从来没存过1便士，也不给妻子存钱的机会，相反，她偶尔还替他还帐，不是酒帐，因为那种帐从不让女人还，而是那些买了一只金丝雀或一根奇特的手杖而欠的帐。

节日期间，莫瑞尔入不敷出，莫瑞尔太太因为要坐月子，尽量地省钱。她一想到他在外面寻欢作乐，挥霍无度，而她却呆在家里发愁，便备觉凄凉。节日有两天。

星期二早晨莫瑞尔起得很早，他兴致很高。六点以前，她就听到他吹着哨下楼去了。

他吹得非常流畅，活泼而动听。他吹的几乎都是圣曲。他曾是唱诗班一员，嗓音纯正，还在萨斯威大教堂独唱过。他早晨的口哨声就显示出他的功夫。

妻子躺在床上，听着他在花园里叮当叮当，口哨声伴随他锯锯锤锤声。在晴朗的早晨，孩子们还在梦乡，听他那男子汉的快乐声，她躲在床上，体验到一种温暖、安宁的感觉。

九点钟，孩子们光腿赤脚地坐在沙发上玩，母亲在厨房里洗洗涮涮。他拿着工具走进来，袖子卷得高高的，背心往上翻着。他仍然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黑色波浪式卷发，黑黑的大胡子。他的脸也许太红了，这使他看上去有点暴躁。但是此刻他兴致勃勃，他径直走到妻子洗涮的水槽边。

“啊，你在这儿！”他兴高彩烈地说，“走开，让我洗澡。”

“你应该等我洗完。”妻子说。

“\(呕欠\)，要我等？如果我不呢？”

这种幽默的恐吓逗乐了莫瑞尔太太。

“那你就去洗澡盆里洗吧。”

“哈，行，你这个烦人的家伙。”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阵子才走开。

他用心收拾一下，还是英俊潇洒的男子。通常他喜欢在脖子上围一块围巾出去，可是现在，他得好好洗一下。他哗哗啦啦地洗脸，擤鼻子，又火急火燎地去厨房照照镜子。镜子太低，他弯下腰，仔细地分他那又黑又湿的头发，这情景激怒了莫瑞尔太太。他身穿翻领衬衫，打上黑领结，外面套上他的燕尾礼服，看起来风度潇洒，而且他那爱显示自己英俊潇洒的本能掩饰了他衣着的寒碜。

九点半时，杰里?帕迪来叫他的同伴。杰里是莫瑞尔的知心朋友，但莫瑞尔太太不喜欢他。他又瘦又高，一张狐狸般奸诈的脸，一双仿佛没长眼睫毛的眼睛。他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很有气魄，好象脑袋安在一根木头般僵硬的弹簧上。他也挺大方的，他似乎很喜欢莫瑞尔，并且或多或少地有点照顾他。

莫瑞尔太太恨他。她认识他那个死于肺病的妻子，在她离开人世时也对她的丈夫恨透了。他一进屋子就气得她吐血，杰里对这些似乎都漠不关心。如今，15岁的大女儿照料着这个贫穷的家，照看着两个弟妹。

“一个吝啬、没心肝的家伙！”莫瑞尔太太说他。

“我一辈子都没发现杰里小气，”莫瑞尔反驳，“据我所知，你在哪儿都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大方的人了。”

“对你大方，”莫瑞尔太太回答，“可他对他那几个可怜的孩子，就手攥得紧紧的。”

“可怜的孩子！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可怜啦？”

但是，莫瑞尔太太一提到杰里就不能平静。

被议论的这个人，忽然把他的细脖子从洗涤间窗帘外伸进来，看了看莫瑞尔太太。

“早上好，太太。先生在家吗？”

“嗯??在家。”

杰里径自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没有人让他坐，只好站在那里，表现出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特有的冷静。

“天色不错。”他对莫瑞尔太太说。

“嗯。”

“早晨外面真好，散散步。”

“你们要去散步吗？”她问。

“对，我们打算散步去诺丁汉。”他回答道。

“嗯，”

两个男子互相招呼着，都很高兴。杰里是洋洋自得，莫瑞尔却很一副自我抑制的神情，害怕在妻子面前显示出喜气洋洋的样子。但是，他精神抖擞迅速地系着靴子。他们将步行十里路，穿过田野去诺丁汉。他们从河川区爬上山坡，兴趣盎然地在朝阳下前进。在星月酒馆他们干了第一杯酒，然后又到“老地点”酒馆。接着他们准备滴酒不沾步行五里到布尔维尔，再美美喝上一品脱。但是，在途经田野休息时，遇到几个晒干草的人，带着满满一加仑酒。于是，等他们看到布尔维尔城时，莫瑞尔已经渴得昏昏欲睡了。城市出现在他们眼前，正午的阳光下，朦朦胧胧仿佛笼罩了层烟雾。在它往南方的山脊上，到处是房屋的尖顶和大片的工厂和林立的烟囱。在最后一片田地里，莫瑞尔躺倒在一棵棕树下，打着呼噜睡了一个多小时。当他爬起来准备继续赶路时，感觉到头脑昏昏沉沉的。

他们两个和杰里的姐姐在草场饭店用过餐后，去了“碰池波尔”酒馆，那里热闹非凡，人们正在玩“飞鸽”游戏，他们也跟着玩。莫瑞尔认为牌有股邪气，称它是“恶魔照片”，因此他从不玩牌。不过，他可是玩九柱戏和多米诺骨牌的好手。

他接受了一个从纽沃克来人赌九柱戏的挑战；所有在这个长方形酒馆里的人全下了注，分成了两方。莫瑞尔脱去上衣，杰里手里拿着装钱的帽子。其他人都在桌子旁观看，有些手里拿着酒杯站着。莫瑞尔小心地摸了一下他的大木球，然后掷了出来。

九根柱子倒了，他赢到半克朗，又有钱付债了。

到了晚上7点，这两人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七点半回家的火车。

下午，河川街真是难以忍受。每个人都呆在家门外。女人们不戴头巾，系着围裙，三两成群地在两排房子中间的小径上聊天。男人们蹲在地上谈论着，准备休息一会再喝。这地方空气污浊，石屋顶被晒得发光。

莫瑞尔太太领着小女儿来到离家不过二百英尺的草地上。走近小溪边，溪水在石头和破罐上飞流而过。母亲和孩子斜靠在古老的羊桥的栏杆上眺望着。莫瑞尔太太看见，在草地的另一边的一个小坑里，几个没穿衣服的男孩子在溪水边奔跑。她知道威廉也在这里，她担心威廉会掉进水里淹死。安妮在高高的旧村篱下玩耍，捡着她称之为葡萄干的枪果子。这个孩子更需要注意，而且苍蝇在嗡嗡叫着戏弄人。

7点钟她安顿孩子们到床上睡觉，然后，她干了一会活儿。

沃尔特?莫瑞尔和杰里到达贝斯伍德，他们顿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不用再坐火车了，痛痛快快地结束这愉快的一天。他们带着凯旋者的得意踏进了纳尔逊酒馆。

第二天是工作日，想到这个，男人们便觉得扫兴。而且，他们大多已经花光了钱，有的人已经闷闷不乐地往家走，准备为明天而睡觉。莫瑞尔太太呆在屋子里，听着他们郁闷的歌声。九点过去了，10点了，那“一对”仍没有回来。不知在哪一家门口，一个男人拖长调子大声唱道：“引导我们，仁慈的光辉。”每次听到这些醉鬼们乱七八糟地唱赞美诗，她总觉得像受了侮辱。

“好象‘盖娜维吾’之类的小曲还不过瘾。”她说道。

厨房里满是熬香草和蛇麻子的香味，炉子铁架上支着一个黑色大汤锅。莫瑞尔太太拿来一个大砂锅，往里倒了点白糖，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端起锅，把汤倒进去。

正在这时，莫瑞尔进来了。他在纳尔逊酒店里倒是很快活，可在回来的路上就变得烦躁起来。他头昏脑热地在田野睡了一觉，醒来就觉得烦躁不安，浑身疼痛，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在走近家门时，他心里很有点内疚。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生气，但当他试图打开花园门却没打开时，他就踢踢踹踹地把门闩都踢断了。进屋的时候正好莫瑞尔太太倒大汤锅里的香草汁。他摇摇晃晃地碰到桌子上，那滚开的汤摇晃了起来，莫瑞尔太太吓了一跳。

“老天！”她喊道：“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

“什么？”他咆哮着，帽子斜扣在眼睛上。

突然，她浑身热血沸腾。

“还说你没醉！”她发火了。

她放下汤锅，正在搅拌汤里的白糖。他的双手重重地摁到桌子上，把脸凑到她跟前。

“还说你没醉，”他重复着：“哼！只有你这样讨厌的狗才会这么想。”

他把脸凑到她跟前。

“钱多得没处用了，就瞎花！”

“今天我花了不到两先令呢。”他说。

“你不会白白喝醉的。”她回答道。她突然发怒了，“如果你依靠着你那个宝贝杰里，他有能力，让他去照顾一下他的孩子吧，他们需要照顾。”

“胡扯，胡扯，闭嘴，娘儿们。”

两人剑拔弩张，什么都不顾了，互相争嚷着。她和他一样怒火冲天，他们就这么一直斗着嘴，最后他叫她骗子。

“不”她大喊，跳了起来，几乎喘不过气来。“你少血口喷人??你，这个披着羊皮和最卑鄙的大骗子。”

“你是个骗子！”他砸着桌子，大喊道：“你是个骗子，骗子！”

她努力支撑着，紧握两个拳头。

“你把屋子都熏臭了。”她叫喊着。

“那就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滚出去！”他大喊，“是我弄来的钱，不是你的，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滚出去??滚出去！”

“我会走的，”她大声说：突然，在软弱的泪水中颤抖着，“啊！要不是，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走了。啊，我后悔没有在几年前生第一个孩子后离开。”??

突然，她止住流泪，怒不可遏地说：“你以为我会为了你留下吗??你以为我会为你而停留1分钟吗？”

“那就滚，”他像疯子一样咆哮着，“滚！”

“不！”她转过脸，“不！”她大叫，“你别想随心所欲，你别想为所欲为。

我还要照看孩子们。听我说，”她讪笑着“我会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你吗？”

“滚！”他粗声粗气地喊：“滚！”举着拳头，但不敢动手，因为他害怕她。

“我的天，如果我能离开你，我只怕高兴得笑都来不及！”她回答道。

他走到她跟前，眼里充满血丝，脸色涨红地向她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她吓得尖叫起来，挣扎着。这时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粗声喘着气，粗鲁地把她推向屋外；还使劲向前推了一下，砰的一声，把她关到门外。他回到厨房，跌坐在扶手椅上，脑袋热血汹涌，沉在两膝之间。他本来精疲力竭，再加上烂醉如泥，逐渐昏睡过去了。

八月的晚上，月亮很高很美，莫瑞尔太太气得失去了知觉，猛一颤抖发现自己在一大片银光中，身上备感清凉，这更使她激动的心灵愤怒不已。她无助地站了一会，呆呆地看着门口那些发光的黄叶子，深吸了一口气，沿着花园小路走着，她的四肢颤抖，腹中的孩子也在不停地动。有一阵，她不由自主地想刚才的场面，一遍又一遍，那些话，那些情景，就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心灵上。每次回想刚才的情景，烙铁就重复落在同一点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已经不觉得痛了。最后她清醒了，发觉是在黑夜中。她害怕地向四周张望，已经走到了屋边的花园里，在长长的院墙下种着红醋落木，她在边上走来走去。花园狭长，隔着茂密荆棘树篱，与两排房子之间的路相邻。

她匆忙从旁边的花园到前边的园子，月亮从前面的小山上升起，清光撒满了河川区所在的整个山谷。她站在那儿，沉浸在银白的月色之中，脸也沐浴着月色。站着站着，又悲从中来，又持以平静，热泪盈眶，她不停地自语道：“讨厌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

似乎有异样的东西引起她的警觉。她壮着胆子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原来是挺拔雪白的百合花在月光中摇曳，空气中沁透着淡淡的清香，好象有精灵附着似的。莫瑞尔太太害怕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摸着这些大朵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哆嗦起来。

花瓣好象在月光下伸展开来，她把手伸进白色的花蕊里，她手指上的金粉在月光下朦胧不辨。她弯下腰仔细地看这些花蕊上的黄色花粉。但只看到暗淡的颜色。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香气，几乎让她头晕。

莫瑞尔太太斜靠在花园门口，朝外看着，一时出了神。她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除了恶心的感觉使她意识到胎儿的存在之外，她自己似乎像花香一般溶化在晴朗苍白的夜色里。一会儿，胎儿也和她一起溶化在这个月光中。她和群山、百合花、房屋化为一体，在静夜中沉睡。

她清醒过来时，疲倦得只想睡觉，她懈怠地看了看四周，那一支支白色的夹竹桃像铺着亚麻布的灌木丛。一只飞蛾在花丛上飞过，穿过花园。她目送着飞蛾，清醒过来。夹竹桃浓郁的香味使她精神倍增。她沿着小路走着，在白玫瑰丛前徘徊了一阵。这花闻起来又香又纯。她摸了摸白玫瑰的花瓣。白玫瑰清新的香气和又凉又软的叶子使她想起早晨和阳光。她非常喜欢这些花。不过，她累了、想睡觉。在神秘的户外，她觉得自己像被遗弃的。

四周一片寂静。显然，孩子们没有被吵醒，要不就是吵醒又睡着了。一列火车，在三里之外，咆哮着穿过山谷。黑夜无边无际伸向远方，令人感到神秘而好奇。银灰色的雾里传出种种模糊沙哑的声响：一只长脚鸡在不远处叫，火车叹息般的声音及远处男人的叫喊交织在一起。

她的平静了的心又开始快速地跳起来，她匆忙走过宅边园子，轻轻地来到房前。

抬了抬门闩，门还是拴得紧紧的。她轻轻地敲了敲门，等了等，又敲了敲。她不想吵醒孩子，她不能吵醒邻居。他一定睡着了，要不怎么也敲不醒？她抓住门把手急切地想进屋。现在天凉了，她会着凉的，何况她现在是身怀六甲。

把围裙裹在头上和双肩上，她又急匆匆地回到屋边花园，来到厨房的窗户旁，斜靠在窗台口，从百叶窗向下看，正好看到她丈夫的胳膊摊在桌上，头枕桌面，他脸朝桌子睡得正酣。

此情此景，使她陡增厌恶，心如死灰。她从灯光的铜黄色上断定灯烧得冒了烟，她越来越响地敲着窗子，似乎玻璃都要碎了，但他还是沉睡不醒。

这样徒劳地敲了半天，她筋疲力竭，又靠着冰凉的石头，不由得颤抖起来。她一直为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担心，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暖和一点。她走到煤房里，那儿有一条前天她准备卖给收破烂的旧地毯。她把破毯子技到肩上，虽然肮脏不堪，倒还暖和。然后，她在园中小径徘徊，不时地从百叶窗下向里望望，敲敲窗子，并对自己说，他不会这么僵扭着身子不醒来的。

大约过了一小时，她轻轻地在窗户上敲了很长时间，当她失望地不想再敲时，这声音惊动了他。她看见他动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他心脏的狂跳使他清醒过来。

她立即在窗户上敲了一阵。他完全清醒了。她看到他的拳头立刻握紧，怒目圆睁。

他没有一丁点的胆怯，即使来二十个强盗，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他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摆出迎战的姿式。

“沃尔特，开门。”她冷冷地喊。

他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他才想起他干了些什么。他的头低着，他倔强地绷着脸。

她看见他急忙赶到门边，听到门栓楔子的声音。他拔掉门闩。门开了??银灰色的夜色，使习惯了昏暗灯光的他感到畏惧。他赶紧退了回去。

莫瑞尔太太进了屋，她看见他几乎是跑着穿过门冲上楼去。在她还没进来时，他就匆匆抽掉了脖子上的硬领，留下了一个撕坏了的扣眼，这又使她生气。

她暖了暖身子，稳定了一下情绪。疲倦使她忘记了任何事情，她又忙来忙去干留下来的活，准备他的早餐，把他的井下水壶洗干净，把他的井下的衣服放到暖气边烤上，旁边放着他的井下靴子，给他拿出来一块干净的围巾、背包和两个苹果，通了通炉子，然后去睡觉了。他已经睡死。两条皱在一起的黑眉毛在额头上耸立着，露出闹别扭的痛苦神情，拉长着脸，噘着嘴，好像在说：“我不乎你是谁或你是干什么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莫瑞尔太太非常了解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她对着镜子取下胸针时，她微微地笑了，因为她看见了她满脸的百合花的黄色花粉。她的脑子在翻来覆去的折腾。不过，当她丈夫一觉醒来时，她已经酣然入梦。

第二章 婴儿降生，夫妻失和

这次吵架这后，沃尔特?莫瑞尔有几天又窘又羞，但不久他又恢复了盛气凌人和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的内心稍微收敛了一下。甚至躯体也蜷缩着，翩翩风度也消失了。他从来没有发胖过。因此，一旦他的骄傲消失了，他的身体似乎和他的骄傲、道德感一样在萎缩。

现在他意识到妻子拖着身子干活有多么困难，他的同情心被他的悔过心所触动，推动着他去帮忙。从矿井直接回家，晚上一直呆在家里。到了星期五，他确实再呆不住了，但出去十点左右就回来，而且是清清醒醒地回到家。

他总是自己准备早饭。他起得很早，所以时间充裕，他不像别的矿工，把妻子在六点钟就拖起来。五点，有时更早，他就醒了，马上起床上楼。莫瑞尔太太早上醒来，就躺在床上等着这片刻的安宁时光。似乎只要他不在卧室她才能真正的休息。

他穿着衬衣下楼，再蹬着穿上放在暖气边烤了一整夜的下井的裤子，炉里总是有火，因为莫瑞尔太太封着炉子。屋子里最先发出的声音是拨火棍捅炉耙的砰砰声。

莫瑞尔捣碎未燃尽的煤渣，放上炉子，铁架上烧上满满一壶水。除了吃的外，他的杯子、刀、叉、所有的餐具，都在桌上的一张报纸上摆好。他做早点，沏上茶，用破布堵上门缝，防止风灌进来。然后把火拨旺，坐下来自自在在享受一个小时。他叉子叉上咸肉烤着，油滴在面包上然后把薄片咸肉放在他的厚厚的面包上，用一把折叠刀一片片地切着吃，又把茶倒进小碟子里喝，他喜欢自斟自饮、自炊自吃，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饭似乎没有这么愉快。他不喜欢用叉，普通人很少用叉，这种餐具最近才流行起来，人们还不习惯。莫瑞尔更喜欢用一把折刀。独自一人，吃吃喝喝，天冷的时候，常常坐一张小凳子，背靠着温暖的壁炉垛子，食品放在火炉围栏上，杯子放在炉边。然后，他看看前一夜的报纸??拿到什么就看什么??费劲地拼读着。他更喜欢大白天放下百叶窗，点上蜡烛。这是矿上的习惯。

五点四十分，他站起身，切下两厚片面包和黄油，把它们放进白布背包里，铁皮壶里装满茶水，他在井下就喜欢喝不加糖不加奶的冷茶。然后，他脱下衬衣，换上那件低领口、短袖，像女式的厚绒布下井衬衫。

他端一杯茶上楼给妻子，因为她病了，而且他一时兴来。

“我给你端来一杯茶。”他说。

“哟，不用，你知道我不喜欢茶。”她回答道。

“喝吧，喝了你会再接睡下去。”

她接过了茶，看见她端起茶来喝，他心里乐了。

“我打赌，里面没放糖。”她说。

“咦，我放了一大块呢。”他回答，有点委屈感觉。

“那就怪了。”她说，又喝了一口。

她的头发蓬松散披着，面容非常迷人。他喜爱她这种嗔怪的样子。他又看了看她，悄悄地走了。他常常只带两片黄油面包到井下去吃，所以见她给他装上一个苹果或桔子便满心欢喜。他系上围巾，穿上他那双又笨又重的靴子，套上有大口袋的外套，口袋里装着小挎包和茶壶，随手关上门，在空气清新的早晨行进。他出现在矿井时，嘴里常常含着一根从树杆上折下而且整天在矿里咀嚼着的枝条，一来保持嘴里的湿润，二来使他觉得井下就像在田野里一样高兴。

很快，孩子就要出世了，他邋邋遢遢地忙乱起来，上班前捅炉灰，擦壁炉，打扫屋子，然后，志得意满地上楼去。

“我已经替你打扫完了，你可以整天不动看看书好了。”

她好笑又好气。

“饭会自己热吗？”

“哦，我不知道怎烧饭。”

“如果没饭吃了，你就会知道。”

“暖，也许是吧。”他应着声走了。

她下了楼，发现屋子虽然摆整齐了，但还是很脏。她只有彻底打扫干净了才会去休息。她拿着畚箕去倒垃圾时，基克太太看见了她，就会立刻装做要去煤房。于是，在路过木栅栏时，她会喊：

“你还忙着？”

“嗳。”莫瑞尔无奈地说，“没法子。”

“你看到霍斯了吗？”马路对面一个小个子女人叫道，原来是安东尼太太，一头黑发，个头奇矮，总是穿着一件紧身的棕色丝绒衣服。

“没有。”莫瑞尔太太说。

“嗳，我希望他来，我有一大堆衣眼，我刚才确实听到他的铃声。”

“听！他在那头。”

两个女人向远望去，河川区小巷那头有个男人站在一辆老式双轮轻便马车里，身子俯在一捆捆米黄色的袜子上。一群女人向他伸着手，一些人手里也拿着一捆捆东西。安东尼太太的胳膊上就搭着一堆没着色的袜子。

“这星期我已经做了十打。”她骄傲地对莫瑞尔太太说道。

“啧啧啧，”第一个说，“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有那么多时间。”

“哦，”安东尼太太说，“只要你抓紧时间你就有时间。”

“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抓紧时间的。”莫瑞尔太太说，“这么多袜你可以赚到多少钱？”

“两个半便士一打。”另一个回答说。

“哦，”莫瑞尔太太说，“我宁愿饿死也不愿为了挣两个半便士坐在那织二十四只长袜。”

“哦，我不明白为什么，”安东尼太太说，“你可以抽空织啊。”

霍斯摇着铃走过来了。女人们胳膊上搭着织成的长袜在院子门口等他。这个粗俗的家伙和她们开玩笑，设法哄骗她们，戏弄她们。莫瑞尔太太不屑一顾地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这里人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如果一个女人想找她的邻居，就拿拨火棍伸进壁炉，敲敲壁炉后面的墙，隔壁房子里传来很响的声音，因为壁炉都是背靠背造的。

一天早晨，基克太太正在做布丁，她差点被吓死，她听到她家壁炉上发出“砰”的一声，她冲到栅栏边，两手沾满了面粉。“是你敲的吗？莫瑞尔太太？”

“劳驾了，基克太太。”

基克太太爬上她家的煮衣锅，翻过墙从莫瑞尔太太家的煮衣锅上下去，冲进她的邻居家里。

“哎，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她关切地问道。

“你去找一下鲍尔太太吧。”莫瑞尔太太说。

基克太太走到院子里，扯着又尖又响的嗓子叫开了：

“艾一吉一文一吉！”

声音可以从河川区的这头到那头。艾吉终于跑来了，又被派去找鲍尔太太。基克太太顾不得她的布丁了，陪伴着她的邻居。

莫瑞尔太太上了床，基克太太照顾安妮和威廉去吃饭。胖胖的走路摇摇晃晃的鲍尔太太在屋子里发布着命令。

“切点冷肉给主人做饭，再给他做一个苹果奶油布丁。”莫瑞尔太太说。

“今天不吃布丁，他也过得去。”鲍尔太太说。

莫瑞尔不是那种早早地就等在矿井吊架下面准备早点上去一类人。有些人四点钟放工哨声之前就等在那儿了。但莫瑞尔所在的那个矿坑煤层薄，离井口只有一里半，他通常干到工头停工才结束工作。然而，这天，他干得不耐烦了，两点的时候，就凑在绿色的蜡烛光下看表??他在一个安全巷道里??两点半时他又看了一次。

为了不影响第二天干活，莫瑞尔正在挖一块岩石。他半蹲半跪着，使劲用镐“克嚓，克嚓”刨着。

“快干完了吧？”他的伙伴巴克喊道。

“干完？只要这世界存在就永远别想干完。”莫瑞尔吼着。“他继续挖着，累得精疲力竭。

“这是一件让人窝火的工作。”巴克说。

莫瑞尔累得火冒三丈，他没有应声，只是竭尽全力挖。

“你最好留着明天干吧，沃尔特，用不着这么用力。”巴克说。

“我明天一点都不想干这个活，伊斯瑞。”沃尔特喊道。

“哦，好吧，你不干，会有别人干的。”伊斯瑞尔说。

莫瑞尔继续挖着。

“哦，上面??收工了。”隔壁巷道里的人喊着，离开了。

莫瑞尔继续挖着。

“你也许会赶上我的。”巴克说着，走了。他离开之后，留下莫瑞尔一人，他几乎要发疯了。他还没完成他的工作。他劳累过度，几乎累得发狂。站起身，汗水淋漓，他扔下工具，穿上大衣，吹灭蜡烛，拿上灯走了。在主巷道里，别人的灯在摇摇晃晃。传来空洞的回音。这段地下通路又长又难走。

他坐在井底，豆大汗珠往下滴着。有很多等着上井面的矿工，吵吵嚷嚷地说着活。莫瑞尔不情愿而简短地回应着招呼。

“真讨厌，下雨了。”老吉尔斯听到上面传来的消息时说。

莫瑞尔心里很踏实，他已把他喜爱的旧伞放在矿灯室里。终于，轮到他钻到升降机里，一会儿，他就到了地面。他交出矿灯、拿了那把他在一次大拍卖中花了一先令六便士买来的伞。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望着田野，灰蒙蒙的雨浙浙沥沥地下着，卡车上装满了湿漉漉、亮闪闪的煤。雨水顺着矿车边往下淌，打在车身上白色的“C、W公司”这几个字迹上。这些脸色苍白，神情忧郁的人川流不息地沿着铁轨冒雨来到田野上。莫瑞尔支起伞，听到雨点“啪、啪”地滴到伞上，心情开朗了许多。

在通往贝斯伍德的路上，矿工们一个个都湿漉漉的，浑身又灰又脏。但他们那红红的嘴唇仍旧兴奋地谈论不休。莫瑞尔走在人群中、默默无言，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路过威尔斯王子酒店和艾伦酒店时，许多人溜了进去。莫瑞尔痛苦地抑制着这种诱惑，迈着沉重的步伐，从伸出公园院墙的那些温湿的树枝下走过，行进在青山巷泥泞的路上。

莫瑞尔太太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和从敏顿回来的矿工们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他们从田野走上石阶后的“砰、砰”敲门声。

“伙房门后有点香草汤，”她说：“先生如果不在路上喝酒，可能想喝上一杯。”

但他姗姗来迟，她断定他去喝酒了，因为下着雨，他哪有心思照顾孩子和妻子？”

每次她生小孩子时都要大病一场。

“是什么？”她问，觉得快完蛋了。

“一个男孩。”

她从这句话中得到了安慰，一想到成了男孩子的妈妈，她心里洋溢着温馨。她看着这个孩子，孩子长着蓝眼睛，浓密的金黄色头发，漂亮的脸庞。她对这个孩子的爱油然而生，什么也顾不了了。她把孩子抱在她的床上。

莫瑞尔一点也没预料妻子生产，拖着脚步走进园里的小路，疲倦而生气。他收起伞把它放在水槽里，然后，把那双笨重的靴子扔在厨房里。鲍尔太太出现在里面门口。

“哎”，她说：“她的身体非常虚弱，生了个男孩。“矿工哼了一声，把他的空背包和铁皮水壶放在厨房的柜子上，又走到洗碗间，挂好外套然后回来跌坐进他的椅子里。

“有酒吗？”他问。

那女人走进伙房，软木塞“扑”地响了一声。她厌恶地把杯子重重放在莫瑞尔面前的桌子上，他喝了点滴，喘了口气，又用他的围巾一角擦擦大胡子，然后边喝边喘气，又躺靠在椅子上。那女人没有再跟他说话。她把他的晚饭放在他的面前，上楼了。

“主人回来了吧？”莫瑞尔太太问。

“我已经把晚饭给他了。”鲍尔太太回答。

他双臂撑在桌上??他讨厌鲍尔太太没有给他铺桌布，只给他一小盘菜，而不是一大盘菜??他开始吃了。妻子的病，新添的男孩，现在都旁若无闻。他太累了，只想吃饭，然后把双臂放在桌子上坐着。他不喜欢鲍尔太太在旁边。炉里的火太小，这些都让他闷闷不乐。

吃完饭，他坐了20来分钟。然后，把火拨旺。他穿着长袜，极不情愿地上了楼。

这个时候去看他的妻子可真难堪，他太累了。他的脸是黑黝黝的，脸上满是汗渍，汗衫也干了，浸透了尘污，脖子上围着一条肮脏的羊毛围巾。他就这样站在床脚边。

“嗨，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很快就会好的。”她回答道。

“?。”

他若有所失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累，讨厌这些麻烦事，可他，又不会知道他该怎么办。

“她们说是个男孩。”他结结巴巴地说。

她掀开被单，给他看这个孩子。

“上帝保佑他！”他低声说。这模样令她捧腹大笑。因为他装出慈父的形象，勉勉强强地祝福他，实际上他并没有这种感情。

“你走吧。”她说。

“我就走，亲爱的。”他回答着，转身走了。

妻子让他走，他想吻她一下，但又不敢。她希望他亲亲她，但无法让自己做出任何暗示。他出了屋子后，她松了一口气，屋子里留下一股淡淡的矿井味儿。

有位公理会牧师每天都来看莫瑞尔太太。海顿先生很年轻，也很贫穷。他的妻子在生头胎孩子时死了，因此他现在还孤身独处。他是剑桥大学艺术学士，非常腼腆，生来不是做传教士的料。莫瑞尔太太很喜欢他，他也信赖她。当她身体精神好时，他们一聊好几个小时。他做了这个孩子的教父。

偶尔，这位牧师也和莫瑞尔太太一起喝茶。于是，她就早早铺上桌布，拿出她最好的淡绿边杯子，心里希望莫瑞尔别太早回来，即使这一天他在外面喝杯酒，她也不会在乎的。她总是做两顿主餐。因为她认为孩子们的主餐应该在中午吃，而莫瑞尔应在5点钟吃。因此，当莫瑞尔太太和面做布丁，削土豆皮时，海顿先生就会抱着孩子，看着她干活，讨论着他的下一次布道。他的想法荒谬古怪。她谨慎地让他面对现实。这次是在讨论述拿的婚礼。

“当主耶酥在迦拿把水变成酒后，”他说：“这就是普通生活的象征，结婚后夫妇的血如果没有受过圣灵感召，像水一样。一旦受了圣灵感召，就变得像酒一样。

因为，一旦有了爱情，一个人受到了圣灵感召，精神结构就会改变，外表也会变化。”

莫瑞尔太太心里想：“是啊，可怜的家伙。他年轻的妻子就死了，所以他才把爱投入到圣灵身上。”当他们把第一杯茶喝了一半时，就听见门外传来矿井靴的响声。

“天哪！”莫瑞尔太太不由自主地喊道。牧师看起来也有点害怕。莫瑞尔进来了，他满面怒容。牧师站起来想跟他握手，莫瑞尔却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安全啦，”莫瑞尔说着伸出手来让他看。“看我的手！你从来不想握这样的手，是吧？手上尽是铁镐、铁锹上的煤灰。”

牧师慌乱地涨红了脸，又坐了下来。莫瑞尔太太站起来，把冒着热气的汤锅端到旁边。莫瑞尔脱下外衣，把扶手椅子拖到桌子跟前。重重地坐下来。

“累了吧？”牧师问道。

“累？我是累了。”莫瑞尔回答道。“你不知道累是什么滋味。”

“也是。”牧师回答。

“看，看这儿，“矿工说道，让他看自己汗衫的肩部，“现在干了点儿，可还是像块汗淋淋的抹布，摸摸这儿。”

“上帝啊！”莫瑞尔太太喊道：“海顿先生才不想摸你那肮脏的汗衫。”

牧师小心地伸出手。

“对，也许他不想摸。”莫瑞尔说道：“不管怎样，汗会从我身上流出来。我的汗衫每天都拧得出水来。太太，你有没有给一个从井下回家的男人准备一杯汤！”

“你知道你把所有啤酒都喝完了。”说着，莫瑞尔太太给他倒了一杯茶。

“难道一点也没有了吗？”他转身对牧师说：“你知道，煤矿里到处都是灰，一个人浑身是煤灰，当然回到家，就需要喝一杯酒。”

“那是当然。”牧师说道。

“可十次想喝九次都喝不上。”

“有水??还有茶。”莫瑞尔太太说。

“水！水又不能润嗓子。”

他倒了一杯茶，吹了吹，隔着大黑胡子一口喝干了。然后叹了口气，又倒了一杯，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我的桌布！”莫瑞尔太太说着把茶杯放在盘子里。

“累成这样的人回家，哪顾得上桌布。”莫瑞尔说。

“可怜啊！”他的妻子冷嘲热讽地说着。

屋子里弥漫着肉、蔬菜和下井工作服的气味。

他向牧师斜靠过去，大胡子向前翘着，脸色黝黑，嘴巴更显得通红。

”海顿先生，”他说，“一个人整天呆在黑漆漆的洞里，不停地挖煤层，唉，比那堵墙更坚硬的……。”

“不用报怨了。”莫瑞尔太太打断他。

她厌恶丈夫，不论什么时候，他就装模作样地乞求别人的同情。

威廉，坐在旁边看婴孩，他也讨厌父亲自怨自艾的神态，恨他用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待母亲。安妮也从没喜欢过他，常躲着他。

牧师走后，莫瑞尔太太看着桌布。

“搞得乌七八糟。”她说。

“难道因为你领来一位牧师陪着，我就应该吊着膀子闲坐着。”他大声吼道。

俩人都怒气冲冲，但她一声不吭，婴儿哭了。莫瑞尔太太端起炉边的一只汤锅，不小心碰着安妮的头，把小姑娘碰哭了。莫瑞尔冲她大声斥责，家里一片混乱，威廉看着壁炉上几个发亮的大字，清晰地念道：“上帝保佑我的全家。”

这时莫瑞尔太太正在哄婴儿，听后跳起来冲到威廉面前，扇了他一耳光，说：

“你敢插嘴？”

接着，她坐下大笑起来，笑得满面泪水涟涟，威廉踹着她坐的凳子，莫瑞尔吼道：“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

一天晚上，正值牧师访后，她觉得她不能再忍受她丈夫的絮絮叨叨，就带着安妮和小孩出去了。莫瑞尔刚才踢了威廉，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她走过羊桥，穿过草地的一角，来到板球场。金黄的晚霞铺满草地，隐约可从听到远处的水车声。她坐在板球场杨树下，面对着暮色，在她面前，是这块平坦、坚实绿色的大板球场。像一汪闪光的大海。孩子们在浅蓝色的帐篷阴影里玩。好多绚丽斑澜的白嘴鸦在呱呱叫着飞回家去。飞行的鸦群排成一条长长的弧形，飞进金色的晚霞，像舒缓的旋风中卷起的黑色鳞片，绕着突出的牧场中的树桩，聚拢着，呱呱叫着，旋转着。

几个绅士正在训练，莫瑞尔太太听见打球的声音和男人们的失声叫喊，看见白色的人影在朦胧的绿茵上悄悄地移动着，远处的农庄，干草堆的一面通红发亮，另一面灰色阴暗。一辆满载着一捆捆谷物的大车穿过夕阳的余辉驶向远方。

太阳就要落山了。每个晴朗的傍晚，金色的夕阳映红了德比郡的群山。

莫瑞尔太太看着太阳从绚烂美丽的天空中往下沉在当空，留下一道柔和的花一般的蓝色，而西方天空却一片通红，仿佛所有的火都汇集在那里一样，另一半苍穹被映衬得明净湛蓝。有一刻，田野那边的山梨果从黑色的叶丛中探出来。几捆麦子竖在田地的一角，像活人似的，随风摇晃，她想它们在鞠躬。也许她的儿子会成为一个正派的人。在东边，落日把天空染成一片浮动的粉红色，与西边的猩红色相映衬。山坡上的那些原来在落日的金光中的大干草堆渐渐变凉。

莫瑞尔太太只有在这一刻，那些琐碎的烦恼突然飘逝殆尽。面对美丽的大自然的景色，她获得了心平气静地来审视自己的勇气。时不时有燕子飞掠她的身边，安娜也时不时地拿着一把杨树果来到她身边。婴儿在母亲的膝盖上不停地扭动着，两手对着摇摇摆摆。

莫瑞尔太太低头看着孩子。由于她与丈夫的感情乖忤，所以她把小孩子当作灾祸和负担。甚至到现在她还对孩子感到陌生。这个孩子像沉重的包袱压在她心上，仿佛孩子有病或畸形似的。实际上，孩子看起来相当健康。她注意到孩子的眉头奇怪地皱着，眼神显得心事重重，仿佛他正努力去理解什么是痛苦。她看着孩子那黑色忧郁的双眸，心头像压着磐石。

“他看起来像在想什么伤心事呢。”基克太太说。

看着孩子，突然间，母亲心头的那种沉重的感情融化为一种强烈的悲痛。她俯向孩子，两行由衷的泪滴流下来。小孩子举起了小手。

“我的宝贝。”她温柔地叫着。

就在这一刻，她觉得在灵魂深处，感到她和丈夫的罪孽。

小孩子抬起头来看着她。孩子有一双像她一样的蓝眼睛，但看起来沉重忧郁，仿佛他已经明白心灵受到了什么打击。

娇弱的婴儿躺在她怀里，他那深蓝色的眼睛，总是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好象要看穿她的深藏的内心世界。她不再爱丈夫，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他现在已经躺在她的怀里，牵动她的心。她觉得仿佛那根把婴儿弱小的身体和她的身体连在一起脐带还没割断。她的心里涌起一股疼爱婴儿的热情。她把孩子拥在胸前，正对着他。

她要用她所有的力量，用她全部的爱心去补偿这个由她带到世上却没有疼爱的孩子。

既然孩子已经出世了，就要格外爱护孩子，让他在爱护中成长。他那清澈懂事的眼睛让她痛苦而又害怕。难道他知道她的一切？他在她神色中是不是有一种责备的意味？她痛苦而又害怕，她觉得她的骨髓都要融化了。

她又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手中的婴儿。

“看！”她说：“看！我的宝贝。”

把婴儿举向搏动的、红彤彤的太阳，她看见他举起他的小拳头，她感到欣慰。

然后她又把他搂在怀里，对于她冲动地想让他回到他来的地方感到羞愧。

“如果他长大，”她心里想，“他会成为什么??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忧心忡忡。

“我要叫他‘保罗’。”她突然说，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回家了。夜色洒在深绿色的草地上，一切都湮没在黑暗中。

正如所料，她发现家里空无一人。不过，莫瑞尔10点钟回家了。那天，至少是平平安安过去了。

沃尔特?莫瑞尔在这段时间特别烦躁，工作累得他精疲力尽，回到家后，对谁说话都没好气。如果炉火太小，他就像强盗一样咋咋呼呼，他报怨饭菜不可口；孩子们大声说话声稍高一点儿，他就大声呵斥，使得母亲火冒三丈孩子们痛恨他。

星期五，11点钟了，他还没回家。婴儿生病一刻也不安宁，一放下就哭。莫瑞尔太太累得要死。她还很虚弱，几乎都支撑不住了。

“希望那个讨厌的家伙早点儿回来。”她疲乏地自语。

小孩子终于躺在她的怀里睡着了。她累得连把孩子抱到摇篮里的力气几乎都没有了。

“不论他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管他。”她说：“讲了只惹得生气，我不如什么都不说，我知道无论干什么，他都会让我生气的。”她又自言自语。

她叹了口气。听到他回来了。好象这脚步声让她无法忍受。他在报复她。喝得醉熏熏的。他进屋时。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孩子。不希望看到他。他走过去。歪歪斜斜地撞到碗柜上。里面的坛坛罐罐碰得啼哩哗啦。他抓住白色的圆壶盖。稳住自己。

挂好自己的衣帽。又转过身来。站在远处瞪着她。她却坐在那里俯对着孩子。

“家里没有什么吃的吗？”他蛮横地问。好象支使一个仆人。他喝醉的时候。

他会装出城里人说话的腔调。莫瑞尔太太最讨厌他这样子。

“你知道家里有什么？”她毫无感情地冷冰冰地说。

他站在那里瞅着她。一动不动。

“我问了一个礼貌的问题。我也希望有一个礼貌的回答。”他别别扭扭地说。

“你已经得到了礼貌回答。”她说着。仍然不理他。

他又瞪着眼睛。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一只手按着桌子。另一只手拉开抽屉想拿出刀切面包。他拉歪了抽屉。卡住拉不开。他猛地拉了一下。抽屉完全被拉出来。里面的刀叉勺等金属物品散落满地。小孩被吓得猛地抽搐一下。

“你笨手笨脚地干什么呀？醉鬼。”母亲叫了起来。

“那你应该把这些东西捡起来，你应该像别的女人一样服侍男人。”

“服侍你??服侍你？”她叫道。“噢。我明白了。”

“对。我要你明白你该干些什么。服侍我。你应该服侍我……。”

“没门儿。老爷。我宁愿去侍候大门口的狗。”

“什么，什么？”

他正试着安抽屉。听她最后一句话。他转过身。脸色通红。眼睛布满血丝威胁地瞪着她，一声不吭。

“呸??”她轻蔑地。

他气极了。猛地一拉抽屉。抽屉掉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腿上。他反射似地把抽屉向她扔去。

抽屉的一角碰到了她的眉头，掉进壁炉里。她歪了一下头，从椅子上跌下来，几乎昏过去。她的内心感觉很难受，她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过了一会儿，她才努力清醒过来，孩子正哭喊着。她的左眉头不停地冒血，她一低头看孩子，头就发晕。几滴血滴到了孩子的白围巾上。幸亏孩子没有伤着。她抬起头部保持平衡，抑制血流满眼睛。

沃尔特?莫瑞尔仍然像刚才一样站着，一手斜撑着桌子，神色茫然，等他觉得自己站稳后，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又磕绊了一下，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摇椅后背，几乎把她翻倒在地。他向她斜俯过去，用一种迷惑的关切的口气说：

“砸中你了吗？”

他又摇晃了一下，好像要倒在孩子身上。闯了这个祸，他已经失去了平衡。

“滚开。”她努力保持平静。

他打了个嗝。“让我??让我看看他。”他说着，又打了个嗝儿。

“滚开！”她又大声说。

“让我??让我看看嘛，亲爱的。”

她闻到了他的酒味。觉得他摇晃着她摇椅的后背，有时整个椅子都在晃动。

“滚开！”她说。无力推开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着，死死地盯着她。她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怀里抱着孩子。

凭着顽强的意志，像在梦游似地穿过洗碗间，用凉水洗了一下眼睛。她头晕得厉害，害怕自己摔倒。回到摇椅上，全身都在发抖。她仍然本能地紧紧地抱着孩子。

莫瑞尔不耐烦地把抽屉塞国空格里，然后膝盖着地，双手麻木地收拾撒了一地的勺叉。

她眉头仍然冒着血。不一会儿，莫瑞尔站起来，向她伸着脸。

“现在怎么样，宝贝？”他可怜兮兮、低声下气地问。

“你自己看！”她回答。

他弯下腰，双手挟着膝盖躬着身，查看伤口。她转过脸去，尽量扭着头躲开那张胡子拉茬的脸。她像块石头般冷淡而毫无表情。紧闭着嘴。他看着她的这副神态，感到脆弱而绝望。他失望地转过身，看到一滴血从她那躲避着转过的伤口里滴到小孩柔软发亮的头发上。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滴深红色的血在亮闪闪的发丝上挂着，并逐渐往下渗。又一滴掉下来了，它会流到婴儿的头皮上的。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终于，他那男子汉的气概完全被摧毁。

“孩子有啥好看的？”妻子就问了这一声。但是，她低沉的认真的语气使他的头垂得更低。她又用和缓语气说：“从中间抽屉里给我拿点棉花。”

他顺从地跌跌撞撞地走去。一会儿拿过来一块棉花。她把棉花在火上烧化。然后敷到前额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坐着。婴儿仍躺在她的膝盖上。

“再拿一条干净的下井用的围巾。”

他又笨手笨脚地在抽屉里翻了一阵。很快就拿出一条窄窄的红围巾。她接过来。

颤抖着双手把围巾系到头上。

“我帮你系吧。”他谦恭地说。

“我自己能系。”她回答。系好后，告诉他去封火锁门。然后她上了楼。

早晨，莫瑞尔太太说：

“蜡烛灭了，我摸着黑去拿火拨，头碰到煤房里的门闩上了。”她的两个孩子睁着惊愕的眼睛望着她。他们什么也没说。可是他们张着嘴下意识表明他们已经明白到了这场悲剧。

第二天，沃尔特?莫瑞尔一直在床上躺到吃饭的时候。他没有想昨夜发生的事，他很少想什么事，他也不愿想那件事。他像条正在发怒的狗躺在床上，他内心的创伤和痛苦不亚于妻子。而且更让他难受的是，他绝不肯对她说一句致歉的话。他试图摆脱苦恼。“这是她自己的错。”他心里想。然而，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良知对他的处罚。这像铁锈一样腐蚀他的心灵，他只能借酒浇愁。

他不想起床，不想说一句话，不想干任何事，只能像木头一样躺着。而且，他头也痛得厉害。这是个星期天，快到中午，他起来了。在食品柜里给自己找了点吃的，低关头吃着。然后登上他的靴子出去了，到三点钟他才回来，稍微带点醉意，心情也畅快了些。回来后又径直上了床。晚上六点钟他又起来了，喝了点茶后又出门了。

星期天也一样，睡到中午。在帕尔马斯顿呆到二点半。然后吃饭，几乎一句话不说。将近四点，莫瑞尔太太上楼换她的礼服时，他已经睡熟了。如果他对她说一声：“亲爱的，是我不对。”她就会可怜他。但是没有，他始终认为这是她的错。

他也苦恼极了，而她只好对他不闻不问。他们之间就这么僵着，从情感上来说她是赢家。

全家人一起喝茶。只有星期天的时候全家人才能坐在一起吃饭喝茶。

“爸爸不打算起床了吗？”威廉问道。

“让他躺着去吧。”母亲回答。

家庭笼罩一种忧愁的气氛。孩子们如同嗅到了被污染了的空气，他们也闷闷不乐，不知道干什么玩什么才好。

莫瑞尔醒来之后，立即起床。他生来就闲不住，两个早晨没什么事干，他几乎都要窒息了。

他下楼时已经快六点了。这次他毫不犹豫地进来，强硬的态度取代了他的敏感的畏缩，他不再顾虑家里人怎么想怎么感觉的。

茶具都摆在桌上。威廉正在大声朗读《儿童世界》。安娜在一边听着。不时地问“为什么？”两个孩子听到父亲穿袜子的脚重重地走近的声音，马上不作声了。

他进来时，他们都缩成一团。虽然他平常对他们也很宽容的。

莫瑞尔自己随便做了点吃的，在吃饭喝水时故意弄出很多声响。没有人跟他说话，家庭生活的温馨在他进来之后就消失了，留下一片沉默。不过，他也不在乎他们之间的疏远。

他喝完茶，立即匆忙地站起身，走了出去。就是他的这种匆忙，这种急于要走的神情让莫瑞尔太太厌恶。她听到他哗哗啦啦地在冷水里洗头，听到他急切地用梳子蘸着水梳头时钢梳子碰撞着脸盆的声音，她厌恶地合上了眼睛。他弯腰穿靴子时，他动作中的那种粗野和家里其他人那种含蓄谨慎截然不同。他总想逃避内心的冲突，甚至在他内心深处，他仍为自己解脱说：“如果她不这么说，根本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她是自作自受。”孩子们耐心地等着他准备就绪，他一出门，他们如蒙大赦。

他心情愉快地带上门。这是一个雨天的傍晚，帕马尔斯顿酒店似乎更显得亲切。

他满怀希望地向前匆匆走着，河川区的石瓦屋顶在雨中闪闪烁烁，那常年黑乎乎满是煤灰的路现在全变成黑乎乎的泥浆，他沿路匆匆行进。帕马尔斯顿酒店里乌烟瘴气，走廊里湿漉漉的泥脚走来走去。虽然空气污浊，屋里人声鼎沸，弥漫着浓浓的烟味和啤酒味。但是气氛却很温暖。

“要点什么。沃尔特？”当莫瑞尔刚出现在门口。就有一个声音问。

“哦。吉姆。我的老伙计。你从哪来的？”

人群中让出个位子，热情地接纳了他。他对此满心欢喜，一两分钟之后，他们就让他的责任感、羞悔和烦恼烟消云散。他轻松得像欢快的晚钟。

到了下个星期三，莫瑞尔已经身无分文。他害怕他的妻子，因为伤了她的心。

他也恨她，他不知道那个晚上应该怎样度过才好。因为他已经欠下了很多债，连去帕马尔斯顿酒店的两便士也没有了。于是，当他的妻子带着小孩子下楼去花园时，他乘机在妻子平时放钱包的碗柜最上面的抽屉里翻寻，他找到了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枚半克朗，两枚半便士，还有一枚六便士。于是他拿了那枚六便士，然后小心地把钱包放回原处，出了门。

第二天，她要给蔬菜水果商付钱，她拿出钱包找那六便士，她的心往下沉。她坐下来想：“六便士哪儿去了？我没有花呀？而且我也没有乱放？”

她心烦透了，到处翻找这六便士。后来，她想着想着，一个想法冒出脑海，丈夫拿走了。钱包里剩下的这点钱是她所有的积蓄，可他还从钱包里偷，这真让人难以忍受。他已经干过两次，第一次她没有责备他。到了周末他又把那一个先令放回她的钱包里，她由此知道是他拿走了钱。第二次他没有把钱放回去。

她觉得这也太过分了。当他吃完了饭??那天他回来的很早??她冷冷地对他说：

“昨天晚上你从我钱包里拿走了六便士吗？”

“我！”他装出一种被冤枉的神情抬起头来回答。“没有，我没拿！我连你的钱包见都没见过。”

她明白他在撒谎。

“哼，你心里明白。”他平静地说。

“告诉你我没有。”他喊了起来，“你又冲着我来了，是不是？我可受够了。”

“你趁我收衣服时，从我钱包里拿走了六便士。”

“我要让你对此付出代价。”他说着拼命推回他的椅子，急急地洗了把脸，头也不回地上楼了。一会儿，他穿好衣服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袱，用蓝格子大手帕包着。

“行啦。”他说：“你再别想见我。”

“那你别回来。”她回答道。听到这，他拿着那个大包袱大踏步地出了门。她坐在那儿身子轻轻地发抖，心里充满对他的轻蔑。如果他去了别的矿井，找到了别的工作，跟别的女人搞上了，她该怎么办？不过她太了解他了??他不会这么做。

她对他非常有把握。不过，她的内心还是或多或少有点痛苦迷惘。

“爸爸在哪？”威廉从学校回来。

“他说他走了。”他的母亲回答。

“去哪儿？”

“嗯，我不知道。他拿着蓝布包袱出去了，还说他不回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小男孩喊起来。

“哦。别着急。他不会走远。”

“如果他不回来呢。”安妮哭叫着。

她和威廉缩在沙发里哭泣着。莫瑞尔太太坐下不禁大笑起来。

“你们这一对傻瓜！”她大声说：“天黑之前你们就会看到他的。”

但这也安慰不了孩子。黄昏降临，莫瑞尔太太由困倦变得焦急起来。她一会儿想要是以后再永远不见他倒是一种解脱，可一想到抚养孩子的问题又烦恼起来。平心而论，到目前为止，她还不能让他走。说到底，她也明白，他不能彻底一走了之。

她走到花园尽头煤房去，觉得门后有什么东西。看了一眼，原来黑暗中躺着那个蓝色的包袱，她坐在煤块上大笑起来。一看到这个包袱，这么大，又这么丢人现眼，鬼鬼祟祟地呆在黑暗的角落里，两头打结处像耷拉下来的耳朵，她又大笑起来，她心里轻松多了。

莫瑞尔太太坐在那里寻着。她知道他不名一文，如果他在外面过夜，就得欠债。

她对他真是讨厌??讨厌透顶了。他甚至没有勇气把他那个包袱带出家门。

她沉思着，大约九点钟。他打开门进来，鬼鬼祟祟地。不过仍然板着脸，面含温怒，努力装成威风凛凛的样子。

“哼。你能去哪儿？你甚至连包袱都不敢拿出花园。”她说。

他那副傻样，让她没法跟他生气。他脱了鞋子，准备上床。

“我不知道你的蓝手帕里包些什么。”她说：“如果你还把它放在那儿，明天早晨孩子们会去拿走的。”

他起身出了屋，不一会就回来了。别着脸穿过厨房，匆匆忙忙地上了楼。莫瑞尔太太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快速穿过里面过道，手里还拿着那个包袱，她偷偷地笑了，但是她的内心很痛苦。因为她曾爱过他。

第三章 移情别爱

接下来的这个星期中，莫瑞尔的脾气简直让人不能忍受。像所有的矿工一样，他非常喜欢吃药。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常常自己掏腰包买药吃。

“你给我带一剂芳香酸。奇怪，家里竟然一口药也喝不上。”

于是，莫瑞尔太太给他买了他最喜欢喝的芳香酸，他给自己煮了一罐苦艾茶。

阁楼上挂了成捆的干草药：有苦艾、芸香、夏至草、接骨木花、芜萎菜、蜀葵草、牛膝草、蒲公英和矢车菊。平常炉边铁架子上总是放着一罐他要喝的药汁。

“好极了！”他说。喝完了苦艾茶之后咂着嘴唇说。“好极了！”他还怂恿孩子们尝一尝。

“这比你们任何一种茶和可可都好喝。”他发誓说。但孩子们没有尝。

然而这次他得的是脑炎。无论药片、药酒，还是草药，都无法治好“他讨厌的头疼”。自从那次他和杰里去诺丁汉途中在野外睡了一觉后，他就一直不舒服。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喝酒，发脾气，现在他觉得病入膏盲。莫瑞尔太太只好护理他这个最难侍候的病人。不管怎么样，她从来没有想让他去死。除去他能挣钱养家之外，她内心深处还是对他有一丝眷恋的。

邻居们对她也非常好，偶尔有人会叫孩子们去吃饭，有人替她干些楼下的家务活，也有人会照看一天婴儿。但不管怎么样，这个病也是个大累赘。邻居们也不是每天都来帮忙的。那样，她就得同时照顾小孩和丈夫。收拾屋子，做饭，什么都得干。她筋疲力尽。但她还是尽自己所能地干。

钱也只是刚够全家用度。她每星期从俱乐部里得到17先令。每个星期五，巴克和其他朋友们会均出来一份钱给莫瑞尔的妻子。而且，邻居们给她煮肉汤，给她鸡蛋，以及类似的零用品。如果这段时间没有他们的慷慨帮助，莫瑞尔太太只好借债，那会把她拖垮的。

八个星期过去了，几乎没有希望的莫瑞尔病情有了好转，他的体质很好。因此，一旦好转，很快就会复原的。不久，他就能在楼下活动了。他生病期间，妻子有一点宠惯他。现在他希望她能继续那样，他常摸着脑袋，撇着嘴。装出头疼的样子。

但这些骗不了她。起初她只是暗自好笑，后来就很不客气地骂他。

“上帝啊。别这样哭哭啼啼的！”

这有一点伤害他。但他仍继续装病。

“我不是一个好哄的小娃娃。”他的妻子简短地说。

为此，他生气了，像个孩子似的低声骂着。后来，他不得不恢复他的正常语调，不再嘀咕。

不过，家里这一段时间比较太平。莫瑞尔太太对他多了份容忍，为此他喜不自禁。而他像个孩子似的依赖她，他们俩彼此都没意识到，她对他的宽容是因为她对他的爱在渐渐消失。不管怎么样，在这之前，她的心目中，他仍是她的丈夫，仍是她的男人。她多少还有点同甘共苦的感觉，她的生活依靠着他。这种爱的凋零是潜移默化不易察觉的，但爱情毕竟在衰退。

随着第三个孩子的出生，她不再与他无谓地争执。对他的爱就像不会再涨的潮水离他而去。此后，她几乎不再想他了。而且离他远远的。不再觉得他是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只是她周围环境的一部分。她不再计较他的言行，完全让他自生自灭。

接下来的这一年，他们之间的感情处于无可奈何，怅然若失的境地，就像人生的秋季。妻子抛弃了他。虽然感到有缺憾，但是还是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把爱情和生活都寄托在孩子身上。他象个无价值的苦壳。像许多男人一样，他或多或少接受了这种现象，把位置让给了孩子们。

在他恢复期间，俩人都曾努力重温他们的婚后头几个月的温情。实际上，他俩的情感已经烟消云散了。孩子们已经上了床后，他坐在家里，她在做衬衣，要做孩子们的衣服。每逢这时，他就给她念报，慢条斯理地读着，象一个人在扔铁环似的。

她常催他快点，预先告诉他下面估计是什么字。而他总是谦恭地接过她的话继续往下读。

他们之间的沉默很特别，会听到她的针发出轻快的嗖嗖声。他吸烟时嘴唇发出的很响的“啪啪”声，还有他往火里吐唾沫时炉子冒热气的声音。于是，他开始想威廉，他已经是个大男孩子。在班里是拔萃的，老师说他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孩子。

他想象他成为一个男子汉。年轻、充满活力。这给她的生活燃起了一缕希望之火。

莫瑞尔孤孤单单地坐在那儿，没有什么可想的，隐隐感到不自在。他在内心盲目与她交流，或发现她已离他远去，他体验到空虚，内心深处一片空白，一片渺茫。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久，他在这种气氛中再呆不下去了，他的这种情绪也影响了他的妻子。他俩都觉得他们单独在一起时，连他们的呼吸都有一种压力。于是，他上床睡觉了。而她乐得独自一人，边干活，边思考，边消磨时间。

此时，另一个孩子出生了。这是当时正在疏远的父母在短暂的和平日子的结晶。

这个小孩出生时，保罗才十七个月，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有一双深蓝色的好奇的眼睛，微微皱着眉头。最小的这个孩子仍是个漂亮而健康的男孩。莫瑞尔太太知道自己怀孕后，感到非常为难。一方面由于经济原因，另一方面因为她不再爱她的丈夫了。不过，对孩子倒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们叫这个小孩亚瑟。他很漂亮，满头金色的卷发。而且，生来就喜欢他的父亲。莫瑞尔太太对此很高兴，听到这个矿工的脚步声，孩子就会伸出小手摇摇摆摆地欢呼。如果莫瑞尔心情好，他就会立刻用热情、柔和的声音回答。

“怎么了，我的宝贝。我马上来。”

他一脱下工作服。莫瑞尔太太就会用围裙把孩子裹好。然后递给他爸爸。

有时候，父亲的吻和逗弄，给孩子脸上沾满煤灰。当她抱回孩子时，不禁惊呼：

“小家伙成什么样子了！”这时，莫瑞尔就会开心地大笑。

“他是一个小矿工。上帝保佑这个小家伙。”他大声说。

当心里有着孩子和丈夫时，她仿佛觉得生活充满欢乐。

威廉长得更高更壮了，也更活泼了。而保罗十分文弱安静，愈加清瘦，如影子般地跟着妈妈。平时，他也好动，也对别的东西非常好奇，有时他意气消沉闷闷不乐。这时，母亲就会发现这个三、四岁的男孩在沙发上流泪。

“怎么啦？”她问。却没有回答。

“怎么啦？”她有点生气她追问着。

“不知道。”孩子抽咽地说。

母亲又哄又劝地安慰他，但没用，这让她忍无可忍。这时父亲总是不耐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他要再哭，我就打得他住口。”

“这不关你的事。”母亲冷冷地说。然后，把孩子领到园子里，把他重重地放在椅子上，说：“现在哭吧，苦命的家伙。”

落在黄叶上的蝴蝶吸引了他，或者他自己哭着睡了。保罗的忧郁症不常发生，但在莫瑞尔太太心里投下了一块阴影。因此她在保罗身上操的心更多一些。

一天早晨，她朝河川区巷道张望着等待卖酵母的人。突然，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她，原来是瘦小的安东尼太太，她穿着一身棕色丝绒衣服。

“嗨，莫瑞尔太太，我要给你说说威廉的事。”

“噢，是吗？”莫瑞尔太太回答。“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他从后面抓住了我的孩子，撕了他的衣服。”安东尼太太说：“这还了得。”

“你家的阿尔弗雷德和威廉一样大呀。”莫瑞尔太太说。

“是一样大。但那也不能扭着别人的孩子，撕人家的衣服。”

“好。”莫瑞尔太太说：“我不会打孩子的。即使打他们，我也要让他们说明原因。”

“发生这样的事，应该好好教训他们一顿才是。”安东尼太太反驳道。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莫瑞尔太太说。

“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安东尼太太喊了起来。

莫瑞尔太太走了，把门也关上了。她端着杯酵母的手在发抖。

“我要告诉你当家的。”安东尼太太在身后喊道。

午饭时，威廉吃完饭又想走??他已经11岁了??他妈妈问话了。

“你为什么撕坏了阿尔弗雷德?安东尼的衣领？”

“我啥时撕了他的衣领？”

“我不知道啥时，他妈妈说你撕了。”

“噢??是昨天。那个领子早已破了。”

“但你把它撕得更破了。”

“是这样。我的砸果，赢了他17个??于是阿尔弗雷德?安东尼就喊：‘亚当夏娃掐人精，河里去干坏事情，亚当夏娃淹死啦，猜猜是谁得救啦？’

我就说：‘好，掐你一下。’我就掐了他一下。他像疯子一样抢了我的“砸果”

就跑了。我就在后面追，抓住了他的时候，他一躲，就把领子给撕破了，但我抢回了我的砸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用根绳子串上的七叶树果，黑色陈旧的老“砸果”??击碎了其它十七颗挂在同样绳子上的砸果，因此这个男孩对自己百战不败的功臣感到骄傲。

“得了，”莫瑞尔太太说：“你应该明白你不应该撕别人的领子。”

“唉，妈妈呀！他回答：“我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再说，那只是一个旧的橡胶领子，而且早就破了。”

“下次，”他妈妈说：“你应该小心些，如果你回家时领子也被撕破了，我也会不高兴的。”

“我不在乎，妈妈，我不是有意撕的。”

小男孩子挨了训，表情很可怜。

“得了??你得加小心。”

威廉庆幸妈妈饶了他，飞也似地跑了。一向讨厌跟邻居闹纠葛的莫瑞尔太太，觉得她应该给安东尼太太解释一下，平息了这场风波。

但是，那天晚上，莫瑞尔从矿井回来，看上去怒气冲冲。他站在厨房里，四下瞅着，好几分钟没吭声，然后说：“威廉去哪儿了？”

“你找他干什么？”莫瑞尔太太心里揣测着问道。

“我找到他后，他就知道了，”莫瑞尔说着，“砰”地把他的井下喝水的瓶子摔在碗柜上。

“安东尼太太找你，胡扯阿尔弗雷德领子的事吧？”莫瑞尔太太冷笑着说。

“别管谁找我。”莫瑞尔说：“我找到他，把他的骨头揍扁。”

“真滑稽，”莫瑞尔太太说：“你竟相信别人的胡扯，想和母老虎站在一起冤枉你儿子。”

“我要教训他，”莫瑞尔说：“我不管谁的孩子，他不能随便去撕别人的衣服。”

“随便撕别人的衣服！”莫瑞尔太太重复了一遍，“阿尔弗雷德抢走了他的‘砸果’，他就去追，无意中抓住了他的领子，那个孩子一躲闪??安东尼家的孩子都会这么做。”

“我知道！”莫瑞尔恐吓地喝道。

“你知道，别人告诉你之前，你就知道。”他的妻子挖苦地回敬道。

“你别管，”莫瑞尔咆哮着，“我知道该怎么办。”

“可不一定，”莫瑞尔太太说：“假如有的长舌妇挑拨你去打你的儿子怎么办？”

“我知道。”莫瑞尔重复。

他不再说话，坐在那里生闷气。突然间，威廉跑了进来，说道：“妈妈，我可以吃茶点吗？”

“我让你吃个够！”莫瑞尔太太说：“看你丑态百出的样子。”

“我如果不收拾他，他岂止丑态百出。”莫瑞尔从椅子上站起身，瞪着儿子。

在威廉的这个年龄，他算是身材够高大的了，但他非常敏感，这时已脸色苍白，惶恐地看着父亲。

“出去！”莫瑞尔太太命令儿子。

威廉傻傻地没动。突然，莫瑞尔捏起拳头，弯下腰。

“我要凑他‘出去’！”他像失去理智似地喊。

“什么！”莫瑞尔太太喊道，气得呼呼地喘：“你不能只听她的话就打他，你不能！”

“我不能？”莫瑞尔喊着，“我不能？”

他瞪着孩子，向前冲去，莫瑞尔太太跳起身来拦在他们中间，举着拳头。

“你敢！”她大喊。

“什么？”他喊道，愣了一会，“什么？”

她转过身来对着儿子。

“出去！”她生气地命令他。

男孩好象中了她的魔法似的，突然转身跑了。莫瑞尔冲到门口，但已晚了。他转回身来，尽管他的脸满是煤灰，仍然气得发白。但现在他的妻子更是怒火冲天。

“你敢！”她声音响亮地说：“你敢碰这个孩子一指头，老爷，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害怕她，只好生气地坐下。

孩子们长大了，不再让人操心。莫瑞尔太太参加了妇女协会。这个协会是附属于批发合作社的小型妇女俱乐部，协会每星期一晚上在贝斯伍德合作社的杂货铺楼上的一间长屋里聚会，妇女可以在那里讨论合作社的好处和其他一些社会问题。有时候，莫瑞尔太太也看看报。孩子们每每惊奇地看到整天忙着家务的妈妈坐着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神沉思，时而批阅书册，然后继续书写，不禁对母亲怀有深深的敬意。

不过，他们很喜欢这个协会，只有在这件事上他们没有埋怨它抢走了他们的母亲??一半因为母亲从中享受到快乐，一半因为他们受到一些优待。一些心怀敌意的大丈夫们称这个协会是“咭咭呱呱”店，即说闲话的店，他们感觉妻子们太独立了。从这个协会的宗旨上说，这种感觉也许是正确的，女人们应该审视一下她们的家庭，她们的生活条件，从而发现生活有许多缺憾。矿工们发现他们的妻子有了自己新价值标准，感到非常恐慌。莫瑞尔太太在星期一的晚上总是带来很多新闻，因此，孩子们希望母亲回来的时候，威廉在家，因为她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他很多事。

威廉十三岁时，她给他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找到一份工作。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坦率真诚，相貌粗犷，长一双北欧海盗般的蓝眼睛。

“为什么让他去坐冷板凳？”莫瑞尔问，“他只会把裤子磨破，什么也挣不到，刚去多少钱？”

“开始挣多少没关系。”莫瑞尔太太说。

“不行！”让他跟我去下井，一开始我可以轻松地每周挣十个先令。不过，我知道，在凳子上磨破裤子挣六先令，还是比跟我下井挣十先令好。”

“他不能去下井，”莫瑞尔太太说，“再别提这件事了。”

“我下井没关系，他下井就不行啦？”

“你母亲让你十二岁下井，这并不意味着我让我的孩子也这么做。”

“十二岁？还没到十二岁呢！”

“管你几岁！”莫瑞尔太太说。

她以有这样的儿子而骄傲。他去了夜校，学会速记，到他十六岁时，除了另外一个人，他已经是当地最好的速记员和簿记员了。后来，他在一家夜校教书。但他的脾气大暴躁，要不是因为他的热心肠、大块头保护着他，真不堪设想。

所有男人干的事??好事??威廉都会。他跑起来快得像风，十二岁时，他在一次比赛中荣获一等奖，一个铁砧形状的玻璃墨水瓶，神气地摆在碗柜上，这给莫瑞尔太太莫大的喜悦。孩子是为她而跑的，他拿着那个奖品飞奔回家，气喘吁吁地说：“看，妈妈！”这是他给她的第一件真正的礼物，她像皇后一样接过了它。

“真漂亮！”她惊叹。

于是，他开始雄心勃勃，想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母亲。他每星期挣到十四先令，她给他两先令。由于他从不喝酒，他觉得自己很富有，便和贝斯伍德的中产阶级有了来往。小镇上地位最高的是牧师，然后是银行经理、医生、商人，还有煤矿老板。

威廉相交的有药剂师的儿子、中学校长、商人。他在技工礼堂打弹子，竟然不顾母亲的反对去跳舞。他沉迷于贝斯伍德所有的活动，教堂街六便士的便宜舞会、体育运动、打弹子，无不躬亲。

保罗常听威廉描述那花枝招展的少女们，但大部分就像摘下的花朵一样，在威廉心中只活上短短两星期。

偶尔，也有情人来找她那行踪不定的情郎。莫瑞尔太太发现一个陌生的女孩站在门口，立刻嗅出了不对劲。

“莫瑞尔先生在吗？”年轻的女人用一种动人的神情问道。

“我丈夫在。”莫瑞尔太太回答。

“我??我是说，年轻的莫瑞尔。”少女费力地重复了一遍。

“哪一个？这里有好几个呢。”

于是，女孩脸色绯红，说话也结巴了。

“我??我是在舞会上碰到莫瑞尔先生的??在里普斯。”她解释着。

“哦??在舞会上！”

“是的。”

“我不喜欢儿子在舞会上结识的女孩，而且，他也不在家。”

他回家后，为母亲如此不礼貌地赶走了那个姑娘大为恼火。他是粗心大意，性情热烈的小伙子，时而昂首阔步，时而蹙额皱眉，常常喜欢把帽子扣到后脑勺上。

此刻，他皱着眉头走了进来，把帽子扔到了沙发上，平托着下巴瞪着母亲。她身材矮小，头发朝后梳着。她平静，又让人敬畏，然而又非常亲切。知道儿子生气了，她内心有点不安。

“昨天有位小姐来找我吗，妈妈？”他问。

“我不知道什么小姐，倒是一位姑娘来过。”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因为我忘了。”

他有点激动。

“一个漂亮的女孩??看上去不像一位小姐？”

“我没看她。”

“褐色的大眼睛？”

“我没看。孩子，告诉你的那些姑娘们，她们想追求你时，不要到你妈妈这儿来找你。告诉那些你在跳舞班认识的厚颜无耻的女人。”

“我肯定她是一个好女孩。”

“我肯定她不是。”

这次争吵结束。关于跳舞，母子之间发生过一次唇枪舌剑的冲突。有一次，威廉说要去哈克诺？特米德??被认为是下等小镇的地方??参加一次化妆舞会，两人之间的不满到了高潮。他要扮成一个苏格兰高地人，就去租朋友的那套非常合适他穿的衣服。高地人服装送到家时，莫瑞尔太太冷冷地接下它，连包都没打开。

“我的衣服到了吗？”威廉喊道。

“前屋里有一个包裹。”

他冲进去，剪断了包上的绳子。

“你儿子穿这个怎么样？”他说着，欣喜若狂地给她看那套衣服。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穿那身衣服。”

舞会那天傍晚，他回家来换衣服，莫瑞尔太太已经穿上大衣，戴上帽子。

“你不等一会看我吗？妈妈。”他问。

“不，我不想看到你。”她回答。

她苍白的面孔板得很紧。她害怕儿子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他犹豫了一会，心里还是火烧火燎。突然，他看到那顶装饰着彩带的苏格兰高地的帽子，拿起帽子，高兴得忘乎所以，把母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十九岁时，突然离开了合作社办公室，在诺丁汉找到了一个差使。在新地方，他可以每周挣30先令而不再是18先令了。这确实是个飞跃。父母都很得意，人人交口称赞威廉，好象他会很快飞黄腾达。莫瑞尔太太希望，他能帮帮他的两个弟弟，安妮正在念师范；保罗，也相当聪明，成绩不错，正跟着那位当牧师的教父学法语和德语。牧师仍是莫瑞尔太太的好朋友。亚瑟是个倍受宠爱的漂亮男孩，正上公立小学，有人说他正在争取进诺丁汉中学的奖学金。

威廉在诺丁汉的新职位上呆了一年。他学习刻苦，人也严肃起来了，似乎有什么事使他烦恼。他仍然出去参加舞会和河边派对，他滴酒不沾。几个孩子都是绝对戒酒主义者。他晚上回来很晚，但还要坐在那里学习很长时间。母亲恳切地嘱咐他保重身体，不要急于求成，想干这，又想干那。

“要想跳舞就跳吧，我的孩子，不要以为自己既能工作，又能学习，还是可以玩的。不要样样想干??或者好好玩，或者学习拉丁语，但别同时兼顾两件事，人的身子骨是支撑不住的。”

后来，他在伦敦找到一份工作，年薪一百二十镑。这确实是很大一笔收入。他母亲不知道是喜是悲。

“他们让我星期一去莱姆大街，妈妈，”他喊道，他念信的时候，眼睛泛着光。

莫瑞尔太太觉得内心一片沉寂。他念着信：“‘无论您接受与否，请予星期四之前做出答复。您的忠实的×××。’他们要我了，妈妈，一年一百一十镑，甚至不要求面试。我告诉过你，我会成功的！想想吧，我要去伦敦了！我可以每年给你二十镑，妈妈。我们都会有很多的钱。”

“我们会的，我的孩子。”她感伤地回答。

他从没料到，在母亲的心里，母子分别的感伤远远甚于儿子成功的喜悦。

随着他动身的日子的迫近，她越来越感到绝望伤心。她多么爱他呀！而且，她对他的希望多大呀！他是她生活的动力，她喜欢为他做事，喜欢给他端一杯茶，喜欢给他熨衣服。因为当地没有洗衣房。看着他穿上领口挺括的衣服那种自豪的神情时，她内心洋溢着喜悦。她常常用一个凸肚的小熨斗把衣领熨得干干净净，甚至在领口上用力摸出光泽来。如今，他要离开了，她再不能为他做这些了，她仿佛觉得他将要离开她的心。似乎他并没有想让她和他住在一起的意思，这更让她悲痛，他彻彻底底地走了，带走了所有的一切。

他出发前几天??只有二十岁的他??焚烧了他所有的情书。这些情书夹在文夹里，放在碗柜上面，有些他曾摘要似的给母亲读过，有些她不厌其烦地亲自读过。

不过大多数信写得无聊浅薄。

到了星期六，他说：“快来，圣徒保罗，我们一起翻翻我的信，信封上的花鸟给你。”

莫瑞尔太太把星期六的活在星期五就干完了。因为这是威廉在家的最后一个休息天。她给他做了一块他很爱吃的米糕让他带走。他几乎一点儿没有察觉她内心的痛苦。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信，信封是淡紫色，上面印着紫色和绿色的蓟草。

威廉嗅了嗅信纸。“好香啊，闻闻！”

他把信递到保罗鼻子下。

“哦，”保罗说着，吸了一口气，“什么味儿，闻一闻，妈妈。”

母亲把她那小巧的鼻子匆匆凑近纸张。

“我才不想闻她们那些垃圾呢。”说着，她吸了吸鼻子。

“这女孩儿的父亲，”威廉说：“和克利苏斯一样富有，他有无数的财产。她叫我拉法耶特，因为我懂法语。‘你会明白，我已经原谅了你’??我很高兴她原谅了我。‘我今天早晨把你的事告诉母亲了，如果星期天你能来喝茶，她会很高兴的，不过她还需要征得父亲的同意。我衷心地希望他能同意。有结果，我会告诉你的。但是，如果你??’”

“‘告诉你’什么呀？”莫瑞尔太太打断他。

“‘结果’”??是的！”

“‘结果’”莫瑞尔太太挖苦地重复一遍。“我以为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呢。”

威廉觉得有点儿尴尬，就丢开了这姑娘的信，把信角上的花送给了保罗。他继续念着信中段落，其中的有些话逗乐了母亲；有些使她不快，让她为他而担心。

“我的孩子，”她说，“她们聪明透顶。她们知道只需说几句恭维话来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就会像一只被搔过头的小狗一样紧紧地跟着她们。”

“得了吧，她们不能永远这么搔下去，”他回答道，“等她们搔完了，我就走开。”

“但是有一天你会发现有一根绳子套着你的脖子，你会扯也扯不掉的。”

“我不会的！妈妈。我和她们中的任何人都一样，她们用不着恭维自己。”

“你在恭维你自己。”她平静地说。

一会儿，那文件夹里带香味的情书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除了保罗从信封角上剪下来三、四十张漂亮的信花??有燕子，有勿忘我，还有常春藤。威廉去了伦敦，开始了新生活。

第四章 童蒙初启

保罗长得像母亲，身材纤弱，个子也不高。他的金黄的头发渐渐变红，后来又变成深棕色。眼睛是灰色的，他是个脸色苍白而又文静的孩子。那双眼睛流露出好象在倾听着什么的神情，下唇丰满，往下撤着。

一般说来，他在这个年龄的孩子中显得比较早熟。他对别人的感情，尤其是对母亲的感情相当敏感。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他一清二楚，而且为此显得心神不定，他的内心似乎总是在关心她。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变得强壮了一些。威廉与他年龄相差太大，不能与他做伴，因此，这个小男孩一开始几乎完全属于安妮。她是个淘气的女孩，母亲叫她“顽皮鬼”。不过她特别喜欢弟弟，因此保罗一步不离地踉着她，一起玩游戏。她和河川区那些野猫似的孩子疯一般地玩游戏，保罗总是跟随在她身边。由于他太小还不能参加这些活动，只和她分享游戏的快乐。他很安静，也不引人注目，但姐姐十分喜欢他，因为他最听姐姐的话。

她有一个虽不是很喜欢，但引以为豪的大洋娃娃。她把洋娃娃放在沙发上，用一个沙发套盖着，让她睡觉。后来，她就忘了它，当时保罗正在练习从沙发扶手上往前跳，正好踩坏藏在那儿的洋娃娃的脸。安妮跑过来，大叫一声，坐在地下哭了起来，保罗吓得呆呆地站着。

“我不知道它在那儿，安妮，我不知道它在那儿。”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安妮痛哭时，他就在旁边手足无措地伤心地坐着，一直等她哭够为止。她原谅了弟弟?

?他还是那么不安。但一两天后，她吃了一惊。

“我们把阿拉贝拉做个祭品吧，”他说：“我们烧了她。”

她吃了一惊，可又有点好奇。她想看看这个男孩子会干些什么。他用砖头搭了一个祭坛，从阿拉贝拉身体里取出一些刨花，把碎蜡放到凹陷的洋娃娃脸上，浇了一点煤油，把它全部烧掉了。他用一种怀有恶意的满足看着碎蜡一滴滴地在阿拉贝拉破碎的额头上融化，像汗珠似的滴在火苗上。这个又大又笨的娃娃在火中焚烧着，他心里暗自高兴。最后，他用一根棍子在灰堆里拨了拨，捞鱼似的捞出了发黑的四肢，用石头砸烂了它们。

“这就是阿拉贝拉夫人的火葬。”他说：“我很开心她什么也没剩下。”

安妮内心很不安，虽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来他痛恨这个洋娃娃，因为是他弄坏了它。

所有的孩子，尤其是保罗，都非常敌视他们的父亲，站在母亲一边。莫瑞尔仍旧蛮横专制，还是一味好酒。他周期性地给全家人的生活染上不幸的色彩，有时长达数月。保罗总也忘不了，一个星期的傍晚，他从希望乐团回来，看见母亲眼睛肿着，还发青，父亲叉着两腿站在炉前地毯上，低着头。威廉刚下班回到家，瞪着父亲。孩子们进来时，屋里一片寂静，大人们谁也没回头看一上眼。

威廉气得嘴唇发白，拳头紧握着，用孩子式的愤怒和痛恨看着这一切，他等几个弟妹安静下来才说：

“你这个胆小鬼，你不敢在我在的时候这样干。”

莫瑞尔的血直往上涌，他冲着儿子转过身。威廉比他高大些，但莫瑞尔肌肉结实，而且正在气头上。

“我不敢？”他大叫：“我不敢？毛头小伙子，你再敢多嘴，我就要用我的拳头了。哼，我会那样做的，看着吧。”

莫瑞尔弯着腰，穷凶极恶地举起拳头。威廉气得脸色发白。

“你会吗？”他说，平静却又激动，“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莫瑞尔跳近了一步，弯着腰，缩回拳头要打，威廉的拳头也准备着出击。他的蓝眼睛闪过一束光，好象在笑。他盯着父亲，只要再多说一句话，两个人就会打起来。保罗希望他们打起来，三个孩子吓得脸色苍白，坐在沙发上。

“你们俩都给我住手，”莫瑞尔太太用一种严厉的声音喝道：“够了，吵了一夜啦。你，”她说着，转向丈夫：“看看你的孩子！”

莫瑞尔朝沙发上瞥了一眼。

“看看你的孩子，你这个肮脏的小母狗！”他冷笑道，“怎么了，我倒想知道我对孩子们怎么啦？他们倒像你，你把你那一套鬼把戏传给了他们??是你把他们宠坏了。”

她没有理他。大家都没有吭声，过了一会，他脱下靴子扔到。桌子下，上床睡觉去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干一仗？”威廉等父亲上楼后问道，“我会轻而易举地打倒他。”

“行啦??打你自己的父亲！”她回答。

“父亲！”威廉重复，“把他叫父亲！”

“是的，他是??因此??”

“可你为什么不让我收拾他？我不费什么劲就收拾他一顿。”

“什么主意！”她喊起来，“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不，”他说，“情况更坏。看看你自己，你为什么不让我把你受的罪还给他？”

“因为我再也受不了这么多刺激，再别这么想了。”她索性大哭起来。

孩子们闷闷不乐地上床了。

威廉逐渐长大了。他们家从河川区搬到山顶的一所房子里，面对着像凸形的海扇壳那样铺开的山谷，屋前有棵巨大的白蜡树。西风从德比郡猛烈地刮来，横扫向这座房子，树被刮得呼呼响，莫瑞尔喜欢听这风声。

“这是音乐，”他说，“它催我入睡。”

但是保罗、亚瑟、安妮讨厌这种声音，对保罗来说这就像恶魔的叫声。他们搬到新居的第一个冬天，父亲的脾气更坏了，孩子们在大街上玩到八点才回来，然后孩子们就上床睡觉。大街靠近山谷，四周空旷漆黑。妈妈在楼下做针线活。屋子前一大片空间使孩子有一种黑夜漆漆，空旷迷惘，恐怖阴森的感觉。这种恐怖感来自那棵树上的呼啸声和对家庭不和的烦恼。保罗常常在长时间熟睡中被楼下传来的重重的脚步声惊醒。他听见了父亲醉醺醺地回来了，大吼大叫，母亲尖声应答着，父亲的拳头砰砰地敲着桌子，声音越来越高地在咒骂。随后这一切都湮没在风刮白蜡树发出的呼啸声中。孩子们心神不定地静静地躺在床上，等着风刮过后好听父亲在干什么。他可能又在打母亲。黑暗中有一种恐惧的感觉，还有一股血腥味。他们躺在床上，提心吊胆，烦恼万分。风刮着树枝，越来越猛，就像只大竖琴的琴弦在鸣响、呼应、喷发。突然一片令人恐惧的寂静，方圆四周，楼上楼下一片寂静。怎么了？是血的寂静吧？他干了些什么？

孩子们躺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着。终于听到父亲扔掉靴子，穿着长袜子重重地上楼。他们静静地听着。风小了，他们听得见水龙头里的水嘀嘀哒哒流进水壶，母亲在灌早上用的水。他们才能安下心来睡觉。

到早晨他们又欢欢喜喜地、兴致勃勃地玩耍，就像晚上围着那根黑暗中的孤独的路灯跳舞一样快乐。不过，他们心中还是有一团挥不去的阴霾，眼睛流露出一丝黯淡，显示了他们内心生活的挫折。

保罗恨父亲，从小他就私下里有一种强烈的宗教信仰。

“让他别喝酒了。”他每天晚上祈祷着。“上帝啊，让我父亲死去吧。”他常常这么祈祷。有时，下午吃完茶点，父亲还没回来，他却祈祷：“别让他死在矿井里吧。”

有一阵全家人吃尽了苦头。孩子们放学回来吃完茶点，炉边铁架上那只大黑锅热汤沸腾，菜放在炉子上，等待莫瑞尔回家开饭。他本应该五点钟到家，可近几个月来，他收工后，天天在外面喝酒。

冬天晚上，天气寒冷，天黑又早，莫瑞尔太太为了节省煤油在桌上放了一只铜烛台，点上一根牛油蜡烛。孩子们吃完黄油面包，准备出去玩。要是莫瑞尔还没回来，他们就不敢出去。想到他干了一天活，满身灰土，不回家洗脸吃饭，却饿着肚子在那儿喝酒，莫瑞尔太太就无法忍受。这种感觉从她身上传到孩子们身上，她不再是一个人受苦了，孩子们和她同样在受苦。

保罗出去和别人一起玩耍。暮色中，山谷中矿井上，灯光闪闪，几位走在后面的矿工，拖着身子在黑暗的田间小路上往家走。点路灯的人过去了，后面寂无一人。

黑暗笼罩了山谷，矿工早就收工了。夜色浓浓。

保罗急急忙忙地冲进厨房。那只蜡烛还在桌上燃烧着，火焰很大。莫瑞尔太太独自坐着。铁架子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餐具还在桌上摆着，整个屋子都处在一种等待的气氛中，等着那个隔着沉沉黑夜，在好几里以外饭也不吃、衣服也不换，就知道喝酒的男人。保罗在门口站住了。

“爸爸回来了吗？”他问。

“你知道他还没回来。”莫瑞尔太太回答，对这句明知故问的话有点生气。

儿子慢慢靠近母亲，两人一起分担这份焦急。不一会儿，莫瑞尔太太上去，把土豆捞了出来。

“土豆烧糊了，都发黑，”她说，“但这不管我的事。”

他们偶尔不经意地聊上几句。保罗几乎有点记恨母亲也为父亲下班不回家而难受。

“你为什么自找麻烦呢？”他说：“他不喜欢回家愿意去喝酒，你干吗不让他去呢？”

“让他去！”莫瑞尔太太生气了，“你说让他去？”

她意识到这个下班不回家的男人，会很快毁了自己，也毁了这个家。

孩子们都还小，还得依靠他生活。威廉总算让她感到欣慰，如果莫瑞尔不行，还能够有个人可依靠。每一个等待的夜晚，屋里的气氛是同样的紧张。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六点钟，桌布还平铺在桌上，晚餐还是摆在那儿等着，屋里还是等待和期望的气氛。这个男孩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他不能去外面玩。于是，他就跑到隔壁邻居英格太太家，找她说话去了。英格太太没有生养，她丈夫对她非常体贴，可她丈夫在一家商店工作，下班很晚。因此，每当她在门口看见这个孩子，就说：

“进来，保罗。”

然后这两人就聊上一阵，孩子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说：

“好了，我该走啦，去看看我妈妈有没有活让我干。”

他装出很快乐的样子，没有把惹他烦恼的事告诉他的朋友，转身跑进家门。

这段时间，莫瑞尔一回到家总是凶狠粗暴，令人痛恨。

“这个时间了，还知道回家！”莫瑞尔太太说。

“我啥时回家关你什么事？”他回答嘴道。

屋里的每个人都不敢吭声，觉得谁也惹不起他。他吃相粗俗，吃完后，推开所有的碗碟，趴在桌上，枕着胳膊就开始睡了。

保罗恨父亲的这副德性。这个矿工蓬头垢面，形象很琐，灰尘沾满黑发，就那么歪着头躺在光膀子上。肉乎乎的鼻子，稀稀啦啦几乎看不出来的眉毛，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颊。醉酒、疲劳再加上生闷气，他不知不觉已经睡着了。如果有人突然进来或声响稍高一点，他就会抬起头来训斥：

“我砸扁你的头，告诉你，给我住口，听到没有？”

他用威胁的口气吼着，通常是冲着安妮来的，这更让全家人感到厌恶。

他在家时，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家人也懒得理他。孩子们常跟母亲谈论白天发生的事，就像如果不告诉母亲的话，那事如同没有发生似的。但只要父亲一进来，一切声音都突然消失了。仿佛他是这个幸福家庭的障碍一样。他也清楚自己进来，屋子就会变得沉默，全家人都不理他，不欢迎他，但这种状态已经无法挽救了。

他也非常渴望和孩子们高高兴兴地聊聊天，但他们不干。有时候莫瑞尔太太会说：

“你应该去告诉你的父亲。”

”保罗在儿童报举办的一次竞赛中获了奖，每个人都兴高彩烈。

“你最好在你父亲进来后就告诉他。”莫瑞尔太太说，“你知道他总是抱怨说没有告诉他任何事。”

“好吧。”保罗说。不过，他宁愿不要这个奖，也不愿告诉父亲。

“爸爸，我竞赛获奖了。”他说。

莫瑞尔转过身。

“是吗，我的孩子？什么竞赛？”

“哦，没什么??是关于著名妇女的。”

“哦，你得多少奖金？”

“一本书”

“哦，是吗？”

“关于鸟类的。”

“????！”

就这样，谈话似乎在父亲和其他任何一个家庭成员之间都是不可能的。他是个外人，他否认了他心中的上帝。

只有他高高兴兴地干活的时候，才是唯一和一家人融和在一起的时刻。有时晚上他补鞋、修锅或修井下用的壶，他总会需要人帮忙，孩子们也乐意帮他。当他恢复了本性善良的一面，真正地干些什么的时候，孩子们也和他连在一起。

他是个好匠人，心灵手巧，心情开朗时，总是不停地哼哼唱唱。虽然他长年累月和家人闹别扭，脾气暴躁，但干起活来热情很高。大家都会很兴奋地看到他拿着一块通红的铁块冲到洗碗间，嘴里喊着：“让开??让开！”然后，他用锤子在铁砧上锤打着这块烧红发软的东西，随心所欲地打出各种形状。或者，他全神贯注地坐在那儿焊接。孩子们就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些金属突然化开了，被烙铁头压进缝里去，屋子里飘满烧松香和焊锡的味儿，莫瑞尔就一声不响，一心一意地干活。他修鞋时锤子叮叮吮咪的敲打声与他的哼唱声合鸣。当他坐着给自己补下井穿的鼹鼠皮裤子时，也总是满心欢喜。他常常亲手干这活儿，他觉得这活太脏，皮子又太硬，妻子干不了。

不过，对于孩子们来说，最高兴的还是看他做导火索。莫瑞尔从搁楼里找出一捆很结实的长麦秆，用手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金光闪闪。然后把麦秆切成大约六英寸的小段，每段麦秆底部都留一个槽口。他随身带一把快刀，麦秆切得整整齐齐，毫无损坏。他在桌子中间倒上一堆火药，擦得明光闪亮的桌面堆起一小堆黑色颗粒。

他整好麦秆，保罗和安妮往麦秆里灌火药，再一根根塞住。保罗喜欢看这些黑色的颗粒从自己指缝流进麦秆口，直到灌满为止。然后，他用大拇指指甲刮一点肥皂塞住麦秆口，这样工作就算做完了。

“看，爸爸。”他说。

“很对，宝贝。”莫瑞尔回答，他对二儿子尤其亲热。保罗把导火索插到火药罐里，替父亲收拾好，第二天早晨莫瑞尔要拿着它下井炸煤。

此时，亚瑟也很喜欢父亲，靠在莫瑞尔椅子扶手上说：

“给我们讲讲井下的事儿，爸爸。”

这是莫瑞尔最高兴的事。

“好，有一匹小马??我们叫它邰非，”他开始这么讲，“它很狡猾。”

莫瑞尔活灵活现地讲着故事，一下就让人感觉到了邰非的狡猾。

“皮肤是棕色的。”他接着说：“也不太高，嗯，它踢踢踏踏地来到井下。有人听到它打了个喷嚏。‘嗨，邰非，’有人问，‘为什么又打喷嚏了？又闻到了什么？’”

“接着又打了一个喷嚏，就一屁股坐下去，头顶在你身上，这个小坏蛋。”

“‘邰非，想要什么？’”有人说。

“他想要什么？”亚瑟常常会问。

“他想要一点烟草，宝贝。”

邰非的故事可以无穷无尽地讲下去，而且大家都爱听。

有时候，也会换一个新故事。

“休息时间，我穿衣服，有个东西从我胳膊上跑过，你们猜猜是啥，宝贝？原来是只老鼠。”

“‘嗨，站住！’”我大喝一声。

“我一把抓住了老鼠尾巴。”

“你把它捏死了吗？”

“是的，它们很讨厌。井下多的是。”

“它们吃什么？”

“吃拉煤车的马掉下来的谷子??如果你不收拾它们，它们会钻进你的口袋，吃掉你的点心??不管你把衣服挂在哪儿??这些偷偷摸摸、到处乱咬的讨厌东西都能找到。”

这样愉快的夜晚，只有莫瑞尔干活儿的时候才会出现。通常他总是早早的上床，比孩子们睡得还早。干完了修补的活儿，报纸也浏览了一遍，他无事可干了。

父亲上床后，孩子们才觉得安心，他们躺下说一阵悄悄话。突然天花板上反射出晃动的亮光，呼他们一跳。原来是外面矿工们提着灯去上九点的夜班。他们听着男人们的说话声，想象着他们怎么走进黑漆漆的山谷。有时孩子们还会走到窗前，望着三、四盏灯在黑暗的田野中摇摇晃晃，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然后赶紧奔回床上，大家暖暖地挤在一起，这真令人感到兴奋。

保罗是个相当赢弱的孩子，常犯支气管炎。而另外几个孩子却都很强壮，所以母亲格外宠爱他。一天，他在吃午饭时回到家。觉得不舒服。不过莫瑞尔家的人一向不喜欢大惊小怪。

“你怎么了？”母亲关切地问。

“没什么。”他回答。

可是他饭也吃不下去。

“你不吃饭。就去不成学校。”她说。

“为什么？”他问。

“就因为不吃饭。”

饭后他就躺在沙发的那个孩子们都喜欢的印花垫子上，慢慢打起瞌睡来。那天下午，莫瑞尔太太熨衣服。她干活时，听到孩子喉咙里那微弱丝丝声，心里又涌起先前讨厌他的那种感觉。她当初没希望他能活下来，然而他稚嫩的身躯却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如果他刚生下来就死了，她倒会觉得宽慰些，她对他总有一种又爱又恼的感情。

他呢，在半睡半醒的朦胧中，迷迷糊糊地听到熨斗贴在熨衣板上的声音，还有轻微的撞击声。一醒过来，看到母亲站在炉边地毯上，把热熨斗靠近脸，好象在用耳朵倾听熨斗有多烫似的。她脸上平静安详，内心却充满痛苦和幻灭。由于自我克制，紧闭着嘴唇。但她玲珑的鼻子，蓝蓝的眼睛看上去多么年轻、敏锐、热情。他不由自主地从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爱。当她像现在这样平静时，她看上去很勇敢，充满活力，可又似乎被剥夺了某种生活权力。想到母亲的生活从来没有美满过，孩子感到心痛，他想报答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这让他感到自己太无能，内心痛苦的煎熬着。但同时也使孩子念念不忘去报答母亲，这是孩子天真的生活目标。

她在熨斗上吐了口唾沫，唾沫在黑黑的熨斗面上乱溅起来，转瞬即逝。然后她跪在地上，在炉边地毯的反面用力擦拭熨斗。炉子旺盛的火焰温暖着她。保罗很喜欢母亲蹲下来，脑袋偏向一边的样子。她的一言一行，都完美无缺。屋里暖融融的，弥漫着烫衣服的气味。后来，牧师来了，跟她和风细雨地聊起来了。

保罗的支气管炎犯了，他自己倒不在乎。已经这样了，充好汉也没用了，他特别喜欢晚上八点钟之后，灯熄了，看着火光在黑暗中的墙壁上、天花板上闪动；看着巨大的影子摇摇摆摆，屋里似乎全是人，在沉默中厮打着。

在上床前，父亲总会走进这间病房，家里不论谁病了，他是显得温和亲善。但是扰乱了男孩安宁的心境。

“睡着了吗，宝贝？”莫瑞尔柔和地问。

“没呢。妈妈来了吗？”

“她马上就叠完衣服了。你想要点什么吗？”莫瑞尔很少这样对儿子。

“我什么也不要。妈妈什么时候来？”

“快了。宝贝。”

父亲在炉边地毯上犹犹豫豫地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儿子不想要他。于是他下楼对他妻子说：

“孩子急着要你。你什么时候弄好啊？”

“天啊。等我忙完嘛。告诉他让他睡觉。”

“她叫你先睡。”父亲温柔地给保罗重复着。

“嗯。我要她来。”男孩子坚持着。

莫瑞尔对楼下叫道：“他说你不来他就睡不着。”

“哦。天哪。我马上就来。别对楼下嚷嚷。还有别的几个孩子呢！”

莫瑞尔又进来了。蹲在炉火前，他很喜欢烤火。

“她说她马上就来。”他说。

他磨蹭着呆在屋里，孩子烦躁得厉害，父亲在身边似乎加重了病人的烦躁。莫瑞尔站在那儿看了一下儿子，温和地说：

“晚安。宝贝。”

“晚安。”保罗回答，然后翻了个身，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独自呆一阵了。

保罗喜欢和妈妈一起睡，不管卫生学家们怎么说，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睡觉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那份温暖、那份心灵的依赖和安宁，以及那种肌肤相亲所引起的令人舒服的感觉，催人入眠，也可以让身心完全康复。保罗挨着她睡，就觉得病好了许多。他平时老睡不踏实，这时候也睡的很深、很熟，似乎重新获得生活的信心。

康复阶段，保罗坐在床上，望着那些鬃毛蓬松的马在田间饲料槽地吃草。踩成黄色的雪地上撒满干草；望着那些矿工一群一群地走回来??一个个小小的黑影慢慢地穿过银向色的田野。雪地上升起一片晴雾。夜幕降临了。

身体渐渐复原，一切显得美好而惬意。雪花突然飘到窗户玻璃上，象一只只银色的飞燕栖息在那儿。雪花很快化了，玻璃上只有滴滴雪水往下爬着。有时雪花绕着屋角飞舞，像只鸽子即刻远逝。山谷对面，一列小小的黑色列车迟疑地爬过这一大片白色世界。

由于家庭生活拮据，孩子们为能在经济方面帮助家里而感到欣慰和自豪。夏天，安妮、保罗和亚瑟一大早就出去采蘑菇，在湿湿的草地上找啊找。偶尔，云雀在草地上飞起，那表面干净、光滑的蘑菇正好就藏在这片绿色中。如果他们能采到半磅，他们就非常高兴了，为能找到食物、为接受自然的恩赐、为能在经济帮助家里而高兴。

除了拾麦穗来熬牛奶麦粥以外，最大的收获，就是采黑莓了，莫瑞尔太太每周六总要买些水果和在布丁里，她特别喜欢黑莓。因此每到周末，保罗和亚瑟就找遍草丛、树林和旧矿，任何可能找到黑莓的每一个角落都去。在矿工居住比较集中的这地方，黑莓已经是非常稀罕，但保罗仍到处寻找，他喜欢到乡间田野，在树丛中搜寻。他无法忍受两手空空地去见母亲，他觉得宁愿去死，也不愿让她失望。

“天哪，”当孩子们很晚才回来，劳累疲乏，饥肠辘辘，她会惊叫到：“你们去了哪？”

“哦！”保罗回答：“附近没有黑莓，所以我们翻过美斯克山去找。看，妈妈！”

她朝篮子里看了一下。

“哟，真大！”她赞叹道。

“超过了两镑了吧??是有两镑多吧？”

她掂了掂篮子。

“没错。”她有点迟疑地说。

接着，保负又摸出一朵小花，他总是给她摘一支他认为最美的花。

“真漂亮！”她用惊奇的语调说道，仿佛少女接受一件定情信物似的。

这个男孩宁可走上一整天，跑很远很远的路，也不愿轻易罢休，两手空空地来见她。当时他还小，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她是那种只盼望自己孩子赶紧长大的女人。而且那时她最关心的是威廉。

不过，威廉去了诺丁汉后，很少在家，母亲就把保罗当成了伴儿。保罗下意识地妒嫉威廉，威廉也同样妒嫉着保罗，但他们又是好朋友。

莫瑞尔太太对二儿子的感情显得微妙、敏感。不像对长子那么热情。保罗每星期五下午去领钱，五个矿井的工人都是在星期五发工资，但不是单独发给个人，每个巷道的钱都交给那个作为承包人的矿工头，由他分成一份份的工资。不是在小酒店里发，就是在办公室发。学校每星期五下午就会提前放学，为的就是让孩子们去领工钱。莫瑞尔的孩子们在工作前都领过工资，先是威廉，接着是安妮，然后是保罗。保罗一般总是在三点半动身，口袋里装着个花布包，在那个时候，每条路上都有妇女、姑娘、孩子们和男人，一群群地往发工资的办公室走去。

这些办公室相当不错，一幢新的红砖楼房，像一座大厦，坐落在青山尽头一片十分清洁的院子里，屋子的大厅就是等着发工资的地方。大厅是一间没什么摆设的长条形房子。地上是青砖，四周靠墙摆着椅子、矿工们就穿着他们下井穿的那身脏衣服坐在那儿，他们来的比较早，妇女和孩子通常在红砂砾路上来回遛?。保罗总是在很仔细地看着那些花坛和大草坡，因为那里长着小小的米兰和勿忘我。那里一片嘈杂，女人戴上了节日才戴的帽子，姑娘们大声聊着天，小狗到处跑，只有四周绿色的灌木丛沉默着。

随后里面传来喊声，“斯宾尼公园??斯宾尼公园。”所有为斯宾尼公园的矿井干活的人都进去了。轮到布雷渥矿井的人领工资时，保罗混在人群中走了进去。

领工资的房间很小，横放着一条柜台，把房间分成了两部分，两人站在柜台后面?

?一个是布雷恩韦特先生，一个是帐房先生温特博特姆。布雷恩韦特先生个子很高，外表看起来像个威严的长者，留着小白胡子，他平时常围着一条很大的丝质围巾，即使是夏天，敞口火炉里也烧着很大的火，而且窗户也是关着的。冬天的时候，人们从外面新鲜空气里走到这儿来，似乎喉咙都要烤焦了。温特博特姆先生又矮又胖，是个秃子。他的上司常对矿工们进行家长式教育，而他却常说一些蠢话。

屋里挤满了浑身脏乎乎的矿工，还有些回家换了衣服的男人，几个女人，一两个孩子。通常还有一条狗。保罗比较矮，因此常被挤到大人腿后靠近炉子的地方，几乎要把他烤焦了。不过，他知道领钱的顺序是根据下井的号码来叫的。

“赫利德。”传来布雷恩韦特先生响亮的声音，赫利德太太不作声地走上前去，领上钱，又退到一边。

“鲍尔??约翰?鲍尔。”

一个男孩走到柜台边上，布雷恩韦特先生个子高，脾气大，生气地透过眼镜瞪着他。

“约翰?鲍尔！”他又叫了一遍。

“是我。”男孩说。

“咦。你的鼻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圆滑的温特博特姆先生从柜台里盯着他说。

人们想起老约翰?鲍尔，都偷偷地笑了。

“你爸爸为什么不来！”布雷恩韦特用一种威严的声音大声问。

“他不舒服。”孩子尖声尖气地说。

“你应该告诉他别喝酒了。”，这个叫大掌柜的说。

“即使他听了会一脚踢破你的肚子也没关系。”一个嘲弄的声音从孩子背后传来。

所有的男人都大笑起来，这位傲慢的大掌柜垂着眼睛看着下一张工资单。

“弗雷德?皮尔金顿！”他毫无感情地叫了一声。

布雷恩韦特是矿上的一个大股东。

保罗知道该他了，他的心砰砰急跳着。他被推挤得靠着壁炉架，腿肚子都烫痛了。不过，他也不打算穿过这堵人墙。

“沃尔特?莫瑞尔！”那个响亮的声音传来。

“在这儿！”保罗尖声回答。但声音又细又弱。

“莫瑞尔??沃尔特?莫瑞尔！”掌柜的又喊了一次。他的食指和拇指捏着那张工资单，准备翻过去。

保罗害羞的不知所措，他不敢也不愿大声答应，大人们的身体把他完全挡住了，幸好温特博特姆先生帮了他一把。

“他来了，他在哪儿？莫瑞尔的儿子？”

这个胖胖的，脸色通红的秃头小矮个，敏锐的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他指了指火炉，矿工们也四处搜寻，往旁边让了让，才看到了孩子。

“他来了！”温特博特姆先生说。

保罗走到柜台前面。

“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刚才喊你时，为什么不大声答应？”布雷恩韦特先生说。他砰的一声把内装五镑一袋的银币放在清单上，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手势，拿起十镑的一小叠金币放在银币旁边。金币像发亮的小溪倾倒在纸上，掌柜的数完钱，孩子把钱捧到温特博特姆先生的柜台上，给他交房租和工具费。又该他难堪了。

“十六先令六便士。”温特博特姆先生说。

孩子心慌神乱，也顾不得数钱了。他把几个零的银币和半个金镑推了进去。

“你知道你给了我多少钱吗？”温特博特姆先生问。

“没长舌头吗？不会说话吗？”

保罗咬着嘴唇，又推过去几个银币。

“上小学时别人没教你数数吗？”他问。

“只教了代数和法语。”一个矿工说。

“还教怎样做个厚睑皮。”另一个人说。

保罗让后面的人等了很久，他抖着手指把钱放到包里，冲了出去。在这种场合，他总是被这些该死的家伙们弄得好苦。

他来到外面，沿着曼斯菲尔德路走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公园墙上到处是青苔，几只金黄和白色的鸡在果园树下啄食吃。有三三两两的矿工往家走。他害羞地挨着墙根窜。矿工中有很多人他认识，他们浑身灰尘，满面尘垢无法辨认。这对他来说又是一种折磨。

他到布雷蒂新酒馆时，他父亲还没来。酒馆老板娘沃姆比太太认识他。过去，保罗的奶奶和沃姆比太太是朋友。

“你爸还没来呢。”老板娘说，声音里似乎有点嘲讽，又有点笼络的意味。这就是专和男人来往的女人特有的腔调。“请坐吧。”

保罗在酒吧里的长凳的上头坐下。有几个矿工在墙角算帐、分钱。还有些人走进来，大家瞥了这孩子一眼，但谁也没说话。终于，莫瑞尔喜滋滋地飘进了酒馆。

尽管满脸煤灰，却煞有介事。

“嘿，”他十分温和地对儿子说：“敢和我比一比吗？要喝点什么？”

保罗和别的几个孩子从小滴酒不沾。当着这么多人即使让他喝一杯柠檬汁，也要比拔一颗牙还难过的多。

老板娘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心里可怜。但对他那毫不动情、循规蹈矩的态度很不满。保罗默默地往家走，气乎乎地进了门。星期五是烤面包的时候，家里总是有一只热热的小圆面包留给他，母亲把面包放在他面前。

突然，他恼怒地转过身去对着她，眼睛里充满怒火。

“我再也不去领工资的办公室了。”他说

“哦。怎么啦？”母亲吃惊地问。对他的发火，觉的有些好笑。

“我再也不去了。”他大声说。

“哦，好极了。你去和你爸爸说吧。”

他狠狠地咬着面包，好象面包是泄气的对象。

“我不??不去领工资了。”

“那就叫卡林家的孩子去吧，他们能挣到六便士会非常高兴的。”莫瑞尔太太说。

这六便士是保罗的唯一收入，这笔钱大都用来买生日礼物。毕竟它是一笔收入，他十分珍惜它。但是……

“那么，让他们去挣吧。”他说，“我不想要了。”

“哦，很好。”他母亲说，“但你也不用冲我发火呀。”

“他们真可恶，又俗气，又可恶，我不去了。布雷恩韦特先生连‘H’音都发不出来，温特博特姆先生说话时语法也不通。”

“你不愿意去，就因为这个吗？”莫瑞尔太太笑了。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他脸色苍白，眼神郁郁不乐。母亲正忙着干家务活儿，没注意他。

“他们总是挡着我，让我挤都挤不出来。”他说。

“哦，孩子，你只需叫他们让一下就行了。”她回答。

“而且艾尔弗雷德?温特博特姆说：‘小学里他们教了你些什么？’”

“他们确实没教给他什么。”莫瑞尔太太说。“这是真的??又没礼貌，又不聪明。??他的油猾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就这样，她用自己的方法安慰着他。他的可笑的敏感让她心疼。有时，他眼里的狂怒振奋了她，使她沉睡的心灵受到了惊动。

“领了多少钱？”她问道。

“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扣去十六先令六便士！”孩子回答说，“这星期不错，爸爸只扣了五先令零用钱。”

这样，她就可以算出她丈夫到底挣了多少钱，如果他少给了钱，她就可以让他算帐。莫瑞尔一向对每个星期的收入保密。

星期五晚上既要烤面包又要去市场。保罗像平常一样在家里烤面包。他喜欢在家里看书画画，他非常喜欢画画。安妮每星期五晚上都在外面闲遛?。亚瑟像平时一样高兴地玩耍。所以，家里只有保罗一人。

莫瑞尔太太喜欢到市场采购。这个小市场坐落在小山顶上，从诺丁汉、德比、伊克斯顿和曼斯菲德沿伸过来的四条大路在这里汇合，这里货摊林立。许多大马车从周围村子涌到这儿。市场上的女人摩肩接踵，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男人，简直让人惊异。莫瑞尔太太总是和卖花边的女人讨价还价。与卖水果的那位叙叙叨叨的人合得来，不过水果商的妻子不怎么样。莫瑞尔太太来到鱼贩子的摊前。他是个不顶用的家伙，不过逗人发笑，她以拒人千里的态度对待亚麻油毡贩子。要不是盘上印的矢车菊图案吸引她，她才不去陶器摊，对待他们的态度冷淡而客气。

“那小盘子要多少钱？”她说。

“七便士。”

“谢谢。”

她放下盘子就走开了，可她不会不买它就离开市场的。她又从摆着那些坛坛罐罐的摊子旁走过，偷偷地再看看那只盘子，又装做没看的样子。

她是个很矮的女人，戴顶无檐帽，穿一身黑衣服。这顶帽子已戴了三年，这让安妮看着心里很不舒服。

“妈！”姑娘带着恳求地说，“别戴那顶圆乎乎的小帽子了。”

“那我应该戴什么？”母亲尖酸地说，“我相信这顶帽子不错。”

这顶帽子原来有个尖顶，后来加了几朵花，现在只剩下黑花边和一块黑玉了。

“这帽子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保罗说，“你为什么不修整修整？”

“我应该揍扁你的脑袋，说话没有一点分寸。”莫瑞尔太太说着，勇敢地把黑帽子的帽带系在下颌。

她又瞥了那个盘子一眼。她和对手??那个卖陶器的，都感到不自在。好象他们之间有什么隔阂似的。突然，他大声喊道：

“五便士你想买吗？”

她吃了惊，停了下来，拿起那只盘子。

“我要了。”她说。

“你帮了我的忙，对吗？”他说，“你最好再对盘口吐口唾沫，就像别人送给你什么东西，你还嫌弃似的。”

莫瑞尔太太冷冷地给了他五便士。

“我不觉得你把它送给了我！”她说，“如果你不愿意五便士出手，你可以不卖给我。”

“这个破地方，如果能白送掉东西，倒是幸运了。”他生气地喊道。

“是啊，买卖有赔有赚。”莫瑞尔太太说。

她已经原谅了这个卖陶器的男子。他们成了朋友。她现在敢摸摸那些陶器了，并因此而高兴。

保罗在等她，他盼着她回来。她通常这时候心情最好??得意而疲惫，大包小包的满载而归，而且，精神上也很充实。他听见她的轻快的脚步从门口传来，就从他的画架上抬起头来。

“唉！”她叹了口气，站在门口冲着他笑。

“天啊，你拿了这么多东西”他惊呼着，放下他的画笔。

“是的。”她喘着气，“该死的安妮还说来接我。太重了！”

她把网兜大包小包扔在桌上。

“面包好了吗？”她问着向烤炉走去。

“烤最后一炉。”他回答，“你不用看，我记着呢。”

“哦，那个卖陶器的！”她说着关上烤炉的门。“你记得我以前说他是怎样一个无赖吗？现在，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是吗？”

孩子被她的话吸引了。她摘下了那顶黑色的圆帽子。

“是的，我觉得他挣不了多少钱??不过，现在人人都说他发了??就让人讨厌他。”

“我也会这么看的。”保罗说。

“是啊，这也难怪。最后他还是卖给我了??你猜我用多少钱买下这个的？”

她打开包盘子的破报纸拿出那只盘子，站在那里喜形于色地看着它。

“让我看看。”保罗说。

两个人就站在那儿，心满意足地欣赏这个盘子。

“我可喜欢矢车菊图案装饰的东西。”保罗说。

“对了，我想起你给我买的那个茶壶……”

“一先令三便士。”保罗说。

“五便士！”

“太值了，妈妈。”

“是的，你知道吗，便宜得几乎像是偷来的呢。不过，我今天花的钱已经够多的了，再贵我就买不起了。而且，如果他不乐意，他可以不卖给我。”

“是啊，他不愿意卖，就不用卖嘛。”保罗说。他们彼此都在安慰对方别以为是坑了那个卖陶器的。

“我们可以用它来盛炖水果。”保罗说。

“还可以盛蛋糕或果子冻。”母亲说。

“要不，就盛水萝卜和葛芭。”他说。

“别忘了正在烤的面包。”她说，声音里充满喜悦。

保罗看看炉子里面，拍了拍底层的那只面包。

“好了。”他说着把面包递给她。

她也拍了拍面包。

“好。”她一边回答一边开始打开包，“哦，我真是一个爱乱花钱的女人，我知道这样会倾家荡产的。”

他心急地凑到她旁边，想看看她买了些什么贵东西。她打开报纸，露出几株紫罗兰和深红色的雏菊。

“用了四便士呢。”她抱怨着。

“真便宜！”他大声说。

“是啊，可是这个星期根本不应该买这些。”

“它们多漂亮呀！”他赞叹道。

“是的！”她说，乐得忘乎所以，“保罗，你看那朵黄色的，像个老头的脸。”

“像极了！”保罗喊到，弯下腰来闻着花，“真香！不过花上尽是泥。”

他冲到洗碗间，拿了块绒布，仔细地擦洗着紫罗兰。

“看这些水灵灵的花。”他说。

“真好看！”她赞叹着，觉得心满意足。

斯卡吉尔街上的孩子们交朋友十分挑剔。莫瑞尔家住的那一头没有多少小孩子。

因此，这几个孩子更加要好，男、女孩子们一起玩，女孩子参加打仗和一些粗鲁的游戏，男孩子们也加入到跳舞、转圈和过家家游戏。

安妮、保罗、亚瑟很喜欢没有雨雪的冬夜，他们在家里等到矿工们全都进了家门，天色完全黑下来，街上不再有人时，才围上围巾出去。他们跟其他矿工的孩子一样，不愿意穿大衣。门外一片漆黑，四周朦朦胧胧，看不清任何东西，坡下有簇簇灯火，这就是敏顿矿井，对面远处也有一些灯光。那是席尔贝矿井。最远处那些微弱闪烁的灯火似乎穿破了黑暗，一直沿伸出去。孩子们焦急地顺着大路向田间小道尽头的灯柱望去。如果那光亮处没人他们就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面，在夜色里可怜兮兮地望着那些黑乎乎的屋舍。突然，看见一位上身穿件短外套、下着裙子，两腿修长的小姑娘飞跑过来。

“比利?菲林斯和你家的安妮，还有艾迪?达肯在哪？”

“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关系??他们现在已经三个人了。他们围着路灯柱做起游戏来。后来，别的孩子喊叫着冲出家门，他们就更高兴更热闹了。

附近只有一根灯柱。后面是茫茫一片，仿佛整个黑夜都在那儿孕育。路灯柱前面，另外是一条宽宽的通往山顶的黑暗土道。偶尔有人从大道上来，沿着这条小路走向田间。不到十几英尺，黑暗就吞没了他们。孩子们继续玩。

孩子们在一起非常亲密，因为他们和外界隔绝，很少与其他的孩子交往。如果发生一场争吵，一场游戏就泡汤了。亚瑟爱发火，比利?菲林斯??实际上是菲力浦斯??脾气更糟糕。这时，保罗必须站在亚瑟一边，爱丽思又在保罗一边，而比利?菲林斯老有埃米?利姆和艾迪?这肯撑腰。此时六个孩子就会打起来，彼此咬牙切齿，打完架就逃回家去。保罗永远忘不了，有一次，双方激烈地打了一仗后，看见一轮硕大的红月亮像一只慢慢往上飞的大鸟似的在通往山顶的荒凉的小路上徐徐升起。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圣经》上说，这月亮会变成血。第二天，他就赶紧和比利?菲林斯讲和了。于是，在一片黑暗中，他们又围着路灯柱，继续玩那种野蛮、激烈的游戏。莫瑞尔太太只要走进起居室，就可以听见孩子们在远处唱：

西班牙的鞋，

丝织的袜，

满把戒指顶呱呱，

牛奶洗澡乐哈哈。

歌声划破夜空从远处传来，可以听出他们沉醉于游戏之中。他们就像一群野人在歌唱。这情景也感染了母亲。对他们八点以后回来，个个脸面通红，眼睛发光、说起话来的那种兴奋心情很能理解。

他们都喜欢斯卡吉尔街这幢房子，这里视野开阔，外面的世界都可以一览无余。

夏天的傍晚，女人们常常靠在田间篱笆上聊天，眺望西方的夕阳把天际映成一片血红，德比郡的群山绵延而去，像蝾螈黑色的背。

夏季，矿井从来不全部开工，尤其是采烟煤的矿井。住在莫瑞尔太太隔壁的达肯太太，在篱笆边拍打炉边地毯，看到慢慢往山上爬的男人，她立刻知道那是矿工们。于是，她等待着。她又瘦又高，看上去精明过人，站在山顶上，似乎在威胁那些往山上爬的矿工。这时才十一点钟。夏日清晨，树木葱郁，青山上那层透明的黑纱似的雾还没有散尽。最前面的一个人上了台阶，他把栅栏门推得“嘎??嘎”直响。

“怎么，你们停工了？”达肯太太大声问。

“是的，太太。”

“真遗憾，他们让你们滚了。”她挖苦地说。

“是啊。”那人回答。

“不，要知道，你们盼望着出来呢。”她说。

这个人径自走了。达肯太太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看见莫瑞尔太太出来倒垃圾。

“我听说敏顿停工了，太太。”她喊道。

“这多糟糕啊！”莫瑞尔太太愤怒地惊呼起来。

“哼，我刚才挖苦过约翰?哈奇比。”

“他们最好还是省点鞋底皮得了。”莫瑞尔太太说着，两个妇人都兴味索然地进了屋。

这些矿工们，脸上几乎没有沾上黑煤灰，就又一群一群地回来了。莫瑞尔讨厌回家，喜欢明媚的早晨。但是刚去下井工作，又被遣回来，扫了他的兴致。

“天哪，这时候就回来！”他刚进门，妻子喊道。

“我也没办法啊，老婆。”他大声说道。

“午饭也不够吃。”

“那么我就吃我带的干粮吧。”他抱怨地说，感到又气又恼。

孩子们从学校回来，很奇怪地看见父亲拿着下井带去又带回来的两片又干又脏的黄油面包当午饭吃着。

“爸爸为什么现在吃干粮？”亚瑟问。

“我不吃，有人就抱怨我了。”莫瑞尔生气地说。

“说的像真的！”他的妻子喊道。

“难道就让它浪费掉吗？”莫瑞尔说，“我不像你们这些人大手大脚，浪费东西。在井下我掉了一点面包，哪怕沾满灰尘，我也要吃下去。”

“老鼠会吃的，”保罗说，“不会浪费的。”

“好好的黄油面包也不是为老鼠准备的。”莫瑞尔说，“不管脏不脏，我宁愿吃下去也不愿浪费。

“你可以把面包屑留给老鼠吃，自己少喝一瓶酒不就有了。”莫瑞尔太太说。

“哦，我应该这样么？”他嚷嚷着。

那个秋天，他们生计很难，威廉刚刚去了伦敦，母亲就想着他的钱。有一两次，他寄来十先令，但他刚刚去那儿，很多地方需要花钱。他每星期按时给家里写封信，给母亲写得很多，把自己的生活状况全告诉了她：他怎么交朋友，怎么跟一个法国人互相学习，他在伦敦玩得多么有趣。母亲又感到如同他在家里一样，陪在她身边。

她每星期都给他回一封语气直率、措辞幽默的信。当她收拾屋子时，她整天都思念着他。他在伦敦，他会成功的，他像她的骑士，带着代表她的徽章征战疆场。

他要在圣诞期间回来五天。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准备过什么。保罗和亚瑟把地擦得干干净净，准备摆上冬青树、万年青，安妮用老方法做了漂亮的纸花环。吃的东西也从来没有这么丰盛地预备好。莫瑞尔太太准备了一个又气魄又漂亮的蛋糕。她感到自己像位女皇一样，教保罗怎样剥杏仁皮。他仔细地扒掉那些长条形果仁的皮，又数了一遍，确信一个也没丢。据说打鸡蛋最好在凉处。因此，保罗就站在洗碗间，那里滴水成冰。他在那不停地搅动着，直到搅匀，之后激动地冲进来告诉妈妈鸡蛋变浓变白了。

“看一眼，妈妈！这是不是很好看呀？”

他挑起一点点蛋沫凑近鼻子，吹向空中。

“好了，别浪费了。”母亲说。

每个人都激动万分，威廉将在圣诞前夜回来。莫瑞尔太太在伙房里巡视了一遍，里面摆着一个葡萄干大蛋糕，还有一块米糕，有果酱馅饼、柠檬馅饼和碎肉馅饼?

?装满了两个大盆子。西班牙馅饼和奶酪饼也快烤好了。屋子里都装饰一新。一束束结着浆果的邀吻冬青树枝上挂着亮闪闪的装饰物。莫瑞尔太太在厨房里做小馅饼时，树枝就在她头上慢悠悠地旋转。炉火很旺，烘糕饼的香味迎面扑来。他应该七点钟到家，不过有可能迟到。三个孩子去接站，只有她一人在家。在七点差一刻时莫瑞尔又进来，夫妻俩谁也没说话，他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上，激动得不知所措。而她，静静地继续烤饼，只要从她干活时的那种小心翼翼样子，就看出她内心有多么激动。闹钟嘀嗒、嘀嗒走着。

“他说几点到？”这是莫瑞尔第五次问了。

“火车六点半到。”她强调地说。

“那么他会七点十分到家。”

“唉，火车有时晚点好几个小时呢。”她冷冷地说。不过她希望、盼望他早点回来。莫瑞尔到门口去看看，然后又折回来。

“天哪，你！”她说，“你像一只坐不住的母鸡。”

“吃的东西准备好了吗？”莫瑞尔问。

“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她说。

“我看没多长时间了。”他回答着，在他的椅子上不耐烦地扭来扭去。她开始收拾桌子，茶壶也懂懂地响起来了。他俩焦急地等着。

此时，三个孩子正站在离家两英里的中部铁路干线塞斯里桥站台上。他们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来了一列火车??可没有他。铁路线上红绿灯不停地闪着。天又黑又冷。

“问问他伦敦的火车是否来了。”当他们看到一个带鸭舌帽的人，保罗对安妮说。

“我不去，”安妮说，“你安静点??他可能会赶我们走。”

保罗却非常希望这个人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从伦敦坐火车来的人。火车开起来多了不起啊。然而，他太害怕跟别人打交道，他不敢去问一个戴鸦舌帽的人。三个孩子甚至不敢去候车室，怕被赶出来，又担心一离开月台，就会错过接站。因此，他们一直在黑暗和寒冷中等待着。

“已经晚了一个半小时了。”亚瑟可怜地说。

“是啊，”安妮说，“这是圣诞前夜啊。”

他们都沉默着：他不会回来了。他们望着黑暗中的铁路，哪儿是伦敦！这似乎是一段迢迢无尽的距离。他们觉得这个将从伦敦回来的人可能在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十分担忧，沉默不语，在寒冷的月台上他们缩成一团。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看见一辆机车的灯光出现在远方，从黑暗中疾驶而来，一个搬运工冲了出来。孩子们心里乱跳，往后退开几步。一长列火车，一定是从曼彻斯特来的，停了下来，两扇车门打开，从一个门里，走出了威廉。他们向他扑了过去。他兴奋地把几个包裹递给他们，立即解释火车原来是不在这停，为了他才特地在塞斯里桥站停的。

与此同时，这对父母已经火急火燎。桌子摆好了，排骨也摆上桌，一切都准备就绪。莫瑞尔太太戴上黑围裙，穿着自己最漂亮的那套衣服。她坐下来，装着在看书。每一分一秒的时间对她都是一种折磨。

“?！”莫瑞尔说，“一个半小时了。”

“孩子们还在等着！”她说。

“火车不可能还没到啊。”他说。

“我告诉你，火车在圣诞夜总是会晚几个小时的。”

他们彼此有点不开心，焦急得不得了。屋外那颗白蜡树在刺骨的寒风中呻吟。

黑夜里从伦敦往家里赶，这路多么漫长啊！莫瑞尔太太痛苦地想着。时钟嘀嗒嘀嗒的响声，让她心烦意乱。时间越来越晚，也越来越让人受不了。

终于，传来了说话声，门口听见了脚步声。

“来了！”莫瑞尔喊着跳了起来。

他往后让了让，妈妈赶紧朝门口跑了几步，等着。一片嘈杂的脚步声，门突然推开了，威廉出现在那儿，他扔下旅行包，把母亲拥在怀里。

“妈妈！”他说。

“孩子！”她喊着。

就一会儿，她搂住他，亲吻着，然后退后一步，尽力用平常的语调说：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是啊！”他转过身去叫父亲，“爸爸！”

父子俩握握手。

“嗨，我的孩子！”

莫瑞尔眼里闪过泪花。

“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说。

“哦，我回来了！”威廉叫道。

儿子又回头对着妈妈。

“你看上去很精神。”她自豪地说笑着。

“是啊！”他回答，“我想是因为??回家了！”

他是个很帅的小伙子，身材高大挺直，神情洒脱。他看了看那些冬青树和接吻树枝，又看了炉边铁格子里烤着的小馅饼。

“天哪，妈妈，一切都不变！”他深感宽慰地说。

大家楞住了，接着他突然跳过去，从炉边拿起一个馅饼，一下子就把整个馅饼吞进嘴里。

“哈，你在外面没见过这种小地方的烤炉吧？”父亲大声说。

他给他们带来许许多多的礼物。花完他所有的积蓄。满屋显示出一种豪华的氛围。他送给母亲一把伞，灰色伞，伞把上涂着金粉。她十分珍惜这把伞，一直保存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每个人都得到一件漂亮的礼物。此外，还有好几磅叫不出名字的甜食：什么拌砂软糖啊、冰糖菠萝啊，在孩子们的想象中，这些东西只有伦敦才有，保罗在他的朋友中夸耀着说道：

“真正的菠萝，切成片，再做成蜜饯，好吃极了。”

家里人都欣喜若狂。家到底是家，不管经历多少苦，他们还深深地爱着家。举行几次庆贺宴会，大家都兴高彩烈，邻居都来看威廉。看他在伦敦变了多少。他们都发现他“天哪，像个绅士，好棒的小伙子！”

等他要离家时，孩子们各自躲开，不忍看伤别的泪水。莫瑞尔郁郁不乐地上床了。莫瑞尔太太觉得好象吃了麻醉药，浑身麻木，感觉迟钝。她是深深地爱着他的啊。

那时，威廉在一个律师办事处工作，和一家很大的航运商行有联系。这年仲夏，他的上司给他提供了个好机会，乘商行的船去地中海旅行，只需要花一点钱即可。

莫瑞尔太太在信中写道：“去吧，去吧，孩子。也许以后再也碰不到这种机会了。

我想到你将去地中海旅行，比你回家还高兴。”不过，威廉还是在家度过了那两个星期的假。虽然地中海是他早已神往的地方，但一旦他可以回家，那个吸引他的南方还是吸引不了他。这给了母亲极大的安慰。

第五章 走向社会

莫瑞尔天性莽撞，对危险也满不在乎。因此不断地出事故。莫瑞尔太太每当听到一辆空煤车驶向家门口，她就会跑出起居室去看。想着丈夫很有可能坐在矿车里，脸色灰白，满面灰尘，浑身无力，不是病就是伤了。如果是他，她就会跑出去帮忙。

威廉去伦敦大约一年了，保罗刚刚离开学校、还没有找到工作。有一天，莫瑞尔太太正在楼上，保罗在厨房里画画??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忽然有人敲门。他生气地放下画笔去开门，母亲也打开窗户，往下看。

矿上一个衣着肮脏的小伙子站在门口。

他问：“这是沃尔特?莫瑞尔的家吗？”

“是啊。”莫瑞尔太太说：“什么事？”

但是她已经猜到了。

“你丈夫受伤了。”他说。

“哦，天哪！”她惊叫了一声，“他不出事那才是个奇迹呢。小伙子，这回他怎么啦？”

“我不太清楚。不过可能是腿受伤了。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天哪！”她惊叫道，“哦，天哪，他就这副德性！从来没有安宁过五分钟，如果有，我宁愿去上吊！他的大拇指伤刚好，而现在??你见了他吗？”

“我在井下见过他。我看见他们把他放在矿车里送上去，他昏过去了。不过弗雷泽大夫在灯具室里给他检查的时候，他大喊大叫地咒骂着。他们要送他去医院时，他说他不去医院，要回家。”

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说完。

“他当然想回家，好让我来受拖累。谢谢你，小伙子，哦，天哪，我还没有受够吗？我受够了！”

她下了楼，保罗机械地继续着他的画。

“既然他们把他送到了医院，那么情况一定很糟糕。”她接着说，“他太粗心大意！别的人就没有这么多事故。是的，他想把担子压在我身上。哦，天哪，好不容易我们的生活才好了一点。把那些东西拿开，现在没有时间画画了，火车什么时候开？我得赶紧去凯斯顿了，我只好扔下卧室不管了。”

“我可以替你收拾。”保罗说。

“你不用。我想可以赶七点钟的车回来。哦，我的天，他要惹出来多少麻烦啊。

而且丁德山口那段花岗石路??还不如叫它碎石子路??简直可以把他颠死。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修修这条路。这么糟糕的路，何况坐救护车的人都是急病人。

为什么不在这儿开一家医院呢。如果那位老板买下了矿区，天哪，会有足够的事故发生，不用担心医院会倒闭。可是他们就不这样做，却一定把人放在一辆慢吞吞的救护车里，送到十英里外诺丁汉去。这太不像话了！咳，他还要找岔子！他一定会的。我知道谁陪他，巴克，我想就是他，可怜的家伙，他宁愿躲在任何地方，也不想住在医院里。可是我知道巴克会很好地照顾他。还不知道他要在医院住多久??

他讨厌住在那里！不过，如果只是腿部受伤，那还不算太倒霉。”

说话的工夫她一直在准备着，匆匆取掉围腰，她蹲在烧水锅面前，把热水慢慢地灌进水壶里。

“我想把这个烧水锅扔在海底里！”她大声说着，一边不耐烦地拧着水龙头。

真是奇怪，这么矮小的女人有一双漂亮又有劲的胳膊。

保罗收拾好东西，放上茶壶，摆好桌子。

“四点二十才有火车。”他说，“你的时间很充裕。”

“哦，不，我没多少时间了。”她大声说，一面擦脸，一面从毛巾上眨着眼睛望着他。

“不，你来得及，不管怎样你得喝杯茶。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凯斯顿吗？”

“陪我一起去？我倒想问问，为什么陪我去？现在，我还应该给他拿些什么？

唉，天哪！他的干净衣服??上帝保佑，是干净的。不过最好还是烘干一些。还有袜子??他用不着袜子了??我想，还要一条毛巾吧，还有手绢，还有别的什么？”

“梳子、刀、叉和勺子。”保罗说。父亲以前住过院。

“天知道他的腿怎么样，”莫瑞尔太太接着说，一面梳着她那棕色的，细软如丝的头发，不过掺杂着几缕白发。“他特别注意洗上半身，下半身他就觉得没必要洗，不过，这样的人在医院里也是见多不怪了。”

保罗已经摆好了桌子，他给母亲切了两片薄薄的黄油面包。

“给你。”他说道，在她面前放了一杯茶。

“再别烦我！”她烦躁地喊道。

“可是，你必须吃点，东西都摆好了。”他坚持说。

于是她坐下来，轻轻抿着茶，默默地吃了点面包，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几分钟后，她离开了，要步行两英里半才到凯斯顿车站。她把带给丈夫的东西全放在一个鼓鼓的网兜里。保罗看着她行走在树篱间的大路上??一个身材矮小、步履匆匆的背影，想到她又陷入痛苦、烦恼的深渊，他又为她而感到痛心。她内心焦急，疾步如飞，感到身后儿子的心紧紧地跟随着她，感到他在尽力为她分担重负，甚至支撑着她。她在医院时，她想到：“如果告诉孩子情况是多么的糟糕，他会很担心的。我最好还是谨慎点。”然而当她步履艰难的往家走时，她却感觉他会来分担她的重担的。

“情况糟糕么？”她一进门，保罗就问。

“不能再坏了。”她回答。

“什么？”

她叹着气坐了下来，解开帽带，儿子望着她仰起的脸，和那双辛勤劳作的小手在颌下解着那个结。

“不过，”她回答道，“并不是很危险，可是护士说，是粉碎性骨折。你看，一大块石头砸在他腿上??这儿??是有创骨折，有些折骨把肉都戳穿了。”

“啊??太可怕了！”孩子们惊呼道。

“而且，”她继续说，“他自然嚷嚷着他快死了??他要不叫才怪呢。‘我不行了，亲爱的！’他看着我说：‘别傻了！’我说，‘不管砸得多厉害，你也不会因为一条断腿要命的。’‘我不会活着出院的，除非进了棺材。’他嘟囔着。‘得了’我说，‘等你好点，你让他们把你放在棺材里抬到花园里开开心，我想他们也会的！’‘只要我们觉得那对他有好处。’护士长说。她是一个很好的护士长，就是相当严格。”

莫瑞尔太太摘掉帽子，孩子们在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他的情况糟糕，”她继续说：“一时好不了，这一下砸得很重，失了好多血，当然，这次也很危险。根本说不准能不能完全复原。而且，还会发烧和引起坏疽病??如果情况坏下去，他会很快不行的。但是，他体质不错，皮肉也极容易长好。

所以我觉得不会一直这么坏下去。当然，有一块伤??”

她脸色苍白，情绪激动，三个孩子意识到父亲的情况是多么糟糕，屋子里一片沉默、焦虑。

“他总会好的。”过一会儿保罗说：

“我也是这么给他说的。”母亲说。

每个人都沉默不作声做自己的事。

“他看上去也真像不得了的样子。”她说，“但护士长说那是因为伤痛。”

安妮拿走了母亲的外衣和帽子。

“我走的时候他看着我！我说：‘我得回去了，沃尔特，因为火车??还有孩子们。’他一直看着我。这让人难受。”

保罗又拿起画笔开始画画。亚瑟走出去拿煤。安妮凄然地坐在那儿，莫瑞尔太太坐在她怀第一个孩子时她丈夫为她做的摇椅上，一动不动，想着心事。她很伤心，为这个重伤的男人感到难过。但是，在她心灵最深处，在应该燃起爱情火焰的地方，却仍旧是一片空白。此刻，她那种女人的怜悯心完全被激起了，不顾一切地照顾他，挽救他，她宁愿自己承受这些痛苦（如果能够的话）。然而，在她心灵深处，她对他和他的痛苦仍然是漠不关心。令她感伤的是，即使在他激起她强烈的爱欲的时候，她仍然不会爱他。她沉思了一会儿。

“而且，”她突然说，“当我走到凯斯顿半路时，才发现自己穿着干活时穿的鞋??你们看。”原来是保罗的一双棕色旧鞋，鞋尖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我窘迫地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又加了一句。

第二天早晨，安妮和亚瑟上学去了，莫瑞尔太太又跟帮她做家务的儿子聊了起来。

“我在医院里碰到了巴克，他精神很不好，可怜的家伙。‘喂！’我对他说，‘你这一路陪看他，怎么样啊？’‘别问了，太太。’他说。‘唉，’我说，‘我知道他会怎么样！’‘不过，他的情况是很糟糕，莫瑞尔太太，是的。’他说：

‘我知道。’我说。‘车子颠一下，我的心就像会从嘴里冲出来似的，’他说：

‘而且他常常大喊大叫，太太，即使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再干一次，我也不干了。’

‘我可以理解，’我说：‘这是一个让人恶心的工作，’他说：‘但是，要等路修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我说：‘我觉得可能是。’我喜欢巴克先生??我确实喜欢他。他有一种男子汉气概。”

保罗沉默地继续画画。

“当然。”莫瑞尔太太继续说，“像你爸爸这样的人，住在医院里可真困难。

他不懂制度和惯例，而且不到他不能忍受的时候，他是不会让任何人碰他的。这次砸伤了大腿，一天换四次药，除了我和他妈妈，他会让别人换吗？他不会的。所以，和护士们在一起，他就得受折腾。我也不想离开他，我很清楚。当我吻了他一下回来时，我自己都觉得不够意思。”

就这样，她跟儿子聊着，几乎想把所有的心事都倾诉给他，而他也全神贯注地听着，尽他所能地分担减轻她的困难。最后，她不知不觉跟他谈了所有的心曲。

莫瑞尔的情况这段时间一直不妙。整个星期，他处在危急状态中。后来开始好转。知道他开始好转，全家才松了一口气，又开始了快乐的生活。

莫瑞尔住院的时候，他们的生活例并不是非常困难。矿上每星期给他们十四先令，疾病协会给十先令，残疾人基金会给五先令，还有莫瑞尔的朋友们每星期也给莫瑞尔太太一些钱??从五到七先令不等??因此她就相当宽裕了。莫瑞尔在医院里渐渐恢复，家里也格外愉快、平和。每个星期三、六，莫瑞尔太太都要去诺丁汉看望丈夫。她往往会带点小东西回来：给保罗带一小管颜料，或几张画纸；给安妮带几张明信片，全家人就高兴地看上好几天，然后才让她把明信片寄给别人；给亚瑟买把钢丝锯，或买一块漂亮的木板。她兴奋地告诉孩子们自己在大商店的种种奇遇。画店里的人认识她了，也知道了保罗。书店里的姑娘对她也很有兴趣。莫瑞尔太太从诺丁汉回来，总有很多新闻。三个孩子围着她坐成一圈听她讲，一边插嘴，一边争论，一直闹到该上床的时候，最后，通常是保罗去通炉灰。

他常常自豪地对母亲说：“现在我是家里的男主人了。”他们明白了家庭可以是多么的平和安宁。因此他们都有些遗憾??虽然没有人承认自己是这么无情无义??他们的父亲就要回来了。

保罗现在十四岁，正在找工作，他是位个子矮小而秀气的男孩，长着深棕色的头发和淡蓝色的眼睛。脸型已不是小时候的那种圆型，而是变得有点像威廉??线条粗犷，甚至有点粗鲁??而且表情极其丰富多变。他看起来仿佛总是若有所思，显得生气盎然，充满活力。他突如其来的笑很可爱，很像他母亲。而且，当他那迅速变化着的思路中出现障碍时，他的表情就变得呆滞、丑陋。他是那种一旦不被别人理解，或感到被人瞧不起，他就变成一个愁眉苦脸的男孩子。然而一旦接触到温暖，他立刻又变得可爱了。

无论他接触什么事物，刚开始，他总觉得很别扭。他七岁就开始上学这件事，对他简直是一种刑罚。不过，后来他就喜欢这种生活了。如今自己得步入社会，他又觉得羞怯，自信也消失得无踪无影。对于一个他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可以说他是一个天赋很高的画家了，而且他从海顿先生那里学了一些法语、德语还有数学，但这些都没有商业价值。他母亲说过，干重体力活吧，他的身体又不够强壮，他不喜欢做手工，却喜欢东颠西跑，或是到乡下旅行，或读书、画画。

“你想干什么呢？”母亲问道。

“什么都行。”

“这不算一个答案。”莫瑞尔太太说。

不过，他确实只能做出这样的答复。他的雄心壮志就是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与世无争地一星期挣三十或三十五先令。等父亲死后，就和妈妈住同一所小屋子。愿意画画就画画，愿意外出就外出，从此就快快乐乐地生活。到现在来说，这就是他的打算。不过他内心傲视一切，拿人家同自己比较一下，无情地估计将他们分等。

他想，投稿他可能会成为一个画家，一个真正的画家。但是他把这个想法丢到了一边。

母亲说：“你得看看报纸上的广告。”

他看着她。这对他来说，翻看广告使他承受屈辱和痛苦的折磨。但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晨起来时，整个身心都思虑这么个念头：

“我不得不去看广告找工作了。”

这天早晨，他就一直想着这件事，这个念头扼杀了他的全部快乐，甚至生活，他的心乱成一团。

后来，到十点钟，他出了门。他被认为是一个古怪而安静的孩子。走在小镇洒满阳光的小街上，觉得仿佛他遇见的所有人都悄悄地议论：他要去合作社阅览室看报纸找工作了，他找不到工作的，我想他是靠母亲活着。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踏上合作社布店后面的石阶，往阅览室看了看。通常，里面只有一、两个人，不是老人，就是无用的家伙，要不就是靠“互助会”生活的矿工。他进去了，当他们抬起头来看他时，他立刻一副畏畏缩缩、受委屈的样子。他坐在桌前，假装浏览新闻，他知道他们会这样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阅览室里会干什么？他心里很别扭。

他沉思着朝窗外望去，对面伸出花园的旧红墙，墙头满是大朵大朵的葵花，花儿欢快地俯视着拿着东西匆匆赶回家去做饭的女人们；山谷里长满谷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田野里有两座煤矿，白色水蒸汽慢慢往空中升起。远处的小山上，是安娜利森林，幽暗而神秘。他的心往下沉，要被派去当苦力了。他心爱的家乡的自由生活就要结束，他已经成为工业社会的囚犯。

酿酒商的货车从凯斯顿驶过来了，车上装着巨大的酒桶，一边四个，就像绽开的豆荚上的豆子。赶车人高高地坐在车上，沉重地坐在座里摇摇晃晃。这活在保罗眼里一点也不敢轻视。他那又圆又小弹壳般的脑袋上的头发，在太阳下面晒得几乎发白，那粗壮的红胳膊懒懒地耷拉在麻布围裙上摇来摆去，白色的汗毛闪闪发光，红红的睑发着光，在阳光下睡眼惺松。几匹棕色的漂亮的马，自觉地跑着，倒更像这个场面的主人了。

保罗希望自己是个傻瓜。“我希望，”他心里暗自思量，“我倒不如像他一样肥胖，做一只太阳下的狗；我希望我是一头猪，或是一个给酿酒商赶车的车夫。”

最后，阅览室终于空了。他匆匆在一片小纸上抄下了一条广告，又抄了一条。

然后溜了出来，松了一口气。母亲还得看看他抄写来的东西。

“是的，”她说，“你应该试试。”

威廉曾经用规范的商业用语写了一封求职信，保罗把信略加修改，抄了一遍。

这个孩子的书法很糟糕，所以样样在行的威廉看到他的字，不由得烦燥起来。

这个当哥哥的变得爱炫耀自己了。他发现在伦敦自己可以结交比贝斯伍德的朋友地位高得多的人，办公室里的某些办事员已经学过法律，或多或少地当过一段时间的见习生。威廉性格开朗，不论去哪都广交朋友。不久，他就拜访出入一些人家，而这些要人是在贝斯伍德，对那些无法高攀的银行经理都有些看不起，对教区长也不过冷淡地拜访一下而已。因此他开始幻想他已经成为一个大人物了，实际上，他对于自己如此轻易就成为一个绅士阶层的人，也相当意外。

他似乎十分满足，母亲也很高兴。只是他在沃尔刹斯托的生活太枯燥乏味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的信中似乎涌动着一种兴奋的激情，这种生活变化，弄得他心神不定，好象完全失去了自己，随着这种新生活的潮流，轻浮地来回旋转。母亲为他而焦虑。她也已感到他已经迷失了自己，他去跳舞，去戏院，在小河上划船，跟朋友们一起外出，不过她也知道他在玩乐完后，会坐在冰冷的卧室里，刻苦地学习拉丁文，因为他想在办公室出人头地，还想在法律界尽所能地闯出一番天地。现在，他不再寄钱给母亲了。自己所有的钱全作为生活用度。而她，也不想要钱，除非偶尔，她手头确实很紧，十先令也能帮她大忙时，她仍然梦到威廉，梦到他在为她帮忙做主。但她从来不肯承认因为他，她的心会多么焦急，多么沉重。

他也谈了很多关于他在舞会上认识的一个女孩，年轻漂亮，肤色浅黑，有一大批追求者的。

“我想知道是否你会去追她，我的孩子。”他的母亲给他回信说，“你不要这样干，除非看见别人在追求她，你和很多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很安全，也很得意。

但是，要小心谨慎，如果你独自一个人情场胜利时，感觉一下是什么样的。”

威廉不在意这些话，继续追求。他带姑娘去河边划船。“如果你看到她，妈妈，你就会明白我的感情了。她身材高大，文雅端庄，皮肤是纯净的透明的橄榄色，头发乌黑发亮，还有那一双灰色的眼睛??明亮、一副嘲弄的神情，有如黑夜中映在水面的星星灯火。直到你见到她，你才不会见笑你儿子了。她的衣服也比得过伦敦的任何一个女人。我告诉你，如果她陪着你儿子走在皮卡迪利街上，他不会不昂首挺胸的。”

莫瑞尔太太思前想后，也许与儿子在皮卡迪利散步的，只是身材窈窕，衣着漂亮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和他十分亲密的女人。不过，她用她模棱两可的方式向他祝贺。有时，当她俯身站在洗衣盆边时，又想起儿子的事来，仿佛看见儿子娶了一个挥霍无度优雅漂亮的妻于，挣那几个钱，在郊区一间小屋子里苦苦地过着日子。

“唉，”她对自己说，“我就像一个傻子??自寻烦恼。”尽管这样，她心底的那块忧虑始终伴随着她，害怕威廉自作主张干错了事。

不久，保罗被托马斯?乔丹这个住在诺丁汉，斯帕尼尔街21号的外科医疗器械厂老板约见。莫瑞尔太太高兴极了。

“嘿，你看！”她喊道，眼里发着光，“你只写了四封信，而第三封信就得到回音。你很幸运，孩子，我以前常说你很幸运。”

保罗看着画在乔丹信纸上的图案：一条木头做的腿套着弹力袜子以及一些别的机械。他觉得手足无措。他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弹力袜子，他似乎感受到了这个商业社会价值准则，不讲人情，他害怕这些。更可怕的是，木头腿的买卖。

星期二那天，母子俩很早就出发了。这时是八月份，天气火一般地热。保罗走着，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拧着。他宁愿体力上多受点苦，也不愿受这莫名其妙的折腾，当着陌生人的面、让别入决定是否录用你。不过，他还是和母亲随口聊着。他从没对她坦白地说过他碰到这样苦闷的事。她只能猜到一些。这天，她快乐极了，简直像热恋中的情人。她站在贝斯伍德售票处的窗户准备买票，保罗看着她从钱包里掏钱，当他看到那双戴着黑色羊皮旧手套的手从破钱包里掏出银币时，保罗因对母亲的爱恋而产生强烈的痛楚。

她又激动又快活。看着她当着其他旅客的面高声说话，他感到十分难堪。

“看那些愚蠢的母牛，”她说，“正跑着圈子，好象她以为自己在马戏团里。”

“很可能有一只牛虹叮了。”他低低地说。

“一个什么？”她轻快地问，一点不觉得难为情。

两人沉思了一阵，坐在她对面总使他非常敏感，突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对他微笑了一下??一个难得的、亲切的笑容，充满明快和爱意。然后他们俩都朝窗外望去。

十六英里的铁路旅程慢慢地过去了。母子俩走到车站街上，有一种情人们一起冒险的激动。到了卡林顿大街上，他们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下面运河里的驳船。

“真像威尼斯。”他说，看着工厂高墙之下水面上的阳光。

“也许像吧。”她微笑着回答。

他们非常兴奋地去逛那些商店。

“喂，看那件衬衣，”她说，“安妮穿着正合适，对吗？而且只卖一镑十一先令三便士，便宜吧？”

“还是刺绣的呢。”他说。

“是啊。”

他们时间充裕，因此一点不急。他们觉得这个镇十分新奇陌生。但是这个男孩忧心忡忡。他一想到跟托马斯?乔丹见面就害怕。

圣彼得教堂的大钟快十一点时，他们来到一条通向城堡的狭窄的街上。这条街阴暗破旧，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几扇饰有黄铜门环的深绿色大门，还有伸向人行道的黄赭石台阶。接着，又是一家商店，那个小窗口看起来像一只狡猾的半睁着的眼睛。母子俩小心翼翼地走着、寻找着“乔丹父子”的挂牌。这真像在某地野外狩猎一样，兴奋激动极了。

突然，他们发现一座高大黑暗的牌楼，挂着好几家商店招牌，托马斯?乔丹的就在其中。

“在这儿！”莫瑞尔太太说，“但到底在哪边呢？”

他们四周望着，一边是一家古怪、阴暗的硬纸板，另一边是一家商业旅馆。

“在门洞里面。”保罗说。

他们探险似的进了牌楼，仿佛闯入龙潭。他们走进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像一口井，四周都是高大的建筑，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稻草、纸盒和纸板。阳光照在一只大板条箱上，里面的黄色的稻草撒得到处都是。院内其他地方和矿井一样阴暗。

里面有几扇门，两个楼梯。正对着他们的楼梯最上面有一扇肮脏的玻璃门，上面模模糊糊有几个丧气的宇：“托马斯?乔丹父子外科医疗器械厂。”莫瑞尔太太走在前面，儿子跟着。当保罗跟在母亲后面登上了肮脏的台阶，走向那扇肮脏的门时，他的心情比查理一世上断头台时还要沉重而紧张。

她推开了门，新奇而欣喜地站在那儿。在她面前是一个大仓库，到处是奶油色的纸包，那些卷着袖子的职员们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这里光线柔和，那些光滑的奶油色纸包似乎闪闪发光，还有一个深棕色的木柜台。所有这些都那么安静，富有家庭气氛。莫瑞尔太太向前走了两步，停下等着。保罗站在她身后。她戴着最好的帽子，披着黑面纱。他套着男孩子的那种白色大硬领，一套诺福克西服。

一个办事员抬起头来，他瘦高瘦高，脸又窄又长，看起来很机灵。然后他又朝屋子那头，一间用玻璃隔开的办公室看了一眼，才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和气的询问的神情俯身向着莫瑞尔太太。

“我可以见见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找他。”小伙子回答。

他向那间玻璃隔开的办公室走去。一个红脸、白胡子的老头抬起头来，这人让保罗想起了一只长毛尖嘴的小狗。接着，小老头儿走到外面屋子里来了。他两条腿很短，又矮又胖，穿着一件羊驼毛上衣，他像是竖了一只耳朵似的歪着头，带着询问的神情稳健地走了过来。

“早上好！”他说，在莫瑞尔太太面前有些犹豫，不知道她是不是个顾客。

“早上好，我是陪我儿子保罗；莫瑞尔来的，你约他今天早上来见你。”

“到这边来。”乔丹先生说，语气干脆，一副生意人的模样。

他们跟着这位工厂老板走进一间乱七八糟的屋子，屋里摆着美洲黑皮面家具，被顾客们摸得明光闪亮，桌子上有一堆与黄色羊皮箍带缠在一起的疵气带，看上去崭新崭新，给人一种新鲜的感觉。保罗闻到一股新鲜的小羊皮味，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到这时，他已感到晕晕乎乎，只注意视线以内的东西了。

“坐下，”乔丹先生有些不太耐烦地指着一张马鬃椅让莫瑞尔太太。她极不太自然地坐在那儿。接着，这个小老头掏出来一张纸。

“是你写的这封信吗？”他大声问道，顺手拿起那张纸递到保罗面前，保罗认出了这是他的信。

“是的。”他回答。

这时，他内心交织两种不同的感觉。首先，因为说了慌而感到内疚，因为那是威廉写的信稿。其次，他的信捏在那个人胖胖的红润的手里，显得非常生疏，和在家里放在桌子上完全不一样了。仿佛这封信就是他的一部分不听使唤了似的，他讨厌这人拿着信的样子。

“你从哪学会写字的？”这个老头粗鲁地问。

保罗只是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写得不好。”莫瑞尔太太抱歉般地插了一句。接着，她撩起了面纱。保罗恨她没有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面前显得高傲一些。不过，他喜欢她摘掉了面纱的脸。

“你还说你懂法语？”这个小老头问道，还是很尖刻。

“是的。”保罗说。

“你上的什么学校？”

“公立小学。”

“你是在哪里学的法语？”

“不……我……”孩子脸涨得通红，没再说下去。

“他的教父教的。”莫瑞尔太太说，有点解围的意味，但语气已相当冷淡了。

乔丹先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急躁地??他的手似乎随时都急着要干什么似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哗啦哗啦地展开它，递给了保罗。

“念一下这个。”他说。

这是一张法文便条，细小而又龙飞凤舞的外文字迹弄得孩子无法辨认，他茫然地盯着这张纸。

“‘先生’，”他开始读了，但然后他又为难地看着乔丹先生，“这是……这是……”

他想说“笔迹”，可是他失去了往日的机灵，他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个词。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大傻瓜，他恨乔丹先生，可他只有绝望地再看看那张纸。

“‘先生’??请给我寄??嗯??嗯??我不认识这个??嗯??‘两双’

??‘grisfilbas’??灰色长统麻纱袜??嗯??嗯??‘sans’??没有??

嗯??我不认识这个字??嗯??doigts??手指??嗯??我不认识这个??”

他想说“笔迹”，但还是说不出来。看见他卡壳了，乔丹先生从他手里夺过那张纸。

“请寄两双无趾灰色长麻纱袜来。”

“噢，”保罗恍然大悟“‘doigts’是‘手指’的意思??也可以指，……不过一般指……”

这个小老头看着他。他不知道“doigts”是否有“手指”的意思。但从他的意图来说，是“脚趾”的意思。

“手指和长袜子能联系起来！”他大声嚷道。

“可这的确是手指的意思呀。”男孩坚持说。

他痛恨这个小老头，让他出了这样一个五。乔丹先生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傻乎乎的倔犟的孩子，又看了看一声不响坐着的母亲，一副不得不依靠别人生活的穷人才有的听天由命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可以来？”他问。

“哦，”莫瑞尔太太说：“由你决定，他现在已经毕业了。”

“他还要住在贝斯伍德吗？”

“是的，但是他能在8点差一刻到火车站。”

“嗯！”

结果保罗被录用为蜷线车间的办事员，每月八先令。这孩子坚持说“doigts”

是“手指”的意思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语，他跟着母亲下了楼。她用那双明亮的蓝眼睛充满了疼爱和快乐注视着他。

“我想你会喜欢这份工作的。”她说。

“‘doigts’是‘手指’的意思，妈妈，而且那个笔迹，我不会认那个笔迹。”

“没关系，我肯定他以后会对你好的，而且你也不会常见到他。刚开始那个年轻人就相当不错，我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但是，妈妈，乔丹是不是一个很俗气的人？难道他拥有这整个厂？”

“我想他过去是个工人，后来发了，”她说：“你一定不能和别人太计较，他们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他们待人接物的方式不同罢了。你总认为别人对你过不去，其实不是。”

阳光明媚。市场的人已经散了，那片开阔地的上空，蓝天显的格外耀眼，地上铺路的圆石子熠熠发亮。大街两旁的店铺都遮掩在朦胧阴暗之中，阴影处也显出色彩斑烂的窗户，就在有轨马车穿过市场向前开去的地方，有一排水果摊，水果在太阳下闪着光??苹果、一堆堆的桔子、青梅、香蕉。母子俩路过时，那股浓浓的水果香扑面而来。保罗被羞辱气愤的情绪终于慢慢消失了。

“我们去哪儿吃饭？”母亲问。

这让人感觉有点挥霍无度。保罗长这么大，只去过馆子一两次，而且只要一杯茶和一个小圆面包。大多数贝斯伍德的人认为他们在诺丁汉的馆子里，最多吃得起茶和黄油面包，或是罐炯牛肉之类的东西，吃真正大厨师做的东西，被认为是奢侈。

因此，保罗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们找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餐馆，但是当莫瑞尔太太溜了一眼菜单时，她的心情就格外的沉重起来，东西太贵了。于是她点了腰子馅饼和土豆，这是最便宜的菜。

“我们不应该来这儿，妈妈。”保罗说。

“没什么，”她说：“我们不会再来的！”

她坚持给他要了一个葡萄干小馅饼，因为他爱吃甜点。

“我不想吃，妈妈。”他恳求似地说。

“要的。”她坚持说，“你应该吃。”

她四下找着女招待，女招待正忙着，莫瑞尔太太也不愿这个时候去打扰她。因此，当女招待在男人们中打情骂俏时，母子俩就等着适合的呼叫机会。

“不要脸的贱人！”莫瑞尔太太对保罗说，“看，她在给那个男人端布了呢，他比咱们来得晚得多。”

“没什么，妈妈。”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愤慨不已，可是她太穷了，要的东西又太不起眼，因此她当时还没有足够的勇气维护自己的权利。他们只好等啊等。

“我们该走了吧，妈妈？”他说。

这个女侍走过来，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

“你能拿一个葡萄干馅饼吗？”莫瑞尔太太清清楚楚地说。

这个女恃无礼地往四周张望。

“马上就来。”她说。

“我们已经等得够长的了。”莫瑞尔太太说。

一会儿，姑娘就端来馅饼。莫瑞尔太太冷冷地让她结帐。保罗真想钻到地下去，他很佩服母亲的那份勇气。他知道她和他一样胆怯，只是长年的风风雨雨才教会了她维护自己这么点权利。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儿吃东西！”当他们惟恐避之不及地走出那个餐馆，她就大声发誓。

“我们去，”她说。“去看看凯普和波特商店，或其他地方，好吗？”

他们一路讨论着绘画，莫瑞尔太太想给他买一支他向往以久的貂毛画笔，但他拒绝了这份美意。他站在女帽店、布店前，百无聊赖，但她兴趣盎然，他也就心满意足了。他们继续逛着。

“噢，看那些黑葡萄！”她说，“简直让人流口水。好多年来我想买一些，但我还得等段时间才能买。”

然后她又兴高彩烈地来到花店前，站在门口，闻着扑鼻的香味。

“噢，噢，太香了，太可爱了！”

保罗看见了，在花店的阴影中，有一个穿黑衣服的漂亮小姐正在好奇地往柜台看着。

“人家正看着你呢。”他说着想把母亲拉走。

“那又是什么香味？”她不愿走，又大声问道。

“紫罗兰！”他一面回答，一面匆匆闻了一下：“那儿有满满一桶呢。”

“噢，在那儿??有红色的有白色的。说真的，我从不知道紫罗兰是这种香味！”

她走出花店门口，他才如释重负。她又站在了橱窗前。

“保罗！”她大声叫他。而他却正想法躲开那个穿黑衣服的漂亮小姐??女店员的目光。“保罗，看这儿！”

他极不情愿地走了回来。

“哎，看那株吊金钟！”她指着花，大叫着。

“哦。”他惊奇而赞赏地说道：“时刻都觉得这些又大又沉的花朵会掉下来。”

“而且开得很密。”她大声说。

“看那些枝节都朝下长！”

“是啊，”她惊呼，“多可爱！”

“我不知道谁会买这种花。”他说。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我们可不会买的。”

“它在咱们家的客厅里会枯死的。”

“是啊，那个地洞真冷，看不到太阳，种什么都不行，可是放在厨房里又会烤坏。”

他们买了一些东西，然后往车站走去，从楼房建筑之间的暗暗通道抬眼望去，看见运河上游那座城堡矗立在布满绿色灌木的褐色悬崖顶上，在柔和的阳光里，宛若仙境。

“以后午饭时出来走走会很不错的。”保罗说：“我可以在这儿到处逛逛，看看这一切，我会爱上这地儿的。”

“你会的，”母亲随声应道。

他和母亲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黄昏时分，他们才到家。脸色通红，心情愉悦，但也困顿不堪。

早晨，他填好季票表，拿着它去了车站。回来时，母亲刚开始擦地板。他蜷坐在沙发上。

“他们说星期六把季票送来。”他说。

“要多少钱？”

“大约一英镑十一先令。”他回答。

她一声不吭地继续擦地板。

“花得太多了吗？”他回。

“没有我想象的多。”她回答。

“我每星期挣八先令。”他说。

她没有回答，继续干着活儿，最后她说：

“威廉答应我，他去了伦敦后，每月给我一英镑。他给过我一两次，每次十先令。现在，我知道，如果我问他要钱，他连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我并不想问他要钱，只是你希望他能帮你买季票。我从来没想依赖他。”

“他挣的钱很多，”他说。

“他能挣一百三十镑。年轻人都一个样，答应给你些钱，等给你时却少得可怜。”

“他自己每星期要花50多先令呢。”保罗说。

“而我维持全家花费还用不了三十先令。”她回答说：“而且还得想法攒点钱应付额外开支。年轻人一旦长大了，他们就不再想着帮你了，他宁愿把钱花在那个浓妆艳抹的东西身上。”

“她那么自以为了不起，就应该有自己的钱。”保罗说。

“她应该有，但她确实不名一文，我问过他了，而且我知道他不会不花钱白白给她拣一个金镯子的。谁会给我买个金镯子呢。”

威廉和那个他称为“吉普赛人”的姑娘发展的很顺利。他问那个名叫路易丝?

莉莉?戴恩斯?韦丝特的姑娘要了一张像片寄给母亲。像片寄到了??一个漂亮的肤色微微发黑的女孩子的侧面像，面带微笑可能是张裸体照，因为照片看不到一丝衣服，只有袒露着的胸部。

“是的。”信里莫瑞尔太太给儿子写道：“路易丝的像片十分动人，而且我也相信她一定非常吸引人。可是，孩子，你想过没有，一个女孩子第一次给她男朋友一张这样的像片寄给他母亲，品位会高吗？当然，像你说的一样，她的肩膀很美丽，但我根本没料到第一眼就看到露出这么多。”

莫瑞尔在客厅的五斗柜上看到这张照片。他用粗壮的拇指和食指夹着照片走到外面。

“这是谁的姑娘？”他问妻子。

“和我们的威廉谈恋爱的女孩。”莫瑞尔太太回答。

“哦，看样子挺漂亮的，不过对他没有什么好处，她叫啥？”

“叫路易丝?莉莉?戴恩斯?韦丝特。”

“不会明天就来吧！”这个矿工惊奇地说：“她是个演员吗？”

“不是，据说是位小姐。”

“我敢打赌，”他大叫着，仍然盯着照片，“一位小姐，她是吗？她有多少钱来维持她这种排场啊？”

“什么都没有。她和一个她痛恨的姨妈住在一起，都是别人给她多少钱，她就拿多少。”

“哼！”莫瑞尔说着，放下照片：“跟这样的人来往，他真是一个傻瓜。”

“亲爱的妈妈，”威廉回信说：“我很遗憾你不喜欢这张像片。我寄照片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你会认为它不成体统。我告诉吉普赛人那张相片不很符合你们的正统观念，她打算再给您另寄一张，希望能合你的意。她常常拍照，事实上，有些摄影师免费求着给她照相呢。”

不久以后，新照片到了，还附有那姑娘写的一张傻乎乎的便条。这次，这位淑女穿了一件黑缎子紧身晚礼服，方领口，小灯笼袖，胳膊上披着黑色的花边。

“我不知道她除了晚礼服之外还穿不穿别的衣服。”莫瑞尔太太讽刺地说。

“我确信自己该满意了。”

“你老和别人不一致，妈妈。”保罗说，“我觉得第一张露肩膀的那张挺可爱的。”

“是吗？”他母亲回答，“可是，我不觉得。”

星期一的早晨，保罗六点起床就去上班。他把曾使自己不安的季票放进背心口袋里。他喜欢票上的那两条黄杠杠。母亲把他的饭放在一只小小的盖得严严的篮子里，随后他七点差一刻出发，去赶七点一刻的火车，莫瑞尔太太送他到门口。

那天早晨天气棒极了，白蜡树上结满了一些又细又长的果子，孩子们叫它“鸽子”。微风吹来，可爱的闪光的果子掉在屋前的庭院。山谷笼罩着黑色的雾，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成熟的谷子微微闪光。敏顿矿井升起的水蒸汽也转瞬消失了。轻风吹来，保罗的目光越过阿尔德斯利的高高的树林，远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田野。家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对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早晨好，妈妈。”他微笑着说，实际上内心闷闷不乐。

“早晨好。”她愉快而温柔地回答。

她围着白围裙站在大路上，目送他穿过田野。他身材矮小，但很结实，看上去充满活力。她看着他步履沉重地走在田野上，觉得只要他决心去哪儿，他就一定会到哪儿。她想起威廉，他准会跳过篱笆墙，决不会绕弯路走台阶。他去了伦敦，干得还不错，保罗也就要在诺丁汉开始工作了。现在，她有两个儿子步入社会，她就有两个地方要思念了，两个大工业中心，她觉得自己给两个大工业中心各添了一个男子汉，感到这两个男子汉会干出她所希望的事业。这两人是她血肉灵魂的一部分，是从她身躯中分离出去，所以他们的事业也是她的事业了。整个早上她就一直想着保罗。

八点钟，他爬上了乔丹外科医疗器械厂的那座阴暗的楼梯，无助地站在第一排大货架前，等着有什么人来招呼他，这个地方似乎都在沉睡，柜台上盖着很大的遮尘布。两个男人刚刚到，正在一个角落里边聊天，边脱下外衣，卷起衬衣袖子。已是八点十分了，很明显，不用按时上班。保罗听着这两个职员在谈话，随后又听见有人咳嗽，看见屋子尽头的办公室有一个慢吞吞的老职员，戴着顶绣着红绿花纹的黑丝绒吸烟帽，正在拆信。保罗等啊等，一个年轻的办事员走过去兴冲冲地大声跟这个老头打了个招呼。显然，这个年老的“头儿”是个聋子。接着，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又神气活现地大踏步回到自己的柜台。他看到了保罗。

“嗨！”他打招呼，“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保罗说。

“嗨，你叫什么”？

“保罗?莫瑞尔。”

“保罗?莫瑞尔？好，你到这儿来。”

保罗跟着他绕过柜台拐角。这间屋子在二楼，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个大洞，周围环绕着柜台，吊车就从这个竖井中穿过，楼下的照明也靠这个竖井。屋顶上也有一个对应的长方形的大洞。可以看到上面，楼上的栅栏旁边有许多机器，再往上就是玻璃天棚了。这三层楼房的光线全靠从天棚上照进来，越到下面越暗。因此，最底层老是像晚上一样，二楼也相当阴暗。工厂设在三楼，货栈在二楼，底层是仓库。这地方由于天长日久很不卫生。保罗被带到一个非常阴暗的角落。

“这是蜷线车间的角落，”这个办事员说：你就是蜷线车间的，和帕普沃斯在一起，他是你的上司，但他现在还没来。他不到八点半就不会到这儿的，所以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从麦林先生那儿把信取来。”

这个年轻人指着办公室里的那个老办事员。

“好的。”保罗说。

“这儿有个木钉，你可以挂帽子。这是你的收发簿，帕普沃斯先生一会儿就来。”

接着这个瘦长小伙子匆匆地迈着大步走开了，木质地板传来空洞的回音。

一两分钟后，保罗下楼站在那个玻璃办公室门口。戴着吸烟帽的老办事员越过他的眼镜上边看着他。

“早上好，”他和蔼可亲地说，“你是来给蜷线车间拿信的吧，托马斯？”

保罗讨厌叫他“托马斯”，但他还是拿着信回到了他自己那黑暗的地方，那儿柜台围成一个角，正巧在一个大货架的末端，角落里还有三扇门。保罗坐在一只高凳上念起信来??这些笔迹还不是太难辨认。它们的意思是：请立即寄一双无跟的罗纹长统女袜，就是我去年向贵厂购买的那种长袜。长度从膝盖到大腿都行。或是“张伯伦少校希望再定购一条无伸缩性的丝绸吊袜带，请速办理。”

信件很多，有用法文写的，也有用挪威文写的，让这孩子深感为难。他坐在凳子上紧张地等待他的“上司”的到来。八点半，成群的工厂女工上楼路过他身边时，他害羞得像是在受刑。

八点四十左右。别的人都已经工作了，帕普沃斯先生到了，嘴里嚼着哥罗颠口香糖，他面黄肌瘦，长着红鼻子，说话又快又急，穿着时髦但不太自然。他大约三十六岁。这个花花公子给人的印象是：为人装腔作势，精明能干，既热情友好，又卑鄙无耻。

“你是我的新来的助手？”他问。

保罗站起来说是的。

“取信了吗？”

帕普沃斯先生又嚼了一阵口香糖。

“是的”。

“抄好了吗？”

“没有。”

“那好，我们赶紧来抄吧，你换过衣服了吗？”

“没有。”

“你要带一件旧衣服来，放在这儿。”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把口香糖咬在侧面的上下齿之间，走到那排大货架后面看不见的阴暗处，再出来时已经脱掉了上衣，时髦的条子衬衫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了毛绒绒的胳膊，接着他又匆匆穿上上衣。

保罗看到他瘦极了，裤子后面都是宽松的褶痕。他拉过了一只凳子在男孩身边坐了下来。

“坐下。”他说。

保罗坐了下来。

帕普沃斯先生紧挨着他，他抓起信件，又从面前架子上抽出一本长长的收发簿，打开，抓起一支笔，说：

“看，你把信件抄在这儿。”他抽了两下鼻子，又嚼着口香糖，全神贯注地看着一封信，然后，用漂亮的花体字很快地抄在收发薄上。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保罗。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自己还行吗？”

“是的。”

“那好，让我看看。”

他离开椅子，保罗拿了一支笔，帕普沃斯先生不知去了哪儿，保罗非常乐意抄这些信件，但他写得又慢又费力，写得很难看。当帕普沃斯先生再一次出现时，他正在抄第四封信，感觉很忙，也很愉快。

“好，干得怎么样了，完成了吗？”

他俯身在孩子肩头上，嘴里还在嚼着，可以闻见哥罗颠口香糖的药味儿。

“天啦，伙计，你可真是个漂亮的书法家。”他挖苦地大声说：“没关系，你抄了几封了？才三封！我都可以一口气吞了它们。伙计，接着干，把信编上号，看，这儿！接着干！”

当保罗低下头写信时，帕普沃斯先生忙着干其他活儿。突然，耳边刺耳的哨声把孩子吓得打了个哆嗦。帕普沃斯先生走过来，从一根管子上拔下插头，用一种让人诧异的粗鲁霸道的声音说着话。

“喂？”

保罗听见像是女人一样微弱的声音，从话筒传出来，他好奇地看着，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通话筒。

“好吧。”帕普沃斯先生说，有点不耐烦。“你们最好先把你们欠下的活完成。”

他又听到了女人细细的嗓音，非常动听，但满含着愤怒。

“我没时间站在这儿听你说话。”帕普沃斯先生说着，把插头插到通话管里。

“快，我的伙计。”他带着恳求对保罗说：“波莉喊着要她们的订单，你能不能快点？来，过来。”

他抓过本子，开始自己抄写，保罗觉得十分委屈。他抄得又快又好，写完之后，他又抓起几条大约三英寸宽的黄纸条，给女士写起了订单。

“你最好看着我怎么做。”他说，一面手脚不停地忙碌着。保罗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草图，上面画着腿、大腿、脚踝、编着号码，打着叉叉，还有他的上司在上面写的一两句简短的指示。帕普沃斯先生写完之后，立刻跳了起来。

“跟我来，”他说，黄纸条在他手里飞舞着。他冲出门，走下一段楼梯，来到了点着煤气灯的地下室。然后他们穿过阴冷潮湿的仓库，又走过一间长条形冷冷清清的房子，房子不高，它是主楼的附属建筑物，有个矮个女人在屋里，她穿了件红哔衬衫，黑头发盘在脑袋上，像一只骄傲的矮脚鸡等在那儿。

“你在这儿！”帕普沃斯说。

“我觉得你应该说‘给你’吧！”波莉大叫。“姑娘们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想想浪费多少时间吧！”

“你还是想想怎样完成你们的工作，别说这么多。”帕普沃斯先生说：“你们应该干些收尾活儿。”

“你很清楚我们在星期六就干完了所有活。”波莉喊着，冲着他张牙舞爪，黑眼睛里闪着光。

“啧?啧?啧?啧啧啧。”他嘲弄着她：“这是你们新来的伙计，不要像上回一样把别人勾引坏了。”

“像我们上次一样！”波莉重复着。“是的，我们老在引坏别人，我们确实是这样的，我的天，一个小伙子跟你在一起倒更容易被引坏。”

“现在是工作的时候，没时间说废话。”帕普沃斯先生严厉而冷淡地说。

“早就是工作的时间了。”波莉说着，昂首阔步地走了。她四十岁左右，身材矮小平直。

这间屋子靠窗的工作台上，放着两台蜷线机。穿过里面的门，还有一间较为狭长的屋子，里面放有六台机器。一群带着漂亮的白围裙的姑娘站在一起聊天。

“你们除了聊天就没别的事干了吗？”帕普沃斯先生说。

“只是在等你呀。”一个漂亮的女孩哈哈笑着。

“得了，接着干，接着干。”他说：“走吧，伙计，带你认认路。”

保罗跟着他的头儿跑上楼，上司又给他一些查帐和开票的活儿。他站在书桌前，费劲地用他那笨拙的笔迹写着。一会儿，乔丹先生从玻璃办公室里踱着步子过来，站在他身后，让这个男孩感到极不舒服，一根红润肥胖的指头伸到他正在填写的表格上。

“密斯特丁?A?贝茨先生！”那粗鲁的嚷嚷声就在他耳边响起。

保罗看着自己写的很难看的“密斯特丁?A?贝茨先生”，有点不知所措。

“难道他们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如果你前面用了‘先生’，后面就别再用‘先生’，一个人不能同时用两个称呼。”

男孩有些后悔自己滥用尊称，犹豫了一下，哆嗦着手把“密斯特”划掉了。然而，乔丹先生立刻把这张发票夺了过去。

“重写一张！你打算把这样一张发票寄给一位绅士吗？”说罢不耐烦地扯碎了那张蓝色的单子。

保罗重新又开始写了，他羞得面红耳赤，然而乔丹先生还在身后监视他。

“我不知道他们在学校教了些什么，你应该写得更好一点。现在的孩子除了背诗、拉小提琴，什么也没学会，你看见他写的字了吗？”他问帕普沃斯先生。

“是的，不错吧？”帕普沃斯先生毫不介意地说。

乔丹先生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但并没有生气。保罗猜测他的老板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实际上，这位手工工场矮个老板虽然英语说得不地道，却能十分和美地让手下人独自工作，不太计较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很有绅士派头。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形像不像一位老板或工场主，因此，他不得不做出老板的样子，装腔作势，来个下马威。

“让我想想，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帕普沃斯先生问他。

“保罗?莫瑞尔。”

令人奇怪的是，孩子们在报上自己的姓名时总是感到屈辱。

“保罗?莫瑞尔，是吗？好，你??保罗?莫瑞尔要用心把这些事干好，然后……”

帕普沃斯先生慢腾腾地坐在凳子上，开始写起来。一个姑娘从后面的一扇门里走了进来，把一些刚刚熨好的弹性织品放在柜台上后，转身走了。帕普沃斯先生拿起那只浅蓝色的护膝，检查了一遍，又匆匆核对了一下黄色订货单，把它放在一边。

下一个是一个肉色的假腿。他处理完这些事后，又写了两三张定单，叫保罗跟他一起去。这次他们从刚才那姑娘出现的那扇门里走了出去。保罗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一段木梯顶部2下面有一间两面都有窗户的房子，再过去点儿，屋子尽头有六个姑娘弯腰坐在工作台旁就着窗户的光做着针线活。她们正唱着《两个穿蓝衣的小姑娘》。

听见门开了，她们都转过身，看到帕普沃斯先生和保罗正从房间那头看她们，就停止了唱歌。

“你们不能声音小点吗？”帕普沃斯先生说，别人还认为我们这儿养猫呢。”

坐在一张高凳子上的驼背女人，转过她那张又长又胖的脸，用一种低沉的嗓音对帕普沃斯先生说：

“那么，他们都是雄猫啦。”

帕普沃斯先生想在保罗面前，做出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样子，他下了楼梯来到成品间，走向驼背芬妮旁边，她坐在一张高凳上，上身显得很短，她那梳成几大股的浅棕色头发的脑袋和那张苍白肥胖的脸相比之下显得太大了一些。她穿着件绿黑相间的开斯米毛衣，那双从狭窄的袖口里露出来的手又瘦又干。她紧张地放下手里的活，帕普沃斯先生给她看了看一只有毛病的护膝。

“得了，”她说：“这不是我的错，你用不着怪我。”她的脸颊泛红。

“我没说它是你的过错。你按我告诉你的干，好吗？”帕普沃斯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是没说它是我的错，但你那副样子让别人错认为是我的错。”这个驼背女人叫道，几乎哭了。接着她从老板手里夺过那只护膝，说：“好，我给你改，你用不着发那么大的脾气。”

“这是你们的新伙计。”帕普沃斯先生说。

芬妮转过身，温柔地对保罗笑了笑。

“哦！”她说。

“但是，你们可不要把他宠坏了。”

“把他变坏的可不是我们。”她像受侮辱似的顶了一句。

“走吧，保罗。”帕普沃斯先生说。

“再见，保罗。”其中一个女孩说。

响起了一片嗤笑声，保罗出去了，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没说。

这天太长了，整个上午，工人不断地来跟帕普沃斯先生说着什么。保罗不是写，就是学着打包裹，为中午的邮寄做准备。一点钟，更精确点，一点差一刻时，帕普沃斯先生就溜出去赶火车了。他住在郊区。一点钟，保罗不知该干什么好，就拿着饭篮走到地下室，在那间放着一个长桌的阴暗房间独自一人匆匆地吃了午饭。饭后，他出门了，街上阳光明亮，自由自在，让他感到惊喜。但是到了两点钟，他又回到了那间大屋子的角落。不一会儿，女工们就成群结队地走过，还指指点点着什么，这些是在楼上做血气带重活的女工，她们还要完成假肢的最后一道工序。他等着帕普沃斯先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就坐下在黄色的订单上乱写一气。帕普沃斯先生在三点差二十回来了，他就坐下来和保罗聊起来，他这时没有摆任何架子，就像同龄人一样。

下午，这里从来都没多少活要干，除非是快到周末了，要结帐时才比较忙。五点钟，所有的男人都下到地下室，在板架旁喝茶，吃着抹了黄油的面包，边吃边谈。

他们喝茶时也像吃午饭那样匆匆忙忙，那么让人讨厌！只不过在上面，他们之间倒是很愉悦的，而此刻因为地窖和搁板影响了他们，缺少那样的气氛。

吃完茶点，所有的焊气灯都亮了，工作节奏快了，因为要赶夜间邮班发货。工场里送来的长袜刚熨好，还是带着暖暖的余温呢。保罗已经开好了发票。现在，他还得捆绑和写地址，然后还得将装袜子的邮包放到秤上秤一下。到处都是报重量的声音，还有脆脆的金属声，绳子扯断的声音，匆匆地向麦林先生要邮票的声音。终于，邮递员拿着他的邮袋，兴冲冲地来了。这时，紧张的节奏才松懈下来，保罗拿起饭篮跑向车站赶八点二十的火车。这一天在工厂里待了十二个小时。

母亲坐在那里十分焦急地等着他。他得从凯斯顿步行回家，所以直到九点二十左右才到。早晨七点前他就得从家离开。莫瑞尔太太最担心他的健康问题。她本人已历尽磨难，因此她想到孩子们也会那样去经受艰难坎坷，他们必须忍受世道的艰难和人生的痛苦。保罗就一直在乔丹厂里工作，那里阴暗潮湿，空气污浊，工作时间长，这些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健康。

他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神气疲倦。母亲端详着他，看到他很欢天喜地的样子，她的焦虑烟消云散了。

“哦，怎么样？”她问。

“从没这么有趣过，妈妈，”他回答道，“用不着那么辛苦地工作，他们对人很好。”

“你干得还好么？”

“还好，只是他们嫌我写的字难看。但是帕普沃斯先生??他是我的上司??

对乔丹先生说我会写好的。我在蜷线车间工作，妈妈，你应该去看看，那地方真不错。”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乔丹先生的公司，帕普沃斯先生有那么一种“酒肉朋友”的风韵，待人豪爽自然。他对保罗就好象是朋友一般。有时候，这个“蜷线车间的老板”心情不顺，这时就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口香糖，然而即使这时，他也不令人讨厌。

但有一点，这种脾气暴躁的人对自己身体的伤害比对别人的伤害更厉害。

“你干完那个活没有？”他会大喊着问：“加油干吧，别磨磨蹭蹭。”

这人一高兴起来就忘乎所以，喜欢开开玩笑，弄得保罗不明就里。

“明天我打算把我的约克郡狼狗带来。”他兴奋地对保罗说。

“约克郡狼狗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是约克郡狼狗？不知道什么是约克郡……”帕普沃斯先生非常吃惊。

“是不是那种毛很光滑??铁灰和银灰色的？”

“是的，伙计。这是个稀罕物。它生的狗崽子可以卖五镑了，它本身也值七镑多，可它还没二十盎斯重呢。”

第二天，这只母狗果真被带来了，是只浑身发抖，可怜兮兮的小东西。保罗对它不感兴趣，活像一块从来没干过的湿抹布。一会儿，一个男人来看这只狗，并开起粗俗的玩笑。但帕普沃斯先生冲保罗这个方向点了点头，玩笑声就小了一些。

乔丹先生又来看过保罗一回，这次他发现的唯一的错就是看见保罗把钢笔放在柜台上。

“如果你打算作一个办事员的话，就把你的笔夹在耳朵上！”

一天他又对这孩子说：“为什么不把你的背挺直点？到这儿来。”他把孩子带进了玻璃办公室，给他穿上特别的背带，以保持肩膀端正。

保罗最喜欢的还是女工们。男人们似乎庸俗无聊，他喜欢他们每个人，但他们提不起他的兴趣。楼下一个矮小敏捷的监工波莉，看见保罗在地下室吃饭，就问他，是否需要她帮忙在她的小炉子上热热饭。第二天，母亲就给他带了一盘可以热着吃的菜。他把菜拿到了那个舒适干净的房间里给了波莉，于是很快就形成了一条彼此默契的习惯：他们在一起吃饭。每天早晨11点来的时候，他把饭篮给她，一点钟他下去时，她已经把他的午饭准备好了。

她不太高，脸色苍白，浓密的栗色头发，不合比例的长相，还有一张大嘴巴。

她就像一只小鸟，他常称她“知更鸟”。虽然他天性就安静，可在她身边他会侃侃而谈，一聊就好几个小时，跟她聊自己的家。女孩子们都喜欢听他说话，她们常常在他坐的板凳旁转成一个小圈，滔滔不绝地谈笑着。有些姑娘认为他是个古怪的家伙，既认真严肃，又开朗愉快，而且总是用他那温柔的方式对待她们。她们都喜欢他，而他也喜欢她们。他觉得他是属于波莉的。康妮一头红色的秀发，像一朵苹果花似的脸蛋，喁喁细语的声调，这一切激发了他那浪漫主义的情调。虽然她是这样一位气质不俗的女士却穿着破旧的黑色外套。

“你坐着绕线时，”他说“好象在纺车上纺纱??美极了。你让我想起，在《国王歌集》里的伊莱恩，如果我能，我真想把你画下来。”

她羞答答地瞥了他一眼，脸涨得通红。后来，他画了一副自己极为满意的素描：

康妮坐在纺车边的凳子上，浓密的红头发飘散在破旧的黑色外套上，紧闭着嘴，神情庄重，正把一缕缕红线往线轴上绕着。

至于路易，她虽然漂亮，但有点厚颜无耻，似乎总喜欢把屁股向他身上撞，他常常和她开玩笑。

艾玛则是一个长相普普通通，年纪较大，对别人总是一副屈尊俯就的神情，但她十分乐意去照顾保罗，他也对此毫不在乎。

“你是怎么样穿针的？”他问。

“走开，别烦人。”

“但我应该知道怎样穿针的啊。”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稳稳地摇着机器。

“你应该知道的事多着呢。”她回答。

“告诉我，怎样把针播在机器上？”

“唉，你这家伙，多令人讨厌啊！看，就是这么插。”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突然，一声口哨声，波莉出现了，她一板一眼地说：

“保罗，帕普沃斯先生想知道你还要在下面和姑娘们厮混多久？”

保罗喊了一声“再见”，飞奔着上了楼，艾玛也站起身。

“我可没让他摆弄机器。”她说。

像一条惯例，当所有的姑娘们在两点钟回来后，他总是跑上楼去找成品车间的那个驼背芬妮。帕普沃斯先生不到两点四十是不露面的。他常常发现他的伙计坐在芬妮旁边，要么闲聊，要么画画，要么跟姑娘们一直唱歌。

通常，芬妮一般忸忸怩怩一会之后，才开始放声唱歌。她有一副音色动听的女低音嗓子。每个人都参加这个合唱，越唱越好听。保罗和六七位女工们坐在一间屋子里，没多久，不再感到窘迫了。

唱完了歌，芬妮会说：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笑话我。”

“别那么多心，芬妮！”一个姑娘大叫道。

有一次，有人提到康妮的红头发。

“还是芬妮的头发好看些，是我最喜欢的。”艾玛说。

“你用不着哄我。”芬妮说，脸颊鲜红。

“才不是，她是有一头秀发，保罗，她的头发很美。”

“这是一种让人看着舒服的颜色。”他说，“这种冷色有点像泥土，但却发光，像沼泽地的水一样。”

“天哪！”一个姑娘惊呼着哈哈大笑起来。

“不管我怎么样都会招致攻击的。”芬妮说。

“保罗，你应该看看把头发放下来是什么样的。”艾玛诚恳地说：“真是太美了，芬妮，如果他想画画，就把头发放下来吧。”

芬妮不好意思当众这么做，不过她心里倒挺乐意的。

“那我就自己放了。”这孩子说。

“好吧，如果你愿意，你就放吧。”芬妮说。

于是，他就细心地从发髻上取下发卡，那一大片深褐色的头发一下子就散落在驼背上。

“多可爱啊！”他惊叹。

姑娘们都看着，屋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小伙子又捋了捋头发，把卷发抖开。

“太棒了！”他说着闻闻发香：“我敢打赌这头发值不少钱。”

“等我死了，我会把头发留给你的，保罗。”芬妮开玩笑地说。

“你坐在那里晾头发时，看上去和别人一模一样。”一个姑娘对这个长腿驼背说。

可怜的芬妮生性敏感，总觉得别人在羞辱她。波莉说话办事像个生意人，干脆而有条理。这两个小姐总是充满火药味，保罗常常发现芬妮泪流满面。后来，他明白了她所有的委屈，还为了她与波莉争辩过。

日子就这样很快活地过去了，工厂让人有一种家的感觉，没有人催你赶你。每逢邮差快到来时，保罗特别喜欢看大家越干越快的劲头。男人们齐心协力的工作。

在这种时候男人和工作仿佛溶为一体了，但姑娘们就不一样了，真正的女人似乎从来不沉迷于工作中，而是心不在焉，等待着什么。

在晚上回家的路上，他总是从火车的车窗里注视着城市的灯光，它们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山坡上，汇成一片光海，照亮了山谷，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快乐。火车再往前开，可以看见布尔威尔的灯光像星垦在撒下数不清的花瓣，最远处是高炉的红红火光，袅袅上升，与云霞相映。

他还得步行两英里多的路程从凯斯顿往家走，还得翻越两座小山。他常常疲倦不堪，因此他爬山时就数着山上的盏盏灯光，计算着还得走过多少盏灯才能到家。

在黑漆漆的夜里，爬上小山顶，他喜欢远眺周围五、六英里以外的村庄，灯光簇簇有如萤火虫一样闪光蠕动，仿佛天堂再现人间。马尔普尔和希诺两镇灯火通明，把黑暗抛向远方。偶尔，一长列火车开来，进入这黑暗的山谷中，火车朝南开往伦敦，朝北开往苏格兰，在黑暗中高速咆哮而过，冒着浓烟，炉火熊熊，震得整个山谷也似乎随着火车的经过而轰鸣。火车过去了，城镇山庄的点点灯火又在寂静中闪闪发光。

终于，他到了家，家门面对黑夜另一面。此刻，白蜡树也似乎成了他的朋友。

当他进屋时，母亲高兴地站了起来，他则骄傲地把他挣的八先令放在桌上。

“总能接济一下吧，妈妈？”他热切地问。

“除去你的车票和午饭的花费，剩不了多少。”她回答道。

接着，他就把一天的历程告诉了她。他的生活故事，就像《天方夜谭》一样，天天晚上讲给母亲听，她几乎如同自己经历的生活一样。

第六章 家有丧事

亚瑟?莫瑞尔逐渐长大了。他是一个粗心大意、性情急躁、容易冲动的男孩，极像他的父亲。他讨厌学问，如果他不得不去干活，他就嘟囔半天，而且一有机会，他就溜出去玩。

论外表，他是家中的精华，身材匀称，风度优雅、充满活力，深棕色的头发、红润的脸色，敏锐的深蓝色的眼睛映衬着长长的睫毛，再加上慷慨大方的举止，暴躁的脾气，使他在家中倍受欢迎。但是，当他长大一点之后，他的脾气变的令人捉摸不定了。他无缘无故的大发脾气，粗暴无理，几乎让人不能忍受。

有时候，他深爱着的母亲对他很反感，他只想自己。他想娱乐的时候，他痛恨所有妨碍他的东西，甚至包括母亲。而当他碰到麻烦事时，却哼哼卿卿地对她无休止地哭诉个没完。

有一次，当他抱怨说老师恨他时，母亲说：“天哪！孩子，如果你不想被别人恨，就改了吧；要是不能改变，你就忍着吧。”

他过去爱父亲，父亲也疼爱过他。但现在他开始厌恶父亲了。在他渐渐地长大时，莫瑞尔也开始慢慢地衰弱了。他的身体，过去一举一动都那么优美，如今却萎缩了，似乎不是随着日月而成熟稳重，而是日趋卑鄙和无赖了。每当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头对亚瑟呼来喝去时，亚瑟就忍不住要发作。而且，莫瑞尔的举止变的越来越无所顾忌，他的一举一动也让人看不顺眼。孩子们长大了，正处在关键的青春期，父亲对他们的心灵来说是一种丑恶的刺激。他在家里的举止和他在井下和矿工们在一起时一个样，丝毫不变。

“肮脏讨厌的东西！”亚瑟被父亲惹怒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大喊着，冲出屋子。

而莫瑞尔因为孩子们讨厌他，他就越赌气胡来。惹得孩子们发狂的厌恶和愤怒，莫瑞尔似乎从中得到了一种满足。孩子们在十四、五岁时都特别容易冲动，而亚瑟就是在父亲堕落衰弱的过程中明白事理的，因此最恨他。

有时候，父亲似乎也能感觉到孩子们的那种轻蔑和憎恶。

“再没有人还能像我一样辛辛苦苦地养活你们。”他会大声吼叫。“我为你们费尽心血，为你们操劳，可你们像对待一条狗一样的对待我，告诉你们吧，我再也受不了啦！”

实际上，他们对他并没有那么坏，而他也不是像他说的那么勤奋地工作。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倒会同情他的。现在，这几乎成了父亲和孩子们之间的争执，他坚持着自己不良的习惯和令人厌恶的生活方式，以此来表明他是独立不羁的，不受旁人支配的。因而，孩子们更加痛恨他。

最后，亚瑟变的极不耐烦，也极为暴躁。因此，他获得诺丁汉文法中学奖学金后。母亲就决定让他住在城里他的一个妹妹家里。只有周末回家。

安妮仍旧是一所公立学校的低年级教师，每星期挣四先令。不过，她马上就可以每周挣十五先令了，因为她已经通过考试。这样的话，家里的经济将不成问题了。

现在，莫瑞尔太太一心一意扑在保罗身上。他尽管不十分颖悟，却是个非常恬静的孩子。他坚持画他的画，仍然深爱着母亲。他所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她。她每天晚上等着他回家，然后把她白天的所思所想一古脑地全告诉给他。他认真地坐在那里听着，两人相依为命，心心相映。

威廉已经和那个皮肤微黑的姑娘订婚了。还花了八几尼给他买了一枚订婚戒指。

孩子们对这么大的价钱都咋舌不已。

“八芬尼。”莫瑞尔喊道。

“他真傻！还不如多给我点儿钱倒好。”

“多给你点儿钱！”莫瑞尔太太说道，“为什么要多给你点儿钱。”

她记得他从来没给她买过什么订婚戒指。她倒是更赞同可能有些傻气但不小气的威廉了。但现在这小伙子在信上频频谈起他如何跟未婚妻参加舞会，她穿着多么漂亮有服装，或者兴冲冲谈起他们去戏院时如何打扮得像个头面人物。

他想把姑娘带回家来。莫瑞尔太太认为应该让她在圣诞时来。这一次，威廉没带礼物，只带着这么一位小姐回来的。莫瑞尔太太已经准备好晚饭。听到脚步声，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威廉进来了。

“嗨，妈妈。”他匆匆地吻了她一下，就站到一边，介绍这个高挑的漂亮女孩，她穿着一套质地优良的黑白格于女装，披着毛皮领圈。

“这是吉普赛女郎！”

韦丝特伸出手来，浅浅地笑了一下，微微露出洁白牙齿。

“哦，你好，莫瑞尔太太！”她客气地打招呼。

“恐怕你们都饿了吧？”莫瑞尔太太问。

“没有，我们在火车上吃过饭了。你看到我的手套了吗？宝贝？”

身材高大、骨骼健壮的威廉?莫瑞尔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我怎么会看到呢？”她说。

“那我就丢了，你不要这么粗鲁地对待我。”

他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她打量着厨房四周，觉得这间房又小又怪，相片后面装饰着闪光的邀吻树枝和冬青树。摆着几把木椅和小松木桌子。就在这时，莫瑞尔进来了。

“你好，爸爸！”

“你好，儿子，我已经知道你们的事了。”

两人握握手，威廉介绍这位小姐，她同样微露玉齿笑了一下。

“你好，莫瑞尔先生！”

莫瑞尔奉承似地鞠了一躬。

“我很好，我也希望你很好，你千万不要客气。”

“哦，谢谢你。”她回答，心里觉得很有趣。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上楼去，如果太麻烦就算了。”

“不麻烦，安妮带你去。沃尔特，来搬这个箱子。”

“不要打扮太长时间。”威廉对他的未婚妻说。

安妮拿起铜烛台，窘迫的不敢开口，引着这位小姐向莫瑞尔夫妇为她腾出来的前面卧室走去。这间屋子，在烛光下也显的窄小而阴冷。矿工的妻子们只有在得重病的时候才在卧室里生火。“需要我打开箱子吗？”安妮问道。

“哦，太谢谢你了！”

安妮扮演了仆女的角色，接着下楼去端热水。

“我想她一定很累，妈妈。”威廉说：“我们来得很匆忙，一路上也非常辛苦。”

“她需要点什么吗？”莫瑞尔太太问。

“哦！不用，她马上就会好的。”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叫人寒心。半小时后，韦丝特小姐下楼了，穿着一件紫色的衣服，在矿工的厨房里显得过分的豪华。

“我告诉过你，你不用换衣服。”威廉对他说。

“噢，宝贝！”她说完转过那张甜蜜蜜的笑脸对莫瑞尔太太说：“你不觉得他总是埋怨我吗？莫瑞尔太太？”

“是吗？”莫瑞尔太太说：“那就是他的不对了。”“是的，真是这样！”

“你很冷吧，”母亲说：“要不要靠近火炉坐着？”

莫瑞尔从扶手椅上跳起来。

“来坐这儿。”他说：“来坐这儿。”

“不，爸爸，你自己坐吧。坐在沙发上，吉普。”威廉说。

“不，不，”莫瑞尔大声说，“这把椅子最暖和了，来坐这儿，韦丝特小姐。”

“多谢了。”姑娘说着，坐在矿工的象征着荣誉的扶手椅上，她哆嗦着，感觉到了厨房的温暖渐渐浸入她体内。

“给我拿个手绢来，亲爱的宝贝。”她对他说。嘴巴翘着，那亲呢的样子仿佛只有他们俩人在场，这让家里人觉得他们不应该呆在这里。很显然，这位小姐就没有意识到他们是人。对她来说，现在他们只不过是牲口罢了，威廉局促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对于斯特里萨姆这样一个家庭来说，韦丝特小姐的光临已经是“屈尊”了。对她来说，这些人确实是下里巴人??简单地说，是工人阶级。她何必约束自己呢？

“我去拿，”安妮说。

韦丝特小姐没有理会，仿佛刚才是一个仆人在说话。不过，当姑娘拿着手帕又下楼来时，她和善地说了句：“哦，谢谢！”

她坐在那里，谈论着火车上吃的那顿饭是那么寒酸，谈论着伦敦，也谈了跳舞。

她确实有些紧张，所以不停地说呀说。莫瑞尔一直坐在那里抽那种很烈的手捻的烟卷，一面看着他，听着她那流利的伦敦话，一面不停地吐着烟圈。穿着她最漂亮的黑绸衬衫的莫瑞尔太太，平静而简短地回答着她的话。三个孩子羡慕地坐在一起，什么也不说。韦丝特小姐像是位公主，所有最好的东西都为她拿了出来，最好的杯子，最好的匙子，最好的台布，最好的咖啡壶。孩子们觉得他一定会认为这个场面很气派，而她却觉得很不习惯，不了解这些人，也不知道如何对待他们。威廉开着玩笑，也多少感到有些别扭。

大约10点了，他对她说：“累了吗？吉普？”

“很累，宝贝。”她马上用那种亲热的口气回答道，头稍微偏了一下。

“我去给她点蜡烛，妈妈。”他说。

“很好。”母亲回答道。

韦丝特小姐站了起来，对莫瑞尔太太伸出了手。

“晚安，莫瑞尔太太。”她说。

保罗坐在烧水锅前面，正往一只啤酒瓶里灌热水，安妮把瓶子用下井穿的旧绒布衬衫包好，吻了母亲一下，道了晚安。家里已经没有别的空房了，所以她得跟这位小姐同住一间屋子。

“等一会。”莫瑞尔太太对安妮说。安妮正坐在那儿弄着那只热水瓶。韦丝特小姐与大家?一握手，这让大家很不自在。威廉在前引路，她跟在后边走了。五分钟后，他又下楼。他心里有点恼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说几句话。直到别人都上了床。只剩下他和妈妈，他才像以前一样，两腿叉开站在炉边地毯上，有些犹犹豫豫地说：“怎么样，妈妈？”

“怎么样，孩子？”

她坐在摇椅上，多少有些为他而伤心和丢脸。

“你喜欢她吗？”

“是的。”她迟迟地回答道。

“她还有些害羞，妈妈。她还不习惯这儿。你知道。这里和她姑妈家里不同。”

“当然了，孩子，她一定觉得很难习惯这儿吧。”

“是的，”他顿时皱眉头，“可她不该摆她的架子！”

“她是初来乍到，有点别扭罢了，孩子，她会好的。”

“是这样的，妈妈。”他感激地回答。不过他还是愁眉不展。“你知道，她不像你，妈妈，她从来严肃不起来，而且她也不肯用脑子。”

“她还年轻，孩子。”

“是的，不过她缺乏家教，很小的时候，她妈妈就去世了，从那以后，她就跟她姑妈住在一起，她姑妈真让她无法容忍。她父亲又是一个败家子。因此，她从没有得到过爱。”

“哦，那么，你应补偿她。”

“因此，你应该在很多方面谅解她。”

“孩子，怎么样谅解她？”

“我不知道。当她显得举止浅薄的时候，你就想想从来没有人教会她深沉的感情。再说，她确实深爱着我。”

“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出来。”

“但是你知道，妈妈??她和我们不一样，那些人，就是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种人，他们好象和我们有不一样的原则。”

“你不必过早地下结论。”莫瑞尔太太说。

看起来，他的内心还是不能轻松。

然而，第三天早晨他起来后，就又开始在屋里唱歌逗乐了。

“喂，”他坐在楼梯上喊：“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她轻声应道。

“圣诞快乐！”他大声对她喊着。

卧室里传来她清脆悦耳的笑声，但过去半个小时了，她还在楼上。

“刚才她说起来了，是真的吗？”他问安妮。“是起来了。”安妮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走到楼梯口去。

“新年快乐！”他喊着祝福。

“谢谢，亲爱的！”远处又传来了笑声。

“快点！”他恳求地说。

快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等她。总是在六点以前就起床的莫瑞尔，看了看钟。

“哦，真奇怪。”他大声说。

除了威廉，全家人都吃过早饭了，他又走到楼梯口。

“在那儿等着我去给你送复活节的彩蛋吗？”他生气地喊道。

她只是哈哈笑着。全家人都想着，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准备，一定会有什么奇迹发生。终于，她下来了，穿着一件衬衫，套了一条裙子，漂亮迷人，仪态大方。

“这么长时间，你真的在梳洗打扮吗？”他问。

“亲爱的！这个问题不允许问，对吗？莫瑞尔太太？”

她一开始就扮起贵族小姐的派头。当她和威廉去教堂的时候，威廉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她穿着伦敦做的服装，披着毛皮领圈。保罗、亚瑟和安妮以为人人见了他们都会羡慕地鞠个躬。而莫瑞尔，穿着他最好的衣服站在路头上，看着这对衣着华贵的人走过去，心里觉得他仿佛是王子的父亲了。

实际上，她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她只不过在伦敦一家公司当秘书或办事员，干了有一年。但是，当她和莫瑞尔一家在一起时，她就摆出一副女王的架式。她坐在那里让保罗或安妮服侍她，仿佛他们是她的仆人。她对待莫瑞尔太太也是油腔滑调、随随便便，对莫瑞尔却摆出一副恩赐的架式。不过，过了一两天后，她就改变了她的态度。

威廉总是要保罗或安妮陪他们一起散步，这样更显得兴趣盎然。保罗确实一心一意地崇拜着“吉普赛女郎”，但实际上，母亲几乎不能原谅他对待姑娘的那股谄媚奉承劲儿。

第二天，莉莉说：“哦，安妮，你知不知道我把皮手筒放在哪儿了？”威廉回答：“你明知道皮手筒放在你的卧室里，为什么还要问安妮？”

莉莉却生气的一声不响地上楼去了。她把妹妹当仆人使唤，这让小伙子气愤不已。

第三天的晚上，威廉和莉莉坐在黑暗的起居室炉火旁。十一点差一刻的时候，他们听见莫瑞尔太太在捅炉子，威廉走进厨房，后面跟着他的莉莉。

“已经很晚了，妈妈？”他说，她刚才一直独自坐在那儿。

“不晚，孩子，我平常都坐到这个时候。”

“你要去睡觉吗？”他问。

“留下你们俩？不，孩子，我不放心你们俩。”

“你不相信我们，妈妈？”

“不论我相信不相信，我都不会那么做的。你们高兴的话可以呆到十一点，我可以看会儿书。”

“睡觉去，吉普，”他对姑娘说：“我们不能让妈妈这样等着。”

“安妮还给你留着蜡烛呢，莉莉。”莫瑞尔太太说，“我想你看得见的。”

“是的，谢谢，晚安，莫瑞尔太太。”

威廉在楼梯口吻了他的宝贝，然后，她走了，他呢，又回到厨房。

“你不相信我们，妈妈？”他又说了遍，有点不快。

“孩子，告诉你吧，当大家都睡觉的时候，我不信任你们两个年轻人单独留在楼上。

他只好接受了这个回答，吻了吻母亲，道了晚安。

复活节时，他独自一人回到家，和母亲没完没了地谈论他那个宝贝。

“你知道吗，妈妈，当我离开她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在乎她，即便再也见不到她，我也不会在乎。但是，当晚上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又非常喜欢她了。”

“如果她吸引你的不过是这些的话，”莫瑞尔太太说：“那么，促使你们结婚的那种爱可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不可思议！”他大声说，这婚姻使他烦恼不安左右为难。“但是，就我们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不能放弃她。”

“你最清楚，”莫瑞尔太太说：“不过要是像所说的这样，我不会把这种感情看作爱情的??总之，这绝不是爱情。”

“哦，我不知道，妈妈，她是个孤儿，而且……”

他们从来争论不出任何结果，他似乎很为难，而且相当恼火。她显得克制而沉默。他全部的精力薪水都花在这个姑娘身上了，回家后，他几乎没钱带母亲去一次诺丁汉。

保罗的工资在圣诞期间升到十先令，这令他喜出望外。他在乔丹工厂干得十分愉快。但他的身体却因为长时间的工作和终日不见阳光而受到影响。他在母亲的生活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位置，因此，她千方百计地想为他调剂一下生活。

他的半天休息日在星期一下午。在五月一个星期一的上午，只有他们俩在吃早饭。她说：“我想今天会是一个好天。”

他吃惊地抬头看了看她，寻思话里有什么含义。

“你知道雷渥斯先生搬到了一个新农场去了，嗯，他上上星期还问我愿不愿去看看雷渥斯太太，我答应他如果天气好，就带你星期?一起去，怎么样？”

“哦，好极了，好妈妈。”他欢呼起来，“我们今天下午去。”

保罗兴冲冲地向车站走去。达贝路旁的一棵樱桃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群雕旁的旧砖墙被映成一片深红，春天给大地带来满眼翠绿，在公路拐弯的地方，覆盖着早晨凉爽的尘土，阳光和阴影交织而成美丽的图案，四周沉浸在一片宁静中，景色壮观迷人。树木骄傲地弯下它们宽宽的肩膀，整个早晨，保罗待在仓库里想象着外面的一派春光。

午饭时他回来了，母亲显得很激动。

“我们走吗？”他问。

“我准备好就走。”她回答。

一会儿，他站起身。

“你去收拾打扮，我去洗碗。”他说。

她去了。他洗了锅碗，收拾好后，拿起她的靴子。靴子很干净，莫瑞尔太太是一个生来就极讲究清洁的人，即使在泥浆时走路都不会弄脏鞋子的。但是保罗还是替她擦了一下靴子，这是一双八先令买来的小羊皮靴子，可是在他看来这是世界上最精致的靴子。他擦得小心翼翼的，仿佛它们不是靴，而是娇美的花。

突然，她神色羞怯地出现在里屋门口，身穿一件新衬衫。保罗跳起来迎向前来。

“噢，天哪！”他惊叹起来，“真叫人眼花缘乱！”

她矜持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昂起了头。

“哪里是眼花缭乱！”她回答，“这挺素净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他围着她身边转了几圈。

“哎，”她问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装着矜持的样子，“你喜欢这件衬衫吗？”

“喜欢极了！你真是位外出游玩的好女伴！”

他在她身后上下打量着。

“咳，”他说：“在街上，如果我走在你后面，我会说那个女人在卖弄风骚呢！”

“不过她可没有这样。”莫瑞尔太太回答，“她还不清楚这衣服是不是适合她呢。”

“哦，不！难道她还想穿着那种肮脏的黑颜色，看起来好像裹着一层烧焦的纸。

这件衣服太适合你了，而且我认为你看起来漂亮极了。”

她又从鼻子里哼了一下，满心的高兴，但仍装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但是，”她说：“它只花了我三先令。你不可能买一件价值这么低的成衣，对吧？”

“我的确不行。”他回答。

“而且，你看，这材料。”

“漂亮极了。”他说。

这件衬衣是白色的，上面印有紫红色和黑色的小树枝样的图案。

“不过，恐怕这件衣服对我来说太显年轻了。”她说。

“显的太年轻了！”他生气地喊道，“那你为什么不买些假白发套在头上？”

“不需要，我马上就会有的，”她回答说：“我的头发已经白得多了。”

“得了，你才不会呢，”他说：“为什么我要个白头发的妈妈？”

“恐怕你得委屈一下，孩子。”她神情古怪地说。

他们气气派派地出发了，为了遮阳，她带上威廉送给她的那把伞，保罗个子虽然不高，可比她要高许多，所以他自觉得象男主人似的了不起。

休耕地上那些青青的麦苗柔和地发着光。一缕缕白色的蒸汽飘在敏顿矿井上空，矿井里传来沙哑的“咳咳”声。

“看那边，”莫瑞尔太太说。母子俩站在路上望着，沿着大矿山的山脊，天边有几个影子在慢吞吞地挪动着，是一匹马，一辆小货车和一个男人。他们正往斜坡上爬，头似乎都挨着了天。最后，那个男人把货车倒立，垃圾从大矿坑的陡坡上滚了下去，发出一阵响声。

“你坐一会吧，妈妈。”他说。她在堤上坐了下来，他则迅速地画起素描来。

她默默地欣赏周围的午后景色，看着那在绿色树林掩隐着的红色农舍，在太阳光下闪烁。

“世界真奇妙，”她赞道，“太美了。”

“矿井也一样，”他说，“看，它们高高耸起，简直像活的什么东西??叫不上名字的庞然大物。”

“是的，”她说。“可能有些像。”

“还有那么多卡车停在那等着，就像一群等着喂食的牲口。”他说。

“感谢上帝，它们停在那儿，”她说，“这就意味着这个星期还能挣点钱。”

“不过，我喜欢从东西的运动中去体味人的感觉。从卡车上就可以体味到人的感觉，因为人的手操纵过它们。”

“是的，”莫瑞尔太太说。

他们沿着道旁的树荫行进着。他滔滔不绝地对她说着，她津津有味的听着。他们走到尼瑟梅尔河尽头，阳光像花瓣一样轻轻撒在山坳里。然后，他们又转向一条僻静的路，一只狗气势汹汹地吠叫着。一个女人张望着迎了出来。

“这是不是去威利农场的路？”莫瑞尔太太问。

保罗害怕别人冷遇他们，躲在母亲后面。但这个女人十分和蔼，给他们指了方向。母子俩穿过小麦地和燕麦地，跨越一座小桥，来到一片荒野地里。那些白色胸脯的发着光的红嘴鸥，尖叫着绕着他们盘旋，蓝蓝的湖水一泓宁静，高空中一只苍鹭飞过，对面树林覆盖的小山，也是一片寂静。

“这是一条荒路，妈妈。”保罗说：“就像在加拿大。”

“这很美，不是吗？”莫瑞尔太太说着，了望着四周。

“看那只苍鹭??看??看见它的腿了吗？”

他指点着母亲什么应该看一看，什么用不着看。她十分乐意让儿子指指点点。

“但是现在，我们应该走哪条路呢？”她问：“他告诉我应该穿过一片树林。”

这片树林就在他们左边。用篱笆圈着，显得黑沉沉的。

“我觉得这儿可能会有条小路，”保罗说：“不管怎么说，你好像只习惯走城里的路。”

他们找到一扇小门，进去不久就踏上了一条宽宽的翠绿的林间小路。路的一旁是新生的杉树和松树。另一旁是长着老橡树的很陡的林间空地，橡树间，一片绿色蓝色池水般的风珍草，长在落满了橡树叶的浅黄褐色的土地上，长在长满了新枝的榛树下。他为她采了几朵勿忘我。看见她那双辛勤劳作的手举着他给她的那一小束花，他又一次心里充满了怜爱，而她也欣喜得不能自己。

在这条路的尽头，需要爬过一道栅栏。保罗毫不费力的一下子跳过去了。

“快来，”他说，“我帮你。”

“不用，走开，我自己行。”

他站在下边，伸出双臂准备帮她，她小心翼翼地翻了过来。

“看你翻的那副样子！”当她安然着地后，他大声笑着。

“讨厌的台阶！”她骂了一句。

“没用的小女人，”他回答道，“连这都翻不过来。”

前面，就在这片树林边上，有一片红色的低矮的农场建筑。俩人赶紧向前走去。

旁边就是苹果园，苹果花纷纷扬扬地落到磨石上。树篱下有个很深的池塘。被几棵棕树掩隐起来，树荫下有几头母牛。农场的房屋有三面都冲着阳光，宁静极了。

母子俩走进了这个有篱笆栏杆的小院子，院里飘散着一股红紫罗兰的幽香。几只面包放在敞开的门口旁边凉着，一只母鸡飞过来啄面包，一个围着脏围裙的女孩子突然出现在门口，她大约十四岁，脸蛋黑里透红，短短的黑卷发自然地飘落着，美极了。一双黑眼睛对着进来的陌生人害羞、疑惑，还略带惊奇地望着，她又躲进去了。不一会，又出来一个瘦弱的矮个女人，红润的脸庞，有一对深棕色的大眼睛。

“噢！”她微笑着惊呼起来，“你们来了，哦，我很高兴看见你们。”她的声音很亲热，却略带感伤。

两个女人握了握手。

“我们真的不会打扰你吗？”莫瑞尔太太说，“我知道农场生活非常忙。”

“哦，哪里话，能看到一张新面孔我们就感激不尽了，我们这里几乎没有人来。”

“我也这么想。”莫瑞尔太太说。

他们被带到会客室??一间又长又低的屋子，壁炉边上插着一大束绣球花。保罗趁她们两个聊天的时候，到外面看了看田园景色。他站在院子里闻着花香，看着那些农作物，那个女孩子又匆匆出来，往篱笆边上的煤堆走去。

他指着栅栏边的灌木丛对她说，“我觉得这是重瓣蔷薇吧？”

她用那双受惊的棕色大眼睛望着他。

“我想这花开了该是重瓣蔷薇吧？”他说。

“我不知道，”她支支吾吾地说，“它们是白色的，中间是粉红色的。”

“那就是女儿红了。”

米丽亚姆脸色通红，是那种美丽动人的颜色。

“我不知道。”她说。

“你家的院子里也不太多。”他说。

“我们今年才住到这儿的。”她回答道，有些疏远和高傲。说着，她退了几步进屋去了。他也没在意，继续四处逛着。一会儿，他母亲出来了，他们一起参观着这里的建筑，这让保罗乐不可支。

“我想，你们还养着家禽、小牛或猪啊什么的吧？”莫瑞尔大大问着雷渥斯太太。

“没有，”那个小个子女人说，“我没时间喂养牛，而且我也不习惯干这活，我所能干的就是管家。”

“哦，我想也是。”莫瑞尔太太说。

一会儿，那个女孩子又跑了出来。

“茶准备好了，妈妈。”她地声音平静，像音乐一般动听。

“哦，谢谢你，米丽亚姆，我们马上就来。”她妈妈回答，几乎有点讨好的意味。“现在我们去喝茶行吗，莫瑞尔太太？”

“当然可以，”莫瑞尔太太说，“什么时候都行。”

保罗、妈妈，还有雷渥斯太太一起喝了茶。之后他们来到了树林，那里满山遍野风信子。小路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毋忘我，母子俩都深深地被吸引住了。

当他们回到屋子里的时候，雷渥斯先生和大儿子埃德加已经在厨房里了。埃德加大约十八岁。接着杰弗里和莫里斯，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从学校回来了。

雷渥斯先生是位英俊的中年男子，留着金褐色的小胡子，一双蓝眼睛总是像在提防什么似的眯着。

男孩子们一副屈尊俯就的态度，不过，保罗倒没有注意到。他们到处寻找鸡蛋，四处乱钻乱爬。此刻他们正在喂鸡，米丽亚姆出来了。男孩子们也不理她，一只母鸡和几只淡黄色的小鸡关在一个笼里，莫里斯抓了一把谷子，让鸡在他手里啄食着。

“你敢这样吗？”他问保罗。

“让我试试。”保罗说。

他有一双温暖的小手，看起来就很灵巧。米丽亚姆也看着。他拿着谷子伸到母鸡面前，母鸡用它那敏锐发亮的眼睛看了一下谷子，突然在他手上啄了一下，他吃了一惊，随即笑了起来。“笃、笃、笃！”鸡在他手掌上接连啄了几下，他又笑了，那些男孩子们也笑了起来。

谷子喂完后，保罗说：“鸡碰你、啄你，但决不会伤你的。”

“好，米丽亚姆，”莫里斯说，“你来试试。”

“不。”她叫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哈，小娃娃，娇气鬼！”她的兄弟们讥笑着说。

“它根本不会伤你的，”保罗说：“它只是很舒服地啄啄你。”

“不！”她仍然尖声叫着，摇着她黑色的卷发往后退。

“她不敢，”杰弗里说，“除了朗诵诗，她什么都不敢干。”

“不敢从栅栏往下跳，不敢学鸟叫，不敢上滑梯，不敢阻止别的女孩子打她，除了走来走去自以为是个人物外，她什么都不敢。‘湖上夫人’，嗨呀！”莫里斯大声说。

米丽亚姆又羞又怒，脸上涨得通红。

“我敢做的事比你们多。”她叫道，“你们只不过是一些胆小鬼和恶棍！”

“哦，胆小鬼和恶棍！”他们装模作样地学了一遍，取笑她的话。

“笨蛋想惹我生气，

不吭一声气死你！”

他们引用了她的诗攻击她，笑着喊着。

她进屋去了。保罗和男孩子们去了果园，他们在那儿胡乱支了个双杠，几个人玩着锻炼了一阵。保罗的身体虽不很结实，却十分灵活，正好在这儿显一手。这时他摸了摸在树上摇晃不停的一朵苹果花。

“不许摘苹果花，”大哥埃德加说，“要不明年就不结果了。”

“我不会摘的。”保罗回答着，走开了。

男孩子们对他非常不友好，他们喜欢自己玩。于是他就散步回去找母亲。当他绕到屋子后面时，发现米丽亚姆正跪在鸡笼前面，手里捧了点五米，咬着嘴唇，紧张地弯着身子，母鸡似乎不太友好地看着她。她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母鸡向她伸过头来，她尖叫了一声，迅速收回了手，又害怕又懊恼。

“不会伤你的。”保罗说。

她满脸通红，站了起来。

“我只是想试试。”她低声说。

“看，一点都不疼。”他说着，又在手掌上放了两颗玉米，让母鸡啄去，接着母鸡在他空空的手掌上啄啊啄，“这会啄得你直想笑。”他说。

她伸出手来，又缩了回去，又伸出手来，但又惊叫着缩了回来。他皱了下眉头。

“其实，我可以让鸡在我脸上啄玉米。”保罗说，“它只不过轻轻碰你一下罢了。鸡特别干净，如果不干净的话，它也不会每天啄干净地上的许多东西。”

他耐心而又固执地等着，注视着她。最后，米丽亚姆终于让鸡在她手上啄谷子了，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害怕，又因为害怕而觉得疼痛??一副十分可怜的样子。

不过她总算做到了，接着她又试了一下。

“怎么样，你看，一点也不疼吧？”保罗说。

她睁着黑黑的眼睛望着他。

“不疼。”她笑着说，身子有点发抖。

接着，她站起身进了屋，她似乎有点厌恶保罗。

“他觉得我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她心里想着，她想证明自己实际上像“湖上夫人”一样了不起。

保罗看到母亲已经准备回家了，她对儿子微微笑了笑，他拿起了那一大束花。

雷渥斯夫妇陪着他们走过田地，小山在暮色中变成了金黄色，树林深处露出暗紫色的野风信子。到处一片寂静，只有树林沙沙声和小鸟婉转和鸣。

“这地方太美了。”莫瑞尔太太说。

“没错。”雷渥斯先生说，“如果不是野兔捣乱的话，这里是片挺好的小草地，牧草都被野兔啃得光光的。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付得起租钱。”

他拍了拍手，靠近树林的田地里应声跳出许多褐色的兔子，四处逃窜着。

“真让人难以相信！”莫瑞尔太太惊呼。

然后，母子俩独自向前走去。

“这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对吧，妈妈？”他平静地问。

一弯新月冉冉地升了起来。他的心里几乎容纳不下这么多欢乐了。母亲也高兴得几乎想哭，只好不停地说着。

“我真希望我能帮帮那个男人！”她说，“我真希望我能够常常看到那些家禽和家畜！我也想学着挤牛奶，跟他聊天，帮他出谋划策。哎呀，如果我是他的妻子，这农场一定会发达起来，我知道！但是，她没有这份精力??她根本没有这份精力。

你知道，她也决不应该承担这一切，我为她难过，我也为他难过。哎呀，如果我有这样一个丈夫，我决不会认为他是一个坏蛋。当然，她也没这么认为，而且她也很可爱。”

降灵节期间，威廉又带着他的意中人回来了。他有一个星期的假期。那些日子，天气也不错。像往常一样，清晨，威廉、莉莉和保罗一起出去散步。威廉除了给莉莉讲点自己小时候的事以外，就不大跟她说话。保罗却不停地对他俩说着。他们三人躺在敏顿教堂的一片草地上，紧靠着城堡农场那边是一排摇曳多姿美丽的白杨树；山楂从树篱上垂了下来，铜钱一样大的雏菊和仙翁花开满田地，朵朵花像绽开的笑脸。威廉，这位已经23岁的大小伙子，这阵子消瘦了许多，甚至有些。瞧淬，躺在那里梦想着什么，莉莉正在抚摸着他的头发。保罗跑去采那些朵朵雏菊了。她摘下帽子，露出马鬃似的黑发。保罗回来后把雏菊插到她的黑发上??大朵大朵亮闪闪的白色和黄色的菊花，还有几朵粉色的仙翁花。

“现在你看上去像一个年轻的女巫了。”男孩对她说：“对不对，威廉？”

莉莉大笑起来。威廉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掺杂着痛苦和一种极为欣赏的神情。

“他把我打扮得怪模怪样了吗？”她笑着低头问她的情人。

“是的。”威廉微笑着说。

他看着她，她的美丽似乎伤害了他。他瞥了一眼她插满鲜花的脑袋，皱起了眉头。

“你真漂亮，这就是你想要我说的话。”他说。

她没有戴帽子，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威廉清醒过来，又对她温柔起来。走过一座桥时，他把她和她的名字缩写成了心的形状。

分手的时候，她看着他那双长满亮闪闪的汗毛和斑点的刚劲有力的手，似乎被这双手迷住了。

威廉和莉莉呆在家的这段日子里，家里总是有一种凄凉感伤，但又温暖柔情的气氛。不过，他常常会发火。因为在这只住短短的八天，莉莉竟带了五条裙子，六件衬衫。

“哦，你能不能，”她问安妮，“帮我洗一下这两件衬衣和这些东西？”

第二天早晨，威廉和莉莉又要出去时，安妮却站在那儿洗衣服。莫瑞尔太太大为恼火。有时，这个年轻人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竟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的妹妹，也忿恨不已。

星期天早晨，她穿了一件丝一般的印花薄软绸拖地长裙，长裙像樱鸟的羽毛一样蓝，戴着一顶奶油色的大帽子，上面插了好几朵深红色的玫瑰花，美丽极了，大家都对她赞赏不已。但是到了晚上，临出门前，她又问：

“亲爱的，你拿了我的手套了吗？”

“哪一双？”威廉问。

“我新买的小山羊皮黑手套。”

“没拿。”

到处搜寻了一番，连手套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她把手套丢了。

“瞧，妈妈，”威廉说，“自从圣诞节后，她已经丢了四双手套了??一双要五先令呢！”

“可只有两双是你给我买的。”她不服气地说。

晚上吃过饭后，他站在炉边地毯那儿，她坐在沙发上。他似乎有点讨厌她。下午他就没理她，自己去看一些老朋友，她就一直坐在那儿看书。晚饭后，威廉想写封信。

“这是你的书，莉莉，”莫瑞尔太太说，“你可能还想再看一会儿吧？”

“不了，谢谢你。”姑娘说，“我就这么坐会儿。”

“这样太无聊了。”

威廉急躁地以极快的速度写着信。在他封信时说道：

“还看书呢！哼，她一辈子从来没看过一本书。”

“哦，走开！”莫瑞尔太太听到他夸张的言词有些不满。

“这是真的，??她没看过。”他大声说着，跳起来又站在他的老地方??炉边地毯上。“她一辈子都没有看过一本书。”

“她和我一样。”莫瑞尔赞同地说，“坐在那儿看半天，她也不明白书上到底讲了些什么，我也一样。”

“但你不应该这么说。”莫瑞尔太太对儿子说。

“这是真的，妈妈??她看不懂书。你给她是什么书？”

“哦，我给她一本安妮?斯旺写的小说。没人愿意在星期天下午看枯燥的东西。”

“好，我打赌她念了不到十行。”

“你弄错了。”他妈妈说。

这段时间，莉莉可怜兮兮地坐在沙发上，他突然转过身来。

“你看了那本书吗？”他问。

“是的，我看了。”她回答。

“看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页。”

“把你看过的说点给我听听。”

她说不出来。

她连第二页都没念到。威廉却看过很多书，有一个聪明机灵的头脑。她除了谈情说爱，聊天，什么也不懂。他习惯于和母亲交流自己的想法。他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伴侣，而他的未婚妻却要他做一个能付帐单和喊喊喳喳说笑的情夫，因此他不禁对未婚妻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你知道吗，妈妈，”晚上他和母亲单独在一起地，他说，“她连一点省钱的意思都没有，头脑简单，胡乱花钱。她拿到工资时，她就立刻买那些不是必需的蜜饯栗子吃，结果我不得不给她买季票，买必需的零零碎碎的东西，甚至连内衣裤也得我买。而且她想结婚，我自己也认为我们还是最好明年办事情。但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就急着结婚，简直太糟糕了。”母亲回答。“我还得再考虑一下，孩子。”

“哦，算了，现在跟她断绝关系是不可能的。”他说，“所以我要尽快结婚。”

“好吧，孩子，如果你愿意，那就行、没人会阻拦你。不过我告诉你，一想起这桩婚事，我就彻夜难眠。”

“哦，她会好起来的，妈妈，我们将设法克服。”

“她让你给她买内衣裤的吗？”母亲问。

“嗯，”他有点歉意地说，“她没问我要，但是有天早晨??是个很冷的早晨??我发现她站在车站时直发抖，冻得站不住了。于是，我问她，她穿的衣服够不够，她说：‘我觉得够了。’我说，‘你穿没穿暖和的内衣内裤？’她说，‘没有，内衣内裤是棉布的。’我问到底为什么在这种天气里不穿厚点的内衣内裤，她说是因为她没钱。她就这样熬着，得了支气管炎！我不得不带她去买厚一点的内衣内裤。

妈妈，如果我们有钱，我也不会在乎的。但是你知道，她至少应该把买季票的钱留下来。但是没有，她来问我要钱买。我只好想办法去找钱。”

“你们的前景可是不太妙啊。”莫瑞尔太太有些悲观地说。

他脸色苍白，那张粗犷的脸以前总是什么都不在乎，永远笑嘻嘻的，现在却是满脸的惆怅和失望。

“但是现在我不能放弃她，我陷得太深了。”他说，“而且，有些事情我离不了她。”

“孩子，记住你可要自己把握自己的生活。”莫瑞尔太太说，“没有什么事再比一个没有前途的婚姻更糟糕了。我的婚姻已经够糟糕了，天知道我应该给你一些教训，可也说不准，也许你的婚姻要比我的还要糟糕许多倍。”

他斜倚着壁炉架，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是一个身材高大，骨瘦如柴的人，看上去似乎如果他愿意，踏遍天涯海角，在所不辞。可是此刻她从他脸上看出了悲观失望的神情。

“我现在不能放弃她。”他说。

“可是，”她说：“记住还有别的事比解除婚姻更糟呢。”

“现在，我不能放弃她。”

闹钟嘀嘀嗒嗒地走着。母子俩沉默不语，他们之间有冲突，不过他不再说话了。

最后，她说：

“好了，去睡吧，孩子，明天早晨你就会感觉好点，也许会更清醒些。”

他吻了她一下，走了。她捅了捅炉子，心情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过去，和丈夫在一起的岁月，她只觉得内心的希望化为泡影，可是还没有丧失生活的勇气。

而现在，她感到心力焦淬，她的希望又受到沉重的打击。

此后，威廉常常表现出对未婚妻的深恶痛绝。在家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又在抱怨她。

“好吧，”他说，“如果你不相信她是什么样的人，那你信不信她受过三次宗教坚信礼？”

“胡说！”莫瑞尔太太大笑起来。

“不管是不是胡说，她确实是这样。坚信礼对她来说??是她大出风头的戏场。”

“我没有，莫瑞尔太太，”女孩子叫了起来??“我没有，这不是真的。”

“什么！”他大喊着，猛地向她转过身来，“一次在布隆利，一次在肯肯罕，还有一次在别的什么地方。”

“再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她说着，哭了，“再没有别的什么地方！”

“有的！就算没有，那你为什么行两次坚信礼？”

“有一次我才十四岁，莫瑞尔太太。”她含着眼泪辩解着。

“噢，”莫瑞尔太太说，“我完全理解，孩子，别理他。威廉，说出这样的话你应该感到羞愧！”

“但这是真的。她信仰宗教??她过去有本蓝天鹅绒面的祈祷书??但是，她内心的宗教信仰都不比这条桌子腿强多少，她行了三次坚信礼，那只是为了表现，为了显示自己。这就是她对一切的态度??一切！”

姑娘坐在沙发上，哭了，她生性软弱。

“至于爱情！”他叫道，“你最好还是叫只苍蝇去爱你吧，它会喜欢叮在你身上的……！”

“好了，别再说了，”莫瑞尔太太下命令了，“如果你要说的话就找个别的地方说去吧。威廉，我都为你感到羞愧！为什么不表现出男子汉的气概？干别的什么都不行，专找姑娘的岔，还说是同她订了婚！”

莫瑞尔太太气极败坏地坐下来。

威廉不吭声了，后来，他似乎后悔了，吻着姑娘，安慰她。不过他说的是真话。

他厌恶她。

他们就要离家的时候，莫瑞尔太太陪他们到了诺丁汉。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到凯斯顿车站。

“你知道，妈妈，”他对她说，“吉普是个肤浅的人，心里不会思考你任何事。”

“威廉，我希望你别说这些事。”莫瑞尔太太说，她真为走在她旁边的姑娘感到难过。

“这又怎么了，妈妈，现在她非常爱我。但如果我死了，要不了三个月她就会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

莫瑞尔太太感到可怕极了，听到儿子最后那句痛快的话，她的心狂跳起来，久久不能平静。

“你怎么知道？”她说，“你不知道，就没有权利说这种话。”

“他常常说这样的话。”姑娘大声嚷嚷。

“我死后，下葬不到三个月，你准会另有新欢，把我忘了，”他说，“这就是你的爱情。”

在诺丁汉，莫瑞尔太太看着他们上了火车，才往家走。

“有一点可让人放心，”她对保罗说，“他永远不会有钱来结婚，这点我肯定，这样的话，她反而救了他。”

于是，她开始感到宽慰。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她坚信威廉不会娶吉普的。她等待着，并把保罗拴在身边。

整个夏天，威廉的来信都流露出一种发狂的情绪。他好象和往常截然不同，像换了个人似的。有时候，他会高兴得有些夸张，而有时，他的信的语调平淡而感伤。

“唉，”母亲说，“恐怕他会为这个女人而毁了自己，她根本不值得他爱??

不值，她只不过是个洋娃娃罢了。”

他想回家，可是暑假已经过了，而离圣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写信激动地说，他要在十月份的第一个星期，鹅市时回家来度周末。

“你身体不太好，孩子。”母亲一看到他时就这么说。

她又回到了母亲身边，这使她感动得几乎要流泪了。

“是的，我这一段时间一直不太好。”他说，“上个月我感冒了，一直拖到现在还好不了。不过，我想快好了。”

十月的天气阳光灿烂，他似乎欣喜若狂，像个逃学的学生。但，随后他就更加变得沉默了。他比以前更清瘦了，眼里流露一种燃淬的神情。

“你工作太辛苦了。”母亲对他说。

说是为了挣钱结婚，他加班加点地工作。他只在星期六晚上跟母亲谈到过一次未婚妻，言谈之中充满伤感和怜惜。

“但是，你知道吗，妈妈，虽然我们现在这样，可是如果我死了，她最多只会伤心两个月，之后，她就会忘了我的。你会看到，她决不会回家来看看我的坟墓，连一次都不会。”

“哦，威廉，”母亲说，“你又不会死去，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不管怎样……”他回答。

“她也没有办法，她就是那种人，既然你选择了她??那么，你就不能抱怨。”

母亲说。

星期天早晨，他要戴上硬领时：

“看，”他对他妈妈说，翘着下巴，“我的领子把下巴磨成什么样子了！”

就在下巴和喉咙之间有一大块红肿块。

“不应该这样啊，”母亲说，“来，擦上点止痛膏吧。你应该换别的领子了。”

他在星期天的半夜走了，在家呆了两天，他看上去好了些，也好象坚强了些。

星期二早晨，一封从伦敦来的电报说他病了。当时莫瑞尔太太正跪在那儿擦地板，读完电报后，她跟邻居打了个招呼，找房东太太借了一个金镑，穿戴好后就走了。她急匆匆地赶到凯顿车站，在诺丁汉等了近一个小时，搭了一辆特快列车去了伦敦。她戴着她黑色的帽子，矮矮的身材焦急地走来走去，问搬运工怎样到艾尔默斯区。这次旅程的三个小时，她神色迷茫地坐在车厢角落里，一动不动。到了皇家岔口，还是没人知道怎么去艾尔默斯区。她提着装着她的睡衣、梳子、刷子的网兜，逢人便打听，终于，有人告诉她乘地铁到坎农街。

当她赶到威廉的住处时已经六点了，百叶窗还没拉下来。

“他怎么样了？”她问道。

“不太好。”房东太太说。

她跟着那个女人上了楼。威廉躺在床上，眼里充满血丝，面无血色，衣服扔得满地都是，屋里也没生火。一杯牛奶放在床边，没有一个人陪他。

“啊，我的孩子！”母亲鼓起勇气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可是好象并没有看到她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说话了，声音模糊不清，好象是在口授一封信：“由于该船货舱漏报，糖因受潮结块，急需凿碎……”

他已经没有知觉了。在伦敦港检验船上装的糖是属于他份内的工作。

“他这样已多久了？”母亲问房东太太。

“星期一早晨他是六点钟回来的，他好象睡了一整天。然后到了晚上我们听到他说胡话了。今天早晨他要找你来，因此我拍了电报，我们还请了一个医生。”

“能帮忙生个火吗？”

莫瑞尔太大努力地安慰儿子，想让他平静下来。

医生来了，他说这是肺炎，而且还中了很特殊的丹毒，丹毒从硬领磨烂的下巴开始，已经扩散到脸部，他希望不要扩大到脑子里。

莫瑞尔太太住下来照顾他。她为威廉祈祷，祈祷他能再认出她来。但是这个年轻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晚上，她和他一起同病魔斗争着。他颠三倒四地乱说一气，始终没有恢复知觉。到半夜两点时，病情突然恶化了，他死了。

莫瑞尔太太在这间租来的房子里像石头一样静静地坐了将近一小时，然后，她唤醒左右邻居。

清早六点，在打杂女工的帮助下，她安置好威廉的尸体。然后，她穿行在阴郁的伦敦村去找户籍官和医生。

九点钟，斯卡吉尔街的这间小屋里又接到了一封电报。

“威廉夜亡，父带钱来。”

安妮、保罗、亚瑟都在家，莫瑞尔上班去了。三个孩子一句话也没说，安妮害怕地呜咽起来，保罗去找父亲。

那一天，天气晴朗明媚，布林斯利矿井的白色蒸汽在柔和的蓝天阳光下慢慢地融化了，吊车的轮子在高处闪光，筛子正往货车上送着煤，弄出一片嘈杂声。

“我找我爸爸，他得去伦敦。”孩子在井口碰见第一个人后就说。

“你找沃尔斯特?莫瑞尔吧？去那边告诉乔?沃德。”

保罗走到顶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我找我爸爸，他得去伦敦。”

“你爸爸？他在井下吗？他叫什么？”

“莫瑞尔先生。”

“什么，莫瑞尔，出什么事啦？”

“他得去伦敦。”

那人走到电话旁，摇通了井底办公室。

“找沃尔斯特?莫瑞尔，42号，哈特坑道。家里出什么事了，他的孩子在这儿。”

然后他转身对着保罗。

“他马上就上来。”他说。

保罗漫步走到井口顶上，看着罐座托着运煤车升了上来。那只巨大的罐笼停稳后，满满一车煤被拖了出来，另一节空煤车被推上罐座，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铃声，罐座猛地动了一下，像石头一样飞速跌落下去。

保罗无法接受威廉已经死了，这是不可能的，这儿不是依然热热闹闹的吗？装卸工把小货车搬到了转台上，另外一个工人推着货车沿着弯弯曲曲的井口铁轨向前跑去。

“威廉死了，妈妈去了伦敦，她在那儿干什么呢？”孩子问着自己，仿佛这是一个猜不透的谜。

他看着一只接一只的罐笼升了起来，可就是没有父亲。终于，在运煤车旁，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罐笼停稳后，莫瑞尔走来了。由于上次事故，他的腿稍微有点瘸。

“是你，保罗？他更严重了吗？”

“你得去趟伦敦。”

两人离开矿井，好多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走出矿区，沿着铁路向前走去。

一边是沐浴秋天阳光的田野，一边是像墙一样的长列货车。莫瑞尔有些惊恐地问：

“他没死吧，孩子？”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晚上，我们接到妈妈的电报。”

莫瑞尔走了几步，斜靠在一辆卡车旁，双手蒙着眼睛，他没有哭。保罗站在那里，张望着四周等他。一架过磅机上，一辆货车慢慢开过。保罗望着周围的一切，就是回避不看似乎累了斜靠在煤车上的父亲。

莫瑞尔以前去过一次伦敦。他动身去帮妻子，心里害怕，神情憔悴。那一天是星期二，孩子们留在家里。保罗去上班，亚瑟去上学，安妮有一位朋友陪着她。

星期六晚上，保罗从休斯顿回家，刚拐过弯，他就看到从塞斯利桥车站回来的父母。他们在黑暗中无言地走着，精疲力尽，两人拉开一大截距离，保罗等着。

“妈妈！”他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莫瑞尔太太瘦小的身躯似乎没有反应。他又叫一声。

“保罗！”她应道，仍是十分漠然的样子。

她让他吻了一下，但她似乎对他没有感觉。

回到家里，她依旧是那副神情??愈发矮小，面色苍白，一声不响。她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过问，只是说：

“棺材今天晚上就运到这儿了，沃尔特，你最好找人帮帮忙。”然后，转过身来对孩子说，“我们把他运回来了。”

说完她又恢复了那种一言不发的状态，两眼茫然地看着屋里的空间，两手交叠放在大腿上。保罗看着她，觉得自己气都喘不过来了，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上班了，妈妈。”他痛楚地说。

“是吗？”她回答，神情阴郁。

半小时后，莫瑞尔烦恼不安，手足无措地又进来了。

“他来了，我们应该把他放在哪儿？”他问妻子。

“放在前屋里。”

“那我还得搬掉桌子吧？”

“嗯”

“把他放在椅子上？”

“你知道放在那儿??对，我也这样想。”

莫瑞尔和保罗拿了支蜡烛，走进了客厅，里面没有煤气灯。父亲把那张桃花木的大圆桌的桌面拧了下来，空出屋子中间，又找来六把椅子面对面地排着，准备放棺材。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高的人！”这个矿工说，边干活边焦急地张望着。

保罗走到凸窗前，向外望着，夜色朦胧，那株白蜡树怪模怪样地站在黑暗之中。

保罗回到母亲身边。

十点钟，莫瑞尔喊道：

“他来了！”

大家都吃了一惊。前门传来一阵开锁取门闩的声音。门开处，夜色涌进屋内。

“再拿一支蜡烛来。”莫瑞尔喊道。

安妮和亚瑟去了。保罗陪着母亲，一手扶着母亲的腰站在里屋门口。在这间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六张椅子面对面的已经摆好了。窗边，亚瑟靠着花边窗帘，举着一支蜡烛。在敞开的门口，安妮背对着黑夜，向前探身。站在那里，手里的铜烛台发着光。

一阵车轮声。保罗看见外面黑漆漆的街上几匹马拉着一辆黑色的灵车，上面是一盏灯，两侧是几张惨白的脸。接着，几个男人，都是只穿着衬衫的矿工，好象在拼命用力。一会儿，两个男人出现了，他们抬着沉重的棺材，腰都压弯了。这是莫瑞尔和一个邻居。

“抬稳了！”莫瑞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和同伴们踏上园子里很陡的台阶，微微发光的棺材头在烛光下起起伏伏。其他人的胳膊在后面使着劲。前面的莫瑞尔和本茨踉跄了一下，这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就晃动起来。

“稳住！稳住！”莫瑞尔喊道，声音中似乎饱含着痛楚。

六个人抬棺材的人高高地抬着棺材，走进了小园子。再有三步台阶就到门口了。

灵车上那盏黄色的灯孤零零地在黑沉沉的马路上闪烁着。

“小心！”莫瑞尔说。

棺材晃动着。人们爬上这三级台阶。第一个人刚出现，安妮手里的蜡烛就忽闪了一下，她禁不住呜咽起来。六个男人垂着脑袋挣扎着进了屋，棺材压着六个人，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似的沉重而悲哀。

“噢，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这些人因为上台阶步伐不一致而引起棺材晃动，每晃一次，莫瑞尔太太就低声地哭号一阵。

“噢，我的儿子??……??……??………，”

“妈妈！”保罗一手扶着她的腰，呜咽地喊道。

她没听见。

“哦，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她一遍一遍地念叨着。

保罗看见汗珠从父亲额头上滚落下来。六个男人都进了屋里??六个都没穿外套，弯着胳膊，使着劲，磕碰着家具，把屋里挤得满满的。棺材掉了个头，轻轻地放在了椅子上，汗从莫瑞尔脸上滴落在棺木上。

“哎呀，他可真沉！”一个男人说，其它五个矿工叹着气，躬着腰，哆哆嗦嗦地挣扎着走下台阶，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全家人和这个巨大的上了漆的木匣子。威廉入殓时，身长有六英尺四英寸，像一块纪念碑似的躺在那个浅棕色笨重的棺材里。保罗觉得棺材将永远留在房间里了。母亲在抚摸着那上了漆的棺木。

星期一，在山坡上的小公墓地他们葬了他。在这片小公墓里可以俯瞰田野上的大教堂和房屋。那天天气晴朗，白色的菊花在阳光下皱起花瓣。

葬礼后，莫瑞尔太太不再像过去一样谈论生活，对生活充满希望，谁劝她也没用，她不和任何人交谈。在回家的火车上，她就自言自语：“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保罗晚上回家时，母亲总是坐在那儿，双手叉着放在膝上那条粗围裙上。所有的家务事都干完了。过去她总是换掉衣服，带上一条黑围裙。现在是安妮给她端饭菜，而妈妈则茫然地看着前方，紧紧地闭着嘴。这时他就绞尽脑汁想起点事来说给她听。

“妈妈，乔丹小姐今天来了，她说我那张素描《忙碌的矿山》画得很棒。”

但是莫瑞尔太太漠然对之。虽然她不听，可他还是每天强迫自己给她讲些什么。

她这副麻木的神情几乎要让他发疯了。终于，

“你怎么了，妈妈？”他问。

她没有听到。

“怎么了？”他坚持问，“妈妈，你怎么了？”

“你知道我怎么了。”她烦躁地说着，转过身去。

这个孩子??16岁的孩子??郁郁不乐地上床去了。他就这样愁苦地度过了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整整三个月。母亲也试着改变一下，可她怎么也振奋不起来。

她只是默默思念着死去的儿子，他死得可真惨。

后来，十二月二十三日那天，保罗口袋里装着五先令的圣诞赏钱，晕晕乎乎地走进了屋，母亲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她问。

“我难受得很，妈妈。”他回答，“乔丹先生给了我五先令圣诞赏钱。”

他颤抖着把钱递给她，她把钱放在桌上，

“你不高兴？”他有些责怪她，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哪儿不舒服吗？”她说着解开他大衣的钮扣。

她常这么问。

“我觉得很难受，妈妈。”

她给他脱了衣服，扶他上了床。医生说，他得了很严重的肺炎。

“如果我让他呆在家里，不去诺丁汉，也许他不会得这种病吧？”她首先问道。

“可能不会这么严重。”医生说。

莫瑞尔太太不禁责备自己。

“我应该照顾活人，而不该一心想着死去的。”她对自己说。

保罗病得很厉害，可他们雇不起护士，每天晚上母亲就躺在床上陪他。病情开始恶化，发展到病危期。一天晚上，他被一种就要死的那种阴森恐怖的感觉折磨着，全身的细胞好象都处在就要崩溃的过敏状态，知觉疯狂地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要死了，妈妈！”他喊着，在枕头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她扶起他，低低地哭着：

“哦，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母亲的哀泣使他清楚过来，认出了她，他的全部意志由此产生并振奋起来。他把头靠在母亲胸前，沉浸在母亲的慰籍之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姨妈说，“保罗在圣诞前生病倒是一件好事，我相信这倒救了他妈妈。”

保罗在床上躺了七个星期，再起来时，脸色苍白，浑身虚弱不堪。父亲给他买了一盆深红和金黄色的郁金香。当他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聊天时，花儿就放在窗台上，在三月的阳光下闪耀着。现在，母子俩相依为命，莫瑞尔太太把保罗当成了命根子。

威廉是个预言家。圣诞节时，莫瑞尔太太收到了莉莉寄来的一份小礼物和一封信。新年时，莫瑞尔太太的姐姐也收到了莉莉的一封信。“昨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舞会，舞会上碰到一些讨人喜欢的人，我玩得很痛快。”信上这么写着，“我每支舞都跳，没空错过一支舞曲。”

从那以后，莫瑞尔太太再没有她的消息。

儿子死后的一段时间里，莫瑞尔夫妇相敬如宾。他常常陷入一阵恍惚之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茫然地看着房间的另一头。之后，他突然站起身，急匆匆地到“三点”酒家，回来后就又正常了。不过他再也没有路过莎普斯通，因为那儿有儿子工作过的办公室，而且也总回避着那座公墓。

第七章 少男少女的爱情

在秋天那段时间，保罗去了好多次威利农场，他和最小的两个男孩子已经成了朋友。大儿子艾德加起初有点傲气，米丽亚姆也不大愿意和他接近，她怕被保罗看不起，会像她兄弟那样对待他，这个女孩子内心充满罗曼蒂克的幻想、她想像着到处都有沃尔特?司各特笔下的女主人公。受到头戴钢盔或帽簪羽毛的男子的爱慕，而她就是一位公主般的人物，后来沦落为一个牧猪女。而她见到得多少有点象沃尔特?司各特笔下的男主人公的保罗时有点害怕，保罗既会画画，又会说法语，还懂代数，每天乘火车去诺丁汉。她害怕保罗也把她看作是个牧猪女，看不出她自身内在的那种公主气质，因此她总是冷淡地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的好伴儿就是自己的母亲，她们都长着褐色的眼睛，都带有神秘莫测的气质。

这种女人内心深深地信仰宗教，甚至连呼吸中都有一种宗教气息，她们对待生活也是透过这层迷雾。对于米丽亚姆来说，当瑰丽的夕阳映红了西天，当艾迪丝、露茜、罗恩娜、布莱茵?德?布伊斯?吉尔伯特，罗勃?罗伊和盖?曼纳林等等人物形像在清晨朝阳下踩着脚下沙沙作响的树叶，或在下雪天，高高坐在卧室里时，她就觉得她一心一意热情膜拜的耶稣和上帝合二为一了。这就是她的生活。其余时间，她就无聊地在家里干活。要不是她刚擦干净的红地板马上就会被兄弟们的皮靴踩脏的话，她是不会介意干这些家务活的。她老是紧紧地抱着四岁的小弟弟，她的疼爱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虔诚地去教堂，头总是低着，唱诗班别的女孩子的粗俗的行为和教区牧师庸俗的嗓音都让她痛苦得发抖。她跟她的几个兄弟针锋相对斗争，因为她认为他们是野蛮的家伙。她对父亲也不是很尊重，因为在他心中，他没有一点珍惜尊重上帝的意思，只是想尽力过一个舒适的日子。而且，只要他想吃饭，就得开饭。

她痛恨自己低下的地位，她想得到别人的尊敬。她想学习，想象着如果她也能像保罗所做的那样《高龙巴》，《围着房间的旅行》，这世界对她就会是另一副面孔了，而且也会对她肃然起敬了。她不可能靠地位和财富成为一名公主，因此她疯狂地学习，想籍此来出人头地。因为她与众不同，不该与平庸之辈一起被别人忽视。

学习则是她所寻求的出人头地的唯一方法。

她的美??那种羞怯、任性、十分敏感的美??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甚至她那热烈地沉湎于狂想的灵魂，也是不足挂齿。她一定得有什么东西来巩固她的自尊心，因为她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她对保罗简直是心驰神往。总的来说，她对男性是藐视的。但是，眼前这位是一个新的形象，聪明伶俐，文雅，时而温柔，时而忧伤，时而机灵乖巧，他见多识广，家里还新近遭逢丧事。这个男孩就这点微薄的知识已经博得了她的无限尊敬。然而，她却努力装出藐视他的样子，因为他只是把她看成了一个地位低下的姑娘而不是一位公主，甚至，他几乎不注意她。

后来，他大病了一场，她想到他可能会变得十分虚弱，那么，她就比他强壮些，这样，她就可以爱护他了，而他也依靠着她，她把他拥在怀里，不知她将会多么的爱他！

天刚亮，李花竞相开放，保罗就搭那辆送牛奶的笨重的马车来到了威利农场。

他们在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慢慢地往坡上爬，雷渥斯先生亲切地冲他喊了一声，接着就“嗒嗒”地催着马儿。一路上，白云缭绕，涌向被春天唤醒的后山。尼瑟米尔河流经山谷，河水在两岸干枯的草地和荆棘的映衬下显得很蓝。

马车行驶了四英里半，树篱上小小的花蕾飞开出玫瑰似的花朵，闪出铜绿般色泽。画眉和黑鸟此伏彼起互相和鸣。这儿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新奇的世界。

米丽亚姆透过厨房向窗外张望着，看见马踏过白色的大门进了后面长满橡树的院子，但还没看见人影。紧接着，一个穿着厚厚的大衣的年轻人下了车，伸出手去接那个相貌英俊、红光满面的农夫递过去的鞭子和毛毯。

米丽亚姆出现在门口，她快十六岁了，肤色红润，仪态端庄，更加漂亮了，她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好像什么使她欣喜若狂。

“我说，”保罗说，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你家的水仙花就要开了，是不是太早啊？不过这花看上去冷冰冰的，是吗？”

“是冷冰冰的。”米丽亚姆用悦耳含情的声音说。

“那花蕾上的绿色……”他支支吾吾，嗫嚅着说不下去了。

“我来拿毯子吧。”米丽亚姆异常温柔地说。

“我自己来。”他说，似乎有些受到伤害，不过他还是把毯子递给了她。

接着，雷渥斯太太出现了。

“你一定又冷又累，”她说，“我来替你脱衣服，这衣服太厚太重，你不能穿这件衣服走远路。”

她帮他脱下大衣，他对这种照顾很不适应。她被大衣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喂，孩子她妈，”农夫提着大奶桶，晃晃荡荡地走过厨房时，笑着说，“你怎么能拿得动那东西呢？”

她替小伙子把沙发垫子拍拍松。

厨房狭小而零乱。这个房子原来是个工人的房子，家具也是破破烂烂的。保罗喜欢这儿??喜欢被当做炉边地毯的麻袋，喜欢楼梯下面那有趣的角落，还喜欢角落里的小窗户，他弯下腰来就可以通过窗户看到后园里的李树，和远处可爱的小山丘。

“你要不要躺一躺？”雷渥斯太太问。

“哦，不要，我不累。”他说，“你不觉得出来有多么美好吗？我看见一棵开花的野刺李，还有好多的屈菜，我真高兴今天天气这么好。”

“你要不要吃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你。”

“你妈妈怎么样？”

“我觉得她现在太累了，老是要干的活太多。也许要不了多久要和我一起去斯肯格涅斯，她就能休息休息了。如果她能去，我会非常开心的。”

“没错，”雷渥斯太太回答，“她自己没病倒真是个奇迹。”

米丽亚姆忙乎着准备午饭，保罗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的脸苍白而消瘦，不过他的眼睛还是像以往一样机灵而充满活力。他看着姑娘走来走去那惊异痴醉的样子，把一个大炖锅搁在炉子上，要不就看看平底锅里。这里的气氛和自己家里完全不一样，家里的一切总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马在园子想去吃玫瑰花，雷渥斯先生在外面大声吆喝着，姑娘吓了一跳，一双黑眼睛看了看四周，仿佛什么东西突然闯入了她的内心世界。屋里屋外都有一种寂静的感觉，米丽亚姆似乎生活在一个梦幻一般的故事里，她自己是个被囚禁的少女，她的心总是在一个遥远、神秘的地方，沉醉在梦境中，她身上那条褪色的旧裙子和破靴子就像是考菲图国王的那位行乞少女身上浪漫的破烂衣衫。

她突然意识到他那双敏锐的蓝眼睛在注视自己，把她的全身上下都看在眼里。

她的破靴子和旧衣衫顿时让她感到痛心。她痛恨他看到了这一切，甚至他还知道她的长袜没有拉上去。她走进了洗碗间，脸涨得通红。从这之后，她干活时，手总是有点发抖，差点没把拿着的东西掉到地上。她内心的梦被惊动，因此她浑身惊慌得发抖，她恨他看到的太多了。

雷渥斯太太虽然需要去干活，但她还是陪保罗坐着聊了一会，她觉得让他一人坐在那儿不礼貌。一会儿，她说了声对不起便站了起来。过了一阵，她看了看汤锅。

“哦，米丽亚姆。”她喊道：“土豆都煮干了！”

“真的吗，妈妈？”她叫道。

“如果我没有把这事托付你来干，我倒也放心的，米丽亚姆。”母亲说着，看了看锅。

姑娘站在那里好象被打了一拳似的。她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是，”她回答，一副羞愧难堪的样子，“我肯定在五分钟之前我还看了看土豆呢。”

“是的，”母亲说，“我知道土豆容易烧糊。”

“土豆糊得不厉害，”保罗说，“没什么关系吧？”

雷渥斯太太抬起那双褐色的痛心的眼睛看看这个小伙子。

“如果没有那几个兄弟们，也没什么关系。”她对他说，“只有米丽亚姆知道，如果他们发现土豆烧糊了，会惹出怎样的麻烦。”

“那么，”保罗暗自想：“你就不该让他们惹麻烦。”

一会儿，埃德加进来了。他打着绑腿，靴子上都是泥。作为一个农夫，他的身材太矮了些，神情也相当拘谨。他看了保罗一眼，冷冷地点了下头，说：

“饭好了吗？”

“马上就好了，埃德加。”母亲抱歉地回答说。

“我可等着要吃了。”年轻人说着，拿起报纸来看。一会儿，家里其它几个人纷纷回来了。饭也准备好了。大家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母亲过分的温顺和带有歉意的语调反而使几个儿子的举止更加粗野。埃德加尝了一口土豆，像个兔子一样地咂咂嘴，气鼓鼓地望着母亲，说：

“这些土豆糊了，妈妈。”

“对，埃德加，我一时竟忘了它，如果你们吃不下，就来点面包吧。”

埃德加怒视着米丽亚姆。

“难道米丽亚姆不能照看一下土豆？她在干什么？”他说。

米丽亚姆抬起头来，嘴巴张着，黑眼睛一闪一闪地充满了怒火，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她低下头，把怒火和羞愧都咽到肚子里去了。

“我相信她也在努力干活。”母亲说。

“她连煮土豆都不会，”埃德加说，“还留在家里有什么用？”

“就为了吃留在伙房的东西。”莫里斯说。

“他们没忘记用那回土豆馅饼的事来打击我们的米丽亚姆。”父亲哈哈大笑着说。

她觉得羞愧极了。母亲静静地坐在那儿，烦恼不堪，看起来好象圣徒不巧和野蛮的人共餐了似的。

这让莫瑞尔感到困惑，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因为几个烧焦的土豆会引起这么一场轩然大波。母亲把一切事??即使是一点点小事??都让它升格到宗教信仰的高度。

几个儿子很厌恶这样，他们觉得这是成心和自己过意不去，于是就以蛮横粗野和傲慢讥笑来对抗。

对于刚刚进入成年时期的保罗来说，这儿的气氛以及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有一些宗教意味，对他有一种难以表述的吸引。他只觉得这儿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味儿。他的母亲是很有理性的，而这儿却不同，有些他喜欢，但有些往往会令他感到厌恶。

米丽亚姆和几个兄弟面红耳赤地争吵了一番，到下午的时候，等哥儿几个出去以后，她母亲说：

“午饭的时候你真让我失望，米丽亚姆。”

女孩子低下了头。

“他们真不是东西！”她突然喊道，抬起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

“但你不是答应我不理他们吗？”母亲说，“我相信了你。你跟他们争吵时我真受不了。”

“他们太可恨了！”米丽亚姆叫道，“而且??而且俗不可耐。”

“是的，亲爱的，但是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跟埃德加还嘴。你就不能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为什么就可以这样随心所欲？”

“你难道这么不坚强，你就这么软弱，非跟他们吵，都不肯因为我面忍住这口气吗？”

雷渥斯太太始终不渝地坚持这种“忍辱负重”的说教。但这几个男孩根本不吃这一套，只有米丽亚姆还深合她的心意，她在她身上比较成功地灌输了这一套。男孩子最讨厌的就是这一套。可米丽亚姆却常常用“忍辱负重”的态度对待他们。于是他们就瞧不起她，厌恶她。可她却仍然现出这种傲慢的谦逊态度，我行我素。

雷渥斯家常常给人这种争争吵吵不甚和谐的感觉。尽管男孩子们深恶痛绝母亲要求他们逆来顺受和自卑中夹杂着高傲，但这毕竟对他们还是有很深的影响。他们不屑于和一个外人建立普通的感情和平凡的友谊，总是无休止地追求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普遍人似乎浅薄又平凡，而且微不足道。所以他们很不善于交际，显得格格不入，简直活受罪，然而却傲慢无礼，自认为高人一等。但私下里，却也渴望着这种他们无法得到的精神上的亲密。因为他们太麻木不仁，对别人一概愚蠢地蔑视，因此阻塞了每一条通往密切交往的途径。他们要的是真正的亲密，但他们甚至连一个人都没有好好地接近过，因为他们不屑于走出第一步，他们看不起这种建立普遍交情的小事。

保罗对雷渥斯太太充满了好奇。当他和她呆在一起时，仿佛一切蒙上了一层宗教色彩。他的心灵，受过创伤但又相当成熟，像寻求滋养似的渴求着她。在一起时，他们似乎能从一个日常经历中探究出其中荣辱生死的真谛。

米丽亚姆不愧是她母亲的女儿。在午饭后的阳光下，娘儿俩陪着他一起到田野里去。他们一起找鸟窝，果园的树篱上就有只雌鹪鹩的窝。

“我真想让你看看这个窝。”雷渥斯太太说。

他蹲下身来，小心地用手慢慢穿过荆棘模进鸟窝那圆圆的门。

“简直就像摸到了鸟儿的身体内部一样，”他说，“这里很暖和。人家说鸟儿是用胸脯把窝压成杯子那么圆的。但我弄不明白怎么顶也是圆的呢？”

这鸟窝似乎闯入了这娘俩的生活，从那以后，米丽亚姆每天都为看看这个鸟窝。

鸟窝对她来说似乎很亲密。还有一次，当他和米丽亚姆一起走过树篱时，他注意到了那些白屈菜，仿佛一片片金黄色的光斑撒在沟边上。

“我喜欢这些白屈菜，”他说：“在阳光下，花瓣就平展开来，仿佛被阳光烫平了似的。”

从那以后，白屈菜对她也有了吸引力。她很善于拟人想象，但还是鼓励他像这样去欣赏各种事物。这样，这些事物在她眼里就变得栩栩如生了。她似乎需要外界的东西先在她的想象中或她的心灵中燃起火花，然后她才能确切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由于她一心信教，她仿佛跟凡俗生活断了线。她认为，这个世界如果不能成为一个没有罪恶的修道院或者天堂，那么，就是一个丑恶、残忍的地方。

就是在这种微妙的亲密气氛中，在对自然界的东西具有一致看法而产生的情投意和中，他们逐渐萌发了爱情。

单方面来说，他是经过好久才了解她的。由于生病，他不得不在家待了十个月。

有一段时间，他跟母亲去了斯肯格涅斯，在那里过的相当不错。不过，即使在海滨，他也写了几封长长的信给雷渥斯太太，给她讲了海岸和海。他还带回来他心爱的几幅单调的林肯海岸的素描，急着给她们看。雷渥斯太太家人对他的画比他母亲还感兴趣。当然莫瑞尔太太关心的不是他的艺术，而是他本人和他的成就。但雷渥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都几乎成了他的信徒。他们鼓舞了他，让他对他的工作满腔热情，而他的母亲的影响就是让他更加坚定，孜孜不倦，不屈不挠，坚持不懈。

他不久就和几个男孩子们交上了朋友。他们的粗鲁只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一旦他们遇到了自己信得过的人，他们就变得相当温文尔雅，和蔼可亲。

“你想跟我一起去修耕地吗？”艾德加有些犹豫地问他。

保罗高高兴兴地去了，整个下午都帮着朋友锄地，或者拣青萝卜。他常常和三兄弟躺在谷仓里的干草堆上，给他们讲关于诺丁汉和乔丹的事情。投桃报李，他们也教他挤牛奶，让他干些小杂活??切干草、捣烂萝卜??他愿干多少就干多少。

到了仲夏，整个干草收获季节，他都和他们一起干活，而且喜欢上了他们。实际上，这个家庭与世隔绝，他们多少有点像“遗民”。虽然这些小伙子们都强壮而健康，然而他们生性过于敏感，爱踌躇不前的性格使他们相当孤寂，而你一旦赢得他们的亲密情谊，他们也是相当亲切的贴心朋友。保罗深深地爱上了他们，他们同样也爱保罗。

米丽亚姆是后来才接近他的。不过他却早在她还没在他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时就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圈子。一个无聊的下午，男子汉们在地里干活，其它人去了学校，家里只有米丽亚姆和她的母亲。这姑娘犹豫了一会儿，对他说：

“你见过秋千吗？”

“没有。”他回答，“在哪儿？”

“在牛棚里。”她回答。

在准备给他什么东西，或给他看什么东西之前，她总是要犹豫不决。男人对事物的价值标准和女人的大不一样。她喜欢的东西??对她来说很宝贵的东西??却常常受到几个兄弟的嘲弄取笑。

“好，走吧。”他回答着，跳起身来。

这儿有两个牛棚，谷仓两边各有一个。一个低暗一些的牛棚有四头母牛，当小伙子和姑娘向吊在黑暗处屋梁上的又粗又大的绳子走去时，母鸡乱飞到食糟边上吵个不停。那根绳子向后绕在一根钉子上。

“这倒真是挺不错的绳子呢！”他赞赏地惊叫着搂着它坐上去了，急着想显显身手。但立即他又站起身来。

“来，你先来。”他对姑娘说。

“喂，”她回答着向谷仓走去，“我们先在坐的地方铺几个袋子。”她把秋千为他弄得舒舒服服的。她很高兴这样做，他抓住了绳子。

“好，来吧。”他对她说。

“不，我不先来。”她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一边。

“为什么？”

“你来吧。”她恳求道。

这几乎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尝到对一个男人让步的乐趣，尝到了宠爱他的乐趣。

保罗看着她。

“好吧，”他说着坐了下来，“当心！”

他跳上了秋千，几下子就飞上了空中，几乎飞出牛棚门口。门的上半部分是开着的，只见外面正下蒙蒙细雨，院子肮脏不堪。牛群无精打彩地靠着黑色的车棚，远处是一排灰绿色的林墙。她戴一顶绊红色的宽顶无檐帽，站在下面望着。他往下看她，她看见他那双蓝眼睛闪闪发光。

“荡秋千真是一种享受。”他说。

“是啊。”

他在空中全身心荡啊荡啊，凌空而过，活像一只高兴的飞扑而来的鸟。他朝下看着她。那顶绊红的帽子扣在她的黑卷发上，她冲着他仰起那美丽而热情的脸蛋，一动不动地沉思着。牛棚里又黑又冷。突然，一只燕子从高高的屋顶上俯冲下来，飞出了门。

“我不知道还有一只鸟在看着我们呢。”他喊起来。

他悠闲地荡着，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空中一起一落，仿佛有什么力量推动着他。

“哦，我要死了。”他说，声音恍恍惚惚，宛如梦中，好像他就是那逐渐停止摆动的秋千。她看着他，很痴迷的样子。突然，他停下了，跳了下来。

“我荡得太久了，”他说：“荡秋千真是一种享受??真是一种享受。”

米丽亚姆看到他对荡秋千这么认真，这么热衷，心里高兴极了。

“噢，你继续荡吧。”她说。

“为什么？你难道不想荡一下？”他吃惊地问。

“嗯，不是很想，我只荡一会儿吧。”

他为她铺好口袋，她坐下了。

“这很有意思，”他说着开始推她。“抬起脚后跟，要不会撞到食槽边上的？

她感觉到他灵巧地正好及时抓住了她，每推她一下用力也恰到好处。她不禁害怕起来，她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浪。她在他手里了。接着，他又恰到好处地用力推了一把，她紧紧抓住绳子，几乎要晕过去。

“哈，”她害怕地笑了，“别再高了！”

“可这一点也不高呀。”他分辩说。

“可别再高了。”

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就住了手。在等他再一次来推她时，她的心紧张地像在煎熬中。不过他没来推，她这才喘了一口气。

“你真的不想荡得再高一点吗？”他问，“就保持这个高度吗？”

“不，让我自己来吧。”她回答。

他走到一边，看着她。

“咦，你几乎没动嘛。”他说。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会儿就下来了。

“人家说你如果能荡秋千，你就不会晕船。”他说着又爬上了秋千，“我相信我不会晕船。”

他又荡了起来。在她眼里，他身上仿佛有什么引人入迷之处。这会儿他全心全意凌空荡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飘荡着。她从来不会这么投入，她的兄弟们也不会的。她的心不由升起一股热流。他仿佛是一团火焰，在空中荡来荡去时点燃了她心中的热情。

保罗和这家人的亲密感情逐渐集中到了三个人身上??母亲、艾德加和米丽亚姆。对于母亲，他是去寻求同情和那股能使他袒露胸襟的反常。艾德加是他的密友。

至于米丽亚姆呢，他多少有点俯就她，因为她看来是那么卑微。

但是，这姑娘逐渐爱找他作伴。要是他带来了他的素描本，她会看到最后一张画，对着画沉思的时间最长。然后她会抬起头来望着他。她那对黑黑的双眸会突然变得亮晶晶的，宛如一汪清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会问：

“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这幅画？”

可是，她心里总有股力量，害怕自己流露出那种亲密眼神。

“为什么你会喜欢呢？”他问。

“我不知道，它看上去像是真的。”

“这是因为??因为这幅画里几乎没有阴影，看上去很亮，仿佛我画出了树叶里发亮的原生质，其它地方也都这么画，不是去画那种僵硬的形，那些对我来说是死的。只有发亮的部分才是真正的生命力。外形是没有生命力的空壳，只有发亮的才是真正的精华。”

她把小指头含在嘴里，一言不发地思索着这些话。它们再次给了她生命的感觉，使很多在她看来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变得栩栩如生起来。她好不容易才理解了他的那些深奥而不易讲清楚的话。而正是这些话，让她领悟了很多她所钟爱的东西。

又有一天，她坐在黄昏的阳光下，他在画着西下夕照里的几株松树。他一直没说话。

“你瞧！”他突然说，“我就要这个。来，看看这幅画，告诉我，这些是桦树干很像黑暗中火堆里的红煤块？上帝为你点燃了灌木丛，永远也燃不尽。”

米丽亚姆朝画上看了一眼，吓了一跳。不过这些松树干在她看来的确妙不可言，而且风格独特。他收拾好画箱，站起身来。突然，他盯住她。

“为什么你总是很伤心？”他问她。

“伤心！”她惊叫起来，抬起那双受惊的、奇妙的棕色眼睛望着他。

“是啊，”他回答道，“你总是一副伤心的样子。”

“我不是??哦，我一点都不伤心。”她叫道。

“甚至你高兴时也只是悲伤之余一时的热情，”他坚持说，“你从来没有高兴过，甚至连好脸色也没有过。”

“不，”她想了一会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因为你的内心与众不同。像一棵松树，你突然一下子燃烧起来。不过你并不像一棵普通的松树，长着摇曳不定的叶子，兴高采烈的……”他变得语无伦次了。她却默默地琢磨着他的话，他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激情，仿佛这激情是刚刚产生的。她顿时变得跟他如此亲近。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剂。

然而有些时候他又极为厌恶她。她的最小的弟弟只有五岁，是个身体虚弱的孩子，那张苍白而又秀气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棕色眼睛??就像雷诺鹚画的《天使唱诗班》里的人物，有几分淘气。米丽亚姆常常跪在这孩子面前，把他拉到身边。

“哦，我的休伯特，”她充满深情地低叫着，“哦，我的休伯特！”

她把他拥在怀里，怜爱地把他轻轻地摇来摇去，她稍稍仰着脸，眼睛半闭着，声音热情洋溢。

“不要！”孩子不舒服地说，“不要，米丽亚姆！”

“哦，你爱我，是吗？”她喉咙里喃喃地说，仿佛有些神志恍惚，晃动着身子，如痴如醉。

“不要！”孩子又喊了一声，清秀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爱我，是吗？”她喃喃地说。

“你这么小题大做干什么呢？”保罗喊着，对她这种狂热的感情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你不能对他正常一些？”

她放开孩子，站起来了，一声不吭。她的过分热烈使任何感情都不能保持正常状态，这让小伙子烦到了极点。这种无缘无故流露出来的可怕的、毫无遮拦的亲近叫他感到震惊。他习惯于他母亲的那种稳重。碰到眼前这种场合，他从内心深处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位明智而健全的母亲。

米丽亚姆身上最有活力的要算她的眼睛了。这对眼睛往往黑得像一座黑漆漆的教堂，但也能亮得仿佛喷出的熊熊烈火。她的脸总是一副沉思的样子，难得有什么变化。她很像是那个当年和玛利亚一起去静观耶稣升天的女人之一。她的身体既不柔软也没有生气。走路时摇摇摆摆，显得很笨重，头向前低着，默默地沉思着。她倒不是笨手笨脚，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像样。她擦碟子的时候，常常站在那儿发愣和犯愁，因为她把茶杯或酒杯弄成两片了。她似乎由于害怕和不自信，而使劲过猛。她没有松松散散，也没有大大咧咧。她把一切都抓得死紧，然而她的努力，由于过分紧张，反而起了反作用。

她难得改变自己的那种摇摇摆摆、向前倾的紧张的走路姿势，偶尔她和保罗在田野里奔跑，那时她的眼睛炯炯发亮，那种狂喜的神情会让他大吃一惊。不过具体说来她很害怕运动，如果她要跨过一级踏级，就不免有些苦恼，她会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心慌意乱。而且即使他劝她从一点也不高的地方跳下来，她也不肯。她的眼睛会大睁着，心怦怦乱跳，窘相毕露。

“不，”她叫道，心里害怕，脸上似笑非笑??“不！”

“你跳呀！”有二次他一面喊道，一面往前推了她一把，带着她跳下了栅栏。

她惊恐地拚命大叫了一声“啊！”似乎眼看要昏过去了。他听了真懵了。可结果她双脚安然地落了地，而且从此在这方面有了勇气。

她对自己的命运非常不满意。

“你不喜欢呆在家里吗？”保罗惊讶地问她。

“谁会愿意？”她低声激动地回答道，“有什么意思？我整天打扫，可那几个兄弟不消五分钟就会搞得乱七八糟。我不愿困在家里。”

“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做点事，我想和别人一样有个机会。为什么我就应该呆在家里，不准出去做事？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吗？我有什么机会呢？”

“什么机会？”

“了解情况??学点知识，干点事情的机会呗。这真不公平，就因为我是个女人。”

她好像非常伤心。保罗觉得很奇怪。在他家里，安妮总是很高兴做个女孩。她没有那么多责任，她的事情也比较轻松，她从来没想过不做个女孩。可是米丽亚姆却几乎疯狂地希望自己是一个男人，然而同时她又厌恶男人。

“可是做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呀。”他皱着眉说。

“哈，是吗！可男人拥有一切。”

“我认为女人应该乐意做女人，男人也应该乐意做男人。”他回答说。

“不！”??她摇着头??“不，什么都让男人给占了。”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学习。为什么我就应该什么也不懂？”

“什么！就像数学和法语吗？”

“为什么我就不应该懂数学？该懂！”她大声嚷嚷，眼睛睁得偌大，流露出不服气的神情。

“好吧，你可以学的和我一样多，”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她的眼睛睁大了，她不相信他会当老师。

“你愿意吗？”他问。

她低下了头，沉思地吮着手指头。

“愿意。”她犹豫地说。

他常把这些事都讲给母亲听。

“我要去给米丽亚姆教代数了。”他说。

“好吧，”莫瑞尔太太回答道，“我希望她能学到点东西。”

他星期一傍晚到农场去的时候，天色快黑了。当他进屋时，米丽亚姆跪在炉边，打扫着厨房。她家别的人都出去了。她回头看到他，脸红了，黑眼睛亮晶晶的，一头秀发披散在脸前。

“你好！”她说话时声音温柔动听，“我知道是你来了。”

“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别人不会走得那么快，那么有力。”

他坐了下来，吁了口气。

“准备好学代数了吗？”他问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可是……”

他可以感觉到她逐渐退缩了。

“你说过你想学啊。”

他盯着不放说。

“今晚就开始？”她支支吾吾地说。

“我可是特地来的。如果你想学，你就必须开始。”

她把炉灰倒进畚箕，看着他，有些胆怯地笑了。

“是啊，可是今晚就学，你瞧，我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噢，得了，把灰倒了就开始吧。”

他走过去坐在后院的一个石凳上，凳上放着几个大牛奶罐，歪斜着在那里晾着。

男人们都在牛棚里，他听到了牛奶喷进桶里那种轻轻的单调的声音。不一会儿她来了，拿着几个大青苹果。

“要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她说。

他咬了一口。

“坐下。”他满嘴含着苹果说。

她眼睛近视，就越过他的肩头费劲地盯着书看。这让他很别扭，他赶紧把书递给了她。

“瞧，”他说，“代数就是用字母代替数字，你可能用a代替2或6。”

他们上课了。他讲解着，她低着头看着书。他急匆匆地讲着，她却从不应声。

偶尔，他问她：“你明白吗？”她则抬头来看着他，由于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似笑非笑。“你明白不明白啊？”他叫道。

他教得太快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他问她的次数多了，不由动了肝火。看见她坐在那儿，可以说受他摆布吧，嘴巴张着，眼睛圆睁着，露出害怕的笑容，又是抱歉，又是害羞，他真是火冒三丈。这时艾德加提着两桶牛奶走过来了。

“嗨，”他说：“你们在干什么？”

“代数。”保罗回答说。

“代数？”艾德加好奇地重复了一句，接着哈哈大笑着走了，保罗咬了一日刚才忘记吃的苹果，看看园子里那些可怜的被鸡啄得像花边似的卷心菜，想去把这些菜拔掉。他看了一眼米丽亚姆。她正扑在那本书上，像是全神贯注的样子，然而身子却直打哆嗦，生怕自己不明白。她这副模样真让他生气。她脸色红润而美丽，然而她的内心却似乎在拚命地祈求什么。她合上那本代数书，知道他生气了，不由畏缩了。与此同时也看出，她因为听不懂而伤了自尊心，他态度就温柔了些。

接着，讲课进度慢了些。她战战兢兢地竭力想明白讲的内容，那城惶诚恐的紧张兮兮的样子又让他冒火。他对她大发雷霆，接着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又接着上课。

后来，教着教着又发火了，又责备了她，她只默默地听着。偶尔，很难得的，她也为自己辩解几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直冒火星。

“你没有给我时间去理解。”她说。

“好吧。”他回答着，把书扔到桌子上，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他又后悔地回到她身边。就这样继续上课。他就是这样，一会儿大发雷霆，一会儿特别温柔。

“你上课时为什么战战兢兢，魂不附体啊？”他大声叫道。”你又不是用魂来学代数的，你就不能用清醒的头脑来看看书吗？”

他再回到厨房时，雷渥斯太太常常责备地看着他，说：

“保罗，不要对米丽亚姆太严格了。她可能学得不快，但我肯定她尽力了。

“我也没办法，”他有些可怜巴巴地说，“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米丽亚姆，你不会吧？”后来，他问了那姑娘。

“没有，”她那低沉悦耳的声调让他放心了，“没有，我没生气。”

“别生我的气啊，是我的错。”

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对她发起火来。很奇怪，谁也没惹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他会突然对她火冒三丈。有一次，他竟把铅笔扔在她脸上。接着大家默不作声。她把脸稍微扭到一边。

“我不是……”他说着，可又说不下去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虚软无力。她从来没有责备过他或生过他的气。他常常感到非常羞愧。可是他的怒火还是一次次爆发，就像一只气泡被压崩一样。而且一看到她那张热切、沉默、茫然的脸庞时，他仍感到忍不住要把铅笔扔到她脸上去。当他看到她双手直打哆嗦，嘴巴痛苦地半张时，他不禁为她感到痛心。同时由于她唤起了他的激情，他渴求着她。

此后，他常常避开她而和艾德加在一起。米丽亚姆和她哥哥是天生的对头。艾德加是个讲求理性的人，他天生好奇，对生活有一种科学的兴趣。看见保罗为了艾德加而冷落了她，米丽亚姆感到非常伤心。在她看来，艾德加似乎低下得多。可是保罗和她大哥在一起居然非常开心。两人一起在田里消磨了几个下午，碰到下雨天，就在草料棚子里干木匠活。他们还在一起聊天，有时保罗把钢琴边跟安妮学唱的歌教给艾德加。男人在一起，包括雷渥斯先生在内，经常很激烈地争论土地国有化之类的问题。保罗早已经听到他母亲在这方面的见解，就把这些见解当成自己的，为她而辩解。米丽亚姆也来凑凑热闹，但总是等到争论结束时，才能只剩下他们俩自己谈谈。

“说到头来，”她心里说，“如果土地国有化了，艾德加、保罗和我也还一个样子。”因此她等着这个年轻人回到她身边。

当时他正在学画画，他特别喜欢晚上单独和母亲在一起，坐在家里，画啊画啊。

她则做些针线活，或者看看书。有时候，他抬起头来，目光会在母亲那张容光焕发、充满活力的脸上停留一会儿，再高高兴兴地画他的画。

“有你坐在这儿的摇椅上，我能画出我最好的作品来，妈妈。”他说。

“真的！”她惊呼着，还假装怀疑地嗤之以鼻。其实她感觉得到他说的是真的，她的心高兴得颤抖了。当她做针线活或者看书时，她一连几个小时坐着纹丝不动，隐隐觉察到他在旁边画着。他呢，满腔热情地挥动着笔，感觉到她的热情在他身上化成了一种力量。娘儿俩都很快乐，但彼此都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一段生活是多么地有意义，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然而他们却几乎忽略了它。

只有受到激励时他才意识到这些。一幅素描完成了，他总是拿给米丽亚姆看看。

在那儿受到激励后，他才对自己无意识的画加深了认识。在和米丽亚姆的接触中，他增强了洞察力，他对事物的领悟更深了。从他母亲身上，他汲取了生活的热情和创作的力量。米丽亚姆把这种热情激励成了白热化的激情。

当他回到工厂时，工作条件已有所改善。每星期三，他可以不上班而去美术学校??由乔丹小姐的资助??傍晚回来。后来，工厂每逢星期四和星期五又由八点下班改为六点下班。

夏天的一个傍晚，米丽亚姆和他从图书馆回家去，穿过了赫罗德农场的田地。

从这儿到威利农场只有三英里路。田里收割下来的干草发出一片黄里透红的光，栗色的顶部已变成了深红色。当他们沿着高地走时，西方那一缕金光逐渐消褪，转为红色，红色又转为深红色，再后来，一片阴森森的蓝色又悄悄升了上来，和那片黄里透红的光彩成了对比。

在黑漆漆的田野里，他们走了往阿弗雷顿的公路。这条泛白的公路蜿蜒向前。

走到这儿，保罗犹豫了一下。这儿到他的家还有两英里，往前再走一英里是米丽亚姆的家。他俩不约而同地眺望着酉北方天际晚霞下这条在阴影中绵延远去的公路。

小山顶上是库尔贝矿井，那儿有几所荒凉的房子，远远的天边看得见矿井中的吊车竖着的黑影子。

他看了看表。

“九点钟了。”他说。

这俩人挟着几本书站在那儿，不愿分手。

“这早晚的树林看起来可爱极了，”她说，“我想让你去看看。”

他跟着她慢吞吞地穿过了那条公路，走向那扇白色的门。

“如果我回去晚了，他们会埋怨我的。”他说。

“可你又没做什么坏事？”她不耐烦地回答。

他跟着她穿过暮色中那片刚被牲口啃过的牧场，树林里凉意袭人，树叶发出一股香味，忍冬的香味沁人心脾，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俩就这样默默地走着。在这片黑糊糊的树丛里，夜色奇妙地降临了。他环顾四周，期待着。

她想给他看她发现的一株野玫瑰花。她知道这株玫瑰花好看极了。然而，如果他没有见到过这株野玫瑰花，她就觉得这花就不会铭刻在心。只有他才能使这株玫瑰花变成她的，不朽的。她现在还不满足。

小路上已经有露珠了。一片雾气正从老橡树林里升起，他一时摸不清那一片白茫茫的究竟是一片雾呢，还是在纷坛中显得苍白无力的石竹花。

等他们走到松树林旁边时，米丽亚姆变得焦急和紧张起来。她的野玫瑰花可能已经不在了。她也许找不到它了，她是多么想找到它啊。她几乎迫不急待地希望自己能和他一起站在花前。他们要在花前心心相印??享受一种令她神往的，圣洁的境界。他在她身边默默地走着，俩人挨得很近。她颤抖着，他聆听着，心里暗暗着急。

走近林子边际，他们看见前方的天空宛若珍珠母，大地已经暮色苍茫。不知从哪儿飘来附在松树林外层枝桠上的忍冬香味。

“在哪儿呀？”他问道。

“就在中间那条路下面。”她哆嗦着喃喃地说。

他们刚走到小路拐弯处时，她站住不动了。有些害怕地盯着松树间的宽阔大路，有几分钟，她什么也分不清，灰暗的光线使各种东西的颜色都模糊得无法分辨。后来，她才看见那株野玫瑰。

“啊！”她叫道，赶紧走上前去。

这株玫瑰静止不动。它的树干长得很高，枝叶蔓生。有刺的花梗披挂在一棵山植树上，长长的枝条密密实实地垂在草地上，纯白色的玫瑰花朵犹如一丛丛凸起的象牙球，宛若撒落的星斗，在昏暗的簇叶、枝干和青草上熠熠发光。保罗和米丽亚姆紧靠在一起，默默无言地站着观看。从容自若的玫瑰花的光一点一点地笼罩了他们，似乎点亮了他们心灵的某个角落。暮色四合，宛如烟雾，但仍然掩盖不了那些白色的玫瑰花。

保罗深深地凝望着米丽亚姆的眼睛。她脸色苍白，带着惊叹的神情期待着。她的双唇半启，黑眼睛坦率地盯着他。他的眼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她的心儿颤抖了。

这正是她所要的心心相印。他却好像很苦恼地转过身去，又面对着那株玫瑰去了。

“花儿看来好像蝴蝶一样会飞，会晃动。”他说。

她看着这些玫瑰花。花儿是白色的，有些花卷曲着，显得那么圣洁，还有些花却欣喜若狂的竞相怒放。这株野玫瑰树黑得象个影子。她一时冲动，冲着花儿举起了手，不胜仰慕地走上前去抚摸这些花儿。

“我们走吧。”他说。

这些象牙色的玫瑰发出一股冷香??一种雪白而纯洁的幽香。不知怎的，让他感到焦急和束缚。两人默默地走着。

“星期天见。”他平静地说完，就离开她走了。她慢吞吞地往家走，深深地沉浸在这夜的圣洁之中，感到心满意足。他在小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走出树林，来到那片开阔的草地，他就呼吸自如了。他开始往家飞奔，心里一片舒畅。

每当他和米丽亚姆一起出去时，总是很晚才回来。他知道母亲为此而不满，生他的气??可为什么呢？他不明白。当他进了屋子，扔下帽子时，母亲抬头看了一下钟。她一直坐在那儿想心事，因为眼睛不太好，她不能看书。她能感觉到保罗被这个姑娘勾引了，再说她也不喜欢米丽亚姆。“她是那种一定要把男人的魂儿都勾得一点不剩的女人，”她心里说，“而他竟然听任自己被勾引过去，她决不会让他成为一个男子汉的，永远也不会。”因此，当他和米丽亚姆一起出去时，莫瑞尔太太越来越不满了。

她看了一眼钟，冷淡而疲倦地说：

“你今晚出去走得真够远的了。”

他跟那姑娘来往以后变得热情洋溢、毫无掩饰，现在却一下子畏缩了。

“你肯定把她送到家了？”母亲说。

他没回答。莫瑞尔太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正气恼地皱着眉，他的头发，因为匆忙，被汗浸湿了搭在额前。

“她一定非常迷人，迷得你无法离开她，晚上这个时候还要走上八英里。”

在刚才米丽亚姆的魅力与母亲的烦恼中，他感到左右为难。他本想什么也不说，不回答母亲的问题，可他又硬不下心肠来不理她。

“我确实喜欢跟她聊天。”他烦躁地说。

“再没有别人能和你聊天了吗？”

“如果我和艾德加一起出去，你就不会说什么了。”

“你知道我还是应该说的。你知道，不论你跟谁一起出去，我都应该说。从诺丁汉回来，天这么晚了，你一路走来未免也太远了。而且，??她的声音突然露出愤怒和轻蔑??“真让人恶心??这么丁点儿的姑娘跟小伙子就谈婚事。”

“不是求婚。”他大声说。

“我不知道你还能管它叫什么！”

“真不是！你以为我们在动手动脚干什么事吗？我们只不过是聊天。”

“天知道你们聊到何时何地去了。”结束了母亲这么一句挖苦的回答。

保罗生气地扯着鞋带。

“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问，“就因为你不喜欢她？”

“我没说我不喜欢她，但我不赞成小孩子之间就这么密切，从来也不会赞成。”

“但你不介意安妮跟吉姆?英格出去？”

“他们比你们理智得多。”

“为什么？”

“安妮不是那种卿卿我我的人。”

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母亲看起来很疲倦。威廉死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过，而且眼睛也疼。

“好吧，”他说，“乡下的景色很漂亮，斯利恩先生问起你，他说他非常挂念你。你现在好一点了吧？”“我早就应该上床去了。”她回答。

“可是，妈妈，你知道，十点一刻之前你是不会上床的。”

“哦，不，我应该上床！”

“哦，小妇人，现在你对我样样不满意，所以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是不是？”

他吻了吻母亲那非常熟悉的前额：眉宇之间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飘飘洒洒的秀发已经变成灰白色了，还有那梳得很有气派的鬓角。吻了她之后，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之后，他才慢慢地上了床，他已经忘了米丽亚姆了，他只看到了母亲的头发从温暖、宽阔的额头向后梳去，而且她多少受到一点伤害。

保罗再次看到米丽亚姆时，他对她说：

“今天晚上别让我回去得太晚了??不要晚过十点。我妈妈会难过的。”

“为什么她会难过？”她问。

“因为她说我得早起，不应该在外面太晚。”

“好的。”米丽亚姆平静地说，带着淡淡的饥笑的意味。

他讨厌这样，于是他又像往常一样回去得很晚。

他和米丽亚姆俩人都不会承认他们之间滋生了爱情。他认为自己很稳重不至如此多情，而她则认为自己非常高尚。他们俩都成熟得很晚，而且心理方面比体力还要晚熟得多。米丽亚姆极为敏感，就像她母亲的为人一般，最轻微的粗俗污秽都会让她慌而不迭地退缩。她的兄弟虽然非常粗鲁，但他们说话从不粗俗。男人们从来都是在外面讨论一切关于牲畜交配的事。但是，也许因为各个农场都不断碰到牲畜繁殖的事，米丽亚姆对这类事更加敏感。即使听到别人对两性关系的稍微暗示，她就心跳加速，并十分厌恶。保罗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他们之间的亲密完全是纯洁的感情。在他们面前连母马怀孕的话都从来不提。

他十九岁时，每星期只能挣二十先令，但他很快乐。他的画技进步很大，生活也很不错。复活节那天，他组织了一次去铁杉石的远足。同去的有三个同龄的小伙子，还有安妮、亚瑟、米丽亚姆和杰弗里。亚瑟在诺丁汉当电工学徒，回家来度假。

莫瑞尔像平常一样一大早就起来了，吹着口哨在院里锯着木头。七点钟时，家里人听见他在买价值三便士的十字形图案的小圆面包，还兴致勃勃地跟那个送面包的女孩子聊着，称她“亲爱的”。他打发走了其它几位拿着果子面包的男孩子，告诉他们，他们的生意已经被这个小姑娘夺走了。这时，莫瑞尔太太起床了，全家人都下了楼。对每个人来说，不是周末却能这样躺在床上睡一大觉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保罗和亚瑟在早饭前看了会儿书，没有梳洗只穿个衬衫就坐下来吃饭，这又是节日的另一种享受。房间里很温暖，一切都无忧无虑的，家里有一种充实的感觉。

男孩子们在看书报时，莫瑞尔太太进了花园。他们现在住在另一幢房子，离斯卡吉尔街那个家很近。威廉死后不久，他们就从那儿搬了出来，不一会，从花园里传来一声激动的叫喊：

“保罗！保罗！快来看啦！”

这是母亲的声音，他扔下书就走了出去。这是一个通到野外的长长的花园。那是一个灰暗、阴冷的天，还有阵阵寒风从德比郡刮来。两块田地之外就是房屋鳞次栉比，到处是红墙的贝斯伍德。在那一片房屋中，教堂的尖塔和公理会礼拜堂的尖顶高耸而起。再往前就是树林和小山，一直通灰白色的潘宁山脉的顶部。保罗朝花园望去，寻找着母亲，她的头显露在红醋栗树丛中。

“到这儿来！”她叫道。

“干吗呀？”他回答。

“来看看。”

她在看着红醋栗树上的花蕾。保罗走了过去。

“想一想，”她说，“我以为在这里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儿子走到了她身边，栅栏下面有一块小小的花坛，里面长着一些绿色的毛蓬蓬雪里青，就像没发育好的球茎上长出来的一样，开着三朵奇形怪状的花。莫瑞尔太太指着那些深蓝色的花。

“来，看那个！”她惊叫着，“我正在看红醋栗时，心里想：‘那个很蓝很蓝的东西，是不是一个蜂巢呢？’那儿，你看，蜂巢，三朵雪里青，太美了！但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不知道。”保罗说。

“哦，太奇妙了！我还以为认识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呢。是不是很棒啊？你瞧，那棵醋栗树刚好掩护这些花，没伤，也没碰。

他蹲下身，把钟一般的小蓝花翻了过来。

“这是一种奇妙无比的颜色！”他说。

“可不是！她叫道，“我想这花儿可能来自瑞士，听人说那儿才有这么可爱的东西。想想，这花开在雪地里！不过，它们是从哪来的呢？风不会把它们吹来的，是吧？”

这时，他记起他曾在这儿插过很多修剪下来的断技。

“你从没告诉我。”她说。

“是的，我想等到开花时再说。”

“现在，你看！我差点错过这些。我一辈子还没在花园里见过雪里青呢。”

她又激动又得意，这花园给她无穷的乐趣。保罗为她而感到高兴，他们终于住进了有一个可以通往田地的花园的房间。每天早饭后，她都出去，心情愉快地绕着花园溜达一会儿。的确，她熟悉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

出游的人都来齐了。吃的装好后，他们就兴冲冲地出发了。他们趴在水渠堤上，从沟这头扔下一张纸，看着纸片被水冲到另一头。他们站在游艇码头的人行桥上，看着寒光闪闪的铁轨。

“你应该看一看六点半路过的那趟特快车。”伦纳德说，他的爸爸是个信号员。

“伙伴们，那趟车轰隆声可真大啊。”这一伙人看看这一头通向伦敦，另一头通向苏格兰的铁路，他们似乎感觉到了这两个神秘地方的存在。

在伊尔克斯顿，成群成群的矿工正等着酒店开门。这是一个无聊懒散的小镇。

斯丹顿?盖特铸铁厂炉火熊熊。他们对所见所闻都热烈争论着。从特威尔他们又穿过德比郡回到诺丁汉郡。午饭时分，他们到了铁杉石，田野里到处是诺丁汉和伊尔克斯顿的人群。

他们原以为会有一块历史悠久、闻名于世的纪念碑，结果却只看到了一小块扭曲的岩石，像只枯烂的蘑菇，可怜兮兮地站在田野的一边。伦纳德和狄克开始把他们的名字缩写：“L．W，”和“R．P”刻在那古老的红砂石上。但是，保罗拒绝这样做，因为他曾在报上读到过讽刺刻字留念的人的评论，说这些人想流芳百世却苦于找不到其它门路。接着，所有的小伙子们都爬上了岩石顶部四处眺望。

田野里到处都是工厂男女工人在吃午饭，或做着什么运动。远处是一个古老庄园的花园，草地四周有水松树篱和密密的树丛，还有一个个种着金黄色番红花的花坛。

“瞧，”保罗对米丽亚姆说，“多么安静的一个花园！”

她已经看见了那黑黑的水松和金黄色的番红花，但她又感激地看了看那儿。和这么多人在一起，他似乎不属于她了。他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她的那个能了解她心灵处最轻微的震颤的保罗，而是另外一种人，和她没有共同语言。她感到莫大的伤害，所有的知觉也麻木了。只有当他又回到她身边，丢下她所认为另外一个比较渺小的他时，她才能回复过来。现在他让她看这个花园，渴望跟她接触。她已厌倦了田野的景色，就转过身来看看四周都被密密麻麻的番红花环绕的这片寂静的草地。

一股寂静得几乎让她痴迷的感觉笼罩了她。这让她感到她是和他单独在这个花园里了。

之后，他又离开她加入其他伙伴之中。不久，他们就动身回家了。米丽亚姆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后面，她和别人合不来，她极少结交别人：她的朋友、伙伴、情人就是大自然。她看着太阳苍白无光地往下落。在阴暗、寒冷的树篱中夹杂着一些红叶，她温柔地、充满深情地采摘着这些叶子，指尖怜爱地抚摸着叶子，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深情。

突然，她发现自己一个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于是她向前匆匆赶去，在小巷的拐角处她赶上保罗，他正弯着腰站在那里，好像在聚精会神地干着什么，镇定、耐心，但又有一点无望的样子。她犹豫地向他走去，看着他。

他全神贯注地呆在路中间。远处，一抹浓浓的金光还留在灰暗的天际，把他映衬得像尊黑色浮雕。就像夕阳把他送给了她，她看着他那瘦小但结实的身影。心里突然一阵痛楚，她知道自己一定爱上了他。她曾经发现了他身上少有的那种潜力，发现了他的孤独。她像是玛利亚在天使面前听到圣灵降生的消息一样，哆嗦着慢慢向前走去。

他终于抬起头来。

“哦，”他感激地惊叫到，“你在等我吗？”

她看见他眼睛掠过一丝阴影。

“这是什么？”她问。

“这个弹簧坏了。”他给她看看他的伞损坏的地方。

立刻，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知道不是他自己弄坏的伞，是杰弗里的责任。

“这只不过是一把伞，是吧？”她问。

她很奇怪他平时不计较一些琐碎事，而此时却如此小题大作。

“但这是威廉的伞，而且根本没法不让我妈妈不知道。”他平静地说着，仍旧耐心地摆弄着那把伞。

这句话像把刀似的刺中了米丽亚姆的心。这也证实了刚才她对他的揣度，她望着他。但他却神情冷淡，因此她也不敢好言安慰他，甚至不敢温柔地跟他说话。

“走吧，”他说，“我修不了。”于是他们就默默地沿着旧路走着。

当天傍晚，他们漫步在尼瑟?格林附近的树林中，他好像在竭力要说服自己似的，有些焦急地对她说：

“你知道，”他费劲地说着：“如果一个人有了爱，另一个人也一样。”

“啊！”她回答，“就像小时候妈妈对我说的‘爱情产生爱情’。”

“是的，差不多，我想这一定是至理名言。”

“我希望是正确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爱情就会变成一件可怕的事。”她说。

“是，是这样??至少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这样的。”他回答。

而米丽亚姆以为他是在宽慰自己，心里有了点底。她认为自己在小径上碰到保罗是一个天赐的良机。这番谈话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就像摩西法律中的文字一样。

现在她和他意见一致，并且支持他。在这段时间里，他因自己家人对威利农场的不满，出言伤了全家人的感情。但她支持他，相信他是对的。而且这段时间，她多次梦到了他，梦境生动、令人难忘。这些梦后来还一再重现，促使他俩的感情上升到一个更加微妙的心理阶段。

复活节的星期一那天，又和上次那一帮人旅行到风田庄园。对于米丽亚姆来说，和欢度假日的人们挤在一起，在塞斯利桥乘火车真是一件兴奋激动的事。他们在阿尔弗雷顿下了火车。保罗对这儿的街道和带着狗的矿工很感兴趣。这儿的矿工与别处的不同。米丽亚姆到了教堂才恢复了生机，他们进去时都有点胆怯。

害怕背着装满食品的包，会被别人赶出来。伦纳德是个很瘦的小伙子，说话者带刺，走在最前面。宁死也不愿被人赶出来的保罗走在最后。因为是复活节，教堂已经被装饰过了。似乎有百朵水仙花长在圣水器里。光线透过玻璃窗户射了进来，暗淡的光线染上玻璃上的五颜六色，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百合和水仙花的清香。在这种气氛下。米丽亚姆兴奋起来。保罗对这儿的气氛也很敏感，生怕做了什么他不该做的事。米丽亚姆转向他，他点头示意，他们俩心心相印地站在一起。他不愿意到领圣餐栅栏前面去。她就喜欢他这样。有他在身边，她才有心思做祈祷，他觉得这个幽暗虔诚的教堂有一种奇怪的魅力，他所有的沈醉于神秘幻想的天性颤动起来了。

她为他所吸引，他俩一起祈祷着。

米丽亚姆很少跟别的男孩说话，和她谈话，他们也会觉得非常别扭。因此，她常常保持着沉默。

他们爬上通向庄园的陡峭的山路上时已经中午了。温暖耀眼的阳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柔和，白屈菜和紫罗兰已经开花了。大家的心情都极为兴奋。城堡的灰墙壁那么柔和，常春藤染着绿光，古迹周围的一切显得优雅而有格调。

庄园是浅灰色的坚固的石块砌成的。墙壁单调而宁静。年轻人都兴致勃勃、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害怕享受不到这个古迹的乐趣。在第一个院子中，高高的残垣里，有几辆农场的运货马车，车辕乱扔在地上，轮胎上长满了红锈。院子里一片寂静。

大家急切地付了六便士，胆怯地穿过了一个漂亮幽静的拱门，进入了里面的院子。他们都有些却步不前。这块铺着碎石的地方，过去是一个门厅，一棵带刺的老树正在发芽。周围的阴影里是各种奇怪的空旷地和破房子。

午饭后，他们又动身去探索这座古迹。这一回，姑娘们和可以作向导和解说员的小伙子们一起去了。庄园一角有一座行将倒塌的高塔，有人说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曾被囚禁在那里。

“想想吧，女王也曾经爬过这儿！”米丽亚姆爬上空空的楼梯时，她低声说。

“她一定能上得来，”保罗说，“她有风湿病，还是别的什么病，我想他们一定虐待她。”

“你不觉得她罪有应得吗？”米丽亚姆问。

“不，我不觉得，她只是太活跃了。”

他们继续爬着那曲里拐弯的楼梯，一阵大风从窗里吹了进来，一直冲到塔尖上，吹得姑娘的裙子像个气球，她很感不好意思，保罗抓住裙子褶边，帮她把裙子拉下来，他这么做自然利索，就像替她捡起一付手套似的。她永远忘不了这件事。

常春藤密密层层地环绕着这个残破的塔顶，显得十分古朴典雅。而且，还有几枝冷冷的竹香，上面长着苍白冰冷的花骨朵。米丽亚姆想探身摘一些常春藤，但保罗没让她摘。保罗却骑士气派十足的把采到的常春藤一枝一枝地递给站在他身后等着的她。塔似乎在风中摇荡着。他们目光望着一望无际树木旺盛的农庄，农庄里不时夹杂着一块草场。

庄园的地窖十分漂亮，保存完好。保罗在这儿画了一幅画，米丽亚姆和他在一起，她想象着苏格兰的玛丽女王睁着紧张绝望的双眼，看看有没有援兵从小山那边来。那双眼里似乎怎么也无法理解这不幸。或者，她坐在这个地窖里，听着别人告诉她，让她相信那个和她坐的地方一样冰冷的上帝。

他们又高高兴兴地出发了，回头看看那个他们喜欢的庄园，那么整洁，那么高大，耸立在山丘之上。

“想想如果你能拥有这样一个农庄，那会有多好啊。”保罗对米丽亚姆说。

“是啊！”

“那时到这儿来看看你该多好啊！”

这里，他们正走在石墙环绕的荒地上，他很喜欢这地方，虽然这地方离家只有十英里，但对米丽亚姆来说，却像是异国他乡一样。他们穿过一大片背阴的草地，走上一条洒满无数点点光斑的小路时，保罗和米丽亚姆肩并肩地走着，保罗的指头勾在米丽亚姆背着的小包带子上。立刻，她感觉到走在后面的安妮嫉妒地盯着这一切。这儿的草地沐浴在骄阳下，小路像镶嵌了珠宝似的。他也没有给她其它任何暗示，她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抓着小包带子，任凭他的手指抚摸。这地方一片金光宛若仙境。

最后，他们来到地势较高，房屋分散的克瑞奇村。村子前面就是著名的克瑞奇平塔，保罗在家里的花园里就能看到这个平塔。大家急急地走着。下面不远处就是一片开阔的田野。小伙子们都急切地想爬到小山顶上去。这座小山上面是个圆土堆，如今有一半被削去了。顶上有一座古代的纪念碑，矮墩墩的很坚固，是古时候用来对山下远处诺丁汉郡和莱斯特郡的平地发信号的。

在这片空旷的地方，风刮得特别猛。确保安全的唯一办法就是顺风紧靠高塔墙站着。脚下就是悬崖，人们常在那儿开采石灰。再往下就是零乱的山丘和很小的村庄??马特洛克村、安伯哥特村、斯通尼、米得尔顿村。小伙子们急于在远处左边鳞次栉比的农庄中找到贝斯伍德教堂。当他们看到教堂坐落在一块平地上，都很扫兴。他们看到德比郡的群山一直往南延伸到平坦的中部，渐渐平缓下来了。

米丽亚姆多少有点害怕这么大的风，但小伙子们很快活，他们走啊走，走了一里又一里，一直走到了沃特斯丹威尔。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大家都饿了，他们几乎没钱回家了。不过，他们想法买了一只面包和一只葡萄干面包，用小折刀切成块，坐在桥附近的墙上吃着，看着明亮的德温特河水奔腾而过。看着从马特洛克来的马车停在小酒店门口。

保罗现在已经相当疲倦，脸色苍白，这一整天他都为这一伙人操心，现在他已经精疲力尽。米丽亚姆理解他，就紧紧地跟着他，他也任凭她来照顾自己。

他们在安伯哥特车站要等一个小时，火车来了，上面挤满要回曼彻斯特、伯明翰、伦敦去的游客。

“我们或许应该去那儿??人们很容易以为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保罗说。

回到家时已经相当晚了。米丽亚姆和杰弗里一起走回去的。看着月亮徐徐升起来了，又大又红又朦胧。她觉得内心的什么东西好象得到满足。

她有个姐姐，阿加莎，是个学校教师。两姐妹长期不和，米丽亚姆认为阿加莎很世俗，不过她希望自己也能当个老师。

一个星期六下午，阿加莎和米丽亚姆在楼上梳妆打扮。她们的卧室就在马厩上面，这是间低矮的房子，也不太大，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米丽亚姆墙上钉了一幅委罗内薛的《圣凯瑟琳》的复制品。她喜欢画中那个窗台上遐想的女人。她自己的窗户太小了，没法坐，前面的一扇窗爬满了忍冬花和中宅葡萄，透过去可以看到院子那边的橡树林的树顶；后面有一个手帕那么大小的窗户，是朝东的一个透气孔。

从那儿可以看见周围圆丘可爱的黎明景色。

俩姐妹之间不大说话。阿加莎漂亮娇小，但性格果断，她反感家里的那种气氛，反对那种“忍辱负重”的训导。她现在已经走上社会，就要自立了。她坚持那种世俗的价值标准，看外表、看举止、看地位。而这些都是米丽亚姆不屑一顾的。

保罗来时，这姐妹俩都喜欢躲在楼上避开，她们宁愿到时候跑下来，打开楼梯口的门，欣赏他期待和寻找她们的神情。米丽亚姆站在那儿急急地把他送给她的一串念珠往头上套，但念珠被她头发缠住了，最后她还是套进去了，那褐红色的木头念珠衬着她光洁的褐色的颈部，煞是好看。她发育良好，漂亮迷人。可是从挂在白墙上的那面小镜子里，她一次只能看到自己的一小部分。阿加莎自己买了一面小镜子，可以支起来称心如意地照。这天，米丽亚姆在窗户附近，突然听见熟悉的链条咯嗒咯嗒地响，她看见保罗撞开大门，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她看见他冲屋子看了看，她退开了。他若无其事地走着，自行车在他身边好像是个活的东西。

“保罗来了！”她叫了一声。

“你难道不高兴吗？”阿加莎尖刻地说。

米丽亚姆呆不住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么，你呢？”她问。

“高兴。但我可不会让他看出来，以为我盼着他来呢。”

米丽亚姆有些吃惊。她听到他在下面马厩里停放自行车，和那匹原先在矿上干活，现在已经掉了膘的马??吉姆说着话。

“噢，我的伙伴吉姆，你好吧，别总是病秧秧，垂头丧气的样子。哦，这样子不好，我的好伙伴。”

这匹马由于小伙子的抚摸抬起头来，她听见了缰绳抖动的声音。她非常喜欢听在他以为只有马才听得见时的他的说话声。但她的伊甸园里有一条引诱她的蛇。她真诚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在盼着保罗?莫瑞尔。她觉得这些感情是不正经的。她心情很复杂，害怕自己真是在盼他。她站在那里，自觉有罪，接着内心又涌起一种羞愧之情，她的内心被这些苦恼纠缠成一团。她是在盼保罗吗？他知道她在盼他吗？

这多让她丢人啊！她觉得她整个心灵都被重重羞辱纠缠着。

阿加莎先梳妆完，跑下楼去。米丽亚姆听到她放荡地冲着小伙子打着招呼，她知道阿加莎用这种口气说话时那双灰眼睛会变得多么明亮。如果她这么招呼他，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太冒失大胆。她仍旧站在那儿谴责自己不应该盼着他，心灵饱受折磨，她困惑不解地站在那里祈祷着。

“哦，主啊，别让我爱上保罗?莫瑞尔，如果我不应该爱他，就别让我爱上他吧。”

祷告里有些不合情理的话引起她的深思，她抬起头来思索着。我爱他有什么错吗？爱情是上帝赐予的礼物。然而爱情却让她羞愧。这都是因为他，保罗?莫瑞尔。

但是，这又不关他的事，是她自己的事，是她和上帝之间的事。她准备成为一个牺牲品。不过这是给上帝的牺牲品，不是给保罗?莫瑞尔的，也不是给她自己的。过了一阵，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说：

“主啊，如果我爱他是您的意愿，那么，就让我爱他吧??像基督一样，为拯救灵魂而死，让我正大光明地爱他吧，他是您的儿子啊。”

她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被自己深深地感动了，一头黑发贴在红方块和淡紫色小枝叶图案方块拼缀起来的被面上。祈祷对她来说几乎是非常重要。祈祷之后，她就进入自我牺牲的极乐境界，认为上帝作出牺牲，赐给芸芸众生的灵魂最大的幸福，而自己和上帝是一样伟大。

她下楼时，保罗正靠在一张扶手椅上，拿着一幅小画热心地给阿加莎看，阿加莎正在讽刺他。米丽亚姆看了他俩一眼，不愿看见他们这种轻浮神态，进了起居室一个人呆在那里。

到喝茶的时候，她才能跟保罗说话，态度很冷淡，保罗以为自己得罪了她。

米丽亚姆不再每星期四晚上去贝斯伍德图书馆了，整个春天，她都按时去叫保罗一起去。但从很多小事，从他家里人的冷嘲热讽中她明白了他家对她的态度。因此她决定再也不去他家了。一天傍晚，她对保罗声明以后的星期四晚上，她再也不去叫他了。

“为什么？”他不太在意地问。

“没什么，只是我觉得还是不去的好。”

“好吧。”

“但是，”她有些支支吾吾，“如果你愿意见到我，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的。”

“在哪儿跟你见面？”

“随便什么地方??你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

“我不想在别的地方跟你见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继续来叫我。不过既然你不来叫我，我也不想跟你见面了。”

就这样，对她和他都十分宝贵的星期四晚上就这么中断了。他用工作代替了以前星期四晚上的活动，莫瑞尔太太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

他不承认他俩是恋人。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一直保持着十分超然的色彩，好象只是一种精神上交流。一种想法，一种努力保持清醒的挣扎。因此，他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柏拉图式的恋爱。他坚决否认他们之间还有其它任何关系。米丽亚姆则保持沉默，或者是默认了。他真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俩一致同意，不理会亲友的议论和暗示。

“我们不是情人，我们是朋友。”他对她说，“我们清楚，让他们说去吧，他们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他们走在一起时，她羞怯地挽着他，他总是对此不满，她也知道这点。

因为这引起了他内心激烈的冲突。和米丽亚姆在一起，他总是处于一种极端超然的状态，把他那股自然的爱火转化成一些微妙的意识。米丽亚姆也愿意他这样，如果他情绪高昂，像她所说的忘乎所以，她就等待着，等他回到她身边，等到他的心情恢复原样。他努力和自己的灵魂抗争着，皱着眉头，热切地渴望得到谅解。在这种渴望得到谅解的热情中，她的灵魂和他的紧紧连在一起，她觉得他完全属于她了，不过，他得首先处于超然状态。正因为这样，要是她伸出胳膊挽住他，那简直令他受酷刑，他的意识都似乎要分裂了。她挨着他的地方由于摩擦而变得温热。他心里好象在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为此他对她变得冷酷极了。

仲夏的一个傍晚，米丽亚姆来到他家看望他，由于爬坡的缘故，脸通红。保罗一个人在厨房里，可以听到母亲正在楼上走动的脚步声。

“来看这些甜豌豆花吧。”他对姑娘说。

他们走进花园。小镇和教堂背后的天空呈现一片桔红，花园里弥漫着奇妙而温暖的光，衬得每一片叶子都美不胜收。保罗走过一排生长得很旺的甜豌豆花，不时地摘几朵奶黄和淡黄色的花。米丽亚姆跟着他，呼吸着这芬芳的香味。她觉得花儿似乎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自己非得变成它们中的一部分不可。她弯下腰去闻闻花朵，好象和花在相爱似的。保罗厌恶她这样，她的动作显得太露骨，太亲热。

他采了一大串花后，他们回到了屋子。他听了听母亲在楼上轻轻地走动声，说：

“来，我给你戴花。”他两三朵两三朵地把花别在她的衣服上，不时地往后退几步欣赏别得好不好。“你知道吗？”他把别针从嘴里取出来，说，“女人应该在镜子跟前戴花。”

米丽亚姆笑了，她觉得花应该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戴在衣服上，保罗这么认真地给她戴花是一时心血来潮。

看见她笑，他有些不高兴。

“有些女人是这样的??那些看起来高雅的女人。”他说。

米丽亚姆笑了，但只是苦笑。因为她听见他竟把她和其它女人混为一谈。如果别的人这么说，她才不会在乎，但这话出自他的口，这就伤了她感情。

他就要别完这些花时，听到了母亲下楼的声音，他急急忙忙别上最后一个别针。

说：

“不要让我母亲知道。”他说。

米丽亚姆拿起她的书，站在门口，有些委屈地看着美丽的夕阳。我再也不来看保罗了，她心里发誓说。

“晚上好，莫瑞尔太太。”她恭敬地说，那声音听起来仿佛她无权待在这儿似的。

“哦，是你呀，米丽亚姆。”莫瑞尔太太冷冷地回答道。

由于保罗坚持要全家人都承认他和这位姑娘的友谊，莫瑞尔太太也很聪明，她不会和她当面闹翻脸的。

到保罗二十岁时，他们家才能支付得起外出度假。莫瑞尔太太自从结婚，除了去看望过她的姐姐，再没有出去度过假。现在保罗存够了钱，他们全家都可以去了。

这一回还有一帮人是：安妮的几个朋友，保罗的一个朋友，威廉生前单位的一位同事以及米丽亚姆。

写信找房子真是让人激动不已。保罗和母亲无休止地讨论这个问题。他们想租一幢带家具的小别墅，租两周。莫瑞尔太太认为一周就足够了，但保罗坚持租两周。

最后，他们得到了从马布勒索浦来的答复，答应租给他们想要的那种小别墅，三十先令一星期。全家一片欢腾雀跃，保罗也为母亲高兴得不得了。这回她总算可以真正地度假了。晚上他和母亲坐在一起，想象着这个假日会是什么样子的情景。

安妮进来了，还有伦纳德、爱丽思和凯蒂。大家都欣喜若狂，满怀期望。保罗把消息告诉了米丽亚姆，她高兴地默默思量着这件事。而莫瑞尔家可是兴奋激动的翻了天。

他们打算在星期天的早晨赶七点钟的那趟火车。保罗建议米丽亚姆来他家过夜，因为她家的路太远了。那天晚上她来他家吃晚饭。全家人都为这次旅行而激动万分，米丽亚姆也因此受到了热情欢迎。而且她一进屋，就感觉到家庭气氛亲密和气。保罗事先找到了一首琼?英吉罗描写马布勒索浦的诗，他一定要念给米丽亚姆听。他从来没有这么动过感情，当着全家人念什么诗。但此刻他们都迁就地听着他朗诵。

米丽亚姆坐在沙发上，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只要有他在场的时候，她似乎总会被他深深地吸引住。莫瑞尔太太妒嫉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也准备听。甚至连安妮和父亲也在听着。莫瑞尔头歪在一边，就像有的人在自觉恭敬地听牧师布道。保罗低头看着书，他所需要的听众都来了。莫瑞尔太太和安妮几乎是在和米丽亚姆竞争，看谁听得最认真以便博得他的欢心。他兴致勃勃。

“可是，”莫瑞尔太太插了一句，“钟声奏出‘恩特贝新娘’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一支人们用钟声演奏警告人们提防洪水的古老调子。我想恩特贝的新娘就是在洪水里淹死的。”他回答。其实，他对这件事是一无所知，不过在这伙女人面前，他可不肯失掉面子，承认自己的无知。他们都听信了他，连他自己也相信。

“人们都知道这个调子的含义吗？”母亲说。

“是的??就像苏格兰人一听见那支《森林里的花朵》是什么意思一样??他们一听到钟是颠倒敲便明白是报告水警。”

“怎么？”安妮说，“一只钟不论正着敲，还是颠倒敲都不是一样的声音吗？”

“可是，”他说，“如果你先打低音的钟，再打高音的，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

他哼着音阶。大家都觉得这个办法很聪明，他自己也这么认为。过了一会，他接着朗诵诗歌。

朗诵完之后，莫瑞尔太太带着新奇的神情说：“哦，我还是希望每篇作品不要写得那么悲伤才好。”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跳水自杀。”莫瑞尔说。

大家沉默了片刻，安妮站起身去收拾桌子了。

米丽亚姆站起身来帮着收拾锅碗。

“我来帮你洗吧。”她说。

“这哪行，”安妮叫道，“你还是坐下吧，没有多少锅碗要洗。”

而米丽亚姆还不习惯于太随便，太不拘礼节，就又坐了下来，陪着保罗一起看书。

保罗是这伙人的领头，他父亲不中用。他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别人弄错，没有把铁箱子运到马布勒索，而运到弗斯比去。可他又没有勇气去雇一辆四轮马车，还是他那勇敢的妈妈去雇的。

“喂！”她冲着一个男人喊道，“喂！”

保罗和安妮躲在其它人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到青溪别墅要多少钱？”莫瑞尔太太问。

“两个先令。”

“哦，到那儿有多远啊？”

“相当远。”

“我不相信。”她说。

但她还是爬进了马车，于是，这八个人就这么挤在一辆破旧的海滨游览马车里。

“你们瞧，”莫瑞尔太太说，“每人才三便士，如果这是一辆电车的话……”

他们一路驶去，每经过一幢别墅，莫瑞尔太太就叫着。

“是这地儿吗？哦，是的！”

大家都屏息坐着，直到车子驶过，大家才叹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不是那所破烂别墅。”莫瑞尔太太说：“我真害怕是。”他们一直往前驶去。

终于，他们下车了，这所别墅孤单单地坐落在公路边的堤岸上。进入前院，必须得走过一座小桥，大家都对此激动不已。不过，他们倒是很喜欢这所地处僻静的别墅。房子的一面是一大片的海滩草地，另一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上种着一块块的白色的大麦，黄色的燕麦、红色的小麦和绿色的根茎作物，平坦而无垠一直延伸到天边。

保罗管帐目，并和妈妈共同调配支出用度。他们全部费用??住、食，和其它一切零用??是每人每星期十六先令。早晨他和伦纳德去洗澡，莫瑞尔则悠闲地在外面转悠着。

“哦，保罗，”母亲在卧室里喊道，“来吃一块黄油面包吧。”

“好的。”他回答。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已经在早餐桌旁指挥着。

这所别墅的女房东还很年轻，丈夫是个瞎子，她还给别人洗衣物，因此莫瑞尔太太常常自己到厨房洗碗刷锅，自己亲手为大家铺床。

“你不是说你来度一个真正的假日吗？”保罗说，“怎么你干起活来了。”

“干活！”她叫道，“你在说什么呀！”

保罗喜欢和母亲一起穿过田野到村子里去，到海边去。她害怕走那些木板桥，他骂她胆小得像个小孩子，紧跟着她寸步不离，就好象他是她的男人一样。

米丽亚姆很少有机会跟保罗在一起，除非别的人都去听流行歌手演唱的时候，米丽亚姆认为，这些歌手愚蠢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保罗也这样认为，他曾一本正经地训导过安妮，说去听那些歌手演唱是件蠢事。然而，这些流行歌他都会唱，一路上他还放声高唱过呢。如果他听到别人唱这些歌，那种蠢劲还使他感到很惬意呢。但他却对安妮说：

“全是胡扯！一点意义也没有，有头脑的人决不会去坐在那儿听歌的。”而在米丽亚姆面前，他又用不屑一顾的口气说安妮和其他人：“我想他们去听流行歌手演唱去了。”

看见米丽亚姆也唱流行歌来真是件怪事。她长着一个笔直的下巴，从下唇到下巴弯曲处形成了一条直线。她唱歌时总让保罗想起波蒂西里画中的悲伤的天使，即使她唱的是：

“沿着情人小巷

陪我散步与我倾诉。”

只有在保罗画素描时，或晚上其他人都去听流行歌手演唱时，他才是完全属于米丽亚姆的。他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述他是多么喜欢地平线，讲述林肯那连绵不断的天空和巴野怎样向他预示着无穷的意志力，正如诺曼底式的教堂重重叠叠的拱门显示着人类灵魂不屈不挠地顽强地前进，永无止境地前进。他说，诺曼底式跟垂直线条和哥特式拱门截然不同，哥特式拱门高耸入云，伸向极乐世界，消失于天国。他说他自己属于诺曼底式，而米丽亚姆则属于哥特式，她对此深表赞同。

一天傍晚，保罗和米丽亚姆来到瑟德素浦附近宽阔的沙滩上，海浪卷着浪花不断地涌向岸边，夹杂着哗哗的响声堆起一堆泡沫。那是一个温暖的傍晚。这片偌大的沙滩上除了他俩外，再没有别的人；除了海浪声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保罗喜欢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喜欢体验身处浪花的渲闹和沙滩的寂静之间的那种感受。

有米丽亚姆和他在一起，一切都变得情趣盎然。他们回来时，夜幕已经落下。回去的路上都经经过沙丘豁口，还要经过两条长堤之间的一条隆起的草地。四周一片寂静，夜幕沉沉，只有沙丘后面传来大海的低语。保罗和米丽亚姆默默地走着，突然，他吓了一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燃烧起来，他简直透不过气来了。一轮巨大的桔红色的月亮从沙丘边缘上凝视着他们。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啊！”米丽亚姆望着月亮，惊叫起来。

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那轮巨大的泛着红的月亮??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一的东西。他的心猛烈的跳着，胳膊上的肌肉也在跳动。

“怎么啦？”米丽亚姆低声说着，等着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就站在他身边，始终形影不离。她的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看不见她凝视的双眼。她心里在沉思，有点儿害怕。这类似宗教的氛围深深地感动了她。这就是她的最佳心态。保罗对此是无能为力的。他的热血宛若一股火焰在胸腔燃烧，然而他就是无法把自己的想法给她讲清楚。他浑身热血沸腾，她却不知为什么佯装不知，她盼望他处于一种虔诚的状态，她一面迫切地盼望着他能这样，一面对他的激情也隐约有感，她凝望着他，心里十分不安。

“怎么啦？”她又低声说。

“这月亮。”他皱着眉头回答。

“是啊，”她表示赞同地说，“多美啊！”她不甚明白他怎么了，危机已经过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还年轻，而他们之间的这种亲密又非常抽象的纯洁，他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把她拥在怀里来解除心中痛苦的渴求。可是他有些怕她，怕对她产生那种男人对女人的欲望??这在他的心灵中被看作是一种耻辱。

她宁愿忍受痛苦和激动的折磨，也拼命排除这种念头，他只好把这种念头藏在心底。

就是这种所谓的“纯洁”，阻止着他们连初恋的吻也不敢尝试，也几乎受不了肉体爱的震动，甚至受不了一个热吻。他太胆层，太敏感，不敢去吻她。

他们沿着黑黑的沼泽草地走着，保罗一直看着月亮，什么也不说。米丽亚姆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他身边。他恨她，因为她似乎有点让他看不起自己了。他向前望去，看到黑暗中有一点光亮，这就是他们那点着灯的别墅窗户。

他喜欢想到母亲和其它欢乐的人们。

“唷，别的人早就回来了！”他们一进屋，母亲就说。

“那又怎么了！”他烦躁地大声说，“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出去散散步，对吧？”

“可我以为你会回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的。”莫瑞尔太太说。

“那要看我是否高兴了，”他反驳说，“现在还不晚，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很好，”母亲尖刻地说，“那么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吧。”那天晚上，她再也没有理他。他也假装不在乎也不注意这些，径自坐在那里看书。米丽亚姆也在看书，尽量让别人不注意她。莫瑞尔太太恨她把她的儿子变成这样。她看着保罗变得急躁、自负、郁郁寡欢，就把这些都推到米丽亚姆身上。安妮和她所有的朋友也都反对这个姑娘。米丽亚姆自己没有朋友，只有保罗。不过并不为此感到苦恼，因为她看不起其他那些人的浅薄。

保罗也有些恨她，因为不知怎么的，她破坏了他的悠闲自然，使他有一种屈辱的感觉，他因此而苦恼不堪。

第八章 爱的冲突

亚瑟学徒期满了，在敏顿矿井电工车间里找了一份工作。他挣钱不多，但这个工作倒是个提高技术的机会。但他任性又浮躁，却不喝酒，也不赌博。但他总是因为头脑发热而陷入困境。他要么去树林里偷猎兔子，要么就整夜呆在诺丁汉不回家，或在贝斯伍德的运河里跳水失误，胸部碰在河底的石头和铁片上，弄得伤痕累累。

他有好几个月没去上工。一天晚上，他又没回家。

“你知道亚瑟在哪吗？”早餐时保罗问。

“我不知道。”母亲说，

“他是个傻瓜，”保罗说。“如果他真在干些什么，我倒不会介意，可不是这样，他只是因为打牌打得走不开，要不就一定要送一个溜冰场上的姑娘回去??因此回不了家，他真是个傻瓜。”

“如果他干出什么事来弄得我们丢人现眼，你说也是白说。”莫瑞尔太太说。

“哦，要是那样，我倒会更尊重他一些了。”保罗说。

“我对此很怀疑。”母亲冷冷地说。

他们继续吃着早餐。

“你很爱他吗？”保罗问母亲。

“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为别人说女人往往喜欢最小的那个孩子。”

“别人也许是这样??可我不。不，他烦死我了。”

“你真的希望他很听话吗？”

“我倒希望他拿出点男人应有的派头。”

保罗态度生硬急躁，他也常常惹得母亲心烦。她看到那种阳光般的神色从他脸上隐去了，自然不喜欢他这样。

快要吃完早饭时，邮递员送来了一封来自德比郡的信，莫瑞尔太太眯着眼看着地址。

“给我，瞎子！”儿子叫道，从她手里夺走了信。

她吃了一惊，差一点扇了他一耳光。

“是你儿子，亚瑟的信。”他说。

“说些什么……！”莫瑞尔太太喊道。

“‘我最亲爱的妈妈’”保罗念道，“‘我不知道什么让我变得这么傻，我希望你来这儿，把我带回去。昨天，我没去上班，和杰克?克雷顿来到这里，应征入伍了。他说他已经厌透了工作，而我，你知道我是个傻瓜，我和他一起跑到这儿。’

“‘现在，我已经领了军饷，但如果你来领我，或许他们会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真是个傻瓜，竟然做出这种事。我不想呆在军队里。亲爱的妈妈，我只会给你添麻烦，不过，如果你能带我出去，我保证今后要长个心眼，遇事多考虑考虑……’”

莫瑞尔太太一下子跌坐在摇椅里。

“哦，好吧，”她大声说，“让他尝尝滋味。”

“对，”保罗说：“让他尝尝。”

屋里一片沉默，母亲坐在那里，两手交叉着搁在围裙上，板着脸想心事。

“我真受够了！”她突然说，“受够了！”

“嗯，”保罗说，眉头开始皱起来了。“听着，你用不着为这件事着急。”

“那么，我倒应该把这事当成一件大喜事？”她转向儿子，发火了。

“但你也用不着大惊小怪地把它当成不幸的事啊。”他反驳说。

“这个傻瓜！??一这个小傻瓜！”她叫着。

“他穿上军服看上去可帅呢，”保罗故意招惹她说。

母亲对他大发雷霆。

“哦，帅！”她大嚷着，“我看不见得。”

“他应该被编人骑兵团，那他就可以快快活活地过一段，而且打扮帅极了。”

“帅??帅??帅得不得了??还不是一个普通兵！”

“哦，”保罗说：“那我呢，不就是个普通办事员吗？”

“强多了，孩子。”母亲讥笑着大声说。

“什么？”

“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男子汉，不是一个穿红色军装的东西！”

“我可不在乎是不是穿红军装??或藏青色的，那颜色也许更适合我??只要他们别过分使唤我就行了。”

不过母亲已经听不进他在说什么了。

“就在他现在干的这个工作有了点发展，或者可能会有发展的时候??这个讨人嫌??却毁了自己的一生。你想想看，干了这种事的人，他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样也许会把他逼成材。”保罗说：

“逼成材！??会把他骨头里原有的那几点油都逼出来。一个士兵！??一个普通士兵！??除了一个听号令行动的驱壳外，他什么也不是！这真是件好事！”

“我真不明白，这为什么让你如此不高兴。”保罗说。

“噢，也许你不明白，但我明白。”说着，她又坐到椅子上，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托着胳膊肘，满腹的怨气。

“那么你要去德比郡吗？”保罗问。

“要去。”

“那没用。”

“我想亲自去看看。”

“到底为什么你不让他待在那儿呢？这正是他需要的啊。”

“当然，”母亲大声说，“你倒挺明白他需要什么！”

她收拾好，赶乘最早的一班车去德比郡了。在那儿。她见到了儿子和军营负责人。然而，毫无用处。

晚上莫瑞尔吃饭时，她突然说：

“我今天去了德比郡一趟。”

矿工抬起眼睛，黑脸上只能看得见眼白。

“是吗，宝贝，你去那儿干吗？”

“为了那个亚瑟！”

“哦??这回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入伍。”

莫瑞尔放下餐刀，仰靠在椅背上。

“不，”他说，“他决不会那么干的。”

“明天他就要去奥尔德肖村了。”

“啊！”莫瑞尔叫道：“真出乎意料，”他考虑的一会儿，说了声：“?！”

又接着吃起饭来。突然，他的脸变得怒气冲冲，“我希望他永远别再进我的门。”

他说。

“想得真美！”莫瑞尔太太叫道：“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就这么说，”莫瑞尔重复着：“只有傻瓜才去当兵呢。让他自己照顾自己吧，我不再为他操心了。”

“你要是为他操过心才怪呢。”她说：

那天晚上，莫瑞尔感到都不好意思去酒馆了。

“怎么，你去过了吗？”保罗回到家后问母亲。

“去过了。”

“可以让你见他吗？”

“可以。”

“他说了些什么？”

“我走的时候，他又哭又闹。”

“哼！”

“我也哭了，你用不着‘哼’！”

莫瑞尔太太为儿子苦恼不堪，她知道他不会喜欢军队的。他确实不喜欢，纪律就叫他受不了。

“不过，那个医生，”她有点得意她对保罗说：“他说他长的匀称极了??几乎挑不出毛病。所有的测量都合格。你知道，他长得很漂亮。”

“他长得好看极了，但他却不像威廉那样会吸引女孩子，对不对？”

“是这样，因为他俩性格不一样。他很像他爸爸，不负责任。”

为了安慰母亲，保罗这一段时间不大会威利农场了。在城堡举行的秋季学生作品展览会上，有他的两幅作品，一幅是水彩风景画，另一幅是静物油画，这两幅画都得了一等奖。他兴奋极了。

一天傍晚，他回家后问：“你知道我的画得了什么吗？妈妈？”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很兴高采烈。她的脸也因此兴奋得通红。

“哦，我怎么会知道呢，孩子！”

“那张画着玻璃瓶子的得了一等奖……。”

“唔！”

“还有威利农场的那幅素描，也得了一等奖。”

“两个一等奖？”

“是的！”

“唔！”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脸上却像玫瑰花一样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很好，”他说，“是不是？”

“是的。”

“那为什么你不把我捧上天呢？”

她笑了起来。

“那我把你拽不到地上可就麻烦了。”她说。

不过，她还是满怀喜悦。威廉曾经把参加体育比赛的奖带给她，她一直保存着这些东西，她还不能对他的死释然于怀。亚瑟很英俊??至少，外表不错??而旦热情大方，将来也许会干出些名堂来。不过，保罗会出人头地，她对他最有信心，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能力。他的潜力大着呢。生活对她来说充满了希望，她会看到自己称心如意的一天，她所有奋斗不是徒劳无益的。

展览会期间，莫瑞尔太太瞒着保罗到城堡去了好几次。她沿着那间长长的画廊漫步走着，欣赏其它展品。是的，这些作品都不错。但这里面没有一件作品让她称心如意。有些作品让她感到妒嫉，那些画得太好了。她长久地盯着那些作品，极力想挑些毛病。突然间，她受到震动，心也狂跳起来。那儿就挂着保罗的画！她熟悉这幅画，就好象这幅画刻在她心上一样。

姓名??保罗?莫瑞尔??一等奖。

一生中，她曾在城堡画廊里看到过无数张画，现在这幅画当众挂在画廊墙上，这让她看来觉得奇怪。她四下望着，看是否有人注意她又站在这幅素描前了。

不过，她感到自己是个值得自豪的女人。当她回家经过斯宾尼公园时，碰到那些妆扮入时的太太们，她心里这样想：“是的，你们看上去挺神气的??但我想你们的儿子不见得也在城堡得过两个一等奖。”

她就这么走着，仿佛是诺丁汉最骄傲的“小妇人”了。

保罗也觉得他为母亲争了一口气，尽管这微不足道。他所有的收获都是归功于她。

一天，正当他向城堡大门走去，碰上了米丽亚姆。星期天，他已经见过她，没想到又在城里碰上了。她正跟一个相当引人注目的女人一起走着，那女人一头金发，板着脸，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奇怪的是，米丽亚姆低头弯腰，一副沉思状，走在这个肩膀很美的女人旁边，有些相形见继。米丽亚姆审视着保罗，保罗盯着那个对他不理不睬的陌生女人。米丽亚姆看得出他的雄性气概又出现在他身上。

“嗨！”他说，“你没有告诉我会来城里啊！”

“是的，”米丽亚姆抱歉地回答，“我和爸爸一起坐车来的。”

他看看她的同伴。

“我跟你说起来道伍斯太太。”米丽亚姆声音沙哑地说，她有些紧张。“克莱拉，你认识保罗吗？”

“我记得以前见过他。”道伍斯太太跟他握了握手，冷淡地说。

她有一双目空一切的灰眼睛，雪白的皮肤，丰满的嘴巴，上唇微微翘起，不知道是表示瞧不起所有的男人呢，还是想要别人吻她。不过应该是前者，她的头朝后仰者，也许因为轻视男人的缘故而故意想避远一点吧。她戴着一顶陈旧过时的海狸皮黑帽子。穿着一身似乎非常朴素的衣服。显然她很穷，而且没有什么审美观。米丽亚姆则一向看上去很美。

“你在哪儿见过我？”保罗问这个女人。

她看着他，仿佛不屑于回答，过了会才说：“和露伊?特拉弗斯一起走的时候。”

露伊是蜷线车间的一个女工。

“哦，你认识她？”他问。

她没回答。保罗转过身来对着米丽亚姆。

“你要去哪儿？”他问。

“去城堡。”

“你准备乘哪趟火车回去？”

“我和爸爸一起坐车回去，我希望你也能来，你什么时候下班？”

“你知道一直到晚上八点，真够烦！”

这两个女人转身走了。

保罗想起来克莱拉。道伍斯是雷渥斯太太的一个老朋友的女儿。米丽亚姆选她作伴是因为她曾经在乔丹当过蜷线车间的头儿，也因为她丈夫巴克斯特?道伍斯是厂里的铁匠，专门为残破的器械打铁配件等。米丽亚姆觉得通过她，自己和乔丹厂就直接有了联系，可以更充分地了解保罗的情况了。不过，道伍斯太太和丈夫分居后，从事女权运动。她是个聪明人，这使保罗很感兴趣。

他知道迈克斯特?道伍斯这个人，但他不喜欢其人。这个铁匠大约三十一、二岁，偶尔他也从保罗的角落走过??他是个高个子，身体结实，也很引人注目，长相颇英俊，他跟妻子有一个奇怪的相似点，皮肤都很白皙，稍稍有一点明净的金黄色。他的头发是柔和的棕色，胡子是金黄色，举止态度是同样的目中无人。不过两人也有不同的地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滴溜溜转个不停，一副放荡轻浮的样子。

眼睛还稍微有些鼓起，眼皮向下耷拉着，一幅叫人讨厌的神情。他的嘴也很丰满，给人咄咄逼人的印象。准备把任何不满意他的人打倒在地??也许他倒是对自己很不满意。

从一见面开始，道伍斯就恨保罗。他发现小伙子用艺术家的那种深思熟虑的冷漠眼光直盯他的脸，对此他大发脾气。

“你在看什么？”他气势汹汹地冷笑着说。

保罗的眼光就移到别处了。但是这个铁匠常常站在柜台后面跟帕普沃斯先生说话。他满口脏话，令人厌恶，当他又发现小伙子是用审视的冷静眼光盯着他的脸时，他吃了一惊，好象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呀，臭小子？”他大吼着说，

小伙子微微耸耸肩膀。

“为什么你……”道伍斯大叫起来。

“别管他，”帕普沃斯先生用含有暗示的语调仿佛在说：“他只不过是这里不管事的小家伙，不能怪他。”

从那以后，每次这人来，保罗都用好奇而挑剔的眼光看着他，但不等碰上铁匠的眼光，他就赶紧把眼光移到别处，这让道伍斯怒火万丈。他们彼此怀恨在心。

克莱拉?道伍斯没有孩子。她离开丈夫后，这个家也崩溃了。她在娘家住着。

道伍斯住在他姐姐家里，同住的还有他弟媳妇，保罗不知怎么了解到那个姑娘??

露伊?特拉弗斯现在已成了道伍斯的情妇了。她是个漂亮而傲慢的轻佻女人，喜欢嘲弄保罗。然而，要是他在她回家时陪她走到车站，她却满心欢喜。

保罗又去看米丽亚姆，是在星斯六的晚上。她在起居室里生了火，正等着他呢。

除了她父母和小弟弟以外，其余的都出去了。因此，起居室里只有他俩。这间长形的房子低低的，很暖和。墙上挂着保罗的三幅素描。壁炉架上挂着他的像片，桌子上和那只花梨木立式旧钢琴上放着几盆五颜六色的花卉。他坐在扶手椅上，她蹲在他脚边的炉边地毯上。火光映着她漂亮、沉思的脸庞，她跪在那儿就像个信徒。

“你觉得道伍斯太太这人怎么样？”她平静地问道。

“她看上去不太亲切。”他回答。

“不是，你不觉得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吗？”她声音低沉地说。

“是的??从外表来看，但没有一点审美观。我喜欢她某些方面。她这人很难相处吗？”

“我觉得不难，但我觉得她有些失意。”

“为什么而失意？”

“嗯??如果你跟这样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你会怎么样？”

“她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那么她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唉，她为什么要嫁给他？”米丽亚姆痛苦地重复着。

“我原来以为她够厉害的了，可以配得上他。”他说。米丽亚姆低下了头。

“哦，”她有些挖苦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看她的嘴??充满热情??还有那仰着脖子的样子……”他头向后仰着，模仿着克莱拉目空一切的样子。

米丽亚姆把头埋得更低了。

“是啊，”她说。

他心想着克莱拉的事，屋子里一片沉默。

“那么，你喜欢她的哪些方面？”她问。

“我不知道??她的皮肤和她的肌肉??还有她的??我也不知道??她身上不知哪儿有一股凶气。我是从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来欣赏她的，仅此而已。”

“哦，是这样。”

他不知道米丽亚姆为什么这么怪模怪样地蹲在那儿想心事，这让他十分反感。

“你并不是真的喜欢她，对吧？”他问姑娘。

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喜欢她。”她说，

“你不喜欢??你不会喜欢??这不是真的。”

“那又怎么样？”她慢慢地问。

“哦，我不知道??也许你喜欢她，因为她对男人都怀恨在心。”

其实这倒很可能是他自己喜欢道伍斯太太的一个原因，不过他没想到这一点。

他俩都默不作声。他习惯性地皱起眉头，特别是当他和米丽亚姆在一起的时候。她很想把他皱起的眉头抹平，他的皱眉让她感到害怕，这看上去好象是保罗?莫瑞尔身上显露出的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的标志。

花盆里的叶丛中结着一些深红色的浆果。他伸手摘了一串果子。

“即使你把这些红浆果戴在头上，”他说，“为什么你依旧看上去像一个女巫或尼姑，而根本不像一个寻求快乐的人？”

她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痛苦笑了笑。

“我不知道。”她说。

他那双有力而温暖的手正激动地摆弄着那串浆果。

“你为什么不能放声笑？”他说，“你从来没有大笑过，你只是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才笑，而且，好像还笑得不够痛快淋漓。

她好像在接受他的责备似的低着头。

“我希望你能对我尽情地笑笑，哪怕笑一分钟也好??只要笑一分钟。我觉得这样就会让什么东西得到解脱。”

“可是……”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恐惧和挣扎的神情，“我是对你笑着啊??我是这样的啊！”

“从来没有，你的笑里总带着一种紧张不安的神情，你每次发笑时，我总是想哭，你的笑里像流露着你内心的痛苦。哦，你让我的灵魂都皱起了眉头，冥思苦想。”

她绝望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发誓我并不想那么笑。”她说。

“和你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有种罪孽感。”他大声说。

她仍然默默地思考着。“你为什么不能改变一下呢？”他看着她蹲在那里沉思的身影，他整个人好像被撕成了两半。

“难怪，现在是秋天，每个人都感觉像个游魂似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之间这种不正常的伤感气氛使她的灵魂都在战栗。他那双黑眼睛多么美啊，看上去就像一口深井。

“你让我变得这么神圣！”他伤心地说，“可我不想变得如此神圣。”

她突然把手指从唇边拿开，用挑战的神情看着他。但从她那大大的黑眼睛里仍然可以看出她赤裸的灵魂，身上依然闪现着那种渴望的魅力。他早就该怀着超然纯洁的心情吻她。但他无法这样吻她??她似乎也不容他有别的念头，而她内心则渴求着他。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好了，”他说，“把法语书拿来，咱们学一点??学一点韦莱纳的作品吧。”

“好的，”她无可奈何地低低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去拿书。

她那双发红而战战兢兢的手看上去可怜极了。他想疯狂地安慰她、吻她。然而他却不敢??也不能。仿佛什么东西在阻隔着他。他不应该吻她。他们就这么念书念到夜里十点，等他们进了厨房，保罗又神态自然、轻松愉快地和米丽亚姆的父母在一起了，他的黑眼睛闪闪发亮，给他增添了无穷的魅力。

他走进马厩，去推自行车时，发现前轮胎被刺破了。

“给我端碗水来，”他对她说。“我要回去晚了，会挨骂的。”

他点上防风灯；脱下风衣，把自行车翻了过来，匆匆地开始修补。米丽亚姆端来一碗水，挨着他站着，凝望着他。她很喜欢看他的手干活时的样子。他削瘦但很有力，匆忙而从容不迫。他忙着干活，仿佛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她却一心一意地爱着他。她想用双手去抚摸他的身体。只要他没有渴求她的念头，她就总是想着拥抱他。

“好了！”他说着突然站起身来，“喂，你能干的比我更快一点吗？”

“不行。”她笑了。

他背对着她，挺直身体，她双手抚摸着他身体两侧，很快摸了一下。

“你真漂亮！”她说。

他笑了，有些厌恶她的声音。可是，她的双手一抚摸，他浑身即刻热血沸腾起来。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些感觉。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是个男人，仿佛他只是个无欲无情的实物。

他点上自行车灯，把车子在马厩的地板上颠了几下，试试轮胎是不是补好了。

然后，扣上了外衣。

“好了！”他说。

她试了试车间，她知道车问已经坏了。

“你没有修修车问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修一下呢？”

“后问还可以用。”

“但这不安全。”

“我可以用脚尖来刹车。”

“我希望你修修。”她低声说。

“放心好了??明天来喝茶吧，和艾德加一起来。”

“我们？”

“对??大约四点钟，我来接你们。”

“太好了。”

她开心极了。他们穿过黑黑的院子，走到门口。回头望去，只见没挂窗帘的厨房窗户里，雷渥斯夫妇的头在暖融融的炉光里映了出来。看上去舒服温馨极了。前面那条两旁有松树掩隐的大路，伸向沉沉黑夜之中。

“明天见。”他说着跳上自行车。

“你可要小心点啊，好吗？”她恳求地说。

“好的。”

他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站了一会儿，目送着他的车灯一路穿进黑暗中去，这才慢慢地走进门。猎户座群星在树林上空盘旋，它的犬星紧跟在后面闪着光，时隐时现。除了牛栏里牛的喘息声，四周一片黑暗，万籁俱寂。她虔诚地为他晚上的平安而祈祷。每次他离开她之后，她都忧心忡忡地躺着，不知道他是否平安到家了。

他骑着自行车顺着山坡冲了下来，道路泥泞，他只好听任车子往前冲。当车子冲上第二个陡坡时，他感到一阵轻讼愉快。“加油！”他说，这可真够冒险的。因为山脚漆黑一片，弯弯曲曲，有些醉醺醺的司机昏昏沉沉地开着酒厂的货车。他的自行车好象都要把他弹下来似的。他喜欢这种感觉，玩命冒险是男人报复女人的一种方法。他感到自己不被珍视，所以他要冒险毁了自己，让她也落个空。

他飞驰过湖边，湖面上的星星像蚱蜢似的蹦跳着在黑暗中闪着银光。爬过一段长长的上坡就到家了。

“瞧，妈妈。”他说着把带叶的浆果扔到了她面前的桌上。

“?！”她说着瞟了一眼浆果，就移开视线。她依旧像往常那样坐在那里看书。

“好看吗？”

“好看。”

他知道她对他有些不满，几分钟后他说：“艾德加和米丽亚姆明天要来吃茶点。”

她没回答。

“你不介意吧？”

她仍然没有答理。

“你介意吗？”他问。

“你知道我是不会介意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我在他们家吃过好多次饭了。”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肯请他们吃茶点？”

“我不肯请谁吃茶点？”

“那你为什么这么反感呢？”

“噢，别说了！你已经请她来吃茶点了，这就够了，她会来的。”

他对母亲非常生气，他知道她只是不喜欢米丽亚姆，他甩掉靴子上了床。

保罗第二天下午去接他的朋友。他很高兴看见他们到来。他们大约四点左右到了保罗家。星期天的下午到处都干干净净，一片宁静。莫瑞尔太太穿着一身黑衣，系一条黑围裙坐在那里。她起身迎客时，对艾德加倒还亲切，但对米丽亚姆却有些冷淡，态度勉强。然而，保罗却认为这姑娘穿棕色开司米外套格外漂亮。

他帮妈妈把茶点准备好。米丽亚姆本来很想帮忙，但她有些害怕。他对自己的家感到自豪。他的心里想，这个家有一种特色。虽然只有几把木制椅子，沙发也是旧的，可是炉边地毯和靠垫都非常舒适，墙上的画也相当雅致，很有品味。一切都显得简单朴素，还有很多书。他从来没有为家感到羞愧过，米丽亚姆也没有。因为两个家都保持着自己的特色，而且都很温馨。保罗也为这桌茶点感到自豪，饮具十分精致，台布也非常漂亮，虽然汤匙不是银的，餐刀也没有象牙柄。但那也无伤大雅。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惬意。莫瑞尔太太在等待孩子们长大的这漫长的岁月里，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米丽亚姆谈论了一会书籍。这是她百谈不厌的话题。但莫瑞尔太太没有多大的热情，很快她就转向艾德加了。

起初，艾德加和米丽亚姆到教堂时，常坐在莫瑞尔大大的那排长凳上。莫瑞尔从来不去做礼拜，他宁愿去酒店。莫瑞尔太太，看起来像个凯旋而归的首领，端坐在长凳的首座。保罗坐在另一头。刚开始，米丽亚姆总是挨着保罗坐。那时，礼拜堂就像家一样，是个可爱的地方，有黑色的长凳，细长雅致的柱子，还有鲜花。在保罗还小的时候，这些人就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对他来说，坐在米丽亚姆身边，靠近母亲，这样坐上一个半小时，在教堂的魔力感召下把两人的爱联在一起，那真是非常甜美舒畅的享受。他因此觉得温暖、幸福和虔诚。礼拜结束后，他陪米丽亚姆走回家去，莫瑞尔太太跟老朋友伯累斯太太一起度过傍晚的时光。星期天晚上，他跟艾德加和米丽亚姆一起散步的时候，总是非常活跃。每当晚上，他路过矿井，路过亮着灯的矿井室，看见又黑又高的吊车和一排排卡车驶去，经过像黑影一般慢慢转的风扇时，感觉到米丽亚姆会返回来找他。他想得几乎无法忍受。

米丽亚姆和莫瑞尔家人坐同一长凳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她父亲又重新为他们自己占了专座。就在小长廊下面，和莫瑞尔家的座位正好相对。保罗和母亲来到教堂时，雷渥斯家的座位总是空着。他内心焦急，生怕她不来，路途太远，星期天又常常下雨，她的确经常来得很晚，她低着头大步走进来，深绿色的丝绒帽遮住脸。她坐在对面，那张脸恰好被阴影遮住。不过这倒给他一种非常深的印象，仿佛看到她在那儿，他的整个灵魂都会激动起来。这与母亲呵护他的那种幸福、喜悦和自豪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更奇妙的心境，不同寻常，像剧痛的感觉，仿佛这之间有什么他无法得到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他开始探索正统的教义。他二十一岁，她二十岁。她开始害怕春天到来，他那么疯狂，深深地伤了她的感情。他的所做所为都残忍地粉碎了她的信念。艾德加对此十分赞赏。他天生挑剔而冷静。但是米丽亚姆感到非常痛苦，因为她所爱的人正在用尖刀一样锋利的智慧审视着她所信仰的宗教，而且这信仰是她生活、行动以至生命的信托。但他不放过她，他真狠心。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他甚至更加凶狠，仿佛他要杀了她的灵魂。他鞭答着她的信仰，以至她几乎都失去清醒的意识。

“她多高兴啊??她从我身边把他夺去了。”保罗走后，莫瑞尔太太心里大喊着，“她不像一个普通女人，不会让我在他心中保留一席之地。她要独自占有他。

她要完全占有他，一点不剩，甚至给他自己也不留下一点空间。他永远也成不了一个独立的男子汉??她会把他吸干的。”母亲就这么坐着，内心苦苦地挣扎着，沉思着。

而他，送米丽亚姆回来后，苦恼不堪。他咬着嘴唇，捏着拳头，快步走来。他站在台阶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分钟。他面对着黑暗巨大的山谷。黑沉沉的山坡上闪烁着几盏灯火，谷底是矿井的灯光。这一切显得古怪，阴森可怕。为什么他如此烦恼，几乎疯狂，连动也不想动一下。为什么母亲坐在家里倍受痛苦煎熬？他知道母亲痛苦不堪。但她为什么这样？他为什么一想到母亲，就厌恶米丽亚姆，这么狠心地对侍她呢？如果米丽亚姆让母亲这么痛苦，他恨她??而且会毫不犹豫地恨她。为什么让他六神无主、毫无保障、失魂落魄，仿佛他没有坚强盔甲可以抵挡黑夜和空间的侵袭？他是多么地恨她啊！然而，他却对她有着满腔的柔情和谦卑！

突然，他跳起来，跑回家。母亲看到他满脸苦恼的神色，没说话。但他却非要她跟他说话，这又引起她生气责怪他不应该和米丽亚姆走那么远。

他绝望地大声喊：“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妈妈？”

“我不知道，孩子，”她可怜兮兮地说，“我确实努力去喜欢她，我努力了又努力，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觉得和母亲之间的沉闷和无望。

春天变成了难忍受的时日，他性情多变，变得紧张、残忍。于是，他决定疏远米丽亚姆，可没多久，他就知道米丽亚姆正翘首等他。母亲见他烦躁不安，工作也无法进行，什么事都于不成。仿佛有什么东西把他的魂儿扯向威利农场。于是，他戴上帽子走了，一声没吭。母亲也知道他走了。一上了路，他就轻松地透了一口气。

但当他和米丽亚姆在一起时，他又变得残忍起来。

三月的一天，他躺在尼瑟米尔河堤上，米丽亚姆坐在他身边。那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大朵大朵绚丽的云彩从他们头上飘过，云彩投在水面上。天空一片湛蓝，清澈明净。保罗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他忍不住要望着米丽亚姆。她似乎也渴求他，而他却抑制着，一直抑制着。他此刻想把满腔的热爱和柔情献给她，可他不能。他感到她要的是他驱壳里的灵魂，而不是他。她通过某种把他俩联在一起的途径，把他的力量和精力吸到她自己的身体里。好不想让他们俩作为男人女人而彻底融合。

她要把他整个吸到她身体里。这使他失魂落魄，就像吃了迷魂药一般。

他谈论着米开朗琪罗，听着他的谈论，她觉得自己仿佛真的触摸到那颤动的肌体组织，那生命的原生质。这给了她最深层的满足。但谈到后来，她却有些恐惧。

他躺在那儿，狂热地探索着，他的声音渐渐让她害怕。他的声音那么平板，几乎不像常人的声音，倒像梦中的吃语。

“别再说了。”她温柔地肯求着，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前额。

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他的躯体好象被他抛到何处了。

“为什么不说了？你累了？”

“是的，这也让你累啊。”

他笑了笑，清醒了一些。

“可你总是让我这样。”他说。

“我不希望这样。”她低声说。

“那只是你意识到过分，自己也感到受不了的时候。可那个连你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自我，却者叫我讲，我觉得我也愿意讲。”

他继续说着，依然是那副呆板的表情。

“要是你能要我这个人，而不是要我没完没了给你讲话就好了。”

“我！”她痛楚地喊道：“我！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理解你？”

“这就是我的错了，”他说着，打起精神，站起身来开始谈一些琐碎的事，他觉得十分迷茫空虚，为此他隐隐约约地觉得恨她。他知道他自己也同样负责。但不管怎么说，这阻止不了他恨她。

就在这段时期的一天傍晚，保罗陪着米丽亚姆沿路回家。他们站在通向树林的牧场边，恋恋不舍。群星闪现，云雾掩隐。他们看了一眼西天他们自己的照命星宿猎户座。它珠光宝气闪闪发亮，它的猎狗在地平线上奔跑，竭力想从泡沫状的云层里挣扎出来。

猎户座对他们来说是星宿当中最有意义的了。每当他们感慨万千而又忧虑重重的时候，他们总是久久地凝视着猪户座，仿佛他们自己也是生活在猎户座的某一颗星星了。那天晚上，保罗心情烦躁不安，猎户座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星座，他努力地抗拒着这个星座的魅力。米丽亚姆细心地试探着她情人的心情。不过，他一点没有流露自己的心曲，直到分手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阴着脸，皱着眉，望着密集的云层，云层后面的那座大星宿一定在跨步飞奔吧。

第二天他家里要举行一个小小的晚会，米丽亚姆也来参加。

“我不能来接你。”他说。

“哦，好吧，你可真不够意思。”她慢慢地回答。

“不是这样??只是他们不让我来。他们说我对你比对他们还关心。你能理解，对不对？你知道我们之间只是友谊。”

米丽亚姆吃惊极了，也被他深深地伤了感情。他是做出很大努力才说出这番话的。她离开他，省得让他更加不安。她沿着小路走着，一阵细雨扑面而来。她被伤得很深，她看不起他轻易地被舆论的风刮倒了。在她的心灵深处，已不知不觉地感到他在努力摆脱她。他永远也不会承认这是真的，她可怜他。

这时，保罗已成为乔丹货栈的重要人员，帕普沃斯先生已经离开，去做自己的买卖。保罗就接替乔丹先生的工作，当上蜷线车间的工头。如果一切顺利，到年底他的薪水就会增加到三十先令了。

每周星斯五的晚上，米丽亚姆还是常来保罗家学法语，保罗不常去威利农场了。

每当她想到学习即将结束就愁眉不展。再说，虽然有些不和，他俩毕竟喜欢呆在一起。他们一起读巴尔扎克的作品、写文章，她深觉自己的修养提高了不少。

星期五晚上也是矿工们结帐的时候。结帐，就是把矿井里挣的钱分一下。不是在布雷渥的新酒店，就是在自己家里，随承包伙伴的意见。巴克戒酒了，所以这些人有时就到莫瑞尔家来结帐。

后来出去教书的安妮，现在又回到家里。虽然她已经订婚了，但仍旧是个像男孩一样顽皮的姑娘。保罗在学习设计。

莫瑞尔在星期五晚上总是心情很好，除非这星期挣得太少。晚饭后，他立刻忙碌起来，准备洗个澡。出于礼貌，男人们在结帐时，女人们不能在场，女人也不应该探听承包采煤工结帐这类男人的私事，也不应该知道这个星期挣钱的确切数目。

因此，当父亲在洗碗间里水花四溅时，安妮就到邻居家呆上一小时，莫瑞尔太太则烤着面包。

“关上门！”莫瑞尔生气地吼着。

安妮砰地一声在身后带上门，走了。

“下次我洗澡时，你再敢开门，我就把你打成肉酱。”他满身肥皂泡，威胁她说。保罗和母亲”听了，不禁皱起了眉。

没多久，他从洗碗间跑了出来，身上的肥皂水嘀嗒着，冷得直哆嗦。

“哦，天哪，”他说，“我的毛巾在哪儿？”

毛巾正挂在火炉前一张椅子上烘着，否则他就会高声大骂。他蹲在烘面包的火前，把身子擦干。

“唿?唿?唿！”他装着冷的发抖的样子。

“天哪，你呀，别像个孩子样！”莫瑞尔太太说：“并不冷。”

“你倒脱了衣服到洗碗间去洗洗看，”莫瑞尔说着持了持头发，“真像个冰窖！”

“我不会那么大惊小怪的。”妻子回答。

“不，你会全身冻僵像个门把似的，直挺挺地摔在那里。”

“为什么说冻的像个门把，而不是别的什么？”保罗好奇地问。

“呃，我不知道，别人都这么说，”父亲回答，“不过洗碗间的穿堂风可真厉害，它会吹透你的肋骨，就像吹过铁栅栏大门似的。”

“要吹透你的肋骨可得费一番功夫。”莫瑞尔太太说。

莫瑞尔伤心地看着自己身体的两侧。“我！”他惊叫道：“我现在像个皮包骨头的兔子，我的骨头都，戳出来了。”

“我看看在哪儿。”妻子回答。

“到处都是，我现在只剩一把骨头了。”

莫瑞尔太太笑了起来，他仍然有一个富有活力的身材，结实、肌肉发达、没有一点脂肪、皮肤光滑干净，看起来就像一个二十八岁男人的身体。只是皮肤上有许多煤灰浸渍成的青紫色的疤痕，像刺上花一般，而且，胸脯上黄毛浓密。他伤心地把手贴在两肋上。他一直认为自己就像一只饿坏了的老鼠，因为他没有发胖。

保罗看着父亲那粗壮黑红的手伤痕累累，指甲都断裂，正抚摸他那光滑的两肋，有种不和谐的感觉，让保罗吃惊。真奇怪，这竟然是出于同一躯肉体。

“我想。”保罗对父亲说，“你以前身材一定很健美。”

“呃！”父亲惊叫了一声，四下望了望，像个孩子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是不错，”莫瑞尔太太说，如果他不是东磕西碰，天天往坑道里钻，他还会更好看些。”

“哦！”莫瑞尔惊叫道，“我有副好身材！我从来就是只有一副骨头。”

“当家的！”他妻子嚷道：“别这么苦丧着脸！”

“说真的！”他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身子看起来真像是在飞快地垮下去。”

她坐在那里大笑起来。

“你有一副铁板一样的身材，”她说，“如果光看身体的话，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你应该看看他年轻时的样子，”她突然对保罗大声嚷嚷着，还挺直身子学丈夫以前英俊的体态。

莫瑞尔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她又一次体会到往日的温情。这种热情顷刻间涌向她的内心。他却忸怩难堪，受宠若惊，一副谦恭的样子。不过，他再次回忆起过去的美好时光，便立即意识到这些年来自己的所做所为，他想赶紧干点儿什么，以躲开这种尴尬气氛。

“给我擦擦背吧，”他求她。

妻子拿起一片打肥皂的绒布，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跳了起来。

“哎，你这小贱人，”他叫道，“冷得要死！”

“你应该是条火龙，”她笑着给他擦起背来。她很少为他做这样的事，都是孩子们做这些事的。

“下辈子你连这点儿都享受不到呢。”她加了一句。

“哦，”他说，“你知道这儿穿堂风不停地吹着我。”

她也已经梳洗完了。她随便给他擦了几下就上楼去。不一会，就拿着他的替换裤子下来，他擦干身子套上了衬衫。他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头发竖着，绒布衬衫扔在下井穿的裤子上。他站着准备把这套衣服烤一下。把衣服翻了过来烤着，给烤焦了。

“天哪！当家的，”莫瑞尔太太喊道，“穿上衣服。”

“你难道喜欢像掉到冷水桶里一样，穿上一条冰冷的裤子吗？”

他脱下下井穿的裤子，穿上讲究的黑衣服。他常在炉边地毯上换衣服。要是安妮和她要好的朋友在场，他还会这么做的。

莫瑞尔太太翻着烤炉里的面包，然后又从屋角的红色陶器和面钵里拿起一块面，揉搓成面包状，放进了铁烤箱里。她正烤着面包，巴克敲门进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个子矮小，身材结实，看上去仿佛能穿过一堵石墙。尖瘦的脑袋上，一头黑发剪得很短，像大多数矿工一样，他脸色苍白。不过身体健康，衣着也很整洁。

“晚上好，太太。”他冲着莫瑞尔太太点了点头，就叹了口气坐下来。

“晚上好！”她亲切地说。

“你的鞋后跟裂开了。”莫瑞尔说。

“我都不知道。”

他坐在那里，如同别人坐在莫瑞尔太太的厨房一样拘束。

“你太太怎么样？”莫瑞尔太太问。

以前他曾告诉她，

他家那位正怀着第三胎呢n

“哦，”他摸着头回答，“我觉得她还算不错。”

“我想想??什么时候生啊？”莫瑞尔太太问。

“哦，我估计现在随时都会生的。”

“噢，她确实不错吗？”

“是的，一切正常。”

“上帝保佑，她一向不太结实。”

“是的，可我又干了件蠢事。”

“什么事？”

莫瑞尔太太知道巴克不会干出太蠢的事来。

“我出来时没带去市场买东西的包。”

“你可以用我的。”

“不，你自己也要用的。”

“我不用，我总是用网兜。”

她见过这个办事果断小个子矿工在星期五晚上为家里采购杂货和肉类，对此她不禁心生敬意。她对丈夫说：“巴克虽然矮小，他比你有十倍的男子汉气概。”

就在这时，成森进来了，他非常疲倦，看上去有些虚弱。尽管他已经有了七个孩子，但他还是一副男孩似的天真相，还是一脸傻呵呵的笑，不过他的妻子倒是一个性子泼辣的女人。

“我看你们已经扔开我了吧？”他不痛快地笑着说。

“是的。”巴克回答。

刚进来的人取下了帽子和羊毛围巾，他的鼻子又尖又红。

“恐怕你冷了吧，威森先生？”莫瑞尔太太说。

“确实冷得刺骨。”他回答说。

“那就坐在火跟前吧。”

“不了，我就在这儿好了。”

两个矿工都在后面坐着，没人能劝他们坐到炉边那儿去，炉边是家中神圣的地方。

“请坐到扶手椅上吧。”莫瑞尔兴冲冲地说。

“不了，谢谢你，这儿很好。”

“来吧，来，当然应该坐这儿。”莫瑞尔太太坚持着。

他站起身笨拙地走了过去，又笨拙地坐进了莫瑞尔的扶手椅。这有点熟不拘礼。

不过炉火使他感到温暖而舒适。

“你近来胸部怎么样了？”莫瑞尔太太问道。

他又微笑了，那双蓝眼睛熠熠闪光。

“哦，不错。”他回答。

“有点像开水壶里的水咕噜。”巴克不客气地说。

“啧?啧?啧！”莫瑞尔太太啧啧连声，“你那件绒布衬衫做好了吗？”

“还没有。”他微笑着说。

她大声说：“为什么还不做好？”

“快了。”他笑道。

“啊，等着去吧！”巴克叫道。

巴克和莫瑞尔两人对威森都有些不耐烦。不过，他们俩的身子还结实着呢，至少体力上是这样。

莫瑞尔一切准备就绪，他把钱包推给保罗。

“数一下，孩子。”他谦恭地说。

保罗不耐烦地放下书和笔，把钱包底朝天倒在桌上。里面有一袋银币，共计五英镑，还有金镑和一些零钱。他很快地数着，参照着帐单??帐单上写的是出煤量??把钱按顺序放好。随后巴克又看了一遍清单。

莫瑞尔太太上了楼。三个男人走到了桌边，莫瑞尔，铸为主人坐在了扶手椅上，背对着暖暖的炉火。两个包工伙伴就坐在比较冷一些的位子上。他们谁也不数钱。

“辛普生该得多少？”莫瑞尔问道。伙伴们把那个上日班工的人该得的工钱认真盘算了一遍，然后把钱放到了一边。

“还有比尔?内勒那份呢？”

这笔钱也从这一堆里扣出了。

接着，因为威森住在公司的房子里，他的房租已经在总帐中扣除了，莫瑞尔和巴克就各自拿了4先令6便士，还因为总帐中扣除了莫瑞尔家用煤的钱，巴克和威森各拿了4先令。算清这些之后事情就容易了，莫瑞尔一人一个金镑的分着，直到把金镑分完。然后又如数平分了5克朗1先令。要是最后还剩一点钱无法分，就由莫瑞尔拿着供大家喝酒用。

之后，三个男人站起身来走了。莫瑞尔趁他的妻子还没有下来，溜了出去。她听见了关门声，就下楼了。她匆匆地看了一眼烤炉里的面包，又扫了一眼桌子。她看到给她的钱放在那儿。保罗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但现在他注意到母亲在数这星期的钱，而且越数越生气。

“啧啧啧！”她啧啧连声。

他皱起了眉。当她发火时，他就无法工作了。她又数了一遍。

“只有25先令！”她叫道，“帐单上写的是多少？”

“10镑11先令。”保罗烦躁地说。他担心要发生什么事。

“他就给我这么少，25先令，还有他这星期的俱乐部会费！不过我清楚他，他认为你在挣钱，因此他就不用管家了。不行，他挣的钱全用来大吃大喝了，我要给他点儿厉害！”

“噢，妈妈，别！”保罗喊道。

“别什么，我想知道！”她叫嚷着。

“别吵了，我都无法工作了。”

她安静了下来。

“是的，这很好，”她说，“但是你想没想过我怎么过日子呢？”

“可是，你吵吵嚷嚷的，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倒想知道如果你拿着这笔钱凑合过日子，你该怎么办？”

“没几天你就可以拿上我的钱了，让他见鬼去吧。”

他又开始工作，而她则冷冷地系上帽带。他很难忍受她发脾气的时候。但现在他开始坚持要让她认识到他的存在和作用。

“看好那两个面包，”她说，“二十分钟后就好了，别忘了取出来。”

“好的。”他回答。她去市场了。

他独自一个留在家里工作着。可是他平常思想高度集中，现在却游移不定。他听着院子木门的动静。七点一刻时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米丽亚姆进来了。

“就你一个人？”她问。

“还是设计，装饰布和刺绣的设计？”

她像个近视眼一样弯着腰观看这些画稿。

她就这么查看着他的各样东西，追问不休，这不由得让他感到烦躁。他走进起居室，拿了一捆棕色的亚麻布回来，仔细地把布展开，铺在地板上。这看上去像一个窗帘，或者门帘，上面用雕板印出一组美丽的玫瑰花图案。

“啊，真美啊！”她叫道。

这块在她脚下展开的布上，有奇妙的红玫瑰和墨绿的花茎子，图案非常简洁，可不知为什么又有一些妖艳。她跪在面前，黑黑的卷发披散了下来。他看见她妖媚地蹲在他的作品前，不由地心跳加快。突然，她抬起头来。

“为什么这幅画上有一种无情的感觉？”她问。

“什么？”

“这幅画好象有一种无情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幅很不错的画。”他回答着，小心地把画折好。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在沉思着什么。

“你准备拿它做什么？”她问。

“送到自由商行去。我是为妈妈画的这幅画，不过我想她宁愿要钱。”

“是啊。”米丽亚姆说。他刚才的话有一点儿苦涩的意味，米丽亚姆对此很表同情。对她来说钱可不算什么。

他把那块布又拿回了起居室。回来时扔给米丽亚姆一小块布。这是个设计图案完全相同的靠垫套子。

“这是我为你做的。”他说。

她双手颤抖着抚摸着这件作品，一句话也没说，他有些尴尬。

“天哪！面包！”他叫道。

他把顶层的两个面包拿了出来，轻快地拍了几下。面包已经烤热了。他把面包放在炉边冷却着。然后走到洗碗间，蘸湿了手，从面盆里拿出最后一团面，放进了烤盘。米丽亚姆还在那儿弯着腰看她的那块画布。他站在那儿搓掉了手上的面屑。

“你真的喜欢它吗？”他问。

她抬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爱的火花。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接着又谈起了这件设计。对他来说，和米丽亚姆谈谈自己的作品是最高兴不过的事了。每当他谈到自己的作品，他和她的思想交流中就寄托了他的全部激情和狂热。是她让他产生了想像力。虽然她就象一个女人不了解她子宫里的胎儿一样，不了解他的作品。不过，这就是她和他的生活。

他们正说着，一个大约22岁左右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身材矮小，面色苍白，双眼凹陷，神色冷酷。她是莫瑞尔家的一个朋友。

“把大衣脱了吧。”保罗说。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子上，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保罗和米丽亚姆。米丽亚姆移动了一下，稍微离保罗远了一点。房间里充满了新鲜的烤面包味，暖烘烘的。炉边放着几块焦黄的新鲜面包。

“我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碰到你，米里亚姆?雷渥斯。”比特丽斯不怀好意地说。

“为什么没想到？”米丽亚姆沙哑着嗓子低声说。

“咦，让我看看你的鞋。”

米丽亚姆不自在地一动不动。

“你不愿意就算了。”比特丽斯笑着说。

米丽亚姆从裙子下面伸出脚来。她的靴子看上去奇形怪状，有一种可怜兮兮的味道。这使她显得异常敏感和缺乏自信，而且靴子上沾满了泥浆。

“天哪！你这个邋遢鬼！”比特丽斯惊叫了，“谁给你擦靴子？”

“我自己擦。”

“那是你没事找事。”比特丽斯说“今晚这种天气除非有人来抬我，否则，我才不来这儿哪，不过，爱情可不怕泥泞，对吗，圣徒，我的宝贝？”

“Inter alia。”他说。

“噢，天哪！你竟装腔作势说起外国话来了？那是什么意思，米丽亚姆？”

后面这句问话中有一种显然讽刺的意味，可是米丽亚姆没有听出来。

“我想是‘除了别的以外’的意思吧。”她谦恭地说。

比特丽斯不怀好意地咬着舌头笑了起来。

“‘除了别的以外’吗，圣徒？”她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爱情对什么都付诸一笑，它不在乎父母、兄妹，也不在乎男女朋友，甚至不在乎可爱的自身。”

她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的确，它可算是开怀大笑吧。”他答道。

“还不如说心里窃笑吧，圣徒莫瑞尔??请相信我，这话没错。”她说着又不怀好意地暗示不止。

米丽亚姆一声不响地坐着，蜷缩在那里，保罗的每个朋友都和她作对，而他却在这危难时刻不管不顾??看起来就好象他在此时对她进行报复。

“你还在学校里吗？”米丽亚姆问比特丽斯。

“是的。”

“那么说你还没有接到你的通知？”

“我想复活节左右就会接到的。”

“这太过分了，仅仅因为你没有通过考试就把你解雇了。”

“我也不知道。”比特丽斯冷淡地说。

“阿加莎说你和其他教师一样好。这太荒唐了，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没通过考试？”

“脑子不够用，对吗，圣徒？”比特丽斯简单地说。

“真是猪脑子。”保罗大笑着回答。

“胡说！”她叫着，跳起来。她冲上前去扇他耳光，她有一双美丽的小手，扭打之中，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好不容易挣脱了出来，伸手抓住了他那浓密的深褐色头发直摇。

“比特！”他伸手理了理头发，喊道：“我恨你。”

她哈哈大笑起来。

“听着！”她说：“我想挨着你坐。”

“我宁愿跟一只母老虎坐在一起。”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在他和米丽亚姆之间给她让了个位置。

“哟，把他的漂亮头发给弄乱了！”她叫着，拿出自己的梳子给他梳好了头发，“还有他漂亮的小胡子！”她惊叫着，把她的脑袋朝后仰着，给他梳了梳小胡子。

“这是邪恶的胡子，圣徒，”她说：“这是危险的红色信号。你还有那种烟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比特丽斯往烟盒里看了一眼。

“想不到我还能抽到康妮最后的一支烟。”比特丽斯说着，把烟叼在嘴上。他给她点了火。她优雅地吐开了烟圈。

“多谢了，亲爱的。”她嘲弄地说。

这给她一种邪恶的愉快。

“你干得漂亮吗？米丽亚姆？”她问。

“哦，非常漂亮！”米丽亚姆说。

他自己抽出了一支烟。

“火，宝贝？”比特丽斯说着，冲他翘起了烟卷。

但向前弯腰去在她的烟卷上点上了火。他冲她眨了眨眼，她也像他那样冲他眨了眨眼。米丽亚姆看见他的眼睛调皮地眨着，丰满的带有肉欲的嘴唇在颤抖着。他已不再是他自己了。这让她有些受不了。像他现在这副样子，想跟他没有任何什么关系，她还不如不在好呢。她看见那支烟在他丰满的红唇之间跳动着。她讨厌他那浓密的头发被弄得乱蓬蓬地披散在前额上。

“乖孩子！”比特丽斯说着，轻轻拍了拍他的下巴，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要吻吻你，比特。”他说。

“不行！”她咯咯笑着，跳起来躲开了。“他是不是很无耻，米丽亚姆？”

“的确。”米丽亚姆说，“噢，顺便问一下，你没忘记面包吧？”

“天哪！”他叫了一声，飞奔过去打开了烤炉门，只见一股青烟扑面而来，还有一股面包烤焦的味儿。

“哦，天哪！”比特丽斯叫着，走到他身边。他蹲在烤炉前，她从他肩膀上望过去，“这就是爱情使你忘却一切的结果，宝贝。”

保罗沮丧地把这几块面包拿出来，一只面包向火的一面被烤得乌黑，另一只硬得像块砖头。

“糟透了！”保罗说。

“你应该把面包刮一下。”比特丽斯说，“给我把刮刀拿来。”

他把炉子里面的面包整理了一下。保罗拿来了一把刮刀，她把面包焦屑刮在桌子上的一块报纸上。他打开房门，让面包的焦味散发出去。比特丽斯一边抽着烟，一边刮着面包上的焦屑。

“哎呀，米丽亚姆，这次你可得挨骂了。”比特丽斯说。

“我？”米丽亚姆惊讶地叫起来。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阿尔弗雷德会把糕饼烤焦了，你最好在他妈妈回来之前走掉。圣徒可以编一个谎话，就说他忙着工作忘了面包。只要他觉得这谎话还行得通就行了。要是那位老太太回来稍早一会儿，她就会打这个忘乎所以的厚脸皮东西的耳光，而不是打那个可怜的阿尔弗雷德了。”

她格格地笑着刮着面包。连米丽亚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保罗却沮丧地给炉子加着煤。

忽然听到院子大门砰地响了一声。

“快！”比特丽斯叫道，把刮好的面包递给了保罗。“把它包在湿毛巾里。”

保罗飞跑进了洗碗间。比特丽斯急忙把她刮下来的面包焦屑扔到火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安妮冲进来。她是个莽撞的姑娘，长得很漂亮。在强烈的灯光下她直眨巴眼睛。

“一股焦味？”她叫道。

“是烟卷的味儿。”比特丽斯一本正经地回答。

“保罗在哪儿？”

伦纳德跟着安妮进来了。他长着一张长长的脸，带有滑稽的表情，一双蓝蓝的眼睛，流露出忧郁的神色。

“我想他离开你们，是为了平息你们之间的不和吧。”他说。他对米丽亚姆同情地点了点头，又朝比特丽斯露出一丝嘲讽的表情。

“没有。”比特丽斯说：“他吃了迷魂药睡觉去了。”

“我刚碰见梦神在打听他呢。”伦纳德说。

“是啊??我们打算像所罗门判孩子那样，把他瓜分掉。”比特丽斯说。

安妮大笑起来。

“哦，嗳，”伦纳德说：“那你要哪一块呢？”

“我不知道。”比特丽斯说，“我会让别人先选。”

“你等着要剩下的对吗？”伦纳德说着做了个鬼脸。

安妮看着烤炉里面，米丽亚姆被冷落地自个坐在那儿，这时保罗走了进来。

“保罗啊，这面包可真好看。”安妮说。

“你应该停下你的活儿呆在家里烤面包。”保罗说。

“你的意思是你应该干你认为值得干的事。”安妮回答。

“他当然应该忙自己的事，这难道不对吗？”比特丽斯嚷道。

“我想他手头一定有不少活得干。”伦纳德说。

“你来的时候路很难走，是吧？米丽亚姆？”安妮说。

“是的??不过我整个星期都呆在家里。”

“你自然想换换空气了。”伦纳德善意地暗示说。

“是啊，你不能老闷在家里。”安妮赞同地说。这次她很友善。比特丽斯穿上外套和伦纳德、安妮一起出去了。她要见自己的男朋友。

“别忘了面包，保罗。”安妮喊道：“晚安，米丽亚姆。我想不可能不会下雨吧。”

他们都走了。保罗拿出那个包起来的面包，打开却沮丧地看着。

“糟透了！”他说。

“不过，”米丽亚姆不耐烦地回答道：“这又有什么呢，最多不过值两个半便士罢了。”

“是这样。但是??妈妈最重视烤面包了，她准会计较的。不过现在着急也没有用。”

他把面包又拿回了洗碗间。他和米丽亚姆之间仿佛有些隔膜。他直挺挺地站在她对面，思索了一阵子，想起刚才他和比特丽斯的行为，尽管他感到有些内疚，但还是很开心，由于某种不可确知的理由，他认为米丽亚姆活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因而他不打算表示后悔。她想知道他站在那里神情恍惚地想着什么。他那浓密的头发散在前额上，为什么她不能上前把头发给他理平整，抹去比特丽斯的梳子留下的痕迹？为什么她不能双手紧紧地拥抱他的身体呢？他的身体看上去那么结实，到处都充满活力。而且他能让别的姑娘跟她亲热，为什么就不能让她拥抱呢？”

突然，他从沉思中醒了过来，当他匆匆把头发从前额上打开，向她走来时，她害怕得发抖了。

“八点半了！”他说，“我们得抓紧时间，你的法语作业在哪儿？”

米丽亚姆不好意思地，但又有点难过地拿出了她的练习本。她每星期用法语写一篇关于自己内心生活的类似日记的作业交给他。保罗发现这是让她写作文的唯一方法。她的日记多半像情书。他现在就要念了。她觉得，让他用这种心情来念作文，她的心灵变化过程似乎真要被他亵渎了。他就坐在她身边。她看到他那温暖有力的手正严格地批改着她的作业，他念的只是法文，而忽视了日记里她的灵魂。他的手慢慢停了下来，静静地默念着，米丽亚姆一阵颤抖。

“今天早晨小鸟儿把我唤醒，”他念道，“天刚蒙蒙亮，我卧室的小窗户已经泛出白色，接着又呈现出一片金黄色。树林中鸟儿在欢唱着。歌声不绝。整个黎明似乎都在颤抖，我梦见了您，莫非您也看到了黎明？每天清晨几乎都是小鸟把我唤醒，鸫鸟的叫声中似乎流露着恐怖的情感，天是那么的蓝……”

米丽亚姆哆嗦地坐在那里，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尽力想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她爱他，但却害怕她对他的爱。这种爱对他来说是过于美好，使他无以回报。是他自己的爱已陷入误区而不是她的。出于羞愧，他批改纠正着她的作文，谦恭地在她的字上写着什么。

“看，”他平静地说，“Aroir这个词的过去分词放在前面时，变格形式要和直接宾语一致。

她俯身向前，想看看清楚，弄个明白。她那飘散的卷发挨在他脸上。他吓了一跳，仿佛被火烫了似的，竟战栗起来。他看见她盯着本子，红唇惹人怜爱地张着，黑发一缕缕披散在她那红润的脸上。她的脸色是那种石榴花的颜色。他看着看着……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突然她抬起头望着他，黑黑的眼睛里分明显露着恐惧和渴望、流露出爱的深情。他的双眼也同样的幽黑，但这对眼睛伤害了她，似乎在主宰着她。

她失去了自制力，显露出内心的恐惧。保罗明白自己必须先克服内心的某种障碍，才能吻她，于是对她的憎恨又悄悄地涌上心头。他又回到了她的作业本上。

突然，他扔下笔，一个箭步跨到了烤炉前去翻动面包。对于米丽亚姆来说，他这一动作太突然了，也太快了，她被吓了一大跳。这真正地伤了她的心，甚至他蹲在炉边的姿势也让她伤心。那种姿势似乎有点冷酷，甚至他匆匆地把面包扔出烤盘，又把它接住的姿势也是如此。要是他动作轻柔些，那她就会感到充实和热情。然而它不是这样的，这使她伤心。

他折身返回，改完她的作业。

“这个星期你写得很好。”他说。

她看出来他对她的日记很满意，但这不能完全补偿她的伤心。

“有些时候你的文笔确实不错。”他说：“你应该写写诗歌。”

她高兴地抬起头来，随后她又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我自己。”她说。

“你应该试一试。”

她又摇摇头。

“我们是不是该念点什么？也许太晚了。”他说。

“是不早了??不过，我们可就念一点。”她恳求地说。

她现在好象正在为自己下个星期的生活贮备精神食粮。保罗叫她抄了波特莱尔的一首《阳台》。然后他念给她听。他的声音本来柔和而亲热的，可逐渐变得粗声大气起来。他有个习惯，每当他被深深地感动时，他常常激动和痛苦地龇牙咧嘴。

现在他又这么做了，这让米丽亚姆觉得好象在侮辱她。她不敢抬头看他，就那么低着头坐着。她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慷慨激昂。这让她沮丧。总的来说，她不喜欢波德莱尔。也不喜欢魏尔伦。

“看她在田野里歌唱，

远处孤独的高原上的少女。”

这样的诗句就会让她欣慰。《美丽的伊纳斯》也同样如此，还有……“这是个美丽的夜晚，宁静而悠闲，

呼吸着修女般神圣的宁静。”

这些诗句就好象她自身的写照。而他呢，却痛苦地咕哝着：

“你回忆起了美丽少女的爱抚。”

诗念完了，他把面包从烘箱里拿了上来，把烤焦的面包放在面盆底，好的放在上面，而那只烤焦的面包仍旧包着放在洗碗间里。

“这样，妈妈到明天早晨才会发现，”他说，“那她就不会像晚上生那么大的气了。”

米丽亚姆看着书架，上面放着他收到的信和明信片，以及各类书籍，她拿了一本他感兴趣的书。然后他熄了煤气灯，同她走了出去。他连门都懒得锁。

直到夜里十一点差一刻他才回家。只见母亲正坐在摇椅上，安妮脸色阴沉地坐在炉前一张低矮的小木凳上，头发扎成一股甩在背上，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桌子上放着那只从裹着的湿毛巾里取出来的倒霉的面包。保罗上气不接下气地走了进来，屋里谁也没吭声。他的母亲正看着一张本地小报。他脱下外套，走去想坐在沙发上，母亲怒气冲冲地挪挪身子让他过去。还是没人说话，他很不自在。开始几分钟他假装坐在那儿看着他在果子上找到的一张报纸。后来??

“我忘了那只面包了，妈妈。”他说。

母女俩都没有答理他。

“得了。”他说，“那个面包只不过值两个半便士罢了，我可以赔你。”

他生气了，把三便士放在桌子上，并向母亲那边推了过去。她转过脸去，紧紧地拐着嘴。

“行了，”安妮说：“你不知道妈妈身体多不舒服。”

她坐在那儿盯着炉火。

“她为什么不舒服？”保罗不耐烦地问道。

“哼！”安妮说：“她差点都回不了家啦。”

他仔细端详着母亲，她果然看起来像病了的样子。

“为什么你差点回不了家？”他问道，神色还是很严峻。莫瑞尔太太没有回答。

“我发现她坐在这儿，脸白得像一张纸。”安妮说着，几乎要哭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呢？”保罗坚持问，他紧锁双眉，大睁的眼睛里一片深情。

“任何人都会受不了的。”莫瑞尔太太说，“提着这么多包，又是肉，又是蔬菜，还有一副窗帘……”

“可是，你为什么要拿这些包呢，你用不着嘛。”

“那么谁去拿？”

“可以让安妮去拿肉。”

“是的，我可以去拿肉，但我怎么知道呢？你和米丽亚姆走了，妈妈回来时，家里就没人。”

“你到底怎么了？”保罗问母亲。

“我想可能是心脏的问题。”她回答。的确，她嘴唇发紫。

“你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是的??常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又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莫瑞尔太太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对他的高声嚷嚷非常恼火。

“你从来不关心任何事。”安妮说，“就一心想同米丽亚姆出去。”

“哦，我是这样的吗？??哪儿比你和伦纳德差？”

“我差一刻十点就回家了。”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子。

“我本来认为，”莫瑞尔太太痛苦地说：“她不会整个儿把你都勾走，弄得一炉面包全烤焦了。”

“当时比特丽斯也在这儿。”

“或许是这样。但我们清楚面包为什么被糟蹋了。”

“为什么？”他发火了。

“因为你的全部精力在米丽亚姆身上。”莫瑞尔太太冲动地说。

“哦，说得好极了??但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生气地回答。

他苦恼而沮丧，抓起一张报纸就看起来。安妮脱开外套，把长头发编成了一根辫子，冷冷地跟他道了声晚安，就上楼睡觉。

保罗坐在那儿假装在念着什么。他知道母亲要责问他，可是他很担心，也想知道为什么她会犯病。他本想溜去睡觉，就因为这才没去。只是坐在那儿等待着。屋里的气氛紧张而寂静，只有时钟嘀嗒地响着。

“你最好在你爸爸还没回来之前先上床去。”母亲严厉地说：“如果你想吃什么，最好现在就去拿。”

“我什么都不想吃。”

母亲有个习惯，就是在每星期五，矿工们大吃大喝的晚上，总要给她带回来点做晚餐。今晚她太生气，不愿去伙房自己拿，这让她很气恼。

“如果我让你在星期五晚上去席尔贝，我都可以想象你是怎样一副表情。”莫瑞尔太太说，“要是她来找你，你从来不会累的，而且你连吃喝都不需要了。”

“我不能让她独自回去。”

“为什么不能？那为什么她要来呢？”

“我没让她来。”

“你不让她来，她是不会来的……”

“好，就算我让她来，那又怎么样？……”他回答说。

“哦，如果事情稍有理智或合情合理的话，那没什么。可是在烂泥里来回走好几英里，半夜才回家，而且明天一大早你还得去诺丁汉呢……”

“即使我不去，你也会同样说的”。

“对，我会。因为这事情没有道理。难道她就那么迷人，以至你必须一路送她到家？”莫瑞尔太太狠狠挖苦着他。接着，她不说话了，坐在那里，脸扭向一边，手快速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那黑色的棉缎围裙。这一动作让保罗看得很伤心。

“我是喜欢她，”他说，“但是……”

“喜欢她，”莫瑞尔太太说，依旧是那种讽刺的语调，“在我看来，你好象别的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不喜欢了，不管是安妮还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胡说些什么呀，妈妈??你知道我不爱她??我??我告诉你我不爱她?

?她甚至从来没跟我一起手挽手走过。因为我不要她那样做。”

“那你为什么如此频繁地往她那跑！”

“我确实喜欢跟她聊天??我从没说过我不喜欢和她说话，但我确实不爱她。”

“再没有别人可以聊天了吗？”

“没人可以聊我们聊的这些东西??有好多事情你是不感兴趣的，那种……”

“什么事？”

看到莫瑞尔太太如此紧张，保罗心里不禁怦怦直跳。

“哦，比如说??画画??还有书月。你是不关心赫伯特、斯实赛的。”

“是的，”她伤心地回答说，“你到了我这年纪也不会关心的。”

“可是??我现在关心??而且米丽亚姆也是……”

“可你怎么知道，”莫瑞尔太太生气地说，“我就不会感兴趣呢？你从来不曾试着跟我谈过！”

“但你是不关心的，妈妈，你清楚你不会关心一幅画是不是具有装饰性，也不会关心一幅画是什么风格。”

“你怎么知道我不关心？你跟我谈过吗？你曾经跟我谈过这些事情，来试一下我是否关心吗？”

“但这不是你所关心的事，妈妈，你知道的。”

“那么，什么事是我所关心的？”她发火了，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你老了，妈妈，而我们正年轻。”

他本来的意思只是想说明她这个年纪的人和他这个年纪的人兴趣不同的，但话一出口，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是的，我很清楚??我老了，因此我就应该靠边站了。我和你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你只是想要我侍候你，而其他的都是米丽亚姆的。”

他无法忍受这些，他本能地意识到他就是她的生命支柱。不管怎么说，她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是他唯一至高无上的东西。

“妈，你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妈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她被他的叫喊感动了，引起了怜悯心。

“看起来很像这么回事。”她说着，气消了一半。

“不，妈妈??我真的不爱她。虽然我跟她聊着，可心里总是想着要早点回来和你在一起。”

他已经把硬领和领带取了下来，光着个脖子站了起来，准备去睡觉了。他俯身去吻母亲时，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像孩子似的嘤嘤哭泣起来。

这和她平时截然不同，他痛苦得身子也扭动了起来。

“我受不了。我可以容忍别的女人??但绝不是她。她不会给我留下余地，一点儿余地都没有……”

他立即对米丽亚姆憎恨起来。

“而且我从来没有过??你知道，保罗??我从来没有一个丈夫??没有真正的……”

他抚摸着母亲的头发，吻着母亲的脖子。

“她是多么得意啊，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她和一般的姑娘不同。”

“噢，妈妈，我不爱她！”他低下头来喃喃地说，痛苦地把眼睛埋进她的肩头。

母亲给了他一个炽热的长吻。

“孩子。”她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热爱。

不知不觉地，他轻轻地抚摸起她的脸来。

“好了，”母亲说，“睡觉去吧，要不明天早上你会疲倦的。”她正说着，听见丈夫回来了，“你爸爸来了??去吧。”突然几乎带着恐惧，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也许我太自私了，如果你要她，就娶她吧，孩子。”

母亲看上去有些陌生，保罗颤抖着吻了吻她。

“噢，妈妈。”他温柔地说。

莫瑞尔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帽子斜压在一只眼角上，靠着门柱站稳。

“你们又胡闹了？他凶恶地说。

莫瑞尔太太的感情突然转变，她对这个醉鬼恨得要命，因为他竟然这样对待她。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没喝得像醉鬼一样。”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他冷笑着，走进过道，挂好衣帽。接着他们听见他下了三级楼梯到伙房去了。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块猪肉馅饼，这是莫瑞尔太太为儿子买的。

“这可不是给你买的，如果你只给我二十五先令，我才不会在你灌了一肚子啤酒之后给你买猪肉馅饼。”

“什么??什么！”莫瑞尔咆哮着，身子摇摇晃晃，“什么不是给我买的？”

他看着那肉饼，突然大发脾气，把馅饼一下子给扔进了火里。

保罗吃惊地站了起来。

“浪费你自己的东西去吧！”他大声说。

“什么??什么！”莫瑞尔突然大叫起来，跳起来，握紧了拳头。“我要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这个臭小子！”

“来吧。”保罗狠狠地说，头一甩：“给我看看吧。”

这时候他正巴不得对什么猛揍一下，莫瑞尔半蹲着，举着拳，准备跳起来。小伙子站在那儿，唇边还带着笑。

“呜哇！”父亲嘴里嘘了一声，擦着儿子脸边猛挥了一拳。虽然很近，他也不敢真动这小伙子一下，只是在一英寸之外虚晃而过。

“好！”保罗说，眼睛盯着父亲的嘴巴，要不了多久他的拳头就会落在这儿。

他真渴望着揍这一拳。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只见母亲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嘴巴乌黑，而莫瑞尔却跳过来准备再揍一拳头。

“爸爸！”保罗大喊了一声。

莫瑞尔吃了一惊，站住了。

“妈妈！”儿子悲声喊声：“妈妈！”

她挣扎着，虽然她动不了，但睁开的眼睛却一直在望着他，逐渐地，她恢复了正常。他帮她躺在沙发上，奔到楼上拿了一点威士忌，好不容易让她抿了一点。眼泪从他脸上流了下来。他跪在她面前，没有哭出声，可泪水却不断地流下来。屋子那边的莫瑞尔，胳膊肘撑住膝盖坐着，看着这一切。

“她怎么了？”他问。

“晕了。”保罗答道。

“?！”

莫瑞尔解开靴带，踉踉跄跄地爬上床去。他在家里的最后一仗已经打完了。

保罗跪在那儿，抚摸着母亲的手。

“别病倒啊，妈妈??别病倒啊！”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没关系，孩子。”她喃喃地说。

最后他站起身，拿了一大块煤把火封了。接着又打扫了房间，把东西都摆放整齐，把早餐用具也摆好了，还给母亲拿来了蜡烛。

“你能上床去吗，妈妈？”

“能，我就去。”

“跟安妮睡吧，别跟他睡。”

“不，我要睡在自己的床上。”

她站起身，保罗灭掉煤气灯，拿着蜡烛，扶她上楼去。在楼梯口上他亲热地吻了她一下。

“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

他万分痛苦地把头埋在枕头里。然而，在内心深处却异常平静，因为他最爱的还是他母亲，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痛苦的平静。

第二天父亲为了和解而做出的努力，使他感到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每个人都竭力想去忘掉昨晚那一幕。

第九章 爱意惶惑

保罗对自己甚至对世间的一切都不满意。最深沉的爱属于他母亲。每当他感到自己伤害了母亲，或损伤了他对她的爱，他就不堪忍受。已经是春天了，他和米丽亚姆之间有了激烈的冲突。这一年来，他老是和她对着干。她对此也隐约有所察觉。

每当她祈祷时，那种自己注定要成为这场恋爱的牺牲品的一贯的感觉就会和她的各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她打心底里就不相信自己会拥有他。首先她就不相信自己，她怀疑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保罗所要求的那样的人，她也不会设想自己能跟他过一辈子幸福生活。她看到的前途就是悲剧、忧伤和牺牲。能够做出牺牲，她为此感到骄傲，能够克制自己，证明她坚强，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承受生活的重负。她准备着对付悲剧之类的大事和难事。她不属于日常生活的小事。

复活节假期欢乐地开始了，保罗还是那个坦率的保罗。然而她却总觉得什么事不对劲。星期四下午，她站在卧室窗前，眺望着对面树林和那片橡树。在午后的明媚的阳光下，枝桠间透着斑斑驳驳的微光。一丛丛浅绿色的冬树叶悬在窗前，她想或许有的已经发芽了吧。既会恐惧又欢喜的春天来了。

大门咯吱一响，她不安地站在那儿。天气阴沉着。保罗推着锃亮的自行车进了院子。平时，他总是摁着车铃走向屋子。今天，他走进来时，却双唇紧闭，举上露出一股冷酷、懒散而嘲讽的神情。她现在已对他了如指掌，从他那敏锐、高傲的外表，就能推测出他的内心。他不经意地把车停在老地方，米丽亚姆看着不禁心里一沉。

她紧张地下了楼，身穿一件她认为比较配她的新网眼罩衫。高高的皱领于，使她联想到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并且暗自认为自己看上去一定漂亮而又矜持。二十岁的她已经发育得胸部丰满，体态啊娜。可她的脸却仍象戴着个柔软多彩的面具，毫无变化。不过一旦她抬起眼帘，那简直妙不可言。她有些害怕，怕他会注意到她的新罩衫。

他用那种嘲讽刻薄的语气绘神绘色地向她家人讲美以美教会守旧派一个著名的传教士在教堂里做礼拜的情形。他坐在餐桌的一头，脸上表情丰富多变，学着那个他嘲讽的对象的模样。两只漂亮迷人的眼睛一会儿闪着柔和的光，一会儿又眉飞色舞。他的嘲弄伤害了她：因为模仿得太逼真了。他过于敏锐，也过于残忍。每当他眼睛这样冷，这样充满嘲讽的恨意，她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人，甚至她自己。

可是雷渥斯太太却笑得直擦眼泪。刚从星期日午睡中醒来的雷渥斯先生，也乐得直摸脑袋，三个兄弟只穿着衬衫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睡意，听得也不时地哈哈大笑，全家人都非常欣赏他这种模仿和嘲弄他人的“表演”。

保罗没有理会米丽亚姆，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他注意到了她的新罩衫。从他脸上，她看到了画家的赞赏，但却没有赢得一点热情的赞扬。她有点紧张，几乎没法从架于上把茶杯拿下来。

屋里的男人们都出去挤牛奶了。米丽亚姆这时壮着胆独自跟他打了声招呼。

“你来晚了。”她说。

“是吗？”他答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路难走吗？”她问。

“我没在意。”

她继续飞快地摆着餐桌，摆完之后??

“茶还得沏几分钟，你要不要来看看水仙花？”她问。

他站起身来，默不做声。他俩走进了后花园，站在含苞欲放的西洋李树下，群山和大空晴朗而略带寒意，一眼看上去都好象被洗过一般，显得格外刺眼。米丽亚姆看了保罗一眼，只见他脸色苍白，表情漠然。在她看来，她深爱的那双眼睛，眉毛会看上去如此伤人，这对她太残忍了。

“风尘仆仆的，累了吧？”她问，她觉察到他隐隐有点倦意。

“不，我不觉得累。”他回答道。

“路一定很难走??风吹得树林直响。”

“看看云，你就知道这是西南风，到这儿来是顺风。”

“你知道，我不骑车，所以我也不懂这些。”她低声说。

“难道这需要骑车才知道吗？”他说。

米丽亚姆认为他的讥讽毫无必要。他俩默默地往前走着，有一堵荆棘树篱绕着屋后的那片长满野草的草坪，树篱下的水仙花正从浅绿色的叶丛中探出头来。花瓣呈绿色，略透着寒意，不过还是开了几朵，金黄色的花朵摇曳多姿，灿烂生辉。米丽亚姆跪在一簇水仙花前，捧起一朵野花似的水仙，低下头去，用嘴唇、脸颊和额头接受着金黄色的花瓣。他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把花一朵一朵地转向保罗。一边两手仍不停地抚弄着这些花。

“这些花挺美，是吗？”她喃喃地说。

“挺美！只是花开得有点密了??不过，还算漂亮！”

尽管保罗对她的赞赏横加挑剔，她还是低下头看花。他看着她蹲下身子，用热情的吻啜吮着花朵。

“为什么你一定要抚弄它们？”他烦躁地说。

“我就是喜欢抚爱花朵。”她不高兴地回答。

“难道你喜欢什么东西就一定得紧紧抓住不放，好象要把它们的心掏出来不可吗？为什么你不能多少克制一点，或者保守一点呢？”

她痛苦地抬起头来看着保罗，接着又慢慢用唇去碰这一朵朵摇曳生姿的花儿。

她闻着花的芳香，觉得它要比保罗友好。这种感觉使她想痛哭一场。

“你能把什么东西都哄骗得灵魂出窍。”他说，“我决不会这样。我总是直来直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这些话是无意识地说出来的。她望着他。他的身子仿佛象一把坚硬挺直毫不容情的尖刀直指着她。

“你总是在乞求爱，”他说，“仿佛你是爱情的乞丐，甚至对花朵，你也这般乞求……”

米丽亚姆有节奏地用嘴一下一下地抚弄着花朵，呼吸着花的芳香，幽幽花香扑鼻而来，她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你不想去爱??你只是没完没了地、反常地渴望别人来爱你，你不主动，而是消极等待，你吸啊吸，好象你内心某个角落有什么缺憾必须用爱来填充自己似的。”

她被他的刻薄狠毒惊得发呆，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由于热情遭到打击，他那烦恼痛苦的心灵激情仿佛无法自制。因此，这一番话就象闪电火花似的冒了出来。她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只有在他对她的刻薄和厌恶下，蜷缩着身子坐在那里。她没有一下子清醒过来，只是默默地思索着思索着。

用过茶点后，他和艾德加兄弟们呆在一起，不再理会米丽亚姆。她呢，对这个盼望已久的节日感到极度的失望，只好等着他。到了后来，他总算是让了步，来到她身边，她打定主意要弄清楚他心情变化的缘故，她认为这只不过是心情不好罢了。

“我们再穿过林子走一程好吗？”她问他。她知道他从不拒绝一个直截了当的要求。

他们来到狩猎区，半路上他们路过了一个陷阱，是用小纵树枝编的马蹄形树篱盖着，里面放着当作诱饵用的兔子内脏。保罗皱着眉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很可怕，是不是？”她问。

“我不知道！难道这比黄鼠狼叼住兔子的喉咙更可怕么？是逮一只黄鼠狼呢，还是让许多兔子遭殃？二者必居其一！”

他对生命的痛苦大发感慨，米丽亚姆为他感到难过。

“我们回屋子去吧，”他说，“我不想再在外面走了。”

他们经过丁香树，上面古铜色的叶芽就要绽开，有一堆方形的干草堆在那儿，呈棕色，像个石柱子，这是上次割草时留下的一个小草垛。

“我们在这坐一会吧。”米丽亚姆说。

他不太情愿地坐了下来，背靠着干草堆。他俩面对着晚霞有如圆形的戏台的群山，远处一排排小小的白色农舍。牧场泛着金光，树林阴暗，然而还不时闪着亮光，清楚地看到层层叠叠的树顶渐渐远去，傍晚时分，天朗气清，远方天际有一抹霞光，霞光下的大地多彩而寂静。

“这景色是不是很美啊？”她追问他。

他只是皱着眉头，其实他倒希望景色不堪入目。

这时，一只高大猛大跑了过来，张着嘴，两只爪子搭在保罗的肩头，舔着他的脸，他大笑着往后退，比尔对他是一大安慰。他把狗推到一边，可它又扑了上来。

“走开，”小伙子说，“要不就打你了。”

但是狗推也推不开，保罗就跟这畜牲打闹起来，把可怜的比尔推到一边，它却更挣扎着往回扑，高兴地发起野来，两个撕打成一团。他勉强笑着，狗也张牙舞爪。

米丽亚姆看着他们，觉得保罗有些可怜，他如此迫切地渴望得到爱，渴望得到温存，他跟狗厮打玩闹，其实就是爱。比尔跳起身，乐得喘着粗气，褐色的眼珠直转个不停，蹒蹒跚跚地又靠近过来。它很喜欢保罗，保罗却皱着眉。

“比尔，我跟你闹够了。”他说。

这只狗却用有力的爪子站了起来，颤抖着满心欢喜地扑在他的大腿上，冲着他伸着红舌头。他往后退着。

“别，”他说，“??别，我已经闹够了。”

没多久，狗就夹着尾巴一溜烟地跑了，另找乐去了。

他依旧感伤地凝望着对面的群山，依旧在怨恨着群山的美丽，他想去找艾德加骑车玩，然而他又鼓不起勇气丢下米丽亚姆。

“你为什么伤心啊？”她谦卑地问。

“我没有伤心，我为什么伤心？”他回答道，“我很正常。”

她很纳闷为什么他心里不痛快，而嘴上总说自己正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她好声好气地恳求他。

“没事！”

“不是这样！”她低声说。

他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刺着。

“如果你不说话，那再好不过了。”他说。

“但我希望知道……”她回答。

他报复似的大笑起来。

“你总是这样。”他说。

“这对我可不公平。”她低声说。

他用这根尖尖的树枝在地上戳着、刺着，挖起了一小堆土，好象他满肚子的烦躁苦恼没处发泄。她温柔而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腕。

“别这样！”她说，“扔掉吧。”

他才把枝条扔进了醋栗丛中，然后斜躺下来。现在，他的情绪总算控制住了。

“什么事？”她温柔地追问。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眼睛还在转着，里面饱含着痛苦。

“你清楚，”最后他消沉地说，“你清楚……我们还是分手的好。”

这正是她所害怕的。立刻，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暗淡下来。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只是认清了我们自己的处境。这样下去，没有好处……”

她耐着性子默默地等着，非常伤心，跟他在一起下放松，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会告诉她是什么让他苦恼。

“我们说定了保持友谊，”他声调沉重而呆板地说，“我们不也一直说定保持友谊吗？而且??我们的关系既没止于友谊，也没有进一步地发展。”

他又沉默了。而她内心琢磨着，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他是如此的消沉。他肯定有什么事不愿意说出来，她一定得耐心地对待他。

“我只能给你友谊??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我的性格有点缺陷。事情发展到了一个极端??我讨厌这种不稳定的关系。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最后几句话含有激愤的情绪。她的意思是她爱他甚于他爱她。也许他不能爱她，也许她内心没有他所需要的东西。她灵魂深处最隐密的行为动机就是自我怀疑。她的行为动机埋藏得很深。她既不敢去认识，也不敢去承认。也许她是有缺陷的。这象极为强烈的羞耻感那样，使她总往后退缩，如果他真是这样，那么她没有他也行。她宁愿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想他。她现在只是在观望事情的发展。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问。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我自己的缘故??现在才发泄出来了。到复活节时总是这样。”

他如此绝望地求饶，让她觉得同情起来。至少他从没这样可怜兮兮的前言不搭后语过，毕竟，这回主要还是他丢了面子。

“你到底要怎样？”她问他。

“哦??我绝不能来得太频繁??就这些。我为什么要独占你呢，我又不是……你看，和你比起来，我有点缺陷……”

他在告诉她，他不爱她，因此应该给她机会去找其他的人，他简直太愚蠢，太糊涂，大盲目！对她来说，其他男人是什么呀！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他，哼！她爱他的灵魂，他有缺陷吗？也许是的。

“可我不明白，”她沙哑着嗓子说，“昨天……”

夜暮渐渐降临，对他来说，夜变得喧闹而可恨。她则痛苦地低着头。

“我知道，”他叫起来，“你绝不会，你绝不会相信我会象只云雀那样飞翔，我也不会在肉体上……”

“什么？”她喃喃地说。这下她有点害怕了。

“爱你。”

她这时候恨极了他，因为他在使她痛苦。爱她！她知道他爱她。他确实属于她。

至于什么在身体上、肉体上不爱她，那只是他的任性胡说，因为他知道她爱他。他愚蠢得象个孩子，他属于她，他的灵魂需要她，她猜测可能什么人在影响他。她觉得受了外来影响，态度生硬蛮横。

“在家时，他们说了些什么？”她问。

“这和那无关！”他回答。

然而，很清楚和那有关系。她看不起他家人的那种俗气。他们不懂事物的真正价值。

这天晚上，他俩再没谈什么。他还是丢下她和艾德加骑车玩去了。

他只要回到了母亲身边，母爱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纽带。每当他就这么左思右想时，米丽亚姆就被他置之脑后，她只是一种模糊而虚幻的感觉。这世上，别人都无关紧要。只有一块地方牢不可摧，也不会变得虚无缥缈，那就是他母亲所处的位置。在他眼中，其余的人都会逐渐模糊，甚至完全消失，但她不会。母亲仿佛是他的主心骨，生命的支柱，让他无法逃避。

同样，母亲也在等待着他。如今她的生命就寄托在他身上，已往的生活毕竟没能给莫瑞尔太太很多东西，她知道人们能在这个世界上有所作为，而她的机会，将由保罗来证实。他要做个没有什么能拖往他后腿的男子汉，他要以某种特别的方法改变世界的面貌。不论他去哪儿，她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在陪伴着他；不论他做什么，她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和他在一起，仿佛随时准备好替他传替工具。他和米丽亚姆在一起时，她就忍受不了。威廉已经死了，她要为留住保罗而斗争。

他回到了她身边。在他内心有一种自我牺牲的满足感，因为他是忠于她的。她最爱的是他，而他，最爱的是她，不过这还不能让他满足，他正年轻，身强力壮，还迫切需要一些别的。这让他苦恼得烦躁不安。他知道这一点，苦苦地祈求米丽亚姆是他所希望的那种女子，只占有他新萌发的生命力，而把根基留给她。他竭力抵抗着母亲，几乎就象抵制米丽亚姆的诱惑一样。

一个星期后，他才去了威利农场。米丽亚姆心里痛苦极了，生怕再见到他。她现在要忍受他抛弃她的屈辱吗？这不过是表面的和暂时的。他会回来的。她掌握着他灵魂的钥匙。但是，与此同时，想到他会处处跟她作对来折磨她，她就不由得退缩了。

然而，复活节后的星期天，他来吃茶点了，雷渥斯太太看到他很高兴。她猜测可能他碰上什么困难让他烦恼不已。他好象是来到这里寻求慰藉。她对他很好，用非常友好，几乎有些谦卑的态度对待他。

他在前面的院子里碰到她和几个孩子在一起。

“我很高兴你来了，”这位母亲说，那双富有魅力的棕色的大眼睛看着他，“天气真好。我正要到田野里走走。这还是今年的头一回呢。”

他感觉到她对他的到来十分高兴，这让他心里感到慰藉，他们一路走着，一路随便聊着，他恭敬而有礼。她对他的尊敬几乎要让他感激得哭了。他感到自己太软弱。

。在草场尽头，他们发现了一个画眉的鸟巢。

“要不要我给你摸几个鸟蛋？”他说。

“要！”雷渥斯太太说，“这真让人感到春天的来临，一切都充满希望。”

他拨开荆棘，掏出鸟蛋，把它们捧在手掌上。

“它们还是热的呢??我想我们把正在孵它们的母亲给吓跑了。”他说。

“唉，可怜的东酉！”雷混斯太太说。

米丽亚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这些蛋，碰碰他的手。她感觉他小心地牢牢地捧着蛋。

“这真是奇怪的温暖！”她喃喃说着靠近了他。

“是体温。”他回答。

她看着他把蛋放回去。他身体紧靠着树篱，胳膊慢慢地伸进荆棘丛里，手里小心翼翼地握着鸟蛋。他正全神贯注地这么做着。看到他这副神态，她疼爱极了。他看上去天真而满足，但她却无法接近他。

茶点后，她犹豫不决地站在书架前，他取出一本《达拉斯贡城的达达兰》，他俩又坐到草垛边的干草上，保罗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那条狗又和上次一样跑来跟他闹着。狗把鼻子拱到了他怀里，保罗抚摸着狗的耳朵，然后把它推开了。

“走开，比尔。”他说，“我不想让你过来。”

比尔跑开了。米丽亚姆有些奇怪，心里害怕什么事会发生。小伙子的沉默仍然叫她担心。她害怕的倒不是他发火生气，而是害怕他那种沉默的决心。

他稍稍侧了一下脸，这样她就看不到了，接着，他开始痛苦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觉不觉得??如果我没有来得这么频繁??你也许会喜欢上别人??另外一个男人？”

原来，还是那句话。

“但我不认识别的男人，你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她用低沉但责备的口气回答。

“哦，”他冲口而出，“因为别人说我没有权利如此频繁地来这儿?一如果我们不想结婚的话……”

米丽亚姆向来讨厌别人干涉他们之间的事。她曾因为父亲笑呵呵地对保罗暗示，说他知道保罗为什么来的这么勤，而大发脾气。

“谁说的？”她问，想知道是否自己家人和这闲话有关。然而，他们与此无关。

“妈妈说的??还有别人，他们说到了这个程度大家都会认为我已经订婚了，我自己也应当这样考虑，否则就对你不公平。我一直想弄清楚?一我认为我并没有象一个男人爱他的妻子那样爱着你。对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米丽亚姆不高兴地低着头。她为这种纠葛而生气。别人不应该干涉他们俩的事。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

“你觉得我们彼此深爱，到了结婚的程度吗？”他明确地问她。这话让她不禁颤抖起来。

“不。”她坦率地说，“我认为还没有?一我们太年轻了。”

“我想或许。”他可怜巴巴地接着说，“你，凡事较真，寄予我的期望太高?

?也许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一切。即使是现在??如果你觉得比较合适的话??我们还是订婚吧。”

米丽亚姆现在真想大哭一场。同时她也很生气。她总象个孩子似的任人摆布。

“不，我觉得不行。”她坚决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说，“与我在一起??我觉得没有任何人能够独占我??成为我的一切??我觉得决不会有。”

这点她确实没有想到。

“是的，”她喃喃地说，停了一下之后，她抬头望着他，黑黑的眼睛突然一亮。

“是你妈妈说的。”她说，“我知道她从不喜欢我。”

“不，不，不是这样。”他急忙说，“这次完全是为了你好她才说的。她只是说，如果我们再这样下去，我就应该认为自己已经是个订了婚的人了。”一阵沉默。

“倘若以后我叫你来我家，你不会不来的，对吗？”

她没有回答。但此时她已怒不可遏了。

“好吧，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急促地问：“我想我最好还是扔了法语。虽然我才刚刚摸到了一点门道，但我觉得我可以自学了。”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说，“我可以继续给你上法语课，没问题。”

“噢??还有星期天的晚上，我不会停止做礼拜的。因为我喜欢它，况且那是我仅有的社交活动，但你不用送我回家，我可以自己走。”

“好的，”他说，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但如果让艾德加和我们一起走的话，他们就没话说了。”

又是一阵沉默。其实，她并没有失去太多。接下来的谈活，他们之间没多少分歧。她祈愿那些人少管闲事。

“你不会老想着这件事，为它感到烦恼吧？”他问。

“哦，不会。”米丽亚姆回答道，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默不作声，她认为他反复无常，没有坚定的目标，也没有指导自己行动规范的固定准则。

“因为，”他继续说，“男人跨上自行车??就去工作了??干各种各样的事。

但女人呢，老爱想事。”

“不，我不会因此而烦恼的。”米丽亚姆说，而且她决定这么做。

天冷，他们走进了屋子。

“保罗的脸色多苍白啊！”雷渥斯太太惊呼道，“米丽亚姆，你不该让他呆在外面。你是不是着凉了，保罗？”

“哦，没有！”他笑着说。

然而，他自己觉得精疲力竭，内心的矛盾拖垮了他。米丽亚姆此刻非常同情他，保罗起身想走，但时间还早，不到九点。

“你要回家吗？”雷渥斯太太焦急地问。

“嘿，”他说，“我告诉他们我会早点回来的。”他异常尴尬。

“可现在还早呢。”雷渥斯太太说。

米丽亚姆在摇椅里，没有作声，他犹豫着，期望着她能站起来和往常一样陪他一起去马厩取自行车，可她独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好吧，那么各位晚安。”他结结巴巴地说。

她和别人一起跟他道了声晚安。不过当他走过窗户时朝里张望了一下。米丽亚姆看见他脸色苍白，像惯常那样紧锁着眉，黑黑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走过大门时挥手与他告别。在松树下他慢慢骑着车，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窝囊废。他的自行车横冲直撞地冲下了山。他想要是把脖子摔断了，那倒是一种解脱呢。

两天后，他给了她一本书和一张纸条，催促她看书和用功。

这段时间，他和艾德加已成了挚友。他狂热地爱着这家人。爱着这个农场。对他来说，这是世上最可亲的地方了，他自己的家没有这么可爱。只是他的母亲让人留恋。然而，和母亲在一起，他只是高兴罢了。而他却深爱着威利农场。他爱那个小小的简陋的厨房。在那儿，男人们的靴声阵阵，那只狗也警惕地睡着生怕被踩着。

晚上，那里桌子上还挂着盏灯，一切都是那么寂静。他爱米丽亚姆那间长长的、矮矮的起居室，爱屋里那种浪漫的气氛，还有那鲜花和书，以及那高高的花梨木钢琴。

他爱那些花园和分布在光秃秃的田野的红屋顶房子。这些房于向后面的树林延伸过去，仿佛在寻求庇护。山谷这边向下一直延伸到另一边的荒山坡。那是一片旷野，只有在这里，他才会觉得心情快乐，精神振奋，他爱雷渥斯太太。她文雅脱俗，有些玩世不恭；他爱雷渥斯先生，他充满热情，充满活力，可亲可爱；他爱艾德加，每当保罗到来时，他都会兴奋不已。他还爱那些孩子们，还有比尔??甚至还爱老母猪塞西和叫替浦的那只印度斗鸡。除了米丽亚姆外，他舍不下这一切。

因此，他还是经常去，只不过他通常都是和艾德加呆在一起，只有到了晚上全家人包括父亲，聚在一起玩字迷、做游戏。尔后，米丽亚姆又把大家都聚拢来，朗诵《麦克白斯》之类的书，大家各自扮演一个角色，玩的可真痛快。米丽亚姆很高兴，雷渥斯太太也很高兴，连雷渥斯先生也玩得很投入。接着，一家人就围着火炉，根据首调唱法学着唱歌。这样一来，保罗就很少单独和米丽亚姆在一起。她等待着。

每当她和他还有艾德加从教堂或从贝斯伍德文学联谊会堂一起往家走时，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图。深情的、常带有异端邪说的话都是说给她听的。然而，她还是嫉妒艾德加，嫉妒他陪保罗骑自行车，嫉妒他每星期五晚上与保罗呆在一起，嫉妒他们白天又一起在田里劳动。因为她的星期五晚上和法语课都已成为了过去。她几乎总是独自一人散步，在树林里溜?，看书、学习、冥想、等待。他仍然频繁地写信给她。

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他们的关系又达到了过去那少有的和谐。艾德加留下跟莫瑞尔太太一起等领圣餐??他不知道领圣餐是怎么一回事。因此，保罗就独自陪米丽亚姆一起回到自己家。他又或多或少地被她迷住了，象往常一样，他俩又谈论着布道。此时他正在不可知论领域里游荡。米丽亚姆对宗教的不可知论没有什么受不了的。他们对勒南的《耶稣传》争论不休，米丽亚姆成了他争论的讲坛，他借助它把自己的信念都摆了出来。就在他把自己的思想竭力向她的内心灌输时，他似乎觉得真理越来越清晰了。只有她一个人成了他争论的讲坛，只有她一个人帮助他认清道理。她对他的争论和解释几乎无动于衷，丝毫不加辩解。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因为她这样，他逐渐认识到自己错在哪儿。而他所意识到的，她也意识到了。她觉得他少不了她。

他们走向静悄悄的屋子，保罗从洗碗间的窗户上掏出钥匙，进了屋。他一直谈着自己的论点。他点亮了煤气灯，拨旺了火，从伙房里拿了几块蛋糕给她。她默默地坐在沙发上，膝头上搁着盘子。她带着一顶插着几朵粉色花的大白帽子，帽子虽然是便宜货，可他喜欢，帽子下她的脸平静安详，似在沉思，金黄色红扑扑的脸，耳朵掩藏在短短的卷发后面。她望着他。

她喜欢他星期天的装束。他身穿着一套深色衣服，显得身体富有活力，看起来干净利落。他继续跟她谈着他的想法。突然他伸手去拿《圣经》，米丽亚姆很喜欢他伸出手去拿什么东西的样子??又快又准。他迅速翻开书，给她念了一章《约翰福音》。他坐在扶手椅上，一心一意地念着，声音仿佛只是在出神地沉思着。她感到他是在不知不觉地利用她，就好象一个男人专心干活时利用工具一样。她喜欢这样，他渴望的声音仿佛祈求得到什么，仿佛她就是他要得到的。她坐在沙发上朝后仰靠过去，离他远了点，可仍觉得自己似乎还是他手中的工具。这让她感到愉快。

后来，他开始变得结结巴巴，不自在起来，他碰到这句话“妇女临生产的时候，就忧愁，因为她的产期到了。”就没念这句话，米丽亚姆发现他越来越不自在了。

当她发现他没念这句很有名的句子时，心里不由地哆嗦了一下。他仍旧念着，但她却没听。一阵悲伤和羞愧让她低下了头。要是六个月前，他会径自念出来的。现在，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有了一道裂痕，她觉得他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敌意，某种使他俩感到羞愧的东西。

她机械地吃着蛋糕，他还打算再议论下去。但却没说到点子上。一会儿，艾德加进来了，莫瑞尔太太去看朋友了。他们三个动身去威利农场。

米丽亚姆苦苦思索着他和她之间的裂痕。他还需要别的什么东西，他无法满足，也无法给她安宁。现在，他们之间老有发生磨擦的理由。她想考验他。她相信他生活中第一需要就是她。如果她能对他也对自己证明这一点，其它一切问题都好办了。

她就可以寄希望于未来。

因此，在五月份，她请他到威利农场来见道伍斯太太。这正是他心里所渴慕的事情。她发现每当他们谈起克莱拉?道伍斯时，他就有些生气和不高兴。他说他不喜欢她，可他又很想了解她。好吧，他应该让自己接受一下考验了。她相信他心里既有对高尚事物的欲望，也有对低俗事物的欲望。不过，对高尚事物的欲望总会占上风的。不管怎么说，他应该考验一下。正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谓的“高尚”和“低俗”都相当武断的。

想到要在威利农场见到克莱拉，保罗不禁有些激动，道伍斯太太来呆了一天，她那浓密的暗褐色头发盘在头顶，穿了件白罩衫，加一条海军蓝裙子。不知为什么，不管她走到哪儿，哪儿的东西就相形见细，自惭形秽。当她进了屋，厨房就显得狭小而寒怆。米丽亚姆家那间幽暗漂亮的客厅也显得局促和土气。雷渥斯家的人都象一支支蜡烛，黯然失色。他们发现这屋子都很难忍受她。然而，她倒是相当友善，虽然对人处事有点冷漠，甚至还有些无情。

保罗下午来了，他来得还早，他刚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米丽亚姆就看见他急切地朝屋子四下张望着。如果那个拜访者还没来，他准会失望的。米丽亚姆出去接他，由于阳光太刺眼她微低着头。金莲花在阴凉的绿荫下开着深红色的花朵。姑娘站在那儿，满头乌黑秀发，正含笑看着他。

“克莱拉来了吗？”他问。

“来了。”米丽亚姆那动听的声音回答着。“她正在看书呢。”

他把自行车推进了马厩。今天他打着一条为之感到自豪的漂亮的领带，还穿上一双般配的袜子。

“她是早晨来的？”他问。

“嗯。”米丽亚姆回答，在他身边走着，“你说过要把‘自由’酒馆里那个人写的信带给我，你记得吗？”

“哦，糟糕，我没带！”他说，“你可要不断提醒我，直到你拿上信为止。”

“我可不喜欢唠叨。”

“随你的便吧。她现在是不是比较随和了一些？”他接着说。

“你知道我一直认为她很随和。”

他沉默了。很明显，今天他这么急切地赶到，就是为了这个新来的人。米丽亚姆心里已经老大不痛快了。他们一起朝屋里走去，他取掉了裤脚上的夹子。虽然袜子和领带那么漂亮，但他却，懒得把鞋子上的灰擦一擦。

克莱拉坐在有些凉意的起居室里看着书。他看到了她白皙的脖颈和高高盘起的秀发。她站起身来，冷淡地望着他，伸直胳膊跟他握了握手，那种态度就好象是要立即跟他保持一段距离，但又多少赏了他点面子。他注意到了她罩衫下的一对乳房高高耸起，胳膊上方的薄纱下面露出富有曲线的肩膀。

“你挑了一个好天。”他说。

“碰得巧罢了。”她回答。

“是啊，”他说，“我很高兴见到你。”

她坐下了，没有对他的殷勤表示谢意。

“一早上都干了些什么？”保罗问着米丽亚姆。

“哦，你知道。”米丽亚姆沙哑地咳嗽着说，“克莱拉是和爸爸一起来的??

所以??她才来不久。”

克莱拉倚着桌子坐着，神情冷淡。他注意到她的手很大，但保养得不错。手上的皮肤看上去好象又粗又白，没有光泽，长着细细的金黄色的汗毛。她没有在意他是不是在打量她的手。她故意不理会他。她那壮实的胳膊懒散地搭在桌子上，双唇紧闭，好象谁冒犯了她似的，脸微微侧着。

“那天晚上你去了玛格丽特?邦弗德的聚会了吧？”他对她说。

米丽亚姆从没见过保罗如此彬彬有礼。克莱拉瞟了他一眼。

“是的。”她说。

“咦，”米丽亚姆问，“你怎么知道？”

“火车没到站时，我在那呆了几分钟。”他答道。

克莱拉又傲慢地掉转头。

“我觉得她是一个挺可爱的女人。”保罗说。

“玛格丽特?邦弗德！”克莱拉大声说，“她要比大多数男人聪明得多。”

“哦，我没说她不聪明。”他分辩地说，“不过她挺可爱的。”

“哦，那当然了。这是最重要的。”克莱拉咄咄逼人。

他摸了摸脑袋，有些困惑，也有些气恼。

“我认为这比聪明更紧要，”他说，“毕竟，聪明不会把她带到天国。”

“她要的不是去天国??而是在地球上得到公平的待遇。”克莱拉反驳道。她说话的口气仿佛他应该对邦弗德小姐被剥夺什么权利负责似的。

“哦，”他说，“我觉得她很热心，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只是太脆弱了，我希望她能安安闲闲地坐着……”

“给她丈夫补袜子。”克莱拉刺了他一句。

“我保证，即使替我补补袜子她也不在意，”他说“而且我也保证，她一定会干得很好的。就象如果她要我给她擦皮鞋，我也毫不介意一样。”

然而，克莱拉并没有理会他这句俏皮话。他跟米丽亚姆又聊了一会儿，克莱拉还是一副高傲的样子。

“好了，”他说，“我想我得去看看艾德加，他是在地里吧？”

“我想他拉煤去了，应该马上就回来的。”米丽亚姆说。

“那么，”他说，“我去接他。”

米丽亚姆不再敢建议他们三人一同去。他站起身走了。

在路那头，金雀花盛开的地方，他看见艾德加正懒洋洋地走在一匹母马旁边，马头一点一点地正吃力地拉着一车煤。看到他的朋友后，这位年轻的农夫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艾德加有一双黑色热情的眼睛，长相英俊。他的衣服又旧又破，可他走路却很神气自豪。

“嗨！”看见保罗光着头，就问：“你要去哪儿？”

“来接你，受不了那个‘一去不返’。”

艾德加乐呵呵地笑着，露出闪亮的牙齿。

“谁是‘一去不返’？”他问。

“那位太太??道伍斯太太??应该说是渡鸦夫人说的‘一去不返’。”

艾德加被逗得哈哈大笑。

“你不喜欢她？”他问。

“一点也不喜欢。”保罗说，“那你呢？”

“不喜欢！”这声回答干净利索。“不喜欢。”艾德加又噘起嘴来说，“我觉得她和我不是一条线上的人。”停了一会儿，又说：“但你为什么要叫她‘一去不返’呢？”

“哦，是这样，”保罗说，“如果她看了一个男人一眼，她就会盛气凌人地说‘一去不返’，如果她回忆往事，她就会厌恶地这么说，如果她展望未来，她也会玩世不恭地这么说。”

艾德加思量着这句话，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就笑着说，“你觉得她是一个厌恶男人的人吗？”

“她认为她是这种人。”保罗答道。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这么认为。”保罗回答。

“那么，她对你好吗？”

“你能想象她会对人好吗？”年轻人问道。

艾德加大笑起来。两人一起把煤卸到了院子里。保罗非常谨慎，因为他知道如果克莱拉往窗外望的话，就能看见他，可她没望。

马要在星期六的下午刷洗、调理一下，保罗和艾德加一起干着，吉米和弗拉握尬蹑子掀起的土呛得他们直打喷嚏。

“有没有新歌可以教我？”艾德加问。

艾德加一直干着活，当他弯下腰时就可以看见他颈背被晒得通红，那握着刷子的手很粗壮。保罗不时地看他一眼。

“《玛丽?莫里逊》？”保罗建议。

艾德加表示同意。他有一副很好的男高音嗓子。他喜欢从朋友那儿学各种各样的歌。学会了后，他就可以在赶车时放声高歌。保罗的男中音嗓子就不怎么样了，不过耳朵很灵。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低声唱了，唯恐被克莱拉听见。艾德加却用男高音嗓子一句句地跟唱着。他俩不时地打着喷嚏，这个人打完，那个人打，还责骂着马。

米丽亚姆对他们感到厌烦。他们??包括保罗在内??为一点小事就欣喜若狂。

他竟会如此乐此不疲于琐碎小事，她以为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干完时已经到了吃茶点的时候了。

“那是首什么歌？”米丽亚姆问。

艾德加告诉了她。话题转到了唱歌上去。

“我们常常这么快活。”米丽亚姆对克莱拉说。

道伍斯太太慢慢地文雅地吃着茶点。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男人在，她就变得很冷淡。

“你喜欢唱歌吗？”米丽亚姆问她。

“如果是好歌，我就喜欢。”她说。

保罗脸刷地红了起来。

“你是说得阳春白雪的歌，经过专门训练嗓子吗？”他说。

“我认为嗓子需要训练才能谈得上唱歌。”她说。

“你不如叫人的嗓子在经过训练后才让他们张口说话。”他答道，“事实上，人们唱歌一般都是为了自己消遣。”

“可别人听了也许觉得很难受。”

“那么他们就应该把耳朵堵上。”他答道。

孩子们都哈哈笑起来，接下来又是一片沉默，保罗脸色赤红，只顾默默吃着。

茶点后，除了保罗外别的男人都走了。雷渥斯太太对克莱拉说：

“你现在过得快活了点吗？”

“快活极了。”

“那你也很满意了？”

“只要我能独立，能自由就够了。”

“你觉得生活中不缺少什么东西吗？”雷渥斯太太温和地问。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保罗极不自在地听着她俩的谈话，便站了起来。

“你会发现你会被自己从不考虑的事情绊倒。”他说。然后，他就去了马棚。

他觉得自己刚才说得很妙，那种男子汉的自豪又高涨起来。他顺着铺着砖石的小路走着，嘴里还吹着口哨。

不一会，米丽亚姆来找他，问他是否愿意陪她和克莱拉去散步。他们就向斯特雷利磨坊的畜牧场走去。他们沿着威利河畔走着，溪边剪秋萝在阳光照耀下，色彩浓艳，从树林边上的空缺看过去，只见在树林和稀稀朗朗的樟木丛那边，一个人牵着匹高大的枣红马穿过溪谷，这匹枣红大马远远地在昏暗的光彩下，浪漫地迈着舞步穿过那片朦胧的绿色榛树丛，在曾为窦德绿和伊带特开放过的已经凋谢了的蓝玲花中出没，真象是远久时代的情景。

这三个人站在那儿，都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做个骑士，”他说，“在这儿搭个大帐篷，那该是多好的享受啊！”

“我们与世隔绝，过隐逸生活，对么？”克莱拉回答道。

“是这样的。”他回答，“你们可以绣着花，和你们的使女唱着歌。我会给你们扛起白、绿、紫三色旗，并在盾牌上刻上一头凶狠的母狮，然后下面刻上‘妇女社会政治协会’的字样。”

“我相信，”克莱拉说，“你情愿为妇女的生存去斗争，而不愿让她自己去斗争吧。”

“我情愿。如果她为自己的生存去斗争，那就好象是一条狗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影子狂吠一样。”

“那么，你就是那面镜子了？”她撇着嘴问。

“或是影子。”他答道。

“我想你这个人恐怕有些聪明过头了。”她说。

“那好，那我就把好人留给你做吧。”他笑着回答，“做个好人吧，美人儿，就让我聪明就行了。”

然而克莱拉已经厌倦了他的贫嘴。他看着她，突然发现她那张高傲地仰起的脸上并没有讽刺的意味，而是一副伤心的神色。他的心不由得软了下来。他赶忙转过身去，对已被他冷落了半晌的米丽亚姆温柔起来。

他们在林边碰上了利博，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身材消瘦，皮肤黝黑，他是斯特雷利磨坊的佃户，他把磨坊改成了养牛场。利博似乎很累，手里漫不经心地牵着那头健壮的种马的缰绳。这三个人停站到一旁，让他从第一条小溪的踏脚石上过去。

保罗看着这一匹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的雄马，竟然踏着如此轻快的步伐，不禁赞赏不已。利博在他们面前勒住了马。

“回去告诉你爸爸，雷渥斯小姐，”他说，嗓门尖得出奇，“他的小牲口一连三天拱坏了底下的那排栅栏。”

“哪一排？”米丽亚姆怯生生地问。

那匹壮马呼呼地喘着粗气，掉转过它那枣红色的身子，微低着头，披散着鬃毛，疑惑地瞪着两只神气的大眼睛。

“跟我来，”利博回答，“我指给你看。”

这个男人牵着马往前走去。那匹公马摇摇摆摆地在一旁跟着，当它发现自己踩进了小溪，就惊慌地抖动着毛。

“不许耍花招！”男人亲热地对马说道。

那匹马迈着小步跃上了溪岸，然后，又轻巧地哗啦哗啦溅着水渡过了第二条小溪。克莱拉绷着脸，随意地走着。她用一种好奇而鄙视的目光看着那匹马。利博停住了，指着几棵柳树下的栅栏。

“那儿，你看那就是牲口钻洞的地方，”他说，“我的伙计已经把它们赶过三四次了。”

“哦，是这样。”米丽亚姆回答时脸也红了，好象这是她的过错一样。

“你们要进来吗？”男人问道。

“不了，谢谢。我们只想从池塘边绕过去。”

“好的，请便吧。”他说。

快到家里，马高兴地嘶叫起来。

“到家了它很高兴。”克莱拉说道，她对这匹马挺感兴趣。

“是啊，它今天一路很高兴。”

他们在走过大门口，看见大农舍里有位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迎面走来。她身材娇小，皮肤黝黑，神情看来很容易激动，头发略有些灰白，黑眼睛看起来十分任性。她倒背着双手走了过来，她哥哥爬了上去，马一看到她，又开始嘶鸣起来，她激动地走上前去。

“你又回家了，好小子！”她温柔地冲着马说，而不是对着那个男人。那匹雄壮的大马低下头来，掉转身子挨着她。她把藏在背后手里的皱皮苹果偷偷地塞进了马嘴，然后在马的眼睛边上亲了一下。那匹马高兴地喘了一口粗气，她双臂搂着马头，贴在胸口。

“这马真棒！”米丽亚姆对妇人说。

利博小姐抬起头来，一双黑眼睛直直地扫向保罗。

“哦，晚上好，雷渥斯小姐，”她说，“你有好久没来了。”

米丽亚姆介绍了一下她的朋友。

“你的马可真不错！”克莱拉说。

“是吗？”她又亲亲马，“就和男人一样可爱。”

“我倒认为比大多数男人都可爱！”克莱拉答道。

“是匹不错的马！”那女人大声说着，又搂了搂马。

克莱拉被这匹马迷住了，不由得走上去抚摸马脖子。

“这马很温驯，”利博小姐说，“你见过这么大的马还会这么温驯吗？”

“是匹骏马！”克莱拉回答。

她想看着马的眼睛，想让马也看见她。

“可惜它不会说话。”她说。

“噢，它会说??简直像会说话。”那女人应道。

接着她哥哥牵着马走进农舍。

“你们进来吗？进来吧，先生??我没记住您的姓。”

“莫瑞尔。”米丽亚姆说。“不了，我们不进去了，不过，我们想从磨坊边的池塘绕过去。”

“行??行，可以。你钓鱼吧，莫瑞尔先生？”

“不。”保罗说。

“如果你想钓鱼，可以随时来。”利博小姐说，“我们一连几个星期都难得见到一个人影，看到人，我就谢天谢地。”

“池塘里有什么鱼啊？”他问。

他们穿过前面的园子，翻过水闸，走上陡峭的堤岸来到池塘边。整个池塘被绿荫笼罩着。中间有两个长满树木的小岛。保罗和利博小姐一起走着。

“我倒很想在这儿游泳。”他说。

“可以啊。”她回答说，“我哥哥会非常高兴地和你聊天。他非常寂寞，因为这儿没人可以跟他聊聊，来游泳吧。”

克莱拉走近池塘。

“这里水很深。”她说，“而且水也很清。”

“是的，”利博小姐说。

“你游泳吗？”保罗说，“利博小姐说我们什么时候想来就可以来。”

“当然，我们这儿还有牧场的雇工。”利博小姐说。

他们谈了一会，便继续朝荒山上爬，把这个双眼憔悴暗淡、神情孤独的女人独自留在堤岸上。

阳光洒满山坡，遍地都是野草，野兔在此出没。三个人一言不发地走着。是后保罗说：

“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你是说利博小姐？”米丽亚姆问道，“是这样的。”

“她怎么了？是不是太孤独而变得有些疯癫？”

“是的，”米丽亚姆说，“她不应该过这种生活，我觉得把她埋没在这儿真是残酷，我真应该多去看看她。可是??她让我感到心神不安。”

“她让我替她难过??是的，她真叫我厌烦。”他说。

“我想，”克莱拉突然说，“她需要一个男人。”

其他两人沉默了片刻。

“孤独把她弄得疯疯癫癫。”保罗说道。

克莱拉没有回答，而是大步上了山。她垂着头走在枯枝败叶中，两腿一摆一摆的，甩着两只胳膊。她那苗条的身体与其说是在走路，不如说是跌跌撞撞地爬。一股热流涌过保罗全身。他对克莱拉非常好奇，也许生活对她很残酷。他忘了正走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米丽亚姆。米丽亚姆发现他没有回答她的话，便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正盯在前面的克莱拉身上。

“你还以为她不太随和吗？”她问。

他没有觉得这个问题的突然，因为他心里也正想着这个问题。

“她可能心里有什么事吧？”他说。

“是的。”米丽亚姆答道。

他们在山顶上发现了一片隐蔽的荒地，两边都有树木挡着，另外两边是山植树和接骨木，稀稀拉拉地形成了两排村篱。这些灌木丛中有几个豁口，要是眼前有牲口的话，就可以闯进去。这儿的草地就象平绒那么光滑，上面有野兔的足迹和洞穴。

不过，整个这一大片荒地却粗糙不平，到处是从来没人割过的高大的野樱草。粗粗的苇草丛中到处都开着旺盛的野花，就像一片锚地停满了桅杆高耸、玲珑可爱的船。

“啊！”米丽亚姆叫道，她看着保罗，黑眼睛睁得很大。他微笑着。他们一起观赏着荒地上的野花。几步之外的克莱拉正闷闷不乐地看着野樱草，保罗和米丽亚姆靠得很近，低声说着话。他单膝着地，手忙脚乱地一簇一簇地采着美丽的花朵，嘴里一直在轻声慢语地说着什么。米丽亚姆则慢慢地充满柔情地摘着花儿。她觉得他干什么都象经过严格训练似的，非常快。不过，他采的花束倒是比她的更具有天然美。他喜爱这些花，仿佛这些花属于他的，他也有这个权利。她则对花充满敬意，因为它门具有她所没有的东西。

花儿十分新鲜而芬芳。他很想畅饮花计。他采的时候，就把嫩黄的小花蕊吃掉了。克莱拉仍然闷闷不乐地来回走动着。他向她走去，说，“你为什么不采些花？”

“我不喜欢这样，花儿还是长着好看。”

“你真的不要几朵吗？”

“花儿宁愿长在那儿。”

“我不信。”

“我可不想要一些花儿的尸体。”她说。

“这种想法有些太古板做作了。”他说，“花在水里决不会比在土里死得快。

再说，养在花盆里很好看??看上去生趣盎然。你只是因为花断了根就叫死尸。”

“那么这到底是不是死尸？”她分辨道。

“对我来说，不是。采下的花不是花的死尸。”

克莱拉不再答理他了。

“就算是这样?一你又有什么权利把它们采下来呢？”她问道。

“因为我喜欢花，我也想要花??况且这儿花多的是。”

“这就够了吗？”

“够了。为什么不够？我相信如果这些花插在诺丁汉姆你的房间里一定很好闻。”

“那我就有幸亲眼看着这些花死掉了。”

“不过??即使花真死了，也没什么。”

于是，他撇下她，俯在枝叶茂盛的花丛间，花丛就象苍白发亮的泡沫堆，到处都是。米丽亚姆走了过来，克莱拉正跪在那儿，闻着野樱草的幽香。

“我想，”米丽亚姆说，“只要你敬重这些花，就不算伤害花。重要的是你采花时的心情。”

“这话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说：“你采花就是因为你想要花。就是这么回事。”他把那束花举了举。

米丽亚姆默默地无语。他又采了一些花。

“看这些！”他接着说，“又粗又壮，像小树一样，也像腿胖乎乎的小孩。”

克莱拉的帽子搁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她仍旧跪在那里，俯身闻着花香。看到她的脖子，保罗感到一阵悸动，她是如此的美，而且没有一点自我欣赏的样子。她的乳房在罩衫下轻轻地晃动着，背部弯成拱形曲线，显得优美而健壮。她没穿紧身胸衣，突然，他竟下意识地把一把野樱花撒在她头发和脖颈上，说：

“人本尘身，终归尘土，

上帝不收，魔鬼必留。”

冰冰的花儿落在她脖子上，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可怜地睁着那双惊恐的灰眼睛，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花儿落在她脸上，她闭上了眼睛。

他原本高高地站在她身边，突然间他感到有些尴尬。

“我以为你想来一场葬礼呢。”他极不自然地说。

克莱拉奇怪地笑了起来，站起身，把野樱草从头发上拂掉。她拿起帽子扣在头上，还有一朵花仍缠在头发上。保罗看到了，不过没有告诉她。他俯身收起她身上拂落的。

树林边，一片蓝铃花像发洪水似的，蔓延进田野，不过现在都已经凋谢了。克莱拉信步走去，他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跟着。这片蓝铃花真叫他喜欢。

“看这片蓝铃花，从树林里一直开到外边！”他说。

她听了之后，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热情和感激。

“是的。”她笑了起来。

他顿时觉得热血沸腾。

“这让我想起林中的野人，他们最初赤身裸体的面对这片旷野时，不知被吓成了什么样子！”

“你觉得他们害怕吗？”她问。

“我不知道哪一个古老的部落更感到害怕？是那些从黑暗的树林深处冲到阳光灿烂荒野上的部落，还是那些悄悄地从开阔天地摸进森林里的野人？”

“我想是第二者。”她回答。

“是的，你一定觉得自己很像开阔荒野的那种人，竭力强迫自己走进黑暗世界，是不是？”

“我怎么会知道呢？”她神情古怪地问。

这次谈话就此为止了。

大地笼罩着暮色。山谷已是一片阴影。只有一小块亮光照在对面克罗斯利河滨的农场上。亮光在山巅移动。米丽亚姆慢慢地走上前来，脸俯在那一大把散乱的鲜花中，踏过齐脚腕的野樱草丛。她身后的树木已经隐隐绰绰。

“我们走吗？”她问。

三人都转过身，默默地踏上归程。沿着小路往下走时，他们看见对面农舍里灯火点点。天际远处，山脊上的煤矿居民区，只有一抹淡淡的模糊的轮廓，微光明灭可见。

“今天玩得真开心，是不是？”他问。

米丽亚姆喃喃地表示同意，但克莱拉没有吭声。

“你不觉得吗？”他又追问道。

但克莱拉昂首走着，仍然没有答理。从她的举动上，他可以看出，她表面上满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很难受。

在这一段时间里，保罗带着母亲去了林肯城。她和往常一样兴高采烈，不过，当保罗与她面对面坐在火车上时，她显出疲惫憔悴的神色。有一刻他甚至感觉到她要从他身边溜走，而他想要抓住她，牢牢地抓住，几乎想用链子拴住她，他觉得必须亲自把她牢牢抓住才好。

快到林肯城区了。两人都坐在窗旁寻找着教堂。

“在那儿，妈妈！”他大声叫道。

他们看见高大的教堂威严地矗立在旷野上。

“哦，”她惊呼道：“教堂原来是这样啊？”

他看着母亲。她那双蓝眼睛默默地看着教堂，似乎又变得高深莫测了。大教堂那永恒的宁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什么命中注定的东西折射到她的身上。教堂高耸入云，显得庄严而肃穆。反正，命该如此，就是如此。即使他的旺盛青春也奈何不了命运。他注视着她那红润的面颊，长着绒毛，眼角出现了鱼尾纹，眼眨也不眨，眼皮略有点松弛，嘴巴总是带着绝望的神情，脸上也是同样的那种永恒的神情，仿佛她已经看透了命运。他用尽心力叩着她的心扉。

“看，妈妈，这座教堂高高屹立在城市之上，多么雄伟啊！想想多少条街道都在它下面，她看上去比整个城市还要大。”

“真是这样！”母亲惊呼道，又开始活跃起来。但是他看到母亲仍目不转睛地坐在那儿盯着窗外的大教堂，那呆滞的脸色和眼神似乎在思索着人生的无情。母亲眼角的鱼尾纹和紧紧闭着的嘴巴，简直让他觉得自己会发疯。

他们吃了一顿她认为太奢侈的饭。

“别认为我喜欢吃这顿饭，”她一边吃着炸肉排一边说：“我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你想想浪费了你多少钱！”

“你不用计较我的钱，”他说：“你忘了我现在是带着女朋友出游的人。”

他还给她买了几朵蓝铃花。

“别买，先生。”她命令道：“我要这些花干什么？”

“你别管，就站在那儿。”

走在马路中间，他把花插在了她的外套上。

“我太老了！”她鼻子哼了一声，说道。

“你知道，”他说，“我想让人们都认为我们是非常有身份的人物。神气点儿。”

“瞧我不把你的头揪下来。”她笑道。

“大摇大摆地走！”他命令道，“要像扇尾鸽那样神气。”

他用了一个钟头才陪她逛完了这条街。她在神洞前停了停，又在石弓前停了停，她每到一处都站着不走，高兴得直嚷嚷。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脱下帽子，给她行了个礼。

“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这个城市，夫人？”

“不用了，谢谢。”她回答说：“我有儿子陪着。”

保罗就怪她在回答时没有显得高傲一点。

“走开吧，你。”她叫道：“哈！那儿是犹太教堂。喂，你记不记得那次布道，保罗……？”

可是，她几乎爬不上教堂的那条陡坡，开始时他没注意。后来，他突然发现母亲累得几乎连话都不能讲了。于是就带着她走进一间小酒店，让她休息一下。

“没事儿。”她说，“就是我的心脏有点衰老了，这是难免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他的心又一阵抽搐，痛苦万分。他想哭，想捣毁所有的东西。

他们又动身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就像一个重担压在他胸口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要爆炸。最后，母子俩终于爬上了山顶。她出神地站在那里，望着城堡大门，望着教堂正面，简直都入迷了，忘记了自己。

“这要比我想象中的好！”她叫道。

不过，他却不喜欢她这副神情。他一直跟着她，始终思虑重重。他们一起坐在教堂里，跟唱诗班一起做礼拜。她有些胆怯。

“我想这是人人都可以参加的吧？”她问儿子。

“是的。”他回答道：“你认为他们会那么无礼地把我们赶走？”

“可是，我相信，”她叫道：“他们要是听到了你的这番话，就会这么做的。”

做礼拜时，她脸上好象闪着兴奋和喜悦的光。而保罗却始终想发火，想捣毁东西，想痛哭一场。

后来，他们趴在墙上，探身俯瞰着下面的城市。保罗突然说：

“为什么一个人就不能有一个年轻的妈妈？她为什么要老？”

“哦，”母亲笑了起来：“她对此也无能为力啊。”

“可我为什么又不是长子呢？瞧??别人总是说小儿子占便宜??可是瞧，长子有年轻的妈妈。你应该让我作长子。”

“我可没法安排这个。”她分辩说。“你想想，抱怨我还不如怨你。”

他冲她转了过来，脸色苍白，眼睛里闪着愤怒。

“你为什么要老呢！”他说。保罗因自己无能为力而火冒三丈。“你为什么走不动，你为什么不能陪我到处走走？”

“以前啊，”她回答说：“我能比你还快地跑上那座山。”

“这话对我有什么用？”他大声喊着，一拳打在墙上。接着，他变得很伤心。

“你病了真糟糕。亲爱的妈妈，这是……”

“病！”她喊着说：“我只是有点老了，你得容忍这点。”

两人都沉默不言，不过他们都难以忍受。后来，吃茶点时，他们又高兴了。他们坐在布雷福河畔观看游船。这时，他把克莱拉的情况告诉了母亲。母亲问了他一连串的问题。

“那她跟谁住在一起？”

“跟她妈妈住在蓝铃山上。”

“她们的日子还过得去吗？”

“我不认为。她们可能在干挑花边的工作。”

“那么，她有什么魅力，孩子？”

“我不知道她是否很迷人，妈妈。但她不错，而且她很直率，你知道??一点也不是使心眼的人。”

“可是她比你大得多。”

“她三十岁，我快二十三岁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她？”

“因为，我不知道??她有一种挑战似的性子??一种愤世嫉俗的神态。”

莫瑞尔太太考虑着。儿子爱上了一个女人，她应该高兴才是，那女人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可是，他如此烦躁，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意气消沉。

她希望他结识了一个好女人??她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希望什么，但也不想去弄清楚。不管怎么说，她对克莱拉倒没有什么敌意。

安妮快要结婚了。伦纳德已经去伯明翰工作了。有个周末，他到家里来，母亲对他说：

“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孩子。”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觉得心烦意乱，妈。”

他已经叫她“妈妈”了，叫起来像个小孩。

“你真的觉得你住的地方条件不错吗？”她问。

“是的??是的。只是??总觉得有点别扭，你得给自己倒茶，即使你把茶倒在菜碟里，一口一口地把它喝光，也没人管你怨你。可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喝茶也不那么有味儿了。”

莫瑞尔太太笑了。

“这就让你受不了啦？”她说。

“我不知道。我想结婚。”他脱口而出，说罢扭着手指头，盯着脚上的靴子。

屋里沉默了一阵。

“可是，”她叫道。“我记得你说过要再等一年。”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他固执地回答。

她又考虑了一阵。

“你知道，”她说：“安妮花钱有点儿大手大脚。她只存了十一镑。而且我知道，孩子，你的运气也不大好。”

他的脸刷地红到了耳朵根上。

“我已经攒了三十四镑。”他说罢，就低下头，两只手在扭着手指头。

“而且你知道，”她说，“我是一无所有……”

“我不要你的，妈！”他叫道，脸色通红，看样子是又难受又想辩解什么。

“当然，孩子，我清楚。我只是希望我有钱。拿出五英镑来操办婚礼和买用的东西??只剩下二十九镑，派不了多大的用场。”

他仍旧扭着手指头，执拗而无力地耷拉着脑袋。

“不过，你是真想结婚吗？”她问：“你觉得自己应该结婚了吗？”

他那双蓝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是的。”他说。

“那么，”她回答道，“我们都得为此尽力而为了，孩子。”

他再抬起头时，已是热泪盈眶。

“我不想让安妮觉得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他挣扎着说。

“孩子，”她说，“你的情况已经比较稳定??有一份体面的职业。如果有个男人想要我的话，我只凭他最近一星期的工资操办婚事我也会嫁给他的。刚开始过紧日子她可能觉得不太习惯。年轻姑娘都这样，她们总认为理所应当地该有个舒适的家。我曾经有过比较讲究的家具，但这又不能代表一切。

就这样，婚礼几乎立即就举行了。亚瑟回家了，穿着军装十分神气。安妮穿着一身她平时星期天才穿的鸽灰色礼服，看上去漂亮可爱。莫瑞尔觉得安妮这么早结婚真是个傻瓜，因此对女婿很冷淡。莫瑞尔太太戴着帽子，穿的衬衫上也镶满白色饰针。两个儿子都取笑她自命不凡。伦纳德快乐而兴奋，活像个大傻瓜。保罗不明白安妮为什么要结婚。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不过，他还是悲伤地希望这件婚事美满幸福。亚瑟穿着紫红加橙黄两色相间的军装，英俊极了，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过，他在内心里为这身军装而羞愧。安妮因为就要离开母亲了，在厨房里号陶大哭。莫瑞尔太太也落了泪，后来，她拍着安妮的肩膀说：

“快别哭了，孩子，他会待你好的。”

莫瑞尔跺着脚说，安妮把自己嫁出去是作茧自缚，真是个大傻瓜。伦纳德看上去脸色苍白，过于紧张和劳累。莫瑞尔太太对他说：

“我把她交给你了，孩子，你可得好好负责啊。”

“您放心好了。”他说。这场考验差点要了他的命，如今婚事终于结束了。

莫瑞尔和亚瑟都上了床。保罗仍象往常一样，坐着跟母亲聊天。

“她结婚了你不难过吧，妈妈？”他问。

“她结婚我不难过。可是??她要离开我却有些让我不适应。她情愿跟伦纳德走，这简直让我伤心。做妈妈的就是这样??我也知道这样未免太傻。”

“你会为她伤心吗？”

“每当我想起我结婚的那一天，我就伤心。”母亲答道：“我只希望她的生活与我的不同。”

“你相信他会待她好吗？”

“是的，我相信，别人说他配不上她。但我认为，如果一个男人像他这样真心实意，而姑娘又喜欢他的话??那么??婚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配得上她。”

“那你放心了？”

“我决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我觉得不是太真心的男人。然而，她走了，总还是觉得像丢了什么似的。”

母子俩都感到伤心，希望她能回来。保罗觉得，母亲穿着镶着白色饰边的黑绸新外罩，似乎显得非常孤独。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结婚的，妈妈。”他说。

“哦，谁都这么说，孩子。你只是还没碰上意中人罢了，再等上一、两年你就知道了。”

“但我不要结婚，妈妈。我要和你住在一起，我们雇个佣人。”

“咳，孩子，说起来容易啊。我们走着瞧吧。”

“瞧什么？我都快二十三啦。”

“是的，你不是早婚的人，但是三年之内……”

“我还会同样陪着你的。”

“我们走着瞧吧，孩子，我们走着瞧吧。”

“可你不希望我结婚吧？”

“我可不愿意你一辈子没个人照顾??不。”

“你觉得我应该结婚？”

“每个人迟早都要结婚。”

“可是你宁愿我晚些结婚。”

“结婚很难，??非常难。就像别人所说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还是女儿孝心长。”

“你认为我会让媳妇把我从你身边夺走吗？”

“可是，你不会让她嫁给你，又嫁给你妈妈吧？”莫瑞尔太太答道。

“她可以干她想干的事，但她也不能干涉别的事。”

“她不会??等到她得到你??那时你就明白了。”

“我永远也不会明白。有你在身边，我永远也不会结婚??我永远不会。”

“我不愿意留下你没人照顾，孩子，”她叫道。

“你不会离开我的，你以为你有多老？才不过五十三岁罢了！我想你至少可以活到七十五岁。那时你瞧着吧，我就是一位开始发福的四十四岁的男人，我再娶个稳重的媳妇，明白吗！”

母亲坐在那儿大笑起来。

“睡觉去吧??睡觉去吧。”她说。

“你和我，我们会有一座漂亮的房子，再雇个佣人，一切都会令人满意。也许我能靠画画发财呢。”

“你睡不睡觉了！”

“而且那时候你还会有一辆小马驹拉的车子。想想吧，??就像一位小小的维多利亚女王出巡。”

“我告诉你，上床睡觉去。”她大笑道。

他亲了亲母亲走了。他对将来的宏图都是一成不变的。

莫瑞尔太太坐在那儿沉思着??想着女儿，想着保罗，想着亚瑟。安妮离去，令她烦恼不堪。全家人本来是亲密地团聚在一起的。她觉得自己如今一定要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生活对她还是慷慨的，保罗要她，亚瑟也要她。亚瑟从没意识到自己爱她有多深。现在他还是个只顾眼前的人，他从来没有强迫自己去了解自己。部队训练了他的身体，却没有触及他的灵魂。他体格健康，相貌英俊，浓密的黑发盖在脑袋上，鼻子有点儿稚气，长着一双少女般蓝黑色的眼睛。不过，褐色的小胡子下面的那张嘴倒是丰满红润，很有男子气，下巴也挺结实。这张嘴象他爸爸的，鼻子和眼睛象他妈妈的娘家人??长相漂亮，但都软弱，没有主见。莫瑞尔太太替他担忧，假如他一旦离开军队，就会平安无事的，但是，他可能走到哪一步呢？

服兵役其实对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好处，他痛恨那些军官们作威作福。他厌恶像个动物似的，非得服从他们的命令不可。不过他还算聪明，不会捅乱子。因此他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寻欢作乐。他会唱歌，也会吃喝玩乐。他经常陷入困境，不过这些都是男人的困境，可以得到谅解。他就这样一方面压抑着自尊，一方面又尽情享乐着。他相信自己的相貌英俊，身材健美，举止温文尔雅，又有良好的教养，因此他自信凭这些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果然如愿以偿，然而他还是烦躁不安。他从来没有内心平静地独自呆一会儿。他在母亲身边时，顺从得低声下气。他爱保罗，羡慕保罗，但还有点瞧不起。而保罗对他也是羡慕又喜爱，还有点鄙视感。

莫瑞尔太太还有他爸爸留给她的一些私房钱，她打算把儿子从部队里赎出来。

他对此欣喜若狂，就像小孩子过节一般。

他过去一直爱恋着比特丽斯?怀尔德。在他休假期间，两人又相逢了，她身体比过去更健壮。两人、常去远足，亚瑟以他那种士兵的方式拘谨地挽着她的胳膊。

她弹钢琴时他就唱歌。这时，亚瑟就会解开军装领子，脸色通红，眼睛发亮，用雄浑的男高音唱着。唱完后，俩人就并肩坐在沙发上，他似乎在炫耀自己的身材，她对此很清楚??发达的胸肌，结实的两肋，还有紧身军裤里两条健壮的腿。

他喜欢用方言跟她说话，有时她会跟他一起抽烟，偶尔直接从他嘴上拿过烟卷吸几口。

一天晚上，她伸手去拿他嘴上的烟卷时，他说：“别，别，你别拿。要抽，我就给你一个带烟味的吻。”

“我要抽一口烟，不要吻。”她答道。

“好，就给你抽一口，”他说，“再给你一个吻。”

“我就要抽你的烟卷。”她大叫着，一面伸手想夺下他嘴里的烟卷。

他肩膀挨着她坐着，比特丽斯身材娇小，动作快得象闪电，他好不容易才闪开了。

“我就要给你一个带烟味的吻，”他说。

“你是个讨厌的家伙，阿蒂?莫瑞尔。”她说着，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要来一个带烟味的吻吗？”

这个士兵笑着向她凑过去，他的脸挨近了她的脸。

“不要！”她转过头去说。

他抽了一口烟，噘起嘴，把嘴唇凑近她，他那理得短短的深褐色的小胡子象刷子似的一根根竖起。她看着他那张皱拢的鲜红的唇，突然从他的指缝间夺下烟卷，转身逃开了。他跳起来追，从她头发上把梳子给抢去了。她转过身来，把烟卷向他扔去。他捡起来，衔在嘴里，坐了下来。

“讨厌！”她喊道，“给我梳子！”

她担心她那特意为他梳好的头发会散开，她站着，两手扰着头发，亚瑟把梳子藏在两膝之间。

“我没拿。”她说。

他说话时笑着，烟卷也在唇间颤动不已。

“骗人！”她说。

“真的，要不你看！”他笑着，伸开两手。

“你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她叫着冲过去扭着他要夹在膝下的梳子。她跟他扭打时，使劲地扳着他紧紧裹在军裤里的膝头，他哈哈大笑着，笑得仰躺在沙发上直打颤，烟卷也笑得从嘴里掉了出来，差点烫着他的喉咙。淡褐色皮肤下的血液涨得通红，两只蓝眼睛也笑花了，嗓子也噎住了，这才坐起了身，比特丽斯把梳子插在头上。

“你撩拨我，比特。”他含糊地说。

她那白嫩的手闪电般打了他一耳光。他吃了一惊，对她瞪着双眼，两人互相瞪着。她的脸慢慢红了，垂下双眼，接着，头也低下去。他绷着个脸坐下来。她走进洗碗间去梳理乱发，也不知为了什么，她竟暗自捧着眼泪。

等到她回到屋子时，她又高高地噘着嘴，但这只不过是想掩饰心头的怒气罢了。

亚瑟头发乱糟糟的，正坐在沙发上生气。她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两人谁也没说话。静静的连时钟的滴嗒声都像一下下的撞击声。

“你象只小猫，比特。”他终于半带歉意地说。

“哼，谁叫你厚脸皮。”她回答。

接着，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他吹着口哨，就像很不服气似的，突然，她走到他身边，吻了他一下。

“来吧，可怜虫！”她嘲弄地说。

他抬起脸，诧异地笑着。

“吻？”他问她。

“当我不敢吗？”她问。

“来吧！”他挑战似的说，冲她仰起了嘴巴。

她故意古怪地颤声笑了，浑身都跟着颤动了一下，这才把嘴贴到他的嘴上，他的双臂立即拥住了她。长吻结束后，她立即仰着头，纤细的手指伸到了他敞开的衣领里搂着他的脖子。接着，闭上了眼睛，让他再给了自己一个吻。

她的一举一动完全是她自己的意愿，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管不着。

保罗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孩提时代的一切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家里全是成年人了。安妮已经结婚，亚瑟正在背着家里人寻欢作乐。长期以来，他们全家人都是住在一起，而且一起出去玩。但现在，对于安妮和亚瑟来说，他们的生活已经是母亲的家之外的天地了。他们回家只是来过节和休息的。因此，家里总是有一种陌生的人去楼空的感觉，就像鸟去巢空一样。保罗越来越觉得不安。安妮和亚瑟都走了。他也焦躁不安地想走，然而家对他来说就是在母亲身边。尽管如此，外面还是有些东西，这些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变得越来越不安了。米丽亚姆不能让他感到满足，过去他那疯狂地想跟她在一起的念头淡薄了。有时，他会在诺丁汉姆碰上克莱拉，有时他会跟她一起开会，有时他在威利农场会见到她。不过，每当这个时候，气氛就有些紧张。在保罗、克莱拉和米丽亚姆之间有一种三角关系。和克莱拉在一起，他总是用一种俏皮而俗气的嘲讽口吻说话，这让米丽亚姆很反感。不管在此之间的情况怎样，也许她正和他亲密地坐在一起。可只要克莱拉一出现，这一切就消失了，他就开始对新来的人演起戏来了。

米丽亚姆跟保罗一起过了一个愉快的傍晚，他们在一起翻干草。他原来正使着马拉耙，刚干完，就帮她把干草堆成圆锥形小堆。接着，他跟她说起自己的希望和失望，他的整个灵魂都似乎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她觉得她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那颤动的生命。月亮出来了，他俩一起走回了家，他来找她好像是因为他迫切地需要她。而她听着他的倾诉，把她所有的爱情和忠贞都给了他。对她来说，他好像带来了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她，她要用全部生命来卫护。是啊，苍天对星星的爱抚，也远远不及她对保罗?莫瑞尔心灵中善良的东西卫护得那么无微不至。她独自往家走去，心境盎然，信心百倍。

第二天，克莱拉来了。他们到干草地里去用茶点，米丽亚姆看着暮色由一片金黄色变成阴影，保罗还跟克莱拉在嬉戏。他堆了一个比较高的干草堆，让他们跳过去。米丽亚姆对这种游戏不太感兴趣，就站在一旁。艾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莱拉和保罗都跳了。保罗胜了，因为他身子轻。克莱拉热血直往上涌，她能像女战士那样飞奔。保罗就喜欢她那向干草堆冲过去、一跃而起落在另一边的那副果断的神态。她那乳房不住地颤动，厚密的头发披散开来。

“你碰着草了！”他叫道，“你碰到了！”

“没有！”她涨红了脸，转向艾德加，“我没碰到，是不是？我挺利索的吧？”

“我说不上。”艾德加笑着说。

没有一个人能说得上来。

“但你就是碰上了，”他说，“你输了。”

“我没有碰上。”她大叫道。

“清清楚楚，你碰到了。”

“替我打他耳光。”她对艾德加说。

“不，”艾德加大笑着，“我不敢，你得自己去打。”

“但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事实。”保罗哈哈大笑。

她对保罗非常生气。她在这些男人和小伙子面前的那点威风已荡然无存。她忘了自己只是在做游戏，但现在他却让她下不了台。

“你真卑鄙！”她说。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这对米丽亚姆来说真是一种折磨。

“我就知道你跳不过这草堆。”他取笑她。

她背转过身。然而每个人都明白她唯一关心的就是保罗。而保罗呢，也只对她一个人感兴趣。他们的争吵让小伙子们觉得很开心。可这却深深刺痛了米丽亚姆。

她已经看出来，保罗完全可能因低落的情绪而抛弃了对崇高事物的追求。他完全可能背叛自己，背叛那个真正的、思想深刻的保罗?莫瑞尔。他大有可能变得轻浮，像亚瑟像他父亲那样只追求个人欲望的满足。他可能舍弃自己的灵魂，草率地和克莱拉进行轻浮的交往。一想到这些，她就感到心痛。当他们俩互相嘲弄，保罗开着玩笑时，她痛苦地无言地走着。

事后，他会不承认这些。不过，他毕竟有些为自己感到羞愧，因此完全听从米丽亚姆，随后他又会再次反悔。

“故作虔诚并不是真正的虔诚。”他说，“我觉得一只乌鸦，当它飞过天空时是虔诚的。但它这么做只是因为它觉得自己是不由自主的飞往要去的地方，而不是它认为自己这样做正在成为不朽的功绩。”

但是米丽亚姆认为一个人不论在任何事情上都应该虔诚。不管上帝是什么样子，它总是无所不在的。

“我不相信上帝对自己的事就那么了解。”

他叫道：“上帝才不了解情况，他自己本身就是事物，而且我敢说他不是生气勃勃的。”

在她看来，保罗是在借上帝为自己辩护，因为他想耽于享乐，为所欲为。他俩争吵了很久。甚至在她在场的时候，他也会做出对她完全不忠实的事来。过后他就愧悔交加，接着，他又厌恶痛恨她，就再次背叛她。这种情况周而复始。

米丽亚姆使他极度的烦躁不安。她仍然是一个忧郁的、多思的崇拜者。而他却令她伤情。有时，他为她悲伤，有时他又痛恨她。她是他的良知，然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对这个良知太难接受了。他离不开她，因为她的确掌握着他最善良的一面，但他又不能跟她在一起，因为她不能接受另一个他。所以他心里一烦就把气撒在她身上。

当她二十一岁时，他给她写了一封只能写给她的信。

“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谈谈我们之间这段衰退的旧情。它同样也在变化，是不是？

就说说那段爱情吧，难道不是躯体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永久的灵魂给你吗？你明白，我可以给你精神上的爱，我早就把这种爱给了你，但这绝不是肉体上的爱。要知道，你是一个修女。我已经把我应该献给圣洁的修女的东西献给你??就像神秘的修士把爱献给神秘的修女一样。你的确很珍惜这份感情。然而，你又在惋惜??

不，曾经惋惜过另外一种爱。在我们所有的关系中没有一点肉体的位置。我不是通过感觉同你交谈，而是用精神来同你交流。这就是我们不能按常规相爱的原因。我们的爱不是正常的恋情。假如，我们象凡人那样，形影不离地共同生活，那太可怕了。因为不知为什么，你在我身边，我就不能长久地过平凡日子。可你知道，要经常超脱这种凡人的状态，也就是失掉凡人的生活，就会失去这种生活。人要是结了婚就必须像彼此相亲相爱的平常人那样生活在一起。互相之间丝毫不感到别扭??

而不是像两个灵魂聚会在一起。我就有这种感觉。

我不知道该不该发这封信。不过??最好还是让你了解一下，再见。”

米丽亚姆把信看了两遍。看完后又把信封了起来。一年后，她才拆开信让她母亲看。

“你是个修女??你是个修女。”这句话不断刺痛着她的心，他过去说的话从来没有像这一句话深深地、牢牢地刺进她的心，就像一个致命伤。

她在大伙聚会后的第三天给他回了信。

“我们的亲密的关系是美好的，但遗憾的是有一个小小的差错。”她引证了一句他的话：“难道这是爱我的错误吗？”

他收信后，几乎立刻就从诺丁汉姆给她回信，同时寄了一本《莪默?伽亚嫫诗集》。

“很高兴收到你的回信，你如此平静，让我感到很羞愧。我，真是个太夸大其辞的人。我们经常不和谐。不过，我想我们从根本上来说还可以永远在一起。

“我必须感谢你对我的油画和素描的赞赏。我的好多幅素描都是献给你的，我盼望得到你的指正。你的指正对我来说总是一种赏识，这让我感到羞愧和荣幸。开玩笑别当真。再见。”

保罗的初恋就到此为止了。当时，他大概二十三岁了。虽然，他还是处男，可是他的那种性的本能长期受到米丽亚姆的净化和压抑，如今变得格外强烈。他跟克莱拉?道伍斯说话时，满腔热血会越流越快越流越猛，胸口堵得慌，好像有个活跃的东西。一个新的自我，一个新的意识中枢，预告他迟早会向这个或那个女人求欢。

但他是属于米丽亚姆的。对此，米丽亚姆绝对肯定，坚信他给了她这份权利。

第十章 寡居少妇

保罗二十三岁时，送了一幅风景画参加诺丁汉姆堡的冬季画展，乔丹小姐对他很感兴趣，邀请他去她家做客。他在那儿认识了其他一些画家，使他开始变得野心勃勃。

一天早晨，他正在洗碗间洗漱，邮递员来了，突然，他听到母亲一声狂叫，他赶紧冲进厨房，只见她站在炉前的地毯上，拼命地挥舞着一封信，嘴里大喊“好啊！”

就像发了疯。他吃了一惊。吓得要死。

“怎么了，妈妈！”他惊呼道。

她飞奔向他，伸出双臂抱了他片刻，然后挥舞着信，大叫道：

“好啊，我的孩子！我就知道咱们会成功的！”

他有点怕她??这个身材矮小、神态严肃、头发斑白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疯狂。邮递员生怕出什么事，又跑了回来。母子俩看见他歪戴着的帽子出现在半截门帘上方，莫瑞尔太太便冲到门边。

“他的画得了一等奖，弗雷德，”她大叫着说，“还卖了二十个金币。”

“天哪，真了不起！”他们熟识的年轻的邮递员说。

“莫尔顿少校买下了那幅画！”她大叫着说。

“看来确实了不起，真的，莫瑞尔太太，”邮递员说着，蓝眼睛闪闪发亮，为自己送来了一个喜讯而高兴。莫瑞尔太太走进里屋，坐下来，颤抖着。保罗担心她看错了信，落得空欢喜一场，于是他仔仔细细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不错，他这才相信竟是真的，他坐下来。颗心乐得怦怦直跳“妈妈！”他次呼似的喊。

“我不是说过咱们总会成功吗？”她说着竭力不让他看到自己在哭。

他从火炉上取下水壶，冲上茶。

“你当时没想到过，妈妈??”他试探着说。

“没有，我的孩子??没有想到这样大的成功??不过我对你期望很高。”

“没那么高吧？”他说。

“不??不??可我知道咱们总会成功。”

随后，她恢复了镇静，至少表面上这样。他敞开衬衣坐着，露出几乎象女孩子一样细嫩的脖子，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湿淋淋地竖着。

“二十个金币，妈妈！正好够你给亚瑟赎身的钱。现在你不必再借钱了，正好够用。”

“可是，我不能都拿去。”她说。

“这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

“好吧??你有二十英镑，我添九英镑。”

两人反复地商量怎么分这二十个金币。她只想拿她需要的五英镑，他却不依，于是两人吵了一场，以此平息了心中的兴奋。晚上莫瑞尔从矿井回到家里就说：

“他们告诉我保罗的画得了一等奖，并且五十镑卖给了亨利?本特利公爵。”

“噢，瞧人们编的故事多动听！”她大叫着。

“嘿！”他答道，“我说过这准是瞎说，但是他们说是你告诉弗雷德?霍基森的。”

“好像我真会告诉他这番话似的！”

“嘿！”莫瑞尔附和着说。

但是他还是觉得很扫兴。

“他真的得了一等奖。”莫瑞尔太太说。

莫瑞尔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真的，我的天呐！”他惊呼道。

他呆呆地盯着房间对面的墙。

“至于五十镑??纯属胡说！”她沉默了一会儿。“莫尔顿少校花了二十个金币买了那幅画，这倒是真的。”

“二十个金币！没有的事吧！”莫瑞尔大叫道。

“没错，而且也值这么多。”

“哎！”他说，“我不是不信，但是用二十个金币买一幅他一两个小时就可以画出来的东西！”

他暗暗为儿子感到自豪。莫瑞尔太太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

“这钱他几时到手？”莫瑞尔问。

“那我可说不上，我想总得等画送到他家以后吧。”

大家都沉默了。莫瑞尔只是盯着糖罐，却不吃饭。他那黝黑的胳膊搁在桌子上。

手由于干活磨得粗糙不堪。他用手背擦着眼睛，把煤屑抹得一张黑脸上全是，妻子假装没有看见。

“是啊，要是另外那个孩子，没被整死的话，也会这么有出息。”他悄悄地说。

想起威廉，莫瑞尔太太感到心里像是被冰冷的刀子扎了一下。这时她才感到自己非常疲倦，要休息了。

乔丹先生邀请保罗去吃饭。回来后他说：

“妈妈，我想要套夜礼服。”

“是啊，我想你该有一套。”她说着心里感到高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家里有威廉的那一套，”她继续说，“我知道他花了四镑十先令，而他只穿了三次。”

“你愿意让我穿这一套吗，妈妈？”他问。

“是的，我想你穿着合身??至少上衣准合身。裤子要改短些。”

他上楼去，穿好上衣和背心。下来时，只见他的夜礼服上衣和背心里露出一截绒布领子和衬衣前襟，怪模怪样，而且衣服相当肥大。

“裁缝改一下就好了。”她说着，用手抚摸着他的肩膀。“料子很漂亮，我从来舍不得让你爸爸穿这条裤子，现在我非常高兴让你穿。”当她手刚摸到领结，就想起了大儿子。不过眼前穿这套衣服的是个活生生的儿子。她的手顺势往下摸到他的脊背，他活着，是属于她的儿子，而另一个已不在人世了。

他穿着威廉生前的夜礼服出去参加了几次宴会。每次母亲都是既骄傲又欣喜，心里很踏实。他现在开始出头露面了。她和孩子们给威廉买的饰针都钉在了他的衬衣前襟上，他还穿着威廉的一件衬衣。但是他的体态优雅，相貌虽然粗扩，却是春风满面，很讨人喜欢。他看上去虽不特别像一位绅士，可是她觉得他的确富有男子气。

他把所见所闻统统都告诉她，她听了像亲自在场一样。而他呢，急于想把她介绍给当晚七点半一起用餐的这些新朋友。

“自己去吧，”她说，“他们认识我干嘛？”

“他们想认识你！”他愤愤不平地大叫，“如果他们想认识我??他们说他们真的想认识我??那么他们也想认识你，因为你和我一样聪明。”

“去你的吧，孩子！”她大笑道。

可是，她开始爱惜自己的双手。如今这双手由于干活磨得非常粗糙，在热水中泡了这么长时间，皮肤都透亮了，而且指关节也肿了。不过，她开始小心不碰苏打水，她惋惜当初自己的一双手??长得又纤小又细腻。安妮坚持要她添几件适合她这个年龄的时髦外衣，她也顺从了。她甚至还允许在发际上别一个黑丝绒蝴蝶结，然后，她就嘲讽似的对自己嗤之以鼻，确认自己看上去一定怪模怪样。但是，保罗却宣称她看上去像一位贵夫人，跟莫尔顿上校夫人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家境日渐好转，只有莫瑞尔依然如此，倒不如说是慢慢垮下去了。

如今保罗和母亲经常就人生进行长时间的讨论。宗教意识在他心灵中渐渐消退。

他已经铲除了所有妨碍他的信念，扫清了道路，不同程度地树立了这样的信仰，即人应该凭自己的内心来辨别是非，而且应该有耐心去逐渐认识自己心中的上帝。如今生活使他兴趣盎然。

“你知道，”他对母亲说，“我不想路身富裕的中产阶级，我愿意作普通的平民百姓，我属于平民百姓中的一员。”

“可要是别人这样说，你听了难道不会难受吗？你要知道你自认为可以与任何绅士媲美。”

“从我内心来说是如此。”他回答，“可是从我的出身，我的教育或我的举止看并非如此，而从我本身来说，我的确可以与他们并驾齐驱。”

“很好，那你干嘛又谈论什么平民百姓呢？”

“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不在于他们所处的阶级，而在于他们本身。一个人从中产阶级那里能获得思想，而从平民百姓中??能获得生活的热情，你能感到他们的爱与恨。”

“很不错，我的孩子。可是你为什么不去和你爸爸的伙伴谈谈呢？”

“可他们截然不同。”

“一点也不。他们是平民百姓。你现在到底和谁混在一起呢？是那些改变了思想，变得像中产阶级的人，而其他在平民百姓中的人引不起你的兴趣的。”

“可是??他们那儿有生活??”

“我不相信你从米丽亚姆那儿得到的就一定超过从任何一个有教养的姑娘那儿得到的??一比如说莫尔顿小姐?一是你自己对出身抱有偏见。”

她真诚地希望他能脐身于中产阶级，她知道这并不难。最终她要他娶个名门淑女。

她开始跟一直在六神不安、满心烦恼的他进行斗争。他依然跟米丽亚姆有来往，既不能彻底摆脱，又不能下决心订婚。这种优柔寡断似乎把他搞得精疲力竭。更糟的是母亲还疑心他对克莱拉也在暗中倾心，何况克莱拉是个有夫之妇。母亲希望他能与一个生活条件比较优越的姑娘相爱。但是，他就是傻，仅仅因为姑娘社会地位高就不愿意去爱她，甚至连表示爱慕之意都不情愿。

“我的孩子，”母亲对他说，“你聪明，敢于与旧事物决裂，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可这些似乎都没给你带来任何幸福。”

“什么是幸福，”他大叫道。“我才不在乎呢！我会幸福吗？”

这鲁莽的话使她心烦意乱。

“这就要你去判断了，我的孩子。但如果你遇到一位能使你幸福的好女人??

你就会开始考虑成家??当你有了养家糊口的途径时??你就可以安心工作，不必日夜烦恼??这样你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他皱皱眉。母亲正好触到了他与米丽亚姆关系的痛处。他撩开额前乱糟糟的头发，两眼冒火，痛苦万分。

“你图的是安乐，妈妈，”他大叫道，“那是女人的全部的生活信条??心灵和肉体的安逸舒适。可我瞧不起这些。”

“哦，是吗！”母亲答道。“那你的生活信条就是超凡入圣的不满足？”

“是的，我不管是不是超凡入圣。那是你要的幸福！只要生活充实，幸福与否根本不重要，恐怕你所谓的幸福会使我厌烦。”

“你从不肯找个机会试试！”她说。接着她把对他的忧虑全部发泄出来。“可是这的确有关系！”她大叫道：“你应该争取幸福，生活得幸福。我怎能忍心看你生活得不幸福！”

“你自己的生活已经够糟的了，可是这也没有使你比那些比较幸福的亲戚处境更糟。我认为你尽力了，我也如此，我不是过得很好吗？”

“你过得不好，我的儿子。搏斗??搏斗??还有受苦，这就是你所做的，这也是我所知道所看到的一切。”

“可为什么不呢，亲爱的？我告诉你这是最好的……”

“不是，每个人应当幸福。每人应该的。”

说到这儿，莫瑞尔太太不由得浑身发抖。她好像在竭力保全他的性命，且试图打消他自甘灭亡的念头似的，母子之间经常发生这样的争执。保罗用双臂搂住母亲，她既虚弱又可怜。

“不要紧，妈妈，”他咕哝着说，“只要你不觉得生活的艰辛与做人的悲惨，余生幸福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她紧紧搂住他。

“可是我想让你幸福。”她可怜巴巴地说。

“呃，亲爱的??不如说你要我活下去。”

莫瑞尔太太觉得自己的心为他操碎了。眼下这种情形，她知道他是活不下去的。

他对自己，对自己所受的苦，对自己的生活抱有一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这简直是一种慢性自杀。她的心几乎都要碎了。莫瑞尔太太生性激烈，她极其痛恨米丽亚姆阴险地破坏了他的欢乐。尽管米丽亚姆并没有什么过错，可她不管这些，米丽亚姆破坏了他的欢乐幸福，她就痛恨米丽亚姆。

她多么希望他会爱上一个相配的姑娘作伴侣??既有教养，身体又强壮。可是他对身份地位比他高的姑娘连看都不看。他好像喜欢道伍斯太太，无论如何，这种感情还是健康的。母亲日夜为他祈祷，希望他不要虚度青春。她所祈祷的??既不是为他的灵魂，也不是为他的正直，而是求神保佑他不要虚度年华。当他睡觉的时候，她时时刻刻都在为他思虑，为他祈祷。

他不知不觉跟米丽亚姆疏远了。亚瑟为了结婚而离开军队，婚后六个月就生下孩子。莫瑞尔太太又替他在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周薪二十一先令。靠比特利斯母亲的帮助，她给他布置好一套两间房的小屋。现在亚瑟被绊住手脚了。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折腾，终于给拴住了。有一阵子他对深爱着他的年轻妻子发火，使性子。每当娇嫩的小宝宝哭闹时，他就被搅得心烦意乱。他向母亲诉了半天苦。她只是说：“好啦，我的孩子，你自作自受。现在你必须好好过日子。”于是，他拿出勇气，认真地干活，负担起自己的责任，承认自己属于妻子和孩子，真的好好过起日子来。以前他就跟父母的家不太亲热，如今就更少来往了。

几个月的时间慢慢地过去了。保罗由于认识了克莱拉，多少与诺丁汉姆城的社会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和唯一神教派的教徒有了来往。一天，他和克莱拉都认识的在贝斯伍德的一个朋友请他给道伍斯夫人捎个口信。他当晚就穿过斯拿顿市场到蓝铃山去了。在一条铺着鹅卵石，两旁的人行道砌着瓦楞青砖的简陋的小街上，他找到了那栋房子。行人的脚步踩在这条崎岖的人行道上发出嘎嚓嘎嚓、吧嗒吧嗒的响声，紧靠人行道，跨上一级台阶就是屋子的大门，门上的棕色油漆已经剥落，裂缝间裸露木头。他站在街上敲门，一会儿里面传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六十多岁的胖女人赫然屹立在他的面前，他站在人行道上抬眼望着她，她脸孔相当严峻。

她把他领进临时的客厅。客厅很小，死气沉沉的令人发室，里面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祖先的放大碳墨画像，阴森森的。雷德福德太太撇下他离开了。她威风凛凛的，神情庄重。一会儿克莱拉出来了，脸涨得通红。他心里感到一片迷惑，她似乎不太愿意在自己家里看到别人。

“我还以为不是你的声音呢！”她说。

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从阴森森的客厅请进了厨房。

那也是一间又小又黑的屋子，不过屋里全被白花网覆盖，她母亲已经重新坐到碗柜边从一大块花边网上抽着线，她的右手放着一团毛茸茸、松散的棉线，左边放着很多四分三英寸宽的花边，面前那块炉边的地毯上堆着一大堆花边网。从花边网上抽出来的棉纱线就撒在壁炉边和围栏上。保罗生怕踩在棉纱堆上，不敢走上前。

梳理花边的纺纱机放在桌上，还有一叠棕色的纸板，一捆绕花边的纸板，一小盒针，沙发上还放着一堆抽过线的花边。

屋子里全是花边，光线又暗、气温又热，把雪白的花边衬托得格外醒目。

“既然你进屋了，就不必管这些活了。”雷德福德太太说，“我知道我们几乎堵死了道。不过，请坐。”

克莱拉感到格外窘迫，她让他坐在一张正对着白花边靠墙的椅子上，自己则十分羞涩地坐在沙发上。

“你想喝点黑啤酒吗？”雷德福德太太问，“克莱拉，给他拿瓶黑啤酒。”

他推辞着，可是雷德福德太太硬劝他喝。

“你看上去还对付得了这酒，”她说，“难道你从来没因喝酒而红脸吗？”

“幸好我脸皮厚，看不出血色来。”他回答道。

克莱拉又羞又恼，给他拿来一瓶黑啤酒和一个杯子。他倒了一杯黑啤酒喝。

“好，”他举起杯说，“祝你健康！”

“谢谢你。”雷德福德太太说。

他把黑啤酒一饮而尽。

“自己点上支烟吧，只要你不把房子烧着了就行。”雷德福德太太说道。

“谢谢你。”他回答道。

“别，你不必谢我，”她答道，“我很高兴在这房子里又能闻到点烟味。我以为屋子里要全是妇人就跟没生火的屋子一样死气沉沉。我可不是一只喜欢守着墙角的蜘蛛，我喜欢有个男人陪伴，只要他多少能让人骂几句就行了。”

克莱拉开始干活了。她的纺车呜噜呜噜地转动着，白色花边从她指缝间跳到纸板上，一张纸板绕满了，她就把线铰断，把一头别在绕好的花边下面。然后，在纺纱机上安一张新纸板。保罗注视着她，她一本正经地坐着，脖子和双臂都裸露在外面，两耳还羞得通红，她惭愧的低着头，满睑专注的干活神态。她的双臂衬着白色花边，更显得肤如凝脂，充满了活力。两只保养得很细嫩的手灵活地干着活，她从容地干着。他不知不觉地一直这样望着她。她低头的时候，他看见她脖子和肩头相连处的曲线，看到她暗褐色的花髻，看着移动的闪亮的双臂。

“我听克莱拉提及过你，”她母亲继续说，“你在乔丹的厂里工作，是吗？”

她不停地抽着花边。

“是的。”

“嗳，说起来，我还记得托马斯?乔丹曾经向我要太妃糖吃呢。”

“是呀！”保罗笑道，“他吃到了吗？”

“有时候能，有时吃不到??这是后来的事了。因为他就是那种人，光拿人家的而从不舍得给人家，他是??至少过去是这样的。”

“我觉得他很正派。”保罗说。

“是的。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雷德福德太太坦然地盯着他看。他身上有某种她喜欢的果断神情。她的脸上的皮肉虽然松弛了，可是依然神色镇定，身上有种坚强的气质，所以她看上去不见老，只有皱纹和松弛的面颊显示出岁月的过失。她具有正值青春的少妇的力量和沉着。

她继续慢慢地、优雅地抽着花边，巨大的花边网很自然地堆在她的裙上；一段花边落在她的身边一她双臂形态优美，只是如象牙般发黄且泛着油光，当然，没有克莱拉双臂那种深深迷住他的柔和光泽。

“你一直都跟米丽亚姆?莱渥斯相好？”她母亲问他。

“嗯……。”他答道。

“哦，她是个好姑娘。”她继续说。“她非常好，不过她有点太高做了，我不喜欢。”

“她是有点儿这样。”他表示赞同。

“她要不长上翅膀从众人头上飞过才不会甘心呢，决不甘心。”她说。

克莱拉打断了话头，于是他告诉她捎来的口信。她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他在她做苦工时拜访了她，她丝毫没有料到。但能使她如此低声下气，他不由得感到情绪高昂，仿佛看到了希望似的。

“你喜欢纺线吗？”他问。

“女人家还能干什么！”她苦涩地答道。

“这活儿很苦吧？”

“多少有点吧，还不全是女人干的活儿。这就是逼迫把我们女人投入劳动力市场后，男人玩的另一个花招。”

“好了，闭嘴别再谈男人啦。”她母亲说。“我说呀，要不是女人傻，男人不会变坏的。就没有哪个男人敢对我使坏，除非他想惹麻烦。当然啦，男人都是些讨厌的家伙，这自然不必说了。”

“可是他们的确都还不错，对吗？”他问。

“说起来，男人和女人就是有点儿不同。”她答道。

“你还想回乔丹厂去吗？”他问克莱拉。

“不，不想。”她答道。

“想，她想的！”她母亲叫道，“如果她能回去就谢天谢地啦。她总是那么趾高气扬像骑在马背上，而她的马又饿又瘦，总有一天那马背会把她切成两半。”

克莱拉忍受着母亲带来的痛苦。保罗感到自己好像眼睛越睁越大。他是否该把克莱拉平时那些愤愤不平的话当真呢？她正埋头纺线，他想她也许需要他帮助，不由得喜上心头。看来她口头上摒弃，实际上被剥夺而得不到的东西还真不少呢！她的胳膊机械地运动着，可是那双胳膊决不该变成机械零件啊！她的头伏到花边上去了，可是那头决不该伏到花边上去的啊。她不停地纺纱，仿佛被生活抛弃在人间的废墟上，对她来说，被人抛弃的滋味该是多么辛酸，就仿佛世间不再需要她了，难怪她要大声疾呼呢！

她陪他走到大门口。他站在台阶下寒伧的小街上，抬头看着她。她的身材举止都那么文雅，不由得使他想起了被废黜的朱诺。她站在大门口，对那条街，对周围的一切显出畏缩不前的神色。

“你要和霍基森太太去赫克纳尔吗？”

他不着边际地和她说着话，两眼定定地望着她。她那对灰眼睛终于和他的目光相遇了。她双眼带着羞赧地望着保罗，仿佛不幸落在别人手中而在苦苦哀求。他感到心绪纷乱，不知所措。他原以为她是非常高傲和非常坚强的女人。

他一离开她就想逃，他梦魔似的走到了车站，回到家里，还没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离开她住的那条街的。

他忽然想起蜷线车间的头苏姗要结婚了。第二天就去问她：

“喂，苏姗，听说你就要结婚了，是吗？”

苏姗涨红了脸。

“谁告诉你的？”她答道。

“没有谁，我只不过听说你想要……”

“算啦，我是想结婚，你用不着告诉别人，而且，我但愿不结算啦！”

“嗳，苏姗，这话可不能让我相信。”

“是吗？不过尽管相信好啦，我倒宁愿在这儿呆下去。”

保罗慌了。

“为什么？苏姗？”

姑娘满脸通红，眼睛发亮。

“不为什么！”

“你一定要结婚吗？”

她看了看他算是回答。他为人坦率诚实，叫女人不由得信赖他，他心里明白。

她眼里噙着泪水。

“不过你等着瞧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好自为之吧。”他若有所思地继续说。

“只能这样了。”

“是啊，做最坏的打算，向最好处努力。”

不久，他又找到机会去拜访克莱拉。

“你愿意再回乔丹的工厂吗？”他说。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没有回答。脸颊逐渐泛起红潮。

“怎么啦？”她问。

保罗感到相当尴尬。

“哦，因为苏姗想走了。”他说。

克莱拉继续纺线，花边一跳一蹦地绕到了纸板上。

他等着她回答。最后她头也不抬，用古怪的嗓门低低地说，“这事你对别人说起过没有？”

“除了对你，对别人我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两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等招工广告出来我就去应征吧。”

“你还是先去应征的好。我会告诉你准确时间。”

她继续在那台小机器上纺线，没再跟他抬杠。

克莱拉来到了乔丹的工厂。有些老资格的工人，其中包括芬妮，还记着她先前那一种怪脾气，凭良心说大家对此都耿耿于怀。克莱拉一向板着面孔，沉默寡言，自恃高人一等，从来不跟女工们打成一片。她要是有机会找岔子。就冷冷地找到人家，彬彬有礼地指出错误所在，让入家感到比挨骂还丢脸。对芬妮，这个贫穷可怜、神经紧张的驼背姑娘倒体贴同情，结果惹得芬妮多洒了些辛酸泪，其他监工对她出言不逊，她倒没哭得这么伤心。

克莱拉本身有些地方保罗并不喜欢，甚至很惹他生气。如果她在身边，他总是看着她的健壮的脖颈，还有脖子上蓬蓬松松的金发，那发脚很低。她的脸上和双臂上长着细细的绒毛，几乎看不清。可是他一旦看见一回，总是想看。

他下午画画时，她就走过来，站在他跟前，一动也不动。尽管她不说话也不碰他，他总感到她在身边；尽管她站在一码以外，他总感到她挨着他的身体。于是他再也画不成了。他扔下画笔，干脆回过头去跟她说话。

有时她夸奖他的画，有时却吹毛求疵、冷酷无情。

“那张画得不大自然。”她会说。正因为她的指责中包含着几分真实就更惹得他人冒三丈。

有时他会热情地问：“这张怎么样？”

“?！”她小声含糊地说，“我觉得没多大意思。”

“因为你不理解它。”他反驳道。

“那你干吗问我？”

“因为我原以为你能理解。”

她耸耸肩对他的画表示不屑。这下可把他气疯了，他暴跳如雷，然后痛骂她一顿，又情绪高昂地把自己的画解释一番。这才吸引了她，引起她的兴致，可是她从来不认错。

在她投入妇女运动的十年中，她接受了一定的教育。而且也感染了几分米丽亚姆的那种热心的求知欲，自学法语，勉强可以阅读。她自以为是个不同一般的人，特别是不同于本阶级的其他女人。蜷线车间的女工全出身于良好家庭。这是规模不大的特殊行业，有一定的声誉。两间工房里都有种高尚优雅的气氛。个过克莱拉就是在她的同事中也显得落落寡合。

可是，这些事她向来都不透露给保罗。她向来不吐露自己的心事。她身上有种神秘感。她沉默寡言，很少开口。他感到她内心私藏着很多事。表面上她过去的真情人人尽知，但是内在的奥秘众人都不知道，这真激动人心。而且有时保罗碰巧发现她绷着脸，偷偷摸摸地用眼角瞅他，他总是赶紧避开。她也常常碰到他的眼光。

不过她的眼光好像很快被掩饰过去，毫无真情流露。只给他一个温厚的微笑。对他来说，克莱拉具有特别强烈的刺激性，因为她掌握了一些他无法获得的知识和经验。

有一天，他从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本书。

“你读法文书，是吗？”他惊叫道。

克莱拉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她正在做一只淡紫色的弹力丝袜，慢条斯理、有条不紊地转动着蜷线织机，偶尔低头看看手里的活儿，或调整一下织针。这样她的动人的脖颈露了出来，上面长着汗毛和纤细的发丝，衬托着光艳夺目的淡紫色丝绒，越发显得洁白。她又转了几圈才住手。

“你说什么？”她甜甜地一笑，问道。

保罗遭到她如此冷淡无礼的对待，不由得双眼冒火。

“我不知道你懂法文，”他彬彬有礼地说。

“真不知道吗？”她带着一丝嘲笑答道。

“摆臭架子！”他说，不过声音轻得简直听不太清楚。

他望着她生气地缄口不语。她似乎瞧不起自己一针针织的袜子，可是她织的袜子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你不喜欢蜷线车间的工作？”他说。

“哦，哪里，干什么都是工作。”她回答，仿佛她心里全知道。

他对她的冷淡很吃惊。他无论干什么事都有十分的热情。她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

“你愿意干什么？”他问。

她宽厚地对他笑笑，说道：

“我向来没有多少机会挑三拣回的。所以我从不浪费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呸！”他说，现在轮到他表示不屑了。“你这样说只不过出于你太高傲，不愿老实承认自己想得到而偏偏得不到的东西罢了。”

“你倒非常了解。”她冷冷地回答。

“我知道你自以为很了不起，而在厂里干活，你始终蒙受奇耻大辱。”

他怒气冲冲，蛮横鲁莽。她只是不屑一顾地转身离去。他吹着口哨走回车间，去跟希尔达打情骂俏。

事后，他们心自问？

“我干吗对克莱拉这样无礼？”他对自己感到恼火，同时，心里又有几分高兴。

“她活该，谁叫她摆臭架子。”他气乎乎地自言自语。

下午他又下楼去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想请克莱拉吃巧克力，以此减轻心头的重负。

“来一块？”他说，“我买了好些，给自己解馋。”

她真接受了，这使他如释重负。他坐在她的机器旁的工作台上，手指上缠着一络丝。她喜欢他，因为他动作敏捷，简直像一只幼兽。他一边心里琢磨，一边晃动着两腿，巧克力放在工作台上。她身子伏在机器上，有节奏地摇着织机，然后弯下腰看看吊下的袜子，袜子下面附着砣子。他望着她优美的拱身背影和拖在地上的围裙带。

“你好像总是，”他说，“在等待什么，无论我看你做什么，你都不是真正在做，你在等待??就像珀涅罗珀织布时那样。”他情不自禁地开了句玩笑，“我就叫你珀涅罗珀吧。”他说。

“那有什么区别吗？”她说着，仔细挑开一针。

“只要我高兴，无论什么都没关系。嗨，我说，你好像忘了我是你的上司，我刚刚想起来。”

“这话什么意思？”她冷冷地问。

“就是我有权来管你。”

“你对我有什么可挑剔的吗？”

“嗨，我说，你不要这样讨厌好不好？”他生气地说。

“我不知道怎样才不会使你讨厌。”她说着继续干她的活。

“我想要你对我客气些、尊重些。”

“也许要称你‘先生’吧？”她平静地问道。

“对，要称我‘先生’，我十分愿意听。”

“那我希望你上楼去，先生。”

他闭上嘴，皱着眉头。忽然他一下子跳下工作台。

“你对任何人都趾高气扬的。”他说。

说着他走到其他女工那儿去了。他觉得自己火气太大了。实际上，他隐隐地怀疑自己是在卖弄。如果他是在卖弄，那就要卖弄一番。克莱拉听到他在隔壁房间里与女工们说笑，她恨他这么笑。

傍晚，他等女工们都走了，就在车间里转了一圈。他看见巧克力原封不动地搁在克莱拉的机器前。他也照原样留着它不动。第二天早上，巧克力还在，克莱拉在干活。后来，外号叫小猫咪的黑里俏姑娘名妮，高声叫他：

“嗨，你没给大家带巧克力吗？”

“对不起，小猫咪，”他答道，“我本想请客，可我忘带了。”

“我想也是。”她回答。

“下午我给你们带些。乱扔着的巧克力你总不见得想要吧？”

“噢，我倒不大挑剔。”小猫咪微笑着。

“哦，不行，”他说，“那些糖上全是灰尘。”

他往克莱拉的工作台走去。

“对不起，我把这些糖到处乱扔。”他说。

她涨红了脸。他把巧克力一古脑抓在手里。

“现在都脏了，”他说，“你早该吃了，我不知道你干吗不吃。我本想让你吃了的。”

他把巧克力从窗口扔到院子里，然后瞟了她一眼。她不由得避开了他的眼神。

下午，他另带了一盒。

“你想吃点吗？”他说，他先把糖递给克莱拉，“这是新买的。”

她拿了一块，搁在工作台上。

“哦，多拿几块??讨个吉利。”他说。

她又拿了两块，还是放在工作台上。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干起活来。他一直走到车间那头。

“给你，小猫咪。”他说。“别贪吃啊！”

“全是给她的？”其他女工一哄而上，大叫道。

“当然，不是。”他说。

女工们吵吵嚷嚷地围成一圈，小猫咪从人堆里脱身出来。

“快过来！”她大叫，“我可以先抓，对吗？保罗。”

“最好和她们一块儿。”他说着就走了。

“你真好。”姑娘们叫道。

“不就十便士吗。”他答道。

他一声不哼地走过克莱拉身边。她觉得如果碰碰这三块奶油巧克力，准会烫她的手，需要她鼓足勇气把巧克力装进口袋里。

姑娘们都既爱他，又怕他。他高兴的时候非常和气，可是如果发起火来，十分冷酷，简直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至多当她们是绕丝的简管似的。要是她们再敢涎着脸，他就沉静地说：“请接着干各自的活去，”说完就站在一边监督。

他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家里乱糟糟的。亚瑟正准备结婚。母亲身体也不好，他父亲上了年纪，因为事故跛着腿，只能干些零碎的苦差使。米丽亚姆是他心中永远的创伤。他觉得自己欠她很多，但是又不能把自己给她。另外，他还要养家糊口。

他左右为难，过生日并不使他感到高兴，反而倍感难受。

他八点钟就去上班，大多数工人还没到。女工们要等八点半才到。他正换衣服时，听到背后有人说，“保罗，保罗，我要找你。”

原来是驼背的芬妮，正站在楼梯最高一阶上。神色神秘莫测。保罗吃惊地看着她。

“我要找你。”她说

他站着发愣。“来，”她哄着说，“在你还没开始整理信件之前来一下。”

他走下六七级楼梯到了她那间干燥、狭窄的成品间。芬妮走在前头，她的黑色紧身胸衣很短??腋下就是腰身??黑绿两色的开司米裙子看上去挺长的。她迈着大步走在这个年轻人前面，相比之下，就更显得他体形优美。她走到窄窄的车间尽头自己的座位边，那儿的窗户正对着烟囱管。保罗看着她瘦瘦的手和又干瘪又通红的手腕，她不断地用手激动地揉着铺在工作台上的白围裙。她犹豫了。

“你以为我们忘记你了？”她责怪地问。

“怎么啦？”他问，自己把自己的生日倒给忘了。

“‘怎么啦？’她说，“‘怎么啦？’你瞧这个！”她指了指日历，他看到二十一日的黑体字周围有许多个黑铅笔划的小十字。

“噢，给我庆贺生日的亲吻啊。”他大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你想知道，对吗？”芬妮喜不自胜地取笑道，“大伙儿每人送你一个小十字??除了克莱拉女士??也有送你两个的，可是我不告诉你我划了多少个。”

“噢，我知道，你很多情。”他说。

“那你就错了！”她十分气愤地大叫道，“我从来不会这么温柔。”她以有力的女低音反驳道。

“你总是装做铁石心肠的轻佻女子，”他大笑道，“可你知道，你很多的??。”

“我倒愿意被说成多情，也不愿意被叫做冻肉。”芬妮脱口而出。保罗知道她指的是克莱拉，不觉笑了。

“你谈到我也这么粗鲁吗？”他大笑。

“不，我的宝贝儿，”这位三十九岁驼背女人极其温柔地回答，“没有，我的宝贝儿，因为你并没有自视为大理石雕像而把我们视为粪土。我和你一样的好，是吗？保罗？”这个问题使她非常愉快。

“唉，咱们谁也不比谁强呀，不是吗？”他回答。

“但是，我和你一样好。对吗，保罗？”她大胆地纠缠着问。

“当然啦，要论心肠好坏，你可比我好。”

她有些害怕保罗的好言软语会使她乐得歇斯底里发作。

“我原想我该比大家早到这儿??大家可别说我心眼多！现在闭上眼睛??”

她说。

“张开嘴巴，看看上帝赐给你什么。”他接口说，真的张开了嘴，还以为人家会给他一块巧克力呢。他听到围裙????地响，还听见金属轻轻磕碰的声音。

“我可要看啦。”他说。

他睁开眼睛，芬妮长脸涨得通红，蓝眼睛，奕奕发光，正凝视着他。原来他前面的工作台上正放着一小捆颜料管。他脸色发白了。

“不行，芬妮。”他立即说。

“这是大伙儿送的。”她赶紧说。

“不行，可是……”

“颜料是不是买得不合用啊？”她问道，喜滋滋地颤着身子。

“天啊！这是最好的货色。”

“可是不是买得合用啊？”她大叫。

“我就是发财时，也不敢把它们列入短短的采购单上。”他咬咬嘴唇。

芬妮激动得不能自制。她一定得岔开这个话题。

“她们为这事挖空心思，除了希巴女王之外，大家都凑了份子。”

希巴女王指的是克莱拉。

“她不肯凑份子？”保罗问道。

“她没得到这个机会，我们根本没告诉她，我们不想让她打扰这出戏。我们不要她加入。”

保罗朝这女人大笑，心里感动极了。最后，他要走了。她离他非常近，突然，她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热烈的亲吻他。

“今天我可以给你个吻，”她赔着小心说，“你脸色这么白，真让我心疼。”

保罗吻了她就离开了。她的双臂瘦得可怜，他也觉得心疼。

那天午饭时，他跑下楼去洗手，遇到了克莱拉。

“你竟在这儿吃饭。”他大声说，她可是非同寻常。

“是啊，我好像用一个旧外科手术器械托盘吃的饭，现在我必须出去走走，要不然就会感到满口是印度橡胶般的臭味。”

她说着却不动身。他立即领会到她的意思。

“你要去哪儿？”他问。

他们一起去了城堡，她出门穿得很朴素，几乎近于难看。在屋里她总是十分漂亮。她犹豫不决地跟保罗并肩走着，一会儿低着头，一会儿把脸转过去。由于衣着邋遢，神情不振，她逊色多了。他几乎认不出她那隐藏着无限精力的健壮形体了。

她怕抛头露面，故意弯腰弓背，缩着身子，显得过于卑微。

城堡的庭院苍翠欲滴。爬上陡峭的斜坡，他笑声琅琅，口若悬河。可是她却闭口不言，好象在深思着什么。若要爬到高踞在悬崖顶上的方堡里去，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就倚着峭壁边的矮墙，俯视悬崖下的公园。在他们脚下，沙岩的鸽巢里，鸽子在梳理羽毛，轻声啼叫着。悬崖脚下的林荫道尽头，幼小的树苗端立在树荫中，还有小小的行人煞有介事似的行色匆匆，简直令人发笑。

“看上去好像可以把这些人当作小蝌蚪一样舀起一把似的。”他说。

她大笑着回答：

“是啊，没有必要隔得老远来看清自己的力量，树木可高大得多了。”

“只不过是自命不凡罢了。”他说。

她挖苦地笑笑。

林荫道外边，两条细长的铁轨伸展而去。铁轨边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一小堆一小堆的木材，冒烟的玩具般大小的火车在奔跑。运河象条银带似的任意贯穿在黑土堆问。远处，河岸平地上密密的全是人家，看上去像黑乎乎的毒草，鳞次栉比，密密层层，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曲折贯流旷野的那条波光粼粼的大河为止，不时地被更高一些的树木阻断。河对面的陡岸峭壁也相对地显得矮小多了。大片旷野给树木覆盖得郁郁葱葱，麦田隐隐发亮，旷野无边无际，一直延至青山耸立的虚无缥缈的天际。

“想起城镇发展得还不快，真令人高兴。”道伍斯太太说，“现在还只是田野上的一小块癫疮疤。”

“一小块癞疮疤。”保罗说。

她打了个寒噤。她讨厌这个小镇，温怒地望着对面那一大片与她无缘的旷野，那张冷漠的脸，带着敌意，使保罗不由得想起一个怨气满腹、抱憾终身的天使。

“可是这个镇不错吗！”他说，“不过是临时的。这是我们走上确实可行的道路之前粗略的权宜之计，等将来我们有了好主意再说。这镇会好起来的。”

岩洞里，灌木丛里的鸽子安逸地咕咕叫着。左面，圣玛丽亚大教堂高耸入云，同城堡比邻，屹立在那些破砖烂瓦之上??道伍斯太太眺望这旷野景色时，不由得愉快地笑了。

“我感觉好些了。”她说。

“谢谢你，”他答道，“不胜荣幸！”

“噢，我的小弟弟！”她大笑。

“嗯，这就是你把右手给人的东西，用左手抢了回去，绝对没错。”他说。

她满有兴致地对他笑。

“可是你刚才怎么啦？”他问，“我知道你正在想些特别的事情。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来。”

“我想我不会告诉你。”她说。

“好吧，那就别说了。”他回答。

她红着脸，咬了咬嘴唇。

“不是，”她说，“是那些女工。”

“她们怎么啦？”保罗问道。

“她们有件事已经筹划了一星期了。今天她们似乎特别来劲儿。个个都一样，故意保守秘密来奚落我。”

“真的？”他关心地问。

“我本不在乎，”她用气愤激昂的语气继续说，“如果她们不是拿这个??她们的秘密故意在我当面卖弄的话。”

“真是妇人之见。”他说。

“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气真可恨。”她激愤地说。

保罗一声不吭。他知道女工们为什么得意，他很抱歉自己成了新纠纷的祸根。

“她们尽管保守秘密好了，”她深思了一会儿苦涩地继续说，“可是她们不该这么炫耀，让我始终蒙在鼓里。这事??这简直让人受不了。”

保罗想了一会儿，深感不安。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他面色苍白神色慌张，“今天是我的生日，她们全体给我买了好多颜料，她们嫉妒你??”保罗觉得她一听到“嫉妒”这个词神色顿时变得冷冰冰的??“仅仅是因为我有时带本书给你。”他慢吞吞地加了一句，“但是，你要明白，这仅仅是件小事，你千万别介意??因为??”他很快地笑笑??“嗯，尽管她们一时得意，现在她们要是看见咱们在一块，会说什么？”

克莱拉很生气，因为他冒失地提到了他们眼下的亲密关系，这话简直是侮辱。

然而，看到他如此平心静气，她也只好竭力克制着自己，原谅了他。

他俩的手都放在城堡墙粗糙的石栏上。他从母亲那儿继承了一种纤巧的气质，所以他的手长得小巧而又充满活力。她四肢发达，双手相应地又显得很大，不过看上去又白又有力。保罗一瞧见这双手，就明白她的心思，就了解她：“她想让人握住她的手。??尽管她对我们是如此高傲。”他默默自语，暗自思量。而她也在注视他温暖又活泼的双手，好像是专为她而生。这时他正双眼忧郁，凝视着旷野，陷入深思，千姿百态的万物都从他眼前消失了，剩下一片黑暗，其中包含着多少忧伤和悲剧，所有的房屋、河滩、人类、飞禽都无一例外引人忧伤和悲悯。只是外形上不同而已。此刻，万物形状仿佛都模糊一片，只剩下那一大堆黑乎乎的土堆，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物质。这一切构成了眼前的景色。工厂、女工、乡亲、高耸的教堂、镇上的密集的房舍，全都淹没在幽暗、深思和忧愁的氛围中。

“两点钟敲过了吗？”道伍斯太太惊奇地问。

保罗从深思中惊醒，万物都恢复了原形，重新获得了各自被忽略的个性和欢乐。

他俩匆匆赶回去上班。

他匆忙准备着晚上的邮件，检查芬妮车间送来的活儿，这些成品还散发出一股熨烫的味儿。正在这时晚班邮递员进来了。

“保罗?莫瑞尔先生，”他边说边笑着递给保罗一个邮包，“是一位女士的笔迹！别让姑娘们看见。”

邮递员本人就极受人喜爱，他很喜欢拿姑娘们对保罗的感情开玩笑。

这是一卷诗集，还夹着一张便条：“请允许我献上这份心意，请勿见外。衷心祝福你顺心如意。??克?道。”保罗顿时满脸通红了。

“天呀！道伍斯太太。她太破费了。上帝，谁会想到呢！”

他忽然大受感动，心里充满了来自她的温情，沉浸在这温情中，他似乎感觉到她就在跟前??她的双臂、她的肩膀、她的胸脯。他不仅能看到，而且可以摸到，甚至觉得与它们融为一体了。

克莱拉的这一举动使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了。其他女工也注意到保罗一碰到道伍斯太太就抬起闪光的双眼瞟着她，特别亲切地向她致意。人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奥秘。

克莱拉知道他本人尚未意识到，她也就不动声色，要是有时看见他迎面走来，她就故意转过头去。

午饭时间，他们经常出去走走，这事完全光明正大、心地坦诚，人人都觉得保罗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状况，所以也见怪不惊。他现在与她谈话多少有些像以前同米丽亚姆谈话时的热情，但是对话题不大在意，也不费心推敲自己的结论。

十月的一天，他们去兰伯利喝茶。他们在山顶上停了下来，保罗爬上去坐在一扇门上，她坐在踏阶上。下午，天空弥漫着一层薄雾，麦捆在雾里透出昏黄的光束。

他们都沉默不语。

“你结婚时多大了？”他平静地问。

“二十二岁。”

她的噪门压得很低，有点低声下气的。她现在愿意告诉他一切。

“八年以前？”

“是的”

“你什么时候离开他的？”

“三年前。”

“五年！结婚时你爱他吗？”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悠悠地说：

“我想当时是爱他的??多少是爱他的。这事我没多想过。他需要我，当时我太拘谨。”

“你没多想就糊里糊涂地走入婚姻圈吗？”

“是啊。我好像睡了一生似的。”

“梦游症吗？可是??你何时醒来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来，是否醒来??从我很小的时候。”

“当你长成一个女人后你还在睡吗？多奇怪！难道他没有叫醒你吗？”

“没有，他没能做到。”她单调地回答。

褐色的小鸟掠过树篱，那里野蔷薇开得红艳艳的。

“他做到过什么？”他问。

“打动过我。他对我从来是无足轻重的。”

下午天气温暖，日色朦胧。农舍的红屋顶在蓝色的雾雹中红得耀眼。他喜欢这样的天气。他能感觉到，但却无法明白克莱拉在说些什么。

“但是，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他对你态度很恶劣吗？”

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他??在糟践我。他想吓唬我，因为他没能完全得到我。后来我感觉自己想逃走，好像自己被绑住似的。他好像很卑鄙。”

“我明白了。”

其实他根本不明白。

“他老是很卑鄙吗？”他问。

“有一点。”她慢慢地回答，“后来他看出确实得不到我的真心，他就耍起横来??他很野蛮！”

“那你最后为何离开他？”

“因为??因为他对我不忠实。”

俩人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搁在门柱上，以保持身体平衡，他把手盖在她的手上，一颗心怦怦地急跳起来。

“可是你就??根本??根本不给他机会？”

“机会，怎么给？”

“让他亲近你。”

“我嫁给他??我本来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俩都尽力保持嗓音的平静。

“我认为他爱你。”他说。

“看起来是。”她回答。

他想把手挪开，可是不能。她自己挪开了，解了他的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始问：

“你就这样把他甩了吗？”

“是他离开了我。”她说。

“我猜想，他没能使自己成为你的一切。”

“他本想威胁我就范。”

不过这番话使两人都有点茫然。保罗突然跳下来。

“来，”他说，“咱们喝茶去。”

他们找到一家小茶馆，坐在凉爽的馆舍内。她替他倒好茶。她显得很沉静。他感到她又回避自己。喝完茶，她深思似的望着茶杯，手里不停转动着自己的婚戒，深思中，她竟退下戒指，把它竖在桌上转了起来。金戒指变成一个玲珑剔透、闪闪发亮的圆球。圆球倒了，戒指在桌面上颠了几下停住。她转了又转，保罗看得出了神。

可是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而且他只信奉纯朴的友谊。他认为自己对她的情感是光明正大的。他们之间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文明男女之间的友谊罢了。

他与许多同龄的青年一样，性的问题在他心中显得很复杂，以至于他拒绝承认自己曾想过要克莱拉或米丽亚姆，或任何一个相识的女人。性欲是一种超然的东西，它并不属于一个女人。他精神上爱着米丽亚姆，而一想到克莱拉他就感到温暖。在心里穹她争斗，他对她的乳房及肩膀的线条非常熟悉，就好像这些线条塑造在他脑海中，可他并不是非要她不可，他也许可以一辈子不要她。他认为自己被米丽亚姆束缚住了。假如有一天他要结婚的话，他应有责任娶米丽亚姆为妻。他向克莱拉说明了这一点，她什么也没说，由他自己去决定。一有机会，他就去找她??道伍斯太太。同时，他经常给米丽亚姆写信，有时还去探望她。整个冬天就这么度过，似乎他并不大烦恼。母亲对他也比较放心，她以为他和米丽亚姆逐渐疏远了。

米丽亚姆也知道此时克莱拉对他的吸引力有多大，可是她依然相信他的良知一定会胜利。他对道伍斯太太的感情，比起她的爱来要浅薄得多，而且非常短暂，何况，道伍斯太太是结过婚的女人，她肯定他一定会回到她身边的，说不定还会退去几分稚气，医治他对低下事物的欲望，这种欲望只有其他女人可以满足他，她可不行。只要他的心对她是忠实的，并且回到她身边来，她一切都可以忍受。

他丝毫也未觉察到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变化。米丽亚姆是他的故友、情人，她属于贝斯伍德，属于家庭和他的青年时代。相比而言，克莱拉是个新朋友，她属于诺丁汉姆，属于生活、属于人间。对他来说，一切很明了。

道伍斯太太同他有时很冷淡，两人下常见面，最后总是又凑到一块儿。

“你对巴克斯特?道伍斯态度很坏是吧？”他问她，这事老使他不安。

“哪方面？”

“噢，我不知道，你难道没有对他态度很坏过吗？你难道没有做什么事几乎气死他吗？”

“你指什么？”

“使他感到他可有可无??我知道。”保罗宣称。

“你很聪明，我的朋友。”她冷冷地说。

两人谈话到此为止，这以后倒让她冷落了他好一阵子。

最近她很少看到米丽亚姆。两个女人的友谊虽没有完全中断，但已十分淡薄了。

“星期六下午你来参加音乐会吗？”圣诞节刚过，克莱拉就问他。

“我答应要去威利农场。”他回答。

“噢，好吧。”

“你不介意，对吧？”他问。

“为什么要介意？”她答。

这回答差点惹火了他。

“你知道，”他说，“我和米丽亚姆从我十六岁时就好上了??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时间真不短。”克莱拉回答。

“是的，不过不知为何，她??事情总不顺??”

“怎么啦？”克莱拉问。

“她好像把我据为己有，她甚至不肯让我的一根头发随便落下或吹走??她抓住一切不放。”

“可是，你不是乐意人家霸占你吗？”

“不，”他说，“我不愿意。我希望一切正常些，彼此取舍??像你我一样。

我要个女人守住我，但不是把我放在她的口袋里。”

“可是如果你爱她，就不可能正常如你我一样。”

“是啊，不然我会更爱她些。她要求我的太多了，我不能把自己给她。”

“她要你怎样？”

“她要我把灵魂托附给她。我忍不住要逃离她。”

“可你依然爱她！”

“不，我不爱她，我甚至还没吻过她。”

“为什么不吻她？”克莱拉问。

“我不知道。”

“我想你是害怕。”她说。

“我不怕。我一看见她心里就不知怎么搞的，就想逃离她??她是那么好，而我却不好。”

“你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想追求一种精神的结合。”

“不过，你怎么知道她想要呢？”

“我和她好了七年了。”

“可你却没看出她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她想要的并不是什么精神结合，那是你自己的想象，她要的是你。”

他反复思量着她的话，也许他错了。

“但是，她好象??”他开口说。

“你从未试过。”她答。

第十一章 童贞自缚

随着春天的到来，保罗又像先前一样的狂躁，内心冲突激烈。现在，他知道他一定得去找米丽亚姆了。不过，他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呢？他对自己说，这只是因为他俩过于看重贞节，谁也无法冲破它。他本来可以娶她的，但由于家人从中阻挠，这事就变得非常棘手。再加上他本人也不想结婚。结婚是为了生活，他并不认为他和她已经是亲密的友伴就必须结成夫妻。他并没有感到自己需要和米丽亚姆结婚，他倒是希望自己有这种想法，只要他能感到娶她并占有她的欢愉，他情愿献出自己的头颅来交换。那么，究竟为什么他丝毫没有这种欲望呢？因为有着某种障碍。什么障碍呢？障碍就是肉体上的束缚。他羞怯地逃避肉体上的接触。但这是为什么呢？

和她在一起，他就感觉到内心仿佛被捆绑住了似的，无法挣脱束缚去爱她，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可始终无法接近她，为什么呢？她爱他。克莱拉说她甚至想要他呢。那么，为什么他就不能去接近她，同她求欢做爱，亲吻她呢？当他们并肩而行，她怯怯地勾住他的胳膊，他为何因害怕产生邪念而畏缩起来呢？他欠着她的许多情，他想把自己献给她。也许这种退缩和逃避就是初恋中过分的害羞吧。他对她并没有一点厌恶。恰恰相反，他心里有一股强烈的欲望跟比它更为强烈的羞怯感和贞操观念进行搏斗，仿佛贞操观念是一种正面力量，它战胜其余两者。和她相处时他觉得很难克服这种童贞的羞怯，然而他们相处得极为亲密，而且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能从容地打破这种状态。他欠着她的情。因此如果一切都顺利，他们就可以结婚。不过，除非他感受到婚姻无穷乐趣，否则，他不会结婚的??决不会。

要不他就没险去见母亲。对他来说，牺牲自己，违愿地去结婚，那简直是堕落，会毁了他自己的一生，使婚姻失去了意义。他还是要尽力而为的。

他对米丽亚姆充满强烈的感情。她总是一副忧伤的神情，神游于她的宗教信仰中；而他几乎就是她心目中的信仰。他不忍心让她失望。只要他们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看看周围他所认识的品行端正的男人中有许多跟他一样，被无法打破的童贞观念所束缚。他们对待自己所钟情的女人都格外小心，宁肯一辈子不娶，也不愿伤害她们，让她们受委屈。由于他们母亲的神圣的女性情感曾遭受到他们父亲的粗暴伤害，作为这些母亲的儿子，他们就显得超常的羞怯。他们可以轻易地克制自己，而不愿受到女性的责备，因为每位女性都像他们的母亲，他们总是悉心地替母亲考虑着。他们情愿自己忍受独守的煎熬也不愿给别人带来痛苦。

保罗又回到了米丽亚姆身边。当他望着她时，她神情中的什么东西竟会使他热泪盈眶。一天，她在唱歌，他就站在她身后，安妮用钢琴伴奏。米丽亚姆唱歌时，双唇看起来象修女对着上天歌唱一样，显得那么绝望。这让他想起博蒂切利画的《圣母像》里站在圣母身边唱歌人的嘴唇和眼睛，那么圣洁。于是他的内心又痛苦起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似的热辣辣的痛。他为什么还向她要求别的什么呢？为什么他的热血与她相逆呢？只要他能对她始终温柔有礼，在沉思和神圣的梦想中与她同呼吸共患难，他宁愿失去自己的右手。伤害她是不公平的。她似乎永远是一位童贞少女，每当他想起他的母亲，就仿佛看见一位睁着褐色大眼的少女，她几乎在恐慌和震惊中失去了童贞。尽管她生了七个孩子，但她那少女的童贞并未完全失去，因为这些孩子都是在违背她的意愿的情况下出生的，就好像他们不是她生的，而强加加在她身上的。所以，她从来谈不上对他们放任自流，因为她从来不曾拥有过他们。

莫瑞尔太太看到保罗又如此频繁地去找米丽亚姆，不禁十分吃惊。他没有告诉母亲，既不解释，也不开脱。如果他回来晚了，母亲责备了他，他就皱起眉头，用蛮横的口气对待她。

“我什么时候愿意回家就什么时候回，我已经长大了。”

“她非得把你留这么晚吗？”

“是我自己愿意的。”他答道。

“那她让你待下去？很好。”她说。

于是，她只好给他留着门上床睡觉去了，可是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着，直到他很晚回来才能入睡。他又回到米丽亚姆身边了，这对她来说再痛苦不过了，然而，她也认识到再怎么干涉也是徒劳的。他现在是以一个男人的身分而不再是一个小孩去威利农场的。她没有权力管束他。母子之间出现了隔阂。他几乎什么也不告诉她。尽管他对她这样冷漠，她还是一如既往等他，为他做饭，心甘情愿地服侍他，不过她的脸又变得冷冰冰的，像戴了一副面具似的。如今，除了家务之外，她就无事可干。她不能原谅他把整个心都给了米丽亚姆。米丽亚姆扼杀了他心中的快乐和温暖。他曾是一个快乐的小伙子，内心充满温情，可他现在却变得冷酷无情，脾气越来越暴躁，心情心越来越烦闷。这使她想起威廉，保罗的情况比他更糟糕。他干起事来更为专注，更想把自己的幻想付诸行动。母亲知道他因迫切的需要一个女人而受苦，她眼看着他又回到米丽亚姆的身边去。要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他。莫瑞尔太太已经心力疲惫，终于对他放任自流，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现在她成了绊脚石了。

他仍然一意孤行。他多少也明白一些母亲的心情。可这反而让他心肠更硬。他对她冷若冰霜，就如同对自己的健康完全漠视一样。很快他的健康愈来愈坏，但他仍然坚持着。

一个晚上，在威利农场，他仰躺在摇椅里，这几个星期来，他一直跟米丽亚姆谈天，然而始终没有涉及到关键。这时，他突然开口道：

“我快二十四岁了。”

她正在沉思着什么，听了这话突然吃惊地抬起头来。

“不错，你为什么说这个？”

屋里被一种令她害怕的气氛笼罩着。

“托马斯?莫尔爵士说，人到了二十四岁就可以结婚。”

她古怪地笑着说：

“这不需要托马斯?莫尔批准啊？”

“不是，可是一个人到了这个年龄也该结婚。”

“嗳。”她沉思地回答，等待他往下说。

“我不能娶你，”他继续慢慢地说，“现在不行，因为我们没有钱，而家里又靠我养活。”

她坐那儿，猜测着他要说些什么。

“但是我现在就想结婚??”

“你想结婚？”她重复了一句。

“娶个女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吭声。

“现在我终于下决心要结婚了。”他说。

“嗳。”她答道。

“你爱我吗？”

她苦笑了。

“你干嘛羞耻啊？”他说，“当着上帝的面你都不羞耻，当着几人的面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不，”她深沉地回答，“我并没有羞耻。”

“你感到羞耻了，”他有些痛若地回答，“这都是我不好。不过你也知道，我也没有办法??确实没办法??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她说道。

“我非常爱你??但这爱里还欠缺点什么东西。”

“欠缺什么？”她看着他问道。

“哦，是我心里欠缺一些东西！我才应当感到羞耻??我像个精神上的残废。

我感到羞耻，真痛昔。但是为什么这样啊！”

“我不知道。”米丽亚姆答道。

“我也不知道，”他重复着，“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有太多别人所谓的纯洁吗？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什么都害怕，什么都嫌弃，反而是一种肮脏吗？”

她瞪着那双吃惊的黑眼睛望着他。

“你总是逃避这类事，我受到你的影响，也唯恐避之不及，这或许会更糟。”

屋里一阵沉默。

“是的，”她说，“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他接着说，“我们之间一直非常亲密，我在你面前毫无掩饰地袒露自己你明白吗？”

“我也这么想。”她答道。

“那你爱我吗？”

她笑了。

“不要嘲笑人。”他恳求道。

她望着他，有点替他难过，他的眼睛充满痛苦，黯淡无光。她替他难过，让他承受这种畸形的爱比让她自己承受更加有害，她不是他适合的伴侣。他坐立不安，总是急于找一条可以任意发泄的出路。他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从她身上得到她想得到的东西。

“不，”她柔声地说，“我并没有嘲笑。”

她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忍受一切，愿意为他而受苦。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倾着，她把手放在了他的膝上。他拿起她的手吻了一下，不过这么做使他心里感到痛苦。他觉得这是把自己当做局外人。他坐那里为她的纯洁做出牺牲，这种无谓的牺牲。他怎么能充满深情地吻她的手呢？这只会把她逼走，而留下痛苦。但他还是慢慢地把她拉过来，吻了她。

他们互相太了解了，任何掩饰都是徒劳无益。当她吻他的时候，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见他凝视着屋子对面，那种古怪的炽热的眼神令她着迷。他纹丝不动。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在胸膛里沉重地怦怦跳动着。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那炽热的眼神问了一下，变得捉摸不定。

“我一直在想，我对你的爱是坚定不移的。”

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嗯。”她应了一声。

“就是这样。”他说，声音里似乎充满了信心。他吻着她的脖子。

她抬起头来，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见那炽热的眼神跃动着，仿佛竭力想避开她，随之平静下来。他赶紧把头转到一边。这是非常痛苦的一刻。

“吻我。”她低声说。

他闭上了眼睛，吻了她，两臂越来越紧地搂着她。

当他俩一起穿过田野回家时，他说：

“我真高兴又回到你的身边。和你在一起我感到很单纯??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我们会幸福吗？”

“会的。”她喃喃地说，热泪涌了出来。

“在我们内心深处有种荒谬的东西，”他说，“它强迫我们不敢接受自身所需要的东西，甚至唯恐避之不及，我们必须跟它斗争。”

“是的。”她说，随之心里感到吃惊。

她站在路边荆棘树下阴影里，他吻着她，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黑暗中，他看不见她，只能触摸到她的存在，他不禁情欲亢奋，紧紧地搂着她。

“你总有一天会要我的，是吗？”他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喃喃地说。这话太难说了。

“现在不行。”她说。

他的希望和他的心一起往下沉，顿时感到意气消沉。

“不行？”他说。

他松开了搂着她的双手。

“我喜欢你的胳膊搂着我！”她说着后背紧紧地贴着搂她的胳膊，“这样我感到舒服。”

他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让她靠着。

“我们彼此属于对方。”他说。

“是的。”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完全属于对方呢？”

“但是??”她结结巴巴，不知所云。

“我知道这要求太过分，”他说，“可对你来说并不是冒险??不会重蹈覆辙，你信得过我吗？”

“哦，我相信你。”回答得既干脆又响亮。“不是因为这个??根本不是因为??但是??”

“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痛苦的呻吟着。

“我不知道！”她叫道。

她似乎有点神经质，还略带恐惧。他的心凉透了。

“你不认为这是件丑事吧？”他问。

“不，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你已经让我明白这不是丑事。”

“你害怕吗？”

她急忙镇定了一下。

“是的，我只是感到害怕。”她说。

他温柔地吻着她。

“放心好了，”他说，“你可以按自己的心愿行事！”

突然，她抓住了那拥着她的胳膊，挺直身体。

“你可以要我。”这话像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心又像一团火开始急速跳起来。他紧紧地拥着她，吻着她的脖子。她受不了，躲闪着。他松开了她。

“你回去不晚吧？”她温柔地问。

他叹了口气，几乎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她等待着，希望他离开。终于，他轻轻地吻了她一下，然后翻过篱笆。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低垂枝条的树荫下隐隐露出她那苍白的面容。她全身已经隐去了，只剩下了这张苍白的面孔。

“再见！”她柔声说道。已经看不见她的身体，只有声音和那张若隐若现的脸。

他转身沿路跑去，紧握着双拳，他来到湖滨大堤上，靠在那儿，抬眼望着黑色的湖水，感到神情恍惚。

米丽亚姆踏着青草匆匆地往家跑。她并不害怕别人的闲言碎语，但是她害怕和他发生那件事。是的，如果他坚持，她会让他要的，可是，事后想起来，她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他得不到满足，准会非常失望的，也会因此而离开她。然而他是那么急切，对于她来说，那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此而使他们的爱情破裂。毕竟，他与别的男人毫无二致，总想求得自己的满足。哦，他身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为深层的东西！尽管他有各种各样的欲望，但她还是信赖他。他说占有是生活中最伟大的时刻。所有强烈的感情都包容在这里面。也许真是这样。这里面包含某种神圣的意味；因此她愿意虔诚地做出牺牲。他应该占有她。想到这儿，她全身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像是抵抗着什么，但生活如强逼她走过这道痛苦之门，她也只好遵从了。不管怎么说，生活也会让他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

她这样翻来覆去的思考着，准备接受他的要求。

他现在像个情人一样地追求着她。当他冲动时，她常常双手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他不能正视她的凝视，她那充满深情和真挚的黑眼睛，像在探求着什么，这让他不由得避开了。她让他一刻也不能忘怀。等恢复平静后，他又深受自己对她的责任感的折磨，他始终不能心平气静，老处于焦虑和紧张的状态，从未放纵过自己饥渴的情欲和本能的性欲冲动，他强迫自己记住自己要做一个审慎和多思的人。仿佛总是米丽亚姆把他从狂热的情欲中唤回到个人关系的小天地中来。

他实在忍受不了这样。他想大喊：“别管我，别管我！”。可她却让他充满深情地望着她。而他那双充满蒙昧和本能情欲的眼睛却不属于她。

农场的樱桃大丰收。屋后的樱桃树又高又大，茂密的枝叶下果实累累，红红的一片散挂在绿叶中。一天傍晚，保罗和艾德加一起摘樱桃。那是个大热天，天空乌云翻滚，天气昏暗闷热。保罗高高地爬在树上，高踞房子的红屋顶上，微风吹过，整棵树轻轻地摇晃起来，晃得保罗心神荡漾。这个年轻人摇摇欲坠地攀在细枝上，被树摇晃得有点头晕，于是他顺着挂满红珠般樱桃的树干往下溜。他伸手摘下一串串光滑冰凉的果实，樱桃磨擦着他的耳朵和脖子，凉嗖嗖的，舒服极了。此时一片深浅不同的红荫跃入他的眼帘，有灿烂的朱砂红，有鲜艳的鲜红，在幽暗的绿叶下显得光彩夺目。

西落的夕阳，突然钻进飘荡的乱云，壮观的金光照彻东南方，在天空堆起层层柔和的黄色晚霞。原本是暮色沉沉的世界此刻被金黄色的晚霞映得发亮，令人感到惊异。绿树和青草，以及远处的湖水都在霞光的照射下惊醒了。

米丽亚姆惊异地走了出来。

“嗨！”保罗听到她那圆润的嗓音在喊：“这么美啊！”

他往下看，只见一抹淡淡的金光从她脸上掠过，看上去柔和极了，她正仰望着他。

“你爬得多高啊！”她说。

在她身旁，四只死鸟躺在大黄叶上，那是偷吃樱桃时被击毙的。保罗看见树枝上吊着几颗樱桃核，象骷髅似的，果肉被啄光了。他又往下看了看米丽亚姆。

“云彩像在着火，”他说。

“真美！”她叫道。

她站在下面，显得那么娇小，那么温柔可人。他给她扔下一把樱桃，把她吓了一跳。他低声格格笑着，向她不断扔着樱桃。她捡起几颗樱桃，就慌忙跑开。她把两小串樱桃挂在耳朵上，然后又抬头看着他。

“你还没有摘够吗？”她问。

“快了。爬这么高就像乘船似的。”

“你要在上面呆多久？”

“直到太阳下山。”

她走到篱笆边坐了下来，看着那纷纷碎裂的金黄色的彩云随着暮色渐浓，汇成了一大片玫瑰色的断层云。火一般的金黄色变成了鲜红色，仿佛上天的心情痛苦到了极点，接着鲜红色褪成了玫瑰红，继而又变成深红，很快，上天那股火一般的热情平息了下来，整个世界又融入一片苍茫。保罗匆匆地提着篮子溜下树把衬衣袖子给钩破了。

“真可爱啊。”米丽亚姆摸着樱桃说。

“我的袖子也给撕破了。”他说。

她揭起被撕成三角形的裂口说：

“我来给你补一下吧。”裂口靠近肩膀，她把手指伸了进去说：“多暖和啊！”

他笑了，笑声中含有一种新奇的声音，让她不禁心跳加速。

“咱俩到外面去好吗？”他说。

“会不会下雨啊？”她问。

“不会的，咱们就散会儿步。”

他们沿着田野走进茂密的冷杉和松树林。

“我们到树林中去好吗？”他问。

“你想去？”

“是的。”

冷杉林中一片昏暗，尖锐的杉针刺痛了她的脸。她有些害怕。保罗一直沉默着，神色很古怪。

“我喜欢呆在黑暗里，”他说，“我希望树林再密一些，那黑暗更惬意。”

他看上去简直忘了她的存在，这时对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她害怕了。

保罗背靠着一棵松树站着，把她搂进怀里，她任他摆布，不过，这是一种自我牺牲，她多少感到这种自我牺牲中有一种可怕的东西。此时这个声音沙哑，神情恍惚的男人简直就是一个陌生人。

不久，下起了雨。松香味四处弥漫。保罗头枕松针躺在地上，听着刺耳刷刷啦啦的雨声??一种持续不断的噪音。他的情绪低沉。此时，他才明白，她从来没有和自己息息相通过，她的灵魂处于恐惧状态，对他敬而远之。他仅仅获得了肉欲的满足，只此而已。他的内心凄凄忧伤，思绪万千，他的手指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

她又深深地爱上他了。

他是多么温柔而英俊。

“下雨了！”他说。

“嗯，淋着你了吗？”

她把双手伸到他身上，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肩膀，看雨是不是淋着了他。她是深深地爱着他。他脸贴着枯叶侧身躺着，心情特别宁静。他根本不在乎雨点是否落到了身上，他会那么躺着，直到浑身湿透，因为他感觉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仿佛他的生命已在散去，他已经进入了一个妙不可言的彼岸世界。这种不知不党中濒临死亡的奇怪的感觉对他来说十分新鲜。

“我们得走了。”米丽亚姆说。

“是的。”他回答着，却一动不动。

他此刻感到，生命仿佛就是一个影子，白天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夜晚、死亡、寂静和休止，这些才是生命的真实存在。而活力、热切、操守那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人生的最高境界就是融入黑暗之中，飘然而去，投入上帝的怀抱，与上帝同在。

“雨就要下到我们身上了。”米丽亚姆说。

他起身搀扶她。

“真遗憾。”他说。

“为什么？”

“我们得离开这儿。我觉得这儿很安静。”

“安静？”她重复了一遍。

“我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牵着他的手走着，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心里隐隐有些害怕，此时他似乎超越了她，她害怕失去他。

“这些冷杉树在黑暗处象个鬼怪，每棵冷杉树都是一个鬼怪精灵。”

她有些害怕，沉默无言。

“一片寂静，整个夜晚都在沉思，在昏睡，我想我们死后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昏睡。”

她以前害怕面对他身上的那种兽性，此时却害怕他神秘莫测的样子。她一声不响地在他身旁走着，雨点打在树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响声。他们终于走到了车棚。

“我们在这呆一会吧。”他说。

到处是浙浙沥沥的雨声，湮没了一切声息。

“和自然界万事万物在一起，我觉得非常奇妙，非常宁静。”他说道。

“嗳。”她耐心地答道。

虽然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可心里又似乎忘记了她在身边。

“放弃我们的个性，不再追求，不再努力??无所用心地活着，神志清醒的睡着??那是非常奇妙，那就是我们的来世??我们的永生的未来。”

“是吗？”

“是的??能够这样生活是非常美妙的。”

“你不常说这些。”

“是的。”

一会儿后，他们进了屋。屋里的每个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不过，保罗的眼睛依旧保持着那种平静而沉闷的神色，语调也依然保持着平和。自然大家都不去理会他。

这期间，米丽亚姆住在伍德林顿一所小屋里，姥姥病了，家里就派米丽亚姆去料理家务。那是个别致而小巧的地方，屋前有个红砖墙围着的大花园，紧靠墙根种着梅树。屋后还有一个花园，四周环绕着一排高高的杨树篱，把园子与田野隔开。

这儿的景色非常优美。米丽亚姆也没有什么事可干，所以她有不少时间来读她喜爱的书籍，写些自己感兴趣的思想随笔

假日里，姥姥的身体渐有好转，就被送到德比的女儿家小住一两日。老太太脾气古怪也可能在第二天或第三天就回来，所以米丽亚姆独自一人留在小屋里，不过她倒也乐意这样。

保罗经常骑自行车经过，他俩照例过着平静快乐的日子。他也没有太为难她，到了星期一休息时，他就和她一起度过一整天。

这天天气晴朗，他告诉母亲要去哪儿，就离开家。这一整天母亲又得独自一人度过，想到这点，他心头不禁笼罩上一片阴影。不过，这三天假日是属于他自己的，他要干自己想干的事。保罗喜欢在清晨骑着自行车在小街上飞行。

大约十一点钟，他来到了小屋。米丽亚姆正忙着准备午饭，她面色红润，忙忙碌碌，看上去那模样与这小厨房十分协调。他吻了她后。就坐下来打量着这屋子。

屋子虽小，却很舒适，沙发上罩着方格图案的亚麻布套子红蓝相间，虽然用旧了，也洗褪了色，但依然漂亮。墙角碗柜架子上放着一只猎头鹰的标本，阳光穿过香气四溢的天竺葵叶照进窗于。她正为他烹煮着鸡。这一天，小屋就是他俩的天地，他俩就是丈夫和妻子。他帮她打蛋、削土豆皮，他觉得她创造的家庭气氛，几乎和自己母亲所创造的一样，当她在炉边被烤得脸色通红，卷发散乱，看上去美极了，似乎没有人会比她更美。

这顿午饭极尽人意。他象个年轻的丈夫，切着餐桌上的肉。他们一直热情洋溢，滔滔不绝地聊着。午饭后，她洗碗碟，他来擦干，两人一起来到田野上散步。田野中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流入陡峭的堤岸下的泥塘中。他俩在那里漫步，采了一些残留的立金花和大朵的蓝色的勿忘我草。她双手捧着鲜花，其中大多是金黄的水荸萝，坐在堤岸上。她把脸俯在立金花里，脸上映出一抹金黄的光辉。

“你满脸生辉，象耶稣的变形像。”

她带着疑惑的神色望着他。他讨饶似地对她笑着，把手搁在她的手上，然后吻了吻她的手指，又吻了吻她的脸。

万物沐浴着阳光，四周一片宁静，但它们并没有睡过去，只是在期待中颤抖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美的景色。”他说，手里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河水唱着歌欢快地流着??你喜欢吗？”她充满爱意地望着他。他那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

“难道你不认为今天是难得的一天吗？”他问。

她喃喃地表示赞同。他看得出来她非常愉快。

“这是我们的节日??就我们俩。”他说。

他们又逗留了一会，接着两人从芳香的花丛中站起身，他天真地俯视着她。

“你想回吗？”他问道。

他们手拉着手默默地回了家。鸡群咯咯地叫着乱哄哄地沿着小路向她奔去。他锁上门，小屋就成了他俩的天下了。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在解衣领时，看见她躺在床上的那副模样。开始，他只看到她的美，觉得眼花缭乱。她的身段美极了，他做梦都没想到她如此之美。他愣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脸上露出惊讶的微笑望着她。

他想要她了，可是他刚向她迎上去时，她举起双手做了个恳求的动作，他看了看她的脸，站住了。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迎望着他，一动不动，充满爱意，露出任凭摆布的神情。她躺在那儿，仿佛已经准备做出牺牲；她的肉体正在期待他；可她的眼神就象等待屠宰的牲口阻挠着他，他浑身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了。

“你确实想要我吗？”仿佛一团冷冷的阴影笼罩着他，他不禁这样问道。

“是的，我确实想要。”

她好象非常沉静，非常镇定，只是意识到自己在为他做着什么。他简直有些受不了。她躺在那儿准备为他做出牺牲，因为她是那么爱他，他只有牺牲她了，有一刹那，他希望自己没有性欲或者死去。他朝她又闭上眼睛，热血又沸腾起来。

事后，他更爱她了??全身心地爱她。他爱她，但不知怎的，他竟想哭。他不能忍受她那样为他做出牺牲。他和她一直呆到深夜。骑车回家时，他感觉自己终于跨出了一步，他不再是个毛头小伙子了。可是为什么他内心总是隐隐作痛呢？为什么他一想到死，一想到来世，反而感到那么亲切，那么宽慰呢？

他和米丽亚姆一起度过了一个星期，激情洋溢的他弄得米丽亚姆疲惫不堪才肯罢休。他总是一意孤行，丝毫不顾及她，任凭感情鲁莽行事。他不能经常干这种事，因为事后往往留下一种失败和死亡的感觉。如果真想和她在一起，他就得抛开自己和自己的欲念。如果想占有她，他就得抛开她。

“当我每次要你的时候，其实你并不是真正想要我，对不对？”他的黑眼睛带着痛苦而羞愧的神情问道。

“嗳，是的。”她赶紧回答。

他看着她。

“不。”她说道。

她开始颤抖起来。

“你知道，”她说着，捧着他的脸，把它贴在自己肩上??“你知道??象我们现在这样??我怎么能习惯你呢？如果我们结了婚，那么一切就好了。”

他托起她的头，看着她。

“你是说，现在发生的事让你难于接受？”“是的??而且??”

“你总是把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不让我靠近。”

她激动得直哆嗦。

“你知道，”她说，“一想到这我就不习惯??”

“你最近才开始适应？”他说。

“可我一辈子都习惯不了，妈妈对我说过：‘结婚以后有件事老让人觉得害怕，但你必须忍受。’我相信这句话。”

“现在还信？”他问。

“不！”她急忙喊道。“我和你一样，都相信爱情是生活的顶峰，即使以那种方式表达。”

“但这并没有改变你从不想要这种爱的事实。”

“不”，她把他的头拥在怀里，失望地轻轻扭动着身子，“别这么说！你不明白。”她痛苦地扭着，“难道我不想要你的孩子吗？”

“但不是要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过我们得在结婚以后再要孩子???”

“那我们就应该结婚，我要你给我生孩子。”

他神情严肃地吻着她的手。她看着他，忧伤地沉思着。

“我们大年轻了。”她终于说。

“都二十四和二十三岁了??”

“还不到呢。”她苦恼地摇着身子恳求道。

“等到你心甘情愿的时候。”他说。

她心情沉重地低下头。他说这些话时，那绝望的语调令她非常伤心。这总是他俩之间很难一致的地方。她默默地顺从了他。

他俩恩恩爱爱过了一周，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临睡前他突然对母亲说：

“我不会常去米丽亚姆家了，妈妈。”

她感到惊讶，但什么也没问。

“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她说。

于是，他上床睡觉去了。不过，从此以后他身上又有一种新的沉默，她对此感到纳闷。她几乎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然而，她并不理他，过急了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她看着他形单影只不知道他会怎样收场。他病了，而且更加沉默不像他平时的为人，老是皱着眉头，还在他吃奶时就有这种表情，不过那是许多年以前了。然而，现在他又这样，她确实爱莫能助，只好让他独自闯自己的路。

他对米丽亚姆依然忠贞不渝。因为他曾全心全意地爱过他，不过，那日子已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失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开始时他只不过感到伤心，后来，他觉得自己也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他要逃离，无论如何要到异国他乡去。他渐渐地不再向她求欢了。因为，这一行为不但不能促成两人的亲密无间，反而使他们更加疏远。而且，他也意识到，这样做毫无益处。再努力也无济于事，他们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达到一种和谐。

几个月来，他很少见到克莱拉。他们也偶尔趁吃午饭时到外面散步半小时。不过，他总是心存着米丽亚姆。然而，和克莱拉在一起他的眉头也舒朗了，心里又变得高兴起来。她百般迁就地对待他，把他当作一个孩子。他认为自己不在乎这些，但心里却非常生气。

有时候米丽亚姆会说：

“克莱拉怎么样啊？最近没听到她的消息？”

“昨天我跟她一起走了约二十分钟。”

他答道。

“她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全是我一个人在唠叨??一我常常这样。我好象给她讲了罢工的事以及妇女们对罢工的看法。”

“哦。”

就这样他自己谈论起自己。

实际上，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对克莱拉怀有的那股热忱已把他从米丽亚姆身旁拉走，他感到对此自己应负有责任，觉得自己是属于米丽亚姆的。他认为自己对米丽亚姆是完全忠诚的。在一个男人被感情驱使忘乎所以以前，很难估量他对女人所抱有的感情强烈炽热到什么程度。

他开始更频繁地与男朋友们来往。其中一个是艺术学校的杰斯普，一个是大学里的化学实验辅导员斯温，一个是当教师的牛顿，此外还有艾德加和米丽亚姆的几个弟弟。借口要工作，他跟杰斯普一起写生、学习。他去大学里找斯温，两人一起去“闹市区”玩。还和牛顿一起乘火车回家，顺道和他到星月俱乐部去打一盘弹于球。如果他借口和男友在一起，而不去米丽亚姆那里，他也觉得心安理得。他的母亲开始放心了，他总把行踪告诉她。

夏天里，克莱拉有时穿件宽袖的薄纱女服。当她抬手时，袖子就往后滑，露出两只健美的胳膊。

“等等，”他叫道：“抬着胳膊别动。”

他给她的手和胳膊画了几张速写，画中蕴藉着实物对他产生的魅力。米丽亚姆总爱认真地翻看他的书本和纸张，因而翻出了这些画。

“我觉得克莱拉的胳膊美极了。”他说。

“是的！这是你什么时间画的？”

“星期二，在工作间画的。你知道吗，我有一个角落可以干活。午饭前，我干完车间里所有需要料理的事。下午，我就可以干自己的事了，晚上只要照看一下事情就行了。”

“噢。”她说着，翻着他的速写本。

他常常厌恶憎恨米丽亚姆，厌恶她弯下身子仔细翻阅他的东西的样子，厌恶她不厌其烦地反复查问他，仿佛他就是一份复杂的心理学报告似的。在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最厌恶她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他因此而折磨她。他常常说，她只想攫取，而不肯施予，至少不肯把充满生气的热情施予别人。仿佛她从来没有活过，没有放射出生命的火花。寻找她就像寻找根本不存在的事物一样。她只是他的良知，而不是他的伴侣。他憎恨她，对她更残忍凶狠了。就这样，他们的关系一直拖到第二年夏天。他越来越频繁地去见克莱拉。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一天傍晚，他一直坐在家里干活。他们母子之间似乎有一种人与人相处的特殊关系，就是双方坦率挑剔过错。莫瑞尔太太马上又来劲了，保罗不再和米丽亚姆那么粘乎了，那很好，她决定抱一种观望的态度，等待他先开口。他会回到她身旁的，这得很长一段时间，他将胸中郁积的怨气发泄完以后会回来的。这天傍晚，母子之间出现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他象台机器似的拼命工作，以便自我逃避。夜幕降临，百合花的幽香悄悄地透过敞开的房门弥漫进来，香气四溢。突然他起身走出房门。

夜晚的美丽令他想放声长啸。一弯暗金色的新月正落向花园尽头的那棵黑黑的梧桐树后，月光把天际染成一片暗紫色。近处，模模糊糊的一排白色的百合花连成的花墙横穿园子，四处弥漫着花香，生机盎然。他踏进石竹花坛，石竹花那刺鼻的香味和百合花那阵阵摇曳的浓香分明地掺合在一起。他在一排白色的百合花旁停下。

这些花都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仿佛在喘息。花香熏得他飘飘欲醉。他走进田野去看月亮西坠。

干草场上一只秧鸡不停地叫着。月亮飞速坠落着，射出越来越红的光。在他身后，高大的花儿前躬着身子，仿佛在呼唤着他。摹地他又闻到了一股花香，有些刺鼻呛人。他四处探寻发香之处，发现是紫色百合花，于是伸手抚摸着它们肥胖的花颈仿佛在抓着什么的黑色的花瓣。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找到了。这些花长在黑暗中，散发着刺鼻的香气。月光在山顶上逐渐消失，四周笼罩着一片黑暗。秧鸡仍在叫着。

他折下一枝石竹花，突然进了屋子。

“好啦，孩子，”母亲说，“我看你该上床睡觉去了。”

他站在那儿，把石竹花凑近嘴边。

“妈妈，我要跟米丽亚姆散了。”他平静地说。

她抬着腿从眼镜上面望着她。他也丝毫没有退缩的回望着她。母子俩对视了一会，她摘下了眼镜。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男子的气概又回到他身上。她不想大仔细地看他。

“不过，我原以为??”母亲开口说。

“可是，”他答道：“我不爱她，我不想要她??因此，我应该结束这一切。”

“可是，”母亲吃惊地叫道，“最近我还以为你已经打定主意要娶她呢，因此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曾经??我曾经想过??但现在不那么想了。这没有什么好处。我要在星期天跟她断绝关系。我应当这样做，对么？”

“你心里最清楚。你知道很早以前我就这么说过。”

“现在我不得不和她散了。星期天我就去了结。”

“哦，”母亲说，“这样做再好不过了。但从最近来看，我以为你打定注意要娶她我只好不说什么了，也不应该说。不过，我还是说句老话，我认为她不适合你。”

“星期天我就跟她吹。”他说着闻了闻石竹花，随后把花放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咧着双唇，慢条斯理地嚼着花，结果弄得满嘴都是花瓣。接着，他把花瓣唾到火里，吻了吻母亲，就上床睡觉去了。

星期天下午，他早早就去威利农场。他已经给米丽亚姆写了封信，说他们还是到田野上散散步，去赫克诺尔去。母亲对他温柔体贴。他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她看得出来，他为这件事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他脸上那异常坚定的神情使她感到心里踏实。

“别担心，孩子，”她说，“等这件事完了以后，你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保罗吃惊而怨恨地瞥了母亲一眼，他可不要她的怜悯。

米丽亚姆在小巷的尽头跟他会了面。她穿着一件印花麻纱新短袖。看到她那惹人怜爱的两只露在短袖下的胳膊??那么可怜，那么柔顺，他心里更加痛若，使他反而变得更加狠心。她是专为他一个人穿戴打扮得如此艳丽动人，花枝招展。每次看到她??现在她已经是一个风韵成熟的年轻妇女了，在新衣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美丽??他内心就感到一阵痛苦，简直象要爆炸似的，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可是他已经打定主意，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他们坐在山上，他头枕在她的腿上，躺了下来，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头发。正如她所说的她知道他心不在焉。每当她和他在一起时她常常追寻他的心灵，但不知它飘到什么地方去。可是今天下午，出乎她的意料。

他告诉她时间已经快五点钟了。他们坐在一条溪流边上，有一片草皮铺盖在凹陷的黄土河滩上。他用一根树枝乱戳乱舞，每当他烦躁不安和下狠心时，他总是这样。

“我一直在考虑，”他说，“我们该散了。”“为什么？”她吃惊地失声喊道。

“因为再继续下去没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没好处？”

“是没好处。我不想结婚。我根本不想结婚。既然我们不打算结婚。这样下去就没什么好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话？”

“因为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那这个月来算怎回事，还有你曾经跟我说的话又怎么解释？”

“我也无能无力！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你不想要我了？”

“我觉得我们还是散了好??你摆脱了我，我摆脱了你。”

“那最近几个月的事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一直跟你说真话，而且是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变卦了？”

“我没变??我还是一样??只是我觉得这样继续下去没什么好处罢了。”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没好处。”

“因为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我不想结婚。”

“你说过多少次你要娶我，我都没有答应？”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散了。”

他恶狠狠地挖着土，两人都沉默着。她低着头沉思着。他简直象个任性的不可理喻的小孩。他更象个婴儿，一旦吃饱，就把奶瓶砸个粉碎。她看着他，觉得还可以抓住他，从他身上逼出一些常性来。可是她又觉得无从下手，无能为力。于是她喊到：

“我曾说过你只不过十四岁??其实你才四岁！”

他听到了，仍旧恶狠狠地挖着土。

“你是个四岁的小娃娃！”她愤怒地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那好吧，既然我是个四岁的小娃娃，那你还要我干什么？我可不想再找一个妈妈。”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两人都沉默着。

“你跟你家人说过吗？”她问。

“我告诉了母亲。”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哦，我就希望我们俩一刀两断。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现在，就让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要离开你走自己的路，你也应该离开我走你自己的路。这样你就可以自己过一段独立的生活。”

这话有几分道理，尽管她痛断肝肠，她还是不由得牢牢记住这些话。她清楚自己象根捆绑他的索链，她恨这样，但又身不由己。自从她感到爱情之火过于强烈的时候起，她就恨自己对他的爱情，而从心灵深处来说，正由于她爱他并受他支配而恨他。她一直反抗着他的统治，现在终于摆脱他了。因此，与其说他摆脱了她，倒不如说是她摆脱了他。

“再说，”他继续说，“我们多少会永远彼此牵念。你为我做过很多事，我也同样为你做过许多。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独立生活吧。”

“你想要去干什么？”她问。

“什么也不干??只想自由自在。”他回答道。

然而，她却十分明白，他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克莱拉的影响在起作用，要解放他。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那我该怎么对我妈妈说呢？”她问。

“我告诉我妈，”他回答说，“我要一刀两断。”

“这话我不会告诉家里人的。”她说。

他皱着眉头说：“那随你便了。”

他明白是他将她陷入一个不洁的境地，在她危难时离弃不顾。想到这一点，使他十分恼火。

“你可以告诉他们，你不会也不愿嫁给我就只好分手了，”他说道，“这可是真的。”

她郁郁不乐地咬着手指，回顾两人的恋爱历程。她早就意识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她始终明白这一点。如今正如她那痛苦的预料。

“一直??一直是这样！”她大声喊道。“这是我们之间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你一直在竭力摆脱我。”

这话犹如闪电，不知不觉从她嘴里喷了出来。他的心霎时仿佛静止了。她就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吗？

“但我们在一起也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和愉快的时刻！”他分辩道。

“从来没有过！”她叫道，“从来没有过。过去你一直在努力挣脱我。”

“并不是一直这样??开始时就不是这样！”他分辩着。

“一直是这样，从一开始就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她说完了，不过她也说得够多了。他坐在那儿直发愣。他本来想说，“过去相处很好，只是现在该结束了。”她否认他们之间有过美好的爱情，不过，以前他在鄙视自己时曾相信过她的爱情。“他过去一直在竭力挣脱她吗？”那可真荒唐。他俩之间原来什么感情也没有，过去他一直想像着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感情，原来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而且，她早已知道，她什么都清楚，只不过没告诉他。她一直很清楚却把它隐藏在心底。

他痛苦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整个事情的结尾就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她原来一直在玩弄他，而不是他玩弄她。她在他面前隐藏起所有对他的不满，一直在逢迎他，而内心却在藐视他。她现在又瞧不起他了。他变得聪明起来也更残忍了。

“你应该嫁给一个崇拜你的人，”他说，“那样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会有不少男人崇拜你呢！只要你了解他们天生的缺陷。你应该嫁给这样的男人，他们决不会竭力想挣脱你。”

“谢谢！”她说，“不过用不着你来建议我嫁给什么样的人，你以前就曾建议过了。”

“好吧，”他说，“我再也不会说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感到好像不是给了别人一拳，而是挨了别人一拳。他们八年的友谊和爱情，他生命中的这八年，变得毫无价值。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点的？”她问。

“我在星期四晚上就有明确的思想。”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孰”她说。

他听了这话，心里感到欣慰。“懊，太好了，她如果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那么她就不会感到意外。”他想。

“你对克莱拉说过什么吗？”她问。

“没有，但我会告诉她的。”

一片沉默。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在我姥姥家，你说过的话吗？不，上个月你还说过，还记得吗？”

“是的，”他说：“我还记得！而且我说的是真话！那些话没有实现，我无能为力。”

“那些没有实现，是因为你另有所求。”

“不管实现没实现，你总是不会相信我的。”

她奇怪地大笑起来。

他默默地坐着，他现在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她骗了他。在他以为她崇拜他时，实际上她在鄙视他。她让他信口开河地乱说一气却从不反驳他，她让他独身瞎闯。

最让他咽不下的一口气是，在他以为她崇拜他时，实际上她在藐视他。发现他的错误时，她应该告诉他，她太不公平，他恨她。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当面把他看作英雄，而心里把他当作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一个愚蠢的孩子。可是，那又为什么她任凭一个愚蠢的孩子出丑卖乖呢？他恨极了她。

她痛苦地坐在那里。她早就知道了??呵，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他疏远她的那一段时间，她就把他看清楚，看出他的渺小、卑劣、愚蠢。甚至在她内心已经对他作好了防备，以免受到他的打击和伤害。她并没有被打击，甚至都没怎么伤着。

她早就知道了，可是为什么他还能坐在那儿依然控制和支配着她呢？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着迷，仿佛被他施了催眠术似的。然而他却是卑鄙虚伪，反复无常的小人。

为什么她还受到这种支配呢？为什么世上再没有谁的比他的胳膊动作更能挑动她的心灵呢？为什么她被他紧紧地左右着？为什么即使现在，假如他看着她、命令她，她还是会言听计从呢？他的任何命令她都会唯命是从的。不过，她清楚一旦服从了他，那她就会把他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要他去哪他就去哪儿。她对此非常自信。

都是这位新近的插足者的影响！唉，他不是个男子汉！他只是一个哭闹着要新玩具的小孩子。无论他的心向往什么，都无法长久羁绊他的易变的灵魂。好吧，就让他走吧。不过等他厌倦了新感觉时，他还是会回来的。

他一直在那里挖着土，挖啊挖，直到她烦得要死。她站起身。他坐着那里往河里扔土块。

“我们到附近去喝点茶吧？”他问。

“好吧。”她答道。

喝茶时他们谈了一些不相干的话题。他滔滔不绝地谈着对装潢艺术的爱好??

是那间乡下别墅引起了他的谈兴??以及它与美学的关系。她的态度冷淡而沉默。

在回家的路上，她问：

“我们不再见面了吗？”

“不见了??或者极少见面。”他回答道。

“也不通信？”她道，几乎在挖苦。

一随你的便吧，”他答道，“我们不是陌生人??不管怎么样，我们也不应该成为陌生人。我以后会常常给你写信的，你就随便吧。”

“我明白了！”她尖刻地答道。

不过，他已经是任何东西都伤不了他的心了。他已经作出了生命中的一次大裂变。刚才她告诉他说他们之间的爱情从来就是一场冲突时，他为此大吃一惊。现在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假如根本没有爱，那么对于这段爱情的结束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在小巷的尽头与她分手了。望着穿着新衣的她，孤零零的往家去，就要应付巷子那一头的家里人，他心里充满着羞愧和痛苦，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上，心里想到是自己让她受煎熬。

为了恢复自尊，他本能地走进了柳树酒店想去喝几杯。店里有四个外出玩的姑娘，各自喝着一小杯葡萄酒，她们的桌子上还扔着几块巧克力。保罗就坐在一旁喝着威士忌。他注意到了那几个姑娘正压低嗓门嘀咕着什么，还互相推推搡搡。不一会，一个身材健美，皮肤黝黑，看起来十分轻桃的姑娘向他探过身来说：

“想来块巧克力吗？”

另外三个姑娘哈哈大笑，笑这位姑娘不知害臊。

“好啊，”保罗说：“给我来块硬一点的??带果仁的，我不喜欢奶油的。”

“好，给你，”那姑娘说，“这是块杏仁的。”

她把巧克力拈在手指间，他张开了嘴，她把糖扔进了他的嘴里，脸色不禁红了。

“你真好！”他说。

“咳”，她答道，“我们刚才看到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们都问我敢不敢请你吃一块巧克力。”

“再来一块也行?一给我一块不同味儿的尝尝。”他说。

大家立刻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团。

他九点钟后回家，天已黑了，他悄悄地进了屋，母亲一直在等着他，看到他回来，她立即匆匆忙忙地站起身。

“我已经给她说了。”他说。

“我非常高兴。”母亲大大松了一口气回答说。

他疲倦地把帽子挂了起来。

“我说我们还是一刀两断吧。”他说。

“做得对，孩子，”母亲说，“现在她虽然难受，不过这样做对将来有好处，我知道你和她不合适。”

他坐下时笑得全身震颤起来。

“我在酒店里跟几个姑娘玩得挺开心。”

母亲看他这会儿已经忘了米丽亚姆了。他把在柳树酒店和几个姑娘相遇的事讲给她听，莫瑞尔太太望着他，他的快乐仿佛是强装出来的，内心其实十分忧郁而痛苦。

“来吃晚饭吧！”她柔声细语地说。

晚饭后，他若有所思地说：

“妈妈，她并不失望，因为她一开始就很本没想跟我好。”

“我怕她对你还会有意思。”她说。

“不，”他说，“也许不会。”

“你知道你们还是彻底断了关系的好。”她说。

“我不知道。”他绝望地说。

“好了，把她抛到九霄云外去吧。”母亲回答。

就这样，他离开了米丽亚姆，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很少有人关心体贴她，她也很少关心别人。她独自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第十二章 情欲灼灼

他逐渐可以靠他的绘画来养家糊口了。自由商行已经接受了他在各种材料上设计的几张图样，他还可V在一两个地方卖掉他“的绣花图样和圣坛布的图样之类的东西。目前这一阶段他挣的钱倒没有多少，但将来很有可能发展。他还和一个陶器商店的图案设计员交上了朋友，他从那里学到了花样设计方面的知识。他对实用美术很感兴趣，与此同时，他还坚持不懈地慢条斯理地继续画画。他比较喜欢画那种大幅的人像，画面很明亮，但不是象印象派画家那样，只用光亮和投影组成画面，他画的人物轮廓清晰，色调明快，跟米开朗淇罗的某些人像画一样有一种明快感。他按自认为真实的比例给这些人物加上背景。他凭记忆画了一批画，凡是他认识的人他都画了。他坚信自己的艺术作品有相当的价值。尽管他有时候情绪低沉，畏缩不前，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绘画。

他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对母亲说出了自己的一个雄心。

“妈妈，”他说：“我会成为一个人人注目的画家的。”

她用她奇怪的方式吸吸鼻子，就象有几分高兴时耸耸肩膀一样。

“很好，孩子，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她说。

“你会看到的，亲爱的妈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自己是不是在小看人！”

“我现在已经很满意了，孩子！”她笑着回答道。

“不过你得改变一下。瞧你跟米妮吧！”

米妮是个小女仆，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

“米妮怎么啦？”莫瑞尔太太严肃地问道。

“今天早晨当你冒着雨要出去买煤时，我听见她说‘呃，莫瑞尔太太！那事我会去干的。’”他说，“看来你倒是挺会差遣下人的啊！”

“哪里，这只不过是那个孩子的厚道罢了。”莫瑞尔太太说。

“你还道歉似的对她说：‘你可不能同时做两件事，对吧？’”

“她当时正忙着洗碗碟吧。”莫瑞尔太太说。

“她说了些什么？‘洗碗待会再洗又有什么，瞧你那双脚，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是的??那个大胆的小丫头！”莫瑞尔太太说着笑了。

他看着母亲，也大笑起来。因为爱他，母亲又重新变得热情和乐观了。这一刻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洒落在她身上。他兴高采烈地继续画着他的画。她心情愉悦时看上去精神焕发，几乎让他忘记了她头上的白发。

这一年，她和他一起去了怀特岛度假。对于他俩来说，能够一起去度假真是太让人兴奋了，这是一件使人心旷神恰的事。莫瑞尔太太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新奇。不过他祈愿她能够多陪他走走，但她不能。甚至有一次她几乎昏倒了，当时她的脸色是那么的苍白，嘴唇是那么的乌青。看着这一切，他内心痛苦极了，就像胸口给人剜了一刀似的。后来，她恢复了，他也就忘了痛苦，不过他内心总是隐隐担忧，就好象一块没有愈合的伤口。

跟米丽亚姆分手之后，他差不多立刻倒向克莱拉。他和米丽亚姆分手之后的第二天是星期一，他来到了下面工作间，她抬起头来笑着看着他。不知不觉的，他们之间变得亲密无间了。她从他身上看到一种新的欢悦。

“好啊，希巴女王！”他笑着说。

“为什么这么叫我？”她问。

“我觉得这么适合你，你穿了一件新上衣。”

她脸红了，问道：

“那又怎么样呢？”

“很合身??非常合身！我可以给你设计一件衣服。”

“什么样的？”

他就站在她跟前，他的眼睛随着他说话而闪着光。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冷不丁地一下子抱住了她。她半推半就着，他把她的衬衫拉了拉紧，一面抚平了她的衬衫。

“要比这样更紧身点。”他给她解释着。

不过，他俩都羞得脸儿通红，他马上逃走了。他刚才抚摸了她，他的整个身体都由于那种奇妙的感觉而颤抖。

他们之间已经有一种默契了。第二天傍晚，在火车到来之前，他先和她去看了一会儿电影。坐下后，保罗发现克莱拉的手就放在他身边，好一阵子他不敢碰它。

银幕上的画面跳动着闪动着。他握住了她的手。这只手又大又结实，刚好能让他一把握住。他紧紧地握着它，她既没有动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当他们走出电影院时，保罗要乘的那趟火车来了，他不禁犹豫起来。

“晚安！”克莱拉说。保罗冲过了马路。

第二天他又来跟她聊天的时候，她却变得相当傲慢。

“我们星期一去散散步好吗？”

她把脸转到了一边。

“你要不要告诉米丽亚姆一声啊？”她挖苦地回答他。

“我已经跟她分手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天。”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斩钉截铁地跟她说，我认为我已经没有自己的自由。”

克莱拉没有答腔，于是他回去工作了。她是如此镇静，如此傲慢！

星期六晚上，他请她下班后一起去饭馆喝咖啡。她来了，但神情冷淡而且有些拒人于门外的样子。他要乘的那列火车要过三刻钟才到。

一我们散会儿步吧。”他说。

她同意了。于是他们走过城堡，进了公园。他有些怕她。她郁郁寡欢地走在他身边，仿佛不情愿，有一肚子怨气似的。他不敢握她的手。

他们在阴暗处走着，他问她：“我们走哪条路？”

“随便。”

“那么我们就往石阶上走吧。”

他突然转过身子走了。他们已经走过了公园的石阶。她见他突然撇下她，感到一阵怨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回头看她，见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突然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吻了她，然后才松手。

“快来啊。”他有些赔罪似的对她说。

她跟着他。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他们默默地走着。当他们走到亮光处时，他松开了她的手。他们俩谁也不说话，一直默默地走到车站。要分手了，他们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晚安。”她说。

他上了火车。他的身体机械地行动着，别人跟他说话时，他仿佛听到一种隐约的回声在回答他们。他精神有些恍惚。他觉得如果星期一不马上来临的话，自己就会发疯的。到了星期一，他就可以再看见她了。他的整个生命都放在了这一点上，可这又被星期天隔着。他简直无法忍受这一点。他要等到星期一才能见她，可星期天却偏偏挡在中间??要焦躁地过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呢。他想用脑袋去撞车厢门。

不过他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路上，他喝了几杯威士忌，谁知喝了酒之后，事情更糟。不过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母亲难过。他吱吱唔唔说了几句，就急急地上了床。

他和衣坐在那里，下巴颏儿支在膝头上，凝视着窗外远处分散着几盏灯火的小山坡。

他既没有想什么，也不想睡觉，只是纹丝不动地坐着，凝视着远处。直到最后他突然被寒冷惊醒时，他发现表停在两点半上。其实已经过了三点了，他精疲力尽，但由于现在还是星期天的清晨，他又陷入了痛苦之中。他终于上床躺下。星期天，他整天骑着自行车，直到实在没劲了才作罢。却不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过了这一天就是星期一。他睡到四点钟，醒来后就躺着胡思乱想。他渐渐清醒??他仿佛能看见自己??真正的自己，在前面的某处。下午，她会跟他一起去散步。下午！真是度日如年啊。

时间象是在慢吞吞地爬。他父亲起床了，他可以听见他在走动，后来就去了矿井，那双大皮靴咚咚地走过院子。公鸡还是喔喔地报晓，一辆马车顺着大路驶过。

他母亲也起床了，她捅开了炉火。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地叫了他几声。他应着，装做刚醒来的样子。居然装得很像。

他朝车站走去??还有一英里！火车快到诺丁汉姆了。火车会在隧道前面停么？

不过这也没什么，它在午饭前总会开到的。他到了乔丹厂。半小时后她才会来的。

不管怎么说，她快来了。他办完来往的信件。她应该到了。也许她就没来。他奔下楼梯。啊！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她。她做俯着身子在干活，这让他觉得他不能贸然上前去打扰她，可他又忍不住不去。终于，他进去了，他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局促，但他却装得十分镇静的样子。她不会误解他吧？他在表面上不能露出本来面目啊！

“今天下午，”他艰难地说：“你会来吗？”

“我想会的。”她喃喃答道。

他站在她面前，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把脸从他面前扭开。那种没有知觉的感觉仿佛又笼罩了他，他紧咬着牙上了楼。他把每件事都干得很完善，他还要这么干下去。整个上午他好像被打了一剂麻醉药似的，看什么都象隔得老远，恍恍惚惚的，他自己仿佛被一个紧身箍紧紧地憋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另一个自我则在远处干活，在分类帐上记着帐，他全神贯注地监视着远处的自我，生怕他弄出什么差错来。

可他不能老是这样痛苦而又紧张。他一直不停地干着，可表还是才指在十二点钟。他的衣服仿佛都被钉在桌子上，他就那样站在那儿不停地干着，强迫自己写着每一笔。好不容易到了十二点三刻，他可以结束了。于是他奔下了楼。

“两点钟在喷泉那儿跟我见面。”他说。

“我得要两点半才能到那儿呢。”

“好吧！”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那双有些痴狂的黑眼睛。

“我尽量在两点一刻到。”

他只得同意。然后他去吃了午饭。这一段时间他仿佛被打了麻醉药，每一分钟都无限地延长了。他在街上不停地走着，不知走了多少英里。后来，想起自己可能不能按时赶到约会地点了。两点过五分，他赶到了喷泉。接下来的那一刻钟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无法忍受的酷刑，这是一种强压住自己本性使它不至于忘形的痛苦。

他终于看见她了。她来了！他早已在等她了。

“你迟到了。”他说。

“只晚了五分钟。”她答道。

“我对你可从来没有迟到过。”他笑着说。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他看着她那窈窕的身段。

“你需要几朵花。”说着，他就朝最近的花店走去。

她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他，他给她买了一束石竹花，有鲜红的，有朱红的。她脸色通红，把花别在衣服上。

“这颜色很漂亮！”他说。

“我倒宁愿要那种色彩柔和些的。”她说。

他笑了。

“你是否觉得你在街上走着就像一团火？”他说。

她低着头，生怕碰上别人。他们并肩走着，他侧过脸来看着她，她颊边那缕可爱的头发遮住了耳朵，他真想去摸一下。她有一种丰腴的韵味，就象风中那微微低垂的饱满的稻穗一样，这让他感到一阵目眩。他在路上晕晕乎乎地走着，仿佛在飞转，周围一切都在身边旋转。

乘电车时，她那浑圆的肩膀斜靠在他身上，他握住了她的手。他感觉自己仿佛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开始呼吸了。她那半掩在金发中的耳朵离他很近。他真想吻吻它，可是车上还有别人。她的耳朵会留着让他去吻的。尤其是，他仿佛不是他自己，而是她的什么附属品，就好象照耀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赶紧移开了眼光。外面一直在下着雨，城堡下巨大的峭岩高耸在小镇的平地上，雨水从上面直泻下来，留下一道水迹。电车穿过中部火车站那片宽广的黑沉沉的广场，经过了白色的牛场，然后沿着肮脏的威福路开去。

她的身子随着电车的行驶轻轻晃动着，由于她紧靠着他，他的身体也随之晃动。

他是一个精力充沛、身材修长的男人，浑身好象有着使不完的精力。他的脸长得粗糙，五官粗犷，貌不出众，但浓眉下的那对眼睛却生气勃勃，不由得叫她着了迷。

这双眼睛似乎在闪烁，然而实际却十分平静，目光与笑声保持着一定的协调。他的嘴巴也是如此，正要绽出得意的笑容却又戛然而止。他身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疑虑。

她沉思般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他们在旋转式栅门前付了两枚半便士，然后走上了桥。特伦特河水已经涨得很高，河水在桥下悄悄急速地流过。不久前的这场雨可不小，河面上是一大片粼光闪闪的洪水。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到处闪耀着银光。威福教堂里的大丽菊由于浸透了雨水，成了一团湿漉漉的黑红色花球。河边草地和榆树廊边上的小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黑黑的河面上泛着银光，一股淡淡的薄雾弥漫在绿荫覆盖的堤岸和斑斑点点的榆树上空。河水浑然成一体，象怪物似的互相缠绕着，悄悄地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去。克莱拉一声不响地在他身边走着。

“为什么，”她慢慢地用一种相当刺耳的语调问他：“为什么你与米丽亚姆分手？”

他皱了皱眉。

“因为我想离开她。”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再和她继续下去，而且我也不想结婚。”

她沉默了片刻。他们沿着泥泞小道小心翼翼地走着，雨滴不停地从榆树上往下掉。

“你是不想跟米丽亚姆结婚呢还是你根本不愿结婚？”

“两者兼而有之。”他答道：“兼而有之。”

因为路上积了一滩滩的水，他们只好跨上了阶梯。

“那么她怎么说呢？”克莱拉问。

“米丽亚姆吗？她说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说我老是挣扎着想把她推开。”

克莱拉听后沉思了一会儿。“不过你和她交朋友的时间不算短了吧？”

“是的。”

“你现在不想再要她了？”

“是的，我知道这样下去没什么好处。”

她又陷入了深思。

“你不觉得你这样对她有点太狠心了吗？”她问。

“是有点。我应该早几年就和她分手，但再继续下去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错上加错并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多大了？”克莱拉问。

“二十五了。”

“我已经三十了。”她说道。

“我知道你三十了。”

“我就要三十一了，??也许我已经三十一了吧？”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这个。这有什么关系！”

他们走进了园林的入口处，潮湿的红土路上沾满了落叶，穿过草丛一直通向陡峭的堤岸。两侧的榆树就像一条长廊两旁的柱子一般竖立在那儿，枝桠互相交叉，形成了一个高高的拱顶，枯叶就是从那上面落下来。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空旷、寂静和潮湿。她站在最上面一层的台阶上，他握着她的双手，她则笑着望着他的双眼，然后跳了下来。她的胸脯紧贴在他的胸前。他搂住了她，在她脸上吻着。

他们一路沿着这条滑溜溜的陡峭的红土路走着。此时，她松开了他的手，让他搂住她的腰。

“你搂的这么紧，我胳膊上的血脉都不通了。”她说。

他们就这么走着。他的指尖可以感觉到她的乳房的晃动。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左边，透过榆树干和枝桠间的缝隙可以看到湿漉漉的红色耕地。右边，往下看，可以看见远处下面的榆树树顶，还可以听见汩汩的流水声。间或还可以瞥见下面涨满了河水的特伦特河在静静地流淌着，以及点缀在浅滩上的那几头小牛。

“自从柯克?怀特小时候来这过儿以后，这儿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说。

虽然他说着话，但他却一直盯着她不满地撅着的嘴巴以及耳朵下的脖子，脸上的红晕在脖子这儿与皮肤的蜜乳色交融在一起。她走路时，挨着他的身子微微晃动着，而他则挺得象很绷紧的弦。

走到榆树林的一半，就到了河边这片园林的最高处。他们踟蹰不前，停了下来。

他带她穿过路旁树下的草地。红色的悬崖陡峭地斜向河流。河水掩映在一片树木和灌木丛下，闪着银光。下面远处的浅滩绿油油的绵延成一大片。他和她互相依偎着站在那儿，默默无言，心中惶惶不安。他们的身体一直紧紧地依偎着。河水在下面汩汩地流着。

“你为什么恨巴克斯特?道伍斯？”他终于问道。

她优雅地向他转过身来，向他仰起脖子，翘起嘴巴，双目微闭，她的胸向前倾俯，她像在邀请他来吻。他轻声笑了，随即闭上了眼，同她长长地热吻着。她的嘴和他的仿佛融为一体，两人紧紧地拥抱着，就这样过了许久才分开。他们一直站在这条暴露在众人眼里的小路边上。

“你想不想到下面河边上去？”他问。

她看了看他，任凭他扶着。他走到斜坡边上，开始往下爬。

“真滑。”他说。

“没关系。”她应道。

红土坡比较陡峭，他打着滑，从一簇野草丛滑到另外一簇，抓住灌木丛，向树根下的一小块平地冲去。他在树下等着她，兴奋地笑着。她的鞋上沾满了红土，这使她走起来非常困难。他皱起了眉头。最后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手，她就站在他身边了。他们头顶悬崖，脚踏峭壁。她的脸颊鲜红，双眼熠熠闪光。他看了看脚下的那一段陡坡。

“这太冒险了，”他说，“而且不管怎么说，也太脏了些，我们往回走吧！”

“可别是因为我的缘故啊。”她赶紧说。

“好吧，你瞧，我帮不了你，只会碍事。把你的小包和手套给我。瞧你这双可怜的鞋子！”

他们站在树下，在斜坡面上休息了一会儿。

“好了，我们又该出发了。”他说。

他离开了，连摔带滚地滑到了下一棵树旁，他的身体猛然撞到树上，吓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她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紧紧拽着树枝和野草。就这样他们一步步地走到了河边。倒霉的是河水已经将小道给淹没了，红土斜坡直接伸到了河里。

保罗脚跟深深隐入泥土，身子拼命往上爬。突然小包的绳子“啪”的一声断了，棕色的小包掉了下来，滚进了河里，顺水漂走了。他紧紧地抓着一棵树。

“哎呀，我真该死！”他怒气冲冲地大叫着。接着，又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她正冒险往下走。

“小心！”他提醒着。他背靠着树站在那儿等着她。“来吧。”他张开双臂喊道。

她放心地往下跑，他抓住她，两人一起站在那儿看着黑黝黝的河水拍打着河岸，那个包早已漂得不见影子了。

“没关系。”她说。

他紧紧地搂住她吻着。这块地方刚刚能容纳得下四只脚。

“这是一个圈套！”他说：“不过那边有条野径，上面有人走过，所以如果咱们顺着沟往下走的话，我想我们一定能重新找到这条路。”

河水打着旋飞快地流着。河对岸，荒芜的浅滩上有牛在吃草。悬崖就矗立在保罗和克莱拉的右边。他们背靠村干，站在死水一般的寂静中。

“我们往前试着走走。”他说。于是他们在红土中沿着沟里某个人钉靴踩出来的脚印，挣扎着往前走去。他们走得浑身发热，满脸通红。他们的鞋上粘着厚厚的泥，沉重而艰难地走着。终于，他们找到了那条中断了的小道。路上布满了河边冲来的碎石头，不管怎样，在上面行走可比在泥泞中跋涉好多了。他们用树枝把靴子上的泥剔干净。他的心急促地狂跳着。

他们来到平地上。保罗突然看到水边静静地站着两个人影，他不禁心里一惊。

原来是两个人在钓鱼。他转过身去冲克莱拉举手示意，克莱拉犹豫了一下，把外套扣子扣好，两人一起继续向前走去。

钓鱼人好奇地看了看这两个扰乱了他们的清静的不速之客。他们生的那堆火，现在已经快熄灭了。大家都寂默无声。两个钓鱼人又回过头去继续钓他们的鱼，就像两尊雕像站在这闪光的铅色河边。克莱拉红着脸低头走着，保罗心里暗自好笑。

俩人向前继续走着，消失在杨柳树林里。

“哼，他们真该被淹死。”保罗低声说。

克莱拉没有回答，两人费劲地沿着河边这条泥泞小道走着。突然，小道消失了，眼前是结实的红土形成的河堤，笔直地通向河面。他停住了，恶狠狠地低声诅咒着。

“过不去了。”克莱拉说。

他直直地站在那儿，环顾着四周。前方是河流中的两个小沙洲，上面长满了柳树，但这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悬崖高耸在他们的头顶，像一堵峭壁。后面不远处就是那两个钓鱼人。午后，对面岸上冷冷清清的，有几头牛在远处默默地吃着草。

他又暗自低声咒骂起来，接着抬眼盯着巨大而又陡峭的河岸。难道除了回头就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等一会儿。”说着他就努力在旁边陡峭的红土河堤上站稳，敏捷地往上爬去。

他看着每棵树的根部，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地方。山上并排长着的两棵毛榉树下有一小块空地。平地上铺满了湿湿的落叶，不过能踏过去。这地方也许正好在那两个钓鱼人视线外，他扔下雨披，招手冲她示意，让她过来。

克莱拉拖着脚走到他身边。到了平地上，她目光沉滞地看着他，把头枕在他肩上。他四处看了看，然后紧紧地拥抱着她。除了对岸上那只小小的牛外，谁也看不见，他们很放心。他深深地吻着她的脖子，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怦怦地跳动。此时万籁俱寂。寂静的午后，除了他俩外，再无他人。

当她抬起头来时，一直盯着地下的保罗，突然发现湿漉漉的山毛榉的黑根上撒下不少鲜红的石竹花瓣，仿佛点点滴滴的血渍，这些细小的红色斑点从她胸前一直流淌到她的脚下。

“你的花都碎了。”他说。

她一边捋着头发，一边神情郁郁地看着他。突然，他指尖抚摸着她的脸颊。

“为什么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他责怪她。

她忧郁地笑了笑，仿佛感到了内心深处的孤独。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深深地吻着她。

“别这样！”他说，“别烦恼了！”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笑得浑身直哆嗦。然后，她松开手。他把她的头发从额前撩开，抚摸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吻着她。

“千万别发愁！”他柔声地恳求她说。

“不，我没发愁！”她温柔地笑着，显出十分听话的样子。

“哦，真的么，你可别发愁啊。”他一面抚摸着她，一面恳求道。

“不发愁？”她吻吻他，安慰他说。

他们又艰难地爬回了崖顶，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他一踏上平地，就扔掉了帽子，擦去了额上的汗，吁着气。

“我们可算回到平地上来了。”他说。

她喘着粗气坐在草丛中，脸色涨得鲜红。他吻了她一下，她忍不住笑了。

“来，现在我帮你把靴子擦干净，免得让体面人笑话你。”他说。

他跪在她的脚边，用树枝和草擦着靴子上的泥巴。她把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扳过他的头亲吻着。

“我现在应该干什么呢？”他说着，看着她笑了起来，“是擦靴子呢，还是谈情说爱呢，回答我！”

“我爱让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她答道。

“我暂时先做你的擦鞋伙计，先不管别的。”哪知两人都直直地互相望着，不停地笑着，接着他们又啧啧连声地吻了起来。

“啧，啧，啧！”他像他母亲一样发出咂舌头的声音，“有个女人在身边，什么也干不成。”

他温柔地唱着歌，又开始擦着靴子。她摸着他那浓密的头发，他吻了吻她的手指。他一直用劲地擦着她的靴子，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弄得像个样了。

“好了，你瞧！”他说，“我是不是一个妙手回春的巧匠？站起来！咳，你看上去就象英国女王一样无懈可击！”

他把自己的靴子稍微擦了两下，然后又在水里洗了洗手，唱着歌。他们一直走到了克利夫顿村。他发狂地爱着她，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衣服的每道皱痕，都让他感到一股热流，她处处都让人喜爱。

他俩来到一个老太太家里喝茶，她为他俩的到来而感到高兴。

“你们怎么也不选一个天气好点的日子来啊！”老太太说着，忙忙乎乎地走来走去。

“不，”他笑着说，“我们一直认为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老太太好奇地看着他。他容光焕发，脸色神情都与往日不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笑意盈盈。他高兴地持着小胡子。

“你们真的这么认为吗？”老太太大声说，那双老眼闪出一丝光芒。

“没错！”他笑着说。

“那么我相信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太太说。

她忙手忙脚地张罗着，不想离开他们。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喜欢小萝卜，”她对克莱拉说，“我在菜园里种了一些??还有一些黄瓜。”

克莱拉脸色通红，看起来十分漂亮。

“我想吃些小萝卜。”她说。

听了这话，老太太乐颠颠地去了。

“要是她知道就糟了！”克莱拉悄悄地对他说。

“哦，她可不会知道的，我们的神态是这样的自然。你那样子真能把一个天使长也哄骗过去。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这样装得自然一点??如果别人留我们作客，让别人心里高兴，我们自己也高兴??那么，我们就不算是在欺骗了！”

他们继续吃着饭。当他俩正要离开的时候，老太太胆怯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三朵娇小的盛开着的大丽花，如蜜蜂般整洁，花瓣上斑斑点点，红白相间。她站在克莱拉的面前，高兴地说：

“我不晓得是否……”说着用她那苍老的手把花递了过来。

“啊，真是太漂亮了！”克莱拉激动地大叫着接过了花朵。

“难道都给她吗？”保罗嗔怪地问。

“是的，都应该给她。”她满面春风，十分欢喜地回答，“你得到的已经够多的了。”

“噢，可是我想要她给我一朵。”他笑着说。

“她要是愿意的话，会给你的，”老太太微笑着说。随即高兴地行了个屈膝礼。

克莱拉相当沉默，心里有些不安。当他们一路走去时，保罗问：

“你不感到有罪吗？”

她用一双惊慌失措的灰眼睛看了看他。

“有罪？”她说，“没有。”

“可是你好像是感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是吗？”

“不，”她说，“我只是在想要是他们知道了会怎样。”

“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会感到不可理解。眼下，他们可以理解，而且他们还会高兴这样。关他们什么事？看，这儿只有树和我，你难道就不觉得多少有点不对吗？”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搂到自己面前，让她盯着自己的眼睛。有些事情使他感到烦恼。

“我们不是罪人，对吗？”他说着，不安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是。”她答道。

他吻了吻她，笑了。

“我想你喜欢自己多少有点犯罪感，”他说，“我相信夏娃畏缩着走出伊甸园时，心里是乐滋滋的。”

克莱拉神采飞扬、平和宁静，这倒也使他高兴。当他一个人坐在车厢里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异常的幸福，只感到周围的人那么可亲、可爱，夜色是那么美丽，一切都那么美好。

保罗到家时，莫瑞尔太太正坐着看书。眼下身体不太好，面色煞白。当时他并没注意到，后来想来却令他终身难忘，她没对他提及自己的病，因为她觉得这毕竟不是什么大病。

“你回来晚了！”她看着他说。

他双眼炯炯有神，满面红光，对她微笑着。

“是的，我和克莱拉去了克利夫顿园林。”

母亲又看了他一眼。

“可别人不说闲话吗？”她说。

“为什么？他们知道她是个女权主义者之类的人物，再说，如果他们说闲话又能怎样！”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错，”母亲说道，“不过你也知道人言可畏的，刀一有人议论她如何……”

“噢，这我管不着。毕竟，这些闲言碎语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想，你应该为她考虑考虑。”

“我当然替她考虑的，人们能说什么？?一说我们一起散步罢了！我想你是妒嫉了。”

“你知道，要是她不是一个已婚妇女的话，我是很高兴的。”

“行了，亲爱的妈妈。她和丈夫分居了，而且还上台讲演，她早已是离开了羊群的孤羊。据我看来，可失去的东西，的确没有，她的一生对她已无所谓了，那么什么还有价值呢？她跟着我??生活这才有了点意义，那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我们都必须付出代价！人们都非常害怕付出代价，他们宁可饿死。”

“好吧，我的儿子，我们等着瞧到底会怎么样。”

“那好，妈妈，我要坚持到底的。”

“我们等着瞧吧！”

“她??她这人好极了，妈妈，真的她很好！你不了解她！”

“可这和娶她不是一回事。”

“或许事情会好些。”

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事他想问问母亲，但又不敢问。

“你想了解她吗？”他迟疑地问。

“是的，”莫瑞尔太太冷冷地说，“我很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人很好，妈妈，很好！一点儿也不俗气！”

“我从未说过她俗气。”

“可是你好象认为她??比不上……她是百里挑一的，我保证她比任何人都好，真的！她漂亮，诚实，正直，她为人不卑不亢，请别对她吹毛求疵！”

莫瑞尔太太的脸被气红了。

“我绝对没有对她挑三拣回，她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好，但是??”

“你不同意。”他接着替她说完下文。

“你希望我赞成吗？”她冷冷地问道。

“是的??是的！??要是你有眼力的话，你会高兴的！你想要见见她吗？”

“我说过我要见她。”

“那么我就带她来??我可以把她带到这儿来吗？”

“随你便。”

“那么我带她来??一个星期天??来喝茶，如果你讨厌她的话，我决不会原谅你。”

母亲大笑起来。

“好象是真的一样。”她说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啊，她要在这儿真是太好了！她某些方面真有点象女王呢。”

从教堂出来后，他有时仍旧与米丽亚姆和艾德加一起散散步。他已经不再去农场了。然而她对他依然如故，她在场也不会使他尴尬。有一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他陪着她。他们谈起书，这是他们永恒的话题。莫瑞尔太太曾经说过，他和米丽亚姆的恋爱就象用书本燃起来的一把火??如果书烧光了，火也就熄灭了。米丽亚姆也曾自夸她能象一本书一样了解他，甚至还可以随时找到她所想读的章节、段落。

轻信的他真的相信米丽亚姆比其他人更了解他。所以他很乐意同她谈他自己的事，就象一个天真的自我主义者。很快话题就扯到他自己的日常行为上了，他还真感到无上的荣幸，因为他还能引起她这么大的兴致。

“你最近一直在做些什么？”

“我??哟，没有什么！我在花园画了一幅贝斯伍德的速写，快画好了。这是第一百次尝试了。”

他们就这样谈开了。接着她说：

“那你最近没有出去？”

“出去了，星期一下午和克莱拉去了克利夫顿园。”

“天气很不好，是吗？”米丽亚姆说。

“可是我想出去，这就行了。特伦特河涨水了。”

“你去巴顿了吗？”她问。

“没有，我们在克利夫顿喝的茶。”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对，很好！那儿有个乐呵呵的老太太，她给了我们几朵大丽花，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米丽亚姆低下了头，沉思着。他对她毫不隐瞒，无话不说。

“她怎么会送花给你们呢？”她问。

他哈哈大笑。

“我想这是因为她喜欢我们??因为我们都很快活。”

米丽亚姆把手指放在嘴里。

“你回家晚了吧？”她问。

他终于被她说话的腔调激怒了。

“我赶上了七点的火车。”

“嘿！”

他们默默地走着，他真的生气了。

“克莱拉怎么样了？”米丽亚姆问。

“我看很好。”

“那就好！”她带着点讥讽的口吻说，“顺便问一下，她丈夫怎样啦？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他找到了别的女人，日子过得相当好，”他回答道，“至少我想是这样。”

“我明白了??你也并不了解。你不觉得这种处境让一个女人很为难吗？”

“实在难堪！”

“真是太不公平了！”米丽亚姆说，“男人可以为所欲为……”

“那就让女人也如此。”他说。

“她能怎样？如果她这样做的话，你就看她的处境好了。”

“又怎么样？”

“怎么样，不可能的事！你不了解一个女人会因此失去什么……”

“是的，我不了解。但是如果一个女人仅靠自己的好名声生活，那就太可怜了，好名声只不过是块不毛之地，光靠它驴也会饿死的。”

她终于了解了他的道德观，而且知道他会据此行事。

她从来没有直接问过他什么事，但是她对他了如指掌。

几天后，他又见到米丽亚姆时，话题转到了婚姻上，接着又谈到了克莱拉和道伍斯的婚姻。

“你知道，”他说，“她从未意识到婚姻问题的极端重要性。她以为婚姻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总得过这一关??而道伍斯??唉，多少女人都情愿把灵魂给他来得到他，那他为什么不及时行乐呢？于是她渐渐变成了一个不被人理解的女人。我敢打保票，她对待他态度一定很不好。”

“那她离开他是因为他不理解她？”

“我想是这样，我觉得她只能这样，这根本不是个可以理解的问题，这是生活问题，跟他生活，她只有一半是活着的，其余部分是在冬眠，完全死寂的。冬眠的女人是个难以让人理解的女人，她必须觉醒了。”

“那他呢？”

“我不知道。我倒相信他是尽其所能去爱她，但他是一个傻瓜。”

“这倒是有点象你的父母亲。”米丽亚姆说。

“是的，可是我相信我的母亲起初真从我父亲那儿得到了幸福和满足。我相信她狂热地爱过他，这是她依然与他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他们毕竟已经结合在一起。”

“是的。”米丽亚姆说。

“我想，”他继续说，“人必须对另一个人有一种火一般的激情，真正的、真正的激情??一次，只要有一次就行，哪怕它只有三个月。你瞧，我母亲看上去似乎拥有了她的生活及生活所需的一切，她一丁点儿也不感到缺憾。”

“不一定吧。”米丽亚姆说。

“开始的时候，我肯定她和我父亲有过真感情，她知道，她经历过的，你能够在她身上感觉到。在她身上，在每天你所见的千百个人身上感觉到的。一旦你经历过这种事，你就能应付任何事，就会成熟起来。”

“确切讲是什么事情呢？”米丽亚姆问。

“这很难说。但是当你真正与其他某个人结合为一体时一种巨大、强烈的体验就可以改变你整个人。这种体验好像能滋润你的灵魂，使你能够继续生活，去应付一切，并且使你变得成熟起来。”

“你认为你的母亲跟你父亲有过这种体验吗？”

“不错，她在心底里十分感激他给她的这种体验。尽管现在，两人已经十分隔膜了。”

“你认为克莱拉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吗？”

“我敢肯定从来没有过。”

米丽亚姆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明白他所追求的是什么了??情欲之火的洗礼。

她觉得他似乎在这么做，她明白他追求不到是不会满足的。或许他和一些男人一样，都认为年轻时纵欲是件最基本的事情。在他如愿以偿后，他就不会再欲火难熬，坐卧不宁了，这样他就可以平静安定下来，把自己的一生都交托到她的手中了。好，那么好吧，如果他坚持下去，让他满足他的要求??让他去得到他所要的巨大而强烈的体验吧。至少等他得到这种东西时，他就不想要了??这是他亲口说的。到那时他就会想要她所能给他带来的东西了。他就会希望有个归宿，这样他就会好好地工作。他一定要走，这对米丽亚姆来说固然是件痛心的事，可是她既然能允许他去酒馆喝杯威士忌，当然也让他去找克莱拉，只要这能够满足他的需求，而将来他就必须归自己所有。

“你有没有跟你妈妈谈过克莱拉？”她问。

他知道这是验证他对另外那个女人感情认真与否的一次考验，她知道如果他告诉他的母亲，那么他去找克莱拉就不是简单的事情了，决不是一般男人找个妓女寻欢作乐而已。

“是的，”他说道，“她星期天来喝茶。”

“去你家？”

“不错，我想让妈妈见见她。”

“噢！”

两人都沉默了，事情的进展超过了她的预料，她突然感到一阵悲楚，他竟然这么快就离开她，彻底抛弃她了。难道克莱拉能被他家人接受吗？他家人向来对自己怀有很深的敌意。

“我去做礼拜时可能会顺便来拜访，”她说，“我好久没见到克莱拉了。”

“好吧。”他惊讶地说道，无名之火陡然而生。

星期天下午，他去凯斯敦车站接克莱拉。当他站在月台上，他极力想搞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预感。

“我感觉她会来吗？”他暗自思索着，他竭力想找出答案。他的心七上八下地十分矛盾。这也许是个预兆。他有种预兆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他不能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带她穿过田野回家去，他只好自己独自回家了。火车晚点了，这个下午的时间将会白费了，晚上看来也是如此。他恨她失约不来。如果她不能守信用，那么她为什么要答应呢？或许她没有赶上??他自己也经常误车??但是这不是原因啊，为什么她偏偏错过这趟车呢？他很生她的气。他愤怒了。

忽然他看见火车蜿蜒地绕过街角慢慢爬了过来。火车来了，真的来了。可她肯定没有来。绿色的机车嘶嘶地叫着驶进月台，一长列棕色的车厢靠近了。八扇门打开了。没有，她没有来！没来！没错！哎，她来了！她戴了顶黑色的大帽子！他立刻赶到她的身边。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他说。

克莱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带着她沿着月台匆匆地走着，把手伸给她，一面飞快地讲着话，以此来掩饰他激动的心情。她看上去很漂亮，帽子上插着几大朵丝制的玫瑰花，颜色是暗金色的。她的一身黑色的衣服很合身地裹着她的胸脯和双肩。他和她走着，感到很自豪。他感觉到车站上认识他的人都敬慕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肯定不会来了。”他颤声笑着。

她轻喊着笑着答道。

“我坐在火车里，心里一直在想，如果你要不来，我该怎么办呢？”她说。

他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两人沿着狭窄的羊肠小道向前走。他们选择了通往纳塔尔和雷肯亨庄农场的路。这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的，到处可见金黄色的落叶，挨着树林的树篱上长着好多鲜红的野蔷蔽果，他采了一把给她戴上。

保罗把野蔷蔽果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一边说：“真的，即使因为小鸟要吃它们，你反对我摘这些蔷薇果。可是这一带的小鸟能吃的东西可太多啦。根本不在乎这几颗果子。春天一到，你就经常能看到烂掉的浆果。”

他唠唠叨叨地一直说着，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她很有耐心地听着，让他把果子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她望着他这双灵巧的手，生气勃勃的，感觉自己好象什么还没有见到过似的。直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

他们渐渐走进煤矿。矿山乌漆麻黑地静静地屹立在稻田之间，一大堆一大堆的矿渣仿佛正在麦田里升起。

“真可惜，这么美的景色，怎么偏偏有个矿井？”克莱拉说。

“你这样想吗？”他回答，“你知道我已经习惯了。如果看不见矿井的话，我还会想念呢！是的，各处的矿井我都喜欢。我喜欢一排排的货车及吊车，喜欢看白天的蒸汽，晚上的灯火。小时候，我总以为白天看到的云柱和晚上看到的火柱就是一个矿井，蒸汽腾腾，灯光闪闪和火光熊熊的，我想上帝就在矿井的上方。”

当他们快走到他家时，她很沉默地走着，似乎有点畏畏缩缩的，不敢再往前走。

他使劲儿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满脸通红，但没有什么表示。

“难道你不想进家吗？”他问。

“不，我很想进的。”她回答。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在他家的处境会多么的特殊和困难。在他看来，就像介绍一个男朋友给母亲一样，只不过这一个更可爱些。

莫瑞尔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条简陋破旧的巷子里，巷子从一座陡峭的小山上直通下来。可屋子却显得比其它的更象样得多。这是一个很脏很旧、装有一个大凸窗的独立的建筑。可是屋内的光线仍显得很阴暗。保罗打开了通往庭院的门，屋里呈现出一片与外界不同的景象。室外，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像是另一番天地。小路上长满了文菊和小树。窗前的草地洒满阳光，草地周围种着紫丁香花。从庭园内放眼看去，一丛丛散乱的菊花，沐浴着阳光一直伸到埃及榕树旁。再远处是一大片田野，极目望去是一带小山，靠近小山的是几栋红顶的农舍，沐浴着秋天午后金灿灿的日光。

身着黑绸衣衫的莫瑞尔太太坐在摇椅里，她灰褐色的头发梳得溜光光的，从前额的高高的鬓角顺势向后梳着，脸色有些苍白。克莱拉窘迫地跟在保罗后面走进了厨房。莫瑞尔太太站了起来。克莱拉觉得她像个贵夫人，态度甚至有些生硬。这个年轻女子感到异常紧张。她显现出愁闷的表情，似乎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妈妈??克莱拉。”保罗介绍道。

莫瑞尔大大微笑着伸出了手。

“他告诉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她说道。

克莱拉脸上泛起了红潮。

“我但愿你不介意我的来访。”她支吾着说。

“听说他要带你来，我心里十分高兴。”莫瑞尔太太回答。

望着她们，保罗心中感到一阵刺痛，在丰满、华贵的克莱拉身旁，他的母亲显得那么矮小、惟淬、灰黄。

“妈妈，今天天气真好！”他说，“刚才我们看了一只\(木坚\)鸟。”

母亲看着他，此时他已转向她。她觉得穿着这一身黑色的做工考究的衣服的他看起来真是一位男子汉了。他面色苍白，神态超凡脱俗，任何女人都很难留得住他。

她心里暖烘烘的，继而她又为克莱拉感到难过起来。

“你要不要把你的东西放在客厅里？”莫瑞尔太太亲热地对这个年轻女子说。

“哦，谢谢你。”她回答。

“跟我来，”保罗说完把她带到了一间小客厅。屋里有架老式的钢琴，一套红木家具，还有发黄的大理石面壁炉架。壁炉里生着火，屋里散乱地放着些书籍、画板。“我到处乱扔东西，”他说，“这样很容易找么。”

她爱他的美术用具，他的书籍和家人的照片。他马上向他介绍：这是威廉，这个穿夜礼服的年轻女士是威廉的未婚妻，这是安妮和她的丈夫，这是亚瑟夫妇和他们的小宝宝。她感到自己好像也成了他们家中的一员。他给她看了照片、书、素描，他们又接着谈了一会儿。随后他们又回到厨房。莫瑞尔太太把书放在一边。克莱拉身穿一件细条子黑白相间的雪纺绸衫衣。她发式很简单，只是在头顶上盘个髻，模样相当地端庄矜持。

“你们搬到斯奈顿林荫路上，”莫瑞尔太太说，“当我还是个姑娘时??姑娘，我说？??当我还是个年轻女人时我们住在米涅佛巷。”

“噢，真的！”克莱拉说，“我有一个朋友住在6号。”

话题就这样扯开了。她们谈论诺丁汉姆城堡和城堡里的人，两人都对此十分感兴趣。克莱拉仍旧相当紧张，莫瑞尔太太仍然带着几分尊严，她语言简练，用词精确。可是保罗看得出她们谈得越来越投机，越来越和谐。

莫瑞尔太太把自己同这个年轻的女人比较了一下，发现自己显然紧张一些。克莱拉态度十分恭敬。她知道保罗对母亲极其尊重，她本来很害怕这场聚会，本来以为会遇到一位相当严峻冷酷的妇人。出乎意料之外，她发现这个矮小、兴致正浓的女人居然谈笑自如。于是她觉得，就跟保罗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她决不会扫莫瑞尔太太的兴。他的母亲身上有一股执着劲，充满自信，好像她一生中从没有遇到可担忧的事似的。

不一会儿，莫瑞尔下楼来了。他刚刚睡醒午觉，衣衫不整，呵欠连天的。他搔着斑白的头发，穿着长袜在地上啪哒啪哒地走着，他的坎肩露在衬衫外，敞着怀。

似乎他与家中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爸爸，这位是道伍斯太太。”保罗说。

莫瑞尔打起精神，保罗看见他和克莱拉彬彬有礼地点头握手。

“噢，真的！”莫瑞尔大叫，“很高兴见到你??我很高兴，我向你保证。你不要拘束。请随便点，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你很受欢迎。”

克莱拉惊讶于这个老矿工如此的热情好客，如此的彬彬有礼，又如此殷勤！她认为他很讨人喜欢。

“那你是不是远道而来？”他问。

“只是从诺丁汉姆城堡来的。”她说。

“从诺丁汉姆来？那你可真碰上了个好天气。”

说完，他蹒跚走进洗碗间去洗脸洗手，然后习惯性地拿着毛巾走到壁炉边上来擦干。

喝茶时，克莱拉感觉到这一家人十分高雅沉静。莫瑞尔太太神态从容悠闲，一边喝茶，一边招呼着客人，一切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并没有打断她的话。椭圆形的桌子非常宽大，印有柳条花纹的深蓝色盘杯映衬着光滑的桌布显得十分漂亮。桌上还放着一小盆小白菊花。克莱拉觉得她的到来把这小圈子衬得更圆满了，她心里十分高兴。可是她总是有些害怕莫瑞尔一家子的这种沉静的气氛。她学习他们谈话时的语气，一种不温不火的口气。氛围虽然冷淡一些，可是十分明朗，大家显得都很自然，十分和谐。克莱拉喜欢这种气氛，可是不知何故心里总有种恐惧感。

母亲和克莱拉聊天时，保罗在收拾桌子。克莱拉发觉他轻快、生气勃勃的身体走来走去，像被一阵风推动着，也正如风尘中的一片树叶，飘忽无定。她几乎被他迷住了。莫瑞尔太太看到她身子虽然向前倾着，似乎在倾听，却心不在焉，这个老女人不禁又替她感到遗憾。

等到收拾完桌子，保罗来到花园里，留下了两个女人在屋里谈话。这是一个阳光温暖、烟雾蒙蒙的下午，舒适恰人。克莱拉的目光透过窗子，跟随着他在菊花丛中游逛着，她感到好像有种不可知的东西把她与他拴在一起，他那看起来是那么洒脱自在，倦情闲散的动作显得格外轻松自如。他把沉甸甸的花枝绑在桩子上时，动作是那么飘逸，她感到如此幸福以至于想高声喊叫。

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

“我帮你洗碗碟吧。！，克莱拉说。

“嗳，没有几件，我一会儿就洗完了。”另一个说。

然而，克莱拉还是擦干了茶具，而且心里十分高兴能和他母亲相处得这么融洽，可是受折磨的是不能跟着他去花园。最后她找到了脱身的时机，她感觉好像是脱去了腕上的绳索似的。

下午的阳光照得德比郡的群山一片金色。保罗走进对面一个花园里，站在一丛淡色的紫苑旁边，观察最后一群蜜蜂爬进蜂窝里。听到她来了，他悠闲地转过身来说：

“这些小东西劳碌了一天，该休息啦。”

克莱拉站在他身旁。眼前的红色矮墙以外是村庄和一带远山，在金色的阳光中若隐若现。

这时米丽亚姆正好走进园门。她看见克莱拉走近他，看见他转过身去，又看见他们一起休息。他们之间这种默契地形影不离使她认识到他们算是圆满如愿了。在她看来，他们好象是结了婚。她沿着狭长的花园里的那条煤渣路慢慢走过来。

克莱拉已经从一棵蜀蔡梢头上采下了一节花穗，正在把穗子掰碎了取里面的种子，粉红色的花朵在她低垂的脑袋上凝视，好象在保护她似的。最后一批蜜蜂全进入了蜂房。“好好数数你的钱，”保罗笑着说，她正把一粒粒扁扁的种子从钱串子似的花德上掰下来。

“我很富有呢！”她微笑着说。

“有多少钱？嗳！”他用手指啪地打了个榧子。“我能把这些钱变成金子吗？”

“我想你恐怕也不行。”她大笑。”

他们都盯着对方的眼睛，哈哈大笑。就在这时，他们才发现米丽亚姆来了。转瞬之间，一切都变了。

“你好，米丽亚姆！”他大叫着，“你说过你要来的！”

“是的，你忘记了吗？”

她和克莱拉握了握手，并说：

“真出乎意料能在这儿见到你。”

“是的，”另一位回答，“我也有些奇怪我到这儿来。”

一阵迟疑。

“这里很美，是吗？”米丽亚姆说。

“我很喜欢这里。”克莱拉回答。

随即米丽亚姆就意识到克莱拉被接受了，而她从未被这里的人接受过。

“你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吗？”保罗问。

“是的，我去阿加莎家里吃了茶。我们正要去做礼拜，我只是过来看一下克莱拉，就一会儿工夫。”

“你应该到这儿来吃茶。”他说。

米丽亚姆爆发出简短的大笑，克莱拉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你喜欢菊花吗？”他问。

“是的，菊花很好看。”米丽亚姆回答。

“你最喜欢哪种？”他问。

“我也不知道，青铜色的那一种吧，我想是的。”

“我想你可能没见到过菊花的全部品种。来看看，来看看哪些是你们最喜欢的，克莱拉。”

他领着两个女人回到他家的花园，花园里种着五颜六色的花，只是花丛长短不齐地沿着花径一直通到田野。他知道这种情形而没有使他尴尬。

“看，米丽亚姆，这些白色的花是从你们家的花园里移种过来的。它们在这儿长得不是特别好，是吗？”

“不错。”米丽亚姆说。

“但是它们比其它的耐寒。你们种的太娇宠了。花儿长得又长又嫩，可是很快就凋谢了。这些小黄花我很喜欢。你想要些吗？”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教堂的钟声开始响了起来。钟声响彻整个城镇，飘过田野。

米丽亚姆看着钟楼，钟楼傲然挺立于此起彼伏的屋顶之上，她想起了他给她带来的素描。那时情形虽然不同，可是他毕竟还没完全离开她呀！她问他借了本书读，他跑进了屋里。

“什么！那是米丽亚姆吗？”母亲冷冷地问。

“是的，她说她顺便来看看克莱拉。”

“那么你告诉过她，对吗？”母亲带着讽刺的语气问。

“是的，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

“当然啦，你没有任何理由不告诉她。”莫瑞尔太太说着又回到了她的书本上去了。他对母亲的讽刺挖苦有些发怵，生气地皱着眉头想：“为什么我不能按我的意愿去做事？”

“你以前从未见过莫瑞尔太太？”米丽亚姆正和克莱拉说着话。

“没有，可是她人可好啦！”

“是的，”米丽亚姆说着低下了头，“在某些方面她是非常好。”

“我也这样认为。”

“保罗告诉过你很多她的事吗？”

“他谈了很多。”

“哦！”

两个女人一直沉默着，直到保罗拿着书回来。

“你要我什么时候还书？”米丽亚姆问。

“只要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他回答。

克莱拉转身走进屋里，保罗陪着米丽亚姆走到了大门口。

“你什么时候想来威利农场？”后者问道。

“我可说不准，”保罗回答。

“妈妈让我告诉你，只要你愿意来，无论何时她都很高兴见到你。”

“谢谢你，我很愿意去，只是我说不准时间。”

“噢，好吧！”米丽亚姆苦涩地大叫，转身离开了。

她走下小径，嘴唇一直都凑在保罗给她的鲜花上。

“你真的不想进屋吗？”他说。

“不，谢谢。”

“我们要去做礼拜。”

“噢，我会再见到你的！”米丽亚姆心里痛楚万状。

“是的。”

他们分开了，保罗对她有种犯罪感。米丽亚姆则心如刀绞，她蔑视他，但内心认为他依旧属于她自己，她相信是这样的，然而他却跟克莱拉要好，把她带回家去，还和她一起坐在他母亲身边做礼拜，给她一本赞美诗，几年前他也曾经给过她自己的。她听到他很快地跑进了屋里。但是，他没有直接进去，站在草地上，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接着传来克莱拉的回答：

“我讨厌米丽亚姆那种猎狗似的警觉性。”

“不错，”母亲很快说，“对，现在你也讨厌她这一点了吧！”

他顿时怒火中烧，对她们背地里谈论这个姑娘他感到愤怒。她们有什么权利说那些话？这些话倒真挑起了他对米丽亚姆仇恨的火焰，与此同时，心里又强烈地反感克莱拉毫无顾忌地如此谈论米丽亚姆。他认为在品行上，这两个女人中米丽亚姆毕竟好一些。他走进屋里，母亲看起来很激动，她的手很有节奏地敲着沙发扶手，正如女人们疲惫不堪时一样。他忍受不了看见这种动作。屋子里好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开始说话。在教堂，米丽亚姆看见他为克莱拉翻着赞美诗，想当年他也曾为她这样翻过。布道时，他能通过礼拜堂看见这个坐在教堂另一头的姑娘，她的帽子在脸上投下阴影。看到他和克莱拉在一起，她会怎么想？他从没功夫仔细揣度，只感觉到自己对米丽亚姆太狠心了。

做完礼拜后，他对米丽亚姆说声“再见”就和克莱拉一起去潘特里克山。这是个黑乎乎的秋天的夜晚。当他留下姑娘一个时，心里极不忍心，“可是这是她活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能让她亲眼看见他和另外一个漂亮女人在一起，这让他感到很欣慰和喜悦。

黑暗中能闻到湿树叶的香味。当他们一路走时，克莱拉的手懒懒地、暖暖地放在他的手中。他心里充满了矛盾，内心激烈的争斗使他感到非常绝望。

到了潘特里克山顶时，克莱拉依偎在他的身边走着。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行走时在他胳膊底下剧烈地运动，刚才由米丽亚姆引起的郁闷心情轻松多了。他浑身热血沸腾，搂得越来越紧。

接着，“你依旧和米丽亚姆旧情不断。”她轻轻地说。

“只是说说话罢了。除此我们之间没有别的来往。”他苦涩地说。

“你的母亲不喜欢她。”克莱拉说。

“不错，否则我早和她结婚了。但是，现在真的都结束了！”

突然，他的声音里满含怨气。

“如果我现在和她在一起的话，我们就要谈些基督教的奥秘啊，或者诸如此类的话题。感谢上帝，幸好我没有和她在一起！”

他们沉默地走了好一段时间。

“但是你不可能完全抛弃她。”克莱拉说。

“我没有抛弃她，因为没有什么可抛弃的。”他说。

“可她有东西要抛弃。”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她不能成为生活中的朋友，”他说，“但是我们仅仅是朋友而已。”

克莱拉挣脱他的拥抱，不再跟他相依相亲。

“你为什么要挪开？”他问。

她没有回答，相反却离他更远了。

“你为什么想自己一人走？”他问。

依旧没有回答，她气愤愤地走着，低垂着头。

“因为我说过我要和米丽亚姆作朋友！”他大喊。

她一句话也不回答他。

“我告诉你我们之间仅仅是谈谈话而已。”他坚持着，而试着重新搂抱她。

她反抗着。突然，他大步跨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活见鬼！”他说，“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

“你最好追求米丽亚姆去。”克莱拉嘲笑着说。

他感到血往上涌，威胁似的站在那里。他温怒地低着头。巷子里阴暗冷清，突然他双臂抓住了她，身子向前探去，疯狂地用嘴在她脸上吻着，她转过头去尽量避开他，但他抱着她不放。那张刚毅而无情的嘴伸向她，她的乳房被他像墙一般坚硬的胸膛压得生痛，只得无助地在他的臂膀里松弛下来，不再挣扎。他又一遍遍地吻着她。

他听到有人从山上下来。

“站住！站起来！”他哑着嗓子说，抓着她的胳膊抓得她好疼。如果他一松手的话，她将会躺倒在地上。

她叹着气，眩晕地走在他身边，两人都沉默地向前走去。

“我们从田野里走过去吧。”他说，这时她才清醒过来。

可是她还是听任自己由他帮着跨过台阶，她和他一直沉默着走过一块黑黑的田野。她知道这是通往诺丁汉的路，也通往车站。他好象在四处张望。他们走上光秃秃的小山顶，山顶上有一架旧风车的黑影。他停住了脚步。他们一起高高地站在黑暗的山巅，看着眼前夜间星星点点的灯火，到处是亮光闪闪，那是黑暗中高低不平的散落的村落。

“就像在群星中散步。”他颤声笑着说。

说完他双臂搂着她，紧紧地搂着。她把嘴移到一边，倔强地小声问：

“现在几点了？”

“没关系。”他哑着嗓子哀求着。

“不，有关系??有嘛！我必须走了！”

“还早着呢，”他说。

“几点了？”她坚持着。

四周围是一片被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着的夜色。

“我不知道。”

她把手伸到他的胸前，找他的怀表。他感到浑身火烧火燎。她在他背心的口袋里掏着，而他站着直喘粗气。黑暗之中，她只能看到圆圆的灰白的表面，却看不见数字。她弯下身子凑上表面。他喘着气直到他能重新把她搂在怀里才平息了内心的骚动。

“我看不见。”她说。

“那就别费劲儿了。”

“好吧，我走了！”她说着转身就走。

“等等，我来看！”但是他看不见，“我来划根火柴。”

他暗中希望时间晚一些，她赶不上火车就好了。她看见他用手拢成灯笼形，当他划亮火柴时，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他双眼盯着表。很快黑暗又袭来了。她眼前漆黑一片，只有脚边扔着一根亮着的火柴杆。他在哪儿？

“怎么啦？”她害怕地问。

“你赶不上了。”他的回答从黑暗中传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感到了他的力量，听出他的话里的口气，不禁感到害怕。

“几点了？”她平静而明确地问，心里飘过一丝无助的感觉。

“差两分九点，”他回答，极勉强地以实相告。

“那么我能在十四分钟内从这儿赶到车站吗？”

“不能，只能……”

她又能辨清在一码以外的他的黑影了，她想逃开。

“可是我能行吗？”她央求道。

“如果你赶快的话还来得及，”他粗声粗气地说，“不过，你可以从从容容地步行这段路。克莱拉，离电车站只有七英里的路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我想赶火车。”

“可是为什么？”

“我??我想赶上这趟火车。”

他的口气忽然变了。

“很好，”他又生硬又冷淡地说，“那么走吧。”

他一头冲向黑暗。她跑在他身后，直想哭，此刻他对她又苛刻又狠心。她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跨着高低不平的黑黑的田野，上气不接下气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是车站两旁的灯光越来越近了。突然，他大叫着撒腿跑了起来。

“火车来了！”

隐隐约约听见一阵咣当咣当地行进声，在右边远处，火车像一条发光的长虫正穿越黑暗冲过来。接着吮当声停了。

“火车在天桥上。你正好赶上。”

克莱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最后终于赶上了火车。汽笛响了。他走了，走了！

??而她正坐在载满旅客的车厢里。她感到自己过于绝情。

他转过身就往家里跑，不知不觉已回到了自己家的厨房。他面色十分苍白。双眼忧郁，神情癫狂，好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母亲看着他。

“哟，你的靴子倒是真干净啊！”她说。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随后脱下大衣。母亲正揣度他是否喝醉了。

“那么，她赶上火车了？”她问。

“是的。”

“我希望她的双脚可别这么脏。我不知道你究竟把她拉到哪里去了！”

他站着一动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喜欢她吗？”最后他勉勉强强地问。“是的，我喜欢她。但你会厌烦她的，我的孩子，你知道你会的。”

他没有回答。母亲注意到他一直在喘着粗气。

“你刚刚跑过吗？”她问。

“我们不得不跑着去赶火车。”

“你们会搞得精疲力尽的。你最好喝点热牛奶。”

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兴奋剂了，可是他不愿意喝，上床睡觉去了。他脸朝下趴在床罩上，愤怒而痛苦的泪水像泉似的涌了出来。肉体的痛苦使他咬紧嘴唇，直到咬出了血。而他内心的一片混乱使得他无法思考，甚至失去知觉。

“她就是这样对待我的，是吗？”他心里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把脸深埋在被子里。此刻他恨她。他每回想一遍刚才的情景，对她的恨意就滚过一次。

第二天，他的一举一动间出现了一种新的冷淡。克莱拉却非常温顺，简直有点多情。但是他对她很疏远，甚至有点轻蔑的味道。

她叹着气，依然显得很温顺，这样一来，他又回心转意了。

那个星期的一个晚上，荷拉?伯恩哈特在诺丁汉姆的皇家剧院演出《茶花女》。

保罗想去看看这位著名的老演员，于是，他请克莱拉陪他一起去。他告诉母亲把钥匙给他留在窗台上。

“我用订座吗？”他问克莱拉。

“是的，再穿上件晚礼服，好吗？我从未见你穿过晚礼服。”

“可是，上帝，克莱拉！想想吧，在剧院里我身穿着晚礼服！”他争辨着。

“你不愿意穿吗？”她问。

“如果你想让我穿，我就穿。不过，我会感到自己像个傻瓜似的。”

她取笑他。

“那么，就为我做一次傻瓜，好吗？”

这个要求使他血液沸腾。

“我想我是非穿不可了。”

“你带只箱子干什么用啊？”母亲问。

他的脸涨得通红。

“克莱拉要我带的。”他说。

“你们订的是什么位子呀？”

“楼厅??每张票三先令六便士！”

“天哪！我肯定要这么贵啊！”母亲讽刺似的大叫。

“这种机会很难得，仅仅一次嘛！”他说。

他在乔丹厂打扮起来，穿上件大衣，戴上顶帽子。然后在一家小咖啡厅里和克莱拉碰头，她和一个搞妇女运动的朋友在一起，她穿了件旧的长大衣，一点也不合身，大衣上有个小风兜罩着头，他讨厌这件衣服。三个人一起去了剧院。

克莱拉在楼上脱大衣。这时他才发现她穿着一件类似晚礼服似的裙装。胳膊、脖子和一部分胸脯裸露着。她的头发做得很时髦。礼服是朴素的绿绸纱似的料子做成的。很合身，他觉得她显得格外典雅高贵。他可以看得见衣服下的身体，仿佛衣服紧紧裹着她的身子似的。他看着她，似乎能感觉到她笔直的身体的曲线，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整个晚上，保罗坐在那裸露的美丽胳膊旁。眼巴巴地望着她那结实的脖颈，健壮的胸脯和她那绿绸纱礼服下的乳房以及紧身衣里面的曲线。他心里不由得又对她恨起来，让他活受罪，遭受这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煎熬。可是当她正襟危坐，似乎若有所思凝视前方时，他又爱上了她。好像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于了命运的淫威，只能听天由命似的。她无能为力，好像被比自己更强大的力量控制着。她脸上显示出一种永恒的神情，似乎她就是深思的斯芬克斯像，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吻她。他故意把节目单掉在地上，然后弯下身子去捡。趁机吻了吻她的手腕。她的美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仅仅在灯光熄灭时，她才把身子陷下去一点靠着，于是他用手指抚摸着她的手和胳膊。他能闻到她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味。他浑身热血沸腾着，甚至不断卷起一阵阵白热化浪潮，使他失去了知觉。

演出在继续，他茫然地盯着台上却不知道剧情发展到什么地方，似乎那一切离他太遥远，已化为克莱拉丰满白皙的胳膊，她的脖颈和她那起伏的胸脯。这些东西似乎就是他自己，而戏在很远的某个地方继续演着，他也进入了角色。他自己已不存在了。唯一存在的是克莱拉灰黑色的双眼，朝他靠过来的胸脯和他双手紧紧捏住的胳膊。他感到自己又渺小又无助。她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驾驭着他。

幕间休息时，灯全都亮了，保罗痛苦异常。他很想跑到某个地方，只要灯光又暗下来就行。在恍惚中他逛出去想喝点什么。随即灯熄灭了，于是，克莱拉的奇怪又虚幻的现实情形及戏中的情节又紧紧抓住了他。

演出继续着。但是，他心里满塞着一种欲望，冲动地只想吻她臂弯处那蓝色细脉。他能摸到那细脉。如果不把嘴唇放到那上面，他的面部就会僵化。他必须吻它，可是周围还有其他人！最后他迅速地弯下身子，用嘴唇碰了它一下。胡子擦过她敏感的肌肤，克莱拉哆嗦了一下，缩回了她的胳膊。

戏终于散了，灯亮了，观众们掌声四起，他这才回过神儿来，看看手表。他错过了要赶的那班火车。

“我只好走回家了！”他说。

克莱拉望着他。

“很晚了吗？”她问。

他点点头，随后他帮她穿上她的大衣。

“我爱你！你穿这件礼服真美！”他在她的肩头喃喃地说道。

她仍然保持沉默。他们一起走出剧院。他看到出租汽车在等着顾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感觉好像遇到了一双仇视他的棕色的眼睛，但是他不知道是谁。他和克莱拉转身离开，两人机械地朝火车站走去。

火车已经开走了，他得步行十英里回家。

“没关系。”他说，“我非常喜欢走路。”“你要不愿意，”她脸涨得通红说，“我可以和母亲睡。”

他看了看她。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你的母亲会说什么？”他问。

“她不会介意的。”

“你肯定吗？”

“当然肯定。”

“我可以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好。”

他们转身折回，在第一个车站上了电车。清新的风扑打着他的脸，路上漆黑一片。电车在急驶中向前倾斜。他坐在那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你母亲会不会已经睡下了？”他问。

“也许吧。我希望她没睡。”

在这条僻静、幽暗的小街上，他们是唯一两个出门的人。克莱拉很快地进了屋子。他迟疑着，“进来吧！”她招呼着。

他跃上台阶，进了屋子，她的母亲站在里屋门口，高高大大的而且充满了敌意。

“你带谁来了？”她问。

“是莫瑞尔先生，他错过了火车。我想我们可以留他过夜。省得让他走十英里的路。”

“嗯，”雷渥斯太太大声说道，“那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邀请了他，我当然非常欢迎。我不介意，是你管这个家嘛！”

“如果你不喜欢我留在这儿，我就离开。”保罗说。

“别，别，你用不着，进来吧！我很想知道你对我给她准备的晚餐有何意见。”

晚饭是一小碟土豆片和一块腌肉。桌上将就地摆着一个人的餐具。

“你可多吃些腌肉，”雷渥斯太太继续说，“可上豆片没有了。”

“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他说。

“噢，你千万不要客气！我可不喜欢听这个。你请她去看戏了吧？”最后一个问题里有一种讽刺的意味。

“怎么啦？”保罗很不自在地笑了笑。

“哎，就这么一点儿腌肉！把你的大衣脱下来吧。”

这个腰板挺得笔直的妇人正努力揣摩情况。她在碗橱那儿忙碌着。克莱拉接过了他的大衣。屋子里点着油灯，显得非常温暖舒适。

“天哪！”雷渥斯夫人大叫道，“我说你们两人打扮得可真光彩照人呀！打扮得这么漂亮干什么？”

“我想，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他说道，感觉自己受了愚弄。

“如果你们想出风头的话，在这个房子里可没有你们这样两个打扮花枝招展的人的地盘。”她挖苦着，这是相当尖刻的讽刺。

穿着晚礼服的保罗和穿着绿礼服裸着胳膊的克莱拉都迷们了。他们感到在这间厨房里他们必须互相保护。

“瞧那朵花！”雷渥斯太太指着克莱拉说，“她戴那花究竟想干什么？”

保罗看了看克莱拉。她红着脸，脖子也涨得通红。屋子里出现了一阵沉默。

“你也喜欢她这样，对吗？”他问。

她母亲震慑住了他俩。他的心怦怦跳得厉害，他忧虑重重。但是他必须跟她周旋。

“我看着很喜欢！”老女人大叫，“我为什么喜欢她拿自己出丑？”

“我看见过好多人打扮得更傻。”他说，现在克莱拉已经在他的保护之下了。

“哼！什么时候？”她挖苦似地反驳。

“当他们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状时。”他回答。

身材高大的雷渥斯太太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一动不动，手里拿着她的叉子。

“他们都是傻瓜。”最后她回答道，然后转身朝向了煎锅。

“不，”他赌气似的争辨道，“人应该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

“你管那叫漂亮啊！”母亲大叫，一面用叉子轻蔑地指着克莱拉，“这??这看上去好象不是正经人的打扮。”

“我相信你是妒嫉，因为你不能这样出风头。”他大笑着说。

“我！如果我高兴的话，我可以穿着夜礼服跟任何人出去。”母亲讥讽地回答。

“可为什么你不愿意呢？”他坚持着问，“或者你已经穿过了？”

长时间的沉默。雷渥斯太太在煎锅前翻弄着腌肉，他的心剧烈地跳着，生怕自己触犯了她。

“我！”最后她尖叫道，“不我没有穿过！我做女佣时，只要哪个姑娘袒着肩膀一走出来，我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

“你是不是太正派，所以才不去参加这种六便士的舞会。”

克莱拉低垂着头坐着，她的双眼又黑又亮。雷渥斯太太从火上端下煎锅，然后站在他身边，把一片片腌肉放在他的盘子里。

“这块不错！”她说。

“别把最好的都给我！”他说。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母亲答道。

老太太的语调里有种挖苦似的轻浮意味，保罗明白她已息怒了。

“你吃一点吧！”他对克莱拉说。

她抬起灰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副耻辱、孤寂的神情。

“不了，谢谢！”她说。

“你为什么不吃呢？”他不经意地问。

他浑身热血沸腾像火烧似的。雷渥斯太太巨大的身体重又坐下，神态冷淡。他只好撇下克莱拉，专心对付她的母亲来。

“他们说莎拉?伯恩哈特都五十岁了。”他说。

“五十！她都快六十岁了！”她不屑地回答。

“不管怎样，”他说，“你从未想到过！她演得极出色，我到现在还想喝彩呢！”

“我倒愿意看看那个老不死的女人让我喝彩的情形！”雷渥斯太太说，“她现在到了该想想自己是不是老的时候了，不再是一个喊叫的卡塔马兰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

“卡塔马兰是马来亚使用的一种船。”他说。

“这是我的口头禅。”她反驳道。

“我母亲有时也这样，跟她讲多少次也没用。”

“我想她常扇你耳光吧。”雷渥斯太太心情愉悦地说。

“她的确想扇，她说她要扇的，所以我给她一个小板凳好让她站在上面。”

“这是你母亲最糟糕的地方。”克莱拉说，“我母亲不论干什么从来都用不着小板凳之类的东西。”

“但是她往往用长家什也够不着那位小姐。”雷渥斯太太冲着保罗反驳道。

“我想她是不愿意让人用长家什去碰的。”他大笑，“我想肯定是这样的。”

“我想把你们两个的头打裂，对你们也许倒有好处。”她母亲突然大笑起来。

“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呢？”他说，“我又没有偷你的任何东西。”

“不错，不过我会留神看着你。”这个老女人大笑道。

晚餐很快结束了。雷渥斯太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保罗点上了支香烟，克莱拉上楼去寻了一套睡衣，把它放在火炉的围栏上烤着。

“哎呀，我都已经忘记它们了！”雷渥斯太太说，“它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从我的抽屉里。”

“嗯！你给巴克斯特买的，可他不愿意穿，对吗？”??她哈哈大笑。

“说他宁可不穿裤子睡觉。”她转身对保罗亲呢地说，“他不愿意穿睡衣这类东西。”

年轻人坐在那儿吐着烟圈。

“各人习惯不同嘛！”他笑着说。

随后大家随便谈论了一会儿睡衣的好处。

“我母亲就喜欢我穿着睡衣，”他说，“她说我穿了睡衣像个江湖小丑。”

“我想这套睡衣你穿了准合身。”雷渥斯太太说。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瞥了一眼嘀嘀嗒嗒作响的小闹钟，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真有趣，”他说，“看完戏后总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睡。”

“该到睡觉时间了。”雷渥斯太太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说。

“你累吗？”他问克莱拉。

“一点儿也不累。”她回答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们来玩一盘克里贝奈牌游戏好吗？”他说。

“我早忘记了怎么玩。”

“好吧，我再来教你。我们玩会儿克里贝奈牌好吗？雷渥斯太太？”他问。

“随你们便，”她说，“不过时间真的很晚了。”

“玩两盘游戏我们就会困了。”他回答。

克莱拉拿出纸牌，当他洗牌时，她坐在那儿转动着她的结婚戒指。雷渥斯太太在洗碗间清洗着碗碟。随着时间的推移，保罗感到屋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十五个二，十五个四，十五个六，两个八……”

钟敲了一点。游戏继续玩着。雷渥斯太太做好了睡觉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她锁上了门，灌满了水壶。保罗依旧在发牌记分。克莱拉的双臂和脖子使他着迷。他觉得他能看出她的乳沟。他舍不得离开她。她望着他的双手。感觉到随着这双手灵巧的运动，她的骨头都酥了。她离他这么近，他几乎能触摸到她似的。可是又差那么一点儿。他鼓起了勇气。他恨雷渥斯太太。她一直坐在那里，迷迷糊糊地几乎睡着了。但是她坚决固执地坐在椅子上。保罗瞅了一眼她，又瞥了瞥克莱拉，她遇到了他瞥来的目光，那两眼充满愤怒、嘲讽，还有无情的冷淡。她羞愧难当的目光给了他一个答复。不论怎样，保罗明白了，她和他是同一个想法。他继续打着牌。

最后雷渥斯太太僵硬地站起身来，说道：“已经这么晚了，你们俩还不想上床睡觉吗？”

保罗继续玩着牌没有回答。他恨透了她，几乎想杀了她。

“再玩一会儿。”他说。

那老女人站起身来，倔强地走进洗碗间，拿回了给他点的蜡烛，她把蜡烛放在壁炉架上，然后重新坐下。他对她恨之入骨，于是他扔下了纸牌。

“不玩了。”他说，不过声音里依旧是愤愤的。

克莱拉看到他的紧闭着的嘴，又瞅了她一眼。像是一种约定似的。她俯在纸牌上，咳嗽着想清清嗓子。

“我很高兴你们终于打完了。”雷渥斯太太说，“拿上你的东西。”??她把烤的暖暖和和的睡衣塞到他的手里??“这是你的蜡烛。你的房间就在这一间上面，上面只有两间房，因此你不会找错的。好吧，晚安，希望你睡个好觉。”

“我准能睡个好觉，向来睡觉很好。”他说。

“是啊，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应当睡得很好。”她答道。

他向克莱拉道了声晚安就上楼去了。他每走一步，擦洗干净的白木楼梯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气呼呼地走了。两扇门正对着。他走进房间掩上门，但没有落闩。

小屋里放着一张大床。克莱拉的几个发夹和发刷放在梳妆台上。她的衣服和裙子挂在墙角的一块布下。一张椅子上赫然放着一双长丝袜。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屋子。

书架上放着他借给她的两本书。他脱下衣服叠好，坐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然后，他吹灭了蜡烛，躺下，还不到两分钟，几乎就要睡着了，突然，传来咔嚓一声??他被惊醒了，难受地翻来覆去，就好像什么东西突然咬了他一下，把他气疯了。他坐了起来，望着黑乎乎的屋子。他盘起双腿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静静地听着，他听见在外面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猫，接着听见她母亲的沉重又稳健的脚步声，还听见克莱拉清脆的嗓音。

“帮我解一下衣服好吗？”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那母亲说：“喂！你还不睡吗？”

“不，现在还不呢。”她镇静地回答。

“噢，那好吧！如果你嫌时间还不够晚，就再待会儿吧。不过，我快睡着了的时候，可别吵醒我。”

“我一会儿就睡。”克莱拉说。

保罗随即听到她母亲慢吞吞地爬上楼梯。烛光透过他的门缝闪亮着，她的衣服擦过房门，他的心不停地跳着。随后，四周又陷入黑暗。他听见她的门闩喀喀响了一下，接着她不慌不忙地准备上床。过了许久，一切还是静悄悄的。他紧张地坐在床上，微微颤抖着。他的门开了一条缝。等克莱拉一上楼，他就拦住她。他等待着，周围一片死寂，钟敲了两个，接着他听到一阵轻轻的刮壁炉围栏的声音。此时，他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浑身不停地发抖。他感到他非下楼去不可，否则他会没命的。

他跳下床，站了一会儿，浑身抖个不停。然后径直向门奔去。他尽可能轻轻地走着。第一级楼梯发出开枪似的声音。他侧耳倾听，老妇人在床上翻了翻身，楼梯上一片漆黑。通向厨房的楼梯角门下透出一线光亮，他站了一会儿，接着又机械地朝下走去。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一声嘎吱声。他的背部起满了鸡皮疙瘩，他生怕楼上的老女人忽然打开房门出现在他的后面。他在底下摸到了门，随着咔嗒一声巨响门闩被打开了。他走进厨房，砰地一声关上了身后的屋门，老妇人现在不敢来了。

保罗呆呆地站在那儿：克莱拉跪在壁炉前地毯上的一堆白色的内衣上，背对着他取暖。她没有回头，只是蜷缩着身子坐在自己的脚跟上。那丰腴、美丽的背正对着他。她的脸掩藏着。她靠着火想自己暖和起来，壁炉一边是舒适的红色火光，另一侧是温暖的阴影。她的双臂有气无力地垂着。

他哆嗦得厉害，牙关紧咬着，紧握着双拳，勉强使自己镇定下来。于是，他朝她走去，手搭在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放在她的颏下，托起她的脸来。他的触摸使她全身不由地痉挛似的颤抖起来，一下，两下。她依然低着头。

“对不起！”他喃喃说道，意识到自己的双手非常凉。

随即她抬起头看着他，像个胆小的怕死鬼。

“我的手太凉了。”他咕哝着。

“我喜欢。”她闭上眼睛悄声说。

她说话时的热气喷在他的嘴上。她用双臂抱着他的膝盖。他睡衣上的丝带贴着她摇来晃去，使她不禁一阵阵地战栗。他的身体渐渐地暖和起来，慢慢不再抖了。

最后，他再也无法这样站下去了。他扶起了她，她把头埋进他的肩膀。他的双手无限温情地慢慢抚摸着她。她紧紧地依偎着他，尽力想把自己掩藏起来。他紧紧地搂着她。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来，一语不发，如怨如泣，似乎想要弄明白自己是否应该感到羞愧。

他双眼乌黑，异常深遽平静。好像她的美和他对这种美的迷恋伤害了他的情感，使他感到无限的悲痛。他眼内含着一丝痛楚，悲凄地望着她，心里十分害怕。在她面前，他是那么谦卑。她热烈地吻着他的双眼，接着把他搂向自己。她把自己献了出来。他紧紧地搂抱着她。片刻之间两人的热情就如火如茶地燃起来。

她站着，任凭他疼爱她，全身伴随着她的快乐而颤抖着。她本来受到损伤的自尊心得到了医治。她的心病也治愈了。她感到非常快乐，她又感到扬眉吐气，她的自尊心曾受过挫伤，她也一直备受鄙视，可现在她又恢复了快乐和自豪。

她恢复了青春，唤发起诱人的魅力。

他满面春风地望着她，两人相视而笑了，他把她默默地抱在胸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两个人还是直直地站立着紧紧地拥抱，亲吻，浑然一体，像一尊雕像。

他的手指又去抚摸她。心思恍惚，神情不定，感到不满足。热浪又一阵阵地涌上心头，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

“你到我屋里来吧。”他咕哝着。

她望着他，摇摇头，闷闷不乐地噘着嘴巴眼睛里却热情洋溢。他定睛凝视着她。

“来吧！”他说。

她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来呢？”他问。

她依旧心事重重、悲悲切切地看着他，又摇摇头。他的眼神又变得冷酷起来，终于让步了。

他回屋上床后，心里一直纳闷，为什么她拒绝坦然地与他投怀送抱，并让她母亲知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关系可以确定了，而且她可以和他一起过夜，不必像现在那样，非得回到她母亲的床上去。

这真不可思议，他实在不能理解。他很快沉沉睡去。

早上一醒来，他就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睁眼一看，只见高大的雷渥斯太太，低着头严肃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你想一直睡到世界末日吗？”她说。他顿时放声大笑。

“现在应该是五点钟吧。”他说。

“啧，”她回答，“已经快七点半了。我给你端来一杯茶。”

他摸摸脸，把额前一绺乱发撩开，坐起身来。

“怎么会睡到这么晚呢！”他喃喃地说。

他因被别人叫醒而愤愤不已。她倒觉得这很有趣。她看见他露在绒布睡衣外的脖子白净圆润，像个姑娘的一样。他恼怒地抓着头发。

“你抓头皮也没有用处，”她说，“抓头皮也不能抓早啊。咳，你要让我端着杯子一直站着等你多长时间？”

“哎哟，把杯子砸了！”他说。

“你应该早点起床。”老妇人说。

他抬眼望着她，赖兮兮地放声大笑起来。

“可我比你先上床。”他说。

“是的，我的天哪，你是比我先上床！”她大叫道。

“你看，”他说着搅着杯里的茶，“你竟然把茶端到我的床边，我母亲准会认为这定能把我这一辈子给宠坏了。”

“难道她从来不端茶给你吗？”雷渥斯太太说。

“如果让她做的话，那就像是树叶也要飞上天去了。”

“哎哟，看来我一直把家里人宠爱惯了！所以他们才会变得那么坏。”老太太说。

“你只有克莱拉这么一个亲人了，”他说，“雷渥斯老先生早就去世了。所以我觉得家里坏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并不坏，只是我心肠很软而已。”她走出卧室时说，“我只是糊涂罢了，千真万确！”

克莱拉默默地吃着早饭，不过，那神气仿佛他已是她的人了。这使得他欣喜万状。很显然雷渥斯太太非常喜欢他，他干脆就谈起他的画来。

“你这么辛苦劳碌地忙你的那些画，究竟有什么好处啊？”她母亲大声说，“我很想问个清楚，究竟有什么好处？你最好还是尽兴地玩乐吧！”

“哎，”保罗大叫道，“我去年靠我的画挣了三十个金币呢。”

“真的吗？这样看来，这件事倒真值得考虑考虑。可是跟你花在画画上的时间比一比，那可真算不了什么。”

“而且有人还借了我四英镑，那人说愿意付给我五个英镑，让我画他夫妇俩带着狗还有他们的乡下别墅。我给他们画了，画了些鸡、鸭，可没有画狗。他很恼火，因此我只能少收一英镑。我真烦腻画这些，我也不喜欢狗。画了这么一幅画，等他把那四英镑给我之后，我该怎么花呢？”

“噢！你知道自己怎么用这笔钱。”雷渥斯太太说。

“可是我想把这四英镑全部花光。咱们可以去海滨玩一两天，怎么样？”

“都有谁？”

“你，克莱拉和我。”

“什么，花你的钱！”她有些生气地大叫。

“为什么不花？”

“你这样费力不讨好地过日子，早晚会因此吃苦头的！”

“只要我花得高兴就行了。你难道不愿赏光？”

“不是，由你们俩自己决定吧。”

“你愿意去了？”他惊奇地问道。

“你甭管我愿不愿意去，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雷渥斯太太说。

第十三章 情人之夫

保罗和克莱拉去剧院后不久，一天他和几个朋友在五味酒家喝酒时正巧道伍斯进来了。克莱拉的丈夫正在渐渐发福，褐色眼睛上的眼皮也开始松弛了。他失去了往日那健康结实的肌肉，很明显他正走在下坡路。他和妈妈吵了一架后，就来到这下等酒店借酒浇愁。他的情妇因为另一个愿意娶她作老婆的人而抛弃了他。有天晚上他因酗酒斗殴而被拘留了一夜，而且他还被卷进一场不体面的赌博事件中。

保罗和他是死敌，然而两人之间却有一种特殊的亲密感，就好像两个人之间有时会产生的那种偷偷摸摸的亲近感。保罗常常想到巴克斯特?道伍斯，想接近他，和他成为朋友。他知道道伍斯也常常想到他，知道有某种力量正在把那个人推向他。

然而，这两个人除了怒目而视以外从未互相看过一眼。

保罗在乔丹厂是个高级雇员，由他请道伍斯喝杯酒倒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想喝什么？”他问道伍斯。

“谁愿意和你这种混球一起喝酒！”道伍斯回答。

保罗轻蔑地耸了耸肩膀转过身去，心里怒火万丈。

“贵族制度，”他继续说，“实际上是一种军事制度。拿德国来说吧，那儿有成千上万依靠军队而生存的贵族，他们穷得要命，生活死气沉沉，因此他们希望战争，他们把战争看作是继续生存下去的一个机会。战争之前，他们个个百无聊赖，无所事事。战争一来，他们就是领袖和司令官。现在你们总可以明白了吧，就是那么回事??他们需要战争！”

在酒店里，保罗并不是一个惹人喜爱的辩论家。他自高自大，脾气暴躁。他那种过于自信和武断的态度往往引起年纪较大的人的反感。大家都默默地听着，他说完了，没有人赞同他。

道伍斯大声冷笑着，打断了这个年轻人的口若悬河，问道：

“这是你那天晚上在剧院里学来的吧？”

保罗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于是他明白他和克莱拉一起走出剧院时被道伍斯看到了。

“哟，剧院是怎么回事？”保罗的一个同事问，他很高兴有机会挖苦一下这个年轻人，因为他已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

“嗨，他穿着晚礼服在做花花公子！”道伍斯冷笑着，轻蔑地把脑袋朝保罗一扬。

“这话太玄了吧，”这个双方的朋友说，“她难道是婊子吗？”

“天呀，当然是啦！”道伍斯说。

“说呀，让我们都听听！”那个朋友喊道。

“你已经明白了。”道伍斯说，“我想莫瑞尔心里更清楚。”

“哎呀，哪有这种事呢！”这人继续说道，“真的是个妓女吗？”

“妓女，我的天哪，当然是啦！”

“可你怎么知道的呢？”

“噢，”道伍斯说，“我认定，他已经跟那……一起过夜了。”

大家听后都嘲笑保罗。

“不过，她是谁啊？你认识她吗？”那个朋友问道。

“我想我是认识的。”道伍斯说。

这句话又引起了大家的哄堂大笑。

“那就说出来听听吧。”

那个朋友说。

道伍斯摇摇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真怪，他自己却丝毫不露口风，”他说，“等会儿听他自己吹得了。”

“说吧，保罗。”那个朋友说着，“不说不行，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招供吧。”

“招供什么？承认我偶然请了个朋友去剧院看戏吗？”

“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老兄，告诉我们她是谁。”那个朋友说。

“她挺不错的。”道伍斯说。

保罗被激怒了。道伍斯用手捋着他那金黄色的小胡子，哼哼地冷笑着。

“真让我吃惊……真有那么回事吗？”那个朋友说，“保罗，我真没有料到你还有这么一手。你认识她吗？巴克斯特？”

“好像有一点儿。”

他对其他的人挤挤眼睛。

“咳，行了，”保罗说，“我要走了！”

那个朋友用手搭在他的肩头。

“这可不行。”他说，“你甭想这么容易就走掉，我的朋友。你必须给我们把这事讲明白才行。”

“那么你们还是向道伍斯去打听吧。”他说。

“你自己做的事嘛，没必要害怕，朋友。”那个朋友纠缠着。

道伍斯在一旁插了句话，保罗恼羞成怒，把半杯啤酒全泼在他的脸上。

“啊！莫瑞尔先生！”店里的女招待惊叫着，按铃叫来了酒店的保安人员。

道伍斯啐了一口唾沫，冲向这个年轻人。此刻，一个卷着袖子，穿着紧身裤子的壮汉挺身而出。

“好啦，好啦！”他说着，用胸膛挡住了道伍斯。

“滚出去！”道伍斯叫道。

保罗面色苍白的把身子靠在酒柜的铜围栏上，瑟瑟发抖。他恨透了道伍斯，他诅咒他当场就该下地狱；可一看到那人前额上湿漉漉的头发，不禁又可怜起他来。

他没有动。

“滚出去，你??”道伍斯说。

“够了，道伍斯。”酒店的女招待大叫道。

“走吧。”酒巴的保安人员好言相劝着，“你最好还是走吧。”

随后，他有意贴近道伍斯，正好把道伍斯逼到了门口。

“一切都是那个小混帐挑起来的。”道伍斯略带胆怯地指着保罗?莫瑞尔大喊。

“哎哟，道伍斯先生，你可真会胡诌。”女招待说，“你要知道一直都是你在捣乱。”

保安人员依旧用胸膛顶着他，强迫他走出去，直到把他逼到大门外的台阶上，此时，道伍斯转过身来。

“好吧。”他说着，对自己的敌手点了点头。

保罗不禁对道伍斯生出一种奇怪的怜悯之心，近乎于一种掺杂着强烈的愤恨的怜爱。五颜六色的店门被关上了，酒巴里一片寂静。

“那人真是自找苦吃！”女招待说。

“但是你眼睛里要是给人泼了一杯啤酒，总是件很糟的事情。”那个朋友说。

“我告诉你，他干得太棒了。”女招待说，“莫瑞尔先生，你还想再来一杯吗？”

她询问着拿起了保罗的杯子。他点了点头。

“巴克斯特?道伍斯这人对什么都不在乎。”一个人说。

“哼，他吗？”女招待说，“他呀，他是个多嘴多舌的人，这点得不到什么好处。如果你要魔鬼的话，就让我给你找个多嘴多舌的人得了。”

“喂，保罗，”那个朋友说道，“这段时间你还是小心为妙。”

“你千万不要给他机会找你的事就是了。”女招待说。

“你会拳击吗？”一个朋友问。

“一点儿不会。”他答道，脸色依旧苍白。

“我倒可以教你一两招。”这个人说。

“谢谢啦，可我没有时间。”

保罗抽身想走。

“詹金斯先生，你陪他一起走。”女招待对詹金斯先生挤挤眼，悄声说道。

那人点点头，拿起帽子说：“大家晚安。”随即十分热心地跟在保罗身后，叫着：

“等一会儿嘛，老兄，咱俩同路。”

“莫瑞尔先生不喜欢惹这种烦人的事情。”女招待说，“你们等着看吧，以后他不会再上这儿来了，我很难过，他是个好伙伴。道伍斯想把他拒之门外，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保罗宁死也不愿意让母亲知道这个事，他强忍着羞辱及内疚的煎熬，心里痛苦极了。现在他生活中有好多事情不能告诉他母亲。他背着她过另一种生活??性生活。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依然掌握在她手中。不过他觉得自己不得不向她隐瞒好些事情，可这使他很烦恼。母子之间现在相当沉默，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在这种沉默中保护自己，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她的指责。因而，有时他很恨她，并且想摆脱她的束缚，他的生活要他自己从她那儿得到自由。然而生活宛如一个圆圈，总是能回到原来的起点。根本脱离不了这个圈子。她生了他，疼爱她，保护他。于是他又反过来把爱回报到她的身上，以致于他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离开她独立生活，真正地去爱另一个女人。在这段时间里，他不知不觉地抵制着母亲的影响，对她守口如瓶，他们之间有了距离。

克莱拉很幸福，深信保罗爱着自己，她感到自己终于得到了他。可是随之出乎意料的事情又发生了。保罗像开玩笑似的告诉了她与她丈夫之间的不愉快的争端。

她听后骤然变色，灰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就是他，一个粗俗的人，”她喊着，“他根本不配和体面的人来往。”

“可你却嫁给了他。”他说。

他的提醒使得她愤愤不已。

“对，我是和他结了婚。”她大喊道。“可是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想他本来可能是个很好的人。”他说。

“你认为是我把他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她尖叫着说。

“哎，不是，是他自己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但是，他身上总有点东西……”

克莱拉紧紧地盯着她的情人。他身上某种东西使她感到憎恶。那是一种对她进行超然的旁观评论的态度，一种使她女性的心灵不能接受的冷酷的神情。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

“什么？”

“关于巴克斯特的事。”

“这没有必要吧？”他回答。

“我想，如果你非打他一顿不可，你会动手的。”她说。

“不，我一点儿也没有动手的意思，这很滑稽。大多数男人生来就有种握紧拳头打架的本能，可我不是这样，我情愿用刀子、手枪或别的什么来打架。”

“那你最好随身带件家什。”她说。

“噢，”他哈哈大笑道，“不，我不是个刺客。”

“可他会对你下手的。你不了解他。”

“好吧，”他说，“我们等着瞧吧。”

“你想任他去吗？”

“也许吧，如果我无能为力的话。”

“可是如果他杀死你呢？”她说。

“那我应感到难过，为他也为了我自己。”

克莱拉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真是气死我了。”她大叫道。

“其实没有什么。”他大笑道。

“但是你为什么这么傻呢，你不了解他。”

“也不想了解。”

“对，不过你总不会让那个人对你为所欲为吧。”

“你要我怎么办呢？”他大笑着答道。

“要是我，就拿一把左轮手枪。”她说，“我肯定他是会铤而走险的。”

“我会把我自己的手指都炸掉的。”他说。

“不会。不过你到底要不要枪？”她恳求道。

“不。”

“什么也不带？”

“不带。”

“那你任凭他去……？”

“不错。”

“你是个大傻瓜！”

“千真万确。”

她气得咬牙切齿。

“我真想好好教训你一顿！”她气得浑身发抖，大叫大嚷。

“为什么？”

“竟让他这种人随便摆弄你。”

“如果他赢了，你可以重新回到他身边去。”

“你想让我恨你吗？”她问。

“噢，我只是玩玩而已。”他说。

“可你还说你爱我！”她低沉而愤怒地喊道。

“难道要我杀了他才能让你高兴吗？”他说，“但是如果我真杀了他，可以想象我永远也摆脱不了他的阴影。”

“你认为我是傻瓜吗？”她大叫着。

“一点也不。亲爱的，但是你并不理解我。”

两人都沉默了。

“但是你不应该冒险。”她恳求着。

他耸耸肩膀，吟诵了一段诗：

“君子坦荡荡，

肝胆天可鉴，

无需屠龙刀，

何用封喉箭。”

她探究似的望着他。

“我希望我能理解你。”她说。

“可惜没有什么可让你理解的。”他大笑着。

他低垂着头，深思着。

他好几天没看见道伍斯。可一天早晨，当他从螺纹车间出来登楼梯时，差一点儿撞到这个魁伟的铁匠身上。

“真他妈的……！”道伍斯大叫。

“对不起！”保罗说着，擦身而过。

“对不起？”道伍斯冷笑着说。

保罗轻松地用口哨吹起了《让我跟姑娘们厮混》的曲子。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骗子！”他说。

保罗不理睬他。

“你会为那天晚上的事得到报应的。”

保罗走进角落里他的办公室，翻阅着帐册。

“快，告诉芬妮，我需要零九七号定货，快点！”他对打杂的小男孩说。

道伍斯高高的、煞神似的站在门口，瞅着这个年轻人的头顶。

“六加五等于十一，一加六等于七。”保罗大声算着帐目。

“你听见了吗！”道伍斯说。

“五先令九便士！”他写下这个数字，“你说什么？”他说。

“我会让你明白是什么！”道伍斯说。

保罗继续大声算着帐目。

“你这个乌龟??你连正眼看我一眼都不敢！”

保罗飞快地抓起了一把笨重的直尺。道伍斯被气得火冒三丈。

“不论你走到哪儿，你老老实实地等着我来教训你好啦。我一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你，你这只小臭猪！”

“噢，好来！”保罗说。

听到这话，道伍斯迈着沉重的脚步从门廊走过来。碰巧这时传过来一声尖厉的哨子响，保罗急忙走到传声筒前。

“喂！”他叫了一声便竖身听着，“喂??是我！”他听着，笑了起来。“我马上下来，刚才我这儿有个客人。”

道伍斯从他的口气听出他在和克莱拉讲话。他走上前去。

“你这个混蛋！”他说，“过两分钟再找你算帐！你认为我会容下你这个目中无人的混蛋吗？”

仓库里的其他职员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替保罗打杂的小男孩来了，手里拿着一些白色的物品。

“芬妮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她的话，你昨天晚上就可能拿到了。”他说。

“行了。”保罗一边看着货样回答着，“发货吧。”

道伍斯尴尬、无助又气愤无比地站在那儿。莫瑞尔转过身来。

“请原谅再等一分钟。”他对道伍斯说着，打算跑下楼去。

“天哪，我一定要拦住你！”道伍斯大喊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保罗迅速地转过身来。

“咳！不好了！”小男孩惊惺地大喊着。

托马斯?乔丹跑出了他那小玻璃房的办公室，朝这间屋子奔来。

“什么事，怎么了？”老头子嘶哑地叫着。

“我要教训一下这个小……，就这么回事。”道伍斯气急败坏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托马斯?乔丹喝道。

“我的意思是。”道伍斯说，可是心里火气已经上来了。

莫瑞尔正斜靠着柜台，面露愧色，微微地笑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托马斯?乔丹喝道。

“我也说不清楚。”保罗说着，摇摇头，耸耸肩膀。

“说不清楚，说不清楚！”道伍斯大叫着，一边把他那张英俊、气恼的脸凑上来，一边握紧了拳头。

“你还有完没有？”老头子神气活现地大喊，“干你自己的活去，大清早的不要到这儿撒酒疯。”

道伍斯慢慢转过魁梧的身躯，面对着他：“撒酒疯！”他说，“谁喝醉了？你没有醉，我也没有醉。”

“你这一套我们早就领教过了。”老头子大喝，“现在你给我滚，快！不要再呆在这儿了，你居然跑到这儿来吵闹。”

道伍斯低下头轻蔑地瞅着他的老板，双手不安地动着。这双手虽然又大又脏，可干起活来却很灵活。保罗想到这是克莱拉丈夫的双手，不由得心中生起一股仇恨。

“再不滚就赶你出去了！”托马斯?乔丹大喝。

“怎么，我看谁敢把我赶走？”道伍斯说，随之发出一阵阵的冷笑。

乔丹先生气得跳了起来，迈着大步走到道伍斯身边，挥舞着手臂赶着他，短小墩实的身体向前倾着，喊道：

“滚，你给我滚出我的地盘去??滚！”

他抓着道伍斯的胳膊扭着。

“去你的吧！”道伍斯说着，用胳膊肘一推，矮小墩实的老板被推得踉跄半晌，向后退去。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拉他一把，托马斯?乔丹已经撞到那扇又轻又薄的弹簧门上。门被弹开了，他摔下了五、六级台阶，摔进了芬妮的房间。大伙儿都被吓呆了。一眨眼的工夫，所有的男女职员都跑了出来。道伍斯站了一会儿，痛苦地望着这一切，转身走开了。

托马斯?乔丹受惊不小，摔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幸好别处没有受伤。但是他万分气恼，立刻解雇了道伍斯并告他殴打罪。

开庭审判时，保罗?莫瑞尔只好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当问起引起纠葛的原因时，他说；

“因为一天晚上我陪着道伍斯太太去剧院看戏时，被道伍斯碰上，他就借机侮辱我和她，以后我把啤酒泼在了他脸上，因此他想要报复。”

“争风吃醋。”法官笑了笑。

法官告诉道伍斯说，他认为他是个卑鄙小人，案子就这样结束了。

“你把这场官司给搅黄了。”乔丹先生对保罗厉声喝道。

“我想不是我给搅黄的。”后者回答，“其实，你不是真的想治他的罪，是吗？”

“那你认为我打这个官司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吧，”保罗说，“如果我说错了话，请你原谅。”

克莱拉也十分生气。

“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也牵扯进去呢？”她说。

“公开说出来总比被别人在背后议论强得多。”

“这样做毫无必要！”她大声说。

“我们的处境不会因此而变坏。”他满不在乎地说。

“你也许不会的。”她说。

“而你呢？”他问道。

“我根本不想让人提到自己。”

“对不起。”他说。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他满不在乎地自语道：“她会消气的。”果然，她的气消了。

他告诉了母亲乔丹先生摔倒及道伍斯被审的事。莫瑞尔太太紧紧地盯着他。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呢？”她问他。

“我认为他是个傻瓜。”他说。

但是，无论怎样，他心里感到很不自在。

“你有没有想过，这事何时才能了结？”母亲问道。

“没有，”他回答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作为一个规则的确如此，可在有时候往往并不如此。”母亲说。

“那么就需要人学会忍受。”他说。

“渐渐地你会发现你自己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能忍受。”她说。

他继续埋头搞起他的设计来。

“你有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她终于问道。

“什么意见？”

“关于你的还有整个事情的看法。”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她对我的看法。她发疯似的爱着我，但爱得不深。”

“但是这要看你对她的感情有多深。”

他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母亲。

“不错，”他说，“你知道的，妈妈。我想我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因此我不能去爱。当她在我身边时，我的确是爱她的，有时候，仅仅当我把她看作一个女人时，我也迷恋她，但是一旦当她讲话或指责我时，我却常常不愿听她说下去。”

“可是她和米丽亚姆一样的通情达理。”

“也许是的。我爱她胜过爱米丽亚姆，可是，为什么她们都抓不住我的心呢？”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哀叹。母亲转过脸去，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屋子那头，神色安闲、严肃，似乎在克制着某种情感。

“但你不愿意同克莱拉结婚，对吗？”她说。

“是的，开始的时候或许我愿意，可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想同她或同任何人结婚呢？因为我有时觉得自己好像对不起所爱的女人，妈妈。”

“怎么对不起她们呢？我的儿子。”

“我不知道。”

他绝望地继续地画着画。他触到了自己内心的痛处。

“至于结婚，”母亲说，“你还有好多时间考虑呢。”

“但是不行，妈妈。尽管我依然爱着克莱拉，也爱过米丽亚姆，可是要我同她们结婚并且把我自己完全交给她们，我做不到，我不能属于她们。她们似乎都想把我据为己有，可我不能把自己交给她们。”

“你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女人。”

“只要你活着我永远不会遇到合适的女人。”他说。

她相当平静，现在她又开始感觉到精疲力尽了，好像她自己已经不中用了似的。

“我们等等看吧，孩子。”她回答。

他感觉感情就像某些事情一样总绕着一个圈子转来转去，这几乎快把他弄疯了。

克莱拉的确是强烈地爱着他，而他在肉体上也同样爱恋着她。白天，他几乎已忘记了她。她和他在同一个厂里工作，可是他丝毫察觉不到。他很忙，因此她的存在与否是与他无关系的。而克莱拉在蜷线车间工作时，一直感觉他就在楼上，好像她一想起他就能感觉到他这个人的躯体跟她在一个厂房里。她每时每刻都期望着他从门里面走出来。可等他果真走出来时，却总是让她震惊不已。但是他常在那儿逗留很短的时间。对她又傲慢无礼，用公事公办的口吻给她下命令，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强耐性子，听从他的指令，总担心自己理解错了或是忘记了什么，可这对她的心太残酷了。她想抚摸一下他的胸膛。她对那件马甲里的胸膛了如指掌。她就想抚摸他的胸膛，但听到他用机械的嗓音对她发号施令，吩咐工作，她简直都要气得发狂了，她想要戳穿他的幌子，撕毁他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的外衣，重新得到这个男人。可是她感到害怕，不敢这样做，还没等她来得及感觉一下他身上的温暖，他就走了；她的心又在备受煎熬。

保罗知道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她见不到他，她就会情绪低落而郁闷，因此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她。白天对她来说往往是一种苦难和折磨，可是黄昏夜晚对他俩来说却是幸福无比。两人总是默默地一起坐上几个小时，或者一起在黑暗中散步，谈上一两句没有意义的话。可是他总是握着她的手，她的胸脯和乳房温暖着他的心，这使他感到拥有了一切。

一天晚上，他们正沿着运河走下去，保罗心绪不宁。克莱拉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他。他只是一味地悄声吹着口哨。她倾听着，觉得她从他的哨声中得到的东西倒比从他的谈话中得到的多。他吹着一支悲伤怨怒的小调??这调子使她觉得他将不会再和她呆在一起。她继续默默无声地走着。他们走上吊桥。他坐在一个大桥墩上，看着水里歪歪的倒影。他离她好远。她也一直在沉思着。

“你会一直在乔丹厂待下去吗？”她问。

“不！”他不加思考地回答，“不会的，我要离开诺丁汉姆出国??很快。”

“出国！干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觉心里很烦。”

“可是你去干什么？”

“我必须找份固定的设计工作，首先得把我的画卖掉，”他说“我正逐渐地铺开我的道路，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想什么时候走呢？”

“我不知道，只要我母亲还健在，我就不可能出去很久。”

“难道你离不开她？”

“时间长了不行。”

她望着黑乎乎的水面，皎洁明亮的星星倒映在水中。知道他将离开她当然是件十分痛苦的事，可是有他在身边同样也让她痛苦不堪。

“如果哪天你发了大财。你会干什么？”她问。

“在伦敦附近的某个地方与我母亲住在一幢漂亮的别墅里。”

“我明白了。”

两人沉默了好久。

“我依旧会来看你的，”他说，“我不知道，千万不要问我该做什么，我不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星星颤抖着，划破了水面。远处吹来一阵风，他忽然走到她跟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不要问我将来会怎样，”他痛苦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管将来如何，现在和我在一起，好吗？”

她用双臂抱住他。毕竟她是个结了婚的女人，她没有权利，甚至没有权利享用他现在所能给她的一切。他非常需要她，但当她用双臂搂着他时，他内心却十分痛苦。她拥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来抚慰他，她决不会让这幸福的时刻悄悄溜走，但愿时光在此刻能凝住。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好像想要说什么。

“克莱拉。”他十分苦恼地说。

她热情地拥抱着他，双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胸口。她不能忍受他声音里的这种苦楚，因为她心里感到十分害怕。他可以拥有她的一切??一切，可是她什么都不想知道。她觉得她真的忍受不了。只想让他从她身上得到安慰??得到慰抚。她站立着，搂着他，抚摸他。他有些让她琢磨不透??有时简直不可思议，她要安慰他，她要让他在安抚中忘掉所有的一切。

他内心的折磨很快平静下来，又恢复了灵魂的安宁，他忘记了一切。但是，同时，克莱拉对于他也好像已经不复存在了。黑暗中，眼前站着的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亲切温暖的女人，是他所热爱甚至所崇拜的某种事物。可是，那不是克莱拉。然而，她却完全委身于他了。他爱她的时候，他显示出的那种赤裸裸的贪婪和无法抑制的激情，包含着强烈、盲目和凶狠的原始野性的爱，使她觉得眼前这个时候简直有些恐怖。她知道，日常生活中他是多么单调、多么孤独，所以她觉得他投入她的怀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而她之所以接受他的爱并委身于他，仅仅是为了满足他那超越她和他自身的强烈的欲望。而她的灵魂却缺乏交流，她这样做是为了满足他的需要，因为她爱他，即使他要离开她，她也会这么做。

红嘴鸥一直在田野间不停地啼叫。当他头脑清醒过来时，十分诧异于眼前的这一切，眼前黑暗中弯弯曲曲的可又充满了生命力的是什么？什么声音在说话？随之他意识到那是野草地，声音是红嘴鸥的叫声。而暖乎乎的是克莱拉呼吸的热气。他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漆黑闪亮，可十分奇怪，好像是某种野性的生灵在偷望着他的生命，他对它们是那么陌生，然而又使他感到满足。他把脸埋在她的脖子上，心里感到害怕。她是什么呀？一个强大的、陌生的野性的生灵，一直与他在这漆黑的夜中同呼吸。这生命都远比他们自身强大得多，他被吓坏了。当它们相会时，它们也把野草茎的扎刺，红嘴鸥的叫声，星星的轨迹都带入相会的境界。

当他们站起身来，看见其他的情侣正偷偷地翻过对面材篱往下走去。看起来，他们在那儿相会是很自然的事了。因为，夜色笼罩着他们。

这样一个夜晚之后，他俩都变得异常平静。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恋情的巨大力量。就像亚当和夏娃失去他们的童贞后，意识到了将他们赶出伊甸园，投入人间伟大的白天和黑夜的那种巨大力量一样，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幼稚和迷们。

这对于他们俩都是一种启蒙和满足。这股巨大的生命浪潮使他们认识到自身的渺小，使他们的心灵得到了安宁。如果这神奇力量能够征服他们，把他们与自己融为一体，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在这股能掀起每片草叶，每棵大树、每种生物的巨大浪潮中是多么的渺小，那么他们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他们可以听任命运的安排。他们在对方身上都感受到了一种宁静。他们共同得到了一种明证。任何东西都不能消除它，什么力量也不能将它夺走。这差不多成了他们生命中的信条。

但是，克莱拉并不满足于此。她知道有一种神秘伟大的力量存在着，它笼罩着她，可是它并不常常支持她。因为一到早晨，它就变得太不一样了。他们已经交欢过了，但是她仍然无法保持住这一刻。她想再次得到它，她想得到某种永恒的东西，她还没有充分意识到它是什么。认为自己想要的就是他。可他已经靠不住了，他们之间以前存在的关系也许不会再发生了，他可能会离她而去，她没有得到他的心。

因此，她感到不满足。她显然已经尝试过，但是她没有抓到??一种??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一种她竭力想拥有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保罗内心充满了宁静，感到十分愉快，简直就像已经经受了情欲之火的洗礼静下心来了。但是，这并不是因为克莱拉，那因她而起的事，但却与她无关。他们彼此没有更加接近，只像是一种巨大的力量盲目地摆弄着他俩。

那天，克莱拉在厂里一看见保罗，她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似的。这是他的身体和额头，她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她不由地想抱住他。但是，那天早晨，他却异常平静和矜持，只顾着发号施令。她跟着他走进漆黑，阴沉的地下室，向他举起双臂。

他吻了她，火热的激情又开始在他身上燃烧起来。此时，门口来人了，于是他跑上楼去，她神情恍惚地走回车间。

后来这股欲火慢慢平息下来。他越来越感觉到他的那次经历，已超出了某个人的具体，也并非是克莱拉。他爱她，在强烈的激情之后，萌发了一种浓浓的柔情。

但是并不是她使得他的心灵得到了安宁。他一直想把她变成一种她不可能成为的东西。

克莱拉狂热地迷恋着保罗。她可能看到却不能抚摸他。在厂里，当他同她谈论了有关蜷线织品时，她就禁不住偷偷地抚摸他侧身。她跟随着他走出车间，进入地下室，只为了匆匆的一个吻。她那双始终含情脉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眼里满含着压抑不住的狂热。他怕她，生怕她在其他女人面前露出马脚来。她在用餐时间总是等着他，在拥抱他之后，才肯去吃饭。他感觉她好像已失去了自制力，简直成了他的累赘，对此保罗十分恼火。

“你总是想要亲吻，拥抱是为了什么呀？”他说，“做什么事都得有个时间概念嘛！”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目光里流露出愤恨。

“难道我一直想要吻你吗？”她说。

“总是这样，甚至在我去找你谈论工作时。我不想在工作时间谈情说爱，工作就是工作……”

“那爱是什么？”她问。“难道爱还有专门规定的时间吗？”

“是的，工作以外的时间。”

“那你要根据乔丹先生工厂的下班时间来规定它啦？”

“不错，还要根据各种业务办完后的时间来定。”

“爱情只能在余暇时间才能有，对吗？”

“不错，而且不能总是??亲吻这种爱情。”

“那这就是你对爱情的所有看法吗？”

“这就足够了。”

“我很高兴你这样想。”

过后一段时间，她对他很冷淡??她恨他，在她对他冷淡、鄙视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坐卧不安，直到她重新原谅他才恢复了平静。但是，当他们重新和好时。他们没有丝毫更贴近的迹象。他吸引她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满足过她。

那年春天，他们一起去了海滨。在瑟德索浦附近的一家小别墅里租了房间，过着夫妻般的生活，雷渥斯太太有时跟他们一起去。

在诺丁汉姆城，人人都知道保罗?莫瑞尔和道伍斯太太有来往。可是，表面上什么也没发生，再加上克莱拉总是过着独居的生活，而保罗看上去又是如此单纯忠实，因此倒没招来多少闲话。

他喜爱林肯郡的海岸，而她喜爱大海。早上他们常常一起出去洗海水澡。灰蒙蒙的黎明，远处已有各种色彩的沼泽地，以及两岸长满了牧草的荒滩，都足以使他感到心旷神情。他们从木板桥走上公路，环顾四周那单调的漫无边际的平地，只见陆地比天空略微幽暗一些。沙丘外大海的声音很微弱。

他的内心因感受到了生活的冷酷而觉得无比充实。她爱此时的他，坚强而又孤独，双眼里闪烁着美丽的光彩。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于是，他们俩开始赛跑，沿着公路一直跑回绿草地。她跑得很快，脸一会就通红了，裸露着脖子，两眼炯炯有神。他喜欢她，因为她体态如此丰腴，可动作又如此敏捷。他自己体态十分轻盈。她姿势优美地向前跑。两人渐渐暖和起来了，于是就手拉手往前走去。

一道曙光出现在天空中，苍白的月亮半悬在天边，向西沉去。朦胧的大地上，万物开始复苏。大叶的植物也变得明晰可见。他们穿过寒冷的沙丘中的一条小路，来到了海滩上。在曙光照耀下，漫长空旷的海滩在海水下呻吟着，远处的海洋变成一条长长的带白边的黑带。苍茫的大海上空渐渐红光微露。云彩立即被染成了红色，一片片分散开去。颜色渐渐地由绯红色变成棕红色，再由桔红变成暗金色，而太阳就在这一片金光中冉冉升起，顿时滚滚的波涛上被洒上了无数的碎金，好像有人走过海面，一边走，一边从身边的桶里不断地洒下许多金光。

细浪拍打着海岸发出沙沙的声音。海鸥则像一朵朵小浪花，在海浪上端来回盘旋，个头虽小，可叫声却分外响亮。远处的海岸绵延伸展，逐渐消失在这晨光之中。

芦苇丛生的沙丘，随着海滩的地势变为平地。他们的右边是马伯索浦。看上去显得很小。平坦的海岸上只有他们俩在尽情地观赏着浩瀚的大海、初升的朝阳，只有他们在忘我地倾听着海浪的轻声呻吟及海鸥的凄楚的鸣叫。

他们在沙丘中找到了一个温暖避风的洞穴，保罗站在里面凝望着大海。

“真美。”他说。

“现在千万别变得多愁善感啊。”她说。

看见他像个孤独的诗人似的伫立在那儿眺望着大海，她不禁被激怒了。他笑着。

她很快地脱掉了衣服。

“今天早上的海浪真美。”她洋洋自得地说。

她的水性比他好。他懒散地站着，望着她。

“你不想去吗？”她说。

“一会儿过来。”他答道。

她肩膀丰满、皮肤粉白柔嫩。一阵微风从海上吹来，吹拂着她的身子，撩乱了她的秀发。

晨曦中呈现出一片金色，明净而可爱，南北方层层的阴云似乎还在消散。克莱拉避开风头站着，一面盘绕着头发，一大片海草挺立在这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身后。

她瞥了一眼大海，又望望他，他的那双黑眼睛已望着她。她喜欢这双眼睛，却又不能理解它们。她用双臂抱住胸膊，退缩着，笑道：

“噢，天真冷啊！”

他向前倾俯吻了她，突然紧紧地搂住了她，又吻了一下，她站在那儿等待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随后目光又移向了白色的海滩。

“那就去吧！”他轻声说。

她伸出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动情地吻着他。然后走开了，说着：

“你来吗？”

“马上就来。”

她吃力地走在柔软的沙滩上。他站在沙丘上，望着苍茫茫的海岸环绕着她。她变得越来越小，小得失去了比例，仿佛是只大白鸟吃力地向前走着。

“还没有海滩上的一块白色的卵石大，也比不上沙滩上翻动着的一朵浪花。”

他自言自语道。

她似乎还在穿越巨大的喧闹的海岸。看着看着，她不见了踪影，眩目的阳光遮住了她的身影。继而他又看到她了，仅仅像一点白斑，伴随着阵阵涛声走在白色的海滩上。

“瞧，她多么渺小！”他自言自语说，“她就像消失在海滩上的一粒细沙??

不过是随风飘动着的一个小小的白斑点。一个微小的白色浪花，在这晨曦中简直像不存在似的。可为什么她会这样吸引我呢？”

这天早上没有一个人打扰他们。她已经下水去了。宽广的海滩，长着蓝色海草的沙丘及波光粼粼的海水都在闪闪发光，组成了这茫茫无垠的荒原。

“她到底是什么呀？”他心里想着。“这儿是海滨的早晨，雄伟秀美，千古不变；那儿是她，整日自寻烦恼，永不满足，转瞬即逝就像浪花上的泡沫。她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代表着某种东西，就像浪花代表大海一样，可是她究竟是什么呢？

我所关心的其实不是她。”

接着，他被自己心里的这些无意识的思想惊呆了。好像他清清楚楚地全讲了出来，早晨的一切全都听见了似的。他匆忙脱掉衣服，赶紧跑下沙滩。克莱拉正张着望他。她扬着臂膀冲他招手，她的身子随着浪花时起时伏。他跳进细浪中，不一会儿，她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善游泳，不能在水里久呆。她洋洋自得地围着他嬉水，炫耀着她的泳装，惹得保罗妒意大发。阳光深深地映入水中。他们在海中笑了一阵，然后比赛着跑回沙丘。当他们气喘吁吁擦拭着身子，他望着她喘息不定的笑脸，发亮的肩膀和颤动着的乳房。当她擦干它们时，他害怕了，于是他又想：

“她的确美丽得惊人，甚至比清晨和大海还要伟大。她是……？她是……？＂他那黑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她笑了一声停下擦拭。

“你在看什么呀？”她说。

“看你。”他笑着回答。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一会儿，他就吻着她那白白的起着鸡皮疙瘩的肩头，一边想着：

“她是什么？她到底是什么？”

这天早晨，她对他情意绵绵，可是他的吻中有着某种超然、坚定和原始的意味，就好像他只意识到自己的意愿，而根本没有想到她和他对自己的渴望。

白天，他外出写生。

他对她说：“你和你妈去苏顿吧，我这人太枯燥。”

她站在那儿望着他。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去，但是他宁可一个人去。她在身边时，他总感觉到像是置身于牢笼之中，身上仿佛压着重负，好像连深深地透一口气都做不到似的。她察觉到他极想从她那儿得到自由。

晚上，他又回到她的身边。在黑暗中他们走下海滩，在一个沙丘的避风处坐了一会儿。

他们凝视着漆黑的大海，海上一丝光亮都没有。此时，她说：“你似乎只有在晚上才爱我??白天时根本就不爱我。”

他让冰凉的沙子漏过自己的指缝，对她的指责深感内疚。

“晚上由你任意支配，”他回答，“白天我想自己支配。”

“可是为什么呢？”她说，“为什么，甚至在现在，在我们这短短的假期中还要如此？”

“不知道。白天作爱会把我憋死的。”

“但是，我们没有必要总是作爱呀！”她说。

“当你和我在一起时，”他回答，“事情总是如此。”她坐在那里心里感到十分痛楚。

“你想过要和我结婚吗？”他好奇地问。

“你想过娶我吗？”她答。

“想过，真的，我希望我们能有孩子。”他慢慢地答道。

她低垂着头坐在那儿，手指拨弄着沙子。

“可你并不真想同巴克斯特离婚，是吗？”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答。

“是的，”她十分慎重地回答，“不想离婚。”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觉得自己属于他吗？”

“不，我没这样想。”

“那又为什么？”

“我认为他属于我。”她回答。

他倾听着海风吹过漆黑的低声絮语的海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从来没想到过要属于我？”他说。

“想过，我的确是属于你的。”她答道。

“不是的，”他说，“因为你并不想离婚。”

这是个他们永远解不开的结，所以只好由它去了。他们只将能获取的带走，其余的只好听之任之了。

“我认为你对巴克斯特很不好。”有一次保罗说道。

他本以为克莱拉至少会像他母亲那样回答他：“管你自己的事去吧。不用多管闲事。”但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对他的话很认真。

“为什么？”她说。

“我猜想你把他当成了蓝铃，因此就把它栽在合适的花盆里，并照此来培植。

认定他是朵蓝铃，就决不肯承认他会是棵防风草。你容不下他。”

“可我从来没有把他当过蓝铃啊。”

“你把他想像成一种人，可他其实不是那种。女人都是这样，她们自以为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对男人有好处，就一定要让他接受不可，一旦她得到了他，她就会一直给他那件她认为对他有好处的东西，而全然不管他是否在挨饿呢，或者在那里吹着口哨想他需要的东西。

“那你在干什么呢？”她问道。

“我在考虑我该吹个什么曲子。”他笑道。

她非但没有扇他耳光，反而认真地考虑起他的话来。

“你认为我想把自以为对你有好处的东西给你吗？”她问。

“我希望如此。可是爱情应当给人一种自由感，而不是束缚，米丽亚姆使我觉得我像一头挂在柱子上的驴。我必须在她那块地里进食，其它哪儿都不行，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那么你不愿意让一个女人做她喜欢做的事吗？”

“当然愿意啦。我要看到她真心爱我。如果她不爱我??好吧，我也不强留。”

“但愿你真的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好……”克莱拉回答。

“那可真是个奇迹。”他大笑。

随后俩人都默默无语，尽管他们脸上挂着笑容，可心里都在恨着对方。

“爱情就像一个占住茅坑不拉屎的人。”他说。

“我们中谁占住茅坑不拉屎呢？”她问。

“噢，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你啦。”

他们就这样进行着舌战。她知道自己压根儿没有完全得到他的心。她没有抓到他心中某个重要部位，也从来没有打算这样做，甚至从未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然而，他知道在某方面，她依旧以自己是道伍斯太太自居。她不爱道伍斯，而且从来没有爱过他。但是相信道伍斯爱她，至少依赖她。她对他了如指掌。可对保罗?莫瑞尔，她却没有这种感觉。她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年轻人的热望，这使她相当满足，消除了她对自己的疑虑和自卑。不论怎样，她的内心踏实多了，自信心也恢复了，她如今又昂首挺胸了。她已经得到了别人对她的确认，不过她相信自己的一生根本不属于保罗?莫瑞尔，也相信他的一生绝不属于她。他们终究会分离，而她的余生肯定会苦苦地思念他。但不管怎么说，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了自信心。而他也几乎同样如此。他们各自通过对方经受了生活的洗礼。而现在，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分离，无论他要去什么地方，她都不能跟随一同去了。他们早晚会分手的。即使他们结了婚，彼此海誓山盟，忠贞不渝，他还会离开她，独自外出，剩下她只能在他回家后才可以照料他。但是，这是不能的。人人都想有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伴侣。

克莱拉跟她母亲一起住到了马柏里广场。一天晚上，保罗和她正沿着伍德波罗路散步，迎面碰上了道伍斯。保罗觉得这个走近的男人的姿态有点熟悉，但他这会儿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只是以艺术家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人的身影。突然他哈哈笑了一声，转身冲着克莱拉，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着说：

“我们肩并肩地行走，然而我的心却在伦敦跟一个假想的争论对手奥本在辩论，那么你在哪儿啊？”

就在说话间，道伍斯走了过去，差点就碰到了莫瑞尔。年轻人抬眼看了一下，看见了一双深褐色的充满了恨意的眼睛，但它却显得相当的疲倦。

“是谁？”他问克莱拉。

“是巴克斯特。”她答道。

保罗从她肩上拿下去手，回头望去。于是，他又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的样子。

道伍斯走路时依然昂首挺胸，健美的双肩向后摆着。但眼里却有一种鬼鬼祟祟的神色，给人一种这样的印象：他不管碰见谁都想悄悄地走过而不引起别人注意，但又疑虑地想看看别人是如何看待他的。他那双手也似乎想藏起来。他穿着一身旧衣服，裤子膝部都磨破了，脖子上围着一块很脏的围巾，但帽子却挑衅般地歪扣在一只眼睛上。克莱拉看见他，心里深感内疚。但他脸上那疲倦绝望的神情又使她不禁恨起他来，因为他这副样子很让她伤心。

“他看上去像生活在阴影里。”保罗说。

但他说话时语调中的怜悯伤了她，让她无法忍受。

“他粗俗的真面目显露出来了。”她说。

“你恨他吗？”他说。

“你谈到，”她说，“谈到女人的残忍，我希望你也能知道男人在放纵他们那股兽性强蛮时的凶狠。他们简直不知道女人的死活。”

“我不知道？”他说。

“是的。”她答道。

“我不知道你的死活？”

“你对我一无所知，”她有些痛苦地说??“对我！”

“还没有巴克斯特知道的多？”他问。

“也许没有。”

他对此很困惑，一筹莫展，因此有些生气。尽管他俩体验过了那种事，可她走在身边，却像个陌生人。

“但你却非常了解我。”他说。

她没有回答。

“你对巴克斯特的了解和对我的了解是一样深吗？”他问。

“他不让我去了解他。”她说。

“那我让你了解我了吗？”

“男人就是不让你去了解他们，他们不让你真正地接近他们。”她说。

“我也没让你接近我吗？”

“没有，”沉吟了半晌，她才答道。“你从来就不想接近我，你不能摆脱你自己，你不能摆脱。巴克斯特在这方面还比你强一点。”

他边走边回味着这话。他很生气她竟然把巴克斯特看得比自己还好一点。

“你现在抬高巴克斯特只是由于你现在无法抓住他了。”他说。

“不是，我只是看清了他和你不同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她对他有些埋怨。

一天晚上，正当他们穿过田野往家走时，她突然出乎他意料地问：

“你觉得这件事值得吗??这个??这个性方面？”

“性爱行为的本身吗？”

“是的，你觉得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吗？”

“但是你怎么能把它分开来说呢？”他说，“这是一切的高潮部分。我们全部的亲密关系所达到的顶点就在于此。”

“对我可不是这样。”她说。

他不吭声了，心头涌过了一丝恨意。原来，她对他还是不满意的。即使在这方面，他本以为他们俩都彼此满足了。但是他却对她坚信不疑。

“我觉得，”她慢慢地又接着说，“我好像并没有抓住你，你好像根本不在这儿，你好像要的并不是我??”

“那么我要的是谁？”

“是专供你享受的一种东西。这是一种美好的东西，我不敢想它。但你到底要的是我呢，还是这种东西？”

他又有一种负疚的感觉了。难道他竟置克莱拉于不顾，只是把她当做一个女人吗？他觉得这是一种无益的、繁琐细致的分析。

“当我跟巴克斯特在一起的时候，我真正地拥有了他，那时我也的确感觉到他的整个身心都是我的。”她说。

“比我们现在还好吗？”

“是的，是的。以前较圆满一些。不过，我并不是说你给我的比他给我的少。”

“或者说我能够给你的。”

“是的，也许可以这么说。不过你从来没有把你自己给过我。”

保罗生气地皱着眉头。

“如果我一旦开始向你求欢。”他说，“我就像风中的落叶那样身不由己了。”

“因此你就完全不顾我了。”她说。

“因此你觉得这对你来说毫无价值了？”他问道，几乎懊恼万分。

“有点价值，而且有些时候你让我神魂颠倒??飘飘然??我知道??而且?

?我为此还觉得你很了不起??不过??”

“不要老跟我说‘不过’了。”他说着，很快地吻着她，就像浑身燃了火似的。

她顺着他，一声不吭。

事情确实像他所说的那样。通常他一开始求欢时，那股热情总是热不可挡，什么理智啊，灵魂啊，气质啊，统统被冲走了，就像特伦特的河水携着漩涡和泛起浪花，静悄悄地顺流而下。那些微不足道的缺陷，那些微妙的感觉，渐渐地消失了，连思想也被冲走了，一切都随着那股洪流滚滚东去。他成了一个没有头脑，只是被强烈本能欲望控制的人了。他那双手像动物一样不停地动着。四肢和身体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各自支配着自己的动作，一点也不受他的理智的支配。同他一样，那生命勃勃的寒星也似乎被赋予了强大的生命力。他和这些星星一样跳动着炽热的脉搏。眼前的羊齿植物也似乎受一种什么力量的鼓舞，枝叶笔挺。他也一样受着一种力量的鼓舞，身躯坚挺。仿佛和那些星星、那丛黑黑的杂草，以及克莱拉都被卷入了腾空而起的巨大火舌，就这么燃烧着她，也燃烧着草丛。一切都同他一起精神勃发地奋进着，一切又似乎同他一起庄严肃穆地静立不动。虽然这一切的一切都汇入了一股生命的洪流中，可每样东西又似乎是静止的，这种奇妙的静止仿佛就是愉悦的最高境界。

克莱拉也知道正是这种感觉把他挂在了她身边，因此她奉献出了所有的激情。

然而，却常常让她失望。田野的叫声使他们常常并不能达到那种境界，渐渐地，他们作爱时的机械的努力损伤了其中的欢愉，即使有时出现这种美妙的时刻，也不是双方同时体验到个中妙趣，没有达到两人通身舒泰的满足，他经常任凭激情奔涌，无所顾及地独自冲向高潮，但他们都明白这种作爱是失败的，并非他俩所愿。他每次离开她时，心里明白那天晚上只是在他们之间加深了隔阂。他们之间的欢娱越来越机械化了，毫无那种奇妙的感觉。后来，他们逐渐采取一些新方法以期重新获取一些满足。他们会在附近的河边几乎有些危险的地方，以便让那里黑乎乎的河水就从他脸庞不远处流过，这给人一种小小的刺激。有时他们幽会在不断有人经过的镇外小路旁的篱笆下的洼地里。他们可以听见行人走近的脚步声，几乎感到脚步踩着地面时的震动，还能听到行人的说话声??一些奇怪无聊的不愿被别人听到的小事。

事后，两人都觉得羞愧难当。这种事在他们之间造成了一定的距离。保罗开始有点儿看不起克莱拉，仿佛觉得她活该似的！

一天晚上，他离开她，去了田野那边的戴布鲁克车站。那天天已经很黑了，虽说春天早已结束了，但还有些雪天的寒意。莫瑞尔由于时间紧迫，急匆匆地往前走去。他就在一个陡峭的洼地边上突然消失了，黑暗中可以看到那儿的房屋亮着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台阶，快步走进田野的洼地。斯怀恩斯赫德农场的果树下，有一扇窗户发出温暖的光。保罗四周望了望，只见后面矗立在洼地边上的那片房屋在天空的衬托下显得黑漆漆的一片，就像一只只猛兽，好奇地瞪着昏黄的眼睛注视着远处。

他身后那片似乎很荒凉的城区在朦胧的夜色中闪闪发光。农场水塘边上的杨柳树下，好像有什么动物给惊动了。天色太暗，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当他正要跨上另一级台阶时，突然看见一个黑影子正靠在那儿，对方闪开了。

“晚上好！”他说。

“晚上好！”莫瑞尔应了一声，也没有在意。

“是保罗?莫瑞尔吧？”对方说。

于是，他知道是道伍斯。对方挡住了他的去路。

“终于让我逮着你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误了火车了。”保罗说。

他丝毫看不清道伍斯的脸，但可以听到他说话时牙齿咬得格格响。

“现在你可要尝尝我的厉害了。”道伍斯说。

保罗试着往前跨了一步，但对方先跨到了他面前。

“你打算是把大衣脱了打架，”他说，”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挨打？”

保罗简直怀疑他发疯了。

“可是，”他说，“我不会打架。”

“那么好吧，”道伍斯答道。保罗还没摸清头脑呢，可脸上已经挨了一拳，打得他踉踉跄跄直往后退。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他扯下大衣和外套，闪过一拳，把大衣朝道伍斯挥去。道伍斯恶狠狠地咒骂着，只穿着衬衣的保罗警戒而狂怒。他觉得自己整个身躯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他不会打架，所以只能随机应变了。逐渐地他能分辨出对方的面孔了，尤其是看清了对方的衬衣前襟。道伍斯踩着了保罗的大衣，被绊了一下，接着他冲了上来。保罗的嘴巴流血了，他拼命去揍对方的嘴巴，他恨得憋足了劲。正当道伍斯冲过来时，他赶紧越过台阶，迅速出手，一拳打在他的嘴巴上，他快意得全身都在发抖。道伍斯啐了一口唾沫，慢慢地逼近。保罗胆怯了，他重新跨上台阶。

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拳，正击中他的耳朵，他无法招架，朝后倒了下去。他听见了道伍斯像头野兽在呼哧呼哧喘声，接着膝部又挨了一脚，痛得他天旋地转地爬起来，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正摆好架式等着他，一下子猛扑了过去，他只感觉到对方在乱踢乱打，可打在身上并不很痛。他像只野猫，紧紧地缠着这个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最后，道伍斯摔倒了，这一下他可心慌意乱了，保罗也跟他一起倒下了，他完全出于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扼对方的脖子，道伍斯又气又痛，还没来得及挣扎，保罗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领带，指关节扼住了他的喉部。保罗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完全没有理智，也没有感觉，他那本来就很灵活很结实的身体正死死地压住对方正在不停地挣扎着的身子。他几乎没有一点意识了，完全是由身体的本能去杀死对方。

他对此既无感觉也无理智。他紧紧地压住对方的身体，自己一面挪动着想达到扼死对手的目的，一方。面恰到好处地击退了对方的挣扎。他一声不响，全神贯注一点也没松劲，渐渐地他的指关节越扼越深。他感到对方的挣扎也越来越厉害，他的身子越来越收紧，像拧螺丝似的，渐渐的越来越用劲，似乎非要拧碎才会罢休。

突然，他一下子松开了手，满心凉愕和恐惧。道伍斯此时已经屈服了。保罗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顿时感到身子涌过一阵疼痛。他手足无措，稀里糊涂，冷不防，道伍斯突然使劲动了一下，又开始挣扎起来了。保罗的两手本来正紧紧抓着对方的领带，此刻被对方一把扭开，于是保罗被狼狈地甩在一边。他能听见对方那可怕的喘息声，可他完全瘫在那儿了，迷迷糊糊地躺着，他感到自己又受到了对方的几下殴打，最后失去了知觉。

道伍斯像一只野兽似的疼得直哼哼着，踢着趴在地上的对手。突然，不远处传来了凄厉的火车汽笛声。他吃惊地回过头去，疑惑地张望着。是什么来了吗？他看见火车的灯光从眼前闪过，觉得好像有人在走近。于是他急匆匆地穿过田野向诺丁汉姆方向逃去。他边跑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脚上某个地方，刚才隔着靴子曾踢中那小子的某根骨头。这一脚踢出的那可怕的声音似乎还在他脑畔回响，为了逃避这可怕的回响，他匆匆地逃离开了这个地方。

保罗逐渐苏醒过来了。他明白自己在哪儿，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就是不想动弹。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小小的雪花飘落在他脸上搔得痒痒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该有多舒服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雪花不断地唤醒了本不想醒来的他。他终于想爬起来了。

“我可不能就这样躺在这儿，”他说，“这是愚蠢的。”

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说过我要爬起来，”他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还不动弹？”

不过还是过了好半天，他才强打起精神来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爬了起来。由于疼痛，他觉得头晕眼花，心里恶心得直想呕吐，不过头脑还很清醒。黑暗中，他蹒跚地找到了自己的衣服，然后穿上，把钮扣一直扣到了耳朵根上。然后又摸了半天，才找到帽子。他不知道脸上是否还在流血，就这样，他盲目地走着。每走一步都痛得让他想呕吐。他来到水池边洗了洗手和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不过有助于他恢复神志。他爬过小山去搭乘电车。他要回到母亲身边??他必须回到母亲身边?

?这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本能的意志。他尽量掩住脸，痛苦不堪地挣扎着向前走去。

他走着走着，地面仿佛在不断地倾斜。他觉得自己像飘在虚无缥缈中，直想呕吐。

就这样，他终于走回了家，这一路就好像是一场恶梦。

家里人全都睡了。他照了照镜子，只见脸色苍白，布满血痕，像一张死人的脸。

他洗了把脸，就上床睡了，这一夜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早晨，他醒来时，发现母亲正望着自己。她那双蓝眼睛??正是他想看到的。她就在这儿，他又有她照看了。

“不太厉害，妈妈，”他说，“这是巴克斯特?道伍斯打的。”

”告诉我伤着哪儿了。”她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可能是肩膀伤了。妈妈，就说是骑自行车摔的。”

他的胳膊无法动弹。一会儿，小侍女米妮端着茶上了楼。

“你妈妈差点儿把我的魂儿都吓掉了??她刚晕过去了。”她说。

他听后感到十分难过。母亲在照料着他。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好了，现在一切都交给我来办吧。”她平静地说。

“好的，妈妈。”

她把被子给他盖好。

“别再想这些事了，”她说??“赶紧睡吧，医生要到十一点才来。”

他的一边肩膀脱臼了。第二天，他又犯了急性支气管炎。母亲的脸色像死人似的苍白，人也显得消瘦。她总是坐在那儿，瞅一会儿他，再望一会天空。母子间对有些事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先提起。克莱拉来看望他。后来他对母亲说：

“她让我厌烦，妈妈。”

“是啊！我希望她别来。”莫瑞尔太太答道。

又过了一天，米丽亚姆来了，可对他来说，她几乎像个陌生人。

“你知道，妈妈，我根本不把她们当作一回事。”他说。

“孩子，我担心你不是这样。”她忧伤地说。

消息散开了，人人都知道保罗骑自行车出了事。虽然没多久，他又能去上班了，不过他常常感到恶心和烦恼。他到克莱拉那儿，但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对她视而不见。他无法工作。他和母亲似乎尽量躲避着对方，因为母子间有一种谁也不能容忍的秘密。他没意识这点，只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失去了平衡，仿佛就要彻底垮了。克莱拉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她觉察到他似乎对她毫不注意，仿佛她不存在似的，即使他去找她，他好象也对她视而不见，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拼命地抓紧他，然而他却身在别处。这折磨得她好苦，所以她也开始折磨他，有一段时间，她曾一个月不和他亲近。保罗非常恨她，可却又身不由己地想去找她。

他所有时间都和男人们在一起，一起去乔治酒家或白马酒家。他母亲病了，神情冷漠忧郁，沉默寡言。他担心会发生什么事，不敢看她。她的双眼似乎更阴暗了，脸色越来越苍白，可她仍然苦撑着操持家务。

降灵节时，他说他要和朋友牛顿一起到黑潭市玩四天。牛顿身材高大，整天乐呵呵，爱吵吵闹闹。保罗劝说母亲应该去雪菲尔德的安妮那儿住上一个星期。换个环境说不定会对她有点好处。莫瑞尔太太找诺丁汉姆的一个妇科大夫就诊，医生说她心脏不好，消化不良。虽然她心里不太愿意去雪菲尔德，但她还是同意了，现在不论儿子让他干什么，她都会百依百顺。保罗说他第五天时去看她，在雪菲尔德，直要住到节日结束。大家都同意了。

两个年轻人兴冲冲地动身去了黑潭市。保罗吻别莫瑞尔太太时，她相当精神。

到了火车站，他立刻把一切都忘了。四天过得很清净??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在一起过得相当快乐。保罗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岁月的痕迹已从他身上消失殆尽??

克莱拉也好，米丽亚姆也好，还是母亲也好，都不再让他心烦了。他给她们三人都写了信，而且给母亲写了几封很长的信，信写得生动有趣，母亲看了不禁大笑。年轻人一般都会在黑潭市过得很愉快，他也一样，过得非常痛快。不过，他心头总是萦绕着母亲的阴影。

想到要去雪菲尔德和母亲一起住一阵子，保罗感到激动而快乐。牛顿打算陪他们母子俩一起过一天。他们乘的火车晚点了。两个年轻人叼着烟斗嘻嘻哈哈地笑闹着，挥舞着提包上了电车。保罗给母亲买了一条真正的花边领子。他想看看她带上这个领子的模样，这样他就可以逗逗她了。

安妮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里，还雇了一个小侍女，保罗兴冲冲地跨上台阶，他原以为母亲会在门厅里笑盈盈地等着他，哪知却是安妮来开的门。她似乎对他有些冷淡。他沮丧地站在门口。安妮让他吻了一下她的脸。

“是的，她不大舒服。别打扰她。”

“她在床上吗？”

“是的。”

此时，他心里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阳光一下子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阴影。他扔下包，跑上楼，迟疑了一下。他推开了门。母亲正坐在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玫瑰色的旧晨衣，她看着他，仿佛有点自惭形秽，脸上带着谦卑的乞求的神情。

保罗看见母亲脸灰白如死。

“妈妈！”他叫道。

“我以为你永远不来了呢。”她高兴地回答他。

他只是跪在床边，把脸埋在床单上，一边哭着一边说：

“妈妈??妈妈??妈妈！”

她伸出她那枯瘦的手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别哭，”她说，“别哭??没事儿。”

但他却感到自己的血都溶成了泪水，他痛苦而恐惧地哭着。

“别??别再哭了。”他母亲有些颤抖地说。

她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头，他似乎没了知觉，只是哭着。泪水刺痛了他身上的每根神经纤维。突然间，他停止了哭泣，但仍然不敢从床单上抬起脸来。

“你来晚了。去哪儿了？”母亲问。

“火车晚点了。”他把脸依然埋在床单里。

“哦，那个讨厌的中央车站！牛顿来了吗？”

“来了。”

“我想你一定饿了。他们正等着你吃晚饭呢。”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是什么病，妈妈？”他狠下心来问。

她有意移开了目光说：

“没什么，孩子，只不过是一块小小的肿瘤罢了。别担心，它在这儿??这肿块有??好长时间了。”

泪水又涌了上来。他的头脑很清楚，也很冷静，可是他的身体却在不停地哭。

“在哪儿？”他问。

她把手放在肋部。

“在这儿。不过，你知道，他们可以除去肿瘤。”

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似的茫然无助。他想，病情也许真正的像母亲说的那样。

是的，他安慰自己，病情的确不严重。可是他全身心都完全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坐在床边上，握住了她的手。上面戴着那只唯一的戒指??她的结婚戒指。

“你什么时候感觉不舒服的？”他问。

“昨天开始的。”她听话地答道。

“疼吗？”

“疼，可在家时时常疼得比这还厉害。我觉得安塞尔大夫有些大惊小怪。”

“你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出门。”他说道。不过与其说这话是对她说的，倒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

“好像出门和生病有什么联系似的！”她急忙回答了一声。

他们沉默了片刻。

“你快去吃饭吧，”她说，“你一定饿了。”

“你吃了吗？”

“吃了，我吃了一条鲜美的蝶，安妮对我很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他下楼去了，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牛顿坐在那儿，充满同情和愁苦。

饭后，他去洗碗间帮安妮洗涮。小侍女出去干活了。

“真是肿瘤吗？”他问。

安妮又开始哭了起来。

“她昨天疼得那样??我从没见过谁受过这样的罪！”她哭着说，“伦纳德发疯似的跑去请安塞尔大夫。她躺在床上时对我说：‘安妮，来看看我肋部的这个肿块，我不知道这是怎样回事？’我一看，觉得自己都要晕过去了。保罗，千真万确，那是个有我两个拳头大的肿块。我说：‘老天哪，妈妈，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她说：‘哦，孩子，已经长出来好久了。’我觉得我真该死，保罗，我真的该死。

原来在家里时她已经痛了好几个月了，却没有人照料过她。”

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可突然又干涸了。

“她常去诺丁汉姆的医生那儿看病??却从来没告诉过我。”保罗说道。

“要是我在家，”安妮说，“我会早就发现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行走在虚无缥缈中。下午，他去找了那个医生，一个精明可爱的人。

“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他问。

医生看了看这个年轻人，把两手叉在一起。

“可能是肋膜里长着一个大肿瘤，”他慢慢地说，“这个我们可能有办法治好。”

“你们不能做手术吗？”保罗问。

“那个部位不能做手术。”医生答道。

“你肯定吗？”

“当然。”

保罗沉思了片刻。

“你肯定那是肿瘤吗？”他问，“为什么诺丁汉姆的詹姆逊医生从来没有发现它呢？她在他那儿已经就诊几个星期了。他诊断她是心脏不好，消化不良。”

“莫瑞尔太太从来没有向詹姆逊医生提起过这个肿块。”大夫说。

“你确知那是一个肿瘤吗？”

“不，我不敢肯定。”

“那还可能是什么呢？你问了我姐姐，家里是否有人得过癌症。会是癌吗？”

“我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要跟詹姆逊医生会诊一下。”

“好吧。”

“你必须安排一下。他从诺丁汉姆来这儿的出诊费至少得十个基尼。”

“你希望他什么时候来？”

“今天晚上我会看你们，那时我们再商量吧。”

保罗咬着嘴唇走了。

医生冲他笑了笑。

“哦??去雪菲尔德！”他说着，指尖合拢在一起，笑眯眯说，“八个基尼，怎么样？”

“谢谢你！”保罗红着脸，站起身说，“你明天来吗？”

“明天??星期天？是的。你能告诉我下午火车的发车时间吗？”

“四点十五分中央车站有一趟车。”

“到你们家怎么走？要我走着去吗？”医生微笑着问。

“有电车，”保罗说，“去西园的。”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谢谢你！”医生说着跟保罗握握手。

接着，保罗回家去看了看父亲，现在米妮照顾着他。沃尔特?莫瑞尔现在头发已经白了很多。到家时，保罗看见他正在园子里挖土。他已经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父子俩握了握手。

“嗨，孩子！你回来了？”父亲说。

“是的，”儿子回答，“不过今天晚上我就得回去。”

“是吗，天哪！”莫瑞尔叫道，“你吃过饭没有？”

“没有呢。”

“你总是这样，”莫瑞尔说，“快来吧。”

父亲有些害怕儿子提及妻子。父子两人进了屋，保罗一声不吭地吃着饭。父亲双手全是泥巴，袖子卷着，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扶手椅子里，望着他。

“喂，她咋样了？”终于，莫瑞尔小声问道。

“可以坐起来，也能被抱着下楼喝茶了。”保罗说。

“真是上帝保佑啊！”莫瑞尔叫道，“我希望我们不久就能接她回来。诺丁汉姆的那个医生说了些什么？”

“他明天要去给她做检查。”

“啊呀，他真的要去吗！“那恐怕得用一大笔钱吧！”

“八个基尼！”

“八个基尼！”莫瑞尔几乎喘不过气来，“哦，咱们得想法弄钱去。”

“我能付得起。”保罗说。

父子俩沉默了片刻。

“她希望你能跟米妮和睦相处。”保罗说。

“好的。我很好。我也希望她跟以前一样健康。”莫瑞尔答道。“只是米妮太滑头。”他神情忧郁地坐在那里。

“我三点半就得走了。”保罗说。

“辛苦了，孩子！八个基尼！你看她啥时候能好？”

“得看明天医生怎么说了。”保罗说。

莫瑞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屋子里显得异常的空寂。保罗感到他父亲苍老孤独，一副茫茫然有所失的样子。

“下个星期你得去看看她，爸爸。”他说。

“我倒希望下个星期她已经回到家里了。”莫瑞尔说。

“如果她没回来，”保罗说：“那你就一定得去。”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弄钱。”莫瑞尔说。

“我会写信告诉你医生说了些什么。”保罗说。

“可你的信文绉绉的，我看不懂。”莫瑞尔说。

“好吧，我写得简单些就是。”

要求莫瑞尔写回信可没什么用，因为他除了自己的姓名外几乎什么都不会写。

医生来了。伦纳德认为有责任叫辆马车去接他。检查没用多久。安妮、亚瑟、保罗和伦纳德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两个医

医生冲他笑了笑。

“哦??去雪菲尔德！”他说着，指尖合拢在一起，笑眯眯说，“八个基尼，怎么样？”

“谢谢你！”保罗红着脸，站起身说，“你明天来吗？”

“明天??星期天？是的。你能告诉我下午火车的发车时间吗？”

“四点十五分中央车站有一趟车。”

“到你们家怎么走？要我走着去吗？”医生微笑着问。

“有电车，”保罗说，“去西园的。”

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谢谢你！”医生说着眼保罗握握手。

接着，保罗回家去看了看父亲，现在米妮照顾着他、沃尔特?莫瑞尔现在头发已经白了很多。到家时，保罗看见他正在园子里挖土。他已经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父子俩握了握手。

“嗨，孩子！你回来了？”父亲说。

“是的，”儿子回答，“不过今天晚上我就得回去。”

“是吗，天哪！”莫瑞尔叫道，“你吃过饭没有？”

“没有呢。”

“你总是这样，”莫瑞尔说，“快来吧。”

父亲有些害怕儿子提及妻子。父子两人进了屋，保罗一声不吭地吃着饭。父亲双手全是泥巴，袖子卷着，坐在他对面的一张扶手椅子里，望着他。

“喂，她咋样了？”终于，莫瑞尔小声问道。

“可以坐起来，也能被抱着下楼喝茶了。”保罗说。

“真是上帝保佑啊！”莫瑞尔叫道，“我希望我们不久就能接她回来。诺丁汉姆的那个医生说了些什么？”

“他明天要去给她做检查。”

“啊呀，他真的要去吗！那恐怕得用一大笔钱吧！”

“八个基尼！”

“八个基尼！”莫瑞尔几乎喘不过气来，“哦，咱们得想法弄钱去。”

“我能付得起。”保罗说。

父子俩沉默了片刻。

“她希望你能跟米妮和睦相处。”保罗说。

“好的。我很好。我也希望她跟以前一样健康。”莫瑞尔答道。“只是米妮太滑头。”他神情忧郁地坐在那里。

“我三点半就得走了。”保罗说。

“辛苦了，孩子！八个基尼！你看她啥时候能好？”

“得看明天医生怎么说了。”保罗说。

莫瑞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屋子里显得异常的空寂。保罗感到他父亲苍老孤独，一副茫茫然有所失的样子。

“下个星期你得去看看她，爸爸。”他说。

“我倒希望下个星期她已经回到家里了。”莫瑞尔说。

“如果她没回来，”保罗说：“那你就一定得去。”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弄钱。”莫瑞尔说。

“我会写信告诉你医生说了些什么。”保罗说。

“可你的信文绉绉的，我看不懂。”莫瑞尔说。

“好吧，我写得简单些就是。”

要求莫瑞尔写回信可没什么用，因为他除了自己的姓名外几乎什么都不会写。

医生来了。伦纳德认为有责任叫辆马车去接他。检查没用多久。安妮、亚瑟、保罗和伦纳德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两个医生下楼了，保罗看了他们一眼，他从来就没报过什么希望，除非他自欺欺人。

“可能是肿瘤，我们必须再观察一下。”詹姆逊医生说。

“如果是肿瘤的话，”安妮问，“你们能把它除掉吗？”

“也许可以。”医生说。

保罗把八个基尼放在桌子上，医生数了数，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了一枚弗洛林放在桌上。

“谢谢你！”他说，“莫瑞尔太太病得这么厉害我很遗憾，但我们必须观察一段时间再做决定。”

“不能做手术吗？”保罗说。

医生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即使能做，她的心脏也受不了。”

“她的心脏有危险吗？“保罗问。

“是的，你们必须对她多加注意。”

“很危险吗？”

“不??哦??不，不！只是要当心。”

医生走了。

保罗抱着母亲下了楼。她像个孩子直直地躺在那儿，当他下楼梯时，她用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我真害怕这讨厌的楼梯。”她说。

这话让他也害怕起来了。下次他要让伦纳德来干。他觉得自己几乎无力去抱她了。

“医生认为只是一个肿瘤。”安妮对母亲大声说，“他能把它取掉。”

“我早知道他能。”莫瑞尔太太揶揄地说。

保罗已经走出屋子时，她装着没有注意。他坐在厨房里抽着烟。后来他想把衣服上的一点白灰掸去。仔细一看，却是母亲的一根灰色的头发，竟有这么长！他把它拿起来，发丝就朝烟囱飘起。他一松手，长长的灰发就飘飘悠悠地进了黑乎乎的烟囱。

第二天，在回去上班前，他来向母亲吻别。这时天色还早，房间里只有他们俩。

“你用不着担心，孩子！”她说。

“没有，妈妈。”

“别担心，不然就太傻了，你要自己多保重。”

“知道了。”他答道，过了一会又说：“我下个星期六会再来的，要不要我把爸爸也带来？”

“我想他还是愿意来的。”她回答道，“不管怎么样，只要他愿意来，你就让他来吧。”

他又吻了吻她，温柔地把她两鬓的发丝向后捋去，仿佛是他的情人。

“你要迟到了吧？“她喃喃地说。

“我马上就走。”他轻轻回答道。

他又坐了几分钟，把斑白的头发从她的鬓角捋开。

“你的病不会再恶化吧，妈妈？”

“不会的，孩子。”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病情不会更厉害。”

他吻了吻她，拥抱了她一会儿才走了。在这阳光明媚的早晨，他一路哭着向火车站跑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能想像得出她想他时那双蓝眼睛一定睁得又大又圆。

下午，保罗和克莱拉一起去散步。他们坐在一片片开满蓝铃花的小树林里。他握着她的手。

“你看着吧；”他对克莱拉说，“她不会康复了。”

“欧，你怎么知道！”克莱拉回答道。

“我知道。”他说。

她情不自禁地把他搂进怀里。

“想法忘了这件事吧，亲爱的，”她说，“努力忘掉它。”

“我会忘掉的。”他回答道。

她那温暖的胸脯就在跟前等待着他，她抚摸着他的头发，让他觉得舒服，他不由得伸出胳膊搂住她。但他还是忘不了母亲的事。他只是嘴上跟克莱拉随便聊着什么。情况总是这样。她一感到他的痛苦又涌上他的心头，忍不住大声冲他喊道：

“别想了，保罗！别想了，亲爱的！”

她把他紧紧贴在胸前，当他是孩子似的又哄又摇安慰着他。于是为了她，他暂且把烦恼抛到了一边，但等到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时，烦恼又重新回来了。干活时，他一直在无意识地哭泣，尽管他的头脑和双手都在不停地忙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这是他的血在哭泣。不管是跟克莱拉在一起还是跟白马酒家的那一伙男人在一起，他依然是那么孤独，只有他自己和心头的重负存在着。有时他也看会儿书。他不得不让脑子也忙碌起来。而且克莱拉也多少能占据他的一部分心思。

星期六那天，沃尔特?莫瑞尔到雪菲尔德来了。他形只影单，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保罗奔上楼梯。

“爸爸来了。”他说着，吻了吻母亲。

“他来了？”她有些疲倦地说。

老矿工怯怯地走进了卧室。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亲爱的？”说着，他走上前去，胆怯地吻了她一下。

“哦，还可以。”她回答道。

“我看得出。”他说道。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然后用手帕擦起了眼泪。他就这么看着她，无依无靠的，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你过得挺好吧？”他妻子有气无力地问，好像跟他说话要费很大的劲似的。

“是的。”他答道，“不过你也知道，安妮做事总是磨磨蹭蹭的。”

“她能按时地把饭菜给你做好吧？”莫瑞尔太太问。

“唉，有时候我还得对她大吼几句才行。”他说。

“是的，要是她没有做好，你是得吆喝几句才行。否则她总是把事情拖到最后关头才去做。”

她吩咐他几句，他坐在那儿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陌生人。在这个“陌生人”

的面前，他又尴尬又自卑，而且手足无措，只想逃走。他想逃走，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种令人难堪的局面。可他又不得不留下，为的是给别人一个好点的印象。这种复杂的心情使他目前的境遇更加尴尬。他愁眉苦脸的，拳头紧捏着放在膝头上。他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实在太尴尬了。

莫瑞尔太太在雪菲尔德住了两个月，她的病情没有多大变化。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到最后，病情更加恶化了。她想回家，因为安妮也要照料自己的孩子。她病情太严重??坐不了火车，因此他们从诺丁汉弄来了一辆汽车。在明媚的阳光下，她们坐着车回家。这时，正是八月，秋高气爽，风和日丽。在蔚蓝的天空下，他们都看得出她已经不行了，然而她却显得比过去几个星期都兴奋。一路上大家又说又笑。

“安妮，”她叫道，“我看到有条国脚蛇从那块岩石上窜了过去。”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敏锐，她还是那么充满活力。

莫瑞尔知道她要回来，打开了大门正等着。大家都殷切地等待着她，几乎半条街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听见了汽车声，莫瑞尔太太面带笑容，回到了故里。

“看，他们都出来看我了！”她说，“不过，我想换了我也会这样的。你好吗，马修斯太太？你好吗，哈里逊太太？”

她们谁也没听见她说的话，不过她们看见她在微笑和点头。大家都说他们也看到了她脸上的死气。这可以算是这条街上的一件大事了。

莫瑞尔想要把她抱进屋里，可是他太老了，亚瑟象抱孩子一般毫不费力地抱起了她。他们把她放在炉边一张低陷的大椅子里，那里原来放着她的摇椅。她让他们拿掉裹在身上的东西，坐下来喝了一杯白兰地，然后环顾着房间。

“安妮，别以为我不喜欢你家。”她说：，“不过，还是回到自己的家里好。”

莫瑞尔沙哑着嗓子附和说：

“说得对，亲爱的，是这样的。”

那个挺有意思的小侍女米妮说：

“你回来了我们真高兴。”

她隔窗望去，只见园子里开满了可爱的金黄色的向日葵。

“那是我的向日葵啊！”她说。

第十四章 返朴归真

一天晚上，保罗去了雪菲尔德。安塞尔医生说：“顺便告诉你一声，我们这儿的传染病医院收了一个来自诺丁汉姆的病人??他叫道伍斯。他在这世上好像再没有亲人似的。”

“巴克斯特?道伍斯！”保罗惊叫了一声。

“是他??依我看，他体质还不错，不过，最近有点小问题，你认识他吗？”

“他原来和我在一起干活。”

“真的吗？你了解他的情况吗？他就是情绪不好，闷闷不乐，要不然，他的病会比现在好得多。”

“我不太清楚他的家庭情况，只知道他跟妻子分居了。我想他可能因此而有些消沉。请你跟他谈谈我，好吗？就说我要去看他。”

第二次保罗见到安塞尔医生时，问：

“道伍斯怎么样了？”

安塞尔医生答道：“我对他说，‘你认识诺丁汉姆的一个叫莫瑞尔的人吗？’

而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想扑过来掐我的脖子似的。于是我说：‘看来你知道这个姓，他叫保罗?莫瑞尔。’接着我又告诉他，你说你要去看他。他说，他想干什么，仿佛你是个警察。”

“那他说他愿意见我吗？”保罗问。

“他什么也不肯说??是好，是坏，或无所谓，都没有说。”医生回答道。

“为什么呢？”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他一天到晚地郁郁不乐地躺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

“你觉得我可以去吗？”保罗问。

“去吧！”

自从打了那一架之后，这两个对手之间似乎越来越有些纠缠不清了。保罗对他总觉得有些内疚，他认为自己多少应该对他负点责任。处于眼下这种精神状态，他对灰心丧气、痛苦不堪的道伍斯怀有一种很深的亲切感。除此之外，这两个人是在赤裸裸的仇恨中相遇的，这本身就是一种结合力。不管怎么说，他们带着原始的本能已经较量过了。

他拿着安塞尔医生的名片去了隔离病房，护士是一个健壮的爱尔兰妇女，领着他去了病房。

“吉姆?克罗，有人来看你啦。”她说。

道伍斯大吃了一惊，咕哝着一下子翻转身来。

“呃？”

“呱呱！”护士嘲弄地说，“他只会说‘呱呱！’我带了一位先生来看你。现在说声‘谢谢你’，讲点礼貌。”

道伍斯抬起那对惊惶的黑眼睛，看着护士身边的保罗。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怀疑、仇恨和痛苦。保罗在这双不停的转溜的黑眼睛面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两人都怕再看到双方当初曾显露出的那副赤裸裸的本性。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儿。”保罗伸出手说。

道伍斯呆板地握了握他的手。

“因此，我想我应该来一趟。”保罗继续说。

道伍斯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瞪着两眼望着对面的墙壁。

“说‘呱呱’呀。”护士嘲弄地说，“说‘呱呱’呀，吉姆?克罗。”

“他在这儿过得好吗？”保罗问她。

“哦，是的！他整天躺在那儿以为自己要死了。”护士说，“吓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一定得跟人说说话才行。”保罗笑着说。”

“就应该这样！”护士也笑起来，“这儿只有两个老头和一个老是哭哭啼啼的小孩，真讨厌！我倒真的很想听听吉姆?克罗的声音，可他却只会说‘呱呱’！”

“你可真够惨的！”保罗说道。

“可不是吗？”护士说。

“我觉得我来得太巧了！”他笑道。

“哦，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护士笑嘻嘻地说。

一会儿，她就走开了，好让这两人单独在一起。道伍斯比以前瘦了，又和以前一样英俊了，但却缺少一点生气，就像医生说的那样，他郁郁寡欢地躺在那里，一点也不积极地争取康复。他似乎连心脏都懒得跳动一下。

“你过得不太好吧？”保罗问。

道伍斯突然看着他。

“你在雪菲尔德干什么？”他问。

“我母亲在物斯顿街我姐姐家里病倒。你来这儿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你在医院住了多久了？”

“我也记不清了。”道伍斯勉强答道。

他躺在那儿，直楞楞地盯着对面的墙壁，似乎竭力想使自己相信这不是保罗。

保罗感到心里又痛苦又愤怒。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儿。”他冷冷地说。

道伍斯还是没有搭腔。

“我知道伤寒症是很厉害的。”保罗?莫瑞尔坚持说。

忽然道伍斯问：

“你来这儿干什么？”

“因为安塞尔医生说你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是不是？”

“我在哪儿都没有认识的人。”道伍斯说。

“可是，”保罗说，“那是因为你不愿意结交。”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打算尽快地把我母亲接回家去。”保罗说。

“她怎么啦？”道伍斯带着病人对病情特有的关切问道。

“她得了癌症。”

又是一阵沉默。

“不过我们还是想要把她接回家去。”保罗说，“我们得想法弄一辆汽车。”

道伍斯躺在那儿想着什么。

“你为什么不向托马斯?乔丹借呢？”道伍斯问。

“他那辆车不够大。”保罗答道。

道伍斯躺在那里琢磨着，眼睛眨呀眨的。

“那你可以问问杰克?皮金顿，他会借给你的。你认识他。”

“我想去租一辆。”保罗说。

“傻瓜才去租车呢。”道伍斯说。

这个病人由于瘦了，又恢复了原有的英俊。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疲惫，保罗心里深为他感到难过。

“你在这儿找到工作了吗？”他问。

“我来到这儿刚刚一两天就病了。”道伍斯回答。

“你应该进疗养院。”保罗说。

对方的脸色阴沉下来了。

“我不打算进疗养院。”他说。

“我父亲在西素浦住过一所疗养院，他很喜欢那个地方。安塞尔医生会给你作介绍的。”道伍斯躺在床上沉思着，很显然他已不敢再面对这个世界了。

“现在的海滨想必很美了，”莫瑞尔说，“阳光照射在沙丘上，不远处翻滚着海浪。”

对方没有吭声。

“天哪！”保罗叹道。他心里很痛苦，不愿意再劳神费舌，“等你知道你又能行走和游泳时，一切就好啦。”

道伍斯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这双黑眼睛害怕碰到世间上任何人的眼神。但是保罗语调中那种真正的痛苦和绝望给他一阵解脱感。

“她病得很重吗？”他问。

“她像一盏油灯快熬干了，”保罗回答，”不过精神很愉快??很有生气！”

保罗咬住嘴唇。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

“好啦，我要走了，”他说，“留给你这半个克朗。”

“我不要。”道伍斯喃喃地说。

莫瑞尔没有回答，只是把钱放在桌子上。

“好啦。”他说，“等我再回雪菲尔德时我会抽空来看你。说不定你愿意见见我的姐夫？他在派伊克罗夫斯特斯工作。”

“我不认识他。”道伍斯说。

“他人很好。让我叫他来好吗？他也许会带些报纸给你看。”

对方没有回答。保罗走了。道伍斯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股强莫瑞尔太太的病情渐渐恶化。起初他们还常常把她抱到楼下，有时甚至还抱到花园里去。她坐在背后用东西撑着的椅子上。她面带笑容，显得相当漂亮。金质的婚戒在她白皙的手上闪闪发光，头发也梳得十分光亮。她望着技缠叶绕的向日葵逐渐凋谢，迎来了盛放的菊花和大丽花。

保罗和她彼此都感到害怕。他知道，她也自知，她快要死了。但是他们都竭力装出愉悦轻松的样子。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就穿着睡衣走进她的房间。

“你睡着了吗？亲爱的？”他问。

“睡着了。”她回答说。

“睡得不很好吧？”

“嗯，不太好。”

于是他知道了她一夜没有合眼。他看见被子下的手按着肋边的痛处。

“很痛吗？”他问。

“不，稍微有点痛，没事。”

她习惯性地用鼻子轻蔑地哼了一声。她躺着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个姑娘，那双蓝眼睛一直望着他。但是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让他看了心痛。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

“不错。”

“你想要到楼下去吗？”

“我考虑一下再说。”

说着，他就下楼给她端早餐去了。整整一天他都在惦记她。这漫长的痛楚使他忧烦欲狂。黄昏时赶回了家里，他先透过厨房的窗户往里看，她不在那儿；她没有下床。他径自跑到楼上，吻了吻她。他怀着恐惧的心情问：

“你没有下床吗？亲爱的？”

“没有，”她说，吃了那吗啡，弄得我困死了。”

“可能他给你吃得太多了些。”他说。

“也许是的。”她回答。

他痛苦地坐在床边，她像小孩那样蜷缩着身子侧着躺着。夹杂着银丝的棕色头发技散在耳边。

“头发弄成这样，你痒吗？”他说着轻轻地把她的头发撩开。

“很痒。”她答道。

他的脸离她很近，她那双蓝眼睛对着他微笑着，就像姑娘的一样，让人感到温暖。笑容里充满了柔性，他看了不由得心悸，充满了恐惧、痛苦和爱怜。

“你想把头发梳成小辫子吧？”他说，“躺着别动。”

他走到她身旁，仔细地梳松着她的头发，把它梳理开来。头发好像是棕灰色的细长的柔丝。她的头发靠在肩膀上。他一边轻柔地给她梳理头发，编成辫子，一边咬着嘴唇，感到一阵晕眩。一切看上去好像不是真的，令他无法理解。

晚间，他常常在她的房间里工作，不时抬眼望望她，看到那双蓝眼睛总是盯着他。他俩目光相遇时，母亲就微微一笑。他又机械地继续工作，设计出一些不错的东西，可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有时，他默默走进来，面色苍白，目光警觉灵敏，好似一个人事不知的醉鬼。

他们都害怕彼此之间的那道纱幕被撕破。

于是，她装作病情好转的模样，和他有说有笑，如果听到一些琐碎的新闻，就有意装作大惊小怪的样子。处于这种境地，在琐碎的小事上大做文章，就可以避免涉及这件大事。否则他们生命的支柱就会垮掉。他们对此感到害怕，因此他们才装出快快乐乐的、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时她躺着，他知道她正在回忆过去的一切。她的嘴逐渐地抿成一条缝，她的身体绷得直直的，以便她可以不发出任何痛苦的哭诉声静静地死去。他永远也忘不掉她那孤独顽强地咬紧牙关的样子。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周。有时，感觉好一点，她就谈论自己的丈夫，她现在还恨他，不肯原谅他，她不能忍受他在这个屋子里。

一些最令她心酸的往事又涌上心头，它如此强烈，使她无法抑制，于是就讲给儿子听。

保罗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步步走向毁灭。泪水常常突然夺眶而出。他奔向火车站，泪水洒在人行道上。他常常无法工作下去，手握笔却写不成字，只是坐着发愣。

等他清醒过来，他感到阵阵恶心，四肢发抖。他从未问过这是什么原因，也从未努力去分析理解，只是闭着双眼一味地忍受着，任凭一切自然发展。

他的母亲也是如此。她想着疼痛，想着吗啡，想到明天，可从未想到过死亡。

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她不得不屈从于死神，但是她绝不会向死神哀求，也不会和它称朋道友。她被盲目地捱到了死神的门口。日子一天天消逝，一阵好几个月过去了。

阳光普照的下午，她有时好像很高兴。

“我尽力去想那些好时光??我们去马伯素浦，罗宾汉海滩及香克村的时候，”

她说，“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看过那些美丽的地方，它们多美啊！我尽量去想那些事，不想别的。”

后来，有一次她整晚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一样。他们倔强地僵持着，一语不发。

最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靠在门口，他好像瘫痪似的，不能再走一步。他的意识丧失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狂潮在他心里翻滚着。他靠在那儿，默默承受着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晨，他们又都恢复了正常。尽管她的脸和身体在吗啡的作用下如同死灰，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重又喜气洋洋了。不过他常常不理睬她，尤其是安妮和亚瑟在家的时候。他不常与克莱拉见面，常常只是和男人们在一起。他敏锐活跃又可爱有生气，但是朋友们看到他面色苍白，眼睛里流露出黯淡的光泽，就对他产生了不信任感。有时他也去找克莱拉，但是她总是对他冷若冰霜。

“我要你！”他简单地说。

有时她会顺从，但是她心里非常害怕。每次他占有她时，总有种不自然的感觉，使她渴望从他身边逃开。她害怕这个男人，这个不再是她情人的男人，她感到在她这个认定的情人后面隐藏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恶魔，使她充满了恐惧。她开始对他怀有一种恐惧感，仿佛他是个罪犯，他需要她??占有她??这使她感到好像被死神抓在手里一般。她心惊胆战地躺着，可是除了死神没有人在身边爱抚她。她甚至恨他，随即心中又产生了阵阵的柔情，但是她不敢对他表示怜悯。

道伍斯已经去了诺丁汉姆附近的西利上校疗养院。保罗有时去看望他，克莱拉倒很少去。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竟奇怪地与日俱增。道伍斯身体恢复得很慢，看上去还很虚弱。他几乎完全听任莫瑞尔来料理自己的一切。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莱拉提醒保罗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我差点忘记了。”他说。

“我想你全忘了。”她回答。

“没忘，我们去海滨度周末好吗？”

他们出发了。那天天气又阴又冷，她等待着他对自己的温存及柔情，但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他坐在火车车厢里，命的支柱就会垮掉。他们对此感到害怕，因此他们才装出快快乐乐的、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时她躺着，他知道她正在回忆过去的一切。她的嘴逐渐地抿成一条缝，她的身体绷得直直的，以便她可以不发出任何痛苦的哭诉声静静地死去。他永远也忘不掉她那孤独顽强地咬紧牙关的样子。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周。有时，感觉好一点，她就谈论自己的丈夫，她现在还恨他，不肯原谅他，她不能忍受他在这个屋子里。

一些最令她心酸的往事又涌上心头，它如此强烈，使她无法抑制，于是就讲给儿子听。

保罗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步步走向毁灭。泪水常常突然夺眶而出。他奔向火车站，泪水洒在人行道上。他常常无法工作下去，手握笔却写不成字，只是坐着发愣。

等他清醒过来，他感到阵阵恶心，四肢发抖。他从未间过这是什么原因，也从未努力去分析理解，只是闭着双眼一味地忍受着，任凭一切自然发展。

他的母亲也是如此。她想着疼痛，想着吗啡，想到明天，可从未想到过死亡。

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她不得不屈从于死神，但是她绝不会向死神哀求，也不会和它称朋道友。她被盲目地捱到了死神的门口。日子一天天消逝，一阵好几个月过去了。

阳光普照的下午，她有时好像很高兴。

“我尽力去想那些好时光??我们去马伯素浦，罗宾汉海滩及香克村的时候，”

她说，“毕竟，不是每个人都看过那些美丽的地方，它们多美啊！我尽量去想那些事，不想别的。”

后来，有一次她整晚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一样。他们倔强地僵持着，一语不发。

最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靠在门口，他好像瘫痪似的，不能再走一步。他的意识丧失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情狂潮在他心里翻滚着。他靠在那儿，默默承受着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早晨，他们又都恢复了正常。尽管她的脸和身体在吗啡的作用下如同死灰，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重又喜气洋洋了。不过他常常不理睬她，尤其是安妮和亚瑟在家的时候。他不常与克莱拉见面，常常只是和男人们在一起。他敏锐活跃又可爱有生气，但是朋友们看到他面色苍白，眼睛里流露出黯淡的光泽，就对他产生了不信任感。有时他也去找克莱拉，但是她总是对他冷若冰霜。

“我要你！”他简单地说。

有时她会顺从，但是她心里非常害怕。每次他占有她时，总有种不自然的感觉，使她渴望从他身边逃开。她害怕这个男人，这个不再是她情人的男人，她感到在她这个认定的情人后面隐藏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恶魔，使她充满了恐惧。她开始对他怀有一种恐惧感，仿佛他是个罪犯，他需要她??占有她??这使她感到好像被死神抓在手里一般。她心惊胆战地躺着，可是除了死神没有人在身边爱抚她。她甚至恨他，随即心中又产生了阵阵的柔情，但是她不敢对他表示怜悯。

道伍斯已经去了诺丁汉姆附近的西利上校疗养院。保罗有时去看望他，克莱拉倒很少去。两个男人之间的友谊竟奇怪地与日俱增。道伍斯身体恢复得很慢，看上去还很虚弱。他几乎完全听任莫瑞尔来料理自己的一切。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莱拉提醒保罗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我差点忘记了。”他说。

“我想你全忘了。”她回答。

“没忘，我们去海滨度周末好吗？”

他们出发了。那天天气又阴又冷，她等待着他对自己的温存及柔情，但他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他坐在火车车厢里，向外呆望着。当她对他讲话时，他竟吃了一惊。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周围的一切看上去好像都不存在似的。她走到他身边。

“亲爱的，怎么啦？”她问。

“没什么！”他说，“这些风车叶片看上去有多单调啊！”

他坐着，握住她的手，既不说话也不思考。然而，握着她的手坐着倒是一种安慰。对此她感到失望和痛苦：他的心没和她在一起，她对他无足轻重。

晚上，他们坐在沙丘上，望着黑沉沉的大海。

“她绝不会屈服的。”他轻轻地说。

克莱拉的心一沉。

“噢。”克莱拉回答。

“死有好多不同的情况。我父亲家里的人都很怕死，就像被人牵着脖子要送进屠宰场的牛，但是我母亲家的人却是被推着一寸寸走向死亡的。他们都是顽强的人，而且不应该死的。”

“噢。”克莱拉说。

“她不会死，也不能死。那天牧师伦肖先生到我们家。‘想想！’他对她说，‘你就要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你的父母，姐妹和你的儿子了。’可是她说：‘没有他们，我生活了好久了，现在没有他们我也能过下去，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死者。’

甚至现在她还是想活下去。”

“噢，多可怕！”克莱拉说着，她害怕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她是想和我呆在一起。”他呆板地继续说，“她有这样的心愿，集体永远不会死去??永远！”

“别想它了！”克莱拉感道。

“她很虔诚??现在很虔诚??但是这没有好处。她就简简单单地永不放弃。

你知道吗，星期四我对她说，‘妈妈，如果我不得不死，我就去死。我宁愿死去。’

她厉声对我说：‘你认为我不是如此吗？你以为你愿意死时你就能死吗？”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他没有哭，只是呆板地继续说下去。克莱拉很想逃走。她环顾四周，漆黑一片，潮声回响的海岸，黑沉沉地和天空一起朝她压了下来。她听得站起身来，想从他身旁离开，到有光亮和人影的地方去。他低垂着头坐着，一动不动。

“我不想让她吃东西，”他说，“她知道这点。每当我问她，‘你想吃什么吗？’

她简直不敢说‘是的’。她常说‘我想喝一杯本吉尔汤，’‘汤只会使你更精神，’

我对她说。‘不错，’??她简直是在大喊??‘但是我不吃东西就怫得发慌，我受不了。’于是我就去给她弄吃的。那是癌在咬她，让她受不了。我真希望她死去。”

“来吧！”克莱拉生硬地说，“我走了。”

他跟着她走下漆黑的海滩。他没有向她求欢。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而她也害怕他，厌恶他。

他们在同样的恍惚中回到诺丁汉姆。他总是在忙，总是不停地做事，不停地奔走于朋友之间。

星期一他去看了巴克斯特?道伍斯。道伍斯没精打采，面色苍白地站起身来，靠着一把椅子向保罗伸手问好。

“你不应该站起来。”保罗说。

道伍斯重重地坐下，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保罗。

“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他说，“如果你有更要紧的事要做的话。”

“我想来。”保罗说，“给你，我带来一些糖果。”

病人把糖果放在一边。

“这个周末没有过好。”莫瑞尔说。

“你母亲怎么样了？”另一个问道。

“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以为她也许病情恶化了，因为你星期天没有来。”

“我去了斯基格涅斯，”保罗说，“我想换换环境。”

对方黑黑的双眼望着他，仿佛在等待。他不敢问，只好等待着保罗的信任，等待他讲出心里话。

“我和克莱拉一起去的。”保罗说。

“我已经知道了。”道伍斯轻轻地说。

“那是以前就约好的。”保罗说。

“去就去了吧。”道伍斯说。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明确地提及克莱拉。

“哎，”莫瑞尔慢慢地说，“她讨厌我。”

道伍斯又看了他一眼。

“从八月以来她就对我厌倦了。”保罗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呆在一起。保罗建议下一盘跳棋。他们就默默地玩着。

“我妈死了以后我要到国外去。”保罗说。

“出国？”道伍斯重复道。

“是的，我不在乎干什么工作。”

他们继续玩着，道伍斯渐渐占了上风。

“我必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保罗说，“我觉得你也一样。”

他吃掉了道伍斯的一颗棋子。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做起。”另一位说。

“听其自然吧。”莫瑞尔说，“努力没有用处??至少??不，我不知道。给我奶糖吧。”

两个男人吃着糖又开始了另一盘棋赛。

“你嘴上的伤疤怎么弄的？”道伍斯问道。

保罗赶紧用手掩住双唇，眼睛望着花园。

“我骑自行车时摔了一跤。”他说。

道伍斯移动棋子的手指不由得哆嗦着。

“你那次不该嘲笑我。”他说，声音很小。

“什么时候？”

“那天在伍德波罗路上，当你和她走过我身边时??你用手搂着她的肩膀。”

“我压根儿没嘲笑你。”保罗说。

道伍斯的手一直捏着棋子。

“你已经走过去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在那儿。”莫瑞尔说。

“我也是这样。”他声音低低地说。

保罗又拿了一块糖。

“我平时嘻嘻哈哈，但我那天没嘲笑你。”他说。

两个人下完了棋。

那天晚上，莫瑞尔为了找点事做，就从诺丁汉姆步行回家。布威尔矿上空被高炉火焰映得通红一片。乌云低低地像天花板似的笼罩着。当他走在这10公里的公路上时，感觉好像从黑沉沉的天地间一直走出了生活，但是路的尽头却总是母亲的那间病房。如果他就这样永远走下去，他最终可去的也只有那个去处。

他快到家了，他竟不觉得累，或者说他不知道累是什么。当他穿过田野时，他看见她卧室窗口里红通通的火光在跳动。

“她一死，”他心里想，“火也就熄灭了。”

他轻轻地脱下靴子，悄悄地爬上楼去。母亲的房门大开着。因为她依旧一个人睡。红通通的炉火照着楼梯口，他轻柔得像个影子偷偷地向门里张望。

“保罗！”她轻声唤着。

他的心好像又砰了。他走进去，坐在床边。

“你回来得太晚了！”她咕哝着。

“不算很晚。”他说。

“什么，现在几点了？”喃喃中流露出哀怨和无助。

“十一点刚过。”

他撒谎。此时已经快一点了。

“哦！”她说，“我以为已经很晚了。”

他知道在这漫长的黑夜中，她那无法言语的痛苦是不会消失的。

“你睡不着吗，亲爱的？”他说。

“是的，睡不着啊。”她呜咽着说。

“不要紧，小宝宝！”他低声说，“不要紧，我的爱。我在这儿陪你半个小时，亲爱的。这样也许会好一些。”

他坐在床边，用指头慢慢地有节奏地抚摸着她的眉心，合上她的眼睛，安抚着她，他用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他们能听到别的房间里传来的呼噜声。

“现在去睡吧。”她喃喃地说，她在他手指的抚摸和爱护下，静静地躺着。

“你要睡了吗？”他问。

“是的，我想是的。”

“你感觉好多了，是吗？我的小宝宝。”

“是的，好些了。”她说，象个焦躁不安的孩子得到抚慰一样。

日子依旧一天天、一周周过去了。他现在几乎不去克莱拉那儿了。但是他焦躁不安地到处寻求帮助，可是没有人能帮得了他。米丽亚姆温存地给他来一封信，于是他去看她。她看见他面色苍白憔悴，黑色的眼睛透着忧郁哀愁，茫然的神情，心里不由得十分辛酸。怜悯之心顿生，她无法忍受这种感伤的折磨。

“她怎么样了？”她问。

“依旧那样??依然是老样子！”他说，“医生说她支持不了多久。可是我觉得她还挺得住。她能在家里过圣诞节的。”

米丽亚姆耸了耸肩，她把他拉向自己，紧紧地搂在胸前，她一遍遍地吻着他。

他任她吻着，可是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折磨。她吻不去他的痛苦啊。它依然不受影响地继续存在着。她吻着他的脸，这激起了他的情火，可他的灵魂仍然在别处带着死的痛苦挣扎着。她不停地吻着他，抚摸着他的身体。最后他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病了，于是他挣脱了她的怀抱。这不是他目前所需要的??他不要这个。而她却以为自己安抚了他，对他很有好处。

十二月来临了。下了一点雪。现在他成天留在家中。他们家雇不起护士，只好让安妮回来照顾母亲，他们一直很喜欢的那个教区护士早晚各来一次。保罗和安妮承担了护理工作。晚上，当有朋友和他们在厨房里时，他们常常一块儿哈哈大笑，笑得浑身发抖，以此减轻内心的压力。保罗那么滑稽可笑，安妮又那么古里古怪，大家一直笑得流出了眼泪，还努力想压低声音。莫瑞尔太太独自一个人躺在黑暗中，听着他们的笑声，痛苦中不由得多了些轻松感。

随后保罗总是十分内疚，他忐忑不安地上了楼，来看看她是否听到了底下的笑声。

“你想要喝点牛奶吗？”他问。

“来一点儿吧。”她可怜兮兮地回答。

他决定在牛奶里掺点水，不让她得到太多的营养，尽管他仍然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她每天晚上用吗啡，她的心脏病不断发作。安妮睡在她的身边。清早姐姐一起床，保罗就进了屋。母亲在吗啡的作用下逐渐衰竭。一到清晨就面如死灰。她的眼神越来越阴郁，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早上醒来疲惫、疼痛往往加剧，她实在受不了。

但是她不能??也不愿意??哭泣甚至没有抱怨。

“今天早晨你多睡了一会儿，小宝贝。”他会对她说。

“是吗？”她心神烦燥，疲惫不堪地回答。

“真的，现在已经快八点了。”

他站在那儿望着窗外。大地被白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满目凄凉。随即他为她把脉，脉搏忽强忽弱的。就像声音和它的回声一样。这是死神的预兆了。她知道了他的用意，就任他去把脉。

有时他们互相看对方一眼，于是他们好像是达成了一项协定。他似乎也同意她去死了。但是她偏偏不愿死去，她不愿意。她的身体熬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她的眼神更加忧郁，充满了痛苦。

“你难道不能给她用点药让她结束这一切吗？”他终于问医生。

但是医生却摇了摇头。

“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莫瑞尔先生。”他说。

保罗走回屋里。

“我实在受不了啦，我们全都要疯了。”安妮说。

他们坐下来吃早餐。

“我们吃早饭的功夫，你上楼去陪她一会儿吧，米妮。”安妮说，可是米妮心里害怕。

保罗踩着雪穿过田野和树林漫步而去。他看见白皑皑的雪地上留着兔子、小鸟的踪迹。他走了好几英里。袅袅如烟的晚霞中血红的夕阳正痛苦地缓缓沉落，似乎留恋着不肯离去。他心里想今天她大约要死去了。树林边有头驴子踏着雪朝着他走过来，脑袋挨着他，和他并排走着。他伸出胳膊搂住驴的脖子，用脸颊擦着驴耳朵。

母亲默默不语，仍旧活着，嘴唇紧紧地闭着，只有她那对忧郁的眼睛还透出些生气。

圣诞节快到了。雪下得更大了。保罗和安妮感到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可是她那对阴郁的眼睛依然有一点生气。莫瑞尔默默不语，心惊肉跳，尽量让别人不要记起他的存在。他有时走进病房，看看她，然后就茫然若失地退出来。

她依然顽强地活着。出去闹罢工的矿工们已在圣诞节前的两星期陆续回来了。

米妮端了杯牛奶上了楼。那已是矿工复工后第三天的事了。

“工人们是不是一直在说手痒啊，米妮？”她用微弱烦躁又倔强的声音问。米妮吃惊地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莫瑞尔太太。”她回答道。

“可是我敢打赌，他们肯定手痒了。”奄奄一息的老妇女疲惫地叹了口气，动了一下头说，“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星期可以有钱买些东西了。”

她一点儿小事也不放过。

当男人们要回去上班时，她说：“你父亲下井用的东西要好好晒一晒，安妮。”

“你不用为这些费心了，亲爱的。”安妮说。

一天晚上，保罗和安妮在楼下独自呆着。护士在楼上。

“她能活过圣诞节。”安妮说。他们俩心里都充满了恐惧。

“她活不过去的，”他冷酷地回答，“我要给她服吗啡。”

“哪种？”安妮说。

“从雪菲尔德带来的那种全部都用上。”保罗说。

“唉??好吧！”安妮说。

第二天，保罗在卧室里画画。母亲好像睡着了。他在画前轻轻地走来走去。突然她小声地哀求道：

“保罗，别走来走去的。”

他回头一看，她脸上两只像黑气泡般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不走了，亲爱的。”他温柔地说，心里好像又有一根弦啪地挣断了。

那天晚上，他把所存的吗啡全都拿下了楼，小心翼翼地全都研成了粉末。

“你在干什么？”安妮说。

“我要把药放在她晚上喝的牛奶里。”

随后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像是两个串通好搞恶作剧的孩子。尽管他们十分害怕，但头脑依旧是清醒的。

那天晚上护士没有安顿莫瑞尔太太。保罗端着盛着热牛奶的杯子上了楼。那正好是九点钟。

他把她从床上扶起来，把牛奶杯放在她的唇边，他真想以一死来解救她的痛苦。

她呷了一口，就把杯子推开了。那乌黑疑虑的眼睛望着他。他也看着她。

“噢，这奶真苦，保罗！”她说着，做了个小小的苦相。

“这是医生让我给你服用的一种新安眠药。”

他说。“他认为吃了这种药，早上就会精神些。”

“但愿如此。”她说，样子像个孩子。

她又喝了一些牛奶。

“可是，这奶的味道真可怕！”

他看到她纤弱的手指握着杯子，嘴唇微微翕动。

“我知道??我尝过了。”他说，“等会儿我再给你拿点儿纯牛奶喝。”

“我也这样想。”她说完继续喝着药。她对他像个小孩似的十分温顺，他怀疑她也许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她吃力地咽着牛奶，他看到她那瘦得可怜的脖子在蠕动。

接着他跑下楼再取些纯牛奶。此时她已把药喝了个底朝天。

“她喝了吗？”安妮轻声说。

“喝了??她说味道很苦。”

“噢！”安妮笑着，咬住了下唇。

“我告诉她这是种新药，牛奶在哪儿？”

他们一起上了楼。

“我很纳闷为什么护士没有来安顿我？”母亲抱怨着，像个孩子似的闷闷不乐。

“她说要去听音乐会，亲爱的。”安妮回答。

“是吗？”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莫瑞尔太太大口喝着那纯牛奶。

“安妮，刚才那药真苦！”她埋怨道。

“是吗？亲爱的？噢，没关系。”

母亲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她的脉搏跳动得很不规律。

“让我们来安顿你入睡吧，”安妮说，“也许护士会来得很晚。”

“唉，”母亲说??“那你们试试吧。”

他们翻开被子，保罗看见母亲穿着绒布睡衣象个小姑娘似的蜷成一团。他们很快铺好了半边床，把她移过去，又铺好另外半边，把她的睡衣拉直。盖住她那双小巧的脚，最后替她盖上被子。

“睡吧，”保罗轻柔地抚摸着她说，“睡吧??现在你睡觉吧。”

“好啊，”她说，“我没有想到你们把床铺得这么好。”她几乎是高兴地加了一句。接着她蜷起身子，脸贴在手上，脑袋靠在肩膀上睡了。保罗把她那细长的灰发辫子放在她的肩上，吻了吻她。

“你一会儿就睡着了，亲爱的。”他说。

“是的。”她相信地回答，“晚安。”

他们熄了灯，一切静悄悄的。

莫瑞尔已经上床睡觉。护士没有来，安妮和保罗十一点左右上楼来看了看她。

她看上去跟平时吃了药一样睡着了，嘴唇半启。

“我们要守夜吗？”保罗说。

“我还是像平时那样躺在她身边睡吧。”安妮说，“她可能会醒过来的。”

“好吧，如果有什么变化就叫我一声。”

“好的。”

他们在卧室的炉火前徘徊，感觉夜黑沉沉地，外面又是雪的世界，世上好像只有他们两人孤单地活着。最后，保罗走进隔壁房间睡觉去了。

他几乎马上就睡着了，不过常常醒来，随之又酣睡过去。突然，安妮的轻叫声把他惊醒了：“保罗，保罗！”他看见姐姐穿着睡衣站在黑暗中，一条长长的辫子拖在背后。

“怎么啦？”他悄声问，随之坐了起来。

“来看看她。”

他悄悄地下了床，病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母亲把脸枕在手上躺在那儿，蜷缩着身子睡着觉。但是她的嘴巴张着，呼吸声又响又嘶哑，像是在打鼾，呼吸间的间隔时间很大。

“她要去了！”他悄声说。

“是的。”安妮说。

“她像这样有多久了？”

“我刚醒来。”

安妮的身体缩在睡衣里，保罗用一条棕色的毛毯裹着身子。这里刚凌晨三点，他把火拨旺，然后，两人坐着等待着。她又吸了一口气，声响如打鼾??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吐了出来。呼吸中间停了停，??停的时间很长。他们感到害怕了。

随之打鼾般的声音又起了。保罗弯下腰凑近她看了看。

“太吓人了。”安妮低低地说。

他点了点头，他们又无助地坐了下来。又传来打鼾般的大声的喘息声。他们的心在担惊害怕。又呼了出来，气又粗又长，呼吸声很不规律，中间隔不好久，声音响遍全屋。莫瑞尔在自己房间里沉睡着。保罗和安妮蜷缩着身体，纹丝不动地坐着。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屏气的时间特别长，让人难以忍受??之后又发出粗粗的呼气声。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保罗又弯下身子看了看她。

“她会像这样持续下去的。”他说。

他们都沉默了。他望了望窗外，花园里的积雪依稀可见。

“你到我床上去睡吧，”他对安妮说，“我来守夜。”

“不，”她说，“我陪你呆着。”

“我倒情愿你走开。”他说。

最后安妮悄悄地走出房间，他独自一人呆着。他用棕色的毛毯紧紧地裹着身子，蹲在母亲面前看着她。她下面的一排牙床骨凹陷着，看上去很吓人。他看着她，有时，他感觉这巨大的喘息声永远不会再响了，因为他实在不能忍受了??忍受不了这种等待。忽然那巨大的喘息声又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他轻手轻脚地添了火。

一定不能惊醒她。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黑夜慢慢在阵阵喘息声中过去了。每当这声音响起，他就感到自己的心在绞痛，最后他的感觉几乎麻木了。

父亲起床了。保罗听见老矿工一边穿着袜子，一边打着呵欠。然后莫瑞尔穿着衬衣和袜子进了屋。

“嘘！”保罗说。

莫瑞尔站在那儿望了望，然后无助、恐惧地看了看儿子。

“我是不是最好呆在家里？”他轻声说。

“不用，上班去吧，她能熬到明天。”

“我看恐怕不行。”

“能行，上班去吧。”

莫瑞尔恐惧地看了看他，乖巧地走出房间。保罗看见他的袜带在腿边晃荡着。

半个小时之后，保罗下楼。喝了杯茶，又上了楼。莫瑞尔穿着矿井上的工作服，又上来了。

“我要去了。”他说。

“去吧。”

几分钟后，保罗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踩着坚实的雪地走远了。街上的矿工三三两两地迈着沉重的步子去上班，他们互相打着招呼。那恐怖的长长的喘息声还在持续着??啼??啼??啼，过了好半天??才呵??呵??呵地呼了出来。远处的雪地里传来了炼铁厂的汽笛声，汽笛一声连一声，一会儿呜呜地响，一会儿嗡嗡地叫，声音有时又远又轻，有时很近，其中还夹杂着煤矿和其他工厂的鼓风机的响声。后来一切声音都沉寂了。他添上火，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沉寂??看上去她还是老样子。

他推开百叶窗，向外张望着。天依旧是漆黑一片，或许有一丝光亮，也许那是雪地泛光的缘故。他合上百叶窗，穿好衣服，他的身体一直抖着，他拿起放在漱洗台上的那瓶白兰地喝了好几口。雪地渐渐地变蓝。他听见一辆轻便马车铛啷啷地沿街驶过来。是啊，已经七点钟了，天色已经蒙蒙亮。他听见有人在互相打招呼，一切都在苏醒。阴暗的曙光死气沉沉的、悄无声音地笼罩了雪地。不错，他能看见房屋了。他熄灭了煤气灯，屋里看上去依旧很黑，喘息声依然不停，不过他已经听惯。

他看得见她了，她还是老样子，他不知道给她盖上厚被子是不是会使她的呼吸更困难些，以致那可怕的喘息能从此停止。他望了她一眼，那不是她??一点也不像她。

如果给她盖了毛毯、厚衣服的话……

房门蓦地被推开了，安妮走了进来，询问地望着她。

“她还是那个样子。”他镇定地说。

他们悄悄地低语了一阵，随后他就下楼去吃早餐。此刻是七点四十分。没多大功夫安妮也下来了。

“多吓人！她看上去实在太可怕了！”她惊恐地悄悄说道。

保罗点点头。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安妮说。

“喝点茶吧！”他说。

他们又走上楼来，一会儿邻居们来了，害怕地问：

“她怎么样了？”

情形还是依旧。她躺在那儿，脸颊枕在手上，嘴巴张着，巨大恐怖的鼾声时有时无。

十点钟，护士来了。她神情古怪、愁眉苦脸的。

“护士，”保罗大叫，“她这样要拖多久呀？”

“不会了，莫瑞尔先生，”护士说，“没几天了。”

一阵沉默。

“多可怕呀！”护士哭泣着说，“谁能想到她这么能挺？现在下楼去吧，莫瑞尔先生，先下楼去吧。”

最后，大约十一点钟，他下了楼坐在邻居家里。安妮也在楼下，护士和亚瑟在楼上。保罗手捧着头坐着。突然，安妮奔过院子，发疯似的大喊：

“保罗??保罗??她去了！”

一眨眼工夫，他就回到自己家跑上楼去。她蜷缩着身子躺着，静静地一动也不动，脸枕在手上，护士在擦她的嘴巴。他们全都退开了，他跪下，脸贴着她的脸，双臂搂住她。

“亲爱的??亲爱的??噢亲爱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低语，“亲爱的?

?噢，亲爱的！”

随后他听到护士在身后边哭边说：

“她这样更好，莫瑞尔先生，她这样更好。”

他从他母亲温暖的尸体上抬起头来，径直下了楼，开始擦靴子。有很多事要做，有信要写等等诸如此类的事。医生来了，瞥了他一眼，叹息了一声。

“唉??可怜的人儿啊！”他说完转身走开。“好嗳，六点钟左右到诊所里来取死亡证明。”

父亲四点钟左右下班回了家。他沉默地拖着步子走进屋里坐下。米妮忙着给他准备晚餐。他疲惫地把黑黑的胳膊放在桌子上。饭菜有他喜欢吃的青萝卜。保罗不知道他是否已知道了这噩耗，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最后儿子说：

“你注意到百叶窗放下了吗？”

莫瑞尔抬头看了看。

“没有，”他说，“怎么啦??她已经走了吗？”

“是的。”

“什么时候？”

“中午十二点左右。”

“！”

矿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吃饭，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他默默地吃着他的萝卜。吃完饭他洗了洗，上楼来换衣服。她的房门关闭着。

“你看见她了吗？”他下楼时，安妮问他。

“没有。”他说。

一会儿工夫他出去了。安妮也走了。保罗找了殡仪馆、牧师、医生，还去了死亡登记处。

要做的事很多，他回家时已快八点了。殡仪馆的人很快就来量了做棺材所需的尺寸。房间里除了她空无一人，保罗拿了一支蜡烛上了楼。

原本暖暖和和了好久的房间，现在已经变得很冷。鲜花、瓶子、盘子、病房里的全部杂乱东西都给收拾走了，一切都显得那么庄严肃穆。她躺在床上，床单从脚尖向上延伸，就像是一片洁白起伏的雪原。她的躯体在床单下高高隆起，一切是那么宁静，她躺着像一个熟睡的少女。他拿着蜡烛，向她弯下腰。她躺着，像一位熟睡中的少女梦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似的，嘴巴微微张开着，好像在思虑着所受的痛苦。

但是她的脸很年轻，她的额洁白明净，好像生活从未在上面留下痕迹似的。他又看了看她的眉毛和微微偏向一边的迷人的小鼻子。她又变得年轻了，只是梳理得很雅致的头发两侧夹杂着银发，她两条垂在肩旁的发辫里夹杂着银发和棕色的头发。她会醒过来，睁开眼睛的，她依然和他在一起。他弯下身子、热烈地吻着她，然而嘴唇感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他恐惧地咬了咬嘴唇，两眼望着她，感到他不能、绝不能让她离开。绝不！他把头发从她的鬓角捋开，那儿也是冰凉的。他看见她嘴唇紧闭，像是在纳闷自己所受的痛苦，于是他蹲在地板上，悄声对她说：

“妈妈，妈妈！”

殡仪馆的人来的时候，他仍然和她在一起。来的年轻人是他以前的同学，他们恭恭敬敬地有条不紊地默默搬动她。他们没有能看她一眼，他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护着。他和安妮拼命地守护着她，不允许任何人来看她，因此把邻居都给得罪了。

过了一会儿保罗出了门，在一个朋友家玩牌，直到半夜才回来。当他进屋时，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悲哀地说：

“我认为你从此不再回来了，儿子。”

“我没有想到你会坐着等我。”保罗说。

父亲看起来很孤独。莫瑞尔原本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什么事都吓不倒他。保罗猛然意识到他害怕去睡觉，害怕一个人在屋里守着死者。他感到很难过。

“我忘了只有你一个人在家，爸爸。”他说。

“你想吃点东西吗？”莫瑞尔问道。

“不了。”

“坐在这儿??我给你煮了点儿热牛奶，喝下去吧，天可是够冷的。”

保罗喝了牛奶。

过了一会儿，莫瑞尔上床睡觉去了。他匆匆地走过那紧闭着的房门，并让自己的房门敞开着。很快儿子也上了楼。他像往常一样进屋吻吻母亲并说声晚安，屋子里又冷又黑，保罗真希望他们能继续给她点着炉火。她依然做着年轻时的梦，她会感到冷的。

“我亲爱的！”他悄声说，“我亲爱的妈妈！”

他没有吻她，生怕她变得冰冷陌生。她睡得那么甜美，他感到欣慰。他轻轻关上她的房门，没有吵醒她，上床睡觉了。

早晨，莫瑞尔听见安妮在楼下，保罗在楼梯口对面的屋里咳嗽，才鼓足了勇气。

他打开她的房门，走进黑洞洞的房间，黎明中他看到那隆起的白色身影。但是他不敢看她，又惊又伯的，他根本无法镇定下来，因此他又一次走出房间，离开了她，此后再也没看她一眼。他原本几个月没有看见过她了，因为他不敢去看。现在她看上去又像当年正值青春年华的妻子了。

“你看到她了吗？”早饭后安妮突然问他。

“是的。”他说。

“你不觉得她看上去很漂亮吗？”

“不错。”

一眨眼他就又出门去了。他似乎一直躲在一边逃避责任Q为了丧事，保罗四处奔波。在诺丁汉姆遇到了克莱拉，他们在一家咖啡馆里一起喝了茶，此时他们又十分兴奋了。看到他没有把这件事当作伤心事，她感到如释重负。

不久，亲戚们陆续前来参加葬礼，丧事变成了公众事情，儿女们都忙于应酬，也顾不上考虑个人的事情。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天气里，他们安葬了她。湿漉漉的泥土闪着亮光，白花都被淋湿了。安妮抓着保罗的胳膊，向前探着身子，她看见墓穴下威廉的棺材露出了乌黑的一角。橡木棺材被稳稳地放下去了。她去了。大雨倾泻在墓穴里。身着丧服的送葬的人们撑着雨水闪亮的伞纷纷离去了。冰冷的雨水倾泻着，墓地上空无一人。

保罗回到家，忙着为客人端饮料。父亲同莫瑞尔太太娘家的亲戚，那些上等人坐在厨房里，一边哭着，一边说她是个多好的媳妇，他又怎样尽力为她做一切??

一切事情。他拼命去为她奋斗，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没有什么可以责备自己的。

她走了，但是他为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用白手绢擦着眼睛，他重复着自己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没有什么可责备自己的。

他就是这样想方设法忘掉她。就他个人来讲，他从未想到过她。他否认自己内心的一切真情实感。保罗恨他的父亲坐在那儿这样表达他的哀思，他知道他在公共场合准保也这样，因为莫瑞尔内心正进行着一场真正的悲剧。原来，他有时午睡醒后下楼来，面色苍白，浑身直打哆嗦。

“我梦见了你妈妈。”他轻声说。

“是吗，爸爸？每次我梦见她，她总是和健壮时一样。我常常梦到她。这样似乎挺好，也挺自然，就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

但是莫瑞尔却害怕地蹲在炉火前。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一切好像都在虚幻中，没有多大痛苦。其实也没有什么，也许还有一点轻松，简直像一个白夜。保罗焦躁地到处奔波。自从母亲病重以来，他有好几个月没有与克莱拉作爱了，事实上她对他十分淡漠。道伍斯难得见到她几面，但是两人依旧没有跨过横在两人中间的那段距离。这三人随波逐流，听天由命。

道伍斯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圣诞节时他在斯基格涅斯的疗养院里，身体差不多快复原了。保罗到海滨去了几天，父亲在雪菲尔德和安妮住在一起。道伍斯住院期满，这天来到了保罗的寓所。两个男人，虽然他们之间还各有所保留，但看起来却像一对忠诚的朋友。道伍斯现在依赖莫瑞尔，他知道保罗和克莱拉实际上已经分手了。

圣诞节后两天，保罗要回到诺丁汉姆去。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他和道伍斯坐在炉火前抽烟。

“你知道克莱拉明天要来吗？”他说。

另一位瞥了他一眼。

“是的，你告诉过我了。”他回答。

保罗喝尽了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

“我告诉房东太太你妻子要来了。”他说。

“真的？”道伍斯说，颤抖着，但是他几乎完全服从了保罗。他不太灵便地站起身来，伸手来拿保罗的酒杯。

“让我给你倒满。”他说。

保罗忙站起身：

“你安静地坐着吧。”他说。

但是道伍斯继续调着酒，尽管那只手不停地哆嗦着。

“你觉得行了就告诉我。”

“谢谢。”另一位回答，“可是没有必要站起来啊。”

“活动一下对我有好处，小伙子。”道伍斯回答。“现在我感到自己恢复健康了。”

“你差不多康复了，你知道的呀。”

“不，当然啦。”道伍斯说着冲他点点头。

“莱恩说他能在雪菲尔德给你找个工作。”

道伍斯又瞅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睛似乎对另一位所说的一切事情都表示同意。

也许有点儿受他控制了。

“很滑稽，”保罗说，“又重新开始了，我感觉比你还要麻烦呢。”

“怎么回事，小伙子？”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好像我在一个乱糟糟的洞里，又黑又可怕，没有任何出路。”

“我知道??我理解这种处境，”道伍斯点点头说，“不过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好的。”

他疼爱地说。

“我也这样想。”保罗说。

道伍斯无助似的磕了磕烟斗。

“你没有像我那样作践自己吧。”他说。

保罗看着那个男人的手腕，那只苍白的握着烟斗杆的手正在磕着烟灰，好像他已经失去自信心。

“你多人了？”保罗问。

“三十九岁。”道伍斯瞥了他一眼回答。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失败的感觉，几乎在恳求安全，求别人重新建造他这个人，给他以温暖，让他重新振作起来，这引起保罗深深的不安。

“你正值好年华，”保罗说，“看上去不像是失去了多少生气。”

另一位的棕色双眼突然发亮了。

“元气没有伤，”他说，“还有精力。”

保罗抬起了头，哈哈大笑。

“我们都还有很多精力足够让我们干一番事业的。”他说。

两个男人的目光相遇了，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每个人都看出了对方眼神里的那种迫切的热情。他们又喝起了自己杯里的威士忌。

“不错，千真万确！”道伍斯气喘吁吁地说。

一阵沉默。

“我不明白，”保罗说，“你为什么不回到原来你离开的地方去呢？”

“什么……”道伍斯示意地说。

“是的??重新组合起你原来的家庭。”

道伍斯遮住脸，摇了摇头。

“行不通啊。”他说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讽刺似的微笑。

“为什么？因为你不想要了吗？”

“也许是的。”

他们沉默地抽着烟。道伍斯叼着烟斗时露出了他的牙齿。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她了？”保罗问。

道伍斯脸上现出嘲弄的神色，凝视着一幅画。

“我也不知道。”他说。

烟雾袅袅腾起。

“我相信她需要你。”保罗说。

“是真的？”另一位回答，口气轻柔而讥讽，有点不着边际。

“真的，她从来没有真心和我好过??你总是在幕后作怪，这就是她不愿意离婚的原因。”

道伍斯继续嘲弄似的凝视着壁炉架上的那幅画。

“女人们总是这样对待我，”保罗说，“她们拼命想得到我，可是她们不想属于我。而她一直是属于你的，我知道。”

男子汉的洋洋自得的气概又回到了道伍斯身上，他的牙齿露得更明显了。

“也许我以前是个傻瓜吧。”他说。

“是个大傻瓜。”保罗说。

“但是，你那时比我这个大傻瓜更傻。”道伍斯说。

口气有点得意又有点恶意。

“你这样认为吗？”保罗说。

沉默了好长时间。

“无论怎样，明天我就要走了。”莫瑞尔说。

“我明白了。”道伍斯回答道。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了。互相残杀的本性又回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尽量回避着对方。

他们同住一个卧室，临睡时，道伍斯有些奇怪，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他穿着衬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双腿。

“你难道不冷吗？”莫瑞尔问道。

“我在看这双腿。”另一位回答。

“腿怎么啦？看上去很好嘛！”保罗在床上回答。

“看上去很好，可是它们有些水肿。”

“怎么回事？”

“过来看看。”

保罗不情愿地下了床走过去，只见那个男人相当漂亮的腿上长满了亮晶晶的暗金色的汗毛。

“看这儿，”道伍斯指着自己的腿肚子说，“看下面的水。”

“哪儿？”保罗说。

那个男人用手指尖按了按，腿上出现了好些小小的凹痕，慢慢地才复了原。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保罗说。

“你摸摸。”道伍斯说。

保罗用手指摁了摁，果然又出现了些小小的凹痕。

“姆！”他说。

“很糟糕，不是吗？”道伍斯说。

“为什么呀？这没有关系的。”

“腿上水肿，你就不能算一个男子汉。”

“我看不出有多大差别。”莫瑞尔说，“我心脏还不太好。”

他回到自己的床上。

“我想我其他的部位都还很好。”道伍斯说着关上了灯。

第二天早晨，天下着雨。保罗收拾好了行李。大海灰蒙蒙、阴沉沉的，波涛汹涌。他似乎越来越想离开人世间了，这给他一种恶作剧的快乐感。

两个男人来到车站。克莱拉下车后正顺着月台走了过来，她身体笔直，神态自若，身穿一件长大衣、戴着顶花呢帽。两个男人都恨她怎会如此镇静坦然。保罗在检票口和她握了握手。道伍斯斜靠在书摊上，冷冷地看着。因为下雨，他把黑大衣扣一直扣到下巴那儿，面色苍白，沉默中几乎带着一丝高贵的神色。他微微破着腿走上前来。

“你的气色看起来还不太好。”他说。

“噢，我现在很好。”

三个人茫然地站着。她使两个男人犹豫着不敢接近她。

“我们直接回寓所去呢，”保罗说，“还是去别的地方？”

“我们还是回寓所去吧。”道伍斯说。

保罗走在人行道的外侧，中间是道伍斯，最里面是克莱拉。他们彬彬有礼地交谈着。起居室面对着大海，海上灰蒙蒙的，波涛在不远处哗哗响着。

莫瑞尔搬来一张大扶手椅。

“坐下，老兄。”他说。

“我不想坐椅子。”

“坐下。”莫瑞尔重复着。

克莱拉脱下衣帽，放在长沙发上，表情带着一丝怨恨。她用手指理着头发，坐了下来，神情冷漠、镇静。保罗跑下楼去和房东太太讲话。

“我想你冷了吧，”道伍斯对妻子说，“再靠近火边一些。”

“谢谢你，我很暖和。”她回答。

她望着窗外的雨和大海。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唉，房间明天到期，因此他想让我留下。他今晚回去。”

“那么你打算去雪菲尔德吗？”

“是的。”

“身子这样能干活吗？”

“我要开始工作了。”

“你真的找到工作了？”

“不错??星期一开始。”

“看起来你还不行。”

“为什么我不行？”

她又向窗外望了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在雪菲尔德有寓所吗？”

“有”

她又把目光移向窗外。窗玻璃让淌下的雨水弄得模糊不清。

“你能应付得了吗？”她问。

“我想能行。我总得工作呀！”

保罗回来时，他们正好都沉默着。

“我四点二十分就走。”他进来时说。

没有人回答。

“你最好还是把靴子脱了，”他对克莱拉说，“那儿有我的一双拖鞋。”

“谢谢你。”她说，“我的脚没湿。”

他把拖鞋放在她脚边，她理也没理。

保罗坐下。两个男人都有些手足无措，脸上带着绝望的神情。不过，道伍斯这时倒显得比较安心，仿佛一切都由天定。保罗则在强打精神。克莱拉心里暗暗想，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他这么渺小卑鄙。他仿佛尽量想把自己缩小到最小的范围内。当他忙来忙去安排着和坐在那儿谈话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有点虚伪和很不自然。她悄悄地观察着他，心里暗说：这个人反复无常。他有他的好处，他热情洋溢，当心情好时可以让她饱尝到浓厚的生命的乐趣。但现在他却渺小而卑鄙，他毫无稳定性可言。她的丈夫呢，则比他更有男性的自尊心。不管怎么样，她的丈夫总不会随波逐流的。她觉得保罗身上有种转瞬即逝的、飘飘忽忽的虚伪造作的东西，他永远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提供一个坚实可靠的立脚之地。尤其让她瞧不起的是他那竭力畏缩，使自己变得渺小的神情。她丈夫至少还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被打败了就屈服。

可是保罗却绝不会承认自己被打败。他会东躲西藏、徘徊不定，让人越来越觉得他渺小。她瞧不起他，然而她却看着他而不是道伍斯。看起来，他们三个人的命运都系在他手里。她因此而恨他。

她现在似乎对男人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知道他们能做什么，要做什么。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他们了，自信心增强了。他们并不像她过去想象中的那种卑劣的自大狂，了解到这一点使她顿感欣慰。她明白了很多??她想要明白的几乎全都明白了。她的生活一直很不幸，现在也依然不幸，不过她还能忍受。总之，如果他走了，她也并不感到难过。

他们吃了晚饭，一起围着炉火喝着酒吃着果仁。大家都嘻嘻哈哈地闲聊着。可克莱拉却意识到保罗正在退出这个三角关系，好让她仍旧自由地跟丈夫一起过日子，这让她很恼火。说到底，他是个卑鄙小人，他得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就把她打发回去。

她记不得自己是否也曾得到过她想要的，而且在内心深处，也确实希望被打发回去。

保罗觉得孤单而精疲力竭。过去，他母亲曾给他真正的做人的力量。他爱过她，实际上，过去是母子俩合力对付这个世界。现在她上了天堂，永远地给他留下一段人生的空白，他的生命正透过这撕破的面纱裂缝慢慢地飘走，仿佛是在被拖向死神。

他希望有人能主动帮帮他，他害怕随着他那慈爱的母亲的死，自己也会靠近死神。

面对这件大事，他对其他不太重要的东西都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克莱拉是无法替代他去支撑这些的，她需要他，可是却并不理解他。他感觉她需要的是那种有成就的男人，而不是内心充满苦恼的真正的他。要接纳真正的他，她受不了，他也不敢给她。她对付不了他，这让他感到羞愧，一方面因为自己陷于困境，没有活下去的信心而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则因为没有人能收留他。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微不足道，于是他把自己越缩越小。他不想死，也不甘心屈服，可他也不怕死。如果没有人帮助他，他就一个人生活下去。

道伍斯本来已经被迫走上了绝路，直到他害怕为止。他可以一直走到死亡边缘，躺在死亡线上，往死亡的深谷里张望。后来，他害怕了、胆怯了，不得不往回爬，像个接受施舍的乞丐。依克莱拉看来，这里面多少有几分崇高，至少他承认自己被打败了，不管怎么说，他希望自己被收回。为了他，她可以这样做。

三点钟了。

“我要乘四点二十那趟车。”保罗又对克莱拉说，“你也那个时候走还是再晚一点？”

“我不知道。”她说。

“七点一刻时我要跟父亲在诺丁汉姆见面。”他说。

“那我晚点再去吧。”她答道。

道伍斯突然抽搐了起来，好像被人扭伤了一般。他望着大海，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角落里有几本书，”保罗说，“我已经看完了。”

大约四点钟时，他起身走了。

“不久，我会再见你们的。”他边握手边说。

“希望这样。”道伍斯说，“也许??有一天??我能把钱还给你，只要……”

“你等着瞧吧，我会来找你要的。”保罗大笑起来，“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身无分文的。”

“哎??好吧……”道伍斯说。

“再见。”他对克莱拉说。

“再见！”她说，朝他伸出手去。接着他又看了他最后一眼，默默不语，觉得有些羞愧。

他走了。道伍斯和妻子重新坐了下来。

“这种天气出门真糟糕。”道伍斯说。

“是的。”她应了一声。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通，一直聊到了天黑。房东太太端来了菜。道伍斯像丈夫那样不等人说就把椅子拖到桌前。然后他谦恭地坐在那里等着，她则像妻子一样，理所当然地侍候起他来。

喝完茶，已经快六点了。他走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大海在咆哮着。

“还在下雨。”他说。

“是吗？”她应道。

“今天晚上你不走了吧？”他有些吞吞吐吐地问。

她没有回答。他等待着。

“这么大的雨，我是走不了。”他说。

“你想让我留下吗？”

她问。

他那抓着深色窗帘的手抖个不停。

“是的。”他说。

他还是背对着她。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他松开窗帘，转过身来，犹犹豫豫地面对着她。她背着双手站在那儿，脸上带着那种忧郁而又迷茫的神情望着他。

“你要我吗？巴克斯特？”

他嘶哑地答道：

“你想回到我身边吗？”

她呜咽了一声，举起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拥到身边。他把脸俯在她肩上，紧紧地抱住了她。

“让我回来吧。”她心醉神迷地低声说：“让我回来吧！”她用手指理着他那细密的黑发，仿佛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把她楼得更紧了。

“你还要我吗？”他语不成声地喃喃地说。

第十五章 孤魂逍遥

克莱拉跟着她丈夫回到了雪菲尔德，从那以后，保罗就很少再见她。沃尔特?

莫瑞尔也似乎就听任自己湮没在这痛苦之中，可他还要一如既往在痛苦中挣扎着活下去。连接父子俩人的纽带，只是彼此想到一定不能让对方陷入的确无法过下去的困境，再也没有别的感情了。由于家里再也没有人守着，父子俩都无法忍受家里的这种空旷寂寞，保罗索性搬到诺丁汉郡去住，莫瑞尔也住到贝斯伍德的一位朋友家去了。

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仿佛一切都破碎崩溃了。他不能再画画。母亲临终那天他完成的那幅画成了他最后的作品??他对那幅画还比较欣赏。工作时也没有克莱拉陪伴。回家后，他再也不愿拿起画笔了。似乎母亲的死带走了他的一切。

于是，他老是在城里四处瞎逛，跟他认识的人一起喝酒厮混。他厌倦了这种日子。他跟酒吧的女招待打情骂俏，无论碰见任何女人他都随便调笑几句，不过，他的眼神却总是那么忧郁和焦虑，好像在寻求着什么。

一切都显得与往日不同，一切都显得虚无缥缈。人们似乎没有理由在大街上行走。房屋似乎没有理由在阳光下挤在一起，这些东西似乎没有理由占据空间，应该让世界就这么空着。朋友们跟他说话时，他听见声音，也能回答别人，可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说话时会发生那种嘈杂的声音。

只有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或者在工厂拼命地干活时，他才恢复了本性。也只有干活时他才能真正地忘记一切，在那时，他仿佛没有意识，头脑里空空如也。

但工作也有干完的时候，他很伤心，觉得万事万物都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第一场雪飘飘扬扬地下着，在灰蒙蒙的天空中，他看见了那些小小的晶莹的雪片飞舞。这在过去，雪花会引起他最生动强烈的激情，但现在它们已经失去任何作用了。雪花刚飘下来就融化了，只剩下原来的空间。夜晚，高大朗亮的电车一路开来，他也觉得很奇怪，这些电车为什么老是这么不厌其烦地开来开去呢？他问这些高大的电车：

“为什么不辞劳苦地往特伦特桥开去？”似乎它们并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存在。

最起初的东西是夜里的那一片漆黑。在他眼里，黑暗是十全十美的，能够让人理解，也能让人安宁平静，他可以毫无忧虑的让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忽然之间，他脚边的一张纸随风飘去，沿着人行道吹跑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笔直，两个拳头紧握着，心里煎熬着痛苦。似乎又看见母亲的病房，又看见母亲，又看见母亲的那双眼睛。他曾经不知不觉地跟母亲生活在一起，陪伴着她。这随冈飘零的纸片提醒他她已经不复存在了。可是他曾经跟母亲相依相守。他希望时光永驻，这样他就可以又跟母亲在一起了。

日子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了。可是在保罗看来，世界成了混沌一片，他简直分不清今天和昨天，这星期和上星期，此处与彼地，什么都分不清楚，什么都认不出来了。他常常整小时地出神，记不清自己做了些什么事。

一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时已经相当晚了。炉火奄奄一息，所有的人都睡了。他添了一点煤，朝桌子上看了一眼，决定不吃晚饭。于是，他就坐在扶手椅上，房里一片寂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看见那淡淡的烟袅袅地向烟囱飘去。突然，两只耗子心凉胆颤地钻了出来，吃着掉在地下的面包屑。他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这一切。教堂的钟声“当当”地响了两下。远远传来了货车在铁路上发出的刺耳的哐当哐当声。起初，货车也不远，依然在它们原来的地方。不过，他到底身处何方呢？

时间不停地逝去。两只小耗子胆大起来，竟猖狂地在他拖鞋边蹿来蹿去。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他不想动，什么也不想，这样似乎过得轻松些，没有百事烦心。

然而，他的意识又在不停地机械地活动着，时不时地促使他冒出这样的话。

“我在干什么？”

他在自我麻醉的恍惚状态下，自问自答。

“在自杀。”

接着，一股模糊而有力的感觉立即告诉他，这样不对，一会儿之后，突然又问道：

“为什么不对？”

又没有回答，但他胸膛里却有一股火热的执着阻止他自寻绝路。

街上传来一辆沉重的双轮马车当啷当啷驶过的声音，突然，电灯灭了，自动配电机的电表格嗒响了一声，他没有反应，就那么坐着直愣愣地望着前方。那两只耗子急匆匆地逃走了。黑沉沉的屋里只有炉火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

接着，更加机械、更加清晰的内心的对白又开始了。

“她死了。她一辈子挣扎着??全是为了什么呢？”

这就是他绝望地想随她而去的原因。

“你活着。”

“她没活着。”

“她活着??就在你心里。”

突然，他对这个思想负担感到厌倦。

“你一定得为她而继续活下去。”他内心说。

不知什么东西，总让他觉得很别扭，仿佛让他无法振作起来。

“你一定得把她的生活和她生前所做的一切继承下来，继续下去。”

可他并不想这么做，他想放弃这一切。

“但你可以继续画画，”他的意志说，“或者你可以有个后代，这两者都是她所努力要做的。”

“画画又不是生活。”

“那就活下去吧。”

“跟谁结婚呢？”这个让他痛苦的问题又来了。

“尽你最大的努力去找吧。”

“米丽亚姆？”

不过他对这些没有信心。

他突然站起身，上床去睡觉。走进卧室，他就关上房门，紧握拳头站在那儿。

“妈妈，我亲爱的……”他开始说，似乎竭尽他心灵的全部力量。说着他又停下，不愿说下去。他不愿承认自己想去死，想去结果自己的生命；他不愿承认自己被生活打败了，也不愿承认死亡打败了他。他径直走上去睡觉，很快他便酣然入梦，梦境中无忧无虑。

好几个礼拜就这样飞逝过去。他依旧孤独地生活着，内心犹豫不决，一会儿决意要去死，一会儿又想顽强地活。真正让他痛苦的是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无话可说，自己不再是自己。有时他像疯子一般在大街上狂奔；有时候他的确疯了，仿佛看见了什么东西时隐时现，折腾得他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他刚要了一杯酒，正站在酒馆里的酒柜前，突然，一切仿佛都向后退去，飘然离开了他，他远远地看见那酒吧女招待的脸，看见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什么的酒徒，看见红木酒柜上自己的酒杯。仿佛有一层什么东西横隔在他与这些之间，可望而不可及，他也不想接近这些，也没有心思再浅酌低饮。于是，他突然转身出去。站在门槛上，看着那华灯初照的大街，他觉得这一切仿佛与他格格不入，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大街上，路灯下，一切仍如既往的运行，可就是把他远远地隔开，使他望尘莫及。

他觉得自己不能触摸到路灯柱子，即使能得也还是触摸不到。他能去哪里？他无处可去，既不能再回酒馆，也不能到前面什么地方去。他喘不上气来了。偌大的世界竟没有他的安身立命之处。他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觉得自己要粉身碎骨了。

“我可不能这样。”他说着转过身来，到酒馆里一醉方休。有时，酒能让他感觉好受些，可有时酒也让他感觉更痛苦。他沿路跑着，永远坐立不安，东奔西颠，四处飘荡。他决心要去工作，可是他刚涂了几下，就又狠狠地扔下画笔，站起身匆匆地逃到俱乐部去了，在那儿打牌、打弹子，或者去一个能和酒吧女招待鬼混的地方，在他看来，那些女招待只不过跟他手里拿着的汲酒铜把手差不多。

他愈来愈显得清瘦，下巴尖尖的。他从不敢从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也从不敢照镜子。他想要摆脱自己，可又没有什么东西好支撑攀附。绝望中，他想起了米丽亚姆，也许，也许……？

星期天的晚上，他去了那个唯一神教派教堂，教徒们起立唱着第二支赞美诗时，保罗看见了站在他前面的米丽亚姆。她唱圣歌时，下唇圣光闪闪，她那副神情，仿佛彻悟尘世事理：人世没有快乐，寄希望于天国，她似乎把她所有的安慰和生活都寄托于了来世。一股对她强烈而温暖的感情不禁油然而生。她唱圣歌时全神贯注，仿佛一心向往着来世的神秘和慰藉。他把自己的希望寄托于她。他盼望着布道赶快结束，那样他就可以向她倾诉内心郁积的千言万语。

米丽亚姆拥在人群中从他面前一哄而过，他几乎都触摸着她了。她也不知道他就在那儿，他可以看见她黑色卷发下那谦恭温顺的褐色的后颈。他要把自己交给她，她比他强大得多，他要依靠她。

她盲目地在教堂外面那些善男信女中转悠着。她在人群中总是这么神情恍惚，不得其所。他走上前去，按住她的胳膊，她吃了一惊，那双棕色眼睛恐惧得大睁着，当看清楚是他时，脸上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从她身边稍稍退开了一点。

“我没想到……”她嗫嚅地说。

“我也没想到。”他说。

他移开了眼神，他那突然燃起的希望火花又熄灭了。

“你在城里干什么呢？”他问。

“我在表姐安妮的家里。”

“噢，要呆很长时间吗？”

“不，就住到明天。”

“你必须得直接回家吗？”

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脸隐到了帽檐的阴影里。

“不，”她说，“不，没有那个必要。”

他转身走去，她伴他而行。他们穿行在那些善男信女中，圣玛利亚教堂的风琴还在飘出悠扬的乐声，黑鸦鸦的人群从亮着灯光的门口不断地涌出来，纷纷走下台阶。那巨大的彩色窗户在夜空中闪着光，教堂就像是一盏大灯笼。他们沿着石洞街走着，他租了辆车到特伦特桥去。

“你最好和我一起吃晚饭，”他说，“然后我送你回去。”

“好吧。”她答道，声音沙哑而低沉。

在车上，他们没说几句话。特伦特河那黑沉沉的涌满两岸的河水在桥下旧泊地奔流着。克威克那面一片黑暗。他住在霍尔姆路，座落在荒凉的市郊，面临着河对岸那片草地，草地靠近思宁顿修道院和克威克森林陡坡。潮水已退去了。静静的河水和黑暗就在他们左侧，他们有些害怕，于是很快沿着屋舍院落的那一侧匆匆向前走去。

晚饭摆好后，他把窗帘撩开，桌子上摆着一瓶鸢屋花和猩红色的秋牡丹。她冲着花俯下身去，一边用指头抚摸着花，一边问他说：

“美不美？”

“美。”他说，“你想喝点什么??咖啡？”

“好的，我喜欢喝咖啡。”她说。

“稍等片刻。”

他进了厨房。

米丽亚姆脱下外衣，四周望了望。屋子陈设十分简朴，几乎没有家具。墙上挂着她、克莱拉还有安妮的像片。她去看画板想看看他最近在画些什么，上面只有几根毫无意义的线条。她又去看他在读什么书，很显然只在读一本普通的小说。书架上有几封安妮和亚瑟以及她不认识的人写来的信。她非常仔细地察看着那些凡是他接触过、或者跟他有一点点关系的东西。他们分开已经好久了，她要重新看看他，看看他的生活状况，看看他在做些什么。不过屋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了解到这些。这间屋子只能让她感到难过，使一切显得那么艰苦和不舒适。

米丽亚姆正好奇地翻看他的速写本，保罗端着咖啡进屋了。

“那里没什么新画，”他说，“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

他放下茶盘，从她的肩头往下看着。她慢慢地一页页地翻着，仔细地察看着。

当她停在一线速写上时，“?！”他说。“我都忘了，这张画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她说：“但我不太懂。”

他从她手里接过本子，一张张翻着看，不断地发出一种又惊又喜的声音。

“这里面有些画还是不错的。”他说。

一很不错。”她慎重地说。

保罗又感到了她对他的画的欣赏。难道这是因为关心他吗？为什么总是当他把自己表现在画里时，她才流露出对他的欣赏？

他们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我想问一下，”他说，“听说你好象自食其力了？”

“是的。”她低头喝着咖啡。

“干什么工作？”

“我只是到布鲁顿农学院去念三个月的书，将来也许会留在那儿当老师。”

“哦??我觉得这对你挺合适的！你总是想自立。”

“是的。”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上个星期才知道的。”

“可是我一个月前就听说了。”他说。

“是的，不过当时还没有确定。”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他说，“我原以为你会告诉我你的奋斗情况。”

她吃东西时显得拘谨而不自然，就好像她害怕公开地做他所熟悉的事情似的。

“我想你一定很高兴吧。”他说。

“非常高兴。”

“是的??这不管怎么说是件好事啊。”

其实他心里相当失望。

“我也觉得这事很了不起。”她用那种傲慢的语调忿忿不平地说。

他笑了两声。

“为什么你对此不以为然？”她问。

“哦，我可没对此不以为然。不过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自食其力只是人生的一部分罢了。”

“不，”她忍气吞声地说，“我可没这样认为。”

“我认为工作对一个男人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了，”他说，“虽然对我不是这样。不过女人工作是她生活的一种调剂，只使出一部分精力，真正最有意义的一部分生活却被掩盖起来了。”

“难道男人就能全心全意地工作了？”她问。

“是的，实际上是这样。”

“女人只能使出不重要的那份精力工作？”

“是这样的。”

她气愤地睁大双眼望着他。

“那么，”她说，“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让人感到耻辱。”

“是的，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他回答道。

饭后，他们靠近炉边，保罗给米丽亚姆端来一把椅子，放在自己的对面，两人坐下。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衣服，这与她的深色皮肤和舒展的容貌非常相称，她那头卷发依然美丽而飘洒。不过，她的脸却显得老多了，那褐色的脖颈也瘦了少许，他觉得她比克莱拉还苍老。时光飞逝，转眼之间她的青春年华已不复存在，身上出现了一种呆板迟钝的神态。她坐在那儿深思了一会，然后抬起眼望着他。

“你的一切怎么样？”她问。

“还可以吧。”他答道。

她看着他，等待着。

“不是吧？”她说，声音很低。

她那双褐色的手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膝盖，却仍旧显得不知所措，甚至有点歇斯底里。他看见这双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接着他苦笑了。她又把手指放在两唇之间。

他那细长黝黑、备受痛苦的身子静静地躺在椅子里。她突然从嘴边拿开手，看着他。

“你跟克莱拉散了吗？”

“散了。”

他的身子像是被抛弃的废物一样横在椅子里。

“你知道，”她说，“我想我们应该结婚。”

数月来，他第一次睁大眼睛，怀着敬意看着她。

“为什么？”他说。

“瞧，”她说，“你是在自暴自弃！你会生病，你会死的，而我却从来不知道??到那时就同我从来不认识你没什么两样。”

“那如果我们结婚呢？”他问。

“起码，我可以阻止你自暴自弃，阻止你沦为一个像克莱拉那样的女人的牺牲品。”

“牺牲品？”他笑着重复了一遍。

她默默地低下了头。他躺在那儿，又感到一阵绝望袭来。

“我不太确信，”他慢吞吞地说，“结婚会带来多大的好处。”

“我只是为你着想。”她答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不过??你这么爱我，你想把我放在你的口袋里，那我可会憋死的。”

她低下头，把手指噙在嘴里，心头涌起阵阵痛苦。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继续这样混下去吧，我想。也许不久我就要出国了。”

他语调中的那种绝望、孤注一掷的意味，使她不禁一下子跪倒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炉边地毯上。她就那么蜷缩着身子，仿佛被什么给压垮了，抬不起头来。他那双手无力地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她注意到了这双手，觉得他躺在那儿仿佛在听凭她的摆布，如果她能站起来，拉住他，拥抱他说：“你是我的。”那么他就会投入她的怀抱。可是她敢这么做吗？她可以轻易地牺牲自己，大胆地表明自己的心迹吗？她注意到了他穿着深色衣服里的削瘦的身子，似乎一息尚存，瘫在她身边的椅子里。

她不敢，她不敢伸出双臂搂住他，把他拉过来，说：“这是我的，这身体是我的，给我吧。”然而她想这么做，她那天性的本能被唤醒了。可她仍旧跑在那里，不敢这么做。她也害怕他不让她这样做，担心这样做太过分。他的身子就像垃圾似的，躺在那儿。她知道她应该把它拉过来，宣称是自己的，宣称拥有对它的一切权利。

可是??她能这么做吗？面对着他，面对着他内心那股求知的强烈欲望，她完全束手无策。她微仰着脸，两手颤抖。哀怨的眼神呀栗着，显得困惑茫然，突然，她向他露出了恳求的神情，他的同情心不禁油然而生，他抓住她的双手，把她拉到身边，安慰着她。

“你想要我，想嫁给我吗？”他低低地说。

哦，为什么她不要他呢？她的心已经属于他。他为什么不要属于他的东西呢？

她已经对他苦苦相思了这么久，他却一直不要她。现在他又来折磨她，这未免有些太过分。她向后仰着头，双手捧着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不，他冷酷无情，他要的是别的东西。她以全心全意的爱祈求他不要让她自己做出选择。她应付不了这事，也应付不了他，她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应付。可是这件事在煎熬着她，她觉得心快要碎了。

“你想这样吗？”她非常认真地问。

“不是非常想。”他痛苦地回答。

她把脸转向一边，然后庄重地站起身来，把他的头搂在怀里，温柔地摇晃着。

然而，她还是没有得到他！所以她在抚慰着他，她把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这对她来说，是痛苦中带着甜蜜的自我牺牲。对他来说呢，这则是充满怨恨和痛苦的又一次失败。他无法忍受??她温暖的胸脯，像摇篮似的轻轻晃荡着他，却并不能分担他的负担和愁苦。他是多么想依靠她而得到心灵的宁静，可此刻这种伪装出来的宁静只能使他更加痛苦难耐。他把身子缩了回去。

“难道我们不结婚就什么也干不了吗？”他问。

他痛苦地努着嘴唇。她把小巧的手指放在嘴里。

“是的，”她说，像丧钟低沉的声音，“是的，我想是这样的。”

两人的关系只有这样的结局了。她不能带着他，把他从责任的重负下解脱出来。

她只能对他做出自我牺牲??天天都心甘情愿地自我牺牲。然而他却并不需要她这样。他渴望她抱住他，高兴而不容抗拒地说：“别这么烦躁不安，寻死觅活了，你是我的伴侣。”可是她没有这种力量和勇气。再说她要的真是一个伴侣吗？她想要的也许是她心中的救世主吧？

保罗想如果离开她，等于自己欺骗了她的生命，可是他也清楚，如果留下来陪伴她，像一个绝望者一样窒息内心的一切，那就等于放弃自己的生活。然而，他并不希望放弃自己的生活，把它献给她。

米丽亚姆静静地坐在那里。保罗点燃一根烟，烟雾袅袅而上。他在思念母亲，忘记米丽亚姆的存在。突然，她看着他，内心又涌起阵阵痛苦的浪潮。看来，她的牺牲毫无价值。他冷漠地躺在那儿，对她漠不关心。突然，她又发现他缺乏信仰、浮躁易变。他会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毁了自己。很好，他应该那样！

“我想我该走了。”她温柔地说。

从她的声调中，他听出她有些蔑视他。他一声不响地站起来。

“我送送你。”他答道。

她站在镜子前用别针别上帽子。他竟然拒绝了她的牺牲，多么痛苦啊，真是苦不堪言！以后的日子如死了一般，仿佛前途的明灯全熄灭了。她低头看着花??桌上的花散发出一阵阵幽香，洋溢着春天气息的鸢屋花和猩红色的秋牡丹竟相斗艳。

这些花的确像他一样。

他摆出几分自信的神态，在屋子里默默而焦虑地快速踱着步。她知道她对付不了他，他会像黄鼠狼一样从她手里溜走。然而没有他，她的生活就只能僵死般再蹉跎下去。她沉思着，抚摸着花。

“拿去吧！”他说着把花从花盆里取出来，拿起滴着水的花，冲进厨房。她等着，接过花，两人就一起出去。他对她说着话，可仿佛觉得死去一般。

她就要离开他了。他们坐在车上时，她痛苦地依偎着他，而他却毫无反应。他要去哪儿？他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她无法忍受他在她心中留下的那种空虚的感觉。他如此愚蠢，如此自暴自弃，从来没有安宁过。现在他要去哪儿？他浪费了她的青春，他对此表示过关心吗？他没有信仰，只是关心自己眼前片刻的欢乐，除此他什么也满不在乎，也没有更深沉的思想。好了，她要等着瞧他会变成什么样子，等他折腾够了，会死心塌地地回到她的身边。

他在她表姐家门口跟她握了握手，就离开了她。在他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最后一线希望都失去了。他坐在车上，外面的城市顺着铁道沿伸开来，前方一片灯海迷朦。城郊以外是乡村，那些将发展为更多的城市的小镇，灯火点点??

大海??黑夜??所有的一切！可偏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他不管站在哪里，总是孑然一身。从他的胸膛，从他的嘴里，喷出一片茫茫无际的空虚，同样在他身后，在四面八方，也是一片无垠的空虚。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却没有谁能消除他内心的那种空虚感。他们只是渺小的黑影，他能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每个人影都沉浸在同样的黑夜，同样的沉寂中。他下了车，乡村中一片死寂。繁星在天空中闪闪，像河流一样伸向远处，苍穹在下。到处都是辽阔的空间、恐怖的黑夜，它只有在白昼会惊醒片刻，很快又回到黑夜，永恒的黑夜把世间万物都包罗在它的沉寂和活生生的昏暗中。这里的世界变得没有时间，只有空间。谁能说他母亲曾经拥有生命，而现在却命丧黄泉？她只是曾经到过的一个地方，现在又去了别处，如此而已。可是不管他母亲身在何方，他的灵魂都永远不能和她分开。如今她去了黑夜之中，而他仍然与她同在。母子俩人形影不离。然而，此刻他的身子，他的胸膛正靠着台阶的围栏上，他的双手也正抓着横木。这些多少还是实在之物。他在哪儿呢??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一堆腐肉立在那儿罢了，还不如洒落在田野间的一棵麦穗。他不堪忍受那无边无际的黑夜，似乎从四面八方向他这渺小的生命火花压来，想强迫扑灭它。不过，他尽管极为渺小，却不可被消灭。黑夜吞尽万物向周边伸展开去，超越了星星和太阳，星星和太阳只是几个寥寥可数的小亮点，在黑暗中恐惧得旋转不停，互相抱成一团，在一片仿佛能压倒一切的黑暗里，连星星和太阳都显得渺小和恐惧。这一切，包括他自己，全都是那么微不足道，几近于无，可又不是无。

“妈妈！”他低声喊道，“妈妈！”

茫茫人海中，只有她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她已经离开了，融进那一片夜色，他多么希望她能抚摸自己，把他带走。

可是，不行，他不愿就这样屈服。他猛地转过身来，朝着城市那片繁华灿烂的金光走去。他紧握着拳头，嘴巴也紧抿着。他决不会随她而去，走上那条通向黑暗之路。他加快了步伐，朝着远处隐约有声、灯光辉煌的城市走去。

---全书完---

金瓶梅传奇

书路按：《金瓶梅传奇》是一部演绎《金瓶梅》问世过程的书。此书写得典雅、古朴，可读性较强。《金瓶梅》乃传世奇书，而《金瓶梅传奇》也不失为一篇奇文。这本书最早刊载于《神州传奇》，可惜未引起世人的广泛注意，让其淹没未免可惜。奇文共赏析，书路特把此书奉敬于读者，不知大家喜欢否。

第一回上元夜赴宴闹宴 赏灯节怜娇救娇

非遇尧天舜日，却幸佳节良辰，鳌山彩绪星球灿，莫负春光一瞬。

千门灯火逞艳，九衢凤月撩人，恩仇初结上元夜，万年千古长恨。

且说明朝嘉靖年间，元宵最盛，帝都京城，本已繁华之至，这日恰值元宵节，偏又应了那“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俗语，但见亭台楼榭，银装素裹，满城街巷、铺银散玉。远近树木挂琳琅，犹如撑片玉伞，等到冰轮升起桂华满，只见临街人烟凑集之处，遍搭起于姿百态的灯架，真个是玲咙百灯，无奇不有，银烛星球灿烂，照耀如同自昼。历来京城旧俗，这日于家万户门开不夜，男女老少，全都上街逛灯市；便是平日足不下楼的贵阁千金，也破例上街观灯走桥，凑个热闹。引得那风流少年，如蚁附膻，岁岁生出不少风流佳话。

时交二更，灯潮正盛。满街玩灯男女，花红柳绿，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摊贩商贾，叫卖声喧。

所到之处，沿路遍见花灯社火，百戏杂耍。鬻歌售艺，唱曲喧卷……恰是那灯映灯，火照火，人看人，与昔日相比，别是一番缤纷热闹景象。正是：玉漏铜壶且莫催，星桥火树彻明开。

萧鼓向晚争凤月，银蛾斗彩笑忘回。

却说人潮涌处，匆匆走来两人。前面那人，乃奸严嵩门人。后面这美侠少年，姓王双名世贞，字元美，生得勃勃英姿，美貌绝世，俊雅之中，透出凛凛英气。

自恃才高八斗，文章盖世，生平任侠，意气粗豪，闪烁目光，不容尘埃半点，淋漓血性，颇知忠义三分。

这世贞自幼天资聪慧。七岁读书，过目不忘。

但凡所读书卷，阅后便一把火焚之。家人皆惊其狂，问何以焚书，催贞拍胸笑道：“所读诗文，皆存腹中，一本废纸，留之何用。”十三岁时，适逢京中科举、那主考大人，本是翰林学士，饱览天下文章，皇帝亲书：“读天下书”之御匾相送，这日主考官高悬皇赐御匾，一路鸣锣开道，前赴考场，行至途中，忽见一赤身孩童，横卧于路上，仆役赶他，却是一动不动，主考大人甚奇，招之相问何以阻轿？孩童无俱，却望着那“读天下书”之御匾笑道：“数日阴雨，恰值今日放晴，晒晒我胸中万卷书。”主考官见其狂妄，好气又好笑，正待说话，恰见一犯法和尚披枷而过，灵机一动，命其以犯法和尚为题赋诗相试。

那孩童拍拍肚皮笑道：“这有何难？不加思索，开口吟道：”知法又犯法，出家又戴枷；一块无情板，夹着大西瓜。主考官心下暗称奇，道：“真乃神童，他日前程当无量也。”果然，世贞十九岁中进士，官授刑部主事，为七子诗社之杰，一时名噪京都。世贞之父王抒，本是巡抚御史。先是巡抚山东、浙江，今又调往山西大同，历任数年，经久不还家，留下一个府第，皆由世贞支撑。

这日世贞退得晚朝，本待随母亲观贯元宵灯火，不想夜有公宴，只得禀别母亲，随严府家人前往，不想这一去，竟惹出天大的祸来。恰是：何惜身躯岂重名，剑指青天向不平。

只因上元花月夜，睚眦尽裂骂严卿。

王世页随家人来到严嵩府前，果见好气魄。但见：爵尊一品，为天子之股眩；权息百僚，几年执掌朝纲。堂堂相府，阁起凌烟巍峨；赫赫门庭，势焰万丈生寒。

庙堂宠任，朝野驰名。终朝谒见，无非公子王孙；逐岁，追游，九州四海官员。六部尚书，无不低头奉迎；三边总督，怎不俯首趋谄，端的谈笑起干戈，真个吹嘘惊四海。假旨令八位大臣拱手，巧词使九重天子点头。

正是：除却当朝天子贵，自是天下第一家。

世贞来到门前，但见赴宴官员，在门前如鱼贯蛇行。个个乘八抬八簇肩舆明轿，头上乌纱颤颤，身穿猩红吉袍，腰横荆山白玉，好不威风赫赫，世贞看时，自有那礼部尚书徐阶、兵部尚书赵锦、都督陆炳、工部侍郎赵文华、兵部侍郎胡宗宪、都御史鄢懋卿等，都是官职显赫，着大红吉服，孔雀补子，佩金带、玉带、犀带，在门首下轿，递上红拜帖，又都抬了金币礼物进去。

世贞孤身佩剑，又不乘轿，只是步行，且无厚重礼物，自是显得个别。把门武官见了，个个诧异，自是冷目相视，世页只不去管，自随了家人进去。过几座门，转几个弯，无非都是雕梁画栋，且无数彩灯灿烂，亮如自昼，又隐隐听鼓乐之声，如在天上一般。

且说世贞到得宴席之上，只见众多官员，无论官职大小，俱候于厅上。厅内鼓乐喧天，笙歌聒耳，花茵铺地，宝烛辉煌……更有厅外元宵社火，靴丽彩灯、诸般杂耍、歌妓弹唱，十分热闹。等到摆开桌席，只见酒饯桌围，锁金坐褥，皆是吃一看十的宴席，果然十分整齐。但见：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英蓉，全盘玉盏堆异果，龙盏凤碟盛奇品。象牙雕翠，尽举着山珍海味，杯泛流霞，满斟着玉液琼浆。百味佳肴羞御膳，于钟美禄赛瑶宫。

丝弦如沸弹得南音北调，歌喉婉转唱得竹枝新词，趋跄的慕豪华富贵，揖攘的畏权高势威，锦衣绣裳感皇恩，金章紫绶乐升平。

待到诸官相见礼毕，严嵩才迟迟而来。略与诸官见礼，举杯酬过天地，方才回首安席，此时灯火骤明，鼓乐齐喧，两旁一班二十四名女乐，弄筝拂弦，先奏一曲《霓裳曲》，果是仙音袅袅，美妙绝伦。

有《惜奴娇》为证：绣幄银屏，看宴前玉撰，酒泛金搏。

且从容畅饮，高歌《自雪阳春》。总关情，擅板轻敲扬清韵。动仙音，汀！杯听，快爽心，恰似天风两腋，跨鹤登漏。

又有舞女翩跃，广袖舒拂，更助酒兴，自有《前腔》赞道：飘飘裙舞香凤，爱娇质软玉，体态轻盈，嫣然一笑，果然是倾国倾城。娉婷，秋波炯炯尽含情。怜娇怯，花弄影。快爽心，恰似天风两腋，跨鹤登瀛。

众官个个举杯，向严嵩敬酒道：“圣上承蒙大人辅佐，依仗大人鸿才盛德，方能天下太平，安民乐业。大人福山禄海，当与日共存，同月生辉。”

严嵩举杯含笑，故作谦逊道：“嵩承蒙万岁威灵，蒙诸位大人教益，偶尔侥幸，敢叼佳誉，愧赦之至。”世贞本刚正不阿性情，见这般献媚邀宠情景，听这肉麻奉迎之词，心中甚是烦腻，暗自冷笑道：“严嵩乃以柔媚得宠于皇帝，骤至显赫。如今独揽朝权，仍嫌不够；今番盛宴，哪里有甚半点公事，只不过借这上元佳节，交通宦官，拉拢亲信。早知这般，当不该来此。”于是也不起身交杯应酬，独坐一旁，视若无人，只管开怀尽兴，大杯饮酒，大口吃菜，一副狂傲姿态。

酒至三巡，严嵩起身告退，自言不胜酒力，由其子世蕃相陪。这却又是奸贼心计，请得诸官到家，自己出面略作敷衍，却暗里把其子推为百官之首，、为其网罗私党。行结交之便，世贞是何等人，见此情景、早知其意，见诸官起身奉敬严嵩退席，只当不见，照旧独斟独饮，身子都不曾挪动一下。

且说那世蕃，平日自恃其父在朝为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自觉甚是优越，身价百倍，哪里把百官放在眼里！且他本人又确实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那严嵩又是最宠他，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故朝中有“大丞相”

、“小丞相‘之称。于是更加凶狠好诈，不可一世。协同父亲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有求富贵者，必以重赂献之，方得超迁显位。尤是那些不肖之人。

奔走如市，曲意逢迎，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爪牙。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厉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句公道话儿，因此百宫之中，哪个敢惹？

待严嵩退出酒席，严世著更加居傲狂放，乘着酒兴，举杯狂笑呼道：“今日佳节良辰，当一醉方休！

虽是家?寡酒，自比宫中玉液，当也不差分毫。众卿道是也不是？“只这一番话语，恰似皇帝口气，唬得众官?目结舌，面如王色，哪个敢作声。

唯有世贞心下甚怒，咽下八分火气，看他究竟如何放肆，再作打算。

世著见众不语，恃着几分酒兴，复狂笑道，“诸位不必拘泥。常言道，酒逢知已千怀少。今日诸公前来，皆家父相交甚厚者，尽当一醉。”于是高声呼道：“小子们，为爷将那巨觥献上。”奴才们哪敢怠慢，眨眼之间，将巨觥献来。诸官见那巨觥，约容酒斗余，惊得面面相觑。世蕃视若无人，礼度已乱。命诸官持巨觥飞酒，饮不尽着重罚。在坐诸官畏惧世著威势，竟没人敢不吃。

且说席中有一马给事①，生平不会饮酒。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取笑道：“久闻尔生平海量，当将此酒一饮而尽。”那马给事唬得魂都飞了，战战兢兢慌忙作揖告免，道：“小人一向滴酒不沾，委实饮不得，乞望大人高抬贵手敬免了罢。”世蕃哪里肯依，故意拉下脸来，冷冰冰说道：“君岂是不饮，只是瞧我不起，不给脸面罢了。”那马给事听此言，愈发惊慌，只伯执意不饮，惹得世蕃不悦，撕破脸面，日后于已不利。不得已慌忙赔笑捧觥，刚刚强饮得一口，便面红耳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引得世蕃与众人皆笑。马给事忍住羞辱，心中想道：“任凭一醉，便出尽洋相，委曲求全，当比触怒恶人日后遭祸要强得多。”于是狠下心来，憋一口气，一连数口，呛得眼泪鼻涕皆喷出来。

世著见状，犹觉好笑，执意要戏弄，便亲自下得席去，揪住那给事的耳朵，将巨觥灌之。给事怒不敢言，强作苦笑，元奈一连几口，将酒饮荆不吃也罢，才吃下去，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稳，一头扑于案几之下。

世蕾见状，拍手哈哈大笑，道：“休耍装得此等模样骗我！若见得如花女子，怕不跳将起来，左拥右抱。”叉吆喝一声：“小子们，去街上看看有那绝色女子，取得一两名来，与给事醒酒。”奴仆得令，竟应诺一声，果真出门而去。

世贞半晌无言，却早是一肚子不平之气。今见世蕃当着诸多人在，恁般无礼，心中益怒，只觉得气血上涌，蓦地揎袖起身，枪前两步，将那巨觥斟得满上又满，一手抓住世蕃手腕道：“马给事承蒙尊下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回敬一杯。”世蕃愕然，慌忙举手推辞，道：“元美不可，不可！我已不胜酒力。”世贞满面怒容，声色俱厉道：“此杯别人吃得，你也吃得　！别人怕着你，我世贞却是不怕。”也揪住世蕃耳朵，强行灌下。世贞掷空杯于地。同样拍手哈哈大笑道：“爹居相位，肚子里面走得船；君是小相，岂能容不得一杯酒，何以作出这等醉态。”众官见状，唬得个个两股颤颤，瞪大眼睛，不敢作声。世蕃恼羞成怒，却一时又不便发作，也假装醉样，辞席而去……世贞也不送，竟自坐在椅上，叹道：“小人得势，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日弄权，国家必乱。”众人不敢劝阻，倒替他捏两把汗，只怕世蕃听见。世贞全不在意，又取酒狂饮数怀，掷杯于地，扬长而去。正是：一珠戏不离龙须下，须撩偏到虎腮边。

且说世贞回到府内，老夫人自是等得不耐烦。

见世贞回，遂命丫环同往街上来观灯走桥。世贞仍是佩剑相随。

将近三鼓，街上盛况如前，玩灯人有增无减。

怎个好灯市？但见：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

金莲灯，玉楼灯，见一片珠玑；荷花灯，芙蓉灯，散千围锦绣。绣球灯，皎皎洁洁；雪花灯，拂拂扬扬。秀才灯，揖让进止，存孔盂之遗风；媳妇灯，客德柔，效孟姜女节操。和尚灯，月明与翠柳相连；通判灯，钟旭共小妹并坐。师婆灯，挥羽扇、假降邪神，刘海灯，倒背金赡，戏吞至宝。

骆驼灯，青狮灯，驮无价之奇珍，咆咆哮哮；猿猴灯、白象灯，进连城之秘宝，顽顽耍耍。七手八脚膀蟹灯，倒戏清波；巨口大髯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斗彩，雪柳争辉，双双随绣香球，缕缕拂华翠?。

鱼龙戏沙，七真五老献丹书，吊挂流苏，九夷八蛮来进宝。村里社鼓，队队喧闻，百戏货郎，庄庄斗巧。转灯儿，一来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光单美女奇花；云母障并温州间苑。往东看：雕漆床，一螺铀床，金碧交辉，向西瞧：羊皮灯，掠彩灯，锦绣夺眼　！北一带都是古董玩器；南壁厢尽皆书画瓶炉。

王孙争看，小栏下蹴鞠齐云，仕女相携，高楼上妩烧炫色。：封肄云集，相幕星罗，讲新春造化如何，①给事：官名，明代采宋代给事中分治六房之制，定为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每科设都给笋中一人，左右给享中各一人，给摹中若干人，钞发章一“疏。稽察违。误J其权颇重。给事系给事中简称号定一世荣枯有准，又能那站高坡打谈的，词曲扬恭；到看这扇响钹脚僧，演说三藏。卖元宵的高堆果馅，粘梅花的齐插枯枝。剪春娥，鬓边斜插闹东风；绮凉钗，头上飞金光耀日。围屏画石崇之锦帐，珠帘彩梅月之双清。虽然览不尽鳖山景，也应丰登诀活年①。

老夫人看得欢喜，止不住连连交口称赞：“京都灯彩，只怕今年是最好的了，叫人缭花了眼，恰似迸了神仙境儿一般。”

丫环迎几，也喜得拍手叫绝。听老夫人说得这话，笑盈盈说道：“老夫人既是进得这神仙境儿，定是要长生不老，与神仙同寿了。”老夫人听得高兴，嗔笑一声：“这鬼丫头，几时学得乖巧，倒会说话儿了。”

迎儿咯咯笑道：“今夜这般喜庆，怕是木头人几；嘴也笑了，舌头也甜了。”

世贞紧随在母亲身后，并未听得二人说笑，一个心思，却被那街景吸引住了。心里暗叹：“有朝一口，若将这般光景，写进文黄，敢怕不是妙笔绝词。”

心里往诗文一走，愈是看得入神，体察幽微，桩桩件件，铭刻心头。不想此时所闻所见，日后果真写进《金瓶梅》中。

且说世贞看得入迷，竟心醉神驰，痴呆呆停下脚步。只顾看时，不提防母亲及丫环竟前面走去。

待醒过神来，只见身旁人头攒动，哪里见得人影？

世贞恐人多拥杂，母亲又年迈，挤撞之中发生不测，慌得也顾不上看灯，拨动人群，急急寻起人来。直到正阳门前，方见母亲坐在一处歇息。丫环迎儿东顾西盼，也正在找他。世贞近前，少不得被母亲嗔怪几旬。世贞唯诺从命，便陪同母亲去走桥摸钉。

元宵走百病，乃是北方旧俗，盛行于京。是夜碧空幽深，月高凤轻，银河远泄，那朦陇月影，恰又与地上雪光相辉映，闪闪烁烁，飘渺如纱。竟使偌大个世界，胶皎洁洁，幽雅宜人，恍惚如仙景。

世贞等母亲喘息过来，由丫环搀定，夹在妇女群中。

跟随众人去走桥。一路行来，但见凡是有桥之所在。

妇女云集，或成群成伙，或三五相率一过，取度厄之意。此时夜色如画，却看那走桥女儿，前面令婢仆持香避人，夫人小姐尾后相随。皆身着葱白或米色凌衫为夜光衣，素净淡雅，别具风韵。月影之下，裙据轻摇，袅袅娜娜，衣袖飘香，低声掩笑。或依槛望月，或俯首观水，佳人丽景，恍如仙娥。是夜几大小桥，人影密集。不论官宦于金，贫家妇女，全不相避。

世贞随同母亲丫环，同至金水桥畔。但见厂卫、校卫巡守桥侧，任民往来。

元夜走桥，言能祛百病，无腰腿诸疾。世贞虽是不信，却喜得景物如画，百看不厌。三人走上桥来，丫环迎儿乖巧，焚香引①见《金瓶梅》。

路，口中喃喃祈祷，其情虔诚可爱。老夫人见状。

轻笑诘问：“迎儿，你在祈祷什么？”

丫环嫣然一笑，轻轻说道：“我是保佑老夫人长命百岁，康寿永乐呢。”老夫人打趣笑道：“俏丫头，怕不是保佑自己找个如意郎君？”

一句戏语，说得迎儿低下头去，白皙脸上，霎时飞起两片红云，娇羞说道：“老夫人只拿奴婢取笑。只要夫人不嫌弃，小婢愿寸步不离，永生相随。”

老夫人满心高兴道：“难得迎几一片孝顺之心。

我却只把你作女儿看待，有那合适时机，也当为你备办一份陪嫁，选个如意人家嫁出便是，须知不得误你青春。“迎儿闻此言语，愈是娇羞，心下感激不荆世贞不便插话，却只顾观看这良辰美景，美女仙姬，端的妙趣不荆正是：白凌疑作月仙娇，嫦娥偷窥桂影尧幽心几动思下几，消病春风来走桥。

走桥之后，又去摸钉儿。是夜驰禁夜，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等俱不闭。

群群游女，云集而来，至城门前，有的低下头儿，有的闭上眼睛，暗中举手摸城门铜钉。一次摸中者，以为吉兆。世贞见那群群丽质艳女个个俱是瞎子摸象状，神情娇憨，其态可爱，止不住暗笑。

迎儿回首说道：“公子何不也来试上一试？”

世贞信口说道：“吉凶在人不在天。”

一句话，说得前后妇女大煞风景。目光一齐向他射来，本待责怪几句，见竟是一仪表堂堂的异禀美男子，那气儿先消了一半。只是老夫人嗔怪他不晓事理，回首白了他一眼。

丫环和夫人，学着诸人的样儿，正待举手摸钉，不知怎的，城门前的彩灯，扑地灭了，顿时黑黝黝一片昏暗。人们正自惊疑，却又听得一女子尖声呼叫。世贞望去，竟见黑影里呼地一声，跳出三个短衣蒙面人来，各执着一明晃晃的利刃。

为首一汉子，掠得一艳丽女子，挟在掖下，夺路欲去。后面两个汉子，持刀断路，护在后面。那些丽质弱女，哪见过这等场面。呼叫成一片，四散奔逃；有的竟双腿抖颤，瘫软在地。

王世贞本曾习武，且又英武豪爽，眼见强人公然抢掠民女，顿时怒发冲冠。

顾不得母亲和迎儿，拔出佩剑，怒吼一声：“天子脚下，岂容无礼。”飞身箭步追去。

那两个强人，护定为首汉子，见王世贞逼近，复回转身来，摆开招式。其中一人怒冲冲说道：“我们所为，于你何事？倘若识相，我们各不相犯；若苦苦相逼，休怪我等无礼。”王世贞弹指扣剑，长笑一声：“小小贼寇，休得撒野，若留得女子，饶你一死！倘若执迷不悟，且将尔等狗头留下。”两个强人，欺他身单，蓦地舞刀扑上。一个腾空跃起，摆个大鹏展翅，直取他天门；一个摆个黑虎掏心招式，挥刃直逼他胸前。王世贞眼疾手诀，长剑一晃，避开胸前歹徒，就势一个海底捞月，刺中另一个歹徒腿部。此时，那为首汉子，携得女子已奔人正阳门后松林之中。

两个强人见王世贞身手不凡，不敢恋战，虚晃两招，夺路便走。王世贞无意伤人，本欲救那女子，于是撇开这二人，径奔松林中来。原来那贼子抢掠之前，林中早备有鞍马。世贞赶到松林旁边，月光之下，已见那强人攀蹬上马，将那女子横于马背，抖疆加鞭，那马长嘶一声，扬蹄飞去。虽隔数步，哪里追赶得上？

世贞见状，情急之中，飞手投剑。只见寒光闪处，正中那强人后背，一声惨叫，连同那女子一起跌落下来。世贞疾步趋向前去，见那强人已死，拔出佩剑，赠赠两声，抹去血迹，复去救那女子。想那弱质干金，怎经得这般恐吓，一惊一跌，竟然脸色苍自，杏眼微闭，昏死过去。然国色天香，兀自光彩照人。世贞呼唤几声，见她不应，也顾不得嫌疑，正欲扶她起身，忽闻背后声响，刚刚回首，又见那两个强人持刀扑来，世贞不及提防，见来势迅猛，情急之中，就地一闪身，行如流星快似电，一个猿猴转掌，刷地到了两人身侧，转瞬间顺势推山，使个熊形探掌，双手在两人背上轻轻一按，两个歹徒当即脚下如飘，跟跄几步，扑倒在地。

王世贞抢上一步，一脚踏住歹徒后背，扬起利剑，厉声喝道：“尔等何人，贼胆包天，竟然夜枪民女？如实招来，饶你不死，若敢支吾搪塞，休怪我剑不饶人。”

两个歹徒见状，战战兢兢，牙齿咯咯作响，不敢逃脱，捣蒜般磕头求饶，道：“王大人息恕，饶得小人狗命，强如再生父母。小的本不敢造次，无奈受命而来，不得不如此。

王世贞见那歹徒竟然认得自己，甚是惊讶，复厉声喝道：“休得罗嗦，你们究竟何人，却是哪个派你们干这不法勾当？”

那歹徒只要活命，亲生老子，也顾不得了，跪在地上，绊绊磕溢说道：“大人思典，小人实不敢相瞒，我等皆严府家人，密受公子之命，趁这元宵深夜，但掠那年轻貌美女子，回去供公子取乐。”

王世贞闻是奸相严嵩之子严世蕃门人，心下一惊，却也不便伤他性命，喝道：“皇城帝都，岂容你等胡作非为！今日网开一面，权且寄下你们狗头，若再胡为，当一并清算，还不快滚。”两个歹徒，连连叩头谢恩，屁滚尿流去了。世贞看那女子，已微微醒来，正待上前盘间时，复见身后人影一晃。回首看时，却见一丫环，汗流满面，慌慌张张赶来，望见世贞，呀地叫了一声。

王世贞一见忙道：“姑娘莫慌，小姐安然无恙，现已苏醒过来。”

丫环见是恩人，道个万福，也顾不得多讲，慌忙上前扶起小姐，揉胸捶背，垂泪劝道：“小姐宽心，幸有恩人相救，贼人已去，如今没事了。”那小姐慢慢缓过气来，起得身时，施礼谢道：“今晚若非侠士相救，贱妾安有命在。不知恩人尊姓大名？他日以图厚报。”

世贞谦谢道：“路见不平，理当尽力。小姐受惊，言之汗颜。其他不必多问，还是回去歇息吧。”小姐轻揉罗纱，玉容含娇，瞥那王世贞一眼，复又垂首呆立。

沉思良久，只是不语，偏又不肯离去。倒是那丫环猜透小姐心意，抱谦笑笑说道：“俗语道：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这夜半更深，游人尽散，公子既是仗义，何不再送我们一送？”

世贞见她说得有理，也恐其路途不便，只得点头应允。于是三人穿过松林，径上长街走来。少年孤女，不便并行，世贞只是不远不近，暗暗尾随其身后。却是那小姐，不知心下动情，还是惊恐未定，不时回头顾盼。

丫环见伏，掩嘴而笑，停住脚步，招手笑道：“公子何以远在其后？我家小姐放心不下，恐怕你逃跑呢！既是送入，也当磊磊落落。若这般光景，倘被他人瞧见，还当公于是歹人，跟在女儿家身后，只道用心不良呢。”王世贞无奈，见小姐丫环皆停住脚步，只得跟上，沉思说道：“只是礼法所拘，男女同行，实是不便，望小姐勿见怪。”小姐娇羞不语，脸颊却飞起红晕。倒是丫环爽快，玩笑说道：“什么礼法所拘，今日若不是元宵节，女儿家何能出门观灯戏耍？你和我们同行，随便亲热一些，外人还只当是兄妹，却倒方便得多呢。”那小姐本是深阁闺秀，几次偷觑，见王世贞仪表凛然，异常英俊，又感他救命之恩，心下已自动情，却也巴不得与他多聚一刻。于是羞怯怯言道：“今夜幸逢公子，乃贱妾平生之幸。又蒙厚情相送。

实是感激不尽。“

丫环原是玲珑剔透之人，闻小姐此言，如何觉不出她心中之意，佯装说道：“什么感激不感激，如此说来，倒显得生远了许多。公子本是侠义豪情之人，谁图几句客套话？今夜之恩，干金难报，若想报时……”说到此处，丫环扑哧一笑，故意停住：“那是你们的事了。公子你说是与不是？”

王世贞本侠肝义胆，性格豪爽豁朗，一向不重男女私情。乃至功成名就，尚未婚娶。今闻丫环言中之意，心中一动，待窥视那小姐，端的好生模样。

怎见得：乌云宝髻，翠凤含珠、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双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香腮鲜似玉，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

罗袖轻盈初见笋，窈窈丰姿是玉仙。

王世贞见小姐美貌异常，心为所动，暗自想道：“不想天下竟有这般奇貌女子。父母时时提起为我求亲，若寻得这般一个，便是人伦之福了。今日我偶然救她，使她不受凌辱，也是一件巧遇决心之事。”转念又想：“今夜之事，不过路见不平，一时触怒而为，原本无心。小姐此时即使有情，无非感激之思，自己着以此欲有所图，岂不是不肖之徒之俗念，小人苟且之心，倘若世人得知，难免被讥诮薄视，反倒坏了自己名声。”想到这里，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两人身后。

正在思忖之际，来到一座府第，但见威武森严，彩灯照耀，把门兵土，气宇轩昂。小姐将近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清波闪动，望那王世贞几眼，似有恋恋不舍之意，缓缓说道：“公子，此、此处……”话语未尽，突然停住，神清黯淡下来，已是泪光莹莹。

世贞见已送小姐到府，心中也觉黯然，复又振起精神，斩断缕缕情丝，拱手说道“既到小姐府第，恕不再送，在下就此告辞了。”

小姐莲步轻启，欲呼又止，心乱如麻，又不便强留。倒是丫环眼尖，已知小姐情深，转瞬想道：“此时一别，若待相见，遥遥无期，又不知他姓名，哪里去寻。这呆子无礼，不知小姐一番心意，我若不成全，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空劳小姐相思？”想到这里，突然掩嘴一笑，计上心来，向那守门兵土惊呼道：“来人哪，有无礼歹徒跟踪小姐，快莫让他跑掉。”王世页听得呼唤，顿时停住脚步，正自懵懂纳闷，早有兵土一窝蜂般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捆绑起来。小姐大惊失色，心下不忍，欲待上前阻劝，又被丫环使眼色，作手势，推至一旁阻拦祝那世贞葛地被兵土围拢捆绑起来，不知就里，顿时大慈，扬起剑眉喝道：“不义之人，何故反害我，思将仇报？”

丫环一笑，说得一句：“公子委屈些吧，既舍得性命救人，怎吃不得这点皮肉之苦？”又故作姿态，板起面孔冲兵士喝道：“休要听他罗嗦，速将他拿至府中，再作道理。”兵士听得此言，岂容王世贞辩解，只管推推搡搡，将他带进府去。

正是：扶危救难侠义胆，怜才慕貌女儿心。

岂知他日称兄妹，翻作《西厢》待月人。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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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杨继盛拼死劾好相 王世贞仗义主殡丧

义气京门遍九垓，千古成无赛。今日里，公愤冲天难宁耐，怎容得片时捱？

任奸贼虎狼威风大，俺这里封章逐虎，为国为民除窖。岂借那粉身血溅尘埃！

??调寄《北小桃红》却说那丫环一声呼唤，兵丁蜂拥而至，将王世贞捆绑起来。小姐欲待劝阻，又被丫环制止，王世贞挣脱不得，且又不容分说，踉踉跄跄，竞被推至府来。到得大厅，时值老爷和夫人尚未歇息，被那吵嚷之声惊动，来到厅内问道：“夜半三更，何事喧闹？”

兵士仍死死扭住世贞不放，禀老爷道：“小姐今夜去逛灯市，遇得不法歹徒，现被我等拿下。”小姐心下不忍，正待上前为恩人解辩，却见世贞和父亲惊疑相望片刻，凄然说道：“伯父在上，恕小侄不能全礼、乞望伯父见怜。”老爷认出世贞，慌忙上前惊问：“贤侄何得至此？”

不等世贞回答，却早有丫环近前喝退兵上，亲自为世贞松绑道：“感谢公子救命之恩。早见公子欲走，大驾难请，不得不如此。公子受惊，奴啤赔礼谢罪了。”又将如何观灯遇得歹徒，公子如何相救，如何护送回府之事，一一回禀老爷与夫人。

老爷听罢，转惊作喜，哈哈笑道：“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奴婢无礼，端的也是好意，只是委屈了贤侄。”遂命设酒压惊。

原来这老爷姓杨名继盛，官授兵部车驾司员外郎，与世贞之父御史王抒，乃是情同手足至交。只因当时贼寇俺答入侵京师，好贼仇鸾，勾结俺答，欺君卖国，杨继盛抗疏极言，触怒天子，初时被下锦衣狱，令法司拷讯，继盛刚烈报国，持论不变，被贬为狄道典史。至仇鸳病死，世宗皇帝方知继盛冤枉，遂召继盛还京。

自继盛被贬，两人许久不见，不想阔别重逢，竟赶上这等巧事，又喜又惊。

正是：千年分散天边鸟，且喜今日一树鸣。

待置上酒席，小姐佯装以礼告退。倒是夫人劝道：“孩儿受惊，多蒙公子相救，本是自家兄弟，至亲世交，可不必多礼，日后但以兄妹相称，今日幸会，礼当把酒为兄长压惊。”

继盛朗朗笑道：“夫人此言极是。贤侄至此，隐娘礼当相陪。只是这丫环玉嫣淘气，当罚把盏敬酒。”

小姐隐娘，正巴不得如此，满心欢喜，自是殷勤相待。玉嫣乐其计成，时时向隐娘偷笑，险些泼洒出酒来。世贞至此，虽惦念老母，却不便辞去。

几人畅饮不题。

却说世宗皇帝因记恨仇鸾，召继盛回京，从典史四次升迁，复为兵部员外郎。

好相严嵩，素日与仇鸳有恨，见杨继盛劾鸾有功，泄去自己私愤，也在世宗面前说出许多好话，遂使杨继盛又改迁兵部武选司。严嵩为他说情，杨继盛原本不知，就是知晓，因本性刚直，严嵩奸诈弄权，伯也不会感激。

乃至上任一月有余，目睹严嵩弄权误国，居然欲草硫奏本，列出严嵩许多罪状。是夜杨继盛正伏案草疏，夫人张氏携世贞同入室中。

杨继盛惊道：“贤侄何故深夜至此？”

王世贞不便说是夫人请其劝阻继盛劾嵩，乃假称道：“闻得伯父心境欠佳，小侄特前来拜望。”杨继盛道：“如此正好，我恰草疏一本，可与贤侄过目。”

王世贞道：“伯父奏劾何人？”

继盛愤愤拍案而起，道：“除开严篙，还有哪个？”

夫人婉言劝道：“君可不必动火，前时劾那仇鸾，险遭身死。今那严嵩父子，威焰冲天，一百个仇鸳，尚敌他不过，虎口拔牙，无补国家，反取其祸，何苦如此？”“继盛怒道：”国家大事，休得多言，速速退去。“夫人摇头叹息，无奈退出，只示意世贞规劝。

夫人既出，世贞乃劝道：“奸贼专政，万民恨之，只是得宠于皇帝，若除贼子，当图良谋，一纸忠言，恐害无益。”

继盛怒火中烧，又愤愤说道：“我决不与奸贼同朝共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世贞感其忠烈，感慨说道：“奸贼不除，死有何益？”

杨继盛道：“龙逢、比干，流芳百世，我学得古人一死，生平之愿足矣。”铿锵话语，浩然正气，使世贞为之所震，沉思良久，附耳低低说出一番话语。继盛听罢，慌得连连摆手道：“不可造次！不可造次！贤侄虽豪杰，不可以死冒险，且如此密谋，朝廷必乱，况无君命，违者皆叛也。”是夜两人争执不下。世贞以为继盛劾奏严嵩，乃以卵击石，徒死无益；继盛则以为世贞密谋除奸，违君乱朝。

其时两人皆忠肝义胆，只是各忧对方之难，一切难以决断。

是时世宗迷佛信道，招得妖士术人邵元节、陶仲文等进官，宠信之至，言听计从，于宫中修设法坛，欺世惑民。众官屡屡奏本劝阻，世宗不但不听，反将奏阻之人一一下诏逮捕。继盛恐益触帝怒，将本暂搁不上。过得数月有余，看看宫廷平息，于是斋戒沐浴，才将此疏拜发。继盛之奏疏，内论严嵩十大罪五奸，语语痛切，字字鸣咽，正是明史上一页要事。云：方今在外之贼为俺答，在内之贼为严嵩。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外贼可除者，故臣请诛贼嵩，当在剿绝俺答之先。嵩之罪恶，除徐学诗、沈链、王宗茂等，论之已详，然皆止论贪污之小，而未发其僭窃之大。去年春，雷久不声。占云：“大臣专政”。夫大臣专政，孰有过于嵩？又是冬，日下有赤色，占云：“下有叛臣、凡心背君者皆叛也。夫人臣背君，又孰有过于嵩者？如四方地震，与夫日月交食之变，其灾皆感应贼嵩之身，乃日侍左右而不觉，上天警告之心，亦恐殆且孤矣。臣敢以嵩之专政叛官十大罪，为陛下陈之！祖宗罢丞相，设阁臣备顾问，视制草而已。嵩乃严然以丞相自居，百官奔走请命，直房如市，无丞相而有丞相权，是坏祖宗之成法，大罪一；陛下用一人，嵩日：”我荐也，“斥一人，日：”此非我所亲，“陛下宥一人，嵩日：“我救也，”罚一人，日：此得罪于我。“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窃君上之大权，大罪二；陛下有善政，嵩必令子世蕃告人臼：”主上不及此，我议而成之。“欲天下以陛下之善，尽归于已，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陛下令嵩票拟，盖其职也，岂可取而令世蕃代之？题疏方上，天语已传，故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是纵奸子之僭窃，大罪四；严效忠①。严鹊②，乳臭子耳，未尝一涉行伍，皆以军功官锦衣，两广将帅，俱以私党躐府部，是冒朝廷之军功，大罪五；逆驾下狱，贿世蕃三千盆，嵩即荐为大将，已知陛下疑鸾，乃互相排诋，以混前迹，是引淳逆之奸臣，大罪六；俺答深入，击其惰归，大计也，嵩戒丁汝夔勿战，是误国家之军机，大罪七；郎中徐学诗，给事中厉汝迸；俱以劾嵩削籍，内外之臣，中伤着何可胜计，是专黜涉之大权，大罪八；文武选拟，但论金钱之多寡，将弁惟贿嵩，。不得不?削士卒，有司惟贿嵩，不得不掊克百姓，毒流海内，患起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自嵩用事，风俗大变，贿赂者荐及盗跖，疏拙者黜逮夷齐，守法度者为迂滞，巧弥缝者为才能，是敝天下之风俗，大罪十。嵩有此十大罪，昭人耳目，以陛下之神圣而若不知者，盖有五奸以济之。知陛下之意向，莫过于左右待从，嵩以厚贿结之，凡圣意所爱憎，嵩皆预知，以得遂其逢迎之巧，是陛下左右，皆嵩之间谍，其奸一；通政司为纳言之官，嵩令义子赵文华为之，凡疏到必有副本，送嵩与世蕃，先阅①严效忠！严嵩之厮役。

②严鸽，世容之予。

卜卜而后进，俾得早为弥缝，是陛下之纳言，乃嵩之鹰犬，其奸二；嵩既内外周密，所畏者厂卫之缉谤也，嵩则令世蕃笼络厂卫，缔结姻亲，陛下试诘彼所娶为谁氏女，立可见矣，是陛下之爪牙，乃嵩之瓜葛，其奸三；厂卫既已亲矣，所畏者科道言之也。篙于进士之初，非亲知不得与中书行人之选，知县推官，非通贿不得与给事御史之列，是陛下之耳目，皆嵩之奴隶，其奸四、科道虽入其牢笼，而部臣如徐学诗之类，亦可惧也，嵩又令于世蕃，将各部之有才望者，俱网罗门下，各官少有怨望者；嵩得早为斥逐，是陛下之臣工，多嵩之心腹，其奸五；夫嵩之十罪，赖此五奸以济之，五好一破，则十罪立见，陛下何不忍割一贼臣，顾忍百万苍生之涂炭乎？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景、裕二王，令其面陈嵩恶，或询诸阁臣，愉以勿畏嵩威，重则置之宪典，以正国法，轻则渝令致仕，以全国体，内贼去而后外贼可除也，臣自分斧饿，因蒙陛下破格之恩，不敢不效死上闻，冒读尊严，无任悚惶待命之至！

且说世宗览奏，见其言词之中，隐有责已宠信重用奸党之意，已自恼恨，立即召得严嵩人殿，将奏本示之。严嵩览奏，心下惊战，然故作从容，旁敲侧击道：“杨继盛敢交通二王，诬劾老臣，尚可忍之。只是其中隐意，尽道陛下失明，任人唯亲，神圣失察、理政不躬，乃欺君罔上，罪不可容也。”几句言语，正道中世宗心中恼处，怒不可遏，当下传旨，逮继盛下狱，命司法严讯。

且说司法得了圣旨，又受严嵩密嘱，立即将继盛?以枷索，拿到衙门丹辉下。

只见司衙两边：刀枪密布，朵杖齐排。锦衣军、御林军，个个威风凛凛；叉刀手、刽子手，人人杀气狰狞。堂檐前立着狐群狗党，红袍乌帽掌刑官，丹墀下摆着虎体狼形，藤帽宣牌刑杖吏。缚身的麻绳铁索，追魂的漆棍钢条，假饶铁汉也筹心，便是石人须落胆。

只见凶神恶煞般一群校尉，把继盛押至堂前，跪下禀道：犯官杨继盛已拿当面。“两旁一声吆喝，堂威如雷。掌堂司法高棒圣旨，狂妄冷笑道：“大胆犯臣。

何敢不跪。“继盛凛然挺胸。呸一口唾沫，藐视骂道：”区区鼠辈，奸贼之鹰爪，实身投靠得势，便看你一眼，也污了我眼睛。“那司法恼羞成怒，咆哮叫道：”与我拿下，着实打。“那些行刑的早已将他捆缚停当。只听阶下答应一声，遂将继盛拖下，每杖一棍，吆喝一声。

继盛忍痛，额上冷汗如豆，咬破唇舌，嘴淌血浆，只是泼口大骂：“严嵩贼党助纣为虐，终将有报。”司法愈加恼怒，连喊：“重打。”杖至百棍，继盛皮开肉绽，衣如碎片，鲜血淋漓，只见嘴唇翕动，却早气尽力绝，骂不出声来。

司法杖毕，待继盛苏醒过来，也不再问，又解至严嵩死党，刑部尚书何骜手中，何骜受严嵩密嘱，极尽为主子效力，欲杖继盛至死，哪管他血污满身，骨肉离析，竟又重杖百棍，直打得继盛奄奄一息，昏死在地，才传令投入狱中。

且说继盛披枷戴索，头垂气尽，血肉淋?，被校尉连架带拖，由厅人狱，道旁聚观人群，密密麻麻，见继盛身遭残刑，生死难定，各含泪叹息道：“此公系天下义士，为何遭此荼毒？”又指着枷索，愤愤私语道：“如何不将此刑具，戴在奸相头上，反倒冤屈好人？”更有甚者，竟破口大骂：“奸臣当道，忠臣遭害，贼子不除，天下无宁日也。”谁知那围观的人群之中，潜隐有那严嵩爪牙国子司业王材，王材听到群清皆愤，舆论不平，慌慌张张跑到严嵩府内禀道：“小人适才隐人人群，听得众皆不平。常言道人言可畏，相爷何不网开一面，救那继盛不死，否则贻谤万世，于公不利。”严嵩听得此言，沉吟片刻，似有悔意，缓缓说道：“天下皆知杨继盛忠诚，我也暗暗怜之。只是劾奏于我，实不能忍。也罢，明日我当替他代奏皇上，恕他一些便是。”

王材正待欲出，不料严世蕃闻声而入，怒道：“不杀杨继盛，安得有宁日？”

严嵩迟疑半晌，犹豫道：“你也单从一时着想，不管日后！若是杀了杨继盛，天下公论不平，于你于我何益？”

世蕃心狠气盛，拍案怒道：“不杀继盛，犹如放虎归山，养成后患，心患必除，父亲不可迟疑。”严嵩闻世蕃言，点头称是，心下却依然犹豫不决，乃找党羽亲臣密议。众人自然同心为严嵩效力，皆言继盛当除，严嵩当下决定主意要杀继盛。

却说那日继盛早朝，张夫人听得继盛说道要劾奏严嵩，苦劝不从，自是放心不下，坐卧不安。等到夜时，见仍未归，心下愈慌，私下派家人去王世贞府上探听。世贞本刑部主事，岂有不知之理，只恐杨家闻讯慌乱无益，故不曾告　！本欲挺身相救，无奈官职卑小，不能面君，于是私下或拜父亲知已，或托忠臣良将，从中周旋，设法为继盛解脱。且说郎中史朝宾、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冕，皆忠良正义之辈，一向深感继盛为人光明磊落，今见其衔冤蒙难，又受世贞拜托，即日进言相救。不料朝宾进言，竟遭严嵩面君密阻，反被罢黜，贬为高邮判官。周冕上疏奏本，又为严嵩所知。居然打通关节，蒙蔽世宗，传出中旨，言其挟私捏造，朋比为奸，把他下狱削职，反将严世蕃开为工部左侍l郎，令人气煞。世贞今见杨家派人问讯，自知不便再隐瞒，于是同家人连夜赶至杨府，劝慰相告。举家闻讯，痛哭欲绝，彻夜不眠，世贞竭力相劝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益。只是伯父气盛，又遭刑杖，当务之急，只是保得性命，防那贼子加害，待明日小?探狱之后，再另图打算。”

j次日一早，世贞来到狱中，狱官见是巡抚御史公子，又是刑部主事，慌忙引人内里一间小房内，面有难色说道：“非是小人不引公子相见，只因严相爷传下密旨，言道此案关系重大，任何人不得入内。非是小人造次无礼，实在是官身不由已，望公子见谅则个。”

世贞见左右无人，便将随身所带银两重赐狱官道：“此乃杨大人宝眷一点薄意。还望见怜通融一些。”

不料那狱官见得银两，勃然色变，道：“公子恁地小看小人了。若是如此，万不能相见。想那杨大人本是忠良蒙难，小的若是发这横财，天理不容，枉在世为人了。”世贞见他正义，心下大喜，乃拱手施礼道：“狱兄如此仗义，当为人杰！

杨大人及全家若知，自是感激不荆今奸贼弄权，忠良蒙冤，你我当尽为人之道、还望狱兄方便才是。“那狱宫垂手迟疑片刻，终于狠下心道：”草芥微职，连半个乌纱翅也未长，丢掉也罢了！只是公子不得久留，待小的与你探望，闻得咳嗽之声，便请速速离去。“世贞谢了一声，径入囚牢，但见继盛虽在牢中，枷索未除，侧身昏卧于乱草血泊之中。其时正值酷暑，继盛杖重，浑身血肉已溃烂，浊气熏人，腥臭难当。

更有绿头苍蝇嗡嗡乱飞，扑人撞脸，挥之不散。世贞见其惨状，心已侧然，骨硬在喉，语不能言。当下连连呼唤几声，继盛方醒，昏蒙之中，见是世贞，欲待挣扎起身，却哪里能动，只得倚着铁栏，半跪半坐，无力惊问道：“此乃我为臣报国之地，贤侄担得许多风险，到此来做什么？”

世贞心下凄然，感慨道：“大人为臣既思报国，侄儿见大人深遭此难，安敢不来？”

继盛圆睁双目，犹自义正词严说道：“国事多端，我为臣子，尽言劝君乃是其职，为国除奸，死而无憾。如今我生我死，在于朝廷，贤侄冒险而来，于你无益。”世贞说道：如今昏君无道，宠信奸贼，大人虽则忠心，可叹无人体察，反遭其害。今日祸事临身，急急处置，犹恐未迟，不知大人何意，奈何甘心安坐囹圄？“继盛正言道：“虽奸人当道，然君臣之纲不可乱。

今已至此，不可另有他图，若为我奔走，势必株连他人。“世贞见其意坚气盛，恐言之不当愈使其怒，便将暗里携进蚺蛇胆捧上劝道：”此蛇胆可解血毒，望大人留之，保重贵体。“继盛手抓铁栏，仰天笑道：“椒山①有胆，何须此物。”

世贞愈感其烈，心中慨然叹道：“伟丈夫也，倘用此君效国，天下万民之幸耳。”世贞正自沉吟，忽听微微一声呻吟。抬头望去，只见继盛皱眉整目，神清惨楚，其状痛，不可言，急切低呼道：“大人如何？”

原来继盛数遭杖苔，只被打得体无完肤。更有两股碎肉片片，与槛楼衣衫粘连在一起，而且筋伤膜裂，稍有动作，愈牵其痛。适才仰天大笑，身子震颤，竟巨痛钻心，忍无可忍。继盛喘息片刻，指指铁栅根下送饭竹篮，轻唤世贞道：“贤属可将饭碗与我拿来。”

世贞只当他腹饥，慌忙将手伸人铁栏内，待拿出时，却见是空碗。世贞惊疑。

欲待去寻些饭食，只见继盛招手道：“正是此物。”世贞不知其意，慌忙送上前去，只见继盛将碗放置身旁，稍梢喘息，摹地圆睁双目，咬定牙根，先是将被血污沾在两股的碎衣一把把扯下，随后竟用手指将那恶臭腐烂之肉，忍痛一把把挖下。世贞不敢阻止，见其惨伏，不忍相看，却又听得一声响时，只见继盛将饭碗磕碎，拾起碎瓷瓦片，竟一手用两指勾出伤裂之筋，一手用碗片连割数下，将股筋割断。顿时鲜血淋漓，浸透污草。虽然痛得豆珠般冷汗如雨淌，脸色焦黄，咬破嘴唇，竟不哼一声。其惨其烈，使人目不忍睹，耳不忍闻。

因铁栏相隔，世贞劝阻不得，心如刀剜，侧目不忍视，恨不以身代之。

继盛却道：“去之腐恶，如去奸邪，痛则虽痛，然是诀事，贤侄不必伤心，还是速速去吧。”恰在此时，听得监外语喧，似有探监之声。世贞闻得狱官咳嗽连声，不敢久留，匆忙低声说道，“侄儿当竭尽全力，买通关节，保得大人平安无事，”说毕匆匆隐去。

世贞回到杨府，尚未言得狱中之事，却见杨府上下，人乱如蚁，惶惶不安。

世贞知有惊变，寻到内室，却见张夫人与小姐隐娘，丫环玉嫣等内眷，相对无言，掩面饮位。

世贞间道：“何事惊慌？”

张夫人含泪言道：“圣上有旨意，相公性命休矣。”说毕泪如雨下，惨痛异常。

原来这继盛之妻张氏，本是个知书达礼的贤妇，前时闻继盛劾奏严嵩，知百害无一利，请来世贞相劝，终因继盛刚烈不从，竟致待罪诏狱。世宗也念其忠义，本想不欲加罪杀戮，因被严嵩构陷，也不得已，遂将他案件附人张经案内。那兵部侍郎张经，也因劾嵩获罪，又被构陷用兵误国，已被定为死案。严嵩随意牵扯，将继盛列入同党，诸臣上疏劝阻无效，一并定为死罪。

世贞闻言大惊，切齿痛骂：“昏君无道，忠良尽遭陷害，国乱无望也。”张夫人忍泪间道：“事已至此，计将若何？”

世贞止怒测然，道：大人九死一生，别无良策，小侄愿拼死上疏，愿代大人以死。“夫人拦阻道：”诸臣上疏，均获罪遭害，贤侄即便拼得性命，恐亦无益。

我与继盛结发数十载，君既死，我人虽生，心亦死矣！今势已危绝，不如我代夫死，上疏营救，既是无益，继盛也死而无憾，我心亦安了。“世贞闻此言，字字血泪，撼心裂腑，又见隐娘与玉嫣等人闻言嚎陶不止，其清更惨烈，复不再争辩，取得纸墨，挥毫疾书，代草奏疏。略道：”臣夫谏阻马市，预伐仇鸾，曾蒙圣上薄谪，旋因鸾败，首赐湔雪，一岁四迁，臣夫衔恩图报，误闻市井之语，尚狃书生之见，妄有陈说，荷上不即加戮，俾从吏议，杖后入狱，割肉二斤，断筋二条，日夜笼箍，备诸苦楚，两经奏谳，并沐宽恩，今忽阑入张经疏尾，奉旨处决，臣仰惟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宸顾，下逮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夫生一日，必能执戈矛，御魑魅，为疆场效命之鬼，以报陛下。

疏毕，正值万分火急，张夫人哪敢怠慢，遂换得素衣布锦，解开头上云髻，将奏疏顶在头上，只身一人，舍死奔入朝门。

那守门武士，见她恰似素衣民妇，顶疏人朝，哪里肯放她进去。张夫人跪于朝门，言及代夫以死上疏　！兵丁闻得此案干系重大，心下同情，恐受牵连，终不肯放其人内。夫人长跪不起，直至罢朝，文武群臣尽出，仍在跪泣。奸邪望知，恰称心意，冷笑无视，扬长而去。有那继盛旧日友好，恐惧严嵩淫威，心下虽不忍，却佯装视而不见，绕路避之，竟都不理。倒是沿街百姓闻得此事，人人来看忠良，层层聚拢上前，将那朝门围得水泄不通，窃窃互语道：“可怜杨大人为国除奸，遭此横祸。

老夫人抛头露面，顶疏乞跪长街，真千秋忠贞烈妇。“也有那秉正贤臣，同情杨门不幸，近前搀扶相劝，只道妇人不便上朝伏阙，愿代呈疏面圣。

张夫人遣人代疏，只在府恭候消息。不料世宗只和术士鬼混，采炼新丹，合制春药，一心淫欲寻欢，数日不朝。凡朝中一揽事宜，皆由严嵩经手承办。张夫人奏疏呈上，那万恶奸诈的严嵩，怎肯轻轻放过，令这奏疏呈入圣上？张夫人一片苦心，可惜仍然徒劳。转眼刑日一到，可怜继盛伟伟一忠男，竟被绳索绑定，抛人囚车，游街至西市，刀光之下身首分离，燕市沉冤。正是：碎首承明一上书，严严自简映青蒲。

旁观下石犹堪笑，忘我相救伟丈失。

漫把高名推李、杜，已看烈女胜黄、苏。

片言未落奸雄胆，徒惜孤忠一夕殂。

又有继盛亲书一遗诗云：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平生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是夜月黑凤高，星光惨淡，张夫人闻得凶讯，几死又生，泪痕尽干。孤妻弱女，只同世贞并数名家人，收尸西市，待至跪扑于地，，摸得其夫身首离异，百呼不应，张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天旋地转，又昏厥过去、竟同其夫尸体，一同被抬回府中。

及至慌得家人弄汤灌药救得醒来。却一病恹恹，卧床不起。

昔日杨府声势显赫一时，继盛已死，则大树已倒，剩得孤妻弱女，门庭顿时清冷下来。仇人自是称快，即使生平好友，见到这步光景，唯恐过从甚密，也受牵连，复不登门。有那偷偷而来相望，又匆匆离去者，已属高清。足见世态炎凉，人心不可测。唯有世贞肝胆义气，自继盛死后，家中所有事宜，皆亲自出面料理。

停丧数日，请得鼓乐手搭棚吹奏，请来诸股和尚做道场超度，香烛燎绕，念跋颂经，盛赞功德无量。到得殡葬之日，又仗义主持殡丧，指派府内仆没，沿街搭起长棚，备下诸般香案，纸人纸马。待灵枢起时，万炮冲天，哀乐低回，招魂幡摇处，引得满街哭声凄渗。送葬队伍，素衣孝袍拂地，哭作泪人一团。引得满城男女前来观看，长街送葬，尽悼忠良。到得坟茔，世贞早已备下巨碑一座，亲书悼词，刻上碑文。两厢石人石马拱立，气象甚是森严。待到入葬，世贞眼见忠烈豪杰长辞人世，想那奸朋狗党尚在宫中自在逍遥，悲愤益极，情怀激烈，仰望冥冥苍天，含泪吟得悼诗三首。诗云：方外诸人刚获宠，朝中奸佞正专权，安向天公借雷电，尽诛魑魅须臾间。

其二云：只手擎天建大功，亲承顾命羡奇逢；一朝血染圜扉土，谁把沉冤控九重。

其三云：自古忠臣祸罪奇，大狱频兴一寸灰，天公若识人间恨，当令父子跪高碑。

且说严嵩陷害杨继盛，本也理亏心虚。见继盛已死，心患已去，也就放下心来。及至殡丧之日，闻得王世贞亲主殡葬，兴师动众，已是贼人心虚，慌忙派家人乔装打扮前去探听。那家人混迹于人丛，直跟到坟墓，听得世贞吟诗，知道是悼念继盛，后听到什么“奸佞”“父子”字样，越品越不是味儿，慌忙回府禀报。

时值严篙在厅，正在玩赏义子赵文华从民间枪掠敲诈来的名画古玩，见家人脚步踉跄，神清慌乱奔人厅内跪下，雅兴已断，心中甚是不悦，厉声问道：“奴才如此惊慌，且为何事？”

家人语无伦次，绊绊磕磕说道：“禀相爷，那王世贞写、写悼诗辱骂相爷。”

严嵩顿时生怒，喝道：“他写何诗？拿来我看。”家人如何拿得出诗词，慌忙改口说道，“他，他没写，只是，只是念诗骂您。”严嵩益怒，拍案而起，喝道：“不中用的奴才，语无伦次，连话语都道不明，与我掌嘴。”家人忍气，先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复又说道，“小人不敢相瞒，奴才所说，句句是实。”

严嵩怒目而视、眼露凶光说道：“乳臭之辈，他骂我什么？”

家人一时慌乱，哪里记得，只含混说道：“他只骂什么‘奸邪’，骂，骂什么‘父子’。”“严篙闻言，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擂拳喝道，来人哪，速速将玉世贞与我拿下。”赵文华在旁呆立半晌，半天方听清原委。这时见严篙咆哮要拿人；紧忙上前低声劝道：“爹爹息怒，”此事不可贸然，还须从长计议。“严篙道：“却是为何？”

赵文华趋步上前，低声说道：“那王世贞效力杨继盛，当是无疑、只是欲要加罪，尚须证物确凿，空口无凭，若这般拿下，恐人心不服。况他名重天下，非寻常之辈，爹爹还当慎重为宜。”

严嵩沉思片刻，含怒说道：“只是恶气不出，我心难平。”赵文华献媚说道：“义父之言极是。此仇权且记下，待寻得恰当时机，再从重处置不迟。

严篙半晌不语，只是难忍心头之怒，赵文华知其心惫，上前讨好谋划道：“义父若出心头之气，不若如此如此……！，！

不想赵文华一番言语，竟又惹出弥天祸来。正是：认贼作父只为官，奴颜婢膝媚权奸，为虎作怅鹰犬计，竟使红粉人尘烟。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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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省家亲巧识珍画 论丹青暗动芳心

且说严嵩半响不语，难忍心头之怒。那赵文华知其心意，便上前讨好，出谋划策道：“爹爹欲出心头之气，孩儿倒有一主意，不如传下一道圣旨，单命那刑部主事王世贞带领锦衣卫百人，前去查抄犯宫扬继盛府第。想那王世贞与杨家，本是生死之交，且交往情直，定是不从，倘若他忤逆圣旨或私下通得风信，随便找个借口，再将他治罪不迟。”严嵩听罢，点头称是，连夜修得表章，次日入朝面圣。恰巧这日世贞告病未入朝。时有兵部尚书杨博，暗暗猜到严嵩意欲加害世贞，遂面请圣命，愿亲率锦衣卫去查抄杨府。世宗皇帝准奏；立刻提笔降旨。严嵩诡计未成，心下暗恨，却是说不出口。

且说那杨博本是忠义之人，素日甚是敬佩继盛忠烈，如今领得圣旨，有意暗中开脱，一面差点锦衣校卫，一面差心腹之人私下去杨府密送书信。那张夫人自继盛蒙冤身亡，一直病重卧床，突闻横祸又飞临，竟然气绝身亡。小姐隐娘泪流如雨，惨然悲呼，欲待撞庭柱殒命相随，却被丫环玉嫣慌忙抱祝那玉嫣平日深感小姐待她恩深义童，眼见搜兵将至，万般危急之中，竟生出一计，劝小姐男装潜逃，自己换上小姐衣服，愿代小姐赴难。、隐娘万般无奈，只得应允。尽将家财散发家人，自已只携一老仆，逃离京城远去。须臾兵至、那杨博见夫人已死，尽将家私抄封，只带得一假小姐，回宫交旨不提。“且说王世贞闻得杨府又遭惨祸，只恨无力相援，心中益发惨然，眼见朝廷昏聩，奸臣弄权，无意在朝为宫，立时辞官而去，又恐奸佞生疑、勉强敷衍应酬数月，遂告病省亲，竟往苏州而来。

世贞一路南来，正是初春天气。只见和风拂拂，细柳阴阴，麦浪翻飞，渔歌唱晚，处处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一幅田园秀丽景色，远非宫廷阴森恐怖景象，心下宽敞了许多。赶得许多旱路，到得南京改水行，由杨州、瓜州一路南来。数日抵临昆山，竟投姑母家中去拜望。

却说昆山地方，虽是县治，倒是苏州重要通路，名曰大码头。商贾?齐，货物骈镇。更兼年丰物阜，诸般买卖都来赶市，真个是人山人海，挨挤不开，一片繁荣景象。世贞到得姑母家门庭，家人听说是家主至亲，也不禀报，径直带进府去。

世贞环目四看，果然是故里安居，一处极好庭院。只见天然幽静，如出凡尘。花园内曲廊透逸通幽，假山堆叠如屏列。满坝苔痕乱点，绿草如茵；数株古松葱笼茂密，斜遮雨凤。穿过月亮门，到那内院，家人请世贞中堂宽坐稍候，便到内庭去禀报顾夫人。顾夫人听得侄儿自京来探望，阔别多年，又惊又喜，慌忙赶来，含笑相迎。世贞急忙起身与姑母见礼，却被顾夫人上前搀定，喜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擦着眼里泪花笑道：“呵唷我儿，罢了罢了！多年不见，如此长成了！”

待到礼毕归坐，丫环献上一道香茶，刚刚叙得几句家常，只听外面有脚步飞跑之声，人未进得房门却高声喊道：“哪个是我那京都才子哥哥。”世贞闻声回首看时，只见一十三四岁少年：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抹额，身着白鹇红丝袍：面若秋月，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看其外貌，虽是顽皮任性，却透出聪慧天资；言语虽是放肆，却是口似悬河。见得世贞，拍掌大笑：“美哉少年！好个哥哥，只听人说你是当今才子，不想天下才貌，又尽被你一人占尽。”说毕竟扯其手臂，厮缠起来。

夫人斥责一声：“寿儿不得无礼！”复对世贞笑道：“你这兄弟，自小娇惯任性得不成样子，恰和你少时一般。”

世贞却喜他活泼聪颖，问他读得哪些诗书，有否新作诗词。寿儿听问笑道：“我刚补得诸生，要在几年之内赶上哥哥呢。”夫人笑道：“又胡说了！诸生算得什么，小人儿不知天高地厚，不怕哥哥笑话。”

世贞听罢，甚是惊喜，赞道：“兄弟这般年纪，便补诸生，当是奇才！待我明日，也试你一试。”此时夫人命丫环备酒席为世贞接风，又对寿儿说道：“还不快去唤你姐姐来相见。”寿儿撅起嘴道：“姐姐在房里作画，只是插死门儿，不让我进。”夫人笑道：“只伯你又是淘气，给人家在画上胡刮、题诗！也罢，叫债儿替你去吧。”遂命贴身丫环入前去呼唤小姐。

丫环去时不久，便引得小姐到来。世贞看时，见她肌肤微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恰是：明眸皓齿人非俗，玉貌朱唇品超群。蓝襟惠质含锦绣，芳心颖语溢诗文。朝云、夜月添词兴，玉版毫霜解丹青。

绣户深沉人莫识，春闺明媚迹堪寻。

却说夫人见她进来，笑道：“柔玉还不快来见过哥哥。”柔玉正待施礼，凝望世页片刻，喷儿地笑出声来，掩唇说道：“啊呀，这个哥哥我曾在画儿上见过。”

夫人嗔笑道：“又是一个疯障，贞儿自幼在京，你却在哪儿画上见得？”

柔玉只是哧哧笑个不停，道：“却是我自己画的。”世贞喜她性情爽朗，微微笑道：“妹妹何时学得丹青妙笔？可曾拜谁为师？”

夫人笑道：“哪旱拜得什么湿呀干的，只是自小中了魔道，但凡见了画儿，便照猫画虎，只迷得饭也不吃。”这柔玉原本是洒脱率直之人，全无女儿家娇柔羞怯之意；平日在家，早闻世贞乃才中之杰，名噪京都，今日见他果然举止不俗，且英俊超群，暗自想逾“怪不得母亲时常夸起他，不想今日一个美哥哥，竟从天上掉下来。”想得心痴，忽闪着一双杏眼望着他，只是哧哧地笑，又俯身对寿儿咬耳叮嘱几句，寿儿乖巧，缠住世贞问道：“姐姐问你，如何一人独游，不携嫂嫂同来？”

世贞一怔，嘻嘻笑道：“本待同来，无奈至今不识岳母门第。”

柔玉闻言，知他尚未婚配，也嘻嘻笑道：“哥哥若不嫌弃，何不请母亲为媒，替你选一绝色女子？”

夫人笑道：“只怕侄儿眼高，难称心意哩。”那寿儿望望世贞，又望望柔玉，拍手笑道：“若郑家狙夫，似哥哥这般才貌便好了。哥哥姐姐，郎才女貌，才算是天生一对。”只一句话语，说得柔玉脸飞红晕，心里突实乱跳，慌忙低下头去：偷偷看世贞时，脸庞也洽似关公，神清尴尬不安。顾夫人嗔怪寿儿两句，笑笑说道：“你姐已许配郑家，近日就要迎娶了。那郑家公子虽不精诗文，家中自是极富贵有权势的。”正说之时，恰值家人备齐酒宴，方才归坐解围。

酒至半酣，忽报老爷自蕲州回府。举座皆惊喜，纷纷迎入大堂。顾夫人先下鱼轩来，迎着老爷笑道：“相公你认一认，看是哪个来了？”世贞慌忙上前与姑父见礼。老爷认出世贞惊喜说道：“贤侄远来，幸喜相会。尊翁在浙巡抚之时，几欲抽身拜望，只是杂务缠身，未能相见。近日因与你表妹完婚，因私回得家中，幸遇贤侄，真乃天赐幸会也。”这顾琼曾补蕲州盐运判官，如今削籍乡居，只不甘心，四处奔走，活动关节，欲待召复故官，多时不曾在家。

几人重新人席归坐。顾夫人问道：“玉儿完婚之事，诸事备办齐全，相公来得正好。那郑家已来人催问，待看定吉日，便来迎娶了。”

顾琼听闻，举杯笑道：“真真喜上加喜！我等干尽此杯，以示庆贺。”待诸人干尽杯中之酒，顾琼忽然喝退左右家仆婢女，又起身净手焚香，忽取出一画轴，展开看时，见那丹青宽一尺余，长约数尺，所画皆舟车、城郭、桥梁、市廛之景。

果真画工精细，惟妙惟肖。那顾琼品赏片刻，喜形于色，问世贞道：“贤侄可识此画否？”

世贞见画，恰似喜从天降，双目射出光亮，惊喜半晌，拍案说道：“奇哉！

奇哉！果真千古绝笔，今日识得一面，足饱平生眼福也。“顾夫人笑道：”又是一个迷画的疯魔，好是好，却有什么可奇的？“世贞道：“姑母不知，此乃传世珍宝，宋时张择端所画《清明上河图》，为千载难逢之罕世之宝，姑父何得此画？”

顾琼喜不自胜，沉吟片刻，方才持须说道：“贤侄果然慧眼伯乐，此画乃陈湖陆氏所藏，因其子身负宫绢，无奈何售之抵债，我以千二百金购之。”

那寿儿与柔玉，更是千般喜爱，团团围定，玩赏品评。顾琼又试寿儿与柔玉道：“你们可说得这画，有哪般好处？”

寿儿枪嘴说道：“哪个不知！这画原归西涯李氏东阳所藏。那老倌儿在他所著《怀麓堂集》中，有诗讲这画儿的妙处。”于是倒剪双手，摇头晃脑，竟吟诵起来：宋家汴都全盛时，四方玉帛梯航随，清明上河俗所尚，倾城市女携童儿，城中万屋?甍起，百货千商集成蚁，花棚柳市围春风，雾阁云朝桑朝绮。芳原细草飞轻尘，驰者若飙行若云，红桥影落浪花里，捩舵撇篷俱有神。笙声在楼游在野，亦有驱牛种田者，眼中苦乐各有情，纵使丹青未堪写。 翰林画吏张择端，研朱吮墨缕心肝，细穷毫发伙千万，直与造化争雕镌。图成进入缉熙殿，御笔题签标画面，大津一夜仕鹃啼，悠忽春风几回变。朔风卷地天雨沙，此图此景复谁家， 家藏私印屡易主，赢得风流万代夸。姓名不入《宣和谱》，翰墨流传籍吾祖，独从忧乐感兴衰，空吊环洲一杯土。丰亨豫大纷彼徒，当时谁进流民图，乾坤倾仰意不极，世代荣枯无代无！

寿儿背诵毕，众人皆拍手称赞。顾琼怜其爱子才情，益发高兴，乘着酒兴，又对柔玉说道：“玉儿酷爱丹青，为父重金购之，亦有爱女之意。此画到我顾家，虽为珍宝，若玉儿讲得此画妙处，神功造化，师法前人，学业有进取，他日嫁娶之时，当以赠之为陪嫁。”柔玉听得此言，蓦地反将脸色沉下来道：“哪个稀罕。”说毕拂袖背转身来，心下甚是不快。

顾琼哈哈笑道：“今日我们只赏画，不谈你婚事。寿儿可讲得此画妙处与我听。”

寿儿逞强说道：“此画作者张择端，字正道，乃宋时东武人。幼时读书劝学于汴京，入翰林，后习绘画，工于界画。擅长画城郭、街市、舟车。曾闻还有《西湖争标图》，专是描写那端午节龙舟比赛的热闹场面，也算得上千古绝笔，甚是了得。”

顾夫人闻言惊讶地道：“翰林中人，全是那读书做官儿的，却怎地画起画来？”

柔玉回转笑脸说道：“母亲不知，那宋代绘画，兴旺景象，前所未有，师法造化，可谓登峰造极！”

皇室自没有规模庞大的翰林画院，尽招募天下那画师奇才！就说那昏庸荒淫的赵信皇帝，倒也是一位颇有造诣的画家呢。“顾琼听得高兴，却问世贞道：”小女只好争强，不知说得是也不是？“世贞频频点头说道：“表妹果然才识渊博，所言极是。”

柔玉听世贞夸她好处，心甜如蜜，秋波含情，却故意刁难试道：“表哥既是当今才子，想必也精干丹青。我久闻宋时人物画极佳，所画仕女、圣贤、僧道之外，画田家、渔户、山樵、村牧、行旅、婴戏及故事者甚多。尤其李公鳞的自描画法、淡毫轻墨，开一代人物画凤。却不知山水怎样？表哥若说得时，我当敬酒三杯。”世贞爱其聪慧博学。但听她论画，只言其表，未得其神，如今听她试问，有意点化通悟，也不推让，洋洋说道：“历来丹青妙手，皆精于形，得其神。宋时山水画，题材也甚广，所画游乐、寻幽、探胜、山居、访道、行旅及渔、樵、耕、读无所不有。画者寄情于笔端，集山川之灵秀，匠心独具，体察幽微。有认为东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深厚。” 交谈之时，阶下有家人禀道：“启老爷，这里还预备着一班戏子，唱与老爷夫人听。”

顾琼道：“是哪里戏子？”家人道：“是一班海盐戏子。”遂递上关目揭帖。

顾琼却是不语，却将关目揭帖递与夫人。顾夫人看了一回，拣了一段《玉宵女两世姻缘玉环记》、须臾打动鼓板，搬演起来。下面唱得热闹，顾琼却是一句也不曾听得进去，呆呆沉思半晌，竟道身子不爽，退下席来；顾夫人只道他果真身体欠安，也便跟进内厅，只留得世贞与柔玉姐弟三人看戏文。

且说那柔玉，自见到世贞，思慕他高雅多才，十分有情，芳心被那春情撩拨，竟一夜未曾睡好。

这时见父母俱已退席，只想到世贞近前亲热。心下难忍，又因人多碍眼，恐人看见不雅。思来想去，却恰好寿儿淘气，将那关目揭帖碰落地下，柔玉就势拾起揭帖，送到世贞眼前，脉脉含情说道：“那戏中的书生，三年寒窗，九载邀游，背着琴剑书箱去京应举，得了官时，为何不曾娶得妻妾？”

世贞回过脸来，向她一笑。柔玉也笑脸相迎，只为这一笑，就如痴了一般，哪里还有心思看戏。

见父母只是不回，随叫家人赏众戏子每人一两银子。众人谢赏散去。那柔玉便向世贞丢了一个眼色说道：“表哥可愿教我画画去？”

世贞笑道：“昨日尽是空言，我哪里会画得什么画儿。”

柔玉痴心入迷，只是不放他走，又说道：“便是我画，你在旁指教也好。”

此时寿儿跑来，一把抓住世贞说道：“莫去作画，表哥只同我去耍。”柔玉不乐，将寿儿手背上打了一掌，嗔道：“小孩子家，不去读书，却尽捣乱。”世贞却是不敢过分，眼见柔玉神情，忽又念起隐娘，想那元宵之夜，虽未定情，然隐娘芳心已许，如今遭难出外逃生，生死未卜，心下益发侧然。眼下见柔玉暗暗含情，也喜她丽质娇艳，性爽才高，只是不敢举止冒昧，遂借口向姑父问安，辞别柔玉，竟向内厅走去。柔玉无奈，却又舍不得离去，便陪他一同前来。正是：眉将丹青做赤绳，空向桃源不遇春。

多情芳心唯自解，难将衷曲语他人。

且说世贞与柔王同到内厅问安，来进门时，隔窗听那顾琼与夫人窃窃交谈，语声虽低，言词甚是激烈。二人心下诧异，不敢莽撞进去，竟呆立起来。只听夫人似在饮位，低声断断续续说道：“想我那侄儿为人正直，本是扶危救难，怎说他狂妄胡为？昨夜席间，眼见玉儿于他有意，我只此一女，视若掌上明珠，只待寻个稳妥人家嫁出，想那郑府，虽是富贵，只是那公子不是正经模样，玉儿一向不肯应允，莫若退了这门亲事。侄儿且又英俊多才，朝中为官，便应了这门亲事，也不至辱没你顾家。”顾琼不等夫人语毕，恼怒说道：“不可！不可！ 断然不可！如何有退婚之理？况那严嵩是何等人，威势不减天子，若与他家为敌，岂不是以卵击石？那小畜生举止狂傲，自言是来此省亲，谁知他不是惹下祸事，或逃于此处避难也未可知？若将这门亲事允下，一旦事发，岂不株连我全家，杠自断送我前程？”

夫人叹息劝道：“相公此言差矣！侄儿虽是年轻气盛，决非不晓事理的等闲之人。况且姑舅至亲，怎能如此无情意，只胡乱猜测他的不是，如被侄儿知道，我们脸面却哪里去搁？”。

顾琼兀自不听，断然说道：“你只恐脸面抹不开，日后酿出祸端，悔之晚矣！

如今既来之，且胡乱宽容他住上三两日，便打发他一走了事，只是亲事断是应允不得。莫道只怕他不高兴。“二人窗外听到此处，得面面相觑，却是言语不得。那柔玉一腔热情，却又如掉入冰窖，一时心灰意冷，痛苦不堪，掩面哭泣跑回绣楼。世贞不想姑父竟这般势札，趋炎官场，只觉气血上涌，按捺不住，破门而入。正是：只道骨肉情意重，势利偏向权贵亲。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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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拜月亭赠图私会 姑苏城走马选妃

却说世贞见姑父竟这般势利，趋炎官场，只觉气血上涌，按捺不住，破门而入。那顾琼正和夫人说话，忽见世贞突兀而入，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神情极是不自然。世贞原想奚落姑父几旬，便拂袖而去，如今见姑母双目垂泪，神情惨然，只怕伤了姑母情面，便软下心来，施礼禀：“孩儿仓促离京前来拜望姑母，承豪姑父盛情款待，实是感激不荆今见姑母康泰，也便放下心来。只因旧日与友人有约，明日当去探望，不得久留，特来向姑父姑母辞行。”

顾氏夫人听罢，猜到他是听到刚才言语，心中甚觉不安，慌忙起身扯住他衣袖劝说道：“我儿才来一日，如何便要走，万万使不得。若有甚么言语不周触犯侄儿，只看姑母面上不与计较罢了１世贞见姑母急得言语慌乱，只差些哭将起来，心下甚是不过意，只好宽慰道：”孩儿本愿多陪伴姑母些日子，只是不好负约，还望姑母体谅。日后但得空暇，定当前来拜望１那顾琼听到此处，知他识趣，正中下怀，便插嘴说道：“侄儿千里而来，理当多住留几日。既是有旧约，也不便强留。明日老夫自当为侄儿设酒饯行。”世贞退出房来，顾夫人哪里肯依，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和顾琼闹至半夜。

却说柔玉小姐见父亲无情无义，全不顾念自己终身，只攀郑家权势，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又欲将世贞驱出府门，心下悲痛欲绝，径直哭跑回闺楼，茶不思，饭不进，心中暗暗怨恨父亲道：“你把势利招牌挂在额前，只攀郑家权势，反慢待表哥，苦不相怜；竟将女儿许配与那恶人，教我终身无靠，好不识人也！想表哥遭此轻薄，定然含恨而去，天涯相隔，永不再来。我一片相思向谁诉？”不由得眉黛凝寒，长吁通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愁恹恹拂动丝弦，唱一曲《斗鹌鹑》道：欣逢着才貌双双，恰好的年华两两。情相近，一瓣心香；叹终身，哀怨凄伤。 管什么郑家势狂？怎地伯严亲难搪，猛可里生不忘，一任价死难降。博得个月满花芳，不枉却人间天上。

又唱曲《紫花儿序》道：唤不醒双亲愚憨，道不尽诽恻柔肠。只为着心贪势利，逼效鸳鸯，强结魔障。

却教我终身孤苦怎依傍？岂甘心把那凤花雪月俱撇荡？如今俺两情难忘，偏要结地久天长！

这时丫环翠荷自花园中折得一束桃花回来，刚上楼时，听到小姐暗自伤感，却是为世贞之事，心下同情，也不由暗自说道：“公子高雅超群，丰姿奇伟，老爷有眼无珠，却把他当作祸端，真个是人心难沦１柔玉见丫环在妆台前往瓶中插着花儿，也自伤叹，轻轻问道：”翠荷，你方才自言自语，说些什么来？“翠荷一惊，圃首看着小姐脸色，试探说道：“方才我从园中回来，见到王家公子从内厅出来，说是明日便要高去。”

柔玉惊骇得翻身坐起问道：“你可知却是为得什么？”

翠荷摇头苦笑道：“王公子十年不来，却来了一日便走，便是傻子，心里也明白１柔玉平日看待翠荷，恰似知已姐妹，如今听她说得这活，便把母亲欲退婚许亲，父亲不允，恐他生祸遭受株连，故此欲驱他出府门之事一一说与翠荷。翠荷听得，便直问一句：”小姐心下究竟是何打算？“柔玉道：“我心已许，却只恐他无情。”

翠荷道：“这般便好。小姐既有心于他，何不早作打算，明日公子一走，便是那镜中花影水中月，连个边儿都抓不着了。”柔玉稍稍思忖，便率直说道：“也罢，如今事急，只怕些什么，自古道‘君子周急不济富’，今夜初更时分，你约他到后花园来，待我表明此心，自省得空自愁叹。”翠荷点头道：“小姐言之有理，只是我请他时，却怎么讲？”

柔玉道：“你便讲我园中拜月赏画，求他指教。

他若来时便罢，若不来时，便讲我虽得珍画，不通知音，留之无用，当一把火烧尽，正对那冷意灰心。“翠荷稍思又问道：“更深夜静，倘若事情泄露却怎好？”

柔玉淡淡一笑，断然说道：“古来多少侠女做得好大事，我们兄妹怕些什么。”

正是：无意功名有意书，丹青雅意重鸿儒。

云封玉屑双拜月，一片冰心在玉壶。

不言丫环报信。只说小姐柔玉面对孤灯，煎熬等待。听得谯楼更鼓初点，心下且喜且惊，轻启门户，同翠荷直往后花园来。 二人到得花园之内，柔玉命翠荷在园门芭蕉石旁把守，窥视动静，自己绕过假山，直向拜月亭来。点燃香烛，将那珍图铺设于案，只作祈祷拜月状，两只耳朵，却仔细听着前后的动静；一双眼睛，只搜寻那左右的人踪。正自心慌清急，忽见黑黝黝一人影向亭前走近，仔细看时，正是公子世贞，只喜得一颗心怦怦险些跳出喉咙来。等到世贞来到跟前，柔玉道个万福说道：“蒙哥哥应约前来，小妹敬请指教。”

世贞拜揖还礼说道：“世贞明日当去，贤妹有何话讲？”

原来世贞赴约幽会，非为儿女私清，虽知柔玉倾心于他，但眷眷之心仍念隐娘，只因杨家遭祸，未曾许定，然侠义之肠，测隐之心，更使他不忍辜负她。今夜相邀，本欲不来，又知柔玉天真任性，若只恨自己，倒还不算什么，只怕使起性子，果真将那千古珍画连同一腔情恨付之一炬，自己则是那罪祸之根，便是后悔，也无可补救。况且自己明日便去，便见得一面，权作辞别，讲明原委，想也无妨。

柔玉听世贞讲明日便去，心中惨然，含泪说道：“哥哥请来，可识得此画么？”

世贞道：“识便识得，但不知贤妹拜月何意？”

柔玉道：“哥哥酒宴之上，可曾听父亲讲得，此画虽为珍宝，却是奴家的陪嫁？”

世贞微微点头道：“这也听得。”柔玉此时情动，秋波流盼，直盯住世贞问道：“哥哥可在内厅前隔窗听得母亲讲道将奴许配于你？”

世贞郑重说道：“贤妹何出此言？你本身有婚约，乃待聘娶，便是姑母讲出此话，须知你我乃嫡亲中表，礼法相关。”柔玉道：“那郑家婚事，我死不肯从，哪个应允，哪个去罢了！若说姑表配偶，古来尽多。况上有母命，当不为私。今夜得赡仪表，奴以终身相托，这里有父亲所赠珍画，便如奴身，今不以相荐为耻。

如若哥哥不嫌弃，敬请笑纳。“

世贞委婉推辞，道：“此画乃传世珍宝。姑父以千二百金购之，视为家珍，贤妹虽是好意，只是不敢造次。”

柔玉闻听此言。幽恨顿生，瞪圆杏眼间道：“此画确值千金。奴身当不值干金、抵不得一张画儿？”

世贞道：“岂敢！愚兄只恐贤妹忒地任性，倘有不测，使千古珍画毁于一旦，故斗胆前来相劝。今贤妹私赠此画，万万不可１柔玉见世贞语意皆坚，垂泪叹道：”唉！罢了，正是，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奴有从兄之意，兄却如此无情；如今在你面前，我丑态尽露，反招君笑，有何脸面为人，留得此画又有何用，罢！不如与画同尽，抹去世上耻笑１柔玉说罢，凄然泪下，将画儿揣于怀中，踉跄奔向荷池，便欲投水自荆世贞见状大惊，慌忙抢步上前将她拦腰抱住劝道：“贤妹不可如此。”柔玉瘫软在他怀里，只是流泪不止，哽咽叹道：“我心太痴，枉作多情，反招得人间羞耻。自见君面之时，我心已属君矣！如今遭此无情冷落，也是咎由自取，君既无意，救我何用，便是我人活得，此心已死矣１世贞揽柔玉温香于怀中，听她凄惨之言，便是铁石人几，心也软了。暗自想道：”蒙她一片热心待我，难得如此一往深情。我若负情，眼见她要殉情丧生；若是允下此亲事，想那隐娘只身天涯，颠沛流离，谁可见怜？“叹息两声，又劝柔玉道：”贤妹不可如此，非是愚兄不从，只是……“说到此处，欲言又止。

柔玉听他话儿活动，抬起泪眼间道：“只是什么？”

世贞遂将隐娘之事一一向她叙说一遍。柔玉听罢，心下思忖：“我只道他心如铁石般冰冷，不想倒是贤德重情之人。他是人中琬琰，若能以身相托，使是死也瞑目了。”想到此处，真情益坚，含情说道：“哥哥少年英贤，蕴藉风流，使人钦羡。那杨家小姐身遭不幸，承蒙哥哥怜才仗义不见弃，实是令人可敬。我柔玉但得哥哥垂怜，但做偏房也情愿１世贞见她情真意坚，甚是感动，便道：”既蒙贤妹盛情，只是世贞不才，羞得山鸡配凤凰，恐负娥娥芳心１柔玉见他应允，心下顿喜，起身牵起手道：“兄既见允，奴家平生之愿足矣。须要星前月下，海誓山盟，兔使奴家有自头之。”

世贞应允，二人重新设得香案，把那画儿作媒证，素手相携，双双跪于香案之下，望月拜上三拜，海誓山盟，永不相欺，自头偕老，伉俪同欢。正是：翩翩美少年，配蝉娟，丹青为媒实堪羡。心撩乱，话语甜，今宵了却相思怨。 山盟海誓拜月前。只恐分离各一天，别时怎得重见？

拜毕，柔玉益发情深，恋恋不舍道：“明日哥哥果真要去么？”

世贞叹道：“如今世态炎凉，人情却薄了，只道铜臭可夸，名利可逐，用得着时便亲，用不着时便远，着实可笑：世贞向是我行我素，却受不得这般腌?气！明日是走定了，只是姑母恩深，恐冷落了一番厚义。”

柔玉也陪他叹息道：“只因父亲仕途曲折，也便势利起来。他时常讲道，如今的官儿，都是为上司做的，但若保得乌纱，奉承便奉承，装样便装样，说假话便说假话，个个如此，且是那忠直良臣，便是为国为民说得几句话时，哪个不惹出祸来？似哥哥如此肝胆之人，乃顶天立地伟丈夫，当是可敬可羡！只恨奴家不是男儿，不能伴哥哥闯荡四海，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儿。”世贞听罢连连点头，道：“难得贤妹有此心，也便够了。”柔玉复问道：“哥哥明日是何去处？”

世贞道：“我只对姑母讲是旧友相邀，其实不过是借口，哪里有什么去处，便到苏州游玩几日便回京罢了。”

柔玉道：“是水路还是旱路？”

世贞道：“自是水路方便。”

柔玉片刻不语，忽凄然叹道：“明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日相见？贱妾既是哥哥之人，便同去如何？”

世贞惊道：“不可！不可！姑父若知道，断然不允，惹出事端，益发遭乱了。”

此时园外，有人轻轻咳嗽数声。柔玉蓦地想起丫环翠荷仍在门外。看看天时，早已暗月西斜，已是更深，柔玉不觉身上冷将起来。世贞见状道：“想是夜深了。

贤妹请回绣阁罢，愚兄要去了。“世贞去字未落，柔玉已是泪花莹然，柔情不尽，饮泣说道：”哥哥，你路上须要自己保重，只恨贱妾不能相陪了。“世贞道：”贤妹放心，天色已晚，请回去安歇了吧１二人恋恋不舍，挥泪相别。正是：话别临歧各渗然，双垂别泪意悬悬，咫尺天涯相思恨，却使乔妆赶画船。

且说次日顾琼设得酒宴，为世贞饯别送行，顾夫人珠泪涟涟，拉着世贞手儿，儿长儿短，不忍分别，又是千般叮咛，万般嘱咐，话语不尽，只说得世贞神情黯然，哪里饮得下酒去。寿儿不知就里，只是厮缠世贞不放，责怪他食言，不曾与他试对诗文。世贞却暗自奇怪，设席半晌，唯柔玉不曾入席相见。顾夫人命贴身丫环去唤，丫环去得疾，却也回得快，只道小姐并丫环翠荷俱不在绣楼。夫人只道她不肯见此伤感景象，也就罢了。宴席之上，顾琼有意陪笑敷衍，世贞却是无心应酬，不一时便酒残席散。世贞辞别起身去了。正是：挥恨别离去，冷落意中人。

且说世贞雇得一篷船往苏州而来，时值三月天气，正是和风习习，花雨纷纷。

绿杨枝上啭黄鹏。红杏香中飞紫燕。踏红尘香车宝马，浮绿水画航歌船。世贞只因心中郁闷，沿岸虽是莱花翻黄浪，青山列画图，却是无心欣赏，只觉得橹声咿呀生烦，水声哗哗添乱。独自在案头摆张桌儿，解下佩剑，胡乱向船家讨得些豌豆作酒菜，只管频频大杯狂饮起来。

船行数里，只见岸上一个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树。林中隐隐一座庵观，坐落山坡之上，周围一带粉墙包裹，向阳两扇八字墙门，门前一道弯弯溪水，甚是僻静。世贞看时，恰见一仆童随着一个书生从林中而出。远远望去，但见那书生逸致翩翩，有出尘之态。到得岸上，也早望见世贞，招手叫道：“船是上苏州去的么？”

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相公的。”

书生道：“既如此，可带我主仆一带，便与相公同去，舟金依例奉上。”

船家道：“相公也是上苏州游春玩要么？待我问过舱前相公，只是老儿不敢自主。”

世贞听得二人言语，又去看那书生，且是生得清秀丰姿，甚觉可爱，心下想道：“我孤单一人，正自烦闷，便带了这二人去，与他们做个相知往来，到那里做下处也好。”便对船家说道：“他既是也去苏州，便下船来做伴同去何妨？”

船家听得这话，便把船拢岸。那世贞到近前看那书生，吃了一惊，一头上船，一头直朝他盯看，只顾看。心里暗想道：“我眼里从不曾见得这般风流少年，竟是如此俊雅超逸，却又面熟得很，似曾哪里相识，可惜想不起来。”

那书生飘逸?洒，摆出大家风度，大摇大摆上得船来，和世贞见礼毕，只是望他笑。二人舱里坐定，船家撑船离岸，却值顺风，便拽起片帆，船顺风疾去。

二人舱中置得薄酒，世页问道：“公子哪里人氏，却是如此面善？”

那相公复笑道：“我本太仓人氏，与公子本是同乡，且曾同吃得酒席，如何不识？果真贵人多忘事？”

世贞拱手谦道：“只是在下眼拙，但是面善，却记不起来，敬请见谅，敢问年兄大名？”

那公子哈哈大笑道：“我便?州，姓王双名世贞，乃当今天下才子，你如何便不知？”

世贞道：“世贞不才，区区不足挂齿，年兄何必取笑？敢问年兄何事至此？

是探亲还是访友？“

那相公道：“便是去姑妈家探亲；非为别处人氏，就是昆山第一大家族顾家，只为姑父势利，忍不得腌?之气，故一怒而别１世贞见他说的正是自己底细，愈发诧异，惊疑问道：”学生底细，年兄如何得知，以至见笑。愿君一言，以解学生之疑？“那公子道：“禀复不难，求相公再用几杯薄酒，容少停奉告。”

世贞心中愈闷，道：“酒已过分，不能领矣！学生??请教，只欲解胸中之疑，并无他念。”

那相公复笑道：“君果不知否？弟赠君小诗一首，当明其中疑迹。”

世贞道：“望兄赐教。”

那公子装模作样，似笑非笑，沉吟片刻，低声吟诵道：拟向昆山觅故翁，朱门霜冷鸟惊风。

落花欲去春无限，芳魂有意寄丹青。

好事既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

公子欲问真名姓，只在‘软碧’两字中。

世贞听罢，知他意有所指，细细玩味。“首句道：拟向昆山觅故翁，无疑是指自己省亲之行。朱门霜冷乌惊风，分明是姑父无情，无意留客。那两句：落花欲去春无限，芳魂有意寄丹青，便是花园拜月，丹青为媒之说了。好事既成谁索笑，屈身今去尚含情。这两句明白，是指自己应婚苏州之游。未两句：公子欲问真名姓，只在软碧两字中。软碧，软碧不正是??世贞想到此处，猛地一惊，便瞪大眼睛把那公子看个不够，半晌终于明自，失声问道：”你，你便是柔玉？１那公子得意笑道：“妾身便是。只道公子是天下才干，不想今日也有愚蒙之时，正是那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那仆童半晌不语，此时忍俊不住，也笑出声来，上前施礼道：“适才多有冒昧，还望公子见笑海涵。”

原来那柔玉昨夜在花园之中问得世贞去处，便有心同往。饯别之时，顾夫人使丫环去呼叫时不见，却是早已和丫环扮了男装，暗携宝图潜出府外，雇觅得一只凉篷船，早来至河岸松林等候。世贞哪知就里，只是看得面熟，吓煞也不敢想到这些，今见果是柔玉，犹自惊讶不止，啧啧间道：“贤妹却是何为，怎得如此？”

那柔玉敛起笑容，嗔怪道：“我既是君之人，理当随君去，却有何不可？”

又道：“不日郑府就要迎亲，难道你仍要把我向火坑里推么？”

世贞惊道：“姑母寻人不见，家中不闹翻天？”

柔玉微微笑道：“我已留得书信在房中。母亲早有意将我许配于你，便是知道，想也不会见怪１世贞叹道：”好个贤妹，真真胆大包天，如今却叫我如何是好？“丫环插嘴道：“小姐现带来那千古珍画陪嫁于你，该知小姐情诚可贵吧？”

世贞听得愈惊道：“如此更是瓦上添霜，益发糟了１柔玉诧异道：”却是为何，便这般大谅小怪？“世贞心中叫苦，摇头叹道：“贤妹真挚情意，世贞感激不尽，只是这画，非寻常之物，乃令尊千金购之，视如性命一般珍爱。虽说赠与贤妹作陪嫁，倘若发现不见，定然疑我世贞生得邪异之心，匡骗小姐，阴谋图画，若将事情告发，则坏你我一世清名，令天下人耻笑，祸患无穷矣１翠荷听罢，惊得心头卜卜直跳，慌乱问道：”公子言语极是有理，如今到得这步光景，却如何是好？“此时柔玉也心知自己莽撞，只为情丝所系，不曾顾得后果。心里这般想，只是口上不服，道：“如今事已至此，怕甚天塌下来！父亲若翻悔滋事，自有母亲见证作主１说话之间，忽觉船身震颤一下，停了下来，便有那船家将头探入舱内禀道：”二位相公，已是苏州到了，便就此请下船吧。“事已至此，世贞无可奈何，只待安下身来，另图良策。三人下得船来，柔玉、翠荷仍是男装打扮，相随而行，只往城内走来。只因这一来。正是：芳心只求三春雨，真情却化六月霜。

风流反被风流误，断送愁鸾泣新凰。

却说苏州城里，本是极好去处，只见石街水巷，别具格调，人烟稠密，车马纷纷。两旁店铺林立，生意兴拢到底是江南名城，和别处大不相同。三人一路走来，过一十字路口，市面热闹非几。到一家酒店门首，见三开间门面，买卖兴旺，招牌上三个字：“谢客来”。踏进铺内，见果然好生意。三人拣得空位坐下，买下一坛金华酒，一只烧鸭、一只鸡、一碟鲜鱼、一肘蹄子，又叫得顶皮酥果馅饼儿，几个搓面卷儿，量酒饭算账，该三钱四分半银子。三人吃着酒饭，世贞只不言语，思量如何打发柔玉并翠荷回去。

正吃间，忽闻街上人声鼎沸，大呼小叫，且夹有乱马嘶鸣，踏踏蹄声。顿时满街大乱。行人牵儿携女，纷纷奔窜，有的掉了鞋儿袜儿，有的翻了筐儿担儿；摊贩货架，俱被挤倒，鸡飞鹅鸣，惶惶不安。

世贞只道海盗入犯，嘱咐柔玉、翠荷躲避店堂，自己便呛啷啷抽出佩剑，竟去门首观看。世贞出门看时，心下暗暗惊讶，只见街上数十匹飞马奔驰而来，马上是清一色官军。那飞马尽在人群中冲撞，见得貌美女子，便将黄纸贴于额头，随后便有兵士将贴黄女子绑架而去。偶有人呼救乞饶，便有那官兵恶狠狠说道：“皇宫选美，哪个敢不从，便是要你脑袋，也当拔葱儿一般１世贞见是皇宫选美，竟如此非为，心下着实气恼。

原来世宗皇帝贪淫，又喜斋醮，便在宫中宠得妖人方士陶仲文、粱高辅等人。

那梁高辅本南阳方士，年逾八十，却须眉瞻白，两手指甲，各长五寸，自言有吐导之术，且修得极好妙药。你道药中用着何物？乃是选童女七七四十九人，用第一次天癸露晒多年，精心炼制的春药。服食之后，立见奇效，一夕可御十女，恣战不疲，并云：“可长生不死，与地仙无异。”那世宗皇帝年已五十，精力寝衰，后宫嫔妃，不下百名，靠了一个老头，哪里能遍承雨露，兔不得背地埋怨，世宗也自觉抱歉。待到服食了那春药，即与嫔妃等实验，果然经久耐战，与前比大不相同，于是龙颜大喜，传旨选那八岁至十四岁的少女三百人入宫，待她天癸一至，即取作药水，合入药中，制作“先天丹铅”。不想这一美差，竟落至赵文华头上。

他恃着皇帝旨意，哪管什么年龄大小，但见绝色女子，便尽加掠夺，将那年幼的献与皇帝作药物，却将那青春妙龄的携回京内，一部分讨好敬献世蕃，一部分供自己赏玩。

骚乱过后，街上空落冷静无人。世贞回到铺内，柔玉并翠荷迎出问道：“街上为何慌乱不安？”

泄贞愤愤，说出选美之事，三人摇头叹息片刻道：“此地不可久留，务必速速回去，免得生出事端１三人起身，正待要走，门外走进两个人来。前面那人，却好生穿戴，怎见：头戴忠靖冠，身穿锦缎服，正是官人打扮，年在四十上下。

只是生得身材精瘦，黄病面皮。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止，却喜得嘴巴笑嘻嘻咧开。后面那人，网巾素服，四方脸庞，年方三十几岁，却是斯文模样。二人说笑进得店内，那为首汉子见到世贞，先是一征，后惊喜揖手施礼道：“玉大人却怎么在此？这正是千里有缘来相会了。”

世贞看时，却是汤裱褙。这汤裱褙原是世贞家人，识得好字画，精善裱工，后因严嵩酷喜古董玉器、字画珍玩，将他索去，乐得他工精艺巧，又善奉承，竟提荐他做了一个经历。世贞见他身着官服，不知为何也到了苏州。打趣道：“裱褙发迹了。 此来苏州，可是奉圣命选美而来？”

汤裱褙微微尴尬。自嘲道：“哪里！哪里！只是为相爷办点私事。”

汤裱褙忙呼酒摆设。世贞欲去，二人哪里肯依，死死缠住道：“千里相会，哪里便去，只是不给小人脸面。孝廉虽居此城内，却是与大人初识，也当赏些脸才是１世贞推辞不得，勉强归座。只是柔玉并翠荷闪避一旁空桌儿上闲坐，只当与世贞不相识。

酒席之上，世贞间道：“此次奉旨选美的却是何人？”

汤裱褙并不避讳，直言道：“便是老爷义子赵文华，工部赵侍郎便是１世贞冷笑道：”飞马选美，黄签加额，赵侍郎此功非小，回京见得皇上，伯是又要晋升了１那徐孝廉见世贞愤慨不悦，笑笑插嘴说道：“经历与此事绝不相干。经历此来，乃是密托小人，为相爷府中搜寻购买一些名珍字画古玩。”

世贞随意问道：“可曾上手？”

汤裱褙道：“便弄到一些，却是没什么贵重好货。”

世贞道：“你相爷府中珍异，便是皇宫都不及，此地有何珍异，何蒙裱褙辛劳？”

汤裱褙俯耳低声说道：“我家相爷与公子，偏是喜爱古玩书画，若有珍异，自比性命看得还要重，既是吩咐，怎敢不来？”

言语之间，却见一小厮慌慌张张寻到铺内，见到徐孝廉，气喘吁吁悄悄说几句话语。徐孝廉听得，慌忙起身告辞道：“二位大人权坐，小人家有私事，不便相陪，恕罪，恕罪。”说毕揖手作别，随小厮慌忙去了。

汤裱褙见徐孝廉那惊慌模样，回首哈哈取笑道：“孝廉端的个如花似玉娘子，且莫叫赵侍郎选去１又饮数杯，酒散相别。裱褙问道：”王大人且是哪里居住，待小人抽空去伺候。“世贞说道：“胡乱住一两日便回京去了，不敢叫裱褙辛劳。”

辞别裱褙，世贞复同柔玉并翠荷出得店门。柔玉翠荷适才也听得酒桌之上汤裱褙寻画之言，暗自惊道：“哥哥：如今却是怎的才好？”

世贞道：“小心便是。只恐姑父找你不见，觅人寻画，闹到此处，便麻烦了。城中不可停留，待我雇得船只，仍旧送你们回去。家中若问起，便只道出外游玩迷路，宿于庵中罢了。”柔玉虽是情意牵连，难托春心脉脉，不忍分离，沉吟片刻，遂默默应允。三人空寻一场惊慌，到城外走来，世贞雇一船，与二人道别，眼见扯帆去了。正是：春心脉脉情人远，流水飘香叹别离。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特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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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徐孝廉献妻谋宠 赵文华掠美施恩

且说世贞三人空寻一场惊慌，又出城来。至码头上寻雇一只篷船，柔玉翠荷仍是男装打扮，乘船而去。依依别情，挽不住流水已远。

只说赵文华奉密旨选美，到处耀武扬威，势焰熏天。令士卒在城内街巷飞马直撞，但见绝色女子，便黄签加额，如同赶猪羊一般，驱逐到一深院锁闭起来。

因此苏州城内人情汹汹，未免街谈巷议，偷偷骂娘。那赵文华只恐人心不服，便秘密派得多人，沿街监谤。遇有不平之人，愤慨而言者，立饬拿间。杖笞兼施，重者便入狱。因此满城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赵文华放下心来，便夜夜将那所选美女拣得一二名妙龄娇艳者入府作陪，寻欢纵乐。无奈那所掠女子皆含泪赔笑，勉强奉迎，暖被霄裳，不得其妙趣，心中仍是厌烦。

苏州最多乐户，有名的歌妓，往此聚集。一日天色阴雨，赵文华不能出外游玩，就寝寓所。一杯来了又一杯，直饮得酒气熏天，仍是心烦不乐，便又命仆人广索歌妓伴酒。不多时，歌妓陆续到来。

大家奉酒作陪，献着色艺，都是娇滴滴的面目，脆生生的喉咙，撩人魂魄的姿态。

不独助兴，且醒神撩情。众歌妓之中，有一少妇，独生得天然俏丽，脂粉不施，犹丰姿照人，映入赵文华眼中，恰似鹤立鸡群，不同凡艳。道她怎生模样？但见：水剪清眸，春桃拂脸，意态幽花殊丽，玉肢风前香软。螺髻插紫金钗，如捻青梅窥小浚不教楚峡云飞过，正是巫山梦里人。

那赵文华看得呆了，嘴唇张一张，喝声彩不知高低。只把空杯连连饮着，心儿却飞去身旁，早扑到美人身上。且说赵文华看得出神，只把那空杯攥定，也不放下，只连连饮着。在座众人，皆哧哧偷笑。赵文华醒过神来，也不脸红，竟招手将她唤到跟前，赐酒三杯，说道：“众芳姬暂歇，且听她独歌一曲，以饱耳福。”

那少妇施礼谢过，便不慌不忙，退却两步，拿起琵琶，娇喉婉转，唱了起来。刚刚唱得一句，赵文华道：“不必唱大曲，只唱小曲罢。”

少妇嫣然一笑，唱《琥珀猫儿坠》道：幽窗悄静，恨月伴孤灯，枉了奴心宁耐等！只万愁又醒梦难成，薄情，猛咬玉齿和你凤拆鸾零！

赵文华便用扇子击手心与她打板。只见她轻启碎玉般两徘皓齿，果然是雅韵悠扬，一板一眼，一音一节，作法又入情淳化，神韵惟妙，阶下无不暗暗喝彩。她又续唱尾声道：冤家下得忒薄幸，割舍得将人孤零，那世里的恩情，翻成画饼！

赵文华听出了神，越听越好，越看越俏，不由得击案称赞。到了曲终，仍觉得余音绕梁，袅袅回荡。

时值汤裱褙凑趣问道：“这曲子唱得可好么？”

赵文华道：“妙！妙！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汤裱褙听罢，反倒叹了口气道：“妙是虽妙，只可惜这般英女，这般妙曲，只大人与小人饱了眼福耳福，不能把与相爷与公子赏玩１赵文华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又令此歌妓侍饮、那歌妓不敢推辞，刚刚几杯香醪下肚，滋润得春心，顿时脸泛红晕，涡生梨颊。赵文华直勾勾将她瞧着，神魂都飞了，不觉骨软筋酥，欲火如炽，一刻难挨，打熬不住，便满满斟得一杯酒递与她，乘势把她手儿攥祝那歌妓向他丢个眼色，嫣然一笑，低下头去，愈发娇羞生艳。文华就如痴了一般，便叫亲随赏众妓银子一两，命一班女乐队尽行退去。

众人谢过赏散去，赵文华只将这歌妓独留下来，正待引人寝室，忽有家人禀报：“有徐孝廉拜望老爷，在门外等候召见。”一边说着，便将礼单奉上。赵文华正欲火难挨，猛听得此时有人求见，顿时大怒，正待发作。却见那礼单上恭列白米①五百石，名贵古玩字画皆多，便消下火气说道：“今夜公务甚忙，命他改日再来吧１待家人走后，赵文华引那歌妓刚刚进得内室，便上前一把搂住道：”心肝，今日遇到你这般人物，便是死也值了１那歌妓含笑不语，半推半就，被赵文华拥入罗纬，急急解带宽衣。

待到天明，赵文华令家人持十两银子，去她院里送赏，只道留她唱数日曲，却不放那女子回去。自此连宵欢娱，所有以前宠爱的美人，与她相比，味同嚼蜡，不去理会。数日之后，赵文华于枕席欢乐之间蓦然问道：“你我恩爱数夜，竟忘记寻问芳名，你却叫什么名字？”

女子含笑嗔道：“姓名于你有何乐趣？我只当你终生不问呢１正是：蜂蝶只寻花中蕊，哪管牡丹与白芍。”

赵文华接连数日，只把功夫用在这女人身上。

那孝廉徐仁义先是来访，他哪里有空相见，及至孝廉相约，文华仍是推倭。

因是人情重了，偶尔也有所念，时值苏州知府调任，赵文华便写了个三寸纸条儿，嘱咐家人给那徐孝廉送去，嘱托道：“承那孝廉费心孝敬，至今仍没甚官职，我离京之前，闻得义父还有几张朝廷钦赐的空名告身?付，今苏州知府又调任，便把这知府空缺安与孝廉，令他即日便可赴任。至于命诏，待我与义父写一书信，告之此事。日后行文补办罢了。”

家人奉命而去。赵文华便提笔铺纸，将徐孝廉如何孝敬之事备说仔细，又将所选美女数名以及徐孝廉所敬献的古玩珍画一一清点，密使心腹监护，星夜赶往京城。敬献严嵩父子。

半月有余，那赵文华对这女人，也渐渐厌腻。

一日无事，忽然想起徐孝廉屡次相约不曾去得一下，一时高兴，使命家人备轿，径往徐仁义私宅而来。沿街之上，正是热闹，人们认出是赵文华轿子，哪个不惶恐避让。到得徐府果然好一座宅院。

但见门前一道水巷，泊得画航渔船。两岸桃柳生烟，隐显出一带白粉墙。走过石桥，一座三沿滴水磨砖门楼，上横着王石匾额。朱门开处，遥见院内假山曲廊隐现，奇花异草争艳。原来那徐仁义当了几日知府，便买下如此宅第，这官果然做的！

赵文华到了门前，轿也不下，命小厮上前禀报。门人听得是赵文华来访，慌忙迎入府内，殷勤侍奉。只是那徐孝廉升了知府尚在衙门不曾回来，慌忙遣人去奠报。赵文华在厅内由众人侍奉喝了几怀香茗，无心等待，竟自去后花园游玩。

果然好座花园。但见：径铺彩石，纷纷尽点苍苔；槛作雕阑，处处奇葩异卉。天桃鸣翠，声沥咽万株杨柳鸳啼；行沾清昧，看盈盈醉步袖满幽香。凤台龙沿，犹闻洞萧引凤仪；竹阁松轩，俯见青萍跃金鳞。假山拳石，碧洞通幽藏意趣；牡丹亭畔，满院海棠飞粉蝶。

更看那蔷薇架、茉莉槛、芍药畦，叠锦铺。绒，一簇簇芳溶锦绣；又见那浴鹤池、印月池、濯心池，新荷正吐尖尖角。又有那玉雪轩、拥芳轩、醉月轩，冰斗琼扈浮碧液。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锦川石，簇簇丛生凤尾竹；小径西侧有紫蕙槛、金萱槛、凤仙槛，娇娇艳艳斗繁华，含笑花颤颤巍巍，堪描堪画；美人蕉夭天灼灼，可咏可题。一处处红染胭脂润；问芳菲不数彩绣图。万卉千葩齐吐艳，满园娇媚逞光辉。

赵文华被园中景物所吸引，只身一人，在那假山边，曲池畔，画阑前，花径中，独自游赏玩味。只见群芳竟艳，万卉争春，琳琅满目，应接不暇。走到粉墙东侧，见花丛深处，有三五个丫环，在花阴下笑耍扑蝶，真真是人面桃花，娇艳含羞，令人心往神驰。有《金落索》为证：相约鸳花队，偷笑启烟扉。清昼乍来，裙飘香露醉。扇逐蝶飞，环佩声脆。拍入花底心半醉，玉笋轻拔分嫩蕊，蹴莲钩踏芳丛碎。猛回首，一声娇咳蹙黛眉。见它翩翩成对，旖旎低回，翻过那粉墙飞。众丫环贴足挠首，执白纱团扇连扑几扑，那粉蝶双双飞过粉墙去了。正在懊恼，见赵文华在一旁窃窃相笑，却不曾认得，慌忙含娇跑去，到曲水桥边，只听一声女子嗔怪：“疯丫头慌得什么？”语声未落，却从那月亮门中走来一女子，左右有丫环搀扶，径入园中而来。原来这又是知府徐仁义新纳美妾。赵文华看见她时，果真花态翩趾，柳腰袅娜，莲步轻移，真有花魂回飘之妙，不由又是一惊。有《二犯江儿水》为证：啊娜乖巧，真真个啊娜乖巧。飘飘广寒宫人，袖笼天香笋芽纤俏。细腰肢，一捻小，稳莲步轻遥湘裙斜拽露，只把魂消。钗凤频擂，红唇嗔，嫩脸俏。嫦娥醉娇，绝胜那嫦娥醉娇。罗纬香衾，何得以鸾颠凤倒！

赵文华看得呆了，气也不出一下。只见那女子摘了一朵芍药，先是用纤纤玉指捻转，后又衔在嘴里，用皎皎玉齿咬得上下抖动，竟分不出脸儿花儿，花儿脸儿。她风摇杨柳般走到那通向小亭的桥上，却又不进亭，只倚着桥畔花槛，将那花瓣一片片扯下，抛人荷池水中，竟看着那游鱼，衔着花瓣追逐戏耍。自觉有趣，粉面之上，竟逗出一个梨涡般的笑靥。此时，赵文华看得呆呆痴痴，欲火升腾，却是那锦衣胯下，直戳戳立起旗杆来。偶望得水中自己相貌，已是两鬓霜染，髭须斑白，益发感叹，更是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就做一团儿，怎见得？ 有词为证：意马心猿，偏向枕畔春色，沉醉恋花陌。果然年老心未老，满头花压巾帽侧，鬓如霜，须似雪，自嗟恻！酒、色、财、气古今有，得欢娱时且欢娱：贪恋有何妨，莫道怕作短命鬼，如今已过中年客。且留些，妆晚景，尽教白。

赵文华心下想道：“人生如梦，转眼百年，管他诸多作甚，这眼前美人，却是放她不过！这样想时，便弯腰拾得一瓦片，向那水底美人影处一丢，只听咯地一声响，但见波影摇乱，惊动美人。二人目光相接，正待说话，只听得门外脚步声急，却是徐知府慌慌张张赶了进来。望见赵文华，一副受宠若惊模样，深深躬身揖手道：”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小人失迎失敬，罪该万死，乞请大人见谅。“文华听罢哈哈大笑，一面将徐知府搀起，眼睛却仍向美人溜去。只见此时那美人身影一闪，却已出得园去，方才专心对徐知府说道：“你我兄弟，不必客气。

此处非官场，还是随便些好。“

那徐知府听赵文华兄弟相称，颇是亲近，又惊又喜，慌忙陪笑说道：“大人圣德鸿恩，小人衔环难报。如此相呼，便折小人寿了。”

回到厅内，徐知府慌忙设宴盛情款待。虽是自家便宴，只因徐仁义承蒙赵文华荐拔，如今升做知府，自是与往日大不相同。怎见得，有曲为证：宴，宴，宴！人情始见，醉意生，方寸乱，玉液穿肠，琼浆引线。交际结新盟，应酬除旧冤。官场决不可无，家宅因人而看。举杯岂是逢知已，相邀只为乌纱颤！

两人安席归座，开怀畅饮。真个是宴排异皿奇杯，席展金觥玉盏。金华酒、麻姑酒，各标珍异；珠窑玉盘，尽是四季鲜果，山珍海味。更有那粉面丫环斟酒侍奉，殷勤陪伴。徐知府起身敬酒道：“恩入光临寒舍，实是小人全家之幸，当开怀畅饮。”

赵文华心怀叵测，叉手相接，自是热情，笑笑说道：“尊下日前所献心意，文华一一转赠相父。今日荣华，全是相父恩典。文华无功，多蒙赐酒，真真不敢抵受：”

徐知府见他热情自谦，更是百般敬重孝顺，殷勤说道：“小人本一寒儒，若非大人周全，焉有今日荣华。奈何身力卑微，便当犬马，恐也难以相报１杯来盏去，二人温文尔雅，笑脸相迎，心下都暗怀鬼胎。那文华一心仍在思念着园中美人；徐知府却口口声声只说无力报恩，只图攀龙附凤。虽然不能面见严嵩，却借他于儿子穿针引线，以图日后升迁，二人谈得情热意浓，却都是借酒为媒。又有诗道那酒的妙处：酒，酒，酒！邀朋会友。君心热，意绸缪。名呼食前，礼于茶后。邀宠不可无，怀情须教有。能消心下冰霜，敢壮胆气如牛。相爷沾唇自许诺，佳人入腹共风流。

赵文华三杯入肚，欲火如炽，借着几分酒意，装作随便对徐知府说道：“人道天下美女，苏州最佳。听说府台金屋藏娇，果是绝色倾城，千百里挑一，只是不曾识得芳容。今日你我兄弟私宴，绝无外人，当同饮无妨。”徐知府听得此言，不仅不怒，却窃窃暗喜。心中思忖道：“妇人言语，当比我方便得多。酒席之上，若能替我求得几句情时，不怕他不依。”于是命丫环唤美姜盛装出见。

不一会儿，只听得屏门开处，环佩声清，两名侍女，拥着那园中赏鱼的丽人慢步出来。人未近前，只闻那脂粉气馥已足令人心醉，加以体态轻盈，身材袅娜，仿佛嫦娥下凡，仙女临席，比那园中遥遥相望时，自是不同。那妇人走至席前，轻轻道个万福，敛衽下拜。惊得赵文华还礼不及，急忙离座。

袍袖闪时，先将酒坏儿碰翻，浆液淋漓，顺那桌角直嘀嗒。后又拂动菜盘，看那洁净袍袖，尽被汤汁浸染，汤一片，油一片，痕迹斑斑。那侍酒的丫环窃窃掩嘴直笑，赵文华哪里知觉。直到美人礼毕入座，方才发现，连自己也笑了起来。

徐知府忙道：“不妨，不妨，下官现有莽袍在内，可与大人更换，只伯委屈了大人身份。”

赵文华色情已动，却瞅着那妇人拿话打趣道：“今夜便做个知府，便正是三生之愿。”

那妇人原本勾栏之女，今见他话语撩拨，虽是面飞红晕，哪里敢惹，只装作不懂，也不言语。那文华见此状，只暗猜道她芳心默许，色胆愈大起来。待值席的丫环揩抹净桌椅，换上知府的莽袍，竟借机离开上席，坐到妇人对面的位子上来。

三人另斟佳酿，接连又饮了几怀。赵文华酒意有了五分，桌上赔笑给那妇人敬酒，桌下却用脚儿暗暗去勾那妇人三寸金莲、妇人更加羞怯，脸儿象蒙上红纱，益发光彩照人，心欲离去又不敢，只怕得罪他，无奈将一双脚儿左躲右闪。徐知府哪知就里，只是谈笑，只是斟酒，只是拉拢亲近。

一番酒席，从午时饮到暮至。三人饮得诀活，直到一轮明月从东上来，仍是不散。那文华与知府，俱道是酒逢知已干杯少，杯来杯往，徐知府已是醉眼蒙陇，早有九分酒意，言语不能自己。唯赵文华心内清楚，原来袍袖又湿了，只借掩面饮酒之机，将那杯儿往袍袖里灌。看看时机已到，赵文华佯装醉样，绊绊磕磕说道：“足下今日富贵，可知从哪里来？”

徐知府只觉头晕目眩，酒往上涌，哪里知他心意，仍是讨好说道：“小人无德无才，今日富贵全凭大人赏赐。”

赵文华佯醉笑道：“你我兄弟，何出此语，文华虽是不才，但有用到之处，当尽力效劳。”说毕立起身来，故作踉跄之态，走得几步，将自己那酒湿的袍服拿起道：“兄弟既是如此厚情，看在嫂嫂的面上，便把文华的官儿，也让给你罢。”

徐知府也踉跄立起，摇晃几下，稳下身说道：“不，不可，大人酒，酒多了，委实不可。”赵文华借酒装疯，又推又搡，只是让道：“兄弟乃手足之情，何、何必客气，我的，便是、便是你的，你的，便是、便是我的１那妇人见赵文华酒后失态，鬓须斑白年纪，只是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嫂嫂的叫，又把官儿推让，只觉有趣，哧哧笑出声来，打趣向丈夫说道：”赵爷既是有心让你，你便收下何妨？“赵文华仍装醉笑道：“便是这话实在。若不肯收，只、只是信我不过么？”

徐知府慌忙辩道：“大人，大人高拾小人了。今日我得、得此富贵，已是领、领情不尽了。”文华上前，一把抓住他袍袖道：“文华奉命选美而来，孤、孤身至此。你不领我情时，只、只怕是我有求于你，你也不、不肯帮我的忙了。”

徐知府确实已醉，哪知就里，见他说出这番话语，涨红了脸庞，忙辩解表自道：“大、大人忒、忒是小看小人了。想、想我一身以外，俱、俱是大人恩赐。

大人只要吩咐，便是肝脑涂地，也在、在所不辞。“文华敛住笑容，近前问道：”此话当真？“徐知府急切表自：“下官岂、岂敢有假。”赵文华复又追问：“足下果是真心？”

知府指天发誓道：“苍天有、有眼，须知我绝、绝非食言之人１赵文华笑笑说道：”此回此便有一事相求，不知肯与不肯？“徐知府挥袖说道：“凡、凡君所爱，劲尽可取去。”

赵文华满脸堆笑说道：“足下已有明命，兄弟何敢不遵。”一面说着，却健步出得厅去，向随人密嘱数语。那随役入得厅采，抢至席上，竟拥出这美妇人至厅外，上得轿中，赵文华也飞身一跃入矫，欠身与徐知府拱手说道：“如此便生受了，生受了１说毕飞快出门而去。

徐知府哪里提防，先是见拥出爱妾，已自惊呆了。待到惊得醒过酒来，?跄追至门外，已是无从追挽，只好眼睁睁随他而去。仆役自是不平，欲为主子效力追赶，反被徐知府拦住，懊恼叹气说道：“也罢，也罢！事已如此，不可声张，且不要为了一女人，坏我终生大事。”仆役听他这样一说，好气又好笑，随即作罢，略略劝慰主人数语，便各自散去。

这一夜，徐知府只是孤衾冷被，空叹寂寞，独自望着那窗外的月儿发呆。但见那月光，冷冷清清，穿行云隙间，孤愁哀怜。又有曲写那月儿道：月，月，月，无休无歇。冷凄凄，云遮遮。少见团圆，多逢破缺。古今多少事，最是难诉说，阴晴原本无常，沉浮几度明灭？穿窗夜半惊客梦，只遣离人情惨切。

将近五更，徐知府刚?陇睡去。忽听门外人声喧闹，吹吹打打，甚是热闹。

起身正要出去，忽见家人引得报门人进入厅内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徐知府道：“喜从何来？” 报门人道：“奉相爷钧旨，大人荣迁江浙巡抚御史，特来报喜。”说罢随将龙衣莽袍，粉底京靴，一并献上。

徐知府当即穿戴起来，莽袍加身，玉带悬腰，真个神威赫奕，仪表肃穆，好不威风。心下欢喜，自不必说。当即把些银两赏给报门人及家人，大摇大摆，正要进得房内，忽报门外来客，徐知府出去相贝，但见府衙内各房科都有贺礼，来代他插花挂红，彩旗锦帐极其华丽。他一一寒暄酬谢，正要请酒谢客，忽然又一彩矫径直进得门来，停在厅外，赵文华下得轿来，哈哈大笑，携着一艳妆女子径入酒席落座。他仔细看时，又吃一惊，原来这女子，正是那掠走的爱妾。只见她面锁愁云，泪花盈眶，只是向他偷偷张望，并不说一句话语，他正自诧异，又听赵文华大笑说道：“足下今日升迁，可念夺美之恨么？”徐知府赶忙拱手陪笑道：“哪里，哪里，承蒙大人连连举荐，下官自是感恩不荆区区女子，幸蒙大人垂爱，理当亲自奉献府内，敢劳大人费心。”

话语刚落，只见那爱妾蓦地立起，粉面含怒、杏眼圆睁，含泪斥道：“负心贼子，奴自从嫁你以来，对你千恩百爱，殷勤侍奉，不想你人面兽心，竟然献妻谋宠，便是官儿再大，坐到皇帝位上，不伯天下入耻笑么１责骂完毕，竟蓦地将酒桌掀翻，只听希哩哗啦一阵响时，满桌盘儿、盏儿、碟儿、碗儿纷纷落地打个稀碎。满桌之人，躲闪不及，一片呼叫。徐知府一惊，等醒来时，却是南柯一梦。

惊息梢定，只见桌案上烛泪已尽，那灯花跳得几跃，忽地灭了。只有一束朦胧清冷的月光，照进黑黝黝房间中来。孤裳冷被，最生幻念。细细品味梦中景象，心里却是乱糟糟一团，苦、甜、酸、辣，不辨其味，想起爱妾的泪脸儿与责斥，心中骂道：“赵文华呀赵文华，你真真是个衣冠禽兽，仗得你奸相干爹威势，夺人妻女，无恶不作，真乃奸诈刁钻的歹徒也１懊恼一会儿，一时又想道：”事已如此，骂有何用，果真若能加宫晋爵，图得来日富贵，便舍得一贱妾，又算什么？

冤仇宜解不宜结。 便吃得眼前小亏，须看重来日大便宜。再说天下绝色女子，何止千万，女人便如那马桶，只图用时方便，换换又有何妨？若果真以一个‘马桶’换得半世富贵荣华，何乐而不为？“想到自己绝妙的比喻，竟然笑出声来。

次早起来，自将许多烦恼抛之脑后，不独不见怪赵文华，犹恐赵文华夺己之美心下欠安。日后断绝往来，于自己仕途不利。思忖片刻，蓦地想起那爱妾平日藏有一只珍贵玉杯，便找出来藏于袖中，命家人备得轿子，直往赵文华住所去献杯问安。正是：意向机绿寻鳞凤，甘拜豪门作犬鹰。赤绳已系氤氲使，犹耸恶心觅新盟。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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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供狐媚狼穴认贼父 宣秘宗佛堂施淫心

且说徐知府被赵文华夺走爱妾，不独不见怪文华，反倒担心他夺己之美心下欠安。自寻思道：“着是他疑心自己见怪怀恨，日后断绝往来，恰似鸡飞蛋打，于己仕途不利，如今时势，正是有钱王八大三辈，会钻会拍作大官。天理良心，值几多钱一斤？不如忍下这口恶气，顺水推舟，倒落得个人情。怕什么世人骂自己献妻取宠？笑骂由他们笑骂，好官我自为之。”暗自一笑，心中踏实下来。遂连忙备得礼物，又将爱妾平日喜爱珍藏的一只珍贵玉杯找出，藏于袍袖，便命家人备上轿子，径直往赵文华住所去献杯问安。

原来这文华居处，正是严嵩私宅。那老贼因泼天富贵，除京都外，便是在南京、扬州、苏州、南昌等地私宅，不下十几所。徐知府下了轿，请门人往里通报。

此时日高三竿，赵文华仍沉睡未起，只因他新获美人，夜间在枕席上多下了些功夫，神清疲倦，睡得香甜，便也起得迟了。

徐知府在门前等得心急，难免胡乱猜思。想到自己爱妾被他人夜间拥抱于怀，行云雨欢乐之事，便是宰相肚子，那船儿也要颠上一颠，心里悠上悠下不是个滋味儿。胡思乱想一阵，想开了，正自劝慰自己，里面赵文华也已起床。家人引他进入厅内，递上手本，行了庭参礼，才将玉杯献上。

赵文华把玩玉杯，欣赏良久，欢喜不尽。命侍从收藏过后，又直勾勾望他一会儿，嬉笑问道，“贤弟夜间可睡得好？伯是眼圈有些红肿了吧？” 徐知府心吓一跳，忍下羞辱，慌忙叩头道：“夜来之事，是小人得罪老爷台下，特一早前来负罪请安。”

文华甚是诧异，道：“却是怪事，贤弟何罪之有？”

徐知府长跪禀道：“小人富贵，皆大人鸿恩所赐。想那区区小妾，既蒙大人垂爱看重，小人礼当亲自奉献。不想却劳大人费神，怕只怕小人不晓得敬意，甚是不安。此家藏玉杯，也算得世上珍玩，小人祖辈家传，原为小妾珍爱，今一并献上，略表一点敬意。”

赵文华心下大喜，慌忙下座搀抉，笑笑说道：“既承厚意，盛情难却，就收下了。贤弟快快请起，请起１徐知府哪里肯起，跪得实在，又递上一个手本说道：”小人蒙大人天恩赦宥，恩同再生父母，便作犬马也难报，情愿投在老爷位下，做个义子，现备淡金几两献上，以表儿子一点孝意。“赵文华看过手本，见上面写有黄米百石，古玩数件，愈发欢喜，牵手笑道：“兄弟太破费了。才已领过，这定不好收的，便领情了。若说亲近，还是兄弟相称的好。如此称呼，怕不敢当。”

徐知府见他心下欢喜，纳头便拜，道：“爹爹德高望重，又蒙相爷恩赏，儿子在膝下，只怕折了爹爹的福呢１赵文华见他诌媚卑躬之态，乐得嘻着嘴笑，搀他起来，扯着他手儿，邀至内室。两人并肩向内室定去，各自怀着心事，好似风车一般转动。一个心喜巧夺美女，反倒因此生福，白得珍贵玉杯及许多金银，又被巴结落人情；一个心喜有幸结交权贵，冷不丁牵上条热线，便连朝中也有了靠山，为日后平步青云，恰似搭起个云梯。

到得门前，徐知府站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法圈门，挂着一个大红缎子绣花的门帘。门帘上诱的花纹，中间绣着两只狮子，一只大，一只小，叫做“带子入朝”，又叫“太狮少狮”，气魄非常之大。这原本是严嵩为取吉意，暗示他们父子自已。如今徐知府看了，更是称心，自以为还未进门，先逢此图，天命如此，认做吉兆，心中着实欢喜。走到里面，但见摆设更是豪华堂皇，螺铀床，太师椅，全套楠木家具。壁上全是名人字画，台上摆得古董玩器，却不知是从哪里掠获。这壁厢挂的焦尾瑶琴，那案上摆得残棋半局。屋里的雕刻也是精细非凡。

这儿是全套《八仙过海》，那面是整部《西厢记》，以及《二十四孝》、《和合二仙》种种，果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看到床栏上，徐知府吃了一惊，见两面雕着倒挂金龙。凤凰展翅，形态逼真，栩栩如生。徐知府想道：“便是皇帝，才睡得龙凤床，除皇帝皇后外，何人敢用？假若皇帝知道，岂非图谋不轨，耍招灭门之祸？难道这点道理，他也不懂，也忒是狂了１再仔细看时，方才明白，哪里是什么龙凤床？这边原不是龙，却是一巨蟒，粗看上去，不差分毫，仔细瞧来，龙有五只爪，叫五爪金龙，这蟒只有四只爪，虽同是一样气魄，也便无犯忌与不妥了，那边也不是凤凰，却是一只孔雀。何以见得？原来那凤凰神姿高贵，仪态端庄，而孔雀艳丽，却天生几分媚气，这是神姿之别。论起形态，凤凰是绝不开屏的，而孔雀则神喜屏开，这里雕得虽是微开之势，也便无忌讳了。徐知府心下晴叹他欲图华贵，却又不露把柄，可谓用心良苦，已所不及了！正是：堪笑权好慕龙凤，妄求非分盗天功。

且说二人进得内室，那美妾承蒙雨露新欢，起床不久，正倚着妆台施粉涂黛梳理，纤纤玉手，攒得金奴，又拾翠凤，蓦地从圆镜里面，见文华领进一个人来，恰是昨日夫君，今日门客！又是惊讶，又是羞渐，也不回头，只从镜子里面瞧着，越瞧越羞，连镜儿也红了。倒是徐知府知趣，心下虽也一惊，却立刻平静下来。

自知呼不得夫人，叫干娘一时也欠妥，梢一思讨，便拱手施礼道：“小人冒味，拜见娘娘，敬请乞谅１妙哉，娘字下面，又加一娘字，顺情入理，倒也相当。时人有《剔银灯》专道此时情景：与谁，同睡？蹬翻鸳鸯被？酸水涌上鼻腔涩，哭笑不是味。巢散鹊移，旧梦难回。张张口儿怎唤你，娘娘，别嘴！强笑胡答对！

这里一声娘娘未落地，那妇人心儿悠地一颤，身子微微一抖，又听地上啪地一响，早是手里金汉落地，脸上腾地烧将起来。恰待猫腰去拾那金钗。不料袖子一拂，竟将桌上镜儿碰倒跌落，一声响时，跌成无数碎片。又有诗道此景：往日夫妻今日客，几分情意几分错？ 一声娘娘刚出口，心未近时镜已破。那妇人自是羞惭，不知如何应酬。欲待言语，不知说甚才好；欲待躲避，心下又不舍。却是说也不妥，不说也不妥；留也不妥，躲也不妥，只是猫下腰来，心里小鹿般突突跳着，脸儿火一般烧着，手儿微微颤着，只是一片片拣着地上的碎镜遮羞。

文华见伏，却嘻嘻笑道：“如此看来，倒是旧情不忘了？”

徐知府识趣，便笑笑接言道：“破镜难圆，也不必再拾了。”丫环捧上茶来，妇人接过，先奉与文华一杯，又将一杯递到徐知府面前，却不递与他手里，只用纤细手指轻轻一推，便扭头去了。

徐知府先扯过一张椅子，倚桌说道，“请爹爹上坐。”文华道：“岂敢，岂敢：还是对坐的好？”徐知府哪里肯依，推让半晌，发急说道：“爹爹不肯上坐，儿子只好站立一旁侍奉了。”那妇人初听徐知府唤文华爹爹，先是一惊，自当是耳错，后来竟见他爹爹长、爹爹短呼个不停，便用罗袖半掩嘴儿，忍俊不住，哧哧偷笑起来。待文华呼她人坐，她只是不肯；徐知府拱手上前相请，便愈是不好意思，看她尴尬情态，文华哈哈大笑，，徐知府也强挤着面皮，嘿嘿赔笑起来。

茶毕，家人奉上酒肴，那妇人仍不肯人坐，两人劝让再三，方将一张椅子挪开桌旁，不远不近坐下，为二人斟酒对酌。徐知府道：“相爷天日之表，红日方中，向居京师；孩儿草茆微贱，何日入得京师，仰瞻他老人家龙颜？”

赵文华道：“爹爹虽居相位，却是代圣上亲躬朝政，日理万机，甚是繁忙。

待我回京之后，将贤弟孝敬之心禀报就是了。“徐知府道：“爹爹在苏州可住多久？”

文华道：“今来江浙，名为提督，巡视军务，平抚海盗，实为圣上选美，暗为相父搜寻古玩珍画，可谓身兼三任，公私兼有之。抚倭寇之事，我自托与宗宪办理，无须费心。选美之事，近日便可了结。只是相父与我那世蕃兄弟极是酷爱古玩珍画，凡天下所闻所有，尽搜寻之。临来之时，又托咐再三，并命汤裱褙相陪，以辨真伪。我向闻吴中多书画，故绕道而来，事至如今，尚未有什么珍奇货物上手，还须搜寻数日”徐知府道：“不想那汤经历却是装裱行家？”

赵文华道：“那汤裱褙果算得当今装裱行家，大凡天下字画，一眼便可识得真假。便是古玩，也甚精通。他本在巡抚王抒门下，后至相府，颇为相父钟爱器重，便提拔为经历。”

那妇人半晌不语，如今却诧异道：“装裱字画的人儿，也可当官么？”

赵文华笑道：“你便不明白了，你道那官儿，都是有才有德人做的？天下高才圣德之人多如牛毛，但于我无益时，给他官儿何用？岂非养虎为患？何为才德？

为我所用者，便是有才；顺从听命者，便是有德。就是皇上，不也是把那养在宫中画画的，封为锦衣卫么？“妇人叹道：“这些宫儿，哪个肯服？”

赵文华道：“这便是妇人之见了。想那权势，甚于刀杖，无权便是孙，有权便是爷。一旦权势在手，顺我者昌，逆我看亡，只怕那不要命的，才曾不依１妇人嬉笑道：”这等说，便愈是官大，愈发狠心了？“赵文华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古今一理１徐知府听得这话，恰似是对自己说的，暗思忖道：”夺妾之事，亏得未和他计较，若便认得真时，岂不毁了我前程。幸喜今日聪明，讨得亲近，今朝中有相爷做靠山，怕日后图不得高官厚禄“想到这里，便瘪着笑脸说道：”孩儿无能，却也是此地父母官，相爷既托爹爹搜寻古玩珍画，孩儿也自当效力１赵文华摇头叹道：“说便容易，要办时却难了。

大凡世上珍宝，收藏之人，哪个肯露？莫说收买，便是寻访个踪迹，也如登天之难１徐知府听如此一说，先自犯起愁来，只恨不能一时效劳。思忖片刻，忽然拍掌说道：“有了，现今摆着一个，何不寻他一寻？”

赵文华心中一喜，道：“却是何人？”

徐知府道：“想那文徽明，也算得上当今名人，书画俱佳，与唐伯虎、祝允明、徐帧卿，人称‘吴中四才子’，文笔遍天下，一字便值千金。现今辞病在家，那长州离此不很远，何不去求他字画？”

赵文华初听之时甚喜，等他说出文徽明三字，恰似摔进冰窖，从头至脚都凉了。苦笑说道：“你只知其名，不知其人。那老儿，甚是狂妄古怪。叫化子求他字画，倒肯赏脸，只是偏不与富人，尤不肯与王府中人，说什么‘此法所禁也’，莫道是不肯赏你我脸面，便是周、微诸王以宝玩相赠，求他字画，不启封便还之，哪里肯写半字？前时曾有外国使者道经吴门，望里肃拜，他却见也不见１徐知府惊诧道：”如此说来，便是相爷，也不肯赏脸？“赵文华道：“相父也曾屡次求他，只得一福字，却还是假的１徐知府怒道：”岂有此理，难道他敢欺相爷不成？“赵文华只是摇头苦笑，不作回答。

原来文徽明的字画名重当代，四方乞求诗文书画者，接踵于道，络绎不绝。

辞官在家之时，严嵩曾派人千里求书，徽明只是不见。后有一牧童，极喜书法，每早晚牧牛路过徽明家门，总望着他门上的福字，十分喜爱，拾得枝条，席地描摹，日复一日，从不间断。一日徽明出门，偶尔见他练字，写得龙飞凤舞，铁划银钩，顿挫生姿，甚是惊喜，便亲送他笔纸，又亲加指点，如何起笔、放笔、收笔。牧童勤学苦练，造诣益深，便是一个福字，能写出几十种样子。方圆百里的乡亲，亦都向牧童求字。后来牧童名声传到京城，严嵩听说是文徽明高徒，便出千金重酬，请牧童至京，在相府门上写下斗大福字。严嵩之意，在暗示徽明，一村野牧童，只学你一字，我便千金相酬，若得你亲笔，自是万金不辞！徽明闻知此事，只是冷冷一笑，置之不理。此后门下之徒，伪其名售赝作者颇多，徽明见给众人带来许多好处，也便不禁不理。由此留下“一字千金”的典故。

那徐知府听罢文华言语，心下思忖：“只是相爷权高势重，那老儿自侍狂妄，才求字画不成。我若隐下名姓，投其所好，不怕他不肯！若替相爷求得一字画，伯不是升官的阶梯１想到这里，竟向文华夸海口道：”孩儿愿去长州一行，设方取得老儿欢心，为相爷求得亲笔字画１文华哪里肯信，只是摇头道：“只怕贤弟枉费苦心，白白辛劳一趟。”

这话语却似拨火棍，越发使徐知府逞强，竟赌咒道：“若孩儿求不得那老儿字画，决不回来见爹爹１那妇人陪酒半日，插不得言语，此时见前夫着急起来，笑笑对他说道：”话说大了，怕是不好收常“又对后夫说道：”他去一趟，倒也有益无害。试试何妨？“文华喜允。正是：献妻邀宠志未酬，卖笑媚好意绸缪。！

忍将笑骂铺云路，遥念干爹去长州。

次日，徐知府将衙中之事尽行嘱托，乔装改扮，正要亲自去长州求画，忽有衙役禀报：“启禀大人，现有诸方地保，拿得妖道一人，请大人查处。”徐知府听罢，心下叫苦，唯恐耽误行程。但因有案情在身，却又推托不得，慌忙换上袍服入衙，升堂审讯。

原来明时，四方道教颇多，尤以无为教、白莲教最盛。一人倡导，千百为群，遍布各地。虽为道教，却多是贫苦百姓参加，借烧香集会为名，抗交租税，打劫富豪，寻衅闹事，常与官府作对。各地州府，视若洪水猛兽，屡屡上表朝廷，请命取缔制裁。更遍出告示，禁止烧香集会，不许坐茶、讲经，不许容留游方僧道。

责成各地，各具结状，十家一保。如有司容忍放纵，查出定行参处，地保拿究，决不轻贷！一旦发现道教滋事，便着地保随时报州，州县逐级上报，严拿究治，不时巡查。

徐知府听得擒有妖道，哪敢怠慢？升上大堂，诸方地保便将妖道押解上来。但见这道人，真个有些异样：头戴左笄渭，身披百衲衣。

芒鞋绝尘缘，皓齿隐珠讥。

恃方得仙道，修丹无踪迹。

秘密不能言，唯有圣明知。

地保呈上状纸，其略曰：苏州诸方地保联呈奏禀知府尊台大人：为严禁左道，以正地方风化，人存忠孝，家事诗书，会勘得：云游妖道怪徒，倡为邪名，倚佛为名，骚乱乡里，行邪淫奸道之谋，所到之处，蛊惑愚蒙，授以生死轮回之说，蔽其耳目，中其膏育。且淫污童女，恣采女红，借修合丹汞之名，播淫成乱。至于灭绝礼教，男女杂淫，搜刮民脂，破财生事，尤为可恨。为清我圣贤之邦，除民之害，妖道罪恶深重，应照律议斩。

徐知府览状甚怒，喝道：“大胆妖道，你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从实招来１那妖道进得堂来，却不曾跪。诸方地保跪成一排。他兀自站立，恰似鹤立鸡群。

这时听得徐知府审讯，竟然背转身来，面南而立，只把屁股掉给堂上府台，仰天冷笑。徐知府看他清高狂傲，心下觉得羞辱，不由大怒，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妖道，见了本官，如何不跪？”

两旁衙役，喊声堂威，一时气氛森严肃穆。那妖道只是不睬，兀自站立，仰天大笑道：“无知狗官，休得卖弄淫威，慢说是你小小衙府，便是到那朝廷金殿之上，跪与不跪，也只随我便１徐知府被他嘲弄奚落，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妖道休得放肆！你四方游说，妖言惑众，淫乱民女，罪恶昭彰，今又藐视公堂，辱骂本官，是何道理１妖道转过身来，闭目祈祷片刻，又望着地面，用脚尖划着圈儿，微微笑道：“来，来来，狗官你瞧，若认得这地上符时，我便从实招认。”

徐知府见他在地面不停地画，心中甚是诧异，又见跪成一排的地保个个掉转脑壳；两厢衙役人人伸长脖子，心中愈发好奇，身不由己，走下大堂来看。那妖道见他下堂，只作不见，只是合掌祈祷，口中念念有词，走至大堂，竟然盘腿坐在大案之上，闭目打坐。诸地保见状，唬得个个站起，不知所措，两厢衙役，窃窃私语，乱作一团。徐知府惊愕片刻，自觉脸面扫地，羞辱难忍，顿足呼道：“还不将他拉下，与我重重地打１衙没方醒，虎狼般吆喝一声，持杖扑上案前，妖道仍是稳坐不动，睁开双眼微微笑道：”要打无妨，只是贫道有一个小小玩艺儿，狗官可认得？“妖道说罢，从腰间解下一方小小金印，掷于堂下，便又重新闭目养神，徐知府从地上拾起一看，唬得三魂七魄飞出体外，口称“罪臣该死”，五体投地，连拜八拜。诸方地保瞧见，恰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觉腿关节软了下来，扑通扑通跪成一片。只把两旁衙役，惊得目瞪口呆，直挺挺如木人般站立，如坠五里雾中。正是：瞬间妖气起公堂，青天白日亦无光。群堂八拜成贤圣，怒螂犹自逞魍魉。

徐知府跪拜完毕，谢罪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尊颜，还望大师慈悲开恩，恕罪宽容才是。”诸地保衙役听如此一声，唬得浑身筛糠，心惊胆战。

看看那妖道仍在闭目养神，知府老爷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暗暗偷使个眼色，悄悄连滚带爬，全部溜之大吉。

妖道佯装不见，待堂上空冷下来，只剩徐知府时，方才下得案来，轻拂袍袖，呵呵笑道：“府台何罪之有，只是刁民无礼，触怒生事，权当一笑。”

徐知府躬身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但请后面相叙。”二入一前一后入得后面静室，徐知府慌忙命仆人备办洒席压惊，又叩头拜道：“千岁何日大驾至此，罪臣有眼无珠，至使圣体受辱，罪臣万死难辞１却说这妖道，原来正是徽王载沦，系先皇明英宗第九子见沛曾孙，承袭祖荫，嗣封钧州。他的父厚爝，素与世宗皇帝所宠幸方土陶仲文结交，仲文称他忠敬奉道，得封真人，颁给金樱厚爝死后，载抡嗣爵，奉道贡媚，世宗皇帝乃命佩带真人樱后来，载抡因推荐方士高辅等人，为世宗修炼春药，传授婴儿姹女的奇术，金枪不倒，倍尝枕席之乐，世宗皇帝喜他荐贤有功，另封为忠孝真人。载抡自此愈加放肆，为所欲为，在宫中玩得腻了，竟化名张世德，扮作道人，来南京、苏州一带强购民女，修炼春药，出入寺院尼庵，借授道讲经为名，任意寻欢作乐。如今徐知府有幸结识徽王，哪里还顾得上去长州求画，竟把他留在府中，诚惶诚恐，终日酒席相待，只是秘隐其名，只以真人相称。

一日，载伦闻听苏州城内有一禁封佛殿，欲前往进香。徐知府哪敢怠慢，慌忙选得十数名貌美侍女持香纸侍奉，引荡徽王之心，借此奉承，又早预备下轿马人夫，一路簇拥，竟往佛殿而来。至殿前下轿，启开封门，但见院内荒草萋萋，古木葱笼，甚是阴森恐怖。蓦地有那回廊檐下宿乌彼惊动，扑愣愣翅膀响处，抖落纷纷灰尘，更觉清冷沉寂。徐知府陪真人入得殿内，幽暗之中，但见烛冷灰荆殿中所列，无非是铜铸的如来，金装的观音，四大天神，各主风调雨顺，以及十八罗汉，韦驮、弥勒佛等类，却也无甚么奇异之处。及至步人最后一殿，但见坚上的蜃灰，半成污垢；檐前的蛛网，所在纵横。殿门关得甚紧，兽环上面，衔着大锁，锁上所积灰尘，几乎有数寸之厚。待徐知府命人开锁，那锁诱得如铸死一般，哪打得开，于是便命仆人击断大锁，启门人内。 众人鱼贯进殿。但见里面黝黑深逮，便似阴曹地府一般。凝神细瞧，也不见那丈六金身，庄严佛像，只有无数的奇形鬼怪，与那漆鬓粉面的女像，抱腰亲吻，含笑斗眉。最不堪入目的，是有无数男像及女像，皆作那交媾情状，于奇百怪，无所不有。 果真：秘戏图无此蝶亵，欢喜禅竟尔穷形。

徐知府诧异问道：“佛门之中，如何有此猥亵之状？”

真人只是目不转睛望着，虔诚说道：“君言差矣！此佛名欢喜佛，此交媾之状，乃是修仙成道的秘法，叫秘宗法。”

知府笑道：“若此法可修仙，人人可成仙了１真人摇头叹道：”你等不知，此法虽为成仙绝秘捷径，肉胎凡夫，皆不可学，须是炼有真功之人，四大皆空，方可秘传。“知府问道：“人间男女，不皆是如此？”

真人道：“其状虽如此，却大不相同，世人所为，乃色情欲念，以图肤肉之快，佛门此道，则是成仙捷径。佛门法旨，视女人为万恶祸水，佛身净洁，以绝俗念，虽则交媾，心无色欲，乃驱逐人间邪恶，征服祸患。”

知府好奇笑道：“说便如此说，何以见得？”

真人道：“大凡色情肉欲，只图一时欢快，无不泄露真精；佛门修道，凡念已绝，非图欢快，如不泄精，足见佛心真诚，便可成仙。若泄得精时，便是色欲未断，情种未除，立时暴病身亡，也是天理报应。”道毕赠以秘制“仙丹”。

如今徐知府有幸得识徽王，也是天大一个靠山。

又因文华昨日返京便把讨画的事儿拖了下来。只是留那徽王在府中，终日酒席相待。到得夜间，又提供娇美女仆数名，尝试春药威力，供他寻欢取乐。

徐知府初尝仙丹妙药甜头，自觉精力旺盛强健，一夜不寻欢，就觉难熬。无奈爱妾被夺，府中婢女，俊美者尽为真人所占，丑陋者又无甚妙趣，便时常出入烟花柳巷，暗里与一个叫月月红的婊子打得火热。

且说苏州城内，有一拥芳楼，里面有一名妓，名噪全城，生得极其秀美，骨气清幽，虽是烟花之身，却贵气天香，超凡脱俗。那妓女虽是轰动全城，艳丽无比，人却是极怪，自入烟花，却从不接客，仍未破身，任那慕名而来者接踵不暇，只是隔帘以书画诗文相对，三者皆中，方肯相见。不料借大个苏州城，文人才子，多如牛毛，却竟没一个对得上她的。个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徐知府做孝廉时，也曾屡次寻见，只是从不得上手，急得恰似锅台边的猫儿，空自团团打转。

如今官高势重，喜又结识得赵文华及徽王作靠山。有新得绝妙春药，一颗灰冷之心，陡地又燃起难挨欲念，心下想道：“今日我要饯有钱，要势有势，且又喜得仙丹，看见得面时，不怕她不破身；若破得身时，不怕弄她不到府来。”是夜简装打扮，不带一个仆人，偷偷摸入拥芳楼来。正是：蜂蝶只觅芳丛去，岂料蛛网在高墙。

欲知后事，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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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女公子避祸生祸 店丫头捉奸惹奸

且说徐知府微服简从，暗藏春药，出得后门，径向拥芳楼走去。才出得巷口，恰逢一个公人模样的人走来，上前施礼道，“大人可是本府老爷，小人打扰有礼了。”徐知府看那人时，约有四十开外，四方脸膛，一副笑嘻嘻模样，却一向不曾相见。心中不悦，问道：“你是从哪里来？”

那人仍笑嘻嘻说道：“小人乃昆山顾老爷门人，几番拜访，不曾相见，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但屈尊驾僻处一谈。”原来那徐知府自从同徽王结识，除衙门理事之外，私下同徽王寻欢作乐，学修春药，概不会客，所以顾府家人虽几次拜访，不得相见。今无奈被阻于路，且又知道那顾琼乃昆山一大家族，世代为官，心下虽不悦，也不好不见。竟随同那家人，向一酒楼走来。

八仙醉酒楼，可称是阖城最大最有名的一家，已是数十年老店。这时已是黄昏薄暮，四方酒客纷至沓来，楼下散座，先就挤了个八成满。店小二穿梭般来往，席上谈笑喧哗，真个是热闹成一片。

二人上得楼来，拣那僻静雅座坐下，那顾家门人先将一两银子付与店小二，唤他尽将上好酒菜奉上。随取出一封书信并礼单向涂知府呈上。知府并不看那书信，却见礼单上写道：白米三百石，玉狮一件。自欢喜道：“顾大人有何尊教，敢烦如此破费？”

那家人说道：“只是府中私事。因我家小姐来苏州玩耍，近十余日不归，我家老爷派小的四处探听寻找，只是不见踪影。老爷心急如焚，夫人更是终日啼哭，茶饭不进，思念出病来。事出无奈，特来烦劳大人相助查寻，或有不测，只望大人提携关照，或日后知其下落，也相烦通报得知。”

徐知府道：“这却不难，只是你家小姐也自太任性，如今世道，一女孩儿家，怎敢独身私游？或遇强人生事，或被坏人勾引，如何了得！不敢动问，小姐出走不归，或许有甚内清，也未可知？”

家人苦笑道：“大人明察极是。小姐在家之时，我家老爷曾将她许配巡按郑爷之子，小姐极是不愿意，几欲退亲不成。后值我家老夫人侄儿自京来省亲，小姐慕他风流少年，当今名士，言语之中，便倾心于他。后来那书生道是旧友有邀，来苏州玩耍，他走那日，小姐和丫环一并不见了。”徐知府听罢笑道：“如此说来，伯是二人相邀私逃了。若仍在此城，寻他踪迹不难；若远走高飞，那就踏被铁鞋难觅寻了。”

店小二献上酒菜，二人边饮边谈。忽听得楼下悠地几声檀板轻敲，把许多说笑压下，便有一女子清音委婉，唱起曲来。二人俯首看时，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腰肢袅娜，眉梢间风情骆荡，唱着小曲。身旁怯生生两个少女，俱各手持乐器，侍立一旁。虽则背着身子，看不清脸庞，但看那背影姿色，已是月媚花娇，叫人心头油然。因此楼下众多食客，个个停了喧哗，忘却手中之杯，直勾勾望着她们。那妇人一曲方罢，便闻采声如雷。自有那轻薄少年，更是怪声道好。妇人却自但然，唱罢敛衽一福，举手掠鬓，微微一笑道：“献丑！献丑！我姊妹三人，自是卖唱糊口，哪位大爷，肯帮衬则个？”

大凡天下男子，都是一样心理，见了美貌女子，巴不得自逞多情豪爽，还有不肯帮衬的？立时便有几个价钱也不问，起身摸得散碎银子赏赐那妇。几个客商，被唱得骨头轻了，殷勤说道：“小娘子唱得累了，先请坐下歇息，莫站累了。下面该是两位姑娘唱了，便教我们一饱耳福？”

两个姑娘，自然不推辞，轮流献唱，互以琵琶伴奏，真个是法曲仙音，弹唱双绝，清音雅韵，荡腑回肠。正有《水红花》为证：檀板声敲，启红唇，动仙音，人世难闻。酣歌畅饮妙绝伦。意频频，弹泪卖笑何人？怎知主仆无奈，被迫学红尘，愁山怨海，泣琵琶魂。

两少女唱罢，满座食客，从心底叫出好来，一叠连声地夸赞，喧笑之声，几乎将楼板震塌。那徐知府二人，也自忘了饮酒，径直朝下面望，脖子也看酸了。

见众人纷纷赐赏银两，那妇人谢赏欲领两少女去。门人为讨徐知府欢喜，向下高喊一声道：“请小娘子上楼来，老爷正要听曲。”楼下听得上面呼唤，知是非同寻常之人，皆自哑了声音。那妇人先自抬头望楼上一笑，应道：“老爷至此饮酒，理当助兴伺候。”说罢扭转腰身，带着两个少女便上楼来。

那妇人掀帘而进，两个少女紧紧跟随，刚刚走得几步。忽地那家人似猫见了鼠儿，蹿身扑上前去，竟把盘盏打翻，也全不顾，一把抓住一少女惊呼：“小贱人，你却在这里，害得我们受尽责骂，跑断了腿脚。你倒落得自在逍遥。”那少女蓦地一惊，认出那家人，唬得傻了一般，哪里说得出话来。

徐知府蓦地也被惊愣，正欲寻问，又听那门人吼道：“小贱人，你且说，如今小姐在哪里？”

那妇人倒沉得住气，上前笑笑劝道：“老爷怕是认错人了。想我们卖唱之人，都是下贱之辈，这姑娘是我妹妹，哪里来得什么小姐？”

那门人哪肯听他罗嗦，一把将她推个趔趄，只是抓住少女不放，一叠声问道：“说，小姐现在哪里？你不说时，便打死你。”

那少女见是人多，倒也不伯，冷冷笑道：“大爷怕是酒醉认错人了吧？我们来此卖唱，哪晓得什么你家小姐？”女子说罢，挣脱身子，甩袖欲去。那家人哪里肯放，紧紧抓住，向徐知府道：“请知府老爷做主，此女便是我家小姐丫环翠荷，只休放她走。”徐知府得了许多银两，又见顾府家人绝顶认真，不似有诈，唬下脸来喝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何人，‘还不从实招来？”

少女听得是知府老爷，扑通跪在地上，叩头说道：“小女实是卖唱之人，求大人开恩则个。”那家人见她不招，益发气愤，俯耳对徐知府说了几句，徐知府点一点头，便命带回衙中。

楼下座客先是听得楼上喧闹，便团团围在楼下观看。后见楼上带下人来，又听说是知府在此，哪个敢吭气，慌忙闪开条通道，眼巴巴望着那如花似玉少女被带往府衙。正是：都被六丁收拾去，芦花明月意难寻。

徐知府耀武扬威，家人沾沾自喜，少女愁苦不堪，同往府衙走来。街上看热闹之人，团团尾后相随。不期将至府衙，忽见一英俊少年，劈面走来，蓦地看见那卖唱少女，先自一惊，冲进入群，将那围观的人儿，撞得东倒西歪，大声喝道：“该死的东西，怎得青天白日，象强盗般抢劫起人来。”那家人仗势喝道：“你这人好大胆子。知府老爷在此，还不下跪。”那少年仰天笑道：“我道是皇帝在此，原来却是个知府，如何见我不拜。”那徐知府被他羞辱，正要恼怒，却见家人直勾勾望他一会儿，认出来人，便咬着知府耳朵说道：“此人便是老夫人侄儿，现有他与丫环同在，小姐下落可明了，只是休放他走。”原来家人刁钻，并不道出世贞的名字与身世。

这时衙门里拥出帮衙役，徐知府见时，顿时张牙舞爪，威风起来，也不问来人姓名，只冲衙役喝一声道：“将他给我一同拿下，一并带入衙中审讯。”衙役听得吩咐，便一齐拥将上来，逞强耍蛮，要扭住世贞。世贞按捺不住，便放开手，略略动得手脚，便将众人打得落花流水。家人充作好人，忙上前劝阻道：“公子不必动手，事情闹大了，却是不好开交，且到衙门再说。”

世贞息下火气，待停住手看时，那知府早将那女子，一同带入衙门去了。

世贞到得衙前，也不言语，竟自走到鼓架面前，擅袖挥拳，将那堂鼓敲得咚咚乱响。那衙役早吃过亏，也不敢近前，只是远远喝道：“你且莫乱敲鼓，有话说时，到堂前同老爷去讲。”世贞走到堂上，先自见那少女，跪在堂下，便上前不拜也不跪，只拱手道声：“请了。”知府问道：“你是何人，因何击鼓闹堂？”，世贞冷笑说道：“我是何人，却不干你事，也自不必说，但为此女而来：”那知府先自被他嘲弄，已自心怒，又见他大堂之上，不跪而立，言语甚狂，心下又添几分火气，怒声喝道：“大胆狂徒，现在顾府家人，告你借探亲：之名，忘恩负义，拐骗官家妇女、你是招也不招？”

原来这却是顾府家人的心计，只为自己好办事交差，借得知府权势，将丫环与公子拿下，并不道破世贞的身世，却把知府蒙了。知府哪知就里，却是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既得了顾府许多好处，也只道是帮顾府办事，不想偏又撞到茬口之上。

世贞听他讲出忘恩负义，拐骗字句，顿时火起，咆哮说道：“好糊涂狗官，你升上堂来，并不曾问此女子一句，只听奴才一面之词，便血口喷人，道什么拐骗？想一婢女，又不是爱妾，便拐骗有何用？若是爱妾时，尚可献媚邀宠，便拐骗也值得。”世贞含沙射影，一番话语正中徐知府痛处，当着众多衙役，自是恼羞成怒，拍案大怒道：“这是朝廷设立的公堂，你是何人，胆敢如此放肆：”世贞开怀笑道：“果真好大个口气，好大个公堂！

便是那奸相之子独眼太岁说出这话，也当用猫尿灌他，看他敢放出个屁来。“原来徐知府和文华交往之时，谈及严嵩威势及敌对之人，曾闻王世贞酒戏严世蕃，以及主持杨继盛殡丧，写悼诗骂严之事；因见他言语相近，大惊问道：“敢问兄长可是刑部主事王世贞么？”

世贞冷冷说道：“知府既知敝下贱名，何故出言不逊？”

徐知府见果是王世贞，心下虽恼恨，却不敢得罪，陪起笑脸，下堂深深施礼道：“大人尊名，一向如雷贯耳，下官只恨福浅，无缘拜会。今辱大驾光临，却又受此委屈，得罪大人，该死该死，万望恕罪。”一面看座，令将少女释放。顾府家人自讨个没趣，却也无奈，急忙回府通禀。正是：猴冠加额变色颜，肘腋生奸笑亦甜。为官何须有正义，翻云覆雨只偷安。

徐知府性虽奸诈，倒也会处事。一面于后堂设宴款待世贞；一面又使人遣书回禀顾琼，待把各方责任推尽，自己落个好人，遂把那婢女交与世贞带去。

且说世贞把那少女带出府衙，至一僻处问道：“翠荷姐姐何以至此光景，去那酒楼卖唱，凭空生出许多事来？”

翠荷见问，还没言语，先自雨泪涔涔，吟泣说道：“奴婢受些委屈，却算得什么？若非遇着公子，怕是我家小姐性命休矣。”世贞惊道：“何出此言？”

翠荷含泪摇头叹道：“不说也罢！公子自图一人清静欢快，撇下我家小姐，便是说也无用了。”世贞被她话语一激，又急又气，连连催问道：“我只当你与小姐，早已安然回府，却又怎地转回这里？”

翠荷沉吟片刻，叹息说道：“我原以为公子本是多情仗义之人，因此便冒得许多风险，跟小姐委身相随。不料公子心下并无我主仆，背弃拜月之盟，只恐自身受牵连，名为劝送回府，实为脱身之计。此时便问，想也无益，也罢，公子还是洁身自爱，以免受累。便是我主仆沦落天涯，或生或死，也只听天由命罢了。”

世贞听罢，犹如万箭钻心，愈发情急，连连问道：“小姐现在哪里？”

翠荷含泪苦笑说道：“小姐现已有病在身，意冷心灰，身困乡郊野店，已是进退无路。公子若见得小姐，定受牵连累赘，我主仆二人之事，公子还是不管的好。”世贞闻罢，心如油煎火燎，愤然说道：“你把我看作何人？小姐既有难，纵然拼得一死，也当相救。只是不知为何至此尴尬地步？”

翠荷说道：“当初听得公子相劝，我们也本欲回府。船至途中，小姐想到我家老爷势利，回到家时，定然苦苦逼婚，那时便是鸟儿入了笼子，决无出头之日，生死也由不得自己了。万股无奈，才又回转苏州，寻找公子，一连数日，那里见你踪影？小姐本纤纤弱质，且又心急似火，遭此磨难，不想一病就起不得床，困于荒店之中。我们本是仓惶出走，哪里顾得带许多盘缠？如今莫说是花饯买药，便是店租，也付不起了，万般无奈之中，那日我独自上街寻找公子，却碰到本家一个姐姐，便与我时常出来在酒楼茶馆中穿插。奴婢昔日也学会唱得几个曲子，便与她结伴卖艺，只图得些零碎赏银，为小姐寻医买药。不想今日和公子偶然相遇，想是小姐的灾难已满了：”世贞听罢，心下凄然，不是个滋味，半晌方道：“小姐为我，受这许多风波，只是委屈翠荷姐姐抛头露面，吃尽百般酸苦，多是我世贞的不是了。”翠荷见世贞心诚，破涕为笑道：“什么时候，还只讲苦与不苦，是与不是？你若见小姐，快随我去，只怕小姐等得心急了。”世贞哪敢怠慢，当郎随同翠荷，往郊外野店中走来。来到小店，只见甚是破旧。未进门时，便听店家逼账喝斥：“开店开店，把钱吃饭！如今碰到你个白吃的，又死厌厌病得不起，只是坑害了我。怕是前世作孽，便碰到你两个孽障，你若死在店里，怕不是又赖一副棺木钱？”

店家喝罢，只听房内一柔软凄惨声音乞求道：“店家伯伯，还望见怜则个，若是找到我家哥哥，银两一并清算便是了。”店家哪里肯听，冷冷笑道：“今日寻你哥哥，明日寻你哥哥，却怕你哥哥死去几时也未可知，只是今日留不得你了。”

世贞听罢大怒，欲待上前教训那老儿，倒被翠荷拉祝翠荷枪先一步，进得店内说道：“店家伯伯息怒，连日打扰，甚是过意不去。现今找得我家哥哥来了，有话便好说。”

那店家见是一美貌女子领进一俊美少年。甚是惊讶，揉着眼圈问道：“你是哪个？”

原来翠荷每在店时，只是男装打扮；入城卖唱，便又换女装。今日寻到世贞，说不尽高兴，一时忘了换装之事。翠荷见店家诧异，笑笑只是不语，挑帘领世贞人内，伏在榻前轻轻说道：“小姐可放心了，如今王家哥哥已来了。”

世贞更不迟疑，紧步到得榻前看时，只见柔玉小姐，仍着男装而卧，神情惨然，面色苍白消瘦，嘴角几丝苦笑，心下一酸，失声唤道：“表妹……”店家本在隔帘偷望，暮地见世贞呼声表妹，心下又一惊，暗思忖道：“不想有这多鬼名堂，原本认他两个是读书公子，不料竟是一对雌儿。”此时柔玉听得世贞一声呼唤，恍惚之中，只当是梦，定睛看他许久，见果然是世贞，心下惊喜，昏昏沉沉，欲将挣扎坐起，却被世贞按下道：“贤妹勿须动，世贞自是悔愧，劳贤妹为我吃了这许多艰苦。”

柔玉淡淡一笑，只是目不转睛盯住他不放，恰似看不够一般。心下痴情泛起，眼里也闪出光亮，一时忘却自身危难，反怜惜问道：“哥哥近日可好么？”

世贞微微点头，心中话语上涌，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两情如醉，紧紧注目相望多时，柔玉又含泪叹道：“哥哥总算来了，我们寻你寻得好苦哇，我这一病，又寻你不着，害得翠荷妹妹，也受了许多苦楚。”翠荷勉强一笑，近前劝道：“小姐怎说这些，只安心养病便是了，今日王家哥哥一来，一切便全都好了。”

柔玉闭目喘息一阵，又睁开眼睛，痴痴望他一会说道：“你替我在背后垫个枕头，待我坐起好好说话。”

世贞扶她坐起，垫好枕头，见她情深，益发感动说道：“只是世贞不好，害妹妹受了许多苦楚。”

柔玉听不得这话，心下一热，竟就势依在他怀里，鸣咽说道：“我心已属哥哥，若是生不能相聚，便是死也要相随了。”世贞心下热浪涌动，喉头便咽、半晌劝道，“妹妹有病，且莫哭坏身体。”

柔玉在他怀里拭去眼泪，破涕为笑，道：“我哪里是哭，只是高兴呢！哥哥，我们今日便可去么？”

世贞瞧她苍白憔悴神气，安抚劝道：“你身体病弱，还须养息几日，待康复之后，我们便同走。”

柔玉心急，巴不得立时随他去，一刻也不分开，便欲挣起身子说道：“我只是受些风寒，本无大病，便今日就走，也可下床了。”

世贞慌忙把她按住，劝道：“便是下得床，也走不得，还要调养几日，待能吃得东西，气力强壮时，方能远行。想那京都千里迢迢，要走一两个月功夫，你这样哪里行得？”

柔玉想上一想，兀自笑了，稍停说道：“只是我等不及了，便是一刻也熬煎不过。”

世贞见她累了，劝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两人四目合情，久久相视。正是：万缕柔情千分娇，一点春含豆寇梢。人间相思皆如此，不辞凉月坐深宵。

且说三人谈得忘情，不想其所在，也忘记本是乔装改扮的身份，只是哥长妹短，倒把帘外偷望的店家，看得傻了。抓耳挠腮，好生诧异。暗寻思道：“当初他二人来店，只道是寻亲访友，都是书生打扮。今兀地变成两个雌儿，原来是偷偷勾得风流公子来我小店野合相会。如此看来，这定是哪个老爷家的小姐丫环随人私奔。我若知情不报，待到日后事发，少不得受此牵连，也好，待我报与她家知道，若得许多银两赏钱，怕不比在这小店忙碌数日要强得多。”想到这里，便咳嗽一声，挑帘而进，又是送茶，又是问饭，赔笑脸献殷勤，也不提讨账之事，反倒找一洁静房间，劝得世贞歇宿下来。诸事毕，方才回到内室，唤出女儿商议。

那女儿唤作荔枝儿，年方一十八岁。虽是乡野之人，倒也出落得水灵俊秀，甚是伶俐精明。平素只帮爹爹照料店面，那老儿看她也恰似掌上明珠一般。荔枝儿见过爹爹，问道：“爹爹唤我有何事？”

店家望定女儿，却只是笑，半晌方道：“我儿，买卖来了。”荔枝问他何事，老儿又不肯讲。荔枝儿性发，调转身子，撅起嘴儿欲去。慌得老儿连连喊道：“我儿莫走，我儿莫走。”待荔枝回转身子，方才如此这般，悄悄叮嘱起来。荔枝听他言语，先是惊讶，继而跺足，羞得掩面说道：“这，这如何使得？”老儿瞪起眼睛说：“若是我眼力佳时，如何用你？”随后又千哄百劝。荔枝儿仍是不信，嗔道：“哪个便如你所猜，只是你自己没生好心罢了。”老儿发急道：“女孩儿家晓得什么？我是过来之人，便走的桥，比你行的路还要多；若不成时，便抠出眼珠当泡儿蹦给你看。”荔枝儿半信半疑，不再言语。只因这一番话语，正是：无端窥破鸳鸯扣，欲调鹦鹅入樊笼。贪心难持方寸乱，长舌搅起风雨惊。

是夜三更时分，夜静风轻，帘外残月凄迷，窗上竹影扶疏，屋内幽光微晴。

荔枝儿掩衣起床，也不点灯，静坐谛听一会儿，但闻客房内酣声微微起伏，甚是清冷寂静，便忍住怦评心跳，蹑手蹑脚，溜到柔玉房前。原来白日作下机关，此时弄根棍儿，轻轻一拨弄，这门上吊扣先自落了。待轻轻推开道门缝，从那缝隙看时，心下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果见一男一女，同榻而卧，只横盖一床被儿，四条腿儿相叠错，各露出小半截来。荔枝儿眼见奸情，转羞作怒，砰地踹开门儿，喝斥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怎敢在我店中不顾廉耻，做这偷鸡摸狗之事。”榻上二人闻声惊醒坐起，却并不曾脱衣。那女子揉揉眼睛，残梦迷离，幽暗之中，认出是店家女儿，起身问道：“姐半夜至此，却有何事？”

荔枝几不敢看那榻上男人，只将眼睛盯住那女子斥道：“偷了鸡儿，摸了狗儿，又要提起裤儿充好人，你们作的好事。”那女子神情诧异，道：“店家姐姐何出此言，但请坐下，有话好讲。”嘴里说时，便一手扯住她胳膊，拉她同到床前坐下。

荔枝儿又羞又气，只道拉她下水，同做一伙，掩其奸情，便愤愤挣脱胳膊，道：“休要无耻，放老实些，只将你二人奸情，从实招来，要敢刁赖，我便喊叫起来，唤人将你二人绑了，一同拿下送官问罪。”

那女子听她言语，惊讶片刻，却不慌乱，反哧地笑出声夹。一面点上灯烛笑道：“姐姐果真英雄，只是错认了人，怎将两个女儿家捉起奸来？”

荔枝儿借烛光看时，却见那床上公子，也笑出眼泪儿，正自狐疑，却被身旁女子乘她不防，一把推至床前笑道：“店家姐姐且不要伯，看看我家相公是真的还是假的。”荔枝欲待恼时，却见床上公子除去冠巾，露出满头云髻翠钗，端的一个艳丽娇娘，倒痴痴看得呆了。惊道：“呀，原来是位天仙，比这位姐姐还要好看。”女公子扯住她手儿讪讪一笑，唤道，“翠荷与我和店家姐姐斟杯茶来。”

翠荷献上茶来，递与荔枝儿一杯，笑道：“只怕店家姐姐夜里孤独，想找个公子作伴，便撞到我们房里，生出这许多事来。”荔枝儿先自羞红了脸，心下自怨爹爹贪财生事，倒弄得自家槛尬难堪。端着茶杯，却并不喝，直盯盯又望柔玉半晌，好奇问道：“姐姐如何这般打扮？”

柔王倒喜她娇憨野性，便不相瞒，一一将身世对她诉说一遍。

荔枝听说是昆山顾老爷家小姐，慌忙起身施礼相拜，羞傀说道：“哎呀呀，倒是我该死，眼拙识不得金枝玉叶，斑鸩识不得凤凰，刚才多是无礼，姐姐要生气，便骂上几句，打上几下，只是莫当我是坏人就好了。”柔玉见她性直，并不见怪，反当一件趣事，与她笑谈起来。正是：暗窥鹊桥渡双星，误将自身坠瑶宫。 梦醒不见巫山客，空留明月笑春风。

但说那店家老儿，一夜不曾睡，只是捺下性子，等候女儿佳音。初时听得女儿入房责斥，心下半惊半喜，拍掌笑道：“此计成矣！眼见捉得双双在床，不怕他二人抵赖，况且都是大家出身，哪里不顾脸面，便讹上他三两银子，也不怕他不依。”后来渐渐听得动静细了，只当是讨价还价，忍耐片刻，只不见荔枝儿出来，反听得三人窃窃笑谈之声，心中猛地一惊，拍额叹道：“天老爷，错了，错了！想那荔枝儿，也是情窦初开，定是被那两个好人哄骗，入伙做成一团儿了。”

越想越乱，心下叫苦不迭。一时火气攻心，欲将闯进门去，将那奸夫淫妇并小贱人痛打一番、又觉不妥，天下哪有老子捉女儿奸情的道理？胡思乱想无良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煎熬多闲，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一路哧哧偷笑，正是荔枝儿走了回来。只见她脸上笑意盈盈，神意儿甜甜蜜蜜，老儿越看越是不假，越看越是当真，一时怒从心头起，一句话不曾说得，先抡起老大巴掌，左右开弓，啪啪向她脸上扇来。那荔枝儿不曾提防，哪里躲闪得及，一时被打蒙了，只觉脸上热辣辣火烧火燎，眼前金星乱晃，跌倒在地上，半晌惊醒问道：“爹爹却是为何？”

那老儿恶气未消，只是挥拳吼道，“小贱人，你做的好事，丢尽祖宗脸面。”

荔枝儿犹自懵懂，含泪说道：“爹爹却是为何？”

老儿也不直说，只把手掌一伸：“你只把银子与我拿来。”荔校儿如梦初醒，嗔怨叹道，“爹爹错了，哪里有什么银子。”老儿憨气益盛，喷着唾沫骂道：“无耻贱人，白白被他人沾了便宜，却一两银子也不曾拿来？”

荔枝儿听得这话儿，恰似劈头雷击一般，竟跳将起来，怒目而视，步步逼向老儿，又是羞辱，又是恼恨，哽咽在喉，泣不成声，半晌方道：“你，你??便是猪狗，也还知些情意，你财迷心窍，只把银两做爹娘，哪里认得女儿，把我当作什么人看待。”老儿见荔枝这般光景，反倒呆傻起来，一面连连退步，一面赔笑央告道：“我儿这是何必，有话好悦，有话好说，爹爹错怪了女儿，也是为孩儿着想。你只说那客房中男女，竟是何人。”

荔枝儿含泪哭泣只得说出小姐两人遭遇。老儿听罢，半晌不语，望着那灰蒙蒙屋顶思忖片刻，却又扑地一笑，转忧为喜。心下想道：“原来这两人，却是私奔的小姐丫环。如此看来，他家中定是不知，一定四处派人寻找。且喜那昆山离此不远，我若告知他家中，自然得许多赏银，也不枉教我费了心机，委屈女儿一场：”想至此处、便又赔下笑脸，打着自己嘴巴，左一个不是，右一个不是，哄得荔枝儿消了气，自去房中歇息。

次日清晨，那老儿多了个心计，只不告诉女儿，假说进城办些菜蔬，嘱咐她照料好店面，竟往昆山而去。正是：世间清意有多重，只认金钱作爹娘。

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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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慕风流青楼题诗 弄权术官衙设计

且说那店家老儿瞒了女儿，竟往昆山而来。到了顾府，恰逢全家乱作一团。

原来先是那家人从苏州回来，将如何拜见徐知府，如何酒楼遇翠荷卖唱，以及如何遇见王世贞，知府怕他权势，将翠荷与他私下开脱之事细述了一遍。那顾琼空费了许多银两，听罢大怒，将徐知府、王世贞、翠荷、女儿及家人统统大骂了一遍。夫人只是啼哭，却又无可奈何。

一家人骂罢、哭罢，又全部犯起愁来。眼见刚刚找到的踪迹又被放过，再到哪里去寻。知府只知受贿，却又不肯帮忙，料是再拜托也无益；若多派家人去寻找，又恐闹得满城风雨，有辱清白门凤。苦思冥想无良策，夫人益发哭得厉害，只骂那顾琼势利心狠，逼走侄儿，连女儿也搭上；顾琼自是心烦，火气上来，只道女儿死了才好，权当没有生养。唯其心疼之处，却是那千金所购珍画。正值心烦气躁，举家不宁之时，门上禀报有店家老儿求见，道是相告小姐下落。顾琼慌忙情进，将那老儿招进内厅，与夫人秘密相问。那老儿遂将小姐丫环如何装扮公子，如何生病在店，如何又引得一少年相公同来之事细说一遍。

夫人听罢，含泪问道：“我儿病得怎样？怎的便不肯回来？”

顾琼却是惦念那画儿，又伯这一两日便随世贞走掉，慌忙问道：“你可曾听那畜性说道几时还京？”

那店家老儿，只为索取银两，见两人这般慌急，正称心意！窃窃暗喜，信口说道：“那相公恰似心中有鬼，急急要还京，只是被我缠住，将那些好玩耍的地方说与他听，哄他留了下来。”

顾琼仍不放心那画儿，又忙问道：“你可曾见小姐有何私物赠那畜牲？”

店家老儿眨眨眼睛，摇摇头儿，稍思忖一下说道：“小姐欠我许多店钱尚不曾还，哪有什么物件私赠相公？”

顾琼也不再间，取出五两银子把与老儿作店钱。又取出十两银子说道：“敢劳店家费心，些须小意，权作杯酒钱，只是相烦留小姐在贵店多住几日，养息身体，日后自当重谢。”店家老儿见得白花花银子，恰似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称是，眼睛笑成条线，欢天喜地去了。

店家起身去后，夫人与顾琼私下计较，如何哄得女儿回来。顾琼兀自有气，冷冷说道：“待明日我亲自去时，怕她不肯回来？”

夫人慌忙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不去还好，若你去时，女儿性烈，只伯又是逼婚，便是死也不肯回的。”顾琼道：“便多带些人，抬也要抬她回来。”

夫人仍觉不妥，郁郁叹道：“只是不好用强，若是世贞侄儿恼时，打将起来，伯是人再多，也不是他对手，况且事情闹大，满城风雨，脸面上也不好看。”顾琼闷闷不语，冥思良久，忽然心生一计，如此这般，对夫人暗暗诉说一遍。夫人愣愣思虑片刻，无奈点头说道：“便是如此，也不可过急，莫把女儿吓坏，须待女儿病好后才行得。”

顾琼无奈应允，又怕三人近日走脱，便派一心腹家人去那酒店秘密监视。只因这一去，有分教：人间父母本相亲，何故东西各离分？堪叹有情多不义，一生从此灭天伦。

却说世贞见柔玉日渐康复，心绪反渐渐沉重起来，时常思想，二人两厢清深，本是人生幸事，便是学那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天长地久，也是美谈。只是表妹不该带那珍画至此，若如此走时，落个贪财骗画的名声，岂能说得清自？欲待送还，柔玉只是不依，惟恐露出行迹，节外生枝又惹出许多麻烦。前思后想，一时无良策，心下益烦躁。这日午后看看柔玉睡熟，竟自出外闲游，散起心来。

是时天色空蒙，细雨霏霏，信步所向，但见远山生烟，田野葱笼，竹掩茅屋，鹅戏清塘，狗吠迎客，鸡鸣生幽。更有溪水漏溺，渔舟横渡。酒旗飘风，尼庵空静，果然景致绝妙。不独山野如画，有那小桥野渡，也自动人，世贞一路行来，只觉身在画中行，处处景物幽趣宜人，花香扑鼻，顿觉心旷神抬，忘却一腔烦恼。暗自叹道：“难怪陶渊明等许多高雅名士弃官不做，独隐山野，想不到竟有这般雅致。领略这山野村凤，果真使人超脱忘俗。想那皇室森严景象，尔虞我诈之争，怎能同此相比？倘若长居于此，便是给我皇帝也不做了。”世贞信步赏景，细细品味那情趣，顿时诗兴大发，偏向枝尖儿凝香含幽之处，寻诗觅句。有咏海棠诗日：重重新绿映酒船，绿娇红小不胜怜。且笑桃李情何在？只教春风慰眼前。

青梅虽好，又不及杏儿多情：杏花墙外一枝横，半掩宫妆出晓晴。看尽春风不回首，宝儿兀自太憨生。

世贞正走，忽见前面林中一人，坐在一棵葱笼大树下面。那树根龙盘蛇走一般，甚是怪异。那人道士打扮，好生怪祥，手握笔纸，又不似读书。世贞暗自好笑。

咏打油诗戏道：突兀盘龙坐，块然无与伍。 梅妻尚安在，鹤子岂迷途？不知持何卷，恰似眉须古。

但问君所阅，或是井田谱？

男人闻言，突兀立起，怒冲冲说道：“哪里狂徒，如此无礼？”话未落地，却又转怒作惊，直直望着世贞，半晌方道：“君可是七子之贤世贞兄否？”

世贞听得那人呼得自己名字，亦觉－怔，见他道士打扮，思忖片刻，似觉面熟，却记不得是谁。

那人见世贞发怔，走上前来，以书拍其肩，哈哈大笑道：“人言元美兄七岁读书，过目便焚之，道是铬刻于胸。今日看来，却是谬传也，不然旧日好友，竟见面亦不相识，可记得你室中，尚挂有我画呼？”

世贞闻言大惊，上前紧执其手道：“恕罪！恕罪！果是旭兄，只是这副打扮，实在不敢相认！年兄如何到得这里？”

宋旭道：“你却问我，你如何竟也到得这里？”

世贞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且到前面寻一酒馆。”

宋旭欲走，却又返身制止道：“想那山野酒家，有何情趣？今愚弟领你到个高雅去处，保管使你生平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乐而忘返。”世贞问道：“只是去哪里。”宋旭笑笑说道：“那个去处，既高雅，却又卑贱；极是繁华，却又冷清得出奇，公子王孙，人人望而生叹；宦门权贵，也只可望而不可及。兄长既是天下奇才，此地非你莫属。”世贞见他癫癫狂狂，半真半假，尽弄玄虚，却待不去，又被他拽住，竟往苏州城里而去。

原来这宋旭，却是当代丹青名家，号石门，嘉兴人，为华亭画派中自有创意者。山水之外，兼长画人物，曾于白雀寺画壁，名闻遐迩。善画巨幅大幛，颇有气势。在京都之时，与世贞交往甚密。今日郊外游春，踏山访水寻画，不想巧遇世贞，哪里肯放他？两人一路敝开襟怀，尽叙旧情，片刻功夫，已到了苏州城里。

二人入得城来，那宋旭竟把王世贞拉扯到一条烟花柳巷。王世贞豪杰侠义，一向不重女色，见是这等寻欢取乐所在，哪里肯去，停足说道：“年兄差矣，朝廷腐败动乱，世贞只是访亲避难，哪有这等闲心，不要强人所难。”

宋旭紧紧将他拉住，只是不放，狡黠笑道：“兄长适才嘲笑小弟，其诗倒也不错，何得至此生畏？莫不是江郎才尽，一世英雄，敌不过一烟花女子？”

世贞笑道：“兄长倒也会嘲笑小弟，莫不是请我来此，与那烟花女子对诗？”

宋旭一副认真模样，故意以话笑激：“兄长若对得过那女子，倒是不错了，只伯败在那女子手下，倒教你我兄弟无脸面，空负一世盛名。”世贞问道：“那女子却是何等之人？”

宋旭说出一番话来，却也叫世贞吃惊不校原来那女子，乃是拥芳楼一绝色名妓，唤作婉云，生得仪容秀美，骨气清幽，虽是烟花之身，却一身贵气天香，超凡脱俗。

宋旭眉飞色舞，说出这女子许多好处，又道：“风尘女子，若只道其明秀婉丽，艳质娇姿，雪肌玉肤，容光辉映，只不过是色情之好，却也不足为奇。难得的是此女天生贵姿，毫无俗气，皎皎如圣杰，凛然不可犯。且又天资极是聪慧，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歌舞吹弹，无所不精，真真是女中之本，才中之杰。”

宋旭尽将她绝世姿客、倾城佳色说与世贞。又道只因她有诸般超人的绝艺，因此艳闻闾巷，轰动全城。但有那王孙公子，显宦权贵、风流雅士、来往商旅，皆慕名而来。整日间门前车水马龙，人如蚁聚。只是那婉云，自到这拥芳楼后，却是眼大心高，高傲不可一世，不管何等客人，概不接待。却说那鸨儿自家有这等好货，怎肯让她闲着？起初见她不接客，还是好商好量，后来便打骂了几次，无奈她誓死不肯。那鸭儿眼见得有客愿出百金梳弄她，也有愿以千金为她梳弄后赎身的，怎不眼红？急得眼里出血，又打又骂道：“任你是天仙，到了老娘门上也要接客！放着你这如花似玉的人儿不接客，叫我衣食何来？喝西北风去？如今事已急了，你若再不肯破身，我便打死了你，横竖买你不是看的，不为我赚钱，养你有何用。”婉云誓死不肯破瓜，打得凶时，只好无奈含泪说道：“若要我接客，亦是容易，只是不得人我寝室，须在外房备有纸墨书画，凡有见者，但命丫环持我所题诗画让其相对，对得上者，方可相见；对不上者，只为他唱得一曲，备酒菜款待后便去。”那鸭儿见她如此说，甚觉好笑，私下想道：“只要赚钱，伯你什么屎也尿的！人们尽说江南出才子，这许多客人里，怕没人敌得住你一个丫头。

头遭生，二遭熟，只要你破了瓜，尝到那滋味，伯也没有这许多臭道道了。“于是一口答应下来。却说婉云诗画自是精奇，那登门的诸多客人，竟没一人对得精当，携银而来，拂袖而去、只不过听得一曲，饱饱耳福。不料至此以后，婉云名声益噪，宛如天上神仙。登门求见者益多，终日络绎不绝。那鸭儿几只道这买卖好生奇怪，喜得诸多银两凤儿一般刮来，婉云却也从不曾破身。

世贞听到此处，心中好生诧异，暗思忖道：“为何一烟花女子，竟有这般见地与才情？如此看来。此女决菲等闲之辈。”心中愈发好奇，虽无贪花之意，却决心要会她一会！于是稍整衣冠，跟随宋旭往拥芳楼而来。

进得院内，但见景致颇幽雅，四周梧桐数株，绿影浓阴，笆蕉数十棵，红绿掩映。待丫环引至楼上房间，只见竹帘低垂，窗纱微掩，室内摆设得果然精致。

二人坐定，丫环就上茶来，欲问二人姓名以通报室内婉云。宋旭欲报，却被世贞所阻，对丫环说道：“可报与姑娘，只道是两位游学之人慕才而至，只向姑娘请教。”

那丫环也不进门，只是隔纱窗照世贞言语禀报，随后将几张花笺铺在案上，又取得笔墨，方说道：“请二位相公包涵，照院中规矩，姑娘题诗三联求对，或绘得三张画求题，听君任眩不论诗画，若全对得，当与君相见，若对得两中，当置酒席，隔窗献曲；若只对得一中，只献曲相待；若全不中，当由贱妾相陪，休怪姑娘不见。”

世贞口中应允，心中却暗笑：“想我在京都题诗，便是皇上，也曾称颂，所赋新词，即是宫中，也曾传唱。堪笑此女恃才逞狂，却学苏小妹样，莫若取笑她一番。”乃对宋旭道：“当是兄长先试。”

宋旭乃当世丹青巨笔，自然是讨画题诗，对丫环道：“但请出画以补题。”

须臾，丫环从窗缝里接过一折叠小幅。宋旭展开看时，却见上面画一血红鸡冠，无枝无叶，似花非花，却又惹得群蝶狂飞。初看之时，颇觉无味，细细沉思，又似有所寄，却苦思良久而不解。踌躇片刻，故作谦让道：“兄长高才，理当先题，小弟岂敢贸然。”

世贞知他识趣，并不难为，接过画来看时，却也暗暗惊讶，知其是自喻身世，用意双关，断然叹道：“此非风尘女子，观其志高人杰，岂是等闲之辈。”乃挥笔在画面题道：紫紫红红胜晚霞，临风亦自弄大斜，枉教蝴蝶飞千遍，原知此种不是花。

丫环看罢，扑哧乐出声来，情不自禁道：“若不是花，却是什么，为何引得那蝴蝶飞来飞去？”

世贞徽微笑道：“送上便知。”

丫环儿隔窗缝递进。姑娘看毕，轻轻说道：“公于高才，非他人相比也。”

丫环取来第二幅画，世贞展开看时，却又是怪。只见画上唯一淡淡车痕，翻落绣鞋一只，半掩半露于草丛。宋旭旁观愈惊，俯耳对世贞道：“这又奇了，怎地是空中落绣鞋？”

世贞也觉其意费猜难解，拧眉沉思片刻，顿然醒悟，挥笔又题道：锦辇夺娇恶犹深，牵足相呼不成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鲜花浸。

丫环又递上。姑娘看毕，竟轻轻饮位起来，便哽咽说道：“此知音也。”待看第三幅画时，却极简单，乃是一红烛燃尽一卷断弦。世贞不加思索，挥笔题道：红烛燃尽恨已断，鸳鸯梦长伴新欢。 明月窥窗羞难却，回风袅袅动罗衫。

刚刚写罢，顿觉不妥。想那前两幅画，皆言其情，道其身世不幸，乃误落风尘。

此等才高志洁女子，如何会恨断伴新欢？反其意也！仔细想来，这画应是表露其贞洁志高。却为何又以红烛断弦相喻？不知是自喻，还是意有所指？……苦思冥想，构思不就。倒是宋旭，在一旁着起急来。催促问道：“两题俱中，却为何踌躇。兄长高才，此题肯中无疑，速速送上，便可面会佳人，当饮美酒，听仙曲，拥美姬于怀，任凭欢乐了。”世贞闻听一惊，倒是此言，使他领悟了画中真意。

遂挥笔题云：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当谢西川贵公子，休持红烛赏残花。

世贞题罢、吟哦几遍，虽知切中画意，但画外有音，乃逐客之意。遂把诗画递与丫环，扯起宋旭，抽身便走。

宋旭惊道：“兄长为何便走？难道对不得此题？”

世贞慨然道：“此女所绘三画，以寓其坎坷不幸身世，表其高洁情操，不甘坠落风尘。其虽为烟花女子，乃吾姐妹，此处决非你我寻欢解愁之地。当速离去。”

却说世贞扯起宋旭便走，只听室内姑娘一声呼唤：“公子请留步。”世贞与宋旭驻足转身，隔窗问道：“不知有何见教？”

婉云于室内沉思不语，似有难言之隐，吟峨片刻，方吩咐丫环：“玲儿当置酒席，款待二位公子，以谢怠慢之罪。贱妾本当遵约亲自侍奉把盏，今视公子侠义肝胆，当知男女有别，敬请恕罪。且有拙诗几首，当向公子请教。”

稍顷，丫环置得酒席，殷勤侍奉，婉云复将一折叠花笺，递出窗外。世贞看时，却是一枝词儿，名《瑞鹤仙》，单道：瑞烟浮禁苑，正绛阙春回，新正方半，冰轮桂华满。灯彩辉歌市，芙蓉开遍。龙楼西观，见银烛星球灿烂。走金桥，绫光若仙，盛集宝钗金钏。堪羡！结。罗丛里，兰麝香中，正宜游玩。凤柔夜阑，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地，成团打块，簇着冠儿兜转。喜皇都，旧日风光，君可相见？

世贞看罢却怪，此时此地，何言京都上元夜景？却是末句更奇，“君可相见？

“难道她知我京都而来？言外之意，她也自是帝京之人。若如此，视她才高身洁，当是大家贵户出身。难道是他乡遇故知，曲意相试？心下疑惑，遂题词一阕，调寄《唱火令》云：啊娜冠群芳，绝色是祸殃。宵楼兀自费思量。记得白绫裙儿飘飘飞马狂。芳心嫌路短，剪臂恨绳长。小姐居处是堂皇，记得门前，一树碧垂杨；记得碧垂杨外，一带短花墙。

世贞将词奉上，只听得室内隐隐哭泣之声，心下正惊疑，又见一花笺自窗而出。

血痕淋漓，乃是用血指而书，世贞惊视左右，只见宋旭与丫环俱已不在，闻得侧房有嘻笑之声，早已是做好事去了。 惶惶将血笺展开，但见言词凄凄清深，语语痛切，则是一全节诗。诗云：风波一旦复何嗟，品节宁堪玉染暇？ 避世不能依膝下，全身聊作寄天涯。 纸鸳线断飘天际，金饰盈囊去有家。青楼终教怨别离，祭酒新冢护落花。

世贞阅罢惊呼道：“此乃隐娘矣！何得误落于此。”惊疑未定，忽隔窗纱见得裙影飘闪，听得一声响时，似是凳椅倒下，却见人影飘忽悬于梁下。世贞慌极，撞翻桌椅，破门而入，见果是隐娘自缢于梁头。待慌忙将她抱下时，却已是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昏厥不醒人事。世贞以手试之，尚有奄奄气息，慌忙灌得汤水急救。这时宋旭与丫环也赶来，几人走马灯似转作一团，抢救片刻之后，隐娘终于微启双目，喘息几声、苏醒过来。

世贞轻轻相劝道：“贤妹如何落得这般光景？世贞不才，无能护得小姐身家性命，反倒生出这弥天奇祸，自是汗颜。今日无意幸会，当喜相聚，如何反倒见弃，寻起这般短见？”！

隐娘垂泪叹道：“上元之恩，尚不曾报，家遭横祸，又累及于君。家母之命，虽以贱妾之身托付于君，本当生死相随，侍奉箕帚。怎奈君所不知，况贱妾本是罪身，已自不相配，今又沦落烟花，实难面君。今日忍辱相会，贱妾平生之愿足矣，尚有何颜苟且偷生。”

宋旭与那丫环，见二人原是旧交，先自诧异，今见二人说出这般话语，倍觉惊异。宋旭忙问始末。隐娘一一道来，原来隐娘一家逢遭大难以后，隐娘与丫环逃出家园。谁知才到江淮地带，适逢倭寇侵扰，竟将主仆冲散：隐娘举目无亲，又是天高地远，只愁无处安身。一夜宿于荒野旅店，想起悲惨身世，又不知哪里去得，夜不成眠，偷偷哭泣起来。恰逢隔壁住得一位苏州客商，听她哭得悲沧，赶来相助。隐娘本是善良贤慧女子，见那客商心软面善，为人忠诚实在，随将身世一一说与他听。那客商知她是天下忠义将门之女，倒也十分敬重，解囊相助，一路护送她到了苏州，在自家安顿下来，一日三餐侍奉，等日后再作打算。不料那客商的婆娘，却是妒忌刁钻之人。蓦地见丈夫带回个如花似玉女子，先生几分醋意，又听说她是犯臣之后，朝廷灭门捉拿，心中又有几分害怕，恐事发受牵连。

一日等得丈夫出外经商，便哄骗她说一同去娘姨家探望，开心玩耍几天。隐娘哪知就里，不想被实到烟花柳巷中来。

世贞听罢，心中愤慨，忍怒劝道：“此处决非久留之地，便在一两日内，速速脱身。”

隐娘摇头含泪叹道：“若脱得身时、我早去了，想那鸭儿，哪里肯放？”

世贞沉吟片刻，正自思量计谋，忽听楼下乱哄哄一片寒暄说笑之声，自有那鸨几仰面向楼上喊道：“我儿今日大喜，看看是哪个来了。”世贞隔窗向下望时，却见是徐知府，换作便装打扮，由那鸭儿和丫环陪同，竟向楼上走来。

原来那徐知府做孝廉时，也是这里的常客，只是尚未发迹，且又是那抠抠屁股唆手指头的主儿，再因屡次见不到婉云，哪里肯出许多银两，因此那鸭儿虽不冷落得罪，却也不热情迎酬。如今见他做了知府，恰是屎壳螂变做了知了儿，一步登天。那鸨儿脸也短了，眼睛他细了，嘴巴也大了，腰也弯了，竭力巴结奉迎，亲自引上楼来。

来到婉云房间，见外室空无一人，只是桌上放些零乱诗画，几人先自诧异；听到屋内言语之声，又见世贞与宋旭竟在里面，那知府心下叫起苦来，叹道：“天下多少名人高士，都无颜见得她一面，为河如今他二人却上手？”妒忌之心，油然而生，却道不出……那鸨几倒是风月场中人，惯会说话，心下替知府叫苦，脸上却堆笑贺道：“难得我儿接客，梳弄之喜，可贺可贺！今日知府老爷来看你，自当作陪接待。”

隐娘本在低头饮位，听了这话，百般羞恨，只是红着脸儿低头不语。娇怜姿态，益发光彩照人。

那知府平素只恨屡屡不得相见，此时一见，果然娟丽绝世，唇边春盎，秀靥呈娇，真个有扬阿激楚的丰采，不觉神飞魄荡，连连咽下几口唾沫，悄俏将那暗藏于袖的春药，情不自禁捏到手中。正是：偷云携雨意偏浓，苦忆题诗寄不成。

此身惟愿常相傍，同赴阳台巫梦中。

那知府心痒骨酥，眼睛看得直了。忽见世贞望他，蓦地才想起还没见礼，心下尴尬，慌忙拱手施礼，谎话儿出得倒快，煞有介事说道：“兄长原来在这里，下官四处寻找，只是苦苦寻你不见，敢是不赏小官脸面，特意躲到这里？”

世贞问道：“寻我何事？”

也是活该世贞生事，那徐知府蓦地想起今日昆山顾琼拜托邀世贞到府饮酒赴宴之事，恰好乘机作人情，编个谎话说道：“兄长到敝处多时，一向多有怠慢，心下甚是悔愧。今在府衙略备薄酒几怀，敬请兄长尊驾光临，以叙情怀。”

世贞说道：“我与府尊原非相识，何言一向怠慢？但承盛情便了。”

徐知府见他执意不肯，又赔礼说道：“实不相瞒，今日酒宴之邀，却是兄长至亲昆山顾老爷盛情，道是有要紧家事与你相商。”

世贞冷冷说道：“我既与他辞行，却又商量什么？”

徐知府道：“听那顾者爷言语之意，似为小姐联姻之事。皆因以前为小姐所许婚事，小姐誓死不从，故惹下许多乱子。今日看来，顾老爷似有悔愧之意。

自言对不住小姐与兄长，便请下官从中撮台，以解旧怨……“世贞听他这话，哪知是计，心中暗喜，自思忖道：“正愁被此事所缠脱不得身，若果如此，一则平息下这许多风波，二则日后也便好相处。果真姑父允得亲事，便暗里将那珍画奉还于他，再设法为隐娘脱籍，我们便远走高飞，心下坦然，也无许多牵挂。”想到这里，便一口应允下来。遂与宋旭告别，又暗暗与隐娘私语叮嘱几句，竟随徐知府往府衙而来。只因这一去，有分教：“”酒席暗设离山计，无端又惹横祸生。

欲知后事，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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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无情父逼画夺娇 荔枝女移花接木

却说世贞同徐知府来到他私衙，顾琼已在门前等候。一同进来，见礼坐下。

徐知府道：“王大人是远客，只委屈了。今日私会，休要见外，便如在家一般。”

顾琼道：“今日承蒙府台盛情，设宴款待我与侄儿，没甚敬意，前日新买了个妹子做演技，特唤来赏玩。”先是在知府斋外小园上茶，那小园叠石成山，疏泉作池，奇葩异卉，遍地都是。迎面雕阑曲槛，别有洞天；雾阁云窗，极为雅丽。

茶上，知府请世贞入首席。世贞因顾琼在，道是晚辈，谦让顾琼在上；那顾琼又推知府上座，知府又恐失礼，复推世贞。谦让半日，方才分宾主坐定。少顷唤那演技妹子入内，果见其貌先不一般。眉目如画，双颊如晕若霞，短衣打扮，益见其矫健英姿，轻捷如燕、上前叩过头，遂在园中演技。

先是在草坪处，对竖起两根粗大坚实的竹竿。竿首各有孔，穿一条十丈余长彩索，横亘如虹，高出檐际。那妹子轻捷如猿，手脚齐施，嗖嗖数步，攀到竹竿顶端，遂凌凤微步，立于彩索之上，且退且前姿；少顷，忽在索上凌空腾跃，翻起筋斗。或向前翻，或向后翻，若履平地，惊鸿游龙，不可比拟。俄尔凌空腾起，忽失身坠落下来。众人皆惊，一声啊字未出口，忽见其金莲如钩勾住绳索，掷身倒悬。众人叹其技险，捏一把汗，又见她翘起一足，只用单脚勾住绳累，往来摆荡，如流苏飞腾，久之，纤腰叵折向上，头近绳索，却又不攀援，反探首出胯下，柔若无骨。

世贞看得高兴，叹道：“小小年纪，如此绝技，确是罕见。”。“一言来毕，见她蓦地翻腾向上，还没看得仔细，又见她单足立于索上，合掌效南海童子膜拜，随后翩然而下，轻掠云鬓，嫣然一笑，竟神色自若，众人为其绝技惊骇，无不赞叹……那妹子只十四五岁，乃吴中人。顾琼新近买来的。乡里人家女儿；要不多银子，只四两半。顾琼爱她艺技，宁肯多花了一两五钱。演技完毕，那妹子叩头谢赏，徐知府喜她色艺双绝，牵她手儿问道：“你叫甚名字，几岁年纪？”

那妹子羞涩道：“我今年十五岁了，名叫云倩。”

顾琼见知府喜欢，遂顺水推舟说道：“若是府台大人喜欢，便送与你罢了。”

知府自然不拒绝，甚是欢喜。世贞虽是怜惜她技艺，也不便多言。

这时室内摆上酒席，仆人来禀报。知府遂邀二人到?里。穿过夹道，进了一个月亮门，里面三间小?，壁上桂一幅单条轴画，却是唐寅手笔，新花百金购来，尚未向赵文华进献，不知他竟去了。徐知府见这画儿，摹地又想起刚才新得的云倩，心想即是无从进献，一并自己留下受用罢了。自是会心一笑，二人哪知就里。

室内一张树根雕做的天然茶几。摆着个古铜花觚，内插几枝玉兰海棠。宣铜炉上焚着香，案上摆着几部古书；壁上挂着一张锦囊古琴，兼之玉萧、象管，俱是昔日爱妾所喜之物。如今爱妾既去，上面也蒙了些须微尘。房内铺一张柏木水磨凉床，白纱帐子，大红绫馒，馒上画满蝴蝶，风来徐飘，宛如活的。床上正是薰得喷香，只为驱逐那夜夜腥臊之气。窗外白玉石盆内养着红鱼，绿藻掩映，甚是可爱。柱上贴一幅对联：“堪怜花底莺声巧，不使天边雁影分。”却正是徽王真人手迹。，那真人原住此房，近日不知又云游何方，只留下一床锦梦。

三人饮酒时，世贞问道：“今日姑父邀小侄至此，有何指教？”

那顾琼只是持须顾盼房内陈设，听世贞问时，方回醒过来，含混说道：“贤侄千里而来，一向多有怠茫今日敢动劳府台相邀，只是同侄儿叙叙私情，请教些诗文。老朽但有失礼之处，还乞请见谅。”

徐知府只笑着劝酒，道：“至爱亲朋，哪里有许多计较！便是二人有些小小不快，今日饮三杯，也就罢了。只是久慕大人才名，遍闻天下，一向不曾拜会，今日有幸光临。正欲求教。”顾琼笑道：“正是，正是，天下文章，当推七子，贤侄乃七子之魁，但求酒兴酣时，恭闻佳句。”

世贞哪知就里，推辞不得，被二人轮番劝酒，左一个三杯，右一个三杯，直饮得面如施朱，醉意微醺。那徐知府见状，又笑笑道：“只饮酒无诗，自是遗憾。

我便行个酒令，以酒为题赋诗。每人诗里，必要有个酒字，哪个错时，要罚三杯。“世贞见他二人只是一味劝酒，并不提柔玉亲事，心下狐疑，怕是二人串通有奸。

欲要问时，又怕翻破情面，弄得尴尬不可收常暗自想道：“看他二人之意，只是要将我灌醉。且逢场作戏，耍他一耍，只怕我不醉时，你自醉了。”如今见知府要题诗罚酒，便一口应允下来。

徐知府道：“王大人名重天下，誉满文坛，下官不敢班门弄斧，便吟《泛舟》一诗，请见笑指正。”遂吟道：水口移舟入，烟中载酒行。渚花藏笑语，沙鸟乱歌声。晚棹沿流急，春衣逐吹轻。江南采菱曲，回首重含情。

世贞听罢笑道：“此乃君采之作，其诗果佳。

如宋人叶云，几夺天巧，又如倩女临池，疏花独笑②。果俊逸自然！当与子业媲美。“顾琼道：”子业却是何人？“世贞道：“便是那高叔嗣。其诗品清逸，沉婉隽永，多独至之言。其《安肃县寺病居》尤为可佳。”遂吟道。

野寺天晴雪，他乡日暮春，相逢一樽酒，久别满衣尘。

顾琼道：“咱吴中山水独秀，多出才子，今人尽讲，吴下能诗者朝子循而夕元美。

子循如齐鲁，变可至道：元美如秦楚，强遂逞王。那四皇甫兄弟①结果如何？岂能与贤侄相提并论？“世贞道：“四皇甫兄弟，俱擅菁华，乃我吴中一时之秀，海内寡俦。只是小侄，未必诗如秦楚，岂敢居强。”顾琼道：“贤侄自是过谦。子循②之诗，我不曾记得，倒记得一首《治平寺》，却是子安的。不知有何妙处？”遂吟道：风到中香界，独往意冷然。 步引花木乱，看坐州岛连。一林寄空水，满院生云烟。

正此化心寂，钟声松外传。

世贞道：“皇甫兄弟之诗，?诗多清逸，访则词藻华丽，濂尤善于哀悼之作。

子安此诗，虽非上乘，倒也雅致自然，绝非雕绘模拟之作。“世贞这里说时，那徐知府早擎起盅儿，嘻嘻笑着。待世贞说罢，方开口道：“顾兄听王大人讲诗入迷，这酒也当罚了。”

顾琼道：“因何罚我？”

徐知府道：“约法在先，诗虽好，只是里面没个洒字。”顾琼接过盅儿道：“也罢，只因侄儿讲得极妙，却把我害了。”遂把酒一饮而尽，抹着嘴唇说道：“贤侄乃诗林魁首，该是听你自己的诗了。”世贞笑道：“小侄拙作，有污耳目。倒是《南园九先生》之作，多富南国情调，藻丽披纷，独具南歌本色。我便吟一首《夜闻谭七吹笛》，只不罚我便好了。”遂吟道：谭君置洒烧银烛，为我停怀吹紫玉。正逢兰佩赠佳人，何事竹枝奏离曲！ 数声袅袅斗柄低，渐雁衷损人耳啼。霜满洞庭悲落木，萤流长信恨空闺。

世贞吟罢，徐知府连连笑道：“要不得，要不得，若只吟诗罚酒，敢怕王大人是滴酒不沾了，倒只苦了我与顾兄两个。还是依次饮酒为好。”顾琼道：“正是。怕我这里吃醉时，贤侄倒肚里空着。”

一面饮酒，徐知府又道：“下官正要向王大人讨教，如今我们这里南戏最盛，诸腔杂乱，却是何处为最好？”

顾琼枪嘴道，“自是我昆山腔最佳。”

徐知府过：“敢怕因你是昆山人，便老王卖瓜，自卖自?.侄是听王大人指教。”世贞正是酒多话也多了，乘兴道，以今南戏有弋阳、余姚、海盐、昆山诸腔。今唱家称戈阳腔，则出于江西、两京、湖南、闽广用之，称余姚腔者出于会稽，常、润、池、太。扬、徐用之，称海盐腔者嘉、湖、温、台用之。惟昆山腔只行于吴中。戈阳腔以鼓为节，调又喧闹。海盐腔却是以拍为节。原来南戏的歌唱，尽是以萧管为主，和北方以弦索为主相对抗。倒是那昆山魏良辅③，集南北主器于一堂，一切皆拉来为他自己所用，笛、管、笙、琵之合奏，故盛行一时，流丽悠远出三腔之上，听之最足荡人，妓女尤妙。始创昆腔。“徐知府道：”大人博学，吾辈远不及：那粱辰鱼①所著《浣纱记》，果是艳词妙曲，涤人肺腑。

不知大人可闻？“

世贞笑道：“吕阊白面冶游儿，争唱粱郎雪艳词。 那《院纱记》流行最广，哪个不晓得？”

顾琼道：“天下诸戏，最妙莫过那《院纱记》，老朽真个是百看不厌哩。”

世贞摇头笑道：“《院纱记》虽词曲甚妙，世人争先睹目，然非上品。此戏惟穿插他事过多，头绪纷烦，叙述时有不能一气贯穿之处，描写也过嫌匆促。其擅胜处只是热闹排场，曲调铿锵而已。似范蠡、西施那么紧要的人物，也未能将其写得性格活泼起来，唯写伍子胥与伯?则颇为尽力，盖那样的人物本来是比较容易写得好的。实是满而妥，间流冗长。”

三人先是看演技，后又饮酒赋诗，时间便长了。

那顾琼见世贞被他稳住，暗暗高兴，一面又不时偷望外面日影，等候消息。

正饮时，忽有仆人入内禀报：“门外有人求见顾老爷。”

顾琼听罢，掷怀于案，击掌大笑道：“大事成矣。”世贞见他忘形，惊讶问道：“姑父有甚大事，如此高兴？”

一语未毕，那顾琼蓦地虎下脸来，冷冷笑道：“何须问我，你自己应知。”

世贞道：“姑父何出此言，侄儿不知有何事得罪？”

顾琼怒道：“想你在京之时，依仗才名，胡诌得几句诗句，便逞强胡为，与那朝廷罪犯勾结，死后又主殡丧，写悼诗辱骂相爷，本是叛逆之举！老夫尚未见怪，却又坏我女儿婚姻，骗我绝世珍画，做出不肖勾当，携我女儿并那《清明上河图》私逃，实为鸡鸣狗盗之辈！如今我给你脸面，请你至此饮酒、只私下派人将我女儿并那珍画取回府中，并不干你事，从今之后，你我便一刀两断，也算给你脸面。”世贞被他羞辱，顿时气血上涌，火撞脑门，欲待争辩，因是心中惦念柔玉，一时焦躁，心如火焚，拍案大骂一声道：“无耻之辈，枉为父母，可知天下还有羞耻二字。”遂愤愤飞快出门而去。

徐知府初时见二人恼了，尚自假意相劝，如今见世贞出门而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那顾琼，却也忌惮世贞，便暗里买通徐知府，设计诓他来饮酒。暗里又使人将小店围紧，又早准备下篷船，只待将柔玉并那珍画抢到手时，便来衙内回禀。如今顾琼见门外家人禀报，料定事成，便骄狂起来，纵使得罪世贞，哪还计较。

徐仁义自是得了许多好处。如今见事成，拱手贺道：“顾兄大功告成，令爱无恙，珍画壁还，可贺！可贺。”嘴里这般说时，心下却暗自思忖道：“久闻那《清明上河图》，乃宋人所绘，罕世国宝，千古绝笔。一生恨不相见，却如何上得他手？无怪乎他不惜情面，对王世贞这般狠毒，又屡使重金求我相助，原来有这等绝妙机关在内！这老儿也真真狐狸般狡诈，却连我也蒙了！不是他偶尔失口，说出这珍画踪迹，便是踏破铁鞋也难寻了。如今他露出马脚，便是置他一死，也要将这画儿弄到手。如今朝中相爷正自暗访名画，若能以此迸献，怕没那锦绣前程。”心里这般想时，对那顾琼益发殷勤相待，赔笑应酬。

却说世贞自知中了奸人恶计，心下懊悔，如飞一般，向那郊野小店奔来。待气喘汗流赶到店内，庶见房内杂物零乱，空空落落，哪还有半个人影？世贞益发心急，将那店内店外搜遍，并不见半点踪迹。

且是急躁悔恨，晴自叹道：“如今柔玉并翠荷，想必被枪去多时。只怪我一时失察，本曾与妹妹同走，遭遇这许多恶事。空负了妹妹一番痴情！妹妹自是性烈，倘若苦苦逼婚，定是死也不从，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颜生于世上？也是那老狗骨头，鲜无廉耻，弄下奸计，将我骗了；想我堂堂七尺男子，竟中小人圈套，可气，可恼！世贞百感交集，正自气愤，忽听得墙角瓦缸里面，有索索声响。心下惊疑，放开看时，却见有人蹲在里面，身子在水里，头只缩着。世贞认出正是店家老儿，一把将他提出。那老儿见世贞时，浑身似筛糠，两膝发软，扑通诡在地上，连连求告道：”相公饶命！相公饶命。“世贞正急，发怒问道：”老杀才，我只问你，我家妹妹与丫环，哪里去了？“老儿战战兢兢，只是辩解道：“相公老爷，不干我事，果真不干我事！你早来一步，自己便看得清楚，如今迟来一步，我说时，只伯你不信；老儿不敢扯谎，若是扯谎，便天打雷劈、嘴里生疮，也是活该。如今你来得迟了，那小姐二人，被她家仆人抢走多时了。”世贞心烦，偏他又罗嚎，急催问道：“你休罗嗦，只快些讲，小姐如何被抢走？”

老儿偏罗嗦道：“相公老爷，老儿真个不敢扯谎。扯一句谎时，到明日死了，不使绳子杠子抬我，只叫野狗叼去。”

世贞忍耐不住，喝道：“你倒是讲与不讲？”

老儿罗嗦半晌，说出一番活来。

却说午后世贞出去之时，那店家老儿，正偷偷往洒坛里兑水。因是心下有鬼，怕人瞧见，便鬼鬼祟祟，不停张望。恰见门外两个闲汉，坐在一堆谷草上面，忽躺忽坐，直往店里偷看。老儿犯疑，连连回头，又见远处河汉口，隐隐停一顶小轿，四个轿夫模样的人，正自隐在树后悄悄说话儿，也不时偷偷向店里瞧。老儿惊惑，怕自家生事，酒也不管了，唤女儿荔枝儿来商议。荔枝儿自是灵透，也不言语，装作外面去喂鸡，嘴里咕咕唤着，甚是但然。

到谷坪时，恰见一轿夫赶来，只唤肚痛，要寻热水喝。荔枝似随意闲问道，“你那轿儿，抬得有人，可要住店么？”

轿夫道：“不要住店，是空轿子，只到城里接夫人。”

荔枝儿又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轿夫道：“只前面那村子。”

荔枝儿见他鬼祟蹊跷，假作不高兴道：“不住店时。哪个空把水与你喝。”

仍咕咕唤着鸡儿，转身去了。

将近店前，又回头看时，见那侨夫仍不去，只是偷偷张望，心下益发疑惑，便来柔玉房里说知。柔玉舔破窗纸看时，见那轿夫果是自家府中奴仆装扮，心下明自要生事。翠荷听时慌了，急寻世贞，偏又不在，对柔玉道：“小姐，如何是好？”

柔玉略思忖片刻，淡淡一笑，并不慌张，问翠荷道：“如今定是来抢我回府。

妹妹肯帮忙么？“

荔枝儿性直，因是同柔玉混得熟了，对她甚是敬重，不待翠荷回答，抢嘴说道：“姐姐用我时尽管讲，便是打架，也敢咬他。”。

柔玉嗔笑道：“哪个要你打架，此时可寻得矫子并轿夫么？”“荔枝儿道：”敢怕是方便，我瞧瞧就来。“去时不久，复兴冲冲跑来道：”正有送医生的轿子才回来，便喊住了，正在后门等候。“、柔玉喜道：”如此正好，因是事急，等不得哥哥国来了。“遂如此这般，俯首向翠荷叮嘱一番。

荔枝儿听得闷了，急嘴说道：“怎地只对她讲，敢怕你亲她，便把我丢了？”

柔玉谢道：“妹妹已是费心，只不敢再动劳。”

荔枝儿不悦道：“便是诓我，我也猜得出来。敢怕是将顶空轿儿骗那些狗才？

只是那轿儿是空的，易看出来，只伯露馅儿。“柔玉道：”便只好如此，因是事急，顾不得许多了。“荔枝儿撅起嘴儿嗔怪道：”姐姐信不过我时，我便将那轿儿退了，随你两人怎地。“说时转身欲去。

柔玉忙哄她道：“好妹妹，姐姐并非信你不过，实是不敢再动劳。”荔枝儿道：“我只老大个人了，还没坐过轿儿。

如今我正有好法儿诓他！便让我坐在轿儿里面，唤翠荷姐姐下面侍奉。叫那班狗才将我枪走，自是好玩儿，姐姐仍穿那公子衣裳躲去，管保平安无事。他们枪走我时，便到衙门打官司，也尽是咱的理儿了。“柔玉道：”妹妹虽是好意，只教姐姐心下不忍。“荔枝儿再不言语，上前动手剥下她的衣服，嘻嘻笑着穿戴起来，只把自己旧衣往地下一掷，抿嘴儿笑道：”如今我去坐那轿儿，只是委屈翠荷姐姐。不管你了，你须逃得远些才是。“翠荷向窗外张望半晌，这时回过头来说道：”既是妹妹如此好意，再不必推脱，小姐快更衣速去罢。“三人商议妥当，乔装改扮完毕，荔枝儿便拉起翠荷，三脚两步赶到门外，先自钻进轿里。翠荷便嘱咐轿夫一声道：”因是我家老夫人病重，小姐须急忙赶回，片刻耽误不得。

跑得快时，每人赏一两银子。“轿夫见这般合算生意，自是欢喜不迭，拾起轿子，飞快奔跑。翠荷尾随轿后，只装作怕人认出般慌乱模样，催促快走。此时柔玉，早已改扮男装，悄俏出门去了。

且说翠荷跟定那小轿，跑不上一箭路，早有四下潜伏的家人，认出丫环翠荷，便东边两个，西边三个，一齐跳将出来，上前抢夺轿子。翠荷故作慌乱喊道：“小姐要急去城里寻王家表哥，哪个敢拦，怕不要命么。”翠荷喊得愈急，愈显慌乱，那家人则愈认作真了。只当矫子里面千真万确是柔玉小姐无疑，因个个领了家爷的命，只待抢回人时，邀功领赏，管什么翠荷乱叫，抢上前来，一阵脚踢拳打，只向轿夫吼道：“这是我们的轿子，你们怎么敢偷了就跑？”

四个轿夫，怎抵得一群虎狼，只被打得东倒西歪，不由得不放手，早有四个假轿夫抢上前来，抬起轿子飞一般跑去。 翠荷只装作慌恐，乱呼乱喊：“小姐还有急事要去，你们抬往哪里？”

众家人见翠荷阻拦，益发跑得快了。约半个时辰，跑到河边；早有篷船在那里等候。见轿子到时，几个丫环探头：问道：“小姐可来了么？”众家人答道：“就在轿里。”待篷船上有人搭跳板于岸上，几个人也不落肩。

竟将矫儿抬上船来，待船开时，方落轿子。因是怕小姐性烈不肯上船，发生意外。轿子一落，便有丫环团团围拢上来，喝退家人，嗲声嗲气劝道，“小姐受惊了，休怪奴才无礼。”

待将轿帘拉开，里面呼地跳出个人，倒把丫环们吓了一跳。仔细看时，惊得个个面面相觑，叫起苦来。只见她揎袖挽肘，叉腰而立，杏眼圆睁，一副要撕打的架式，喝一声道：“龟孙儿，你们抢姑奶奶到这里做甚，敢怕是哪个没娘，抢我去么？”。

丫环们哪敢言语，尽四散躲开。家人赶来喝道：“你是哪个？怎敢冒充小姐被抬 来？”

荔枝儿冷冷一笑，咯咯咬得银牙响，着恼说道：“哪个充你小姐？青天白日，你们狗胆包天，胆敢抢夺民女，不怕朝廷三尺王法？”

船上仗是人多，哪听她说，便七手八脚将她绑了，塞到舱内、又将翠荷揪来喝问道：“小贱人，多是被你骗了。你只讲，怎地弄了手脚，小姐现在哪里？”

翠荷被按在舱板上跪下，心中暗想，如今到i光景，便回府时，自己也难免被打死，也可能被当猪狗般卖掉，倒不如一死，留个清白名声。这样一想，心中倒安然下来。

家人们按住翠荷，大声问道：“你快讲，小姐现在那里？”翠荷祈祷一句道：“小姐，翠荷不能再侍奉你了，天涯海角，只有我心儿相随了。”叹罢站起，弹弹衣尘，掠掠云髻，轻轻走到船头说道：“来，来，来，我便指与你们去处。”

众人跟随上去，欲待看时，翠荷蓦地以袖掩面，纵身向河心跳去。众人惊骇，急呼捞救，但见云低水暗，急浪滚滚，早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多情多义的女子，一旦葬于鱼腹，正是：事到两难恨不穷，堪叹巾眉侠义情。香魂渺渺逐波去，梦随相亲到蓬瀛。

只是那荔枝儿，河心里不见了翠荷，惊呼不止，疾首痛哭，只将船上一班家人痛骂。又有几个家奴，恐回府交不了差，又停船上岸，返店中查寻，哪里还有柔玉半点踪影？满腔愤怒不得发泄，竟把店中家什打个粉碎。店家老儿，见惹出祸端，只恐寻他问罪，竟吓得在酒缸中缩身躲藏起来。

世贞听得呆了半晌，见人去屋空，还当是顾琼奸计得逞。只是难消心中火气。

见天色将晚，哪肯再宿这店里安身。蓦地又想起隐娘，不知怎地，心中又泛起不祥预兆，便撒下店家老儿，急急返身向拥芳楼赶来。只因这一去，有分教：蜂蝶不肯离墙去，?樱嗡嗡闹芳魂。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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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芳楼惊飞攀月客 尼庵羞煞折柳人

话说王世贞忽又想起隐娘遭遇，不知怎地，心中似有不祥之兆，便到拥芳楼来。其时世贞哪知，还有惦念隐娘比他紧的，早已捷足先登。你道是哪个，便是五品父母宫徐知府。那徐知府早在做孝廉之时，便打上隐娘主意。至今朝思暮想，也不曾上手。去得多了，只与一个叫月月红的妓女打得火热。这日宴罢，送顾琼走后，没甚情趣，又到拥芳楼来。上得楼来，自是先到月月红房中。待进门时。

却见门儿关了，只是屋里灯亮。隔窗瞧瞧，却见床纬也放下，敢是睡了。徐知府反语戏笑道：“日高三丈，该起床哩，此刻做甚好梦？”

那月月红懒洋洋下床开门，只穿水红内衣，噘嘴嗔道：“没得扯淡，老娘只是身上不爽。你们做官的老爷，只怕把我忘了，自去寻诀活。今日有几个与你送礼，带了什么物事送我的？”

徐知府坐下只摇头，道：“一向只我送你罢了，有哪个给我送礼？”

月月红道：“只是皇帝远了，这里天下只有你大。怕那些送礼的不挤破门框。

便是你送老娘的东西，有几个物件是你买的？“一边说时，眼里便膘他袖儿。见鼓鼓的，待嘻嘻挨近坐在他怀里时，便劈手揪住他袖筒，夺过那物件看时，见是一个金纹镶玳?檀香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对翡翠宝钗。便劈手丢掉，佯装不乐道：”果然一个清廉不爱钱的老爷，专会拿这不值饯的玩艺儿，当是哄三岁孩儿。“知府道：”好，好！不要我倒留下。“欲待去拿，手儿还没抓到，早被月月红一脚将他手踢开，自拣起道，”便做了皇帝，怕也是讨饭花子的脾气，打狗棍也舍不得丢。“知府搂住她笑道：”油嘴臊根，小小年纪，便是这样出口伤人。“知府与她调笑一会儿，便扯她去床上温存。月月红扭捏不肯。到得帐前，知府在帐缝中看那被子有些动，象有人在内的，便把被子揭开，果真露出粉妆玉琢般的一个人儿，浑身洁自，一丝不挂。那人见知府撩起被时，慌忙把脸儿转向里面，只掉转背来，知府笑道：“敢是黄花女子，还怕羞么”便捱身去搂她，那人更慌，只夹紧腿儿，缩作一团。

月月红见状、却掩嘴嘻嘻笑了起来，道，“不要惹他，他便是你儿子，那地方也带家伙的。”?手把那小即拉了起来，却是十七八岁光景。那小郎知是知府，脸都黄了，难免悚惧不安，抖颤颤穿上衣服。知府也不怪他，反笑道：“小臊根子，哪个讨你，怕不带绿帽子。”小郎慌忙退了，月月红只是嘻嘻地笑道：“你们做宫的，莫说我们，便是良家女子，也不知糟蹋了多少。我劝你这寡醋少吃吃罢。”知府见她如此说，便央求道：“好姐姐，你今日被弄得累了，便发个慈悲，设方请那婉云同我会上一会，只为这冤家害得我一丝两气，七颠八倒，姐姐若可怜时，相帮见她一见，便死在九泉之下，也当日后相报。”

月月红道：“你便叫我亲娘，也是白费口舌！那是不起骒的骡子，好自在性儿，如今越发尊贵了，便请得妈妈出来劝她，空费上三车唾沫，也是自说。”

知府道：“只求姐姐可怜，终不然就罢了不成？”。

月月红自是妒忌婉云，思忖片刻说道：“有了，只是你如何谢我？”

徐知府道：“若是事成，但凭亲娘吩咐。”月月红笑道：“好个孝顺儿子，娘便帮帮你忙。”遂说道：“适才听那姐儿的丫环说道，那姐儿自见了一个什么王相公，心绪恹恹，恰似大病了一般。今夜月明之时，她与丫环去天井拜月，你便趁机潜入她房中。她一向是独居，门子极紧的，待她闭门睡下，不怕你事不成。”

知府连连称妙。一面与月月红调笑，在她房中等候。

知府买转了月月红，使她偷偷窥视。果然月明中见婉云与丫环持香，同往天井中去。知府干恩万谢，辞别了月月红，悄悄潜入婉云室中来。偷藏床下，又惊又喜，隐伏片刻，不见她回来，又蓦地想起一事，便将随身私藏的春药偷偷溶进她杯中。

正是：请下烟花诸葛亮，欲图凤月会娇娘。

少顷，听得楼梯脚步声响，婉云与丫环走上楼来，徐知府又惊又喜，怦怦心动。待到门儿呀地一声响时，一颗心悠地蹦在喉咙里，恰似卡住，大气也不敢出。

丫环秉上蜡烛，见婉云心绪郁郁不欢，低声劝道：“姐姐不必挂心，王相公必定是有事缠住，脱不得身，才来不得。今夜便不到，明日定是来了。”

婉云叹道：“只是他性爽好事，叫人放心不下。或是彼人相请，醉在哪里，也说不得！不知怎地，不见他时，只是愁惯了，也便自认命苦罢了，一见他时，便似丢了魂儿一般，心下空空落落，倒无端烦恼起来，只似又要生祸。”丫环道：“姐姐只该欢喜，怎么说出这话。”一婉云道：“我也说不得！自是寻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是这般想，仍是放心不下！｝丫环道：”只待王相公救姐姐脱开这肮脏之地，远走高飞，日后就好了。“婉云道：”哥哥自有这心，只怕妈妈不肯与我脱籍。我们这等人家，只管图钱，哪讲什么情义，不榨尽你油水时，哪肯放你？不见前时那一个姐姐，与一个赴京应试的公子相好，妈妈见他有钱，初时左一个姐夫，右一个姐夫，只哄得他欢喜，夜夜酒宴。那公子岂知是弄局骗人，做下天罗网，只把大把银子，往贼坑里填，待到钱囊倾尽，却被赶出门外，穷得流落街头讨要，前程也误了。那个姐姐虽是有情，一气之下，不再接客，结果仍拗不过妈妈，被卖与一个客商作妾，在迎娶那日，无奈忍气坠楼自尽了。“丫环道：“姐姐不要尽想这些。人横竖要活着，鸡儿一叫??你明我也明。

只须放宽心思，将息身体才是。“

婉云叹一口气，含泪说道：“虽说是天下只一个日头，鸡儿叫时，也有不明的地方。你我只在这里，便如长夜，时时恶梦惊心，哪有明时？”

丫环见劝她不开，随说道：“姐姐一日不吃什么东西，我替你冲坏茶喝罢。”

遂将那暗藏春药的怀里冲进水去。婉云接过她手中怀儿，嘱咐一句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去睡吧。”待丫环出门去时，她闩上门儿。回到案前，仍是手托香腮，恹恹的闷坐。愁思片刻，顺手端起那藏药的怀儿，呆呆望着窗外星斗。

徐知府在床下隐匿多时，甚是憋闷。今见房中门户闭紧，只留她一人，又端起药杯就饮，心下暗喜：“今宵便是你插上翅膀，也逃不出我手了！且是再忍耐些，待她睡时怀春性起，再去杀火。”耐下性子等时，叉不见她喝茶，叹吁一声，反将茶怀放下。知府心下暗暗叫苦。偷偷望去，只见她双目含泪，神情凄然，长叹一声骂道：“严贼啊严贼，你无端害死我父，又抄我满门，害得奴家沦落天涯，陷身为娼，忒是蛇蝎般狠毒！如今便是哥哥救我出去，也是有家难回，无栖身之地了。”哭了一回，又长叹一声，道：“哥哥呀哥哥，你如今哪里去了？一日也不见信息，空叫奴家悬念！你外面敢怕是又生事，我就如闷在缸底下一般，怎的晓得？”

知府闻她言语，心下着实惊讶，暗恩忖道：“听她那话评，恰似那犯臣杨继盛之女。若不是时，何以与王世贞这般熟悉？想那世贞本从京都而来，不是旧日相识，又如何说出这番话语。果真这样，我须吓她一吓，倘若畏罪，伯她不肯就范。”想到这里，偏巧那蜡烛燃尽，灯花跳上几跳，噗地灭了。

知府见是良机，就鼠儿一般从床下钻出，冷冷笑道：“端的好个兵部杨侍郎家小姐，竟敢抗拒圣命，畏罪潜逃，隐匿于此，我在床下听得多时了。”

那婉云正自沉思，见灯烛灭了，正待上床歇息，忽见黑影里钻出个人，遭此一惊吓，魂都飞了，失声问道：“你是哪个？”

知府道：“且休问我，便是此时，你犹自怀恨，辱骂相爷，知罪不知罪？”

婉云本是柔软性儿，见被他说中要害，益发慌了，无奈跪下央求道：“奴家身遭不幸，家破人亡，实出无奈，颠沛流离至此，忍辱偷生。今既被爷爷识破，还望高抬贵手，只是不要声张。奴家若有出头之日，便是再生之思，定当生死相报。”知府见她先自软了，挨身近前，嘻嘻笑道：“宝贝儿放心，爹爹不是那狠毒之人。只是久已仰慕姐姐芳名，如鱼思水，情牵意乱。今日良宵，还望姐姐成全好事，你我一酬一报，也自是相当不过。”边说时，便要动手用强。

婉云又惊又羞，慌忙挣脱身体，厉声喝道：“听你言语，也是读书识礼之人，岂可偷鸡摸狗，做那苟且之事。奴家虽误落烟花，却是良家女子，苟合之事，实难从命。”此时知府欲火难熬，便是片刻也等待不得，涎下脸儿笑道：“姐姐要骂时尽管你骂，只是今宵放你不过了。”说罢扑上前来。婉云左躲右闪，气急败坏说道：“要用强时，我便喊人了。”知府哪管许多，反威胁道：“你若不从，我正倒要喊，只道出你身份，奠说清自，便是性命也伯丢了。”

婉云一时被他话语唬住，不敢做声。知府乘机一把搂住她道：“我不害你性命，你也要救救我则个。”婉云见他用强，一时心乱如麻，血气上涌，脸如烧炭。见脱身不得，啪啪抽他几个耳光，知府哪管这许多，只是把她抱到床上，强行按祝正欲用强，只听有男子唤门，恰似世贞，心下一惊，手自松了。婉云乘势脱身去开门。知府见情势不妙，打开后窗跳出，竞逃之夭夭，正是：水中费尽扳捞力，月儿自在天上明。

且说世贞迸得屋来，点上蜡烛，见隐娘云髻散乱，眼圈红肿，犹自哽咽，甚是诧异，慌忙问道：“妹妹却为何事？”不同则罢，待问一声时，隐娘满腹委屈与羞辱，一发控制不住，蓦地扑到世贞怀里，放声哭道：“这里我是一日也呆不下去了。”世贞见她话语溪跷，待又间时，隐娘怕他性烈生事，只不肯讲，却饮泣问道：“一日不见哥哥，为甚此时才回？”

世贞叹息一声，道：“前日仓促，不曾讲得，也是世贞时运乖蹇，偏遇上许多不快。”遂把与柔玉小姐相识并《清明上河图》之事一一说了一遍，隐娘听罢，停住泪眼，动了侧隐之心，反把自己的苦楚抛下，替柔王担心道：“难得这般有情有义女子，又是火热刚直心肠。若哥哥得此女子，恰是一世良缘，远强似奴家无才无德，反拖累哥哥受这许多甘苦。偏是如今时事，愈是好人，愈没好报，正应了那‘好人不长寿，坏人活不够’的话儿。不知柔玉姐姐被强抢回府，又生出些什么事来。”世贞强笑道：“我只信命运由人不由天！待我设法使你脱籍，日后再寻柔玉妹妹好了。”

次日，世贞便找鸨儿相说婉云脱籍之事。那鸨儿只把婉云作摇钱树看待，怎肯轻易出手。常言道：“姐爱俏，鸨爱钞。”世贞知她心意，便多许银两打动她。

鸨儿果动心了，道，“合家女儿，老身最疼那婉姐儿，要赎她时，三日之内，就拿一千两银子来，便少一个，也不放她。三日若拿不出，休道老身再不认得相公：”

也是世贞心急，只为隐娘脱籍，见她口活了，只怕翻悔，便应承下来。

世贞原是来省亲，哪有这许多银两。应承下来，又犯难了，恩忖哪里去借。

这日晌午烦闷，一人在酒披独坎，忽有一公人寻他到酒楼来，道：“知府老爷请大人府内叙话。”世贞自恼恨他，哪里肯去，冷冷笑道：“回你老爷，尽道我没空，便有功夫时，不如去看狗儿咬架？” 公人只不肯去，低声说道：“我家老爷，实有要事相告。奴才也听说，前日酒宴，我家老爷只当是调停顾老爷与大人至亲口角，不曾想却是顾老爷设计要稳住大人，抢那小姐，虽是得罪大人，也是无意。今日顾老爷又来府求见我家老爷，老爷只道事紧，不敢得罪大人，特派小人寻找相告。”

世贞将信将疑，问道：“有甚要紧事情找我？”

公人道：“极是秘密，小人不知。只隐约听顾老爷说道他家小姐并未抢去，却是被店家女儿假充小姐骗了。又听说小姐携得一张什么宝画逃走，如今正不知去向。”那公人一番口舌，只把世贞说转了，自寻思道：“那店家老儿也道他女儿被抢走，如今又露出这珍画儿，事情弄得大了，只伯柔玉妹妹逃走是真。若是这般，也须弄个明白，便是他奸诈生计，却伯他作甚。”想到这里，因要探听柔玉下落，拿定主意，付与店家几钱碎银，随公人竟往府衙而来。到了府衙，徐知府备酒相叙。数杯饮罢，知府起身拱手赔罪道：“大人本当今名士，名噪四海，小官久已仰慕，不想屈驾至此，反使大人遭许多不便，多有得罪。”“世贞不耐烦说道：”今邀我至此，究竟为何事？“知府赔笑道：“前日设宴，本是好意，只当大人与顾兄有隙，从中调停，不想顾兄有诈，反使大人受害，特此谢罪。”

世贞冷言说道：“既是不知，何罪之有？若只如此，也大可不必。”

知府又道：“下官偶闻顾小姐与大人已私订终身，今闻小姐携珍画出逃，下落不明，不敢不相告。”

世贞只恐他有诈，便以虚探实说道：“府台何出此言，前日为我设宴之时，小姐便被掠去，哪个不知？”

知府道：“大人若不信时，待我领你看一个人时，便知道了。”说毕嘱咐仆人一声，竟将荔枝儿带了上来，道：“今日便是顾兄将她送官，告她以假充真，纵容顾小姐私逃。只问她时，便明白了！大人若仍不肯信，现有顾府丫环翠荷尸首，从河中打捞上来，认后便知。”那荔枝儿见到世贞，好似见亲人一般，早已珠泪盈盈，不等他问时，便将顾府如何抢人，自己如何以身暗替，翠荷如何被逼投河之事一一述说起来。

世贞听罢，正沉默不语，知府说道：“本官欲将此案了结。荔枝儿虽是以假乱真生事，也难得她真诚多情心意，便判她无罪，赏些银两发送她回家营生；翠荷仗义已死，便买棺木安葬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世贞只当他好意，自然允诺。事毕，知府喝众人退下，待静室只剩二人时，徐知府一副极其神秘模样儿，低声说道：“尚有一极秘密要紧之事，下官不敢动问，特相邀请教大人。”

世贞道：“但讲无妨。”

知府左右顾盼，稍沉思，俏悄说道：“拥芳楼今有人密告，那绝世名姬婉云，便是朝廷钦犯杨继盛之女隐娘，如今天机泄露，便是生死大事。下官素闻大人与杨府关系甚密，便偷偷将案情压下，特密请大人来相告，以图良策。”

世贞闻听此言，却似晴天一声霹雳，面上虽无表情、心下甚是诧异，暗暗想道：“隐娘向是谨慎，此绝等秘密之事，他却如何知道？”

知府见他不语，秘密献策道，“下官有一拙见，不知大人可纳否？”

世贞道：“愿闻尊教。”

徐知府道：“此案事发，当有杀身之祸。那杨小姐，须在事情尚未张扬时，速速脱离险境，大人在此地，也不可久留。”

世贞道：“此言极是。欲待替她脱籍，只是资囊不足，一时凑不齐许多银两。”

知府问道：“鸨儿自是看钱紧，便要多少？”

世贞道：“三日之内，要凑齐千两银子。”

知府说道：“这有何难，大人既有此心，下官虽是清贫，自当舍命相助以赎前日之过。”一面说时，竟到内室取出自花花纹银千两，慷慨说道：“下官仰慕大人，此权作卑微心意。只是事不宜迟，怕夜长梦多，惹出许多是非。”世贞赔笑道谢，心中甚是狐疑，晴思忖道：“久闻他为人势利，一味结交权贵。我与他素日并无深交，为何如此慷慨？若是奸计，又待怎样？”忽而又寻思道：“官场之人，也自是可怜不易，便是正直善良之人，若不善应酬交际、说得许多假话时，哪个站得住脚？如今的官儿，都是那小官为大官儿做的，清正廉洁古来稀，便是有点作人的良心，也就难能可贵了。”这样想时，只当他是诚心好意，便把以前许多恶感驱散。笑笑说道，“府尊一片好意，世贞便受领了。”

知府问道：“大人为隐娘小姐脱籍时，便去哪里安置？”

世贞道：“京都我家府上往来人极多，怕去不得，待将她领回太仓原籍，也恐人言纷纭，乱加猜测，怕也不妥。妥善之策，莫如到一陌生之地，找一熟人家权且寄身，日后再图打算。”

知府道：“此言极是。若大人不怕委屈小姐，我有一嫂嫂，在此城寡居，便认作母女，暂可栖身。”

世贞道：“我自有旧日相识，岂敢再打扰。”

次日，世贞替隐娘赎身出来，安置张银匠家。那张银匠原在世贞家中寄居过数月做生意，且为人正直，老两口儿膝下又无子女，见旧主相托，自是乐意。世贞安顿下隐娘，便去寻找柔玉。一连数日哪得半点踪迹，看看归期已过，便回京城去了。只是惦念柔玉与那千古珍画，放心不下。正是：一遭惊弓鸟自飞，漂篷重会不胜悲。从此孤舟云山远，各在天涯怎共归。

话分两头，且说那柔玉小姐仓皇逃出酒店，仍是男装打扮。出门时已是日头西斜，渐渐天色近晚。况路又不熟，慌慌如惊弓之鸟，也不择路，只往荒野逃奔，落魄之态，不胜愁怜。恰是：仓皇孤身何处投，荒野茫茫起离愁。风筝断线任飘零，扁舟脱缆随荡游。

柔玉起初原是仓促而逃，渐渐夜深，月儿明时，依稀还辨得路径，后来偏偏愁云遮月，茫茫旷野，黑暗下来，风吼山谷，猿啼鹤唳，草木皆兵，脚下不知深浅，一发走得惨了。她原本深闺干金，哪里走过野路？况又是病体才愈，纤纤弱质，更弱不禁凤。惊汗未落，冷汗又出，且又胆战心惊，到得此时，真个是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只硬着头皮，抱定珍画，没深浅的舍死奔去，正行之间，钻入黑黝黝一片林中，忽闻近身之处，有人咳嗽。柔玉忽地一身冷汗，心儿悠地悬起，心下惊道：“敢是林中有歹人隐藏，我为何如此命苦？”拔腿逃时，那咳嗽声却在头上响，听得真时，原来树上有老鸹做窝，在上面嗑牙，声音就象人咳嗽一般。柔玉虚谅一场，心儿在肚里又落下，连连抹几把冷汗。出得林来，月影微露，幽光朦胧，心里也亮了些，稍梢壮起胆子。柔玉只恐后面家人追赶，不敢停留。正急走时，蓦地又见路旁黑黝黝蹲一个人，手待一根长棍，横阻在当路。

柔玉惊道：“这定是断路抢劫的强盗，此番定死无疑，活该是天命如此了。便是逃跑，又哪及他快！横竖不过一死，伯他做甚”随即横下心来，加快脚步，往前硬撞过去。走到近前，也不敢看，血往上涌，头发根根竖起，待闯过去时，又见那人不动，偷偷扭半个脸儿，用眼角向回扫时，却见是一丛树，宛如蹲下一个人，一根长枝横出于路面，恰似人手中拿着根棍子。方叹一声道：“疑神疑鬼，全是自己吓自己。”正这样想时，忽听得后面喊声响起，这回听得真切，连那马嘶声也清楚，真真有人追赶来了。柔玉想到：“这定是家人追赶无疑，此番再无逃避之处了。”

一腔苦楚，又上心来。只向天祷祝道：“菩萨有灵，当遣世贞哥哥速来救我。”

这样说时，后面人声马蹄声更紧。正在危急，忽见左面一片林子，微微透出一点灯火。柔玉道：“是生是死，且到林中躲躲。”便离开道路，也不管脚下坑洼不平，双腿酸软，急匆匆胡乱奔去。未到林中时，那人马早已追赶近前。柔玉恐被发觉，便卧于地上伏着，仔细看时，那人马斜刺里竟向对面去了，并不向林中追赶。原来这些人是趁夜狩猎赶獐的，灯笼火把，恰似追人一般。

柔玉受许多惊吓，到得林中，见一道粉墙小院。双门紧闭，门上似有匾额，只是字迹看不甚清。一夜奔波皆因紧张，浑似不觉。待到安全无事，放下心来，那困乏劳累，一肚饥饿， 遍体酸疼，却一齐袭上身来。柔王一步步从那门前台阶强涯上去，心里想到：“菩萨保佑，这一夜九死一生，总算脱身过来。”只因这一想，肚里气泄了，举手刚刚要敲门时，便觉脚在上，头在下，眼前旋转起来，晕倒门前。

柔玉将明方醒，抬眼望时，只见自己躺在屋中，四面粉墙，围着一个小小庵院。中间向阳两扇八字墙门，上面高悬金字匾额，写着“净云庵”三字。柔玉见是女庵，心下甚喜，自是饥饿难挨，便起身叩门，就有个垂髫女童，呀地将门开了。见了柔玉，连忙问讯。柔玉道：“便烦报请令师，说有客来访。”

女童领她到佛堂间，道：“相公请坐，待我进去传说。”柔玉听此言略惊，看看自己妆扮，会心笑了一下。

稍顷，女童引一少年尼姑出来，向柔玉稽首，柔玉慌忙道个万福，倒引得那女童喷地笑出声来。

只道他是少年相公风流取笑，故作女儿之态。柔玉看那尼姑，年纪二十上下，身穿缁衣，腰系丝绦，打扮得十分齐整。面庞白皙如玉，天然艳冶，韵格非凡，十分标致动人。

原来尼庵规矩，但凡香客到来，一向都是老尼迎接搭话。那少年尼姑，便如闺女一般，向是深居简出，非是至亲与相熟的主雇，从不相见。若是老尼出外，或是病卧，不能迎客时，即便那权势显要的老爷、夫人，一心要见少尼，也少不得三请四唤，才肯出来。这少年尼姑如何便轻易肯出来？有个缘故。她原是个官家使女。主人几次欲霸占她，只是不从，逼得紧了，才怀怨恨私逃出家。虽入空门，又怜凤月，嫌冷清。今听有个俊俏相公采访，由不得便迎出来。尼姑见这公子果是英俊，哪知真假，笑嘻嘻问道：“相公尊姓贵名，府上何处，至小庵有甚见渝？”

柔玉只道：“我自远方探亲而来，不想途中遇强人抢掠，逃难至此。今慕仙姑清德，特来拜见。”尼姑见他谈吐文雅，又是避难而来，半是欢喜，半是同情，笑笑说道：“小尼僻居荒野，无德无能，谬承相公枉顾。此处不便，且请里面侍茶。”

柔玉起身随她入内，到得一静室，果然好不精雅，窗外梧桐修竹，绿荫蔽日，奇花异草，芳香袭人。室内中间供白描大士像一轴。古铜炉中，香烟袅袅，下设蒲团一坐。里间是寝室，用锦屏相围，里面一张桐柏书桌，摆着佛家经典，文房四宝，桌前花藤小椅，甚是别致洁静。右边临窗一张斑竹榻儿，纤尘不染，也是用香熏过。两个在桌前对面坐下，女童奉上茶来。尼姑双手棒过一盏，递与柔玉。

但见十指尖尖如笋，甚是白皙可爱。柔玉见她只含笑盯着自己，找话问道：“仙庵共有几位师父？”

尼姑道：“师徒四众，只是家师年老多病，卧床半载有余。小尼贱名净玉，便临时主持院中之事。”

柔玉问道：“仙姑何时出家？”

页观沉下脸色，叹口气道：“不谈也罢。”柔玉见她光景，似是不悦，便赞道：“仙姑如何不悦？我看这宝庵幽静，胜似世间繁华。终日诵经念佛，超脱尘事烦忧。闲来一炉香，一壶茶，闷时理丝桐，品字画，好不安闲自在。”

净玉笑道：“相公只是取笑，若你是女身时，岂肯便入这空门？”

柔玉忙上前重新施礼道：“我正喜入佛门净地，做个世外之人。也是前生有缘，得与师父厮熟，倘若不弃，便拜在师父门下做个徒弟，望勿推辞。”

这里柔玉却是真意，只是忘了男身装扮。那里净玉只道他于已情浓，用话语试探，心下春情已动，便笑笑说道：“只是小庵房间，一时寻不得清净卧处。”

柔玉自是女身，岂知她话中隐意，便直说道：“若师父不见弃，便暂与师父同室相居，也好学习经典，谈谈诗画，做个伴儿，省得寂寞。”

净玉听他如此一说，只当意领神会，想做一处，红着脸儿笑道：“如此甚好。”

于是便置备酒蔬菜，留他在内室，只不放他出去。柔玉奔波一夜，本已疲倦不堪，几杯酒落肚，又是空饮，益发不胜酒力，便推托几句，和衣倒在榻上，昏昏睡去。

那粉团也似的娇娘，本已春尽荡漾，如今看他模样，只道他不肯先入，故意卖弄机关引她亲近；由是情不自己，按捺不住，俏悄掩上门儿，便上床与他搂作一团。

此时柔玉早已睡熟，哪里觉得？净玉只当他不拒，便放开手脚，先是亲嘴，后来索性替他解脱衣裤，欲办那事。刚刚解开袄儿。只见他肌肤如雪，一抹酥胸鼓鼓两个奶儿，恰和自己一般，正自惊讶。柔土被惊动。呀地一声坐起，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只这一声呼唤，把个偷云握雨的师父唬得果了，粉面羞愧，无地自容。有分教：偷云握雨恣意贪，欲游仙梦会尼庵，岂知同是罗刹女，是色非空作笑谈。

欲知后事，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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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媚奸相犬奴进京 卖干爹义子生祸

却说柔玉一声呼唤，把个握云携雨的师父唬得呆了，粉面羞愧，无地自容，柔玉终是女儿家柔软心肠，见她尴尬，一时收不得场，笑笑说道：“师父有法衣吗，可与我换换，只这身装束却把我也害苦了。”

净玉寻个阶梯下台，忙道：“有，有，待我与你取来。”臊得掉转身儿，便在房内农箱中取出自己一件袍衣与她换了。柔玉初着缎衣，自觉新奇好笑，左转右看。把赏片刻，又央求净玉取剃刀为她落发。净玉心下怜惜，问道：“你果真甘受寂寞，入这空门，却是为何？日后翻悔，却是迟了？”

柔玉不便道出自己身世，编个话儿与她道：“奴家父母早逝，自幼跟哥嫂度日。只是嫂嫂容不得，百般刁难，与其受人凌辱，倒不如自寻清净，避开人世烦恼。”说是这般说，待净玉与她剃发时，见缕缕青丝，散落于地，听得头上唤嚏刀响，不觉心下凄然，心中含泪叹道：“哥哥呀，夫君！你现在哪里？柔玉不死，心便随你。如今无奈作尼身，不知今生有缘再会否？”

柔玉已是出家，便取个法名叫妙玉，另择净所住下。终日拜佛诵经，倒也清闲。只是心里放不下世贞，每当夜深入静，便闭门偷偷展开那珍画，追思与世贞初识时赏画的情景。看得呆了，便悄悄与那画儿交谈，犹如和世贞谈心一般。

只道柔玉私携珍画，于尼庵避难，躲个清静，岂知因她这一躲，珍画失踪，外面风雨汹汹，又起波澜。先是徐知府暗使多人，私查那宝画踪迹，多日查询不着，心仍不死，又生奸计，便将柔玉失落之事转告世贞。明里只当好心意，暗里只将他当钩，以便钓那珍画出来。待世贞寻不见时，贼心偏又多鬼，疑是柔玉出走原与他私约，只疑那珍画暗里早已转到他手上。这日徐知府密遣家人姚七与陆保儿进京给文华并严嵩送礼，私下写一密书，只道自己寻得《清明上河图》罕世珍画，欲到手时，被王世贞以私情勾引那女子，强行将珍画掠去。一封书信，把世贞卖了。无端又惹起场天大飞祸，恰是：耿耿心肠朗朗天，岂防狐媚晴使奸。 一纸诬陷生冤狱，血泪滴尽百千年。

单说姚七与陆保儿携带重礼与密书上路进京。 时值夏初，已是酷热。一路之上，二人顾不得游山玩水，无心领略那沿途景色，只小心翼翼护定那礼物，夜宿晓行，饥餐渴饮，非止一日，到了帝京。 二人在前门寻个客店安下行李。留姚七在店护守，陆保儿便上街探听赵文华府第，陆保儿到了前门，但见棋盘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个个衣冠齐楚，处处喧闹鼎沸，诸般货物摆得十分阔绰，气魄之大，与苏州那小家小店自是不同。再往前走时，已到紫禁城前。果然天子威严高，只见那玉京天府，铁瓮金城，威耸云表，壮阔辉煌。

那陆保儿在苏州惯了，向来以为知府便大，一手遮天。如今见这皇家气魄。

惊得连连咋舌，便觉自己也矮小了三分。看了一会，走到小巷口店前，向铺内掌柜拱手间道：“借问爷，朝中工部右侍郎赵爷下处在哪里？”

听他问时，铺中一汉子冷冷瞥他一眼，并不回话。陆保儿又问，汉子才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是个鸟儿？他认得爷爷，爷爷却认不得他。”陆保儿不敢做声，心申暗寻思道：“毕竟是帝京，大官多如牛毛，便赵爷这般人物，也认不得？”

转身又到邻家店内问寻，见店家是位妇人，笑嘻嘻模样，恰似面善，又拱手相间：“借问大嫂，可知朝中工部右侍郎赵爷府下在何处？”

妇人瞪他一眼道：“哪个屎壳郎？”

陆保儿陪笑道：“是朝中右侍郎赵爷。”

妇人又打浑说道：“灶爷，灶王爷祭他个粘窝窝，还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你那赵爷是什么东西？我只认得猪儿、狗儿、猫儿，不认得你赵爷是什么东西。”陆保儿忍气吞声，连问几家。见他问赵文华，个个都以冷眼相看，推说不知，最后见一卖酒老者，恰是痛快，见他问文华。笑笑说道：“你若问赵家，定是个个不知，也只老儿肯告诉你吧！你却从哪里来？”

陆保儿道：“小人自苏州而来。”

老者笑道：“好，好，苏州是好地界儿。来京何事？”

陆保儿说道：“小人受知府大人委托，便来拜望赵爷。”

老者道：“明白，明白！只是知府官儿大小没甚好礼奉送，须是见不得的。”

陆保儿道：“那赵爷是我家知府大人义父，也曾备得一些礼物：”老者朗朗笑道：“又是一个干儿。不错、不错，果然不错。”陆保儿性急问道：“敢问爷，那赵爷下处却在哪里？”

老者蓦地翻转脸庞，冷笑一声：“你那爷若是我孙儿，或许知道，如今他偌大官儿，他住哪里，我问哪个。”陆保儿被他奚落一顿，心下窝火，却发作不得。

欲待自己去寻，偌大京师，两眼墨黑，恰似海底捞针，忍气沉思片刻，复回店对姚七说了。姚七道：“定是你不晓得礼细，惹人家恼了你，才不说与你。”

陆保儿只是苦笑，道：“若不信时，你自去便晓得。”姚七自是不信，便来街上寻问。只不问店家平民，偏向官家模样人打听。有人便指与他道：“径直走西长安街到西苑，那最高大辉煌的府门便是。若省事时，叫驴子去，那掌鞭的认得。”姚七拱手谢别了，又回到店内，告诉陆保儿。

两人心下欢喜，收拾好礼物，到街上见牌楼下有一簇驴子，姚七喝道：“赶三头驴来。要老实些，腿脚好的。”那小厮牵过驴问道：“哪里去的？”

姚七道：“便去西苑那最大府第，赵爷门上。”

掌鞭小厮道：“知道，请二位上驴。不就是赵少保家吗？”

姚七陆保儿一惊，怕找错府第撞祸，忙道：“不是赵少保，是工部侍郎赵爷府上。”小厮道：“随我走就是了。二位不是去那赵文华家么？”

两人说一声是，心里却暗暗惊奇：“他刚刚从苏州回来不久，如何便做了少保？难怪知府老爷如此巴结他，这赵老爷果真是个有手腕的人物，升官便如爬梯子般快，眨眼不见，升得这般高了。”

到了西长安街，远远看见一座府第，拔空高耸，甚是雄伟，金碧辉煌，势焰赫奕，走到他前看时，好不威严。只见：辉煌灼目，威势森严。兽面铜环，并衔而宛转；盘柱金蟒，对峙以巍峨。门阑上贴着两片未写字的桃符，坐墩边列着一双不吃食的狮子。虽非天上神仙府，自是人间富贵家。

俩人到了门首，付三钱银子，打发掌鞭的小厮回去。站立了一会，不敢进去，又不好开言，只是舒头探脑，往里边一望，又退立两步。正在踌躇不决之际，只见一个管门的老苍头走出来，喝问道：“你二人有甚么事于，只在这门首探头探脑，敢是不要命的？”

两人慌忙对他唱个喏道：“拜揖老伯。”

老苍头道：“二位有甚话说？”

姚七道：“小子是苏州知府老爷长班，千里而来，拜见少保赵老爷。”遂递上门帖。

老苍头接也不接，摇摇头道：“尚书老爷钧旨，概不见客：”姚七使个眼色，陆保儿慌忙掏出一锭银子，送与老苍头道：“些许小意，只当个酒钱。相烦老伯通禀一声，只道苏州知府徐老爷使人拜谢尚书老爷。”老苍头见两人真诚，苦笑说道：“可怜二位费尽幸苦，千里至此，非是老汉推脱，你们二位若早来半月，老汉便敢做主，近日老爷遇些事端，除非是皇帝来，换一个也不肯相见。”

二人见他话绝，踌躇片刻，无奈告辞，又回到小店下处。待稍候数日，探准消息，另作打算。只是心下嘀咕：“赵老爷才蒙皇恩，升官授爵，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却不知惹下何事端，竟自闭门谢客了。”

原来赵文华督师返京，奏称海寇平叛大捷。世宗闻奏大喜。自以为天下太平，正好专心斋蘸，便道：“叛恶就除，统是鬼神有灵。”随祭告郊庙社稷，加封文华少保，荫子锦衣千户。文华得此封赏，欣喜欲狂，自是跑至严府叩谢，更将一路所获馈赠，重重厚谢严嵩夫妇。两人见文华如此孝敬，倒也欢喜得很。独世蕃满怀奢望，闻得文华满载而归，心下恩忖道：“他一向投靠我父子门下，如今南征督军，发尽天下大财，又升显贵，看他如何谢我。”那文华素知世蕃生性最贪，回府之后，为如何馈赠也着实费了番心思。自寻思道：“平常物件，自不必送。

被他当面摔下，羞辱几句，岂不自寻难堪？此次南巡，可谓金银珠宝，珍画古玩，应有尽有，着实合算。我便是忍疼割爱，也须使他满意，以表兄弟情谊，二则满足他贪心。“于是便请得精工巧匠到府，独用了黄白金丝，穿成一顶幕帐。又选上好的珍珠，串合拢来，精工巧制，赶制成宝髻二十六枚，专用来赠与世蕃的姬妾。原来这世蕃，虽然身材肥短，又眇一目，相貌丑陋，却是个极其贪淫好色之人。平时闻有美妹，千方百计，定要弄她到手。便是酒宴，也定要左拥右抱，由美妾相陪。晚间枕畔，更是夜夜新婚，由诸多美妾轮流伴寝。一月三十个日夜，向来是不吃”回头食“的。仅所钟爱美妾，便二十七人。侍婢不计其数，若要寻欢，信手拈来，这二十七位爱妾，个个享受荣华，锦衣美食，寻常珍奇玩好，不足邀她们一顾。此次文华返京，除馈赠严嵩夫妇、义子外，连他二十七个宠姬，都一一馈赠宝髻。在文华的意思，也算是不借金钱，面面顾到了！

这日文华专程备轿，来严府献宝。世蕃先怪他来迟，心中虽是不悦，却还笑脸相陪。待迎入内厅，世蕃笑语相讥道：“我只道兄长高开，只怕忘了兄弟呢。

听人说兄长此次南征，硬是肥了，黄金美女，应有尽有，敢令兄弟饱饱眼福？“文华暗想，果不其然，他岂只要饱眼福，怕是要饱私囊呢！幸是自己早有准备，为他备下厚礼。如若不然，更不知他说出何等尴尬话语！遂谦意笑笑说道：“兄弟高情，安敢相忘，今特备此小礼，只道瓜籽不饱是人心，望兄弟与嫂嫂笑纳。”

且说世蕃爱妾，闻文华前来献礼，个个要瞧个新鲜，讨个稀罕，一阵说笑，先有那骂姬、笑姬、柔姬、玉姬等人，赶到内厅里来。何为骂姬、笑姬、柔姬、玉姬？这原是枕席之上，世蕃为诸爱妾起的雅号。一群爱妾说说笑笑来到内厅，与文华一一见礼毕，骂姬先自开口，对文华说道：“兄长南去多日，这个流贼囚、挨千刀的，天天哄骗我们，道是兄长来时，有诸多罕世物件与我们瞧！如今来便是来了，果真如那贼根所说否？”

文华赔笑说道：“兄弟虽有此心，实是不成敬意。”忙把所带诸多珍宝，一一献上。先是将那黄白金丝帐幕献与世蕃，讨好说道：“此帐名金缕玉帛销魂帐，皆请名工巧匠所制。奉献兄弟，只取个金屋藏娇之意。”

世蕃见这金丝幕帐，虽是精工别致，华丽无比，但不过是用黄金白金制作的把戏，并非绝世之物，心下很是不足，勉强收受罢了、待文华又一一将那奇光异彩的珍珠宝髻赠送与二十七个宠姬，哪知这些姬妾眼眶个个是大的，容不得这些小玩艺儿，只当普通首饰一般，冷着面皮收了。偏是那骂姬使得出来，脸上冷冷一笑，信手将宝髻递与贴身丫环说道：“这便是尚书老爷的厚情重赐，给你做个玩艺儿罢了。”说罢掉转脸儿，气也不吭一声，竟自拂袖而去！

文华见此光景，恰似被抽个耳光，一时尴尬难忍，却又不好发作，勉强赔笑告别。

待回到府内，文华夜不成寝，越思越想越是气恼，犹觉脸面上火辣辣不自在，暗思忖道：“我深得皇帝笼幸，加宫至尚书，便是权位，也与义父相等。满朝文武大臣，哪个敢不孝敬？我今日将重礼馈赠你全家，所有珍物，也值数万金。世蕃对着自己，并不致谢，反装出一副懊恼的形容；更可恨那贱人，将宝髻给丫环当玩物，冷冰冰拂袖而去，情似在脸上啐唾沫一般，叫人如何忍受？眼见严氏，只不拿我当人看，天长日久，更不知怎样。虽是自家富贵全仗严家提拔，自古道盛极必衰，严氏倘若一倒，势必同归于尽，不如乘皇恩胜宠之时，另作主张，免得受制严门，只受干儿子这腌?之气。”主意一定，遂一心一意的等候时机。

一日，到严嵩府第，直入书斋，只见严嵩兀自独坐小饮。文华行过了礼，便笑笑说道：“干爹为何独酌？莫非效那谪仙李白举杯邀影么？”

严嵩道：“老夫年高，哪有此兴。现今我已是年迈之人，鬓发皆白了。现幸有人传授我一纸药酒方，据说常饮此酒，可得长生。我照方服了数月，还有效验，故此独酌，实为养身之道。”文华近前道：“干爹洪福，有人如此孝敬，得此妙酒，孩儿也想试服，可否将原方借抄一纸？”

严嵩道：“这也甚便，有何不可？”遂唤严年，“萼山，你可将此方检抄一份，送与文华便是。”

严年听罢，哪敢不遵命？立时将药方抄与文华。文华左一声干爹，右一声干爹，拜别而去。待刚刚出得严府门时，忽冷冷一笑，暗寻思道：“有了，我河不乘机将此方献与皇上，以表我对圣上之忠心，暗里也参那老儿一本，出我胸中恶气。”回到府上，晚饭也顾不及吃，斥退随身侍从，连夜扶灯草疏，言：臣有仙授药酒方一纸，闻说依方常服，可以长生不老。大学士严嵩，试饮一年，很觉有效，臣近日才知，不敢自私，懂将原方录呈，请圣上如法试服，当可延年。

次日文华密奏世宗。世宗览奏不悦。冷冷笑道：“朕一向恩宠于他，如今竟如此待联，真可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身旁内侍，甚是机灵，见皇颜不悦，慌忙跪下劝道：“万岁息怒，还望保重圣体安康。朝中之事，自有严相爷料理，万岁不必过虑。”

世宗闻言益恼，道：“休得多言！正是严嵩负朕，可见人心难料！严嵩有此秘方，未尝录呈，今文华独来奏朕，倒还有些忠心。”那内待闻世宗此言，心下吃惊得紧，暗暗骂道：“文华老儿，如今长上翅膀，便吃娘了，相爷何曾亏待于你？小人之心，果真难防。”原来这内侍，虽是世宗亲信，却是严嵩安在皇帝身边的耳目。此也是奸人心虚，怕有人在皇帝面前密奏算计于他，暗里使出恶手段。

那内侍受严嵩收买，果然也尽心，待为世宗依方配药制酒后，竟连这秘方并文华奏拆一并偷出，暗送到严府中来。

严嵩闻讯大怒，命家人立刻召文华进府。家人哪敢怠慢，不一时将文华召来。

文华进了严府，见严嵩怒容满面，心下一惊，却佯作不知，连忙施礼请安道：“爹爹召孩儿至府有何事？”

严嵩只哼一声，冷笑说道：“哪个是你爹爹？”

文华故作但然，赔笑说道：“爹爹何出此言，孩儿有何错处，爹爹尽管指教。”

严嵩道：“指教哪个，怕你要管到我头上来了！我问你，我一手提拔你起来，何曾亏待于你，如今竟要坑死我么？”

文华听此言，料定密呈药方事发，一时惊得冷汗遍身，面如土黄，两腿筛糠般抖动几下，扑通跪在地上，叩头答道：“孩，孩儿怎敢。”严嵩冷笑一声道：“如今还敢狡赖？你在皇上面前，献的何物？”

文华心下慌恐，嘴里支吾道：“没，没有什么。”严嵩益发恼恨，只哼一卢，却不言语，从袖中取出一纸，冷冷撇在他面前，文华捡起看时。从头至尾，哪差一字，果是自己所奏密折，唬得魂都飞了，似啄米般只是叩头。见他狼狈之状，严嵩愈加蔑视，喝一声道：“无义之人，如今你还有甚话说？”

文华连连叩头道：“孩儿该死，孩儿该死，求爹爹息怒。”严嵩道：“哪个是你爹爹。”见他痛哭流涕，只是叩头，心下厌烦，冲家人挥手喝道：“我的座前，不配畜生跪伏，将这畜生，与我拖将出去。”文华只是求饶，哪里便肯走？

家人闻主人命令，哪个管他，如拖死狗一般，架出门外，掷于街道之上。又惹得许多人群前来围观，皆掩鼻哧哧而笑。

文华狼狈回府。也是罪有应得。盖因他患得患失，心愈苦，计愈苦，送宝髻反结怨世蕾，献酒方复得罪严嵩，皆是势利之见，横亘方寸，处处吃亏。可怜他回府之后，吃不香，睡不甜，惶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连几日，怏怏去严府赔罪。偏是那门上的豪奴也势利，昔日见他之时，打拱作揖，爷长爷短。如今见他，脸儿也长了，眼也斜了，耳朵也聋了，只掉转个屈股，任他低声下气，央求通报，只当不听见。问得急时，便斥一声道：“相爷有命，若是人时，尚可通禀，若是畜生，只是不见。”只差一口气把他噎倒在地。

偏在这时，那徐知府派姚七陆保儿来送礼。文华莫说是不知，便是知时，自己怕那官也没了，权也丢了，心绪低落，就是拉来金山银山，哪里还稀罕？只把挑七和陆保儿，在店里坑得苦了，终日焦躁烦闷，恰似坐囚牢一般。

却说两人住了多日，渐渐闻知文华失宠于严嵩的消息，两人也自晦气，陆保儿道：“咱家知府老爷，认下这晦气的干爹，还只当抱了个金罐罐，银坛坛，不想是个破夜壶，回京没几天，便叫潦子给捅碎了。也好，如今便好回去交差了。”

姚七自有心计，劝道：“若这般回去，岂不是白白辛苦？莫如闯闯严府，便是孝敬不上相爷，若能攀上世蕃公子，为知府老爷寻个真爹，怕不强似那干儿假爹？”

二人一夜盘算，商定主意。到了次日，起个大早投奔严府而来。到了门首，两人毕恭毕敬向门人施礼道：“苏州徐知府拜见相爷，特遣小人前来”那门人待听说个苏州知府，嘴角撇至下巴下面，冷冷说道：“相爷有命，今日无论何人，一概挡驾。”

姚七道：“相爷既如此说，烦你入报公子。”

门子又道：“公子未曾起来。”

二人正自犯愁，忽见一顶轿子，落在门首。仔细看时，见轿帘掀处，钻出的正是文华。与在苏州之时相比，果是大不相同。昔日高贵显赫，神采飞扬，一呼百应，何等威风。如今不见了那满身傲气、贵气，却是一副哭丧模样，脸如灰纸，黯然无色，低眉垂脸，恰似霜打的赖茄包。虽则如此，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姚七和陆保儿，自不敢惹，俏悄退后几步，容他走到门前。

那门奴见文华又来，先自有三分厌恶，七分不快，睬也不睬，只抬头望那门前树上的鸟儿厮打，五尺高一个活人，只当不见。倒是文华屡屡吃得闭门羹，学得乖巧了许多，未曾开言，先悄俏取出一银包，鼓鼓囊囊，敢有二十两银子，已是先准备好，递与门人，方说好话求道：“敢动问哥哥，萼山先生可在府么？”

那门奴得许多银两，又闻堂堂尚书，呼他一声哥哥，端起的架子，便随胸中气消，放落下来，淡淡说上一句：“我去看看。”转瞬出来说道：“先生有请，可入内相见。”

姚七与陆保儿，知道是今日见不得，又回店住下，商议如何进见。陆保儿道：“在家时，一向只听说严嵩与世蕃。这萼山是何人，从不曾听说，看模样也是个权势人物，只不晓得是哪个裤档破了露下来的。”姚七道：“我也只近日才听说。

那枣山，是严府家奴的头目，叫做严年，号为萼山。兄弟你哪里知晓，他虽说与你我一般，却是厉害得很，街上一走，蹭得两面墙壁作响，跺脚时地也颤，是一个放屁都砸坑的人。独自住的好大宅院，三妻四妾，便是咱知府老爷也抵他不上。

但凡朝中官僚，夤缘严府，都是由他经手，因此人人惊畏，甚是了得！若进严府，只在他身上作功夫：“陆保儿听得直咋舌，道：”难怪说宰相家人七品官，果真不假。“姚七道：”岂止是七品，你我适才都见了，便是文华，也敬他几分哩。“不提二人闲絮。单说文华进府见了严年，分外客气，行过宾主礼，严年假作谦恭，互相逊让一回，方分坐左右。寒暄几句，文华谨慎问道：“爹爹这几日可好？兄弟虽是无心，也着实冒昧唐突，惹爹爹生气，你我兄弟旧交，还望从中周旋。”

严年摇首道：“赵少保，你也太负心了，相爷恨你的很，不要再见你面。就是我家公子，也与你有些宿谦，恐此事未必转得圆哩。”文华道：“萼山兄，你也是一手遮天之人，无事不可挽回，此次总要你干旋，兄弟自然感激。”严年犹有难色，道：“相爷与公子的脾性，你也知晓，只怕不肯开情面。”、文华见他说话活动，轻轻咬耳献策。严年听罢，沉思良久，点首说道：“不妨试试。”

时已晌午，严年方入报世蕃。文华自是忐忑不安，等待好一晌，才见严年面带笑容出来。文华看他脸色，知事已成，问明是世蕃招呼，急忙拜谢严年，匆匆来到世蕃书房。

世蕃正自赏画。听背后脚步声响，知是文华，头也不回，冷冷笑道：“兄长来此为何事，怕是急时抱佛脚呢。”文华明知他话中带刺，但事至其间，无可奈何，只冲他屁股，高拱手，低作揖，哀恳告罪说道：“兄弟触怒爹爹，罪该万死，但兄弟决无他意，还望兄长见怜，在干娘面前周旋，劝说爹爹息怒。”央告再三，世蕃才淡淡答应道：“我去禀知母亲，瞧着机缘，再来报知。”

这日值严嵩休沐，九个干儿，俱携重礼来进谒，文华窥是时机，闻讯慌忙赶来。也不带随役，独行至严府门首，冲门而入。门役已屡受其金，却他不去拦阻。

至大厅外面，听里面说笑喧哗，杯盏交响，心下怦怦直眺，便捱身近前，停住脚步，用舌尖舔破窗纸，暗从孔中张望。遥见正开盛宴，严嵩夫妇，高坐席首，九个干儿子及世蕃，围坐两旁。家仆丫环，斟酒上菜，来往如穿梭。大厅之中，果是畅饮得痛快！文华正望得眼热，恰值严年出来，情忙相迎见礼。严年见他偷偷摸摸如鸡狗状，倒也见怜，低声说道：“前日之事，公子已禀过太夫人了，太夫人正盼望你呢。”

文华大喜，深深打拱说道：“全是兄长费心。”文华急欲趋入，忽被严年一把拉住，低声说道：“莽撞不得，稍有不滇，惹相爷生气，就前功尽弃了！你且忍耐等待，特我失去暗报太夫人。”文华那敢不从，等严年人内，慌忙又从那窗孔中窥视偷听。只见严年至厅内上席，悄悄对产嵩之凄欧阳氏夫人咬咬耳朵，欧阳氏夫人暗暗点头，严年方退下来。半晌，方闻欧阳氏夫人说道：“今日老爷休沐，阖座欢饮，大家都来了。十个义子独缺文华，是九缺一呢。”严篙接口道：“那个负心贼，还说他做什么。”文华暗中一惊，忍不住怦然心跳，又在窗孔中偷瞧。见严嵩话语虽恶，脸上却没甚怒容。正自盘算，又听欧阳氏说道：“文华一向还算孝敬听话。前次过失，原是一时冒失。俗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相公何必常念旧恶呢。” 严嵩笑笑，复不言语。

文华知是时机，哪还等严年来报，竟大着胆子闯了进去。也不管阖座之人用何眼色瞧他，走至严嵩席前，扑通一声跪倒，俯首涕泣道：“爹爹一向待孩儿恩深，便是生死难报。孩儿一时昏蒙，惹爹爹生气，实是无知该死。今日孩儿悔过，还望爹爹宽恕则个。”，“满座之人，想他前时趾高气杨，何等威武，今日却现这狼狈之状，个个哧哧而笑。 严嵩欲待再责，被欧阳氏夫人扯下袖儿、使个眼色止住，那意思是在众义子面前，给他留个脸面。夫人兀自笑笑说道：”文华儿来了，恰是满座。今日大家欢喜，有何话儿，待宴后再与你干爹说吧。“遂令丫环执杯箸添置席上，命文华人座饮酒。一面又劝慰道：”你干爹一向疼你，今日改过认惜，干爹还计较你甚么？“严嵩听夫人话语，不好再责难。文华叩谢而起，方入座饮酒。虽是放下心来、却是那酒昧自变苦了，勉强饮数怀，自无情趣，半晌席散，文华待九子谢别，方敢告辞。

世蕃送别九子，正待回房，忽见严年领姚七与陆保儿赶来，慌忙喊道：“公子留步，今有苏州知府，使人拜见相爷。”世蕃看时，竟是两个下贱仆役，暗暗想道：“小小一个知府，又索不相识，竟敢斗胆来我门下。”心中不悦，正待对严年发火。严年料定，反嘻嘻趋上前来，咬着他耳朵，轻轻说出一番话语，直把他紧皱的眉梢，说得展开，紧撇的嘴角，溢出笑来。正是：相府才走落水狗，又有犬奴上门来。

欲知严年说出如何话语，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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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唐顺之巡兵察蓟镇 汤裱褙卖主造伪书

话说严年嘻嘻上前，咬着世蕃耳朵，只一番话语，直把他紧蹙的眉头说得展开，紧撇的嘴角溢出笑来。世蕃微微点头，又把姚七与陆保儿望上一望，哼一声道：“随我来吧。”那姚七与陆保儿听得此话，喜不自胜，抹把额上的冷汗，便似两只撤欢狗儿一般，又是摇尾，又是媚笑，屁颠屁颠随在身后，径向厅内走来。

入得厅内，世蕃也不招呼，高高而坐。姚七与陆保儿哪敢入内，便隔着门槛儿，叩起响头来。拜上八拜，随把揭帖礼单献上。

世著先打开礼单，见上面开着：金缎蟒衣二袭，袋龙脂玉带二围，祖母绿帽顶一品，汉白玉如意一握，金杯十对，银杯十对，全珠头面全副，白银酒具一套，金缎十匹领绢十匹，合香一千，白米一千石。

世著看这礼单，无非金银珠宝，一些普通礼品，并来如严年所说，有罕世奇特物件儿，本是喜悦心情，先自冷落不少，待又看那手本时，蓦地怨目圆睁，面皮紫涨，向左右喝一声道：“与我将这两个奴才拿下，重打四十。”只这一声，将姚七陆保儿两人，魂都唬飞了。 欲待争辩，却又不敢，惊疑之际，早被虎狼般凶恶家人按倒在地，打将起来，直打得衣衫褴楼，痛不能忍。

杖毕，世蕃喝道：“大胆奴才，哪个敢叫你来戏耍本官，从实招来。”两人唬蒙了，忍痛叩头道：“大人开恩，便是打死，小人也不敢。”世蕾哪里肯信，将那揭帖掷在地上，恼怒说道：“武大庙里的奴才，有甚高计，骗得过爷爷？讲！

究竟是何人，设此圈套？“

姚七叩头之际，蓦地见那揭帖，却是写的拜谒文华，方才醒悟自己是磕头撞疼阎王爷的蛋，果真是那冒失鬼，惹得世蕃多心了。事偏凑巧，先是文华送礼，世著只嫌他礼轻，已自惹下场风波；今日两个仆人登门，身份远在文华之下，礼物一般，那手本之上，又写得是文华的名字，世蕃心下只当文华不服气，作下圈套，使人二次送礼，故意写上自己的名字，含沙射影，暗中讥讽严家父子，不过如他一般。姚陆二人哪知他心怀鬼胎，平自无故，反受了许多苦楚。正是：。

只道媚奸附高门，进香却做摔炉人。

平白四十虎狼杖，堪见争权弄势心。

且说那姚七拾起地上的揭帖，心下醒悟，复又拜道：“爷爷息怒，容小人实说，我家知府老爷，因拜赵爷做义父，故遣小人进京，把些礼物与赵爷收放。”

世著怒道：“狗奴才，若诳我时，便打煞你！既去赵府，为何又来我这里？”

姚七道：“这礼物之中，有一紧要物件儿，不曾带来，却不敢瞒爷，故不曾去赵爷府上，先投奔爷爷府上告知。”世蕃道：“有甚物件？可是玉皇的仙樽，嫦娥的陪嫁？”

姚七复将揭帖献上，道：“小人来时，我家老爷有书札在内，看后便知。”

世蕃不语，接过看阅，见那书札上写道：“余闻昆山顾某有《清明上河图》，所画皆舟车城郭桥梁市匣之景，乃宋人张择端手笔，云值千金，实千古珍宝，世所罕见。义子感父恩深重，予善价求市，于府第置酒邀顾劝购。恰值垂手可图之际，世贞暗闻于席间，以儿女苟且之情，携其女并图私逃。余屡屡欲求寻进见义父，奈何官职卑位，心有余而力不足，终不可得，自觉渐然。以此禀告，望义父从中主持这。”

世蕃阅罢，大惊失色，又是欢喜，又是恼怒，自寻恩道：“这两个奴才，果真还知些孝敬，眉眼里有个高低，只是冤汪他吃了些皮肉之苦。若这书信落到文华那厮手里，伯他不吃了昧心食，嘴里放不出半个屁来。如今便好，既是有了着落，怕他还飞出天去，凭自家权势手段，莫说世贞那厮及他老子只是个巡抚御史；便是佛祖西天，有钱使处，也买得一条通路，就是强奸了嫦娥，拐了西王母的女儿。凭我家威势，阴司十殿，也敢把生死簿上的名字勾掉。”这样想时，一笑问道：“你家知府老爷，如何认给文华做义子？”

姚七道：“我家老爷，原是个不得势的孝廉。赵爷说得句话时，便做了个五品知府，哪敢不孝顺。”这一说时，世蕃倒想起来，文华在苏州时，曾托人带书札讨过空额。笑笑问道：“你家知府可晓得，这空额却是哪里讨得的？”

姚七奉承说道：“莫说知府老爷，便是我们奴才及阖城百姓，哪个不知是相爷恩典？”

世蕃笑道：“乖孩子，这就是了，若是日后你二人孝敬，要当官时，我把个名额与你们也就是了。”二人闻听此言，喜不自胜，慌忙又拜上四拜道：“托爷爷福，日后只求爷爷恩典。”世蕃笑笑，每人赏一锭五两银子，又唤家人后面各置酒饭。

两人受半晌惊吓，如今咬起个甜枣核，自是干恩万谢，欢天喜地去了。正是：杖下先吃皮肉苦，如今邀宠心亦甜。合是权门看家狗，任是笑骂皆喜欢。

只说世蕃得知《清明上河图》音讯，喜不自胜，恨不能立刻便到手。一面唤几个差人。到苏州私访世贞。暗叮嘱道，但查他有《清明上河图》在身，便扮作强盗，于密处将他杀害，定要那图上手。几个差人领命去了，不提。又欲找严嵩合计。

刚刚起身，忽听环佩叮咚。兰麝馥郁，一妇人堵在厅前。她上穿浅绿麒麟褂子妆花纱衫，大红妆花宽栏，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以手拄住门框，冷冷笑道：“我问你，今日是甚日子？”

世蕃见是那骂姬，笑笑道：“管他那日作甚，日子只记得我，我却不记得日子。”骂姬道：“果真是你贼囚多忘性，怎么把老娘来丢了，一向不傍个影儿。

伯是被哪个妖精缠住，如胶似漆，倒冷了老娘被窝儿。“世蕃心下原本欢喜，当下也不回寝房，便在厅中寻个地界儿，弄起事来。

正自欢娱，忽有小厮敲门唤道：“老爷有请公子，只在书房等你。”

世蕃暗自骂道：“怕是又有皇帝手诏下来，唤我去辨认。老爹也是猪般脑子，空做得天下第一大官儿，却连皇帝手诏也不辨认，只烦死人。”便对门外小厮说道：“你讲我这里有要紧事办，稍停便去。”无怪世著心烦，离不开这紧要当口，实是严嵩无能，只会一心媚上讨好，揣测帝意，官儿爬到梯顶上，却连皇帝所下手诏中言语多不可知，唯世蕃一目了然，答无不中。因此严嵩每受帝诏，必亲自询问，或遗使问世著。闲暇之时，世蕃尚不计较，值女乐之中，哪还顾什么皇帝？

若不是嫦娥约会，怕连玉皇大帝宴请，也定不肯去。？

许久事毕，世蕃方至严嵩书房。推门望时，见严篱兀自伏案读诏。时而敲额蹙眉，时而咋舌挠腮，一副愁苦神清，仍是不辨其意。世蕃近前，也不施礼，反责其父道：“你不知道时，便等我好了，何苦费这般牛劲。”严嵩不独不见怪，反欢喜道：“你来便好了，我老眼昏花，便是字又潦草，只看不清。”世蕃接诏看时，击掌大喜，连连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只这番便有了。”严嵩诧异问道：“皇上诏旨，乃责王抒练兵战守失事之事，孩儿为何如此欢喜？”

世蕃道：“爹爹可知有《清明上河图》罕世珍画么？”

严嵩道：“听便听说，原闻图藏宜兴徐久靖家，后来西涯李东阳重金又购去，之后又流落何处，我他曾差人多次寻问，只是不明去处。想我家尽搜天下珍奇，石刻法帖便有三百轴册，古今名画刻丝纳纱纸金绣手卷册也有三千余二百轴，也抵不得《清明上河图》一画。罕世奇珍，流落他人，乃我一生憾事，如何不想，只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空为天下第一家。”世蕃得意笑道：“如今有圣上责令王抒手诏，《清明上河图》垂手可得也。”严嵩闻言，恰似猫儿见鼠，借大年岁，竟呼地站起，忘形失态，惊喜问道：“我儿何出此言？如今那画儿，却在何处？”

世蕃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在这诏书之中。”严嵩见他卖弄，只不肯说出，如坐针毡，发急问道：“天大事情，休得戏耍，你只诀讲，那画在何批？”。

世蕃以手弹诏，道：“便在工抒之子世贞手中。”严嵩说道：“如此可使人至王府购买，只要画儿到手，便是干金不借。”世蕃摇头道：“谈何容易？想那世贞，也称天下才干，极好诗画之人。既有宝画，怕爹爹金山银山搬去几座，他只不肯松手！且那世贞一向狂妄，与我家平日夙嫌甚重，若索人求取，他只道一声没有，也便是瞎子掌灯，白费蜡了；落个镜中的烧饼，望得见，却吃不得。”

严嵩闻听此言，心中烦恼不快，冷冷笑道：“便是皇上，他须给我脸面。我索求时，怕他哪个肯不给。”世蕃连连摇头道：“爹爹话虽如此说，却不是上策，孩儿略施小计，管叫他自送上门。

严嵩犹自不信，道：“说大话便容易，他如何肯送你？”

世善笑道，“只在这诏书上作文章，大功可成矣。”遂这般这般，向严嵩讲出一条好计。严嵩听罢，愁容转喜，连连点头称是。

次日，严嵩人朝。一抬锦舆，不入大内，竟至西苑万寿宫来。你道为何不入大内？原来世宗皇帝，最是荒淫无耻，偏又迷佛信道，初时无子嗣，便招妖人陶仲文入宫修法坛，无心于朝政，只拜鬼神。嘉靖十八年，自葬章圣太后以后，即再不视朝。朝政皆由严嵩把持。偏在二十年时，又生惊变。一个真龙天子，险些被个无名奴蝉用罗带勒死！谋逆的罪首，乃是曹妃宫婢杨金，只因世宗中年，极好色淫，广置嫔妃。内有曹氏，生得妍丽异常，最承宠爱，册为端妃。世宗只要政躬有暇，必至端妃宫内，笑狎寻欢。真个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那端妃愈是得宠，愈怕青春易逝，只想挽住落花流水。便从南方寻来一秘方。每日清晨梳头之时，身旁摆开玉屏风，令婢女轮流用舌头舔发，道是用唾液梳洗不生白发。世宗闻此妙方，亦自好奇戏乐，时时唤曹妃婢女，用舌尖津液，舔他胡须。舔得高兴时，暮地一口，便把脾女舌尖咬祝端妃侍婢杨金性情耿直，于此生厌，每每侍奉不周，屡触上忿。这日又为世宗以舌梳须，世宗口重，咬得她疼了，急缩舌时，舌尖已破，鲜血弄了世宗一嘴。世宗正自不悦，偏这日杨金英伤风，欲打喷嘘，躲避不及，只呵嚏一声，便连痰带血，喷了世宗满脸。龙颜大怒，责令将她杖死。

还是端妃替她缓颊，才把性命保全。杨金英未知感恩反而衔恨。这日法坛筑成，世宗往祷雷神前，入端妃宫中，同饮数怀，酒酣欲睡，端妃替他放下罗帷，恐怕惊动睡梦，因轻闭寝门。趋至偏厢去了。不料杨金英觑着闲隙，蹑手蹑脚，挨人寝门。侧耳细听，世宗鼾声大起，她竟解下腰间丝带，作一套结，揭开御帐，把带结套人帝颈，死命便勒。此刻便是皇帝，也挣扎不得，渐渐三魂出窍，七魄生烟，奄奄气绝。金英勒时，乃气极而为，看皇帝果真死了，也害怕起来，慌慌丢开带结遁去。

世宗昏死半晌，渐渐热气复萌，却又复活过来。世宗遭宫变，岂肯罢休，一怒之下，杀宫女数十人，犹难解胸中之怒。自此以后，便移居西苑万寿宫内，日求长生，郊庙不亲，朝政尽废，君臣常不相见。惟有严嵩一人，独承顾问，皇帝御札及群臣奏章，只从严嵩手中上承下达。故严嵩威势益盛，一言一语，便如圣命一般。便从中做鬼，哪个能知晓？正是：朝野独卜揽，只手可回天。皇帝自囚禁，肚上生大奸！

且说严嵩洋洋自得，心怀鬼胎，乘舆自入万寿宫来。那宫门侍卫，见是华盖殿大学土严嵩，毕恭毕敬：，只差山呼万岁。严嵩因有皇赐御命，所以肩舆人禁苑，便轿也不下，从侍卫头上人宫而去，严嵩人内，见世宗面目微微浮肿，脸色苍白，神情倦怠，似一夜不曾安睡。此时伏于龙案之上，用水晶镇纸，轻轻击掌，若有所思。严嵩谨慎带笑，施过君臣礼，见他身旁“五更鸡”上的季良锅中，偎有燕窝粥，便凑上前去，倒在镶金玉碗内，亲自捧上御案，先偷愉窥视一眼皇上，低声说道：“圣上清进御膳，国事繁重，龙体自要珍重。”世宗微微点头，将碗推至一边，望严嵩一眼道：“爱卿请坐。蓟镇边守之事，朕昨日已旨责王抒，爱卿计将如何？”

严嵩闻世宗问起昨日手诏，俯首跪道：“陛下明察，前时议北部边守，曾令王抒选补兵额，操练战守，不得专待他镇援兵。已而贼寇复人辽阳，实乃副总兵王重禄之责，当依法治其罪。王抒身为总督，自有过失，若以重惩，当乱军心。

臣以为故且安抚察用，以观后效。“

世宗点头应允，沉思叹道：“朕以王抒才本通敏，甚是眷之。奈何所部屡失事，有负朕重托，不足办寇也。”遂以严嵩之言，置王抒不问罪。

原来王抒为人谦恭，极有才干，先后巡抚山东、浙江、大同，所到之处，贼寇平息，庶民乐业，因此颇得世宗器重，先拜都御史，继之晋升督抚，皆帝特简，所建请无有不从。不料官拜总督之后，所部屡失事，渐失帝宠。如今世宗下诏责抒，严嵩反为求情，岂非怪事？原来这是世蕃好计，唤作欲擒放纵，只为图《清明上河图》一事。

且说世宗半晌不语。放下水晶镇纸，提起御笔，想写什么，却又放下，只把燕窝粥端了起来。严嵩老活态龙钟，此时却轻捷上步，伸手把世宗皇帝的碗盖揭了起来。世宗轻轻呷上一口，不悦问道：“以朕前时曾诏责王抒，实主兵，减客兵，令他蓟镇练兵。 至今一卒不练，遇防秋辄调他镇兵。爱卿有何说？”

严嵩此来，专等此一语。便可行逼图之计。如今风是时机，慌忙下跪奏道，“臣以为贼寇俺答，屡犯蓟辽，边守不稳，帝京不安。昔日曾令王抒选补额兵，深练战守，今多闻兵部奏称；蓟镇额兵多缺，宜察补。臣以为此中虚实，宜遣忠直之人亲往察视，辨明实情，再作定论，以免延误社稷大事。

世宗并不理严嵩，斜视庭柱，沉思良久问道：“依卿之见，当派何人为好？”

严嵩早有奸谋，此却故作矜持，眨着眼睛，假作思索片刻方奏道：“臣以为兵部诸臣，多与王抒有私情勾连，不可轻信。唯唐顺之忠直可信，又熟知兵务，可派他前往。”

世宗微微点头允诺，道：“依卿之见。可代朕拟旨，令其速去。”严嵩闻言，双目灼灼，心下窃喜，慌忙又叩头拜谢。大事告成，心里松弛下来，只觉精神疲惫。心下欲退，只苦于世宗不语。严嵩暗窥世宗神情，见他仍似心事在怀，面目冰冷，小心试探问道：“陛下可还有甚旨谕？”

世宗起身离开龙案，并不作答，信步走至壁前，忽取下悬挂宝剑，把弄片刻，微微回首问道：“卿看赵文华此人怎样？听说他是你义子呢。”严嵩见世宗弄剑，蓦地又问出如此话语，顿时心下惊疑，一颗心倏地悬起，额上纵横皱纹之中，已自惊出层细细冷汗来。也是老贼警敏，颇能揣测帝意，蓦地想起前日工部奏折之中，有赵文华赶筑正阳门误工期之事。奏稿上来，已自被他留中不发，如今见世宗问起他来，料定是闻知此事。遂趋步上前奏道：“文华职任工部，向是尽心。

又屡蒙陛下鸿思，自是衔恩难报。“

原来这年四月，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偶然失火，损失甚巨。世宗本信神迷道，便下诏引咎，修斋五日。术士陶仲文诡言哄他，道是紫禁城风水失调，阴阳气差，拟速建正阳门楼作为厌攘。文华职任工部，无可推诿，朝旨命他两日竣工，一时仓促，哪里办得成就。虽是早晚不绝，加工赶筑，两天过去，门楼只筑成一半。由此世宗恼他。这时抚剑不悦道：“朕令文华督造门楼，兴工两日，只筑一半，如何这般解弛，敢是藐朕不成？”严嵩复奏，为他开脱道：“文华自南征以来，触暑致疾，至今未愈，想是因此延期，讲非敢违慢圣意。” 世宗默然不答，心下仍是不悦。只令严嵩退去。

且说严嵩谎言瞒过，事后即饬世蕃报知文华，令他如己所述，告病隐退，兔遭帝谴。文华哪肯不听，拜疏上去。世宗御笔批答，令他回籍休养。文化接旨，只好收拾行装，谢别严府，便欲上路。偏其荫子泽思，为父不平，故弄事端，要告假送父；其意原在感动皇上，开恩留父复职。不料世宗忽怒，御旨传下，竟斥泽思重家忘国，发配边关。斥文华妄存尝试，目无君主，削职为民，永不录用。该父子弄巧成拙。文华愁上加愁，没奈何带着家眷，雇舟南下，返归故里。他平时本有瘤疾，遇着这番挫折，哪能不故疾加重？途中，一夕胀闷异常，以手摩腹，忽扑的一声，腹竟破裂，肠出而死。正是：一生富贵烟云散，身败名裂何是家？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恰在为文华奔丧之时，唐顺之已巡兵返京，严嵩父子欢天喜地，收拾亭台，在府中设置家宴，为唐顺之把酒接风。这酒席因是主人般勤设置，又是豪富之家，果然非比寻常，人间美味四海奇珍，无所不有。

严嵩举杯邀客，道：“郎中数日奔波，鞍马辛劳，今日备酒洗尘，该是唐大人上座。”一声唐大人倒把顺之吓了一跳。严嵩朝中威势，哪个不晓，如今忒地客气，反使他心中不安，再三不肯，道：“下官承蒙大学士看重，已是平生之幸，大人只请上座，小人实是不敢。”世蕃笑道：“唐兄休得这般客气。爹爹一向慕你奇才，甚是敬重，此次巡边，又于皇上面前盛荐兄长德才，实出肺腑之言。爹爹虽然是主，今日之酒，乃接凤洗尘，兄长理当上座。”这番话语，皆是应酬之词，始见顺之与严家父子，并非十分亲近。原来这唐顺之，本是耿直之人，且又才高，做翰林时，曾编修校纂《朝实录》，才名重天下。后因清狂，触怒世宗宠臣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张聪，被参奏一本，拟旨以吏部主事罢官，永不复职。至嘉靖十八年选官僚，又起用为故宫兼容坊右司谏。后因与罗洪先、赵时春请朝太子，又被削职归原籍。直到赵文华南下视师，奏疏推荐，方被起用南京兵部主事。新近奉诏人朝，召为职方员外郎，进郎中。此次严嵩荐他巡抚蓟镇兵籍，一则他新近进京，为人清正，如图谋那珍画不成，便加害王抒，可避私嫌，二则他仕途不顺，此次复官，乃义子文华所荐，借他感恩之心，乘势拉拢于自己党羽之中。顺之不知就里，只道才复官职，便被严嵩器重，哪知巡兵此行，却充当了他的爪牙！

正是：好人之心不可测，人生步步皆牢笼。

推让半晌，仍是严嵩坐了首位，顺之二席，世蕃三席相陪。各人安席序齿坐下。

饮至酒酣，严嵩并不问巡兵之事，尽是叙些家常之礼。看看饮得高兴，谈得亲热，严嵩说道，“良辰美酒，何不联诗以祝兴。向闻唐大人深知诗髓，所作诗词，清新俊逸，用典精确。倘不吝珠玉，愿闻请教。”

唐顺之笑道：“岂敢班门弄斧，既是大人有旨谕，敢不遵从，只是抛砖引玉罢了！休道下官放肆。”

刚要吟时，忽被严嵩制止道：“酒席吟诗，焉能无题。”遂唤婢女道：“献鲜果来。声未落，忽女乐齐鸣，玉萧骛管，仙音缭绕。先有彩女，歌舞而出。裙袖飘香，舞姿啊娜，个个妖艳整齐。世蕃看时，目光骤亮，抢先说道：”还是我来，兄长休怪抢前了。“遂吟道：涧娜腰姿杨柳凤，歌喉轻吐勾魂声。若约襄王为座客，不教神女晴偷情。

严嵩瞪他一眼，却不言语。此时有一俊俏女子花枝招展般走来。手持一件祖母绿洗得个东方朔，肩上担着一枝蟠桃，枝上三个红白桃子，个个碗口般大，绝不似真的，又逼真酷似。顺之赞道：“果是妙手高匠，巧夺天工也。”“严嵩笑道：”大人尝尝，其味如何？“顺之当他酒醉，笑道，“石玉之作，如何尝得？”严嵩大笑道：“此桃绝非假制，乃是朝廷贡品，唤作蜜桃。产于直隶深州，乃桃中之魁，又名魁桃。桃有红自之分，红曰红蜜，白曰白蜜。每岁肩挑入京，进于皇室，今皇上赐臣四枚，恰逢君至，当饱口福！”顺之惊愕。以刀剖之，汁液晶莹如珠，抽之如丝，品尝之时，果然甘甜如蜜，异味芳香。击掌吟道：瑶池桃熟几千年，春色须教醉列仙。；岂如人间红白蜜，大圣三偷也枉然。

严嵩拍案称绝，道：“桃味之佳，又不如君诗佳也！”又有妖艳女子，捧一件珐琅盘，盘内金丝编就葡萄架，金枝玉叶，上挂几串走盘大珠的葡萄，共是六串、每昂六粒，也是真的，乃西北疆域天山而产。三人摘取品尝，严嵩有诗赞道：采得葡萄向酒泉，露滋仙果缀珠悬。尽收六六人间福，一粒期公寿八千。

三人尽兴饮酒赋诗。将近席散，严嵩方轻描淡写地将那紧要事情说出，故作无意间道：“大人此番省视军务，蓟镇额兵如何？”

顺之摇头叹道：“王抒所部，名曰额兵九万，实乃五万稍多，尚缺三万有余，且皆老弱之兵，亦不任战。”只此一句，说得严嵩心中暗喜，道是有把柄可抓，不怕逼不出他画来。便掩饰住得意神情，淡淡问道：“我曾托君携密书于抒，他可有书信回么？”

顺之道：“正在下官身上。”

严嵩接过王抒书信，也不去看，只待送唐顺之出府，才匆忙返身而回，急忙拆封读时，一腔喜悦，又慢慢冷落下来。原来严嵩借巡边索画，乃暗施淫威，意在恐吓。查你无事，自不为过，若查你差错，不肯献画时，便是以欺君误国之罪查办，加害满门，也要逼出画来。暗中之意，料王抒定然知晓，自是不敢得罪。

哪知一封回书，不明不自，倒使严嵩左右为难了。世蕃见他神情，已自发怒问道：“敢是王抒那老儿，不肯送与我们？”

严嵩抵头道：“只是此书信，写得不明不白，只道他家向是不曾有，不知是否世贞今日新获。因旷久未归，家事不明，因此说得含糊，不曾说送，也不曾说不送。”世蕃冷冷笑道：“什么含糊，分明推矮搪塞，如今查出他额兵有差，莫若奏他一本，只道他欺君误国，也便叫他知道我等厉害。”、严嵩道：“此事不可急。既是他没说不肯，还须从长计议，再图他策。可唤汤裱褙来问。”

须臾汤裱褙到。叩头拜见过后，侍立一旁问道：“老爷唤小人，有何旨谕？”

严嵩问他道：“你在王府之时，可曾见到，或曾听到他家藏有《清明上河图》一画？”

汤裱褙骨碌碌眨动眼睛，思忖片刻，道：“在王爷府上时，实不曾相见。”

世蕃道：“如今便在你旧主子手中，不管怎样，你便去与我讨来。”汤裱褙见世蕃不悦，慌忙叩头说道：“爷爷待小人恩宠，死也难报。只是奴才在那王府之时，大凡珍迹古画，皆是奴才装裱，一向委实不曾相见，哪里去讨得。”世蕃顿时大怒，把王抒那书信朝他脸上摔道：“奴才敢强嘴，便是王抒，也不敢说自家没有，如何你倒敢瞒我。”汤裱褙正自凉慌，蓦地见王抒亲笔书信，骨碌转动眼膺，心生一计，嘻嘻笑道：“爷爷息怒，若王抒果有此画，奴才倒有办法，不费吹灰之力，管自弄到手来。”“‘严嵩问道：”你有何计，快讲。“汤裱褙道：”奴才在王府多年，一向摹得王抒手迹。今日奴才便借王抒口吻，写一书信与王世贞，叫他将画献与爷爷便是。那王公于极是孝顺之人，见到我伪造其父的手书，不怕他不肯。“严嵩喜道：”如此甚好。你只以王抒口气写道：近日唐郎中巡抚军务，查出我部额兵奇缺，欲待奏明圣上，告我欺君误国之罪，多蒙大学土严嵩周旋恩典，化干戈为玉帛。为谢严学土鸿恩，可将我家私藏《清明上河图》奉谢为盼。“汤裱褙哪敢怠慢，便一句句按严嵩所说，摹王抒手迹，将假信写毕。严嵩与王抒亲笔对照，竟无丝毫不同，自是欢喜不尽，便命汤裱褙将书信封好，立刻去旧主府上逼画。正是：不伯贼偷，只怕贼想。

一波未息，又起祸殃。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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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汤裱褙仗势逼画搜王府 严世蕃捞月成羞布机关

话说汤裱褙带了伪造书信，竟来王府，为新主子诈取那旧主的珍画。到得门首，大刺刺直着嗓子，只喝一声：“门子里哪个当班？”

那门里老苍头莫成，听这一嗓子慌忙出门看时，恰是那黄脸猴腮的汤裱褙，只着一身经历官服，神情便大不一样了。他们自是相熟，莫成嘻嘻笑道：“我道哪里驴叫天嗓子，敢情却是裱褙。”又望望天儿说道：“今日敢是日头打西出来，裱褙怎地肯到小家舍来？”“汤裱褙道：”我有要事，要见你家公子与夫人。“莫成摇得脑袋似拨浪鼓儿，只嘻笑道。“敢怕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的。”

一语戳到痛处，汤裱褙甚是不耐烦，皱起眉头说道：“我便没功夫罗唆，快去报与你家公子，道是你家王老爷有书信来。”慕成道：“呀呀呀，屎壳郎打哈欠，好大个口气。换声老爷，还是我家，裱褙果是大家人了，好！好！只是我偏不与你禀报。”

汤裱褙见硬不得，勉强赔笑道：“果真有急紧事，误不得的。”莫成道：“这个家府，便是老奴，也做得一半主。有事对我讲便可。”

汤裱褙挖苦他道：“怕是骒马，只上不得阵，兔子架辕，你当不起呢。”二人正自口舌，恰逢世贞衣冠齐楚，腰悬佩剑，携个桃担的小厮顺哥儿出来。原来世贞在苏州多日，遍寻柔玉不见；因为隐娘赎身，又欠徐知府许多银两。故将她安置在张银匠家，孤身返京而来。待把偶逢隐娘、柔玉出走诸般事项一一禀与母亲时，老夫人自是面善心慈菩萨般心肠，听得这许多悲酸苦楚，先自陪着落下不少眼泪，又催促世贞，速速返苏州寻找柔玉，持寻到她时，一并将隐娘暗里接来，只作亲女儿看待。世贞遵了母命，正待欲走，不想出门偏遇汤裱褙来。

汤裱褙见是世贞，笑笑拱手说道，“闻知公子苏州得福，小人与公子贺喜。”

世贞听他话语蹊跷，微微一惊，暗自猜测，定是他在严府哪里听了闲言，冷冷说道：“此言怎讲？”

汤裱褙却不直说，骨碌碌一双眼睛，盯住他面孔自笑。半晌方道：“公子自知，何必瞒我？”世贞性直，最是见不得这等模样。且又见他自去严府之后，邀媚献宠，盛气凌人，一副小人得势之相，远非在自家恭顺模样，益发生厌，嘲弄说道：“汤裱褙今日至此，敢怕是走错门首？”

汤裱褙赔笑说道：“小人在相府，自是繁忙，一向不曾有闲暇拜望夫人与公子。敬请多多见谅。”

世贞见他小人之态、令人生恶。冷冷一笑，唤声顺哥儿，便欲上路。汤裱褙慌忙上前拦阻，拱手说道：“现有老爷书信，请公子留步。”世贞误会，只当他唤严贼严嵩作老爷。冷冷说一句道“你家老爷是哪个，我只不认得。”说毕拂袖而去。汤裱褙三呼两唤，世贞竟不回头。

倒把莫成看得笑了，自觉有趣，戏耍道：“烧香只看真佛面。哪个向屁股乱作揖的。”汤裱褙羞得满脸通红，心下自着恼。若是个性直之人，自当一怒而去。

偏是奴才有奴才的长处，三尺厚脸皮，却忍得了若辱。揭一层媚笑，又赔上一层笑来……汤棱槽见世贞去远，只盘算珍图来到手，恼不得，亦去不得，复转身打拱作揖向莫成赔笑道：“老爹休得取笑，奈何公子急事在身去了，小人自有紧要话对老夫人说。”莫成禁不得他缠，方去禀报老夫人。毕竟妇道人家，心肠绵软，且那汤裱褙在王府之时，向是转轴脖子，见凤使舵，巴结讨好的人，偏是把老夫人哄得喜欢。几次欲拜给老夫人作干儿，老夫人答应下了，无奈老爷与世贞不允。

如今见是他来，慌忙唤他进去。到了内厅，老夫人与丫环迎儿出来相见。大远便慌道：“裱褙从打到那严府，敢是把我们忘了，长久不来了。”

汤裱褙连忙搀住老夫人，到厅中，拉过一把交椅。在当间请老夫人上座，纳头便拜道：“干娘在上，不孝孩儿给干娘叩头。”老夫人慌忙上前扶起，谦让道，“不敢当，行常礼罢。裱褙拜上四拜，待坐下，老夫人遂命迎儿进茶。

迎儿见裱褙，只是阴着脸儿。原来裱褙在王府时，迎儿向他学装裱画，私下讨便宜调戏迎儿，被扇过几个嘴巴，两人暗里作下仇的。迎儿不敢违主命，勉强献上茶来。

茶毕。裱褙道：“恭喜干娘，孩儿给干娘道喜了。”

夫人道：“喜从何来？”

裱褙扯谎道：“孩儿讨得个喜讯儿。听我家相爷私下里讲，干爹敢怕又要升官儿了。”老夫人摇头笑道：“听不得。你自知道，你王老爷，忒是正直，又不会巴结。扯一句谎，便要脸红半月，生就做不得大官。但凡那做大官的，扯谎便象吃家常饭，且是脸皮有城墙厚，射不透，骂也不透的。真个地讲，便是你，作人又好，嘴快腿勤。 一拨山滴溜转，也强似你老爷。”

裱褙道：“干娘这等说，怕羞煞孩儿了。”

夫人叹道：“偏是你只学得装裱画儿，字眼不深。字眼深时，定准做得大官儿。”

裱褙道：“托干娘的福儿，孩儿在相府，甚是被相爷看重。如今也赏了奴才一官半职。”

夫人喜道：“这等便好，是甚官儿？”

裱褙道：“便是经历。”

迎儿撇嘴道：“严府是何等人家，莫道会喘气的人儿，便是猫儿狗儿。也升得官儿。”

夫人笑道：“自古道相府家人七品官儿，哪有猫儿狗儿做官的？”

迎儿道：“怎地没有，前时便听说朝中工部一个什么官儿去严府吃酒时拣得一张纸儿，那狗儿倒也看家，把他赶出府去，来时便咬，再不准进来。你道是人官大还是狗儿官大？”

老夫人道：“果真有这好看家狗儿？”

汤裱褙道：“这丫头嘴乖，敢怕是骂那赵文华。他如今死了，骂骂倒无妨。”

三人叙些家常，说笑一会儿，裱褙偷偷窥视得老夫人心下高兴，方取出伪造书信道：“干爹自蓟镇有书值来，孩儿转交干娘。”迎儿道，“我家老爷不认你干儿，空地声声白叫干爹，老爷在时，怕你还敢叫？只是作怪，我家老爷书信，如何便到你手里？”

汤裱褙心里只恨迎儿，无奈老夫人在座，又不好计较的，便道，“干娘不知，这书信乃是唐荆川老爷奉旨到蓟镇巡视军务之时，干爹托唐老爷带回。

因干爹有书信与我家相爷，便一并转交到我家府上。“随后又半是威胁，半是拉拢，云里雾里，漫天扯谎道，”奴才受夫人多年恩宠，实是不敢相瞒。此次唐大人奉旨巡兵，平地生出天大祸端。蓟镇额兵，名日九万，实则五万不足，额差四万有余，且皆老弱病残，多不善战。皇上若知道，便是欺君误国。甚是了得，轻则罢免，重则有杀身灭门之祸。“几句话语，把个菩萨心肠老夫人，唬得魂都飞了，失色惊道：”这便如何是好？“裱褙知她心性，见话语生效。暗自得意，故作庄重同情说道：“我适才向夫人道喜，岂是空话敢诓您老人家。事虽如此，哪个想到，王老爷却因祸得福呢？

唐大人巡视军务回来，我家相爷闻知此事，自思忖道，王老爷极是忠良正直之人，如何会做出此事、定是被他部下将官诓了！欲要成全老爷，不忍加罪伤害，便请唐大人至我家府上，设宴款待，只将他说转了。答应奏明皇上，只道是将官生奸，、瞒天过海，治那将官的罪，王老爷忠心耿耿，保他平安高升。“汤裱褙信口雌黄，说得天花乱坠，先时几欲将老夫人吓死，后来又喜活了。老夫人展开书信看时，见果是老爷手迹，书信中所言，与裱褙所讲也无异，便也放下心来。待看到书为严府献画之事，也觉得是清理所在，自思忖道：”人家救得老爷身家性命，献张画儿酬谢，只怕还不成敬意哩。“便问迎儿道：”我自是不晓得字画，你平日可见老爷和公子，有张什么《清明上坟图》吗？“迎儿道，“似曾见过，只是忘记在哪里，上面可是有舟桥河流么？”

汤裱褙道：“正是，正是。”一时心下狂喜，断定此画在王府无疑……老夫人忙道：“迎儿，你便去把那《清明上坟图》的画儿找来，让裱褙带回，送与严老爷酬谢。”裱褙道：“不是清明上坟图，是上河图。”

夫人道：“这却奇了，清明节不上坟时，却上河做甚么？”

裱褙只怕她唠叨误事，便道：“或许奴才记错，找出看时便知道了。”

迎儿不敢违主命，进书房去找。顷刻出来道：“画儿翻遍了，只不曾见。裱褙欲上坟时，哪里讨不得纸钱？”

夫人不悦斥道：“没用的东西，休得贫嘴饶舌。”

又对裱褙道：“你要认得时，我便同你到书房去寻看。”裱褙起身欲去时，忽又止步寻思道：“那《清明上河图》乃传世之宝，岂能与寻常字画混在一起？

倘若私藏于箱笼之中，我却哪里寻得？日后若翻悔推赖，不肯献出，只讲我亲自搜过，岂不把我卖了进去，如何向相爷与世蕃交待？却是傻不得。“这样想时，便寻个借口说道：”奴才还有急事要回府，耽搁不得。画儿既在府中，敢是飞不得，待我日后来取。“说时便作谢告别。正是：谎话搬出几多筐，瞒天过海施伎俩。但为新主卖旧主，端的有奶便是娘。

汤裱褙回到严府，那严嵩与世蕃，自是在书房等待不及。见裱褙回来。急急围拢问道：“此去如可？那书信可曾露出马脚？”

汤裱褙道：“不是奴才夸口，敢怕时日久时，便是王抒亲看，也难辨真伪。

我去王府之时，恰值世贞南去，只老夫人独身在府，我将书信与她，她自当是同床共枕之人所书。“遂又加枝添叶，把如何拿王抒欺君误国罪唬她，唬得她当场晕死过去；又如何道相爷从中开脱，只加罪于部下副职，反保王抒日后升官讲与她，只喜得她感恩不尽，愿遵书信中所嘱，将珍画献与相爷，如此这般叙述一遍。

严嵩喜道：“如此说来，那画儿上手了？”

汤裱褙道：“只是不曾到手。”

世蕃性急，劈胸揪住他道：“画儿哪里去了？”

汤裱褙道：“夫人虽愿献与相爷，奈何识不得画儿，命丫环找时，一时却找不出。”

严嵩怒道：“你如何不去同找？”

淫威之下，汤裱褙先自心怯语塞，支支吾吾道：“奴，奴才只，只道是不便。”

世蕃见此伏，疑他偏袒旧主，于已有异心，只将谎言诓骗，一时气得独目鼓胀，面皮紫红，不等言毕，啪啪朝他脸上几掌，显出条条血印出来。怒不可遏吼道：“作死奴才，敢是你与旧时主子私情不忘，故弄圈套，诓骗于我。”这一说时，只唬得个裱褙三魂出窍，扑通跪在地下，抽着自己耳光哭道：“老爷待奴才恩重如山，便是一死，亦难相报。奴才所言句名是实，若敢心有异端，诓骗老爷，但叫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严嵩沉吟半晌，冷冷说道：“如此说来，既是那王府肯献此画，我便只向你要，你道如何？”

汤裱褙哪敢不依，连连叩头道：“相爷吩咐，奴才万死不辞。”世蕃兀目不平气，不屑一顾道：“你命值几何。便是卖了你时，也不值那画。”

待严家父子平了气息，汤裱褙兀自跪在地上，哪敢动一下。只待严嵩淡淡说一声道：“起来罢。”方又谢过，忍气去了。

汤裱褙自讨个没趣，回到下处，脸上仍热辣辣的痛，心中自是晦气。长吁短叹倒在榻上，先自骂爹娘不争气，生就自己个奴才身，万般讨好，反落产是；溜须拍马，倒被蹄着，恰是猪八戒照镜儿，里外不落得个人！又骂严嵩，万贯家私，犹自贪心不足，依权仗势，欺人害人。果然如世人所骂，是个弄朝乱政吃人血肉的好臣。又骂世蕃，独眼龙，老淫棍，抢人妻女，掠人家产，敲寡妇门，刨绝户坟，真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心肠的恶棍。

骂上一番，叹息一番，终觉是自己晦气，恰是不走运时，便喝凉水也塞牙，放屁也砸脚后跟。胡思乱想一通，饭也没心思吃，倒头一觉呼呼睡去，醒来时蓦地又想起严嵩那话语：“既是那王府肯献此画，我便只向你要。”这样一想时，又惊出身冷汗。 暗暗叫苦道：“说便是说，若得那传世宝画，岂是吃饭般容易？

倘若弄不到手时，我命休矣。“悔恨交加。骂一声娘，跳起身又奔王府而去。

且说汤裱褙三头两日，便去王府逼画。转眼数月，哪里寻得来，吓得严嵩父子也不敢见了。但照面时，便如鼠见猫，战战兢兢，只道王府献是肯献，只是公子不在，不知置放何处，一时便寻不来。

严嵩与世蕃哪里肯信，只道是王府借故推倭，不情愿献出，只将他臭骂一番。

汤裱褙忍气吞声，便似霜打的茄子，蔫了脑袋。回家与婆娘说时，又遭一顿奚落，只道他是拿驴鸡巴揩屈股，自惹麻烦！ 严嵩与世蕃，偏是日子长时等不及。这日又在书房密谋。问世蕃道：“王府只是推诿，不肯献出那画儿，如之奈何？”

世蕃道：“他不孝敬咱们，岂容他安宁。须叫他看看，爷爷这等权势，岂可耍弄。便借王抒额兵缺伍之事，与皇上奏本参他一参。敢伯他不知厉害。扔不肯交出画来。”

严嵩喜道：“好个机会，前些时荆川便参他一本，被我压下。只道先礼后兵，只拿书信吓他府中一吓，若肯献画时，便网开一面。如今他偏不知趣，待明日我把本呈与皇上，把这不服咱的畜生，拿他们下去，看他们可怕不可怕！如今这关节，也只得借唐荆川用用。”

世蕃道：“如今只是杀鸡给猴儿看，让他们晓得我家厉害。且不可将王抒致死，只尽将他副将处置罢了。但教他府中晓得怕咱，又指望咱救他，适可而止，方为上策。”

严嵩道：“此言极是。明日见君，我自有道理。”次日，严嵩至西苑万寿宫面圣，复将唐顺之本章奏上。世宗看毕，甚是不悦，道：“蓟镇乃边关重地，俺答贼寇，屡屡迸犯。先有答来逊以十万骑犯我青城、三道官诸镇；后有把都儿进犯迁安。蓟北之守，关于帝京安危。今王抒自恃其见，不遵调拨。且额多缺，一卒不练，怠事负朕矣。”

严嵩趋步迸言道：“圣上明察。蓟镇要塞，乃帝京门户。将帅怠事，犹如开门揖盗，引狼人室。如不按治，危及社稷矣。”世宗微微点头道：“爱卿有何见地？”

严嵩察世宗神色，见是时机，拱手奏道：“依臣之见，边将怠事，理应以军律按治，以正军威。若不置问，无异姑息养奸。长此以往，骄气益盛，军律俱废，一旦寇犯，帝京危矣。”

世宗听罢，着严嵩拟旨，着锦衣官即行拿问。严嵩见事即成，复又奏道：“总督王抒，身为边兵主帅，怠误军机，理当治罪，闻其所行，皆总兵官安、巡抚马佩及诸将袁正等素日所挑唆，理当有别。且多事之秋，贼兵屡犯，未曾御敌，先治其帅，军心必乱。以臣之见，莫如降抒俸二级，责其悔过，以观后效。”

世宗准奏，当即传下旨去。罚王抒俸禄二级。总兵官安、巡抚马佩及诸将袁正等，一律治罪。正是：岂向苍天问福祸，只在权好三寸舌。道你生时不能死，讲你死时岂能活。

只严嵩一句言语，便把王抒降俸两级。反倒落得个好人，道是将他保祝其他将官，拿问的拿问，下狱的下狱，自是厉害。旁人岂知底细，看来恰似真的，只道王抒被严嵩保下。消息传遍朝中，朝中传满京城，果是不翼而飞，自是传到王府。

那日汤裱褙到王府初次逼画，老夫人见他先是道喜，后是报忧，心思已自不定，只寻思道：“恁地一张画儿，既是贵重，送与严府，只保住老爷平安无事，也就罢了。”一连几日，同迎儿翻寻，翻遍世贞整个书房，哪有踪影，及至后来，把所有房中箱儿笼儿，犄角旮旯统翻遍了，仍是不见，暗自叫苦。忽又圣旨传来，将王抒降俸二级，老夫人益发吃紧了。愁思缠身，却成了心玻只恐寻不出画儿，平空惹出祸端，断送老爷前程。心下挂念的紧，焦虑的深，渐渐茶饭减少，夜时多惊梦。每日只呆呆愁恩，恰似着了魔症，直着两眼，口中只是一句话儿，道：“那画儿却是哪里去了？真个怪，却哪里去了？” 迎儿见夫人呆呆痴痴，絮絮叨叨，便将言语劝她，道：“夫人不必挂牵，不日公子来时便知。”

夫人只听不进，只是着迷道：“真个是怪，敢怕是飞了，那画儿哪里去了？”

前日明是翻过，只是信不住自己，偏要再翻寻。迎儿拗她不过，便陪她在书房、寝室，把案儿，箱笼重新又翻一遍。仍是不见。清醒之时，又问迎儿道：“你果真在咱家见得那画儿？”

迎儿仔细寻思，依稀记得见过。如今见夫人这般光景，心下惶惑，便作难了。

若认定讲是见过，只伯自己错记，日后交不出，严府生祸于老爷，岂非自己招惹？

若讲不曾见过，奈那日汤裱褙在时，一时高兴信口而出，如今已是覆水难收。且见夫人迷痴若病，又恐记挂老爷，忧虑病重。左思右想无良策，只推托公子归后便知。

自那日传来老爷因兵失事，被降俸两级的消息，举府皆慌。老夫人更是数日抑郁愁烦。是夜吃了晚饭，老夫人掩上房门，点上香，又拜菩萨保佑老爷平安，祈祷菩萨显灵找出那画儿。事毕命迎儿自去歇息，兀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星月痴想。三更过后，听得房上骨碌碌一片声响。夫人道是有贼，欲到外面唤莫成察看。到得院中，但见云影横空，月明如水，树影婆娑，又不见动静。独自静听一会儿，响声又起，原来房上两只猫儿踩得瓦响，一递一声嘶叫。 回到房中，仍睡不下，思想寻不出那画，不知生甚祸事。寻思得紧了，不觉害怕，心眺耳热，恍惚迷离，生出梦幻。只见许多持刀兵勇，喧闹着押解一个五花大绑犯人自当街来到门首，又见停一辆车，车上是高大木笼。持刀执棍的兵勇扯扯拽拽，押那囚犯上车。四旁人群涌动，一片嘈杂。挤个空儿上前看时，只见笼内囚犯，蓬头污面，仔细看时，正是王抒。王抒见她，涕泪呼道：“夫人快来救我，晚过今日我命休矣。”言毕车轮滚动而去。夫人追赶不舍，口里哭嚎呼救。早把迎儿惊醒，秉烛呼众婢女来看时，只见夫人两手撒开，口中流沫，急将汤灌醒，自是眼睛直坠两颧鲜红，呼道：“我家老爷有何罪，你们休抓他去。”迎儿并众人都慌了，嚷道：“夫人快醒来罢，是我们在这里。“众女婢捏腿脚、捶脊背、灌汤水，忙活半日，老夫人渐渐气喘平息，微微睁眼看时，无力叹一声道：”我如何在这里。“迎儿见她醒来，略放些心。直守在她身旁，再不敢睡。至天亮时，便打发莫成去请医生来看脉；又派人到西郊二公子府第去唤世懋。原来王抒在时为勉世憋寒窗苦读，科举应试，自城外另置府第，无事不准他入京。如今王抒失事，圣旨下来，整个京师传遍，世懋兀自不知。只把心思用在文章上了。

须臾莫成请医入府。医官诊过脉道：“此病乃积虑成疾，心火过旺而至。吃剂降伏心火的药，自会平复。”遂写了药方去了。这里正忙派人抓药，世懋急急也赶来了。到夫人榻前，垂泪施礼问安后，又把迎儿唤到僻静处问起病因。迎儿便把老爷失事，唐顺之巡兵，严府如何保荐，及汤裱褙送书信，老爷感恩严府，向严府献画，又如何寻画不见，老夫人愁思成疾之事细细叙述一遍。末了自诧异道：“我自记得真切，亲眼见过那画儿的，如何便寻不见？”

世懋听罢，摇头叹道：“那画只在我下处，如何寻得？若早说时，何有如此周折。”

迎儿惊道：“你便早说，也没事了。这番好了，只遵老爷之命，将那画儿送与严府，老爷也便无事，老夫人病也自好了。”世憋道：“此图虽是摹本，也乃重金相购，我自性命般看重，向不为他人所见。如今只为父亲献赠严门，也是无可奈何了：”世懋与迎儿说回话儿，又去房中看母亲。此时老夫人病情已有好转，正倚在丫环怀里吃药。与世懋叙起那画儿，少不得又哭泣一番。世懋见母亲不甚要紧，也不敢停留，自去下处取那画了。正是：英雄饮恨祸自奇，天公何事便迷离。 好邪只把忠良害，好人偏被坏人欺。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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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坠楼女珠沉玉碎 攀花客梦惊心寒

话说世懋见母亲病情不甚打紧，不敢停留，慌忙去下处取画。须臾把那《清明上河图》取来，交莫成去严府送上，便认作万全无事了。岂知严家父子，这里派汤裱褙持伪造书信逼画，只恐珍画不在府中，另派恶奴随姚七、陆保儿去苏州追寻世贞暗地行刺密龋可见贼子之心果是狠毒，暗张罗网，便是天上地下，也不肯放过。按下不提。

单说那知府徐仁义，自打遣姚七、陆保儿献礼进京，转眼两月过去，音讯皆无，早是等急了，终日胡思乱猜道：“敢是干爹人走茶凉，讨得许多好处，便不肯再认我？果真这般，真个鸡飞蛋打，空把爱妾搭上，又折许多银两，甚是亏了。”

一时又想道：“敢是两个奴才贪财忘义，见那许多金银珠宝，暗里私分逃去？如此，岂不要我性命？”因放心不下，又使贴身小厮芸儿进京探听音讯。 一日早上起来，右眼跳得厉害，自道是左眼跳财，右眼跳气，不是甚好兆，心里益发思念得紧。 婢女送茶时，只道脚步声重，唤声又大了，无端生事，只把一腔火气发泄在她身上。先是用唾沫啐她，又把热茶劈头泼在脸上，烫得小妮子杀猪般叫。心里仍不出气，又叫她跪在地上掌嘴。口中兀自骂道：“贱骚根，浪得呼叫什么，只是闲得痒了，熬不得，只唤老公。”

打得累了，便穿件短衫，坐在椅上叫婢女打扇。

婢女偷抹泪时，偏不小心，扇儿又碰到他身上。徐仁义只当她成心不服，益发恼了，扒光她衣服，令她赤条条跪在地上，拔下她头上簪子，在她乳上、身上只是扎。一时雪肌玉肤，鲜血淋漓。疼痛不堪，又偏不准喊。那婢女自是委屈，受凌辱不过。

待出得屋来，一时想不开，跳园中荷池寻了短见。

这里渝尚且不知。

徐仁义独自无情无趣，烦闷不过，便寻个笺筒打起卦来。只算那干爹恩宠在与不在，所献珠宝丢不曾丢。又有那《山坡羊》一词，专道他此时景况：搭上美妾，拜个干爹，梦思乌纱月儿斜？痴情切，呕心沥血，怎生做得官大些，抱粗腿儿会巴结，爹便是权，权便是爹。

托托人儿，走走门儿，着呀！人言那磨道里，有钱买得鬼不歇，俺手大叉些，买你舒贴，容易来时容易合，爹便是钱，钱便是爹！

当下徐知府打了一回思爹卦，仍是心烦，正自不乐，忽有家人乔旺儿匆匆进来，喜形于色道：“禀报老爷，那事成了１徐仁义一时懵懂，问道：”却是何事？“乔旺儿道：“奴才遵老爷吩咐，日日在那银匠家门首探访。今探听得明自，那王世贞去京尚未回，今日老爷牵桂的那美貌女子，欲去城外庵中进香做道常小人亲见那银匠婆儿，到铺中买下香烛纸钱；又有那银匠老儿，替他雇下小轿在门首。老爷欲图那女子上手，今日便是天赐良机１原来徐仁义自假恩假义借与世贞银两，与隐娘脱身，魂儿只系在她身上。奈何世贞将她寄与张银匠家，又亲自看顾，向是不曾上手。便忍住性儿，两日一酒，三日一席，虚情假意，只将世贞哄住徐徐图之。世贞原本磊落之心，见他一个俗吏，又在势利场中，只道是随波逐流，也是情势所在，念他尚有些礼义之心，于隐娘事上，又有些仗义之举，热情奉迎，不料，恰是其阴险狠毒之处，只道须眉男子，不念旧过，便有宴请，无所不从。赴京之前，又托他将银匠家照顾，徐仁义自是百般应承。世贞去后，几番想将隐娘骗至府中，又恐世贞来后，银匠夫妇对他说时，收不得常苦思冥想，便生出一毒计，只教乔旺扎暗里窥测，但遇她出外，只教乔旺儿道是自己逃妾，抢人府中，便是张银匠告发，自己暗里与他周旋开脱，便是鬼也不知。

今见良机已到，徐仁义自是欢喜，问道：“小娘子进香，可有人相随？”

乔旺儿道：“只那银匠婆儿相随，便无他人。”

徐仁义道：“如此便好。你可速速扮成豪富客商模样，带几个强壮仆从，只将那婆儿诳骗去时，便可下手。人上手时，且不可人府衙，先暗至你家。

我便在那里相候。“

乔旺儿领命，乔装带恶仆去了。不提。

且说隐狼，寄居张龈匠家里，只被老两口儿作亲主般待承，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世贞去后，自觉冷清。愁闷之际，难免胡思乱想，自思家破人亡，沦落异乡，且是独身，不知以后如何，此生怎了，凭空又添一些愁肠。一日夜间刚刚人睡，忽梦见父亲鲜血淋漓，无首而入，竟将自已一颗头颅提在手中，却又说话道：“孩儿不得久居此地，可随我去１隐娘自吃了一惊、一身香汗惊醒，再也不敢人睡。

天又不明，时光难熬，便提起笔来，写诗词驱逐寂寞、恐惧。

天亮起来，仍思念那梦，便对银匠夫妇求道：“孩儿夜得异梦，心下欠安，欲为父亲做些道场，超度亡灵，求爹爹与娘替孩儿做主。”。。

那婆婆笑道：“女儿如此孝心，如何不肯？只那太庙香火最盛，待老身为你置办些香火便去１又向张银匠喝道：”呆木疙瘩，如何这般不晓事理，孩儿去做道场，便叫她地下走得？也须雇顶轿儿１银匠连连应诺，向婆婆讨些散碎银两，忙不迭去了。

隐娘待银匠出门，又向婆婆说道：“孩儿刚刚脱籍，那热闹去处，敢怕相识人多，甚是不便，但寻僻静去处最好１婆婆笑道：”偏是老身糊涂，不及女儿想得周全。这却不难，那城外八里，有一尼庵，甚是清静。

只离老身娘家不远，做姑娘时，我也常去得，路人也熟。不是女儿提起，倒是多年忘了１隐娘谢道：“劳娘费心，这般最好。”

将次到已牌时分，婆婆备齐香纸，银匠也雇得两顶轿儿来，俏俏地出了城门，直往净云庵去了。

那观主正是净玉，忙出来迎接，邀人方丈。茶罢，便唤女童烧香点烛，准备斋供，做功德，荐亡灵，念祭文，做起道场来。却说那净玉观主在旁听后，甚是惊骇。晴自寻思道：“听她言语，决非寻常人家女儿，定是忠良之后，家遭不幸，沦落此地。如今她有难，我当尽微薄之力相帮。”

待做罢道场，便邀她与婆儿同到净室里来。

隐娘初时，因心绪不佳，没甚注意。如今彼邀人净室，再看那观主，却在二十几岁年纪，生得异常俊秀。又看那房中，但见明窗净几，铺陈玩物。书案上文房四宝，压纸界方，下露出些纸。信手取看，见是一词，上写着《忆良人》：孤云落日春影底，良人遥远夭涯羁。

东风蝴蝶相交飞，对景令人益惨凄。

尽日望郎郎不至，素质香肌转惟悴。

满眼韶华似酒浓，花落庭前鸟声碎。

孤帏悄悄夜迢迢，漏尽灯残香已消。

秋千院落久停戏，双悬彩索空摇摇。

眉兮眉兮春黛蹙，泪兮泪兮常满掬。

无意独步上危楼，倚遍栏杆十二曲。

茬蒋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无回波。

良人一去不复返，红颜欲老将如何？

隐娘看罢，心下暗惊，自思忖道：“看来这清净师父，定是闺阁深秀。观她此中之意，敢怕是婚姻失意，或有甚事端，无奈削发为尼。只是春心难锁，定不肯久居此地。”思罢抿嘴而笑，待净玉抽身去时，拾笔在旁作《小重山》词一首：独坐清灯夜不眠，寸肠千万缕，两相牵。鸳鸯秋雨傍池莲，分飞苦，红泪下凤前。回首雁翩翩，写来思寄去，远如天。

安排心事待明年，愁难待，泪滴满青毯。

刚刚写毕，门帘挑时，有人唤道：“哪个偷看我诗。”隐娘回头看时，只见一少年尼姑人又是生得俊俏，更胜刚才那个。那婆子看尼姑进来，也自愣了，啧啧暗叹：“我天老爷，怎么天下美人儿，全在这尼姑庵来！若打扮得花枝招展，哪个还将嫦娥当神仙！”

隐娘见尼姑进来，方知这诗词是她手笔。自知窥人隐私，偏又是出家人叹那风流韵事，甚觉过意不去。慌忙施礼道：“奴家一时冒昧，不知是师父手笔，多有得罪，乞望见谅。”

那尼姑自是一笑，欲待把诗词收起，忽看到隐娘写的诗词，先是一惊，又调转脸儿，盯着隐娘笑道：“好个鸳鸯秋雨傍池莲，分飞苦，红泪下凤前。

果然清雅无比。“细细品尝片刻，忽地惊讶问道：”你敢是杨家姐姐，杨公令爱隐娘吗？“隐娘见那尼姑唤出她名字，失声问道：“你如何知道，你是哪个？”

女尼道：“适才未进门时，观主暗对我讲，听你道场之上所祭诗文，绝非平民女子，定是忠烈之后，沦落至此。今见你所写诗文，便是才子也不及，平时只听王家哥哥讲道，姐姐诗文，乃女中之杰。不是你时，还是哪个！”

婆子只恐生事，见窥破隐娘身世，先自慌了，忙遮掩道：“师父乱猜不得，我们小家女子，哪知什么湿呀干的，不知从哪里胡乱背来两句，便道她是女相如，敢怕是笑话。”

却说隐娘，听她讲什么王家哥哥，心下也自犯疑，暗暗想道：“平时也听世贞哥哥讲到那顾家妹子，也是直正心肠，知情知义女子，只因被父母逼走，哥哥正寻她不见，听她口气，敢怕就是她么？”

这样想时，便用话语试探问：“我家世贞哥哥，有个表妹唤柔玉，师父可认得么？”

女尼道：“不瞒婆婆、姐姐，贫道正是！”

隐娘闻听惊道：“闻姐姐芳名，不想在这里相见，只害得世贞哥哥，寻得你好苦！”

二人经历患难，偏在此时相认，悲喜交集，忍不住抱头饮泣。只把个婆婆在一旁看得呆了。少顷，柔玉拭泪笑道：“姐姐和婆婆，难得来此，今日不要走了，咱们好好叙他一叙。”遂命女童，备办酒席。

不多时，酒席备齐。柔玉问道：“观主唤我陪客，她却哪里去了，如何多时不来？”

小童道：“适才忘了，观主只道去邻村布施，讲不必等她。又让我转告两位施主，务必在日落时回城，切不可逗留过晚！”

柔玉暗惊疑道：“观主今日却怪了，自己不相陪，也罢了，如何又不肯留客？”心里虽这般想，只是赔笑劝酒，尽叙情怀。看看饮至天晚，隐娘因观主有那话，不便留住，便起身告辞。柔玉苦苦相留，道：“天色尚早，姐姐便是不肯过夜，待观主归时，再走不迟。”

隐娘道：“轿夫伺候多时，只怕等烦了！”

柔玉见苦留不住，便送至庵外，见上轿去远方回。

且说隐娘因幸遇柔玉，说得知已，恰似亲生姐妹，耽搁得久，出门已迟了。走不上五里，天黑下来。急催促时，轿夫只是不急，只道走夜路凉诀。

又行不到里许，刚转过一片林子，抬着隐娘的轿子，忽然一跌，却停落下来。隐娘揭帘看时，只见一个轿夫，依在老大棵树上，脱掉鞋子，正揉着脚，只道被树根绊得脚脖子扭了。前面轿子站住，问后面怎地停下。那轿夫扬扬手道：“脚骨扭了，不妨事。

揉揉便好，你们头前走吧，我们片刻便赶上。“看看前面轿儿出了林子，隐娘心下着急，连连只是催促。轿夫赔笑道：“这便好！这便好！”一面穿了袜儿，鞋几。穿上又脱下，又道鞋里有石子硌脚，袜儿穿反了。磨磨蹭蹭，待穿好时，方抬起桥子，偏一瘸一拐，一步挪不得半尺。隐娘再催时，轿夫先恼了道：“你便是太太、小姐，也须开恩顾得我们作苦的难处。要快也好办，只我上去坐，你下来抬！”隐娘见天色愈黑，前面婆婆轿儿也不见，心下暗自叫苦，只怄不得气。

人得城来，沿街店铺早已关闭。街上灯火稀疏，行人稀少，寂静无声。那轿儿却又不走原路，只向小巷深处左拐右钻。隐娘见情势不佳，急急发问道：“如今却是去哪里？”

轿夫只道：“这是近路，只省些脚力！”

隐娘半疑半惊，掀一道帘儿缝，慌张张四望时，忽觉轿儿快了，连奔带跑，竟进一座深宅中来。听身后铁门砰地重重关上，隐娘叫苦不迭，情知中了圈套，便自垂下泪来。

原来这宅院正是乔旺儿下处。此时徐仁义脱去官袍，暗换便服，已在厅上等候多时。正自着急，听得人声杂乱，抬进轿来，知道事成，由不得意气扬扬，呷一口茶时，便已不会下咽，连连咳嗽，呛出眼泪来。

进了大门，奴仆便要住轿。徐仁义连连摆手道：“抬进里面！抬进里面！”

到了小厅，奴仆要停时，徐仁义还叫奴仆往里抬。直抬到大厅月台下，方才歇下。那乔旺儿便命女眷迎上轿去。自己同奴仆向徐仁义作贺道：“淑女原不易求，今日真真到手，恭喜老爷了！”

徐仁义到了此际，摇摇摆摆，十分得意。待一帮媳妇、丫环，连推带搡，把哭成个泪人一般的隐娘拥出轿来，灯光之下，看她花容，桃颜带嗔，玉容垂泪，更显娇怜。徐仁义向前拱手赔笑说道：“下官久慕小娘子色艺双绝，名噪全城，几度销魂，不曾相见。今日委屈尊驾至此，多有冒昧，乞请见谅。

下官不惜千金，为小娘子赎身脱籍，娘子有心，也当念我相思之苦。今日赤绳相牵，于此一会，也慰我夙年之心！“隐娘含恨垂泪，咬牙骂道：“欺心贼子，你身为父母官，却强抢民女；我原道你是正人君子，不料却是个人面兽心歹徒！青天白日，竟不顾朝庭王法！

快放我同老娘回去！“

乔旺笑道：“便唤你老娘，也唤不应了，她早在那树林边做了九泉之鬼！”

隐娘听罢，越发悲恨，垂泪痛骂。徐仁义见无趣，便命媳妇丫环，将她拥上楼去哄劝，自己便在门内置了酒席，酬谢乔旺并一班奴仆，花天酒地，畅饮起来。

且说隐娘被拥上楼，自料难以脱身，心如刀绞，垂泪不止。暗暗叹道：“怎地我这般命苦，脱了狼穴又入虎口。世贞哥哥你如今在哪里，恐怕今生我们再难以相见！”

这时早有那长舌淫妇，哄劝她道：“美人休要自寻烦恼，伤坏身体。那知府老爷，也是官宦之身，富贵之命，既看中你，怕不是福呢？你若从了，便是一呼百应的夫人，荣华富贵，哪个比得？便是我们，还高攀不上呢！”

隐娘低头垂泪，任凭饶舌贼妇如何劝解，只不言语。

那贼妇只道她心下活动，嘻嘻笑道：“今夜便是花烛良宵，美人儿只想开些，自图个欢喜，也是吉庆。”说时便推开后楼窗道：“ 莫在胡思乱想那些不快的事了，你望望这景致儿，有山有水，有红有绿，心里便敞亮了！知府老爷自是有眼力，选这里作洞房，真是良宵美景呢１隐娘含恨，暗思脱身之计。听贼妇这一说，向窗外一望，果然好景色。隐娘看罢，不觉芳心如裂，暗把香罗擦拭泪眼道：”不想此溪泉，便是我董事会葬身之地了。“正想之间，楼梯脚步响起，正是那徐仁义走上楼来。睁着一双醉眼，盯住隐娘淫笑。媳妇丫环见他上来，含笑相辞。徐仁义此时欲火如炽，近前说道：“今日良宵佳节，望娘子成全下官，不要推辞了。”边说边上前搂抱。

隐娘闪身喝道：“欺心贼子，还不退开！你不顾天下廉耻，暗设奸计，骗取奴身，杀我老娘，作恶行凶，便是死入九泉，与你的怨仇也不解１徐仁义恼羞成怒，冷冷笑道：”大胆泼妇，竟敢辱骂下官。

想你本是朝庭钦犯，下官不但饶你不死，而且替你赎身。今恩将仇报，好不识趣，今日你落我手上，敢怕伯逃得出去。“说时一把扯住，便要搂抑用强。

恰在此时，房上瓦响，随之一团黑影破窗闪入，冷风起处，灯自灭了。徐仁义正自惊讶，忽听风响，略一发愣，只听啪的一声，额上疼痛无比，不知被何物击中。随之，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似从天而落。低低说道：“姐姐休慌，我来救你１徐仁义见时，魂惊飞了，慌忙放了隐娘，失声喊道：”来人哪，快拿刺客１此时，楼下人声鼎沸，灯笼火把，亮成一片，径奔楼上而来。黑衣人顾不上知府，一把扯住隐娘道：“姐姐快走１二人欲从后窗跳出，低头看时，临窗是水，走不脱；从门中走时，又听脚步声紧，无数奴仆持刀棒正涌上来。隐娘见状，料是脱不得身。

又恐为自己，反使这不知姓名的侠义之人受牵连，焦急说道：“哥哥快走，且莫管我１说毕奔至后窗，以翠袖遮面，纵身一跃，湘裙飘时，一闪芳影拖不得，玉碎珠沉，葬身于波涛之中。

黑衣人见隐娘破窗跳水，自是营救不得。又见恶奴上来行凶，已无退路，便纵身从前窗跳至院中。刚落脚时，又被许多恶奴围住，胡乱拣个棍棒，招应几下，只是不会武功，渐渐被逼至墙下，眼看脱身不得。众人发一声喊：要捉活的！但见近墙有一大树，黑衣人且喜自己身子轻便，将身一纵，凌空攀住一根枝杈，悠地一下，竟出墙去。特众恶奴越过墙去，哪里还有半点儿踪影！

且说徐仁义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不是逃脱得快时，险些把命搭上，甚是恼怒，又见黑衣人孤身逃去，更是气得发昏。连夜派人，四处追寻，只要出他胸中一口恶气！

次日，张银匠又来喊冤，递上状纸，只道自己婆婆与女儿出城进香，一夜不归。今日寻时，见婆婆在林中被人害死，女儿却不知去向，定是被轿夫拐骗，乞求老爷开恩，捉拿杀人凶手。老汉哪知，不告尚好，这一告时，自身却跌进狼窝里，反口被狼叼住了。那徐仁义接了状纸，一口应承道：“老儿放心，自有本官与你做主，为你婆婆与女儿报仇。

只是此案干系重大，人命关天，要留你做个干证。

待捉拿到凶手，再作定夺１随命衙役，先把老儿在狱中监了。张银匠自是苦了，哪里有人替他捉拿什么凶手？囚在监中，受尽百般虐待折磨，不几日时，也竟死了。徐仁义杀人灭口，便放下心来，只道王世贞再来寻时，就是上天入地，再也查不得半点儿踪迹。正是：大道分明在，好人曲曲行。

世间若如此，如何得太平？

再说一班差人，暗里去巡捕那黑衣人，一连数日，恰是大海捞针，哪里寻得半点影子？也是贼人心虚，徐仁义这日忽然转念想道：“敢怕那黑衣刺客，是王世贞不成？他原是习武之人，身手自是轻捷。不是他时，如何蒙面？又如何偏为那隐娘生事？若果是他，正是冤仇越结越深，再难了了，日后只怕再来寻我行刺１这样想时，顿觉胆战心惊。

白日尚好过，到了夜间，虽有兵土把守寝室，一遇凤吹草动，便慌恐醒来，夜夜惊梦，睡卧不安。

这日清晨起来，正自没情没绪，脸也不曾洗，饭也不曾吃，忽然姚七并陆保儿从门外进来，背后施礼唤他一声老爷，倒把他吓了一跳。破口骂道：“只当是你们死去，如何耽搁数月，才迟迟回来？”

姚七禀道：“奴才也自着急，只是京中多费周折。

那老爷门槛又高，一时不得相见。“

陆保儿插嘴道：“便是打听也难，那赵老爷是臭门市的人，便知道时，人家也自说不知１徐仁义怒道：”混帐！你们可曾见赵老爷？

陆保儿窝火，又抢嘴道：“我们欲见时，他只不肯见，他欲见我们时，偏又见不成了。”

徐仁义道：“却是为何？”

陆保儿苦笑一声道：“死了１徐仁义道：”果是真的，他如何便环了？那礼物又哪里去了？“陆保儿憨直说道：“送与人了？”

徐仁义道：“送与哪个？”

姚七见势不对，慌忙解说道：“奴才到帝京之时，恰逢赵老爷失势，如狗儿般被赶出严老爷相府，他那时是泥菩萨过河，如何有心思见我们？我们也自寻思，此时若套得近乎，恐知府老爷受牵连。

等候多日，恰寻得一良机，闻听严相爷要寻那《清明上河图》珍画，奴才便自作主张，将老爷礼品并书信送到严相爷府上１听他如此说时，徐仁义哪不称心，暗喜道，“端的两个奴才，倒会办事。”又问道：“相爷说些什么？”

姚七见他欢喜，嘴便流油扯谎了，尽拣好话说道：“相爷问我们从何而来，小人便道，我们是苏州知府徐老爷门人，老爷遣小人进京，特来拜见干爷１相爷道，我如何便是干爷？我们道，我家老爷曾拜赵老爷作义父，如何不是干爷？老爷哈哈大笑，收下礼物并书信，只道老爷你孝顺，又赏小人五两银子１陆保儿道：”你只晓得银两，不晓得打得我们屁股至今还疼痛１徐仁义问道：“却是为何？”

姚七怕雾里掉缰绳，露出马脚，嘻嘻说道：“只是奴才粗心，忘记那书信写的是赵老爷名字，一时被误会，吃了些皮肉之苦。奴才为老爷哪里计较，只道老爷书信中有天大急紧事相告。相爷看罢书信，恰似天大喜事，极是夸赞老爷荐图有功，答应日后朝中若有补缺，提拔老爷尽拣大官儿去做１徐仁义心下暗暗窃喜，却斥责道：”奴才端的好嘴，下官只是一片敬意，孝敬相爷，哪里图什么大官！

相爷可有书信回来？“

姚七道，“不曾有书信，只派四个家人，同来寻那画儿。”

徐仁义忙道：“四位哥哥现在何处？如何不请至府衙？如此失礼，成何体统，快备轿子，待下官亲去迎接１姚七慌拦道：”老爷只去不得：“徐仁义道：”却是为何？“姚七遂把世蕃暗派家人，私下寻刺世贞，预谋夺画之事细说一遍，徐仁义听罢，正中下怀，暗暗喜道，“果真如此，我心患可除矣１便慌忙备许多银两，遣姚七、陆保儿趁暗里送去，暗叮嘱道：”你只道因几个哥哥机密在身，不得相见，只把些微薄银两，权当酒饭钱。“姚七、陆保儿领命去了。这里徐仁义暗喜拜上严嵩为干爷，又有强人为已除害，自是欢喜不荆正是。

正自夜夜空惊梦，忽报强人救难行。

更得干爷结新贵，此心始落方寸中。

毕竟恶奴来后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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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神偷儿盗印行侠 脏官儿披枷送孝

话说徐仁义听姚七、陆保儿一番话语，丢个干爹却拜得严嵩为干爷，恰似跌胶拾得个金娃娃，欢喜不尽，只怕天下人不晓得，尽教奴仆去城中张扬，无非卖弄自己权势与身份，由此益发腰大气粗，便自觉室内那狗儿、猫儿也似与前日不同，虽不姓严，也自带些相家之气。原来害死隐娘与张银匠夫妇，心中自怕世贞来寻时，饶他不过。今又见相府派强人寻踪暗算世贞，自是中意，只道明有靠山，暗有帮凶，便可放下心来。只是恨那日让黑衣人走脱，毕竟怕是后患。

原来那黑衣人，是城东净云庵前村一个贼人。不晓得他姓名，人只称呼他绰号“我来也”。他所到之处，但凡得手便写三个字于粉墙上：“我来也”又用手捐按上印记，恰似金石书画下款处的印章。这“我来也”生得身材精小，胆气壮猛，心机灵便，度量慷慨，只说他行径伎俩：飞檐定壁，轻若欲飞；盘粱绕柱，夜走游龙。不爱金银，偏取金银为乐事，散与贫贱博一笑；畏惧宫府，只向官府寻事端，暗使机关破牢笼。大户朱门常客，贫窑茅屋用情。没爹娘，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无妻儿，荡悠悠四海有行踪。随机应变，撮口则为鸡犬狸鼠之声；见景生情，拍手则作萧鼓丝弦之弄。饮啄有方，律吕相应，无弗酷肖，可使乱真。果然天下第一偷，真是世间留大名。

“我来也”原是一人吃饱，一家不饿，没甚事物牵挂。心里想处便是路，双脚停时便是家。白日子街巷之间，但见其影，不见其形。到夜晚便潜入朱门大户家寻宿处，粱头柱间，鸳鸯楼下，绣屏之内，书阁之中，缩作一团，没一处不是他睡常得便就作他一手。虽终日是偷鸡摸狗行径，百姓却道他有几件好处：不淫人妻女，不欺良善，盗患难之家，言不失信。说偷你时便偷你，说帮忙时便帮你忙，且仗义疏财，一人愉来百人用，随手散与贫穷之人，只留一日酒饭钱，明日再去寻。

因此街头流浪无赖，贫贱之人，多依草附木般追随他。

这日在街闲荡，闻得满城风雨，俱说知府拜认的干爹赵文华死了，人人称快。

“我来也”暗自笑道，“如此势利之徒，须耍他一耍，待我盗他官印，印几张榜文羞他一羞。”

到晚间闪入府衙，潜入内室，不见知府人影。却听几个丫环在室内窃窃说道：“今日老爷抢那张银匠女儿在乔旺家成亲，敢怕入洞房做好梦了。”另一个道：“听老爷私下讲，那女儿原是朝廷钦犯，落难为娼的，是天下大忠臣杨侍郎家干金小姐。便因爹爹被奸臣害死，倒如今落得不如咱们。”

“我来也”听罢，自是一惊，一股火气撞上脑门顶来，暗道：“偏是这帮奸官心肠忒狠，亡了人家全家，便连柔弱女子也不放过，你们只坐天下，连百姓性命也不顾了。”再没甚心思偷印，竟往乔旺儿家来。潜伏楼顶，先只见人多，下不得手。待徐仁义入洞房，媳妇丫环退去，知是等不得了。他原本是一个偷儿，不懂半点儿武艺，便只好把徐仁义好梦搅散。隐娘没救出，成全她落个坠楼全节，自己倒被奴仆持刀棒围住，险些把性命搭上。过了几日，寻思起来，犹自心烦，道：“这女子含冤，只我是个见证，我不吭气，只便宜了那狗官。且险些坏我性命，这口恶气，须忍不得，日后必要寻他一寻。”

一日有个无赖寻他，说道在一家小店讨饭吃时，见一京都客人携千金宿在那里，要“我来也”夜间取他。是夜“我来也”来到那小店，越脊而上，爬上屋檐，揭开屋瓦从孔儿里看时，见一美貌公子同一小厮尚未睡下，恰似有甚心事，愁眉苦叹，只不肯睡。等候多时，灯光熄了。二人各上床时，那小厮摸一摸枕头，摆弄几摆弄，方才躺稳妥。“我来也”暗笑道：“是了，他如此不放心，那银两定在枕头下面。”又稍候片刻，等二人似睡非睡蒙?之时，“我来也”晴暗作坏，掏出自己二哥，一泡尿向小厮枕上洒了下来。小厮醒来惊道：“如何漏雨了？”

公子道：“窗外星月朗朗，如何会下雨？”小厮道：“怎的不是，我枕头却打湿了！” 趁小厮起身到门外看时，“我来也”从孔儿里将一绳索垂下，轻轻一荡，那钩儿已掀翻枕头、又一荡时，沉甸甸钩住一包儿，只三两下，系上房来。

夜暗之中，公子哪里知晓。抽身欲走时忽然想起忘记留名儿。此时房中灯火已亮，两人发觉丢失银两，乱将起来。

小厮连连骂道：“我只当哪里漏雨，原来是天杀的贼儿弄鬼，诓我起来，将包儿偷去了！却也怪，门窗自不曾开，贼儿从哪里进来？敢怕是店家弄下机关，待我去寻问那老儿！”

“我来也”听罢，暗自叫槽了。只道自己一时疏忽，忘记留姓名，因此嫁祸于人了。急待拾半块瓦片，刻下姓名从孔里丢下，只见那公子动也不曾动，仍是躺在床上，将那小厮唤了回来。

公子道：“钱财本是无情物，既是丢了，寻他何用？”

小厮焦急道，“我们千里赶来，只为给知府还那小姐赎身之帐，如今被贼子偷去，岂不是白来一趟！”

公子暗然叹道：“人自没了，留那钱财何用！尽是世贞过错，欲救贤妹，反害贤妹、又连累张银匠一家遭难！如今偏是贼人横行，奸邪逞狂，无辜遭害，如此世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矣！”

“我来也”听罢，甚是惊讶，暗思忖道：“这位公子，非寻常之辈，听他言语，也是慷慨仗义之人。他口口声声道救什么贤妹，敢怕正是为那狗官陷害跳楼的天下义土之女而来不成？若果如此，这不义之财，须取不得！”心里想时。只将那包儿从孔里向下一丢，扑通一声，正落到床上。

小厮大惊，慌忙上前，解开那包儿看时，十两一锭大银，整整百个，一个不少，自惊喜道：“公子，你道怪也不怪，银两又飞回来，一个不少，真个是天大怪事，又是天大喜事！”

公子却苦笑道：“谈何喜事，如此愈发悲了。想那盗贼，定是不曾走去，听我们言语，良心发现，倒来可怜我们。我世贞也乃天下志土，名噪京都，如今报国无门，不曾为天下效力，只落得一个盗贼可怜，岂不可叹可悲么！”

“我来也”在屋顶听罢，心下大骇，慌忙下得屋来，入房便拜，道：“小子唐突，冒犯公子，当面谢罪。”

小厮道：“你是哪个？”

“我来也”道：“不说便知，小人自是鸡鸣狗盗之辈，一向好偷盗戏耍，人称‘我来也’便是！”

世贞笑道：“果然一个好名。却如何做这般勾当？”

“我来也”道：“只是借些富贵，权当戏耍，因是不敢嫁祸于人，得手之处，随便涂抹，便得此绰号。”

世贞又道：“你今夜到此，为何取之又还我？”

“我来也”道：“适才听公子言语，有些来历，小人不敢动问，公子可是那与奸贼为敌，为忠烈打抱不平，给天下杨义士老爷主持殡丧的王义士吗？”

世贞点头道：“在下便是。只是义土二字，愧不敢当！”

“我来也”听罢，纳头便拜，叹惜说道：“义士大名，天下哪个不知，只是今日来晚也：”

世贞诧异，问道：“却是为何？”

“我来也”遂把徐知府逼婚，隐娘坠楼自尽，张银匠又遭暗害，诸般事项从头叙说一遍。

世贞听罢，怒火升腾，只不好发作，冷笑说道：“难怪我寻人不在，料是贼人生事，不想却在这狗官身上。以前见我，只将虚情假意哄骗，我只道他天良尚存，不与计较，不想竟是这般恶毒残狠畜生，此贼不除，后患无穷！”

“我来也”笑道：“公子只是官身，与他计较不得。如今他不知怎地又拜那奸相为干爷，益发猖狂，唯恐天下不知，使人四处张扬，恰似驴儿与牛抵头，豁上脸皮不要了。狗官虽恶，岂是容易扳得倒的？且小姐又是犯身，恶狗伤人，他反咬你一口时，哪里洗得清白？”

小厮愤愤不平道：“朝廷王法，岂容得他！”

“我来也”插头笑道：“这便是官场的话，若是信它，自是傻了！如今世事，只是官大有理。别个不说，便是那奸贼严嵩，害了天下忠烈义士杨老爷，便是皇上老儿，也自信那奸贼的话。公子虽打抱不平，哪里有理讲的？王法是甚东西，便是疯狗，但几用时，便放出咬好人；若不用时，便关在笼儿里。自古忠臣斗不过奸臣，好人斗不过小人。便是我一个偷儿，也自看得明自。忠臣、好人只讲治国安邦保天下，替百姓出力，又不会巴结，又多是直言，最是容易得罪人；那奸臣坏人，一味向上讨好，暗里争权夺利，整个心思，用在害人上面。忠臣好人，只做好事，哪里提防？便想提防，也自没工夫。神鬼不觉时，旱被奸臣坏人暗算了。小子多言，自是偷儿讲的歪理。”

世贞听罢，暗觉好笑，一个偷儿，倒有这般见地，看他虽操鸡鸣狗盗之术，天良未泯灭，滑稽之相，又觉有趣。遂命小厮备酒莱相叙。正是：台上作戏台下看，锣鼓声中乾坤转。 红脸自脸由你扮，我自笑骂道忠好。

酒暖话多，又言得赃官弄权害人之事。“我来也”道：“那狗官贪婪异常，坑害百姓，秽声狼藉。似这般疯狗，对他念经又有何用？便是打时，也不肯改。

公子虽侠义，只是那小姐是犯身，又与公子有私情牵连，若寻他过错，反被咬一口，多是不便，莫若小人耍他一耍，轻则管叫他被世人耻笑，重则或叫他丢官。

只不干你二位之事。“

世贞道：“你将那狗官如何处置？”

“我来也”挤眉弄眼，乘酒兴说道：“我便与你们玩个把戏，便知道了。”

遂指桌上酒壶说道：“你二人只在桌旁看定这酒壶，封紧门户，我也不从窗入，也不从门入，只在今夜，便将此壶中残酒尽喝去，还你一壶水来。”

小厮不信，道：“若取不走便怎样？”

“我来也”道：“若取不去时，明日奉你黄金百两。”说罢，笑笑起身告别而去。

小厮只不肯信，对世贞说道：“公子且莫上他的当，你自睡去，只我一人看定，拼得坐着守定这壶，看他怎样下手！”

世贞因隐娘之事，心下愤慨凄然，自没心思戏耍，倒头睡了。小厮果然坐在桌旁，把灯守定那壶，眼也不眨。坐至夜深，绝无动静，心下有些不耐烦了。又坐片刻，倦怠起来，眼皮上下直打架。看看门户已是关牢，屋顶也无声息，瞌睡得厉害，起初还勉强，后来支撑不过，便趴在桌上睡去，不觉大鼾。“我来也”

早已在门外听得，就悄悄爬上屋脊，仍是揭开屋瓦，将一细竹管从瓦缝中探下，竹管是打通中节的，徐徐放下插入酒壶口中。“我来也”在上面轻轻吸引，待将残酒饮尽，又取来清水，轻轻用嘴吹入里面，绝无半点声息。事毕仍旧盖好屋瓦，不动分毫。小厮一觉醒来，桌上油灯还亮，酒壶只不见动，摇摇残酒还在。喝一口时，只呸地一声喷出，果是残酒已被清水换了。急起四下看时，门窗安然，毫无漏处，竟不知什么神通摄得去了。方知“我来也”果然身手不凡。

正是：果然神偷事每奇，当面戏谨弄丸技。 虽然贼态不堪述，玲珑自是有心机。

且说“我来也”自是性直诡诈，只劝世贞不与那狗官争气怕是官场是非多，仇结深了，鱼死网破，不合反生事端。只是自己也忍不得这口恶气，由那狗官任性胡为。便决计暗里耍他一耍。也不告诉世贞，竞夜里逾墙而入，潜于府衙，欲取知府官印。夜半时分，寻到内室灯火已暗，知府与一小妾戏耍同睡，正是颠狂。

“我来也”蹑手蹑脚，潜至床前，有意显显本事，手拿两张写墨字纸条，轻轻掀开帐儿，把一纸条用舌头舔上几舔，忍住笑，“啪”地先往知府背上一粘；又将另一张字条儿舔上几舔，“啪”地贴在小妾额上。

知府道：“作死的，如何这般手重，拍得我背上疼了！”

小妾道：“是你拍我额头，怎道我打你？”

知府觉得背上似有物，用手摸时，见是纸条儿，道：“这纸儿是哪里来的？”

小妾道：个只伯你自己弄鬼，我额上也有一张。“二人慌忙爬起，点灯看时，见两张条儿俱写有“我来也”字样。

知府慌道：“不好，敢是有贼。”

小妾兀自不信，道：“知府衙门，便是吓死那偷儿，怕他也不敢来！”

知府道：“我一向也曾闻那‘我来也’之名，如今明明来了，还讲什么不敢来！贼人进府衙，别件犹可，只那印记要紧，快去查看！”

知府慌忙起来，至秘室取印箱看时，见封皮完好，锁钥俱在，心里稍安定些。

随即开来看时，印章自不见了，顿时失魂落魄，叫起苦来。急叫内班人等遍处寻觅，哪里有半点踪迹。

一连几日，知府推说有病，不开门坐堂，一应文书表章，权发巡捕宫收贮。

暗里连忙掣签着一班应捕搜寻。“我来也”弄了神通去了，应捕哪里寻得，恰似大海捞针，绝无半点影儿。正是：好巧弄尽岂忍言？世入藉口欲伸冤。额背拍拍纸落处，官印生翼怎用权。

只说“我来也”盗去官印，用一条破被儿卷了，一副叫花子模样，次日又来见世贞，到店中时，见世贞不在，自讨酒饭来吃了，等候多时，仍不见来，料他晚时定回，径自去了。原来世贞，这几日自下工夫暗寻柔玉，接连数日，只是渺茫无踪迹，至晚才泱泱而归。正用饭时，“我来也”又来了。进门不语，只嘻嘻地笑。

世贞道：“想是从哪里得手，如何这般高兴？”

“我来也”笑道：“今取个小玩艺来与公子把赏，当赐酒一笑。”

小厮置了酒来，闩牢门儿，“我来也”打开被卷儿，二人见是金灿灿一方大印，着实一惊。

世贞道：“果是神偷，如何将他宫印取来？”

“我来也”只是饮酒，含笑不语。问得急了，遂把夜行府衙，如何趁二人云雨颠狂之机加纸条儿于额、背，暗取官印之事一一述来。

世贞喜道，“若是清正之官，便使不得，须是坏了他前程，如此赃官，我自不放他，权且借他印章，将他设法处置。果是阿哥妙手，屋红线盗金盒，也不过如此神通。”“我来也”笑道：“公子夸奖，如此小技，不足称道，公子日后但有用小人之处吩咐便是。”世贞摇头道：“阿哥虽是神技，且又智计超人，只是做梁上君子，终非长久之计。阿哥要肯时，我写一封书，荐兄到我父门下，为国效力，将来也有个出身。”“我来也”摇头笑道：“公子看中小人，自是感激，奈何我一向自是懒散寻乐，悠闲自在，只受不得拘管。况且那军营之中，号令威严，一时不合，咔嚓一声，脑袋掉了，还讲些什么出身。”世贞笑道：“果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我只是好言劝你，自不必勉强。只可惜你空负绝技，到头来不知落甚下场。”“我来也”道：“容小人三思。过几日再与公子回话。”小厮插嘴道：“去便去，三思什么？受不得拘管，不会再跑吗？”

三人大笑，纵情畅饮。酒至半酣，忽房上屋瓦有些微响声。“我来也”自是耳尖，侧耳静听时，断定房上潜伏有人，贴耳对世贞低声说道：“不好，屋上有人，似是寻我们来的。”世贞道：“敢怕为官印而来。只管喝酒说笑，我自有处置。”三人装作没事一般，只管猜拳行令，纵情狂饮。看看夜半时分，俱作醉态，说些醉话，吹熄灯火，世贞自睡一床，“我来也”与小厮一床，也不脱衣，胡乱躺下，瞬间鼾声便起，假装睡着。

不一时，窗根作响，似是用刀拨动。世贞握剑在手，眯着眼睛看时，果见两三黑影在模糊闪动。随后窗扇轻开，先有两人持刀跳入。世贞早有准备，趁二人未落地，单腿在空中朝那两人腿上一扫。两个贼人，淬不及防，哪里收得住脚，只见脚在上，头在下，恰是倒栽葱般跌落地上。“我来也”和小厮，就势跃起，骑在两个贼人身上，用一绳索捆绑停当。后面两个贼人，只听屋里动静，却是看不分明，只当交手，也破窗跳人。世贞早潜在窗下蹲着，见前面－个跳进，尚未落地之时，看个准，纵身抓住他两脚，倒提在手里。等后面一个刚刚一落地，抡起手中那贼人一扫，拦腰打得那贼子跌跌撞撞，扑倒在地上。又被“我来也”与小厮绑了。四个贼人被杀猪股捆绑在地，连连求饶告命。

世贞用脚踩住一贼人，挺剑逼及他胸前喝道：“大胆强贼，我与你素无冤仇，如何来害我？从实招来，饶你不死，若敢搪塞，我饶你时， 只怕这剑不饶你！”

刀剑之下，哪里还敢抵赖，贼人遂把严世蕃如何弄奸，派四人来苏州，如何暗里追随他寻画，以至画不到手，密刺强取之事一一说出。最后又道：“几日里我们一直乔装暗随，今日见大人门窗俱闭，饮酒庆贺，以为是珍画上手，便来暗取，不想被大人擒获。”

世贞怒道：“此话当真？”

贼人慌道：“小人句句是真，若敢谎骗大人，任您处置！” “世贞冷笑一声，劈胸拎住那贼人，只一推道：“既是送上门来，我自有用你之处！”早推出那贼人有丈余远近，跌撞在墙上，爬不起来。

过得几日，世贞料是时机，便命“我来也”看管贼人，只携小厮顺哥，竟往府衙而来。至得衙前，也不通报，直闯进去。把门衙役，慌忙拦阻。顺哥儿依计喝道：“作死奴才，巡按御史大人，私访至此，还不唤狗官进见！”

那衙役失魂落魄，慌忙去内衙禀告徐仁义。那徐仁义连日寻官印不见，正自愁苦哀叹，忽闻巡按御史私访驾到，不知吉凶，益发惶惑，哪敢停留片刻，慌忙更换袍服，提心吊胆，直奔府衙。到得大堂，又是一惊，却见是世贞，高坐大堂，气势威严，令人望而生畏。徐仁义心里慌乱跳，暗道：“苦也，如何这钦差御史，突然是他？侧目窥视，观小厮捧剑侧立；龙案之上，黄缕包儿里方方正正一方金印，不敢不信，慌忙上前叩见，道：”不知御史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迎迓，乞请恕罪！“世贞淡淡说一声：“罢了，一旁赐座！”

徐仁义心怀鬼胎，哪里敢坐，只战战兢兢贴那椅儿站住，察颜观色，思谋应对之策。

世贞见他神态惶惑， 不敢怀疑这御史是假，又冷笑一声，用言语敲点他道：“知府大人，可曾闻本官在京之时，打入锦衣都督陆炳府中，擒拿奸犯之事吗？”

此语一出，果然厉害，自把个徐知府惊出一身冷汗。原来世贞在刑部时，有姓阎奸人犯法，畏罪潜逃，匿藏在锦衣卫都督陆炳家中。那锦衣卫原是朝廷特设重权机构，甚是厉害。

便是文武百官，个个都惧怕他几分。那陆炳之母原系世宗皇帝乳娘，陆炳自幼随母入宫，终日与世宗相伴，甚得世宗信宠，官封二品之末坐。那陆炳自恃得宠于皇帝，又系奸贼严嵩亲信，官至锦衣都督佥事，掌生杀大权，益发骄狂，任用恶吏为爪牙，顺我者昌，任意捕人抄家，侵吞财产。不义之财，得数百万，营建私宅十余所，庄园遍四方，势倾天下，哪个敢惹？且说那阎贼隐匿陆炳家中，自以为逃出法网，偏是世贞气盛，虽只是刑部主事，胆量自有天大，竟孤身持剑闯入陆炳府上，将阎贼搜出，列其罪奏明皇上，拿办正法。徐知府虽新任不久，也曾闻知此事。今见他高居大堂，神情含怒，先说出这番话语，料其来势不善，禁不住两腿微微颤抖，冷汗淌下来，慌忙恭维说道：“大人虎威，名闻天下，下官仰慕已久，实甚敬佩！”

世贞原是给他个下马威，今见他狼狈之状，料他不敢猜疑自己是假，冷笑声道：“知道便好。我且问你，今日我至贵府，你可知有何事么？”

徐知府拱手说道，“小人不知，大人有谕乞望赐教！” “世贞哈哈长笑，忽转脸色问道：“你可知罪么？”

此一语，恰似晴天霹雳，惊得徐知府脚下荡出三魂，头上飞出七魄，扑通一声跪在堂下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一时大堂气氛，甚是肃穆，便是两厢衙役，也惊呆了，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世贞见是时机，矜持说道：“本官暗访之时，闻各县俱有表章呈奏，又有诸般公文，如何积压多时，按了不发？”

徐知府正中心病，哪敢实说，叩头谎诈说道：“下官近日偶患风寒，养息数日，府衙一应文稿权交巡捕处收贮，小人实是不知。”

世贞故作宽容之态，缓缓说道：“这般讲来，倒也情有可原。一急公务，贻误不得，今日知府病愈，可将积压文案呈上，拣那紧急事项办理几件，待本官看你批评文书可当！”

徐知府听时，犹自叫苦，自知失却官印，非同小可，若批阅文章时被他窥破，岂不自误了前程。遂谎言称道：“大人公务繁忙，不敢相扰，菲察看时，待下官日后奉上审视。”

世贞见他谎言诡辩，转怒喝道：“敢怕是知府不断字句，用谎言诓我不成。

只今日便看！“

知府料躲不过，跪下如实奏道：“下官不敢相瞒，因夜来不慎，被贼盗将官印盗走，乞请大人开罪！”

世贞冷笑喝道：“你乃朝廷命官，如何不知那宫印乃神圣之物，朝廷之威，地方之本。如今玩忽职守，被盗贼偷窃，你丢官事小，遗祸无穷矣！若奏明圣上，管叫你性命难保！”

只这一句，唬得那知府遍体冷汗浸透，面如黄蜡，两腿筛糠般抖，咚咚鸡啄米股叩起响头，哭泣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大人鸿德无量，还望网开一面，宽容小人则个，小人自当永世衔恩，犬马以报！”

世贞故作沉吟，稍敛怒容责道：“念你往日份上，饶你不死。只是罪大难赦，便是有心与你开脱，国法不容。来人哪，与我杖责五十，取枷拿下！”

两班衙役见此光景，岂敢怠慢，遂将徐知府拖下，呐一声喊，打起棍杖。

五十杖毕，可叹堂堂五品知府，竟在自己衙内被自己奴仆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跪得下时，再爬不起来。随后又被一副铁片榆木枷铐定。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平日作孽，如今自受。

杖毕，世贞又审讯道：“今有乡民联名，告你私逼朝廷犯女为婚，不合逼那犯女坠楼身亡，又恐事发，杀人灭口，害死其义父义母张银匠夫妇。此事可当真？”

徐知府自是晓得法度，莫道逼害三条人命，便是屈杀，也自是死罪，哪里肯招，垂泪求告：“此事实是冤枉，乞请大人明察，为小人做主！”

世贞喝道：“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人证俱在，岂敢刁赖！若不用重刑，哪里肯招！与我重刑伺候！”

两班虎狼，呐一声喊，取大副夹棍夹了。徐知府痛疼不过，道：“小人愿招。”

世贞取了口供，令他画押。当堂判道：“罪犯徐仁义身系朝廷命官，执法犯法，逼杀三人，本当立斩不贻；念其原非亲手所为，虽是威逼，但犯女系自坠楼而死，那婆儿自是奴仆所害，他自不知，张银匠监禁而死，亦非亲害，故赦其死罪。但罚金三百，购置棺木三具，入敛重新安葬。但命罪犯披枷穿孝，亲自送葬，以平民愤。你服也不服？”

那徐知府见世贞秉法公正，原料难逃一死，几乎惊昏在地。如今见赦他死罪，又不量刑，只是披孝送葬，心下暗自感激他有意为自己开脱，只道是雷声大，雨点小，表面甚是威严清正，私下只把人情做下，便是亲爹亲娘，还怕感恩不尽，哪里还肯不服罪，披枷跪道，“大人明裁，小人自是认罪！”

次日，那徐知府出银两买得棺木，又寻来三人尸体人敛，遂在衙门前搭起灵堂，请来僧道超度。又雇帮吹鼓手，吹吹打打，衙役抬棺木，知府披枷带铐，手持招魂幡，两步一叩头，送出城去，一时轰动全城。街道俩旁围观人群摩肩接瞳，水泄不通，或是指点，或是笑骂，看那知府送葬狼狈之相。正是：知法又犯法，为官反戴枷。 知府丢尽丑，百姓笑掉牙！

是夜，世贞又来探望狱中那徐知府。至监前，喝退狱卒，故作隐秘之伏，隔铁栅栏低声说道：“日来之事，让知府多受委屈了。”

那徐知府见世贞夜深而至，秘密探望相劝，又惊又喜，感激涕零，慌忙跪下谢道：“犯官本是死罪，承蒙大人错爱，私下开脱，自是再生父母，衔环难报。

怎敢又劳尊驾来探望！“

世贞道：“此处不比府衙，何出此言！世贞本意原非如此，奈何法度所拘，全城百姓众目睽睽，只好委屈知府大人吃些皮肉之苦，暂且了结此案。”

知府感恩再拜，道：“不是大人恩典周全，小人性命休矣。大人恩心惠情，自当永世难忘！”

少叙片刻，世贞又道：“知府大人灾祸，乃盗贼窃印招至。今日且幸上天相助，已将盗贼拿下，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今此案尚未行文呈报，趁此时机，我欲成全于你，还你官印，保你官身，私下将你开脱，还不为迟；若行文呈报上去，再挽救时，我便无能为力了。这也自是你官星高照，造化不浅！”

那知府听世贞已将盗贼拿下，又还他官印，保他官身，也不呈报，只私下将他开脱。一时惊喜若狂，只道世贞侠义重情，果然是伟丈夫。心下想道：“便是自己吃得许多皮肉之苦，出尽丑相，也是他用情设得苦肉计。况且那隐娘原和他是至亲，自己暗中夺人之美，又逼害致死，当是禽兽不如。一时发昏，怎对得起他深情厚意？早知如今，悔不当初。换个心肠狭小之人，莫道为自己解脱，便是打自己，也是罪有应得！”遂千恩万谢，连连叩头，便是唤几声爹娘，也难以表达感恩之清。

是夜，世贞教他出狱，又取来官印还他。并押解严府四个恶奴同到府衙。俏俏对徐知府道：“现将印记完壁奉还，此案可结矣！只是四赋子原属可恶。实乃刁赖之徒。便是神偷妙手，若无内线接通，怎肯得手。有道是明偷易躲，家贼难防。审讯之时，定是狡辩不肯招认，大人身家性命，俱在四贼身上，姑息养好，后患无穷。任凭大人私下处置！”

世贞一番话语，说得徐知府心领神会，谢道：“承蒙大人赐教，下官自有处置。”

世贞去后，那徐知府暗自寻思：“这四个贼子，着实可恶，险些害我官身不保，性命难存，明日开堂，便是重刑之下逼他招了供伏，我如何有脸写行文呈报，道是自己丢印？便是肯丢丑，又难保招来许多是非。他们若死赖不肯招，我又有何办法？若无人证、供词，又定不得案，敢怕放他不成？”思来想去，暗咬牙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莫若我连夜将他们处置，神鬼不知，一了百了，倒省得许多麻烦！”于是暗使两个心腹，连夜将四贼拖至后院，用布团塞进嘴中，也不怕他叫唤，取根绳子吊在树上，一个个活活勒死，又连夜偷去掩埋掉。

“我来也”早窥得真切，随回去禀报世贞。世贞听罢大喜。次日收拾行装，自回京都去了。只把那徐知府犹自蒙在鼓里。正是。

世事自有分定，岂容贪谋垂涎， 试看欺隐成祸，恰入巧妙机关。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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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喜中喜设宴赏珍画 错上错骂酒觅事端

话说世贞回到家中，先来拜见母亲。施礼问安，无非说些家常之话。老夫人见到世贞，自是亲热不尽，道：“我儿在外一向可好，怎地一去这多时间？”

世贞只让她高兴，说些吉庆话儿，又道：“孩儿去许多时，不能为母亲尽孝。

母亲向是康泰么？“

不问犹可，这一问时，老夫人先自淌下泪来，道：“如今还好。只是前时一场大病，险些不能见到我儿了。”

世贞道：“如何便闹起病来？”

老夫人道：“只是你父督兵蓟镇，无端主出许多事来。”遂把唐顺之巡兵、王抒因兵额获罪，严府转信求画等前事一一诉说一遍。世贞心下甚是疑惑，道：“父亲书信可在。”老夫人道：“迎儿，去与你家公子取来。”须臾，迎儿取出转来。世贞音时，却是一惊，道“此书信绝非父亲手笔！乃是他人伪造。”

老夫人惊道：“如何便不是？”

世贞道：“父亲为人谦恭，便字也写得端重，铁刚银勾，一丝不苟。这书信虽摹拟的极似。只是凭腕间之力，运笔流滑，似其形不得其神。不细看时，极难辨出。此奸人弄奸骗画之计也！如今那画儿在何处？”

老夫人道：“已送严府多时。”

世贞跌足道：“苦也！那张择端所绘《清明上河图》有真本及赝本，我均获于目。今家弟所藏，乃其赝本。此本乃吴人黄彪所造。此画送去，若被严氏父子辨出真伪，定然猜疑我制伪本相献，而将真本藏于家中。那奸人最是贪婪，岂肯放过，定然苦苦纠缠，或设陷阱生事，其祸无穷矣！”

迎儿也慌道：“如今主米煮成熟饭，却怎生是好？”

世贞道：“只是哪个送去。”

老夫人道：“正是家人莫成。”

世贞遂唤莫成来相问。莫成闻听大惊，道：“公子虽是明鉴，奈何画儿已送去，怎地追回？”

世贞掇头叹道：“已是晚了，只怕不日，祸事要临头了！”

一家人空自着急，再无万金之策。

世贞急问道：“那日你送画时，是哪个接去，可曾请那汤棱稽看过？”

莫成摇头长叹口气，便把那日送画情景，复讲一遍。

且说那日莫成送画到严府，那门人自恃家主父子双称相，甚是狂妄，只不与莫报。莫成无奈，小心赔笑道：“既是不敢惊动老爷与公子，可求禀告汤官人一见？”

门人撇嘴冷言道：“汤官人正陪同老爷赏玩古董，怎得闲空来见你？”

莫成舍下脸皮苦苦求道：“那汤宫人原是我家主人举荐来的，烦哥只是告诉他一声，只道我是来献画儿，或是出来也未可知！”说话之间，又掏出一锭银子奉送，门人才愉懒说道：“死气自赖，算便宜了你罢！”

那汤裱褙听说是王府献画，一阵风似出来，满脸赔笑，客气无比，嘴上也便似抹了蜜，大叔大叔叫得脆甜，搀他人府来。一路嘻嘻说道：“大叔果是送来的那《清明上河图》么？” 莫成道：“正是。”

汤裱褙道：“敢是恐相爷性急，这般快便送来？”

莫成嗯一声时，再不言语。

汤裱褙欢喜不尽，自寻思道：“这传世珍宝，相爷梦寐以求，如今我一纸伪书换他来，自是天大功劳！敢怕相爷一见此画，笑得嘴似瓢儿，也足见俺老汤不是白吃干饭的。如今有这大功，怕他日后不给俺些好处！”

这样一想益发欢喜，一路走来，又为主子卖弄富贵，尽将府中景物指点与莫成看。

原来那严嵩并世蕃，自以为独弄朝政，便是第二个皇帝，纸醉金迷，沉溺女色，犹嫌不够，自思人主享天下之富，我也当极人间之乐！今天下者我之天下，此时不乐，更待何时？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若无水轩楼榭，山光水色，当是无趣！

这般想时，遂于江浙召精工巧匠百人，诏有司供具木材，凡役夫数万，大兴土木，经岁而成。果是辉煌壮丽。但见琼楼玉谢，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楣，互相连属。更有金虬伏于栋下，玉兽蹲于户旁日。又选良家女数千，歌伎、舞伎、戏伶若干班。终日丝竹鼎沸，夜夜欢悦不尽。

汤裱褙引莫成过园内，但见园内聚石为山，凿池为湖，尽植天下奇花异草，放养人间珍禽异兽。把个莫成都得呆了，咋舌道：“这是人间住的么？”

裱褙笑道：“敢怕真是人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哩。”

莫成叹道：“我爷，修这景物，敢怕花的钱海了。要散与天下，伯是再没穷人哩！”

裱褙只笑不语，自是得意。因心下高兴，赏他脸面，带莫成来见世蕃。原来世蕃自恃父威，终年不临朝，只在女儿堆里鬼混，脂粉香中取笑。日日设宴，夜夜寻欢。近日因有徽王载纶自南方云游归来，私献春丸与严嵩结交。世蕃得之，喜不自胜，便是白日，尽与娇妾尝试，云雨寻欢。昏天黑日，竟不知日头起落。

二人到厅前，欲待禀报，忽被小厮拦阻道：“公子与众芳姬在厅内赏画，概不准入。”

汤裱褙道：“不知甚画，如此着重？便是连我也不肯么？”

小厮摇头笑道：“便是经历，也不肯让见。”

裱褙笑道：“妙，妙！我明白了！”

遂赏与莫成一锭银两，只自己将画儿收好，送莫成去了。

你道世蕃得何珍画，竟不肯使汤裱褙看上一眼，原来又是那真人载纶，托南方商人，为世蕃绘了二十七卷春图，正应了那二十七姬妾之数。图中所绘，皆自欢乐佛脱胎而来，尽为男女交媾淫乐之状。果是天下第一淫，人间无故手。

世蕃这般纵淫，天下难寻。因此恼伤了世贞，遂创作小说《金瓶梅》，内中对世蕃尽情嘲弄，千载留下臭名。也是世蕃自取其祸。此后话不提。

且说那汤裱褙等到严嵩退朝，才将那《清明上河图》给他奉上。那老贼见了此图，只笑得嘴角扯到耳后，眼睛眯成一条线，忘形笑道：“妙哉！妙哉！此图价值连城，实是罕世珍宝，同之相比，珠宝失色，金玉无辉。今日我得此图，天下富贵，可得半矣！”

是日遂置酒席，又将那画儿挂在厅壁，合家饮酒赏画，庆贺一夜。

过了几日，正值严嵩生辰，又在园中大堂上铺毡结彩，摆开大宴，邀请朝中文武官员，呼出府中女乐班及戏伶，又召来京中著名歌伎助兴，正是要大大庆贺一场。是夜大堂之内，宝烛辉煌，鼓乐喧天，热闹异常。果真是天上豪华神仙府，人间富贵第一家。

因严嵩位居一品，叼封上公，值他生辰，朝中官员个个送礼庆贺。其中多有溜须舔痔之辈，为讨他欢喜，亲娘老子死了也不管，尽为他来贺喜庆寿，只把这个机会，看得似性命般重，又早为他搜寻尽天下珍玩异物来献。本是豪华盛宴，更添奇珍异彩。

待各官到堂前，严嵩至阶下迎接，相见礼毕。各自入席。上过头汤，戏子献演，真个热闹非凡。先由家人严年贺寿唱道：天寿耆年，南极寿星高照。今朝寿堂排寿宴，寿堂深处风光好。寿堂前，珠围翠绕；寿宴开，喧寿乐，增寿考。俱愿年年当此日，一杯寿酒庆年高。

席上官员，俱上寿词。鄢憋卿乃义子，先唱《山它子》，又有中书罗龙文唱《大和佛》庆寿，又有唐顺之唱《红绣鞋》祝贺。

严嵩听众官一一相贺，满堂声喧，喜气洋洋，心下大喜。连饮数杯，乘酒兴哈哈笑道：“诸位大人才高八斗，词藻清雅。老夫承蒙深情厚意，自当和词酬谢，我便唱曲《庆东元》吧，只怕白老鸭嗓子，叫诸位见笑！”遂唱道。

俺将真心儿待，又把这筵宴来设。扳今吊古，分什么枝叶，你在俺眼前，使不得你那之乎者也，诗云和子曰。

众官听罢，哈哈大笑，俱奉承道：“大人好个兴致，即兴之作，妙趣无穷。果是满腹经纶出口成章！高！高则高在之乎者也；妙，妙则妙在诗云子曰。信手拈来，天然成趣，实堪敬佩，我辈远弗如也！”

自有那阿谀之徒，因见人多喧闹，又轮不到自己出头露面唱曲祝寿，生怕主人不知道自己来讨好，枉自送来许多贺礼。倒讨不回半点人情，便捧起酒盅儿凑到世蕃眼前显白道：“相爷寿辰，公子怎么能无诗干坐了？若无诗词，当罚这杯酒！”

原来此时世蕃酒已多了，因沉溺女色，身子被淘空了，才几怀酒落肚，酒意便上来，头晕脸热，已自恍惚，如今见恍悠悠一个人来劝酒吟诗，推不得，便也恍悠悠立起，恍悠悠唱一曲《水仙子》道：俺，俺，俺，俺只管把金樽，怎，怎，怎，怎说得不醉方休，开怀痛饮？早，早，早，早已是醉醺醺，强，强，强，强陪那众仙宾。苦，苦，苦，苦到夜来没精神；怕，怕，怕 ，怕那众芳卿，忒是缠人。想，想，想，想罗帷寂寂，怎消受忍？还，还，还，还将这猫尿，举杯销魂。喝，喝，喝，喝个六亲不认！

众人听罢，一齐拍掌称绝，哄笑成一片。笑嚷道：“此夜此情此景，便是神仙也忘形一醉。公子果然风流天下，不拘一格，助兴！助兴！”

严嵩见堂上热闹异常，心下甚是高兴，又因新得了那罕世珍画《清明上河图》更是得意洋洋。今见一个酒宴，闹得热火朝天，不亦乐平，愈发欢喜不尽。龙钟之年，竟也忘形，起身呼道：“今日良宵佳宴，岂能无宫商新调儿，前日我值宿朝房，陪皇上听御乐们唱了一套新曲，真个是清新婉丽，就叫一美人到我房中来，足足唱了百十来遍；第二夜时，又唱了百十来遍，我才学会，今日这般热闹，引得我曲兴也发作起来，便拼上个老鸭嗓儿，唱与你们听听！”

众人听罢，一齐欢呼奉承道：“我们一向不曾听相爷唱曲，今日正要一饱耳福，洗耳恭听！”

有人先奉上酒来，道：“先奉相爷一杯润喉。”

严嵩接过一饮而尽，哈哈笑道：“好个润喉，敢怕只润出个老猫调儿来！”

遂一手拉过身旁一个弄琵琶的歌伎道：“你们好生与我弹，我便唱了！”

遂命歌伎丝竹并进，按宫商调，自把那每夜学唱百十遍的《醉中天》《大蝴蝶》唱道：弹破庄周梦，两翅骂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扇到桥东。

严嵩嘶哑唱罢，自笑道：“见笑了！见笑了！”

众人齐声奉承，道：“唱得好！唱得好！果仙曲也！只是这蝴蝶儿忒个厉害，怎地竟把卖花人扇到桥东？只怕没跌入河里。”

众人笑罢，严篙对诸歌伎道：“唱完了，如今该是众位美人儿唱了！”

歌伎要唱时，早被世蕃蒙蒙懂懂抢前两步推开，道：“她们能唱得甚好曲。

我自有妙曲，便是神仙，也唱不得；即使皇上，也不曾听过。自是妙致得很。我若唱罢，管教笑得你们喷饭，一个不笑，罚我三怀，两个不笑，罚我六坏，众人都不笑，只用酒坛儿来罚便是！名儿也好听哩，唤作《姑娘腔》“遂唱道：娘娘庙儿一丈八，姑娘烧香她思冤家。 只为夜来无人伴，梦见蜜蜂儿花心爬；一 爬爬得肚儿大，圆鼓鼓恰似大西瓜。瓜儿自是田沟长，摘时便听一卡嚓。野蔓结瓜斗来大，不知是瓜是娃娃。蹦地一个晤溜儿屁，醒来不见大西瓜。

众人听时，喝呛了酒，笑喷了莱，淋湿了袍儿，仰掉了帽儿，哄堂笑个不止。这原本庄稼地里浪腔儿，此时唱在将相人家，倒果有妙趣。只把那赫赫威势，傲慢骄狂气焰，笑没了影儿。

酒至半酣，因是庆贺寿辰好日子，又有得画之喜，严篙只教尽情欢乐。先唤女乐，点唱了《三十二腔》，又唱了一套“雪景融和”、后又搬演戏文。子弟鼓板响动，递了关目揭帖，先是拣了一段《刘智远自兔记》唱不到半截，听得不是个滋味儿，又换了《玉宵女两世姻缘玉环记》看看三更时分，戏文将完，严嵩有意卖弄，高声说道，“今日尽兴，须收得个好场，只去请压轴儿戏上来！”

严年会意，紧忙去书房请来《清明上河图》卷轴并严嵩诗稿，瞅瞅戏完，便焚上一炉好香恭候。

严嵩起身，净过手，便将那《清明上河图》亲自悬挂于壁上，微微笑道：“前时酒宴，不过尽是儿戏，不足以助兴，戏文虽好，不足以动清，我这里还有无声的压轴好戏，管教诸位大人醒酒醒神。”

一语未落，蓦地阶下一片鼓乐嘹亮，灯火骤明。原来又早备下千盏灯火候用。热闹气氛，更盛前时，恰似盛宴此时才开。

众官纷纷聚拢到那《清明上河图》旁，团团围观。有知此画的，瞪大眼睛，惊讶不已，失声惊道：“此乃宋人之作，传世之珍，便是御苑禁宫，也求不得，如何相爷得手？也有那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者，听他一吆喝， 愈发挤拢过来，尽伸长脖儿，屏住气儿，瞪得眼睛只怕掉落下来。懵懵懂懂，尽瞧那千古珍画的妙处，也便不懂装懂，只充作六个脚趾头，啧啧赞道：”好大，好大一幅画儿，端的厉害！“说时便摇头晃尾，尽兴指点，活似行家里手。

严嵩见伏，益发得意，尽兴树点，恰似讲学一般，益发夸得神乎其神，道：“老夫与东楼，自好古玩、寄器、金石、书画，但有所闻，必重金以求。今家藏珍异无数，便是天下绝品，也有半数，虽不比御苑，自是敢称天下第一家也！然比之此画，万不及一。同置一室，则令珠宝失色，金玉无辉，实不为过。昔日无进第便闻此画，梦寐以求，只道终生不可得。今恰值寿辰，偶购此宝，一生夙愿可了，果是三生之幸也！休道老夫称狂，今得此画，便是那邓家铜山，郭家金穴，石崇聚宝之盆，吕纯阳祖师那个点石成金的手指头，也不肯与他换！今日与诸位大人同赏此画，并题小诗几首，乃八旬之翁，自述其情也！”

众人看他诗时，无非是思画之切，愁画之苦，得画之喜。 众人看罢，交口称赞，个个奉承。看画的，则叹画工之巧，看诗的，则赞才情之高。尽道画为罕世之宝，诗乃传世之作，奉承得紧时，只不怕大风闪舌头。哄笑热闹之时，却有一人才看两眼，便淡淡一笑，似有讥讽之意，拨开人群，独自回到席上。孤身饮起酒来。恰似局外之人，一幅淡漠神情。

严嵩如何不见，观他神色，甚是惊愕，暗思忖道：“他乃当今名人，虽不比世贞那小儿名高才大，却也诗文俱佳，且是丹青高手。如今这般模样，敢怕是妒忌我得此画，或讥笑我诗文不成？”心里虽是恼恨，只仍堆下个笑脸，作无事人一般，近前问道：“唐大人为何饮此寡酒？”

唐顺之见严嵩相同，慌忙起身拱手谢道：“大人今邀下官至此，自是感激不尽，深情厚意，永不敢忘。既是承蒙错爱，不敢欺瞒大人，枉加奉承。”

严嵩听罢一惊，紧忙问道：“唐大人何出此言？难道我诗词，有甚不妥之处么？”

唐顺之道：“大人诗词，虽可称妙，然而那传世珍画，乃为赝本，实不足为道！”

只这一语，恰似兜头一瓢冷水，浇得严嵩心寒了，顿时大惊失色，浑身抖起来，急问道：“怎么，你道此画，却是假的？”

唐顺之自是酒多话多，淡淡一笑道：“此乃赝本，世人所造矣！”

严嵩顿时怒不可遏，失声吼道：“大胆狂徒，难道他敢诓我不成？”

只这一吼，把个乱哄哄厅堂，惊得死一般寂静下来。众官面面相觑，惊慌失措，不知生出甚事，使这喜庆之夜，搅起天大风波。“”

世蕃近前，气冲冲吼道：“好端端个酒宴，哪个这般无礼，使人扫兴？”

严嵩气冲牛斗，狂怒不止，连连吼道：“想我爵尊一品，为天子之股眩，权总百僚，为朝廷之耳目，庙堂宠任，朝野侧目，便是皇上，也决无戏言，于我有欺！那小小狂徒，如我刀下鸡犬，竟敢如此无礼，戏弄老夫，可气！可恼！”

说时怒发冲冠，浑身抖颤，两手便在空中抓。羞怒之状，恨不得4将欺他之人从空中抓来，撕个粉碎，一口吞下。

唐顺之见状，甚是惶惑，自悔失言，慌忙起身拱手劝道：“大人息怒，自是下官失言，见罪，见罪！”

严嵩一拂袍油，怒道：“干你甚事！你只讲此画如何便是假的？”

此时唐顺之只不愿说，又不敢不说，踌躇半晌，方小心讲道：“宋时张择端手本，历今有四百年。闻其真本，造化天功，细穷毫发，笔势惊人，舟车桥梁，楼屋城郭，都得笔墨章法巧妙，远非近代人能办。宋代之后，因后人所钟爱，自出现不少摹本。元有赵雍本。当今有……”

欲待细述，严嵩哪里听得耐烦，拂袖打断他话语，急道：“休得罗嗦，你只讲真本与赝本，究竟如何不同，怎知便是假的？”

唐顺之连连拱后称喏，道：“李东阳《怀麓堂集》卷九题《清明上河图》一诗，有这样两句：图成进入缉熙殿，御笔题签标画面，可见真本当有御笔题签，赝本绝无。此图据下官看，也原非是真，试观麻雀小脚而踏二瓦角，据此便知其真伪。”

严嵩听时，慌取画卷来看，众人好奇，俱围拢来，嘁嘁喳喳，来寻那麻雀脚爪。

世蕃本不耐烦，又见众人乱乱哄哄，不禁吼道：“便是假的，碍你娘蛋疼，狗抓耗子，偏你娘碍手碍脚！”

众官被他骂上一脸火来，个个一副窘相，再坐不得，纷纷起身告辞。

严篙与世蕾，也不去送。众官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自叹空送许多礼物，只换一肚子气来。

却说严嵩父子，细察那画儿，果如那唐顺之所说，真个是赝本无疑，愈发气恼。严嵩只道那王府有意嘲弄，一时气血上涌，踉跄行不得几步，跌坐在椅上。

家人见状，个个吓得魂儿都飞了，慌忙扶他去房中安歇。

世蕃仍是狂忽不止，只道心机用尽，才骗这画儿上手，又请朝中官员张扬庆贺，不想落个草草收场，那里忍得这口恶气，怒冲冲去寻汤裱褙生事。只因这一去，有分教：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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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独悍娘寻夫闹梦 瞎公子逼画搜宅

话说那严世蕃心机用尽，才逼骗那画儿上手，又请朝中官员。张扬庆贺。不想那画儿竟是假的，哪里忍得这口恶气？自把唐顺之撇在厅内，怒气冲冲出门去寻事。

世蕃怒不可遏，径直来到汤裱褙下处。见屋里灯光亮着，也不呼唤，砰地一脚喘开门子，话至喉哽，尚未骂出，屋里倒自先骂起来，道：“狗杂种，婊子养的，不在炕上挺尸，又去哪里寻欢回来！”

世蕃原本有火，又被骂上一脸火气，火上加火，欲待发作，看那人时，反自笑出声来。原来屋里汤裱褙却不在，只一个悍婆娘和一丫环。那婆娘丑陋异常，道她怎的模样，有《江儿水》为证：身长腹大背雷驮，鹊尾高髻金钗多，脂粉抹不尽石榴痕，唇翘牙黄嘴巴阔。

腰似水桶搂不过，偏，偏是醋心恁大，忒多，一夜不见汉子，刀枪棍棒干家伙！

这婆娘原本京中大财主家女儿，道是生得丑，却自小惯得极任性。两句话不投，便吵；三句话不合，便骂！年纪不大，倒嫁了七八个丈夫，不是骂走，便是打散。那第九个刚刚嫁着汤裱褙。他那时流落于京，贫穷难捱，只图婆娘家富有，便寻着这个母夜叉。乃至渐渐发迹，到严府门下用事，又得经历之职，官儿有了，全银又不少，只是婆娘不受用，便暗里做个愉嘴猫儿，瞒了婆娘，每日在院中嫖娼妓，偷妇人。把个丑婆浪气得肚子多大。今日不见他回家，径直寻到严府他下处来。人常道：“世间三件休轻惹，黄蜂老虎狠家婆。”想是如此。

那世蕃惯是花柳中人，娇妻美妾成群，不曾见过这般丑陋女人，也是少见多怪，由不得笑出声来；那婆娘看世蕃时，短颈肥躯，瞎一只眼，却是蟒袍玉带，官儿不小。心里暗道：“这般乌龟样儿，敢怕是猪八戒的侄儿，狗熊的孙儿，如何也做这等大官！”心下好奇，好自一笑。进屋之时，两个怒火顶门儿，恰似雷公电母，一触即发，不料被这一笑，竟缓解下来。

世蕃笑道：“你可是寻你的汉子，夜里便守不得，竟送上门来？”

婆娘道：“只你府里事多，夜夜不放他回去，倒叫老娘不放心！”

世蕃道：“这却怪了，他向是夜里不在府内，每日回去的，却怎地怪我留他。

只伯你管他不住，学个偷嘴的狗儿，哪个晓得？“婆娘不听则已，听时便怒道：“果是天杀的贼坯，自家空闲着，不去受用，只管寻那野贱货开心！”

世蕃笑她道：“这自怪你没用场，使他快活不得。”

婆娘被道中心病，咬牙骂道：“当初他叫花子模祥，只看老娘家富有，那时老娘也俊了，象西施一般。如今他金银多了，老娘便丑了。怎道我管他不住，只个天杀的没良心，夜间灯儿熄时，知甚丑俊，敢怕不是一般滋味？若论本事，那娇滴滴刮阵风儿便倒的野女子，老娘一个便抵得她三个！”

丫环自是听得脸红，掉转身儿，只墙壁上看画。

那世蕃有心调戏她，嘻嘻笑道：“即是这等本事，只可惜裱褙无福受用。他既无心于你，你何不偷几个汉子，也自寻快活，敢怕为他守身立个贞节牌坊？”

那婆娘嘻嘻笑道：“你道老娘怕他？只他野里偷嘴，我便吃不得野食？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世蕃逗道：“只我府中便人多，俱与你寻上几个，看你有何等本事？”

姿娘嘻嘻笑道：“官人体得取笑，只伯你家娘子听时，须饶你不过！”

世蕃笑道：“我自二十六美姜，个个花枝招展，却不似你这般醋心，便是唤几个与你作陪，哪个敢则声！”

婆娘笑道：“京中买不到牛肉，敢是被吹得死尽了！明儿个便驴肉也没吃得。”

世蕃道：“你休得嘴贫，真个惹爷爷火时，须放你不过！”

那婆娘见此光景，已是有心与他作弄，便冲丫环道：“那天杀的不知甚时回来，你且去家中望望，我只在这里等他；他若仍是不回，”说时便瞥世蕃一眼，递个话儿道：“我须放他不过！”

待丫环去时，那婆娘自闩紧门儿，叉着腰瞪着眼，望着世蕃道，“怎的，如今道我怕你！”

世蕃见她泼野，自觉有趣，不宽动了心火。原来平日尽在那娇媚女子圈里，个个温存，笑脸奉迎，娇嗔绵软，日子长时，也便索然无味。今见这婆娘剽悍粗野，甚是强壮，不独不低眉垂首，反恣意笑骂，暗自想道：“人言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岂不知日日吃鲜桃，也便觉不甜，虽是烂杏，也别一番滋味儿！”

这样想时，见她犹自瞪眼叉腰，色情挑衅，便也学她样儿，骂一声道：“好婊子，你道我怕你：”一拳擂得她跌倒在床，腾身将她捺住。风儿闪时，灯自熄了。

话说汤裱褙夜嫖妓院，清晨方回，也不顾得回家，径直入严府当差。到自已下处，听室内有酣声，其是惊异，暗道：“是何人到我房中下榻，这却奇了。 绕至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纸，单眼吊线看时，见自己婆娘，与人搂抱一团而眠。妇人仰面，看得其清，那男人将脸儿俯在她胸前，只辨不出是哪个。汤裱褙不看则已，这一看时，无名醋火烧将起来。此事却怪，自己丑妻，平时不甚值重，如件衫儿，褂儿，用时便穿，不用时丢在一侧，倒也不计较。如今见被别人偷了穿去，便心里容不得。于是怒火中烧，咚咚砸起那门来。半晌门开时，见严世蕃笑嘻嘻走了出来，又是一惊。怎想到自家主人，美妾成群，轮日消受，尚顾不及，却偷起自己丑婆娘来。

世蕃见汤裱褙发愣，兀自取笑耍弄他道：“裱褙夜来好梦，如何便把自家婆娘丢了！”

汤裱褙自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得，装出笑脸道：“公子怎肯如此早起，寻小人有何使唤？”

汤裱褙不说时，世蕃兀自忘了；这一说，蓦地想起画儿之事，扬手拍拍先扇他两个嘴巴，怒道：“敢是你心性奸滑，同王府串通，弄那假画儿诓我！”

脸上热时，心也懵了，呆愣片刻，汤裱褙捂着脸道：“奴，奴才不知，那画儿怎便是假的？”

世蕃冷冷笑道：“别个不知，或尚有可原。你向以装璜闻名，以鉴古著称，岂能不识真伪？定与王府串通无疑！如此小人，恩将仇报，敢于百官面前出我丑，留你何用，与我滚去！”

汤裱褙只道讨画有功，不想夜来酒宴，只不肯让他去，心下暗自愤愤不平，独饮几杯闷酒，便去烟花柳巷嫖妓消闷，夜来酒宴生事，哪里晓得。如今听世蕃说时，魂都唬飞了，战战兢兢说道：“公子息怒，便是唬杀奴才，怎敢有欺？奴才实，实是不知。”

世蕃怒气未息，正待发作，却早有那婆娘闻争吵之声赶出来，扶着门框冷冷笑道：“我道你是哪个，敢讨老娘便宜；原来你便是严家公子？他一个猴腮样儿，怎禁你打？若打时，只打老娘便是！端得是你们大家之人，偷人婆娘，又打人汉子，骑人脖儿拉屎，忒是欺人了，便是石人，也忍不得这气！”

世蕃见婆娘插嘴，不好计较得，道：“干你甚事，不教训他时，日后益发大胆，敢将我诓去卖了！”

婆娘道：“只这老大耳刮子，我在屋里便听得响！他便不争气时，自是我的汉子。这般地打，你不疼他，我还疼哩！你们当爷的，他有过错，教训两句也罢了，骂了，打了，又叫他滚！便是王母娘娘，玉皇大帝，过路神仙，屈死鬼魂，论权、论势、论狠、论恶，敢是不比你厉害？！也须放人条活路。似这般赶尽杀绝，也忒是狠毒，再不依时，休道老娘放刁，狗急跳墙，猫急窜房，兔儿急了，还咬人哩！”

世蕃见她嚼叨没完，又是刁钻撒泼性儿，气得哭笑不得，倒自软了下来，道：“你这婆娘，吃人张嘴儿，敢是没完了？”

婆娘噗地笑出声来，道：“自家汉子，你不待见，我还疼哩！”转脸又对汤裱褙道：“爷爷饶你了，还不赔个不是！”

待汤裱褙施礼赔过不是，一场戏收了。世蕃走时，又转身喝道：“你不寻那画儿真本与我，我自饶你不过！”

汤裱褙自是晦气，回房内长吁短叹一阵，骂一番婆娘，又骂一番世蕃，摇头感慨道：“昔日在玉府之时，虽无严府这般富贵，那老爷、夫人、公子，个个宽容和气，尽将我作人看，不似这独眼龙这般刁横，无端吹毛求疵。如今在他父子面前，日日提心吊胆，放个屁也自小心，真个鼠儿见猫儿一般。可见做人，贫时只盼富贵，富时偏爽快不得，不能够两全。”

婆娘道：“莫道是你，便我在王府之时，夫人，丫环，持我恰似姐妹般亲热，但逢那年节，赏得那银两，也积攒下百两；纱罗缎儿，也自有两箱。如今你得个针鼻大官儿，便似狗儿一般，汪汪作个唬人奴才，也不准我入府来住，教老娘夜夜孤灯空房，冷冷清清，自是受折磨。你心里只有主子，撇下老娘不管；道我怎得替你立得贞节牌坊？便戴绿帽子，也是你自过的！”说到伤心之处，恁一个刁横婆娘，竟自泣不成声，落下泪来。她自叹心中愁苦，尽将憋了满肚的苦水，如今才倒出来。

汤法稽见她此状，只是叹息。也说不得什么。

妇人又边哭边道：“奴家自知心性不好，又是长得丑，寻那前几个男人，皆是因他嫌弃我相貌，整日价寻花问柳，奴气愤不过，多有争吵，打散骂散的。我自嫁你，向是不曾错待，多是忍让，只你到这严府，得了官身，金银又来的多，便又夜夜不回，只寻婊子诀活；我自忍耐不过，便才放起刁来。昨夜来寻你，遇那厮生事，也只图对你报复。自是瞎了眼，不想那厮竟是你家主子，夫妻两个又全落入这贼人手中！”

汤裱褙叹道：“说不得了。如今只是哪里寻那画儿与公子。”

婆娘道：“便没有时，他敢吃人不成？”

汤裱褙道：“怎地，你道他不敢吃人？他自是那阎罗殿里的二阎君，尽掌着人间的生死簿哩。莫道是你我之辈，便是朝中那夏言、张经、杨继盛等人，何等显赫，因伤恼了他父子，只在皇上耳朵里吹些风儿，便革职的革职，拿办的拿办，不知有多少人，作了刀下之鬼！”

婆娘惊道：“这般说，这里便是虎狼窝了，不定几时，拿你个过错，莫道官职，只怕是性命也保不得了。不如我们仍回王府，只过得个安生日子！”

汤裱褙慌忙低声拦道：“只莫乱说，若被他听到，端的又生祸。他自那杨继盛死，便与王府结了不解之仇，平时里提起时，便恨得心里出血。如今王抒又因边兵失势，那王府是万万去不得的！”

夫妻俩又说半晌，汤裱褙只怕交不了帐，又去王府寻画。将近门前，只是无颜进见，怕说不得什么，先自怵了，打个晃身便回，一连数日，皆是如此。世蕃问起，便道王世贞未回，将话语诓瞒过去。正是：箭在弦上弓难开，身骑虎背下亦难。

话分两头，单说世贞从苏州返京，调职任青州兵备副使。偶患小恙，整日里神思不安，身心恍惚。夜夜人梦，又时时梦见那隐娘与柔玉篷头而来，或喜、或哭，尽将那往事，在梦中搬演。梦里惊醒，再睡不得。长夜寒灯，泪湿枕角，追怀往事，心下侧然，哀叹之声，与暮鸦咿哑之音相应。世贞思情良苦，为隐娘并柔玉各作无题一律：。

其一云：初识娇容忆上元，风流自笑百花前。奈何芳心难为久，一夕风雨苦调残。

沦落身为天涯客，红颜薄福实堪怜。但有愁填埋恨海，更无石可补情天。

其二云：天生傲骨欠温存，误尔良辰酒一樽。青衣儒冠别家去，雾鬓凤鬟一段魂。

穷途怕理相思曲，惊泪只弹丹青恨。鸳镜分飞知何觅，梦醒空望远山新。

这日世贞正在书房读书，家人莫成，匆匆赶来，气喘吁吁，模样甚是慌张，进门道：“公子，却是不好了。”

世贞道：“何事如此惊慌？”

莫成喘息片刻，方定下心来道：“方才汪爷汪侍郎使家人转信来，道是他前日去那严府赴宴时，严嵩老贼识破咱献与他那《清明上河图》是假本，恼羞成怒，道是讥讽戏弄他。汪爷只讲恐他无端生祸，望公子早做防范！”

世贞道：“老贼原不甚识画，他如何便知有假，敢是汤按稽献媚？”

莫成道：“汪爷讲，是那唐顺之识破。前时老爷降俸，便是他去那蓟镇巡兵生得事端！”

世贞道：“知道了，退下吧！”

莫成只不放心，道：“那老贼忒是狠毒，公子须多多防范才是！”

世贞道：“我原无真本，怎道骗他，便是摹本，得之何易，送与他时，已是给他脸面。区区小人，怕他作甚！”

莫成苦苦劝道：“公子不可不防，那严家父子，见缝下蛆，便鸡蛋里也寻骨头，没有做不出的坏事！如今他恼了，不如公子去拜拜老贼，将话语说开。”

世贞冷冷笑道：“若是乞食老儿，我拜他几拜，不耻为贱；只这老贼，便望他一眼，我自矮三分。便他来拜我，见与不见，也要看我高兴否。”

莫成见他狂傲，心下叫苦，苦苦劝道：“公子且忍一忍，还是去的好，不合将他惹恼，无端又生是非。”

世贞冷笑道：“这般小人，知甚情理。你给他脸面，他道你软了，反踩着鼻子拽眼毛，益发得寸进尺！”

莫成见劝不得，摇头叹一声去了。

几日无事。这日世贞，正自园中舞剑，莫成又慌慌入报，道：“严公子寻上门来，欲见公子。”

世贞冷冷说道：“你只道我小恙在身，改日再见！”

莫成道：“严公子怒气冲冲，来人甚多，恐他寻事端！”

世贞怒道：“你只将门首守定，我偏不肯见！”

莫成见他恼怒，岂敢再则声，悄悄退下。走不得半个时辰，忽听门外人声喧嚣，恰似厮闹起来。世贞顿时大怒，身着中服，一手提剑，向门首走去。将近门时，见一伙家奴，正向里拥，莫成叉开双手阻挡，哪里阻挡得住。世贞扬起剑眉，瞪圆眼睛怒喝一声道：“哪个敢无礼！”

奴才见是世贞，先自吓得软了，退闪两边，唯世蕃大摇大摆，从人道里走来，见到世贞，嬉皮赖脸，拱一拱手道：“贤弟果好情致，独自吟诗舞剑。怎拒愚兄于门外？”

世贞勉强还礼，讥讽道：“东楼兄如此众多人马，打将入来，我只道又去哪里捉拿逃妾，走错了府第，有失迎候！”

世蕃厚着脸皮笑道：“贤弟果真好玩笑，便有小妾逃至尊府，只消贤弟受用便是了。”

世贞淡淡笑道：“世贞决非鼠辈，岂肯夺人之美！”

那世蕃脸面一红，欲怒又笑道：“愚兄妻妾之中，美者甚多，贤弟若有所爱，愚兄自当奉上，何有夺美之谈？”

世贞见他只是赖着脸皮搅缠，自不耐烦道：“你今日至此，有何见教？”

世蕃嬉皮笑脸道：“我不说时，你自晓得？”

世贞见他无伏，愈加气恼三分，道：“君若有坦荡之言，尽讲无妨，只是耍笑，休怪失礼了！”

世蕃见世贞欲退，慌忙一把拉住他手儿，冷笑一声，道：“令尊边兵失事，如何幸免，贤弟可知是哪个周全？难道一个三品的宫，抵不来一张画儿？怎敢便使摹本诓我？虽然一物甚微，你移真弄假，瞒天过海，暗里私造，敢是欺人太甚！”

世贞仰天大笑道：“我府中之画，你欲求时，便送与你，足见高情。便系摹本，只此一图，何有诓骗之言？如今反上门怪罪，真是可笑！”

只此一语，说得世蕃恼火，蓦地翻转脸色，怒道：“哪个求你画来，只是你令尊，谢我救命之恩，将那画儿献我，不想你暗里作鬼，以假乱真，诓我系小事，你违背父命，有失家教。闻名天下之才子，却作这等苟且之事，不怕意大下人耻笑？现有令尊亲笔书信在你府上，如何说的？”

世贞见他信口雌黄，说谎话只当家常便饭，更不知脸红，愈觉可气、可鄙，冷冷笑道：“你还晓得有父命、家教，我问你，伪造家书，暗行敲诈，该当何罪！”

世蕃一惊，知道汤裱褙伪造书信之事败露，唬不得了，遂又赖下脸皮笑道：“凭你说的天花乱坠，那画儿假是假，真是真，是假真不得，是真假不得！不是愚兄粗直，料尊寓并无多少箱笼，同到里面一看，也就释了疑心。况你我兄弟乃世交，就是尊眷相见也无妨。”

世贞道：“我心无欺，要看也无妨，你可同我来。”

世蕃本欲寻事，便朝家人挥手喝道：“小子们，一同进去坐坐！”

世贞见众人拥来，知是闹事，欲待拦阻，那家人早已蜂拥而入，自是晚了，不由大怒，劈手揪住世蕃道：“此乃朝廷命宫宅第，便有不公不法，也要请旨定夺。如今光天化日，怎敢纠集乌含之众，擅自搜查官宅，你可知罪么？”

此时，众家人闻知主人生怒，纷纷赶来救护。挤了一堂。尽将严府家人拦住，老夫人闻听喧嚷声急，也慌忙赶来，自认得是世蕃。见世贞一手拎剑，一手将他抓住，几个家人，走上前也欲捉拿世蕃，慌忙骂道：“世贞不可无礼！该死的奴才，还不请严公子到厅内来坐！”

世贞不敢违母命，先放了手，几个家人，见老夫人生怒，也自退去。老夫人近前，只赔笑向世蕃说道：“公子多时不来，请到里面用茶。有甚么话，里面好讲！”

原来那世蕃被世贞抓住，又见他剑闪寒光，已是胆怯，悔不该一时逞性子。

如今见老夫人喝退世贞与众人，又尽将好言相劝，一时得意，又骄横起来，梗起脖儿，趾高气扬吼道：“小子们 ，尽与我搜来！”

一班奴才，见主子逞起威风，呐一声喊，一齐抢人内室，只惊得女眷丫环呼叫躲闪，四散避去，见屋里静时，奴才们争相下手，只乒乒乓乓乱翻箱笼，又将床上床下，粱头地角，书房厨房，后园井厕恣意搜寻起来。老夫人怎见得这等场面，又急又气，头昏眼花，身子晃几晃，险些跌倒，被丫环搀往屋里去了。世贞恶气难咽，只因母亲年迈体弱，恐怒将起来，惊吓老人，砰地一声，将剑入鞘，只仰天独叹。独世蕃摇头晃脑，自知道奈何他不得，洋洋得意，只盼搜哪珍画出来。正是：噬羊若狼虎，追燕似皂雕。一朝权在手，王法脑后抛。

且说世贞自有一班相厚的同僚，闻听此信，吩纷赶来探问。及进得院内，见老夫人气喘昏晕，独自坐立不稳，世贞仰天怒目，神情冰冷，如青石雕刻一般，独世蕃吆五喝六逞狂，指使豺狼般恶奴，在屋里乒乒乓乓到处乱翻。因上前解劝世蕃道：“且休生怨，有事好商量，莫要动粗伤了脸面。”

世蕃见来人甚多，又大都是朝中官员，心下先自怯了，恐事情闹大，张扬出去也不甚雅。只将谎言诓道：“只不干你们的事，我有小妾，逃入他府中自来寻她回去。便惊动他府中，也出自无奈！”

莫成见他如此诓骗，只向地上呸的一声，与他争辩道：“你刚刚还说是寻什么画儿，见人多时，凭空又道是寻你什么逃妾，堂堂相府公子，朝中三品之官，说谎话也不脸红，也不伯大风闪了舌头！”

世贞喝莫成一声道：“如此俗物，何必与他计较。虽是家人，便也屈了你身份，待明日面见圣上，我自有理论！”

恰在此时，那屋内搜寻的奴才一个个出来，这个道：“公子，四处搜寻便了，只不见那画儿。”那个道，“有几件别的画儿，可否拿去？”

众人听说此话，暗自讥笑，因对世蕃说道：“大凡豪强劫夺之事，多在乡僻之地，月黑风高之时。加于村民之家。这王府乃御史之家，在帝辇之下，况当白昼之时，便有‘逃妾’至此，兄长此来也不可太强横了！”

世蕃见寻画不着，且又人多，呆下去时，也觉没甚趣味，自寻个台阶道：“诸公便是见证，他勾引我小妾私逃，拒不交出，我须放不过他，日后再说！”

说罢带家人丢了。

老夫人见院里静了，仍不放心，只怕世贞出事，蓬着头哭道：“无端又生出这事，只怕把我儿威逼死了。”又要来院里，只被三四个丫环、仆妇拦住不放，道：“公子不妨事，在院里好好的！”

世贞到屋内，看见箱笼、床被、桌儿、椅儿、瓶儿 罐儿横躺竖卧，胡乱丢散，忍不得愁闷之气，嘎地抽出剑来，只当那花盆架儿是贼子，一剑劈作两半，冷笑一声道，“士不可辱，天理难欺，我须饶不得你！”

是夜，世贞挑灯铺开纸张，尽将一腔幽愤诉诸笔端，挥毫疾书本章，道：臣青州兵备副使王世贞谨奏：大学士严嵩及子世蕃，身享高爵重位，不思修身齐家，乃逞豪横，奸如鬼蜮。闻臣家藏《清明上河图》轴卷，以瞒天伎俩，伪造家书相诈，鲸吞鸠夺，已是不法不公；乃至得逞，又道其非真本，转诋卑职戏诈，不独反思，心迹有欺，反令其子世蕃多率家奴，光天化日搜缉卑职府第，欲待强行劫夺，置三尺王法于不顾，实属贼盗行径，众官多见，当为佐证。臣原无真本，乃搜缉不见，反嫁祸诬陷，道私藏其妾于府，祸种深埋，以图日后妄为。臣素丝自信，料难婉转，只得哀求圣主，伏望洪恩，怜臣补直遭诬，乞降一旨，令忠直之臣尽详。

查原尾，是非曲直自明矣！倘蒙大恩怜准。

则臣得以展布腹心。临表不胜急切待命之至！仅呈御览！

且说那老夫人因见那奸贼父子仗势欺人，又不敢惹，只恐他日后再生祸端。

躺在床上，长呼短叹，辗转难眠。将近三更，见世贞房内灯光犹亮，又唤迎儿扶她去看。到了屋内，见世贞仍只是写。问道：“我儿，此时还不睡，只写甚么？”

世贞道：“孩儿之事，母亲不必费心，可安歇去吧！”

老夫人知他气盛，哪里肯听，上前看时，见是劾奏那严嵩父子的本章，惊慌失色道，“我儿，只使不得，敢怕你是不要命了！”

世贞道：“事已至此，岂能再宽容他。他欲图真本，料也不肯罢休，只道我软弱可欺，定是益发骄纵，寻机生事。此本奏上，倘或天子开恩，不独雪找冤仇，也为天下除害也！”

老夫人道：“如今他父子弄权，皇上甚是宠幸。便奏上本去，皇上如何能见到，着落他父子手中，反倒给他把柄！况且你父守兵蓟镇，前时唐顺之奉旨巡兵，已生祸事，如今再惹恼了那贼人。恐有杀身灭门之祸也！前时继盛奏本劾那严嵩，已深受其害，落个家破人亡。前车之鉴，不可不记取，如今天理不公，朝廷不明，只凭一时气盛，能把整个乾坤扭转过来？如今世道，忍为立身之本。常言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儿不可逞强。况我已是病弱之体，如那风前残烛，再也经不得事了。”说时已自哽咽，撩衣袖拭起泪来。

世贞原是少年义愤，眼里揉不得沙子，忍不下这口恶气。听母亲如此一说，也自有理。况且母命难违，不敢造次，沉吟半晌，遂将那本章在灯前点燃，望着那火舌闪跃，灰烬升腾，仰天长叹道：“天心无欺，我只将此本奏与神明，愿借大公神威，除却人间之害也！”正是：日高天象惨，夜暗豺狼凶。愿借神鞭在，昭昭正世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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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滦河惊变王抒入狱 囹圄探主亲兵撞阶

嘉靖三十八年，俺答贼寇，又屡进犯。其部将把都儿、辛爱，率兵屯会州，窥机进扰。蓟镇总督兵王抒拜表朝廷，言边关贼耗。老贼严嵩，因寻画与王抒结下私冤，不以国事为重，只盼他失事，先是奏世宗道：“非是边关事急，实乃王抒前时有操兵之过，因降俸而不满，故谎称贼耗，以图增补军饷，肥已私囊耳！”

世宗不悦，遂置之不理。严嵩窃喜，只待王抒兵败，寻机问罪。不料捷报驰来，乃是王抒所发，言初战获胜，贼兵已退。严嵩又奏世宗道：“总督兵王抒畏俱贼寇，拒守不战。将士屡屡请战，只奈王抒不肯。抒苟且偷安，有误社稷！”世宗问及退兵之策，严嵩道：“贼寇屯兵会州，势从东入。想那蓟镇之东，山势险要，可据天险而守，当万无一失！”世宗准其奏。遂命王抒引兵东进。那把都儿、辛爱诸贼寇，见抒东进，有机可乘，遂挟贼子朵颜为向导，绕路而来，其间由潘家口入，渡滦河而进，大掠遵化、迁安、蓟州、玉田等县，所到之处，烧、杀、枪、掠无恶不作，势焰熏天。眼见危及京师，朝野大震。是时京城内外，已紧急得了不得。严嵩见时机已到，遂召御史王渐、方辂暗至私衙密谋，劾奏王抒及巡抚御史王轮等罪。世宗闻奏大怒，贬王轮于外，重责王抒，令其停俸自省。严嵩得行其计，只不肯罢休，趁王抒在府中停俸自省之机，屡屡使人上门逼画，软硬兼施。王抒恨其奸诈误国，又构祸于已身，恼怒斥责。严嵩益恨，至五月，又密使王渐，方辂劾奏王抒，言其失策者三，可罪者四。世宗准奏，遂命逮王抒及中军游击张伦下诏狱。此时王抒饮恨狱中，真个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

此时世贞赴任山东。闻滦河惊变，父亲下诏狱。解官从山东匆匆赶人京来。

到门首下马，撇下疆绳也不去管，只留与门人理会。慌忙奔院中来。此时丫环迎儿，正端着个盆儿泼水，见他慌张赶来，低声道：“公子可暂到书房歇息。老夫人几日只是痛哭，不得安歇，此时刚刚人睡，不可惊动！”

世贞急问道：“因何生事？”

迎儿道：“二公子现在书房，你可与他说话。”

世贞来到书房，见室内杳无声息。世懋想是连日忙乱，歇息不得，此时斜倚书案，直点头打瞌睡。只有跟随王抒多年的亲兵王山，正在一旁侍候。见他进来，王山慌忙施礼，正待说话时，世懋听脚步声蒙胧醒来，见到世贞，唤一声哥哥，摇头长叹口气，泪珠先自叭叭掉落下来。

世贞见他模样，情知事态紧急，心下侧然，急问道：“爹爹如今怎样，何故遭此陷害？”

王山把滦河兵变之事叙述一遍，正自讲时，只见迎儿急急赶来道：“老夫人唤公子说话。”

原来老夫人并不曾睡着。听院里世贞与迎儿说话时，已自醒来。世贞同世懋随迎儿到了母亲卧房。但见母亲神清憔悴，眼泡儿红肿，恹恹无神。见他来时，老夫人未曾说话，又哭泣起来道：“我儿，快，快想法儿救救你爹爹！”

话来说完，又咳又喘，已说不下去。慌得迎儿忙给老夫人捶背，温存劝道：“公子回来，便都好了，自会设法搭救老爷。你只好生保养身体，不必多虑了。

"世贞自不忍心，也近前劝道：“母亲勿需多虑，爹爹之事，只在孩儿身上。”

老夫人摇着头，拉着他手哭道：“我的苦命儿呀，你休哄我，只怕你救不得爹爹，那奸贼坏了他性命，我们这家便塌下来了！老天爷吓！你怎地也不开眼，只教好人受冤害呀！”

哭得痛时，前仰后合，拍着腿儿，便是世贞兄弟与迎儿三人，也拉她不住。

世懋也陪泪劝道：“事已至此，母亲哭坏身体，又有何用？如今哥哥来了，我们且好好商议如何救爹爹便是！”

老夫人哭转了声儿，又埋怨世贞道：“平日里我只劝你，做人争不得强，夹着尾巴做人，人家还是寻你不是，你端得不肯听，与那严家作下仇来。如今生出这天塌地陷之祸事，害得你爹爹好苦也！”

世贞慌道：“孩儿知罪便是，只是母亲要想开些，孩儿即刻去请朝中与父亲厚交年伯商议，请诸位大人奏明圣上为爹爹求情。”

世贞同世懋计较，找朝中与父亲相交甚厚者，一一上府登门求拜，但请联名上书，乞求圣上开恩。老夫人摇头叹道：“朝中与你爹爹相好者，皆系严嵩仇人，且又不能朝见皇上。如今只有备下重礼，去严府那里向老贼求情，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只比一百个人联名还要强些！”遂如此这般，又叮咛一番。

世贞听时，犹如一瓢凉水，迎头直浇到脚底。正是：惊开六叶连肝肺，愁煞忠孝男儿心。

世贞暗暗叫苦：“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想我堂堂七尺男子，如今却要向那权势小人奴颜卑膝，受他言语凌辱，如何做得出？奈何父亲危机，又母命难违，现别无良策，只得屈身如此了！”

世懋道：“那贼人弄奸做下勾当，且贪婪无厌，一般礼品，须是打不动他奸心。”

老夫人道：“只要救得你爹爹性命，便是卖尽家中产业，也顾不得了。现府内尚有两千两银子，只一古脑儿送与他便是了。”

计议停当，到次日，世贞打点两千两银子，装在八个酒坛内，命家人挑了，自己拿了礼帖，抬送到严府门首。那门人见世贞气宇非凡，非等闲之辈，又见抬送着许多重礼，慌忙赔笑迎下阶来，深深唱个哈道：“敢问大人自何处来？”

世贞道：“烦你禀报贵府老爷，只道世贞求见！”

那门人道：“你敢是我家老爷求画的王世贞么？”

世贞道：“正是，但烦快些禀报！”

门人听是他时，只哼一声，便掉转身儿，昂起脖儿抖着腿，冷冷说道：“老爷不在，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

世贞见他奴才模样，忍下气道：“老爷不在，可去报与公子。”

门人仍是那般姿势，冷冷说道：“莫道是公子，便只管家严爷，也不在了。”

世贞见他冷落不肯实说，晓得是要些东西，就向袖中取出五两银子，递与他道：“只是相烦通禀一声。”

门人一手将银子收了，一手只不肯缩回，也不言语，张开等着。

世贞见他如互傲慢无礼，心中火起，一个耳舌子扇在他脸上，骂道：“奴才好不识相，给你脸时，偏向下撕，便是你公子在此，也怎 敢这般泼野！你不禀时，我自进去！”

门人先吃一巴掌，已自软了，又见他要往里闯，心里慌了，唯恐失职受责，忍气道：“大人留步，我去禀报就是！” “世贞见他识趣，遂又取出五两银子，只朝地上一丢，道：“若这般识相，也须不亏特你，可去做个酒钱！”

门人慌忙从地上拣起，连连回首赔笑，屁颠屁颠去了。良久，只见严年出来。

世贞拱一拱手，与他五十两银子，说道：“世贞有话求见老爷。即是老爷不在，可相烦老管家禀报公子！”

那严年虽是势利。，却深知世贞性子，欲待趁他府中有难敲诈，又恐他性恼生事，沉恩片刻，便淡淡说一声道：“可随我来。”

世贞随他进了院子，从二层大厅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走不远时，又来到三间敞厅，自是坐北朝南，绿油栏杆；朱红牌额上，石青填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字。

严年道：“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少待，我先禀与公子。”

世贞待他去后，自寻思道：“灯节时他请我来吃酒，我尽将他一番羞辱，如今求到分的门上，那厮怎肯罢休，且看他怎他说来！”

正自寻思，严年转来道：“公子有请，且随我到书房！”

世贞到书房，听里面有说笑声。欲待停步，严年道：“公子有命，但进无妨！”

世贞命随从将礼担停于门首，推门进时，惊得呆了，哪肯相信自己；只见赤条条几个汉子，正与世蕃狎昵，不堪人目。看那几个人时，又都认得，尽是吃朝中傣禄之人。一个是礼部侍郎白启常，一个是国子监事王材，一个是右谕德唐汝揖。如今三人摘摔乌沙帽，脱去蟒袍玉带，分明与世蕃做男妓。尤其那白启常更甚，以粉墨涂面，描得细眉，涂得口红，妖冶作女儿态，只供世蕃欢乐。

世贞见状，如吃苍蝇般恶腻，且又尴尬，只好将目光投向别处。世蕃道：“贤弟尊驾至此，怕那画儿上手了？”

世贞来前，料定他要问及《清明上河图》一事。心中早有计较，正待答话，忽严年来禀报道：“老爷回府了！”

一语未毕，那白启常三人先自慌了，紧忙乱穿衣服，一时错乱，这个穿错了裤儿，那个穿错了袜儿，那个又找不到鞋儿。尚未穿毕，严嵩已入书房，见世贞时，先自一怔，复矜持笑道：“贤侄如何至此？老夫适才退朝，恐多有怠慢了。”

世贞乘机递上礼单道：“适才东楼兄正问那《清明上河图》一事。大人酷兴雅爱，我自当尽力以求之。奈家中实无此物，权且备薄礼以作求画之资，望大人不弃笑纳！”嘴里赔笑说时，心里却咬牙暗骂道：“老贼，我待看你如何计较。”

严嵩接过礼单，见上面写有白银二千两，金壶玉盏，丝绣蟒袍，自是礼重，捻须微笑，口里却故作推辞道：“这礼物决不可受的，你还是抬回去：”

世贞知其贪婪。便如此说，无非虚情假意，道：“些小微物，实不足道。只进献大人作求画薄资，略表些许心意。”遂招手命家人将礼物抬进屋里。

严嵩道：：“即是如此，令左右收了。”

旁边一班人见吩咐，把礼物尽收下去。

严嵩又道：“贤侄至此，怕是为你父亲诏狱之事而来吧？”

世贞道：“正是，不知父亲因何故蒙此奇祸？”

世蕃冷冷笑道：“便不说时，你也当自知。”

严嵩道：“世蕃不得无礼！”又做感慨之态，摇头叹道：“滦河惊变，惊动帝京。万岁龙颜震怒，言道边帅失职，招贼为患，危及社稷安危，理当论斩。老夫虽再三保奏，奈何圣上震怒之下只听不进，以招此祸矣！”

世贞心下骂道：“好奸贼，只将谎言诓那个，不是你从中弄奸，焉能如此！”

只为营救父亲，咬碎牙只往肚里咽，反赔笑央求道：“父亲出生人死，抵御外寇，尽忠报国，功过可论。如今遭此深难，还望老大人开天地之心，于万岁面前多多保全，超生性命则个！”

严嵩道：“此案原是王渐、方辂劾奏。本章上来，我先自压下数月，只望等圣心回动，再做计较。奈何王、方二位御史再次劾奏，老夫再不敢私下扣压。遂呈与圣上，不想生出奇祸，自是有愧。”

世贞自足惊异，这班恶贼，果然个个笑面虎，豺狼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只说得你心里舒但，叫你笑着死丢。如今倾尽家产与他，不知他险恶心中，可曾生出一丝善念。仍是恳切求道：“如今父亲性命，自在大人身上。但求老爷在万岁面前多多周全，小人合家自是感恩不尽。”

世蕃笑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贤弟此时当知此话不假吧！”

严嵩喝斥世蕃道：“贤侄如今水深火热，如何开得玩笑！”又劝世贞道：“贤侄请放心，令尊之事，原非一人之过，况且胜败乃兵家常事。如今天宠遗缺，边关又紧，将帅旨可随意更动。老夫自当竭尽全力，劝得圣上回转，从轻发落便是了。只委屈令尊吃几日牢中之苦，不日便可开脱，贤侄可回府恭候消息，朝中之事，只在老夫身上！”

世贞见他言语爽快，只道金银推得磨转，千恩万谢去了。正是：一从丹青起祸胎，不尽风波滚滚来。如今日落西门外，却盼扶桑唤将回。

世贞回到府上，母亲问到时，便这般如实说了，母亲略放宽心道：“严篙那贼虽恶，即是他答应肯出面周旋，想此案便可了结。”

岂知数日过后，不见动静，世贞又去严府催问。严嵩仍是前番话语，一手兜揽，只道其中许多周折，需待一一调解。只请他宽心。如是再三，转眼数月，已到九月下旬，案清仍然未定。

却说那严嵩收了世贞二千两银子，明里大包大揽，道是与王抒开脱，将这案情兜下，暗里却恨他不死，密嘱司法严刑拷问，逼他招出反叛罪来。

这日司法不开堂衙，秘密在狱中提王抒审问。王抒来到滴水檐前，只见司法已备下大样的刑具，新开的板子、夹棍摆在前面。司法坐在正中，两边排列着虎狼般的一班校尉。那司法大模大样，做出无限的威风，高声叫道：“叛逆之贼，岂敢见本官不下跪。”

王抒昂首道：“我有功于国家，无罪于朝廷，岂能跪你？”

那司法道：“现有你随身亲信兵士王山，告你私通贼寇，按兵不举，引狼人室，岂可不知罪。”

王抒道：“即有告人王山，理应叫他前来作证。”

司法道：“那王山畏罪潜逃，正有锦衣卫行书缉拿。不料你堂堂督兵主帅，也这般怕死，便是这小小罪名，也不敢招。”

王抒道：“岂有此理，我于国有功，何以招罪，怎讲怕死？若这般时，你何不将死罪招认，做个不怕死的英雄。”

司法怒道：“既不肯招，与我重重责打四十！”

左右一声吆喝，将王抒拉将下来，重打四十棍棒。可怜三军督兵，在几个奴才手下，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死去又醒，只不肯招。那贼又行拷打一番，直打得王抒头发蓬散，嘴边淌血，忍痛呻吟。

这里正行拷打，忽狱卒入内禀报道：“监外有王爷随身兵丁王山前来探监。”

王抒道：“恰好，原告即来此，可唤他进来与你们作证。”

司法命校卫道：“既然来了，便放他不过，速速将他拿下。”

两个校卫出去片刻，便将王山押解进来。那王山犹自挎着篮儿，篮儿里装的酒菜饭，一路走时，一路挣扎招呼：“我来探监送饭，如何将我拿下？”嘴里喊时，又被校卫强扭住胳膊跪在地下。

司法道：“大胆王山，你可将王抒如何私通贼寇，按兵不举，引狼之事重新招来！”

王山不知就里，被问得懵了，道：“帅爷忠心报国，功高天下，怎讲他私通贼寇。”

司怯怒道：“大胆奴才，前时原是你告发，如今却又抵赖，出尔反尔，着实可恨，不重重打时，如何肯招！”

那王山甚是精明，眨眨眼睛说道：“莫打，我招，我招，只在帅爷面前，我便作个见证。”

司法道：“如此快讲！”

王抒听如此说时，甚至惊异。怒道：“数年鞍马，你一直跟随于我，岂不知我心迹，如何血口喷人！”

王山凄然笑道：“此时不讲，再无别日了。”回首叩头向司法求道：“我与帅爷，主仆一场，若要我讲，容我敬他薄酒一杯，了却主仆情分，再讲也不迟！”

司法只盼王山招供，便可定王抒之罪，如何不依。允道：“只看你面上，便赏他一坏酒。”

那王山从篮中取出酒来，满斟一杯，跪在王抒面前，双手擎起道：“王山不才，一向承蒙帅爷错爱，以致跟随侍奉。如今帅爷有难，王山无力以报，只有这一杯寡酒，略表心迹。小人自知不能服侍帅爷始终，今日一别，再也无期。小人虽是愚蠢之人，也还懂得忠、孝、节、义。今日见帅爷含冤，于心何忍。今生不能相随，不如先去阴司，等死后再服侍帅爷罢了。”言罢，怒目而起，向那司法吼一声道：“无耻奸贼，我便死为厉鬼也要代帅爷讨你血债，报仇雪恨！”一言未了，蓦地往石阶上一撞，头颅已碎，脑浆迸出而死……那司法并校卫都惊得呆了。狱卒凄然落泪，别转身去。独王抒哈哈大笑道：“好王山！好王山！可见天下忠义不绝。一卑微士卒，独怀浩然正气，可惊日月、泣鬼神，为我楷模！”说罢忍痛爬起，跪在王山尸前，连拜三拜，放声大哭起来。

司法自觉无趣，便命狱卒将王山尸体拖去。又将王抒收监。

却说这狱卒，姓曹，名九。老婆在时，是个绝户，老婆死了，便成了个老鳏夫。向是脾气古怪，又贪爱些小钱儿。自认是在阎罗殿前当差，鬼门关上混饭，相交尽是蓬头鬼，心里便没人情味。于是便从死人鞋里寻袜儿，浆水里面舀汤喝。

自道是：往来生死路，出入是非门。人情无冷暖，最是钱财亲。

自那日王山拼死骂贼，见他忠义之气，心里便翻了个过儿，从钱梦里醒来，又知世面还有好人。见王抒忠烈含冤，对他热情起来。时常偷偷送些酒饭，这日劝道：“老爷即是含冤，何不奏一本章，待我私下给你送到府内，转人送奏皇上，以昭雪脱身。”

王抒甚喜，命他取了纸墨笔砚，写出一张本疏。上写道：犯臣蓟镇总督兵王抒奏呈：抒江苏太仓人氏。幼习诗书，成年蒙圣主错爱，掌握军兵。历任巡抚山东、浙江、大冈。屡值倭寇进犯，海匪生乱，抒衔圣主鸿恩，统兵剿除。跨悔征东，南及闽粤，仿诸葛渡沪深入。羡班超辟土开疆，慕平仲添城立堡。蓟镇操兵，养锐待全予志，偶有失点，蒙圣主悬镜明心，诏赐赦罪，诚惶诚恐，憾恩不尽，衔草环以报。俺答盗寇纵横，抒鞍马戎行，鞭指狼姻，旗挥征剿，敌见我旗至，弃盔甲奔逃。奈何虎将麾将，不主将令，及至号令三易，命抒引兵东进，贼寇窥机而入，渡滦河、掠迁安、遵化、玉田诸县，京师震惊。前则遵旨屯兵，于后奉征东进。有贼权奸，设牢笼之计，谋诛忠直。妄加反逆之罪。抒陷囹圄，干般拷打，并无抱怨；万种严刑，忠贞不渝。抒便死时，阎罗天子，当知我忠心。今负罪呈奏，望万岁洪恩，天心明察。抒所奏皆实，若有虚词，甘罪无辞。

那曹九待王抒写毕，接过私藏于腰带中间。及至到牢狱门前，见守护兵丁，尽换锦衣校卫，搜查甚紧，便是狱中人员，概不放过。只因前日王山探狱，生出事端，恼了严嵩，唯恐监狱内外，与王抒私通勾连，因此一夜之内，把那护狱兵丁，尽换了锦衣校卫，见人就查，有嫌疑则逮。

曹九原本心怯，行至门首，见那锦衣校卫个个似虎狼，先自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待至搜查之时，那校卫见他是狱卒，无非是例行公事。只在他身上拍拍摸摸，若理直气壮，也无事了，偏这一搜，又自慌乱起来，表白道：“我，我与罪犯决无私通！”这一说时，那锦衣校卫倒疑心起来，又见他慌乱神态，喝一声道：“你不私通，却是哪个？”上前将他拿了。曹九见逃脱不过，益发慌乱，改口道：“我，我是与相爷报信的。”说时便将王抒本疏取出献了，那锦衣校卫知事情严重，便连人带疏本押送到严府。

严嵩不看则已、只这一看，有分教：一怒生出杀人胆，便教天下也寒心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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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猫戏鼠瞒天暗布杀人网 子救父乞怜无告跪长街

且说严嵩看罢王抒奏本，一怒之下，撕个粉碎、冷冷笑道：“昔日杨继盛劾我，只落个刀下之鬼，不想你王抒重蹈旧辙，竟在虎口捻须，太岁头上动土，可笑自不量力！果是忠烈不怕死时，我当成全你名节。”遂命锦衣校卫把曹九押下，暗里处置了。只待来日借世宗一支御笔，结果王抒往命。原来那严嵩虽得了王府许多银两，因《清明上河图》一画仍未到手，只不死心，想借滦河一案迫使王府献画，故将王抒不死不活只囚在监内，一直拖了数月之久。如今见索画无望，王抒又奏本劾他，羞恨成怒，便要结果他性命。一日严嵩入内，向世宗皇帝言及刑部参奏王抒戍边之罪，只一番话语，激得世宗怒了。御笔批示：诸将皆论斩，主军令者焉得附经典耶？抒负朕托，祸及社稷，改论斩！

且说严嵩取了圣旨，心满意足，偏又不急于行事。回到府中，招世蕃至书房，置酒对饮起来。世蕃看他神态自是得意，问道：“看爹爹模样，甚是喜悦，只是何事？”

严嵩却不回答，反笑微微问道：“我儿自通晓事理。我且问你，一个人怎样才死得痛苦？”

世蕃会意，拍案笑道：“我明自了，敢怕圣上有旨意，要结果王抒那厮性命？”

严嵩得意笑道：“我儿果真聪明，正是如此。”世蕃道：“大凡天下之人，总有一死。但是否死便是痛苦，自当别论。有人认作死便是痛苦，又有一种人，则认作死便是福。”

严嵩惊道：“哪个死时不是痛苦，如何却认作是福？”

世蕃道：“爹爹不知，有那乞儿，妓女等贫贱者，以及生不得势，厌世嫉俗者，生前受尽百般凌侮者，便从死里去寻超脱，一了百了，如何不是福？古来自寻短见者，无不如此。”严嵩微微点头道：“言之有理，与其贫贱偷生，倒不如死去痛快，省得空受许多磨难艰辛。”世蕃道：“还有一种，便是功名在身，权高势重，家资万贯者，也自重死轻生，放着人间荣华富贵不享，枉自自白送掉浊命。”

严嵩疑道：“这却为何？”

世蕃笑笑说道：“此皆那自视清高之流，或自我标榜为忠烈之辈，只把什么忠孝气节，看得比性命还重。此清高狂傲之徒自古以来甚多。似那屈原、文天祥、岳飞，自道是忧国忧民，个个视死如归，你要了他的脑袋，他倒认作成全气节，这等人死时，便亦无什么痛苦。”严嵩惊道：“如此说来，便只有怕死的，认作死是痛苦了？”

世蕃道：“爹爹休管问了，若要他苦时，我自有处置。你不见那猫逮鼠儿？

只管一口将它吃了，鼠儿有何痛苦？便是猫儿只落个肚子饱了，又有甚乐趣？偏是捉住它不吃，只扬起爪几戏弄，放他一放，又捉他一捉，死者自有其苦，戏者自有其趣。“遂近身附在严嵩耳边，如此这般说出一番话来。严嵩听时，只仰首哈哈大笑，自是赞赏。正是：翻将阎罗生死簿，又生奸诈戏幽魂。

再说王抒这时节在牢狱中等得两日，不见曹九归来，却又换了一个看管狱卒，心中甚是诧异，疑心曹九败露生事。这日正自烦闷，忽听咣啷一声，牢门开了，狱卒探首唤他一声道：“王老爷，你无事了，现在便可回去，打点一下走吧。”王抒哪信自己耳朵，惊喜犹如梦中。惊疑问道：“如何便放我？”

狱卒道，“便是司法有令，道是并无实供、罪证，定不得案，命将你放了。”

王抒大喜，暗寻思道：“敢怕是皇上见我奏本，怜我忠直，念昔日之功，赦我无罪了。”这样想时，又道：“既是如此，可烦劳禀知我府中，使人来接我，奈何我刑伤未愈，走不得路了。”

狱卒道：“奈何小人职守在身，不敢离开半步，只委屈大人自己走罢，小人只有一些酒饭孝敬。”当下狱卒把些酒饭与他吃了。王抒自视衣衫褴楼，也无衣物更换，莲头垢面，也不得梳理，只向狱卒讨根木棍作拐杖，一瘸一拐，忍着伤痛走出狱门。到了街上，欲雇匹驴儿，又恐自己伤痛坐不牢稳，便唤住行人，央求与他雇顶矫子。那人见他蓬头垢面狼狈之状，只当他是叫花子戏耍自己，哪肯理他，大笑而去。王抒无奈，只得勉强支撑身体，五步一喘，十步一停，自午时行至日落时分，方才捱至府门。将及门首，气力已绝了，望见莫成，勉强向他招个手儿，又昏厥在地上。

却说此时世贞与家人在府中，见数月救不得父亲，几次探监，把守绝严，只不肯让进，正急得坐卧不安，这时在灯下正在商议，忽听院内莫成喊一声道：“老夫人，二位公子诀来迎接，老爷回来了。”只这一声呼唤，将合家人惊得呆了，喜得懵了，惊喜未定，三步两步赶出屋门，见莫成吃力地背一个人已近门首。世贞、世懋慌忙枪步上前，从莫成背上接下父亲，连扶带搀，架至厅内。此时王抒已苏醒过来，望见两个亲生儿子，又惊又喜，心下激动，说一声道：“我儿，不想我们父子今生又有团聚之日。”一语未毕，两行热泪扑簌簌滚落下来。

世贞、世懋，慌得忙扑身跪倒在地，哽咽饮泣道：“孩儿不孝，在使爹爹受了许多苦楚，空负了养育之恩。”

正自说时，只听外面喊道：“相公在哪里！相公在那里。”一路脚步慌乱，老夫人由丫环迎儿搀扶，哭喊进来。待看到王抒凄惨模样，忍不住放声大哭道：“老天爷，你如口何便瞎了眼，只教好人受这等冤枉！害得好端端一个人儿落得这般光景。”又与王抒抱头痛哭道：“你一生只道尽忠报国，哪个怜你是忠臣？险把自家性命丢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教我如何活在世上？”

迎儿见夫人哭得痛切，亦自陪泪劝道：“我家老爷回来，自是喜事，夫人不要哭了。”这样说时，也哭得说不出声来。

世贞、世懋怕母亲伤心过分，也起身将母亲搀住，含泪劝道：“爹爹平安无事，当是全家喜庆，母亲这般哭时，只叫爹爹心下难受了：”这里刚刚劝得停住哭，老家人莫成，泪水纵横，颤颤巍巍走到王抒眼前，磕头说一声道：“老奴不能侍奉老爷，空教老爷受尽这般苦难，不能以身相代，不忠不孝，今日无颜见老爷面容，老奴便死在九泉之下，也负罪不安。”。

只这一句话语，又说得全家哭泣起来。

王抒心下凄切，怕全家哭乱了，忍住眼泪，勉强笑道：“我在外虽吃些苦，如今安然无事，自是不幸中之大幸。如今看到这和睦之家，仁义之子，忠义之仆，心中自是欣喜宽慰。大家不要尽是悲悲泣泣模样，且置酒席，以庆贺举家团聚之喜，共享天伦之乐。”

这般说时，莫成自去唤厨下伙夫，丫环置办酒席。老夫人命迎儿道：“你拿个钥匙，到我屋里箱中与老爷寻几件衣服出来。不要拿官服，看着叫人嗝厌，只寻中服便是。”又对世贞道：“便是你在家中，也不准着官服！看着便叫人生猜疑，想那官场中事，心下就不安。”世贞唯诺从命，又着世懋去派人情个治棒疮的太医来为父亲治伤。

一切支派停当，老夫人手把着与王抒换了衣服，洗了脸，又亲手为他梳理好头，仆人也呈酒饭上来。

酒席摆上，王抒命仆人道：“可多置一副筷子与碗儿上来。”少时仆人呈上。

王抒便先置些饭莱至碗中，又满满置一杯酒，与那饭莱同放在上座，净了手，又焚一炷香，方在下座相陪。

老夫人道：“相公敢是敬哪个？”

王抒道：“正是仆人王山。”

老夫人惊道：“前时王山去监中与你送酒饭，多日不回，正叫人纳闷，如今他敢是不在了？”

王抒遂把王山探监，如何仗义骂贼，头撞石阶身亡之事细述了一遍。未了挥泪叹道：“王山虽是仆人，却深明礼义，殉身全节，当为干秋忠烈矣。”世贞听时，心潮上涌，不禁离席叹道：“王山兄弟如此侠义，待我祭他一祭。”世贞安排饭拈了香，望北拜上三拜道：“兄弟阴魂不远，英风不散，生时随父山川戎马，死亦忠良，涕泪古今。如今冤仇在身衔恨而去，兄弟遗愿，世贞铭心刻骨，他日制以贼首祭奠兄弟亡灵。”世贞奠罢，合家听得惨然，掩面而位，酒饭也无心吃得，胡乱吃些，便草草撤席。

世贞道，“可叹奸贼心如蛇蝎般毒狠，残害无辜诬谄忠良，空教英雄饮恨。

王山兄弟还是个孩子，便落得这个下场，怎叫人心能平？只是爹爹身陷牢监，如何便能脱身？“王抒道：“有一狱卒曹九，因见山儿忠烈，甚是感动，待我也比前时好了，常偷偷送我些酒饭。又劝我奏本申冤。冒天大风险，私下将奏本传出。敢怕是皇上开恩，赦我无罪了。”。、世懋向是个闷声不语，却是个茶壶里煮饺子，心中有数的人。听到这话，疑心问道：“他将奏本送与哪个？便是托人转奏，也应送与我家，如何不知此事？”

老夫人道：“如今朝中，只是老贼一人天下。敢怕是那二千银两买得他好心回转，才保放相公脱身。”世贞听如此说时，疑心越发重了，只不好说得。

思忖片刻道：“如今爹爹遭此冤狱，料再无复宫之理。况京中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莫若明日一早起身回故籍隐居，那里山清水秀，自是幽雅安静，正好养息身体，”

王抒点头道：“洲儿此言极是，便回故里，但有圣诏任用，再出山也不迟。”

世懋道：“要去时，便全家同去罢了。如今朝廷昏溃，我也无意于功名，在那势利场中周旋。隐身偏居，倒落个安闲自在。”

王抒斥道：“男儿当以功各为重，如何说此混话！便是去时，自留你在京中读书应试，不可荒废学业。”

老夫人听父子言语，只是劝道：“如今相公脱身无事，只是身体太弱，若要去时，须在京中养息数月，特身体强壮时再去不迟。”、世贞只道父亲脱身不易，恐日后有祸患，不如尽早离开，又明说不得，借口道：“如今天气凉爽，再拖几日，待天气炎热时上路恐有不便了。”

王抒不知世贞心意，只是老年思乡心切，便道：世贞之言有理，既是要去，可即早动身。“计议停当，已是鸡啼三遍，一家睡下不提。

清晨起来，略吃些早饭，世贞只教草草打点行装。嘱咐世懋与莫成看家，与父母安置两顶软轿，便催促上路。这里尚未起身，忽门人禀报：“严老爷来看望老爷，已停轿等候门外。”

世贞道：“爹爹和母亲，可以从后园先走，待我接见他后，再去追赶也不迟。”

王抒道：“我乃堂堂正正之人，岂能偷走？况且他来看我，理当出门相见，老夫人也道：”初时托他求情，救你父亲脱险，如今他来，若不相见，只怕他怪罪，反倒不好了。“王抒不听劝阻，自向门首迎去。世贞无奈，只得尾后相随，到门首，王抒忽想起未穿官服，甚是慌张，上前向严嵩拜道：”王抒有何功德，敢惊动老大人来，慌忙之时，忘却更衣，快取我官服来！？

严嵩也不还礼，摆手道：“大人请起，老夫只是登门问候，岂敢动劳？”

至厅内，王抒再拜：“王抒本是罪官，承蒙大人恩典开脱，实是感恩不尽。”

严嵩受了两礼，王抒让坐，严嵩再不谦逊，居正中坐下。王抒居下坐了，又唤世贞、世懋相陪。茶毕，摆上酒席。王抒又道：“大人日理万机，又屈尊光临寒舍，卑职诚惶诚恐。如何酬报大人鸿恩厚德。”

严嵩笑道：“王大人戎马一后，功盖天下，偶因滦河之事，反遭许多苦难。

老夫虽于皇上面前奏请再三，保大人脱得祸身，但终大人受了许多苦戏难。

今日到贵府相扰，一是庆贺大人脱祸，二是拜望金安，以叙旧情。“听他如此说时，王抒哪里坐得住，慌忙起身又作揖道：“卑职承蒙大人错爱提携，已是感恩不尽，着这般说时，实不敢当，只叫王抒折寿了。”此时世贞见加严嵩装腔作势，一番虚情假意，父亲谦恭寒暄，连声道谢。只看不下去，听不进去，也坐不住了。奈何在自己家中又在父亲面前，只发作不得。心中暗暗骂道：“昔日逼我画时，弄尽手段伎俩，只恨肚里没长出牙来。如今受了我银两，倒学起婊子模样，提起裤子充好人；今日破天荒登门拜望，敢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那世懋只不言语，听到好笑之处，便用脚尖踢下世贞，暗里笑道：“白了胡子的年纪，又这样大个官儿，偏是说瞎话不眨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酒过三巡，严嵩又迷起眼对世贞笑道：“贤侄乃当今名士，今日相聚，只饮寡酒无趣，何不即兴赋诗饮酒，教老夫一饱耳福？”

王抒道：“孩儿徒有虚名，无才无德，怎敢班门弄斧。”

世贞也道：“大人若助酒兴，当有歌妓相伴，填词按律，奈何寒舍不比贵府，只教大人受委屈了。”严嵩道：“贤侄休得推辞！老夫自是慕名而来，敢怕不给这个脸面。”

王抒见他语重，又知世贞性傲，唯恐世贞出言不逊，触怒严嵩，慌忙接话道：“既是大人不嫌污耳，我儿恭敬不如从命，但请大人指教。”

世贞不敢违命，道：“承蒙大人厚意，学生便班门弄斧了。但不知大人以何为题？”严嵩捻须说道：“今日既日为贺王大人脱祸之喜，也当以此为题，就讲你父戎马之功，狱中这苦，脱祸之喜吧。”

这里严嵩说时，他身边侧立的小厮，忽然到外边去了。王抒父子三人，虽有察觉，未知此事有奸，原来是如人宣旨生事了。

世贞见让为其父亲歌功颂德，着实吃了一惊，稍思忖一下说道：“既是饮酒取乐，又无歌女相伴，我便吟一首《相思佳人》罢。”遂吟道：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驾孤影寸心伤。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事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九泉果有英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世贞此诗，原是借题而作，含沙射影，指斥时事，暗悼孤忠，委婉以泄愤恨。

产嵩听罢起身拍案哈哈笑道：“好！好一个地下人间两断肠。”原来这一句诗，正道中他此来之意。不想世贞心中之恨，正是他胸中之愿，巧在一起，老贼自是得意，狂笑不止。

王抒见他颠狂之状，正自诧异，忽听院内喧嚷，只见御史王渐，带了锦衣校卫进来。到厅前喊一声道：“圣旨下，宣犯臣王抒接旨。”一家人早被惊动，慌乱了，齐赶出来，个个提心吊胆，不知圣上旨意如何。正待相问，严嵩说道：“敢伯是喜事，圣上见王大人功高蒙难，颁旨复官也未可知哩。诀排香案候旨。”

不一时，厅中间焚起一炉好香，点起一对明烛。严嵩对王渐说道：“王御史既奉圣旨前来，可当堂宣读。”王抒率家人香案前跪了。那王渐随走到案前，取出圣旨，双手展开读道：据御史王渐、方辂所奏，王抒兵守蓟镇，贼寇人犯，按兵不动，反私通贼寇，引狼入室，致使北贼猖狂内地，危及京师。刑部勘正，滦河兵变，诸将皆论斩，主军令者顾得附经典那？抒负朕托，祸及社稷，论斩！

王渐宣读完圣旨，早有锦衣校卫吼一声拥上，将王抒拿下。王抒无惧，仰天大笑道：“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视死如归，何足惧哉！今日我为朝廷以全名节，平生无憾。王山阴魂不远；可候我来矣。”老夫人及丫环、奴仆众人，初听宣圣旨，恰似晴天一声霹雷，惊得呆了。稍停，明白奇祸天降，无可挽回。顿时大放悲声。因是圣旨所宣，心里恨时，又骂不得，只痛哭作一团，老夫人哭得痛时，一口气喘不上来，昏厥在地。众人一面哭着，一面灌姜汤呼唤。严嵩见此状，正中下怀，暗自高兴，却又故作惊讶说道：“老夫再三奏请圣上，刚刚保得王大人脱险，如何又生出这事来？”

世懋听他话时，蓦地扑翻在地，痛哭拜道：“如今爹爹性命，只在相爷身上，还望相爷开恩，保全爹爹性命，学生永生永世不忘相爷厚德。”

这一说时，莫成等丫环奴仆，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磕头作揖哭泣道：“奴才愿代我家老爷一死，乞求相爷开恩搭救则个。”

老夫人醒来，又拍着香案号淘大哭道：“我的没救的相公，忠厚仁义的相公，你白白九死一生立下许多功劳，没死在贼兵的刀下，倒被朝廷杀害了；你怎地撇下我们母子去了，我平白活着做什么，只教我们同死罢。”说时便欲往香案上撞，被丫环们慌忙将她拦下。

王抒见状，早是心破肝碎，只怕一家人闹得大了，生出事来，坏了自己名节。

含怒斥众人道：“我尽忠朝廷，死而无怨。你们如此无知哭闹，若坏我名节，只教我死不瞑目。”此时独世贞昂头挺立，悲情欲绝，两眼直勾勾早无泪水，脸色痛苦铁青，便如石刻的人儿一般。 痴呆呆见父亲被一群虎狼推推搡搡带走，听合家大小，哭得哀声动地，仍是一动不动。许久，犹如泰山倾倒一般，被一口恶气噎住，直挺挺倒在地上。慌得一家人围拢上来，七手八脚，连连呼唤营救。

一家遭此横祸，恰似白日里地陷，江心里翻船，惊慌失措，方寸皆乱，一家大小哭哭啼啼，午饭也不曾吃，只将血泪下咽。

老夫人道：“早走一步时，也脱过这祸了。只是没听我儿话语，拿那老贼做人，为这一顿酒宴，又生出这泼天大祸来。”说罢又哭起来。

迎儿劝道：“天下没处卖后悔药的。人常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已至此，哭也无用了。

咱这里哭坏身子，不正称奸人的心。眼见事急，还是商议如何救老爷吧。“莫成道：”老奴自是黄土埋脖的人了。这许多年老爷待我的恩情如天高地厚，只恨自己不能报答。如今老爷一身关系非校只老奴世受豢养之恩，此身之外无可报效。

怎能替老爷一死，救得老爷性命出来。“夫人道：”如今相公万死一生，如何营救才好？“世贞道：“孩儿千思万想，欲救爹爹，定须圣上收回圣旨：只因爹爹犯着了对头，撞到严贼手上，被他诓骗了，再求他时，百害而无一益。如今万般无奈，只有求告父亲早年友好，代爹爹面圣呈奏，乞求圣心回转：”夫人哭泣道：“你可与懋儿速去罢，你爹爹性命，危在旦夕，如今只在你兄弟身上。”世贞、世懋二人洒泪拜别母亲，备好鞍马，飞驰离门求救。

王氏一门如今成了落魄之人，又沾着个怕人的“犯”字，众人只恐受牵连，再无人敢与交往。便是父亲的同年亲友，恐受牵连，或曰上朝未归，或曰卧病休养，竟都不理他弟兄。更有那势利之徒，昔日也曾沾过王府的光，也曾发过一生感思不尽，来生也要相报的誓言，如今看王府大势已去，便狗眼看人低，热面孔翻作冷心肠，不肯见世贞兄弟，这里前脚刚走时，反去严府通凤报信，叫严嵩父子提防。可怜世贞兄弟投靠无门，遭人冷落，胸中本冤恨滞结，如今又饱尝这世态炎凉的滋味，正是苦中生涩，冰上加霜。世贞原本高傲之人，平生哪受过如此冷落讥嘲，只气得头脑晕沉，肺腑要爆裂，便骑在马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坐立不稳，枉自心酸。正是：昔日趋奉如蝇蚁，如今狗眼看人低，满腹冤恨无处诉，空叹世态仰天嘘。

兄弟二人徒转半日，看看天色将晚，马困人乏，无个求告去处。那长安街上来往行人，见他兄弟凄楚之状，个个注目，窃窃私议，愈发叫人难忍。

世懋凄然叹道：“哥，如今便怎生是好？”

世贞道：“想爹爹一生中，将你我视如拿上明珠，干辛万苦看养，教我们读书成名。如今爹爹危在旦夕，受人这般凌辱，怎不叫我痛心。恨不得以死相报，奈何天路已断，地路已绝，悲秋白日天地昏，谁怜落魄断肠人。”

世懋泣道：“眼见天色黑了，我们往哪里去？”

世贞心急如焚，洒泪叹道：“想我堂堂七尺之躯，无力相救爹爹，狂自为人！

如今哪里有去处？

寞如在这朝门之前，乞跪长街，或许有哪个年伯，虽是见怜，自日不敢相见，夜晚寻我们计议，也未可知！人说道，抬头三尺有神明。你我兄弟深夜长跪，神灵有知，亦当怜念你我孝心，保全爹爹性命。“兄弟二人千般凄楚，万般心酸，长跪街旁，泣不成声。偶望人影来时，便蓦地一惊，心下一热，只当作是见怜营救之人。直勾勾看得人影近了，却是更夫，一颗悬起的心又似掉进冰窖里，空自长叹一声。渐渐夜深风凉，沿街灯火，点点熄灭。空阔长街似一片漆黑深渊，死一般寂静。兄弟双双长跪，仰望苍天，骂一声奸贼，祈祷一会神灵，相对无言，空自饮泣。

黑天黑地黑夜，任兄弟二人跪破双膝，哪个来寻他？便是过路神仙，也畏惧奸贼威赫势焰，躲得远了。到得天明，只那沿街市民前来探望，拥挤一片。众人怜忠臣遭害，怜他兄弟孝心，尽把些酒饭送来。二人哪里吃得下，一一跪谢，其凄惨之情，愈叫人目不忍睹，个个陪他兄弟落泪哀叹。人群中忽有两个叫花子走来，在人前叹道：“如今世界做什么官！顺了，还无事；不顺时，一手把你拨拉掉！倒不如我们叫花子快乐自在，无拘无束，讨得来就吃一碗，没有就饿一顿；脚下便是家，走到哪宿到哪。王总督这等统领于军万马的大官，如今倒不及我们。”

另一个道：“官容易做。只要巴结得好，舌头长些就是了。只是好人做不得，讲不得假话，又不会看风使舵，越有本事，越用不得。只你比他还能耐，若用你时，他便矮了。好人做官，十个有八个不吃香，也站不住脚的。这两位公子只为父亲做官，如今千难万险，我等自是帮不上忙了。只是要酒饭吃，还可帮忙讨一些。”

二人说毕，摇头叹气去了。

世贞兄弟二人，只是长跪不起，只想遇到上朝官员，便拦轿鸣冤相求。那知上朝官员明明要从这里走过，因远远望见他们兄弟二人，只怕受牵连惹祸，便假做不见，躲个干净，绕路过了。可怜兄弟二人，整整两天两夜，食不下咽，夜不思眠，滴水未进，只跪得双膝麻木疼痛，头晕目眩，泪水流尽，竟无一人理睬。

只有过路百姓散去一拨，又来一拨，空自感慨怜悯一番，陪下几滴泪水去了。

这日午时，兄弟二人犹自乞跪，正是悲痛欲绝，神志凄迷，蓦地听几声催命锣响，又闻乱哄哄骚乱呐喊之声。但见午门内涌出一行虎狼，前面刽子手执寒光闪闪利刃开路，两旁锦衣校卫刀枪列阵；后面监斩官杀气腾腾骑高头大马压阵；中间一囚车，木笼中绑缚一囚犯，正是王抒。

兄弟两人不看则已，待睁眼看时，望见木笼中父亲背负一个“斩”字，顿时惊得魂飞魄散，蓦地蹿起身，踉踉跄跄扑将上去，悲呛呼道：“爹爹留步，不孝孩儿愿随爹爹一同赴难。”两旁锦衣校卫，哪容他兄弟近前，如狼似虎，把他俩掀翻在地。两人自是饥饿煎熬得没了力气，且那校卫人多凶狠，早被拖去一边。

王抒听得呼喊，睁眼看时，见是亲生骨肉。生离死别近在眼前，如何不悲伤，只是此刻有泪落不得，强忍悲声，嘶哑说道：“为父捐躯报国，一死何憾，且速退去，如何只来苦我！生离死别寻常事，何必戚然殊少丈夫之气。”世贞、世懋听此话时，掩面流涕，感伤不尽，只咬牙怒目，强忍悲愤，望那囚车往西市去了。

是日十月初一，王抒血流西市，身首分离，衔冤含恨而死。是时狂风大作，昏天黑比飞沙走石。围观之人无不伤心凄切……噩耗传至王府，合家痛哭，哀声动地。至半夜时分，世贞兄弟二人含悲为父收尸，人棺盛殓，不等天明，弃官扶枢返故里而去。正是：尽职朝中十余载，而今只落无头归。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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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王世贞盛礼葬父 严门客祸秧池鱼

话说王世贞合家老小，千里扶丧，直往老家江苏太仓而来。所到之处，沿路百姓念王抒昔日巡抚江浙，平定匪寇，给乡民带来许多好处，尔今怜他含冤衔恨而死，自是同情，于路途争先迎送，数里哭泣之声，互相传说：“偏是忠臣可怜，只知道为国尽忠，不提防遭奸臣暗算。如今天下偏是好人难做，只数个奸人就把个太平世界搅乱了。”世贞感乡民心地真诚，心中稍许宽慰了些，独叹道：“世风不正，则民心不平。世事兴衰，唯民心可见。为人但得民心。虽死而无憾也。”正是：为官若抚民心顺，何愁人间不太平。

不一日到江苏太仓老家，装殓人棺，停灵中堂。

又在院内搭孝棚。街坊邻居，亲朋挚友，都来吊孝，上纸祭奠者，不计其数，合家伙计都披麻戴孝，世贞、世懋俱着重孝，麻冠孝服，恭候灵棚。行香之时，锣鼓细乐，吹打樱樱，哀声动地，一片皆白。因路途行走月余，四七皆过，迫补不及，便择个吉日，请门外永恩寺十六众上僧。朗僧官为首座，引领做水陆道常亲朋挚友来上祭。世贞、世懋穿孝衣在灵前还礼。

礼毕，世贞在灵棚内管待吃酒，忽前边打的云板响，答应的慌慌张张进来禀报道：“有一怪人，衣衫不整，也不肯道姓名，来上纸了。”

世贞、世懋慌忙穿孝衣灵前侍候。稍顷，左右先捧进香纸，抬进三牲祭礼，待来人近时，却是神偷“我来也”。到灵前上了香，跪拜礼毕，世贞道，“兄长请起，多有动劳，你如何来得？”

“我来也”道：“令尊含冤尽忠，你们归来之日，便是整个苏州，都晓得了。

小人仓促赶来，吊迟，吊迟。“

世贞请到厅上待茶，问道：“兄长近日出没哪里？”“”我来也“道：”自你走后，那盗印事发了。狗官疑到我身上，四处使人缉拿，幸是小人有些手段，几次遇险脱身，如今只四处游窜。“世贞劝道：“苟且之事，不可久为之，兄长若不弃，可留我府中，且作立身之地。”“我来也”道：“谢公子爽直抬举，这番来便不留我时，我也不去了。小人不才，日后自要轰轰烈烈成番大气候，管教奸人胆寒，终要扬眉吐气。”说时瞧瞧左右，咬世贞耳根偷偷说道：“小人虽系鸡狗之辈，一口气在，只容不得奸人妄为。日后小人自有手段为忠良雪冤。”

世贞感其侠义，心下暗喜。正待置酒款待，忽见丫环迎儿扶老夫人进来，世贞忙将“我来也”与夫人引见道：“此乃我旧日的一个知已兄弟，今日厚情，来吊祭父亲亡灵。”

“我来也”慌忙与老夫人施礼，又与丫环迎儿施礼。只羞得迎儿不知叫他甚么，还礼不及。老夫人待要赏他，却被世贞拦阻道：“我这兄长，甚是畅快，老是赏他银两，倒似骂他一般，叫他羞辱不过了。知已兄弟，不必客气。”

“我来也”笑道：“好个公子，便是个钻心虫儿，猜到我心意。我一向只把钱财与人，却从不曾受人钱钞。”

迎儿见他衣衫不整，哪似阔家主儿，只是偷笑，心下生疑。“我来也”不管许多，只向世贞问道：“如今府上正忙，我能够做些什么？”

世贞道：“诸般事项，俱有人掌管，此时用不着你，只后面歇息罢。”遂派家人引他到后面安排歇处。

才打发走“我来也”仆人又报，前庄王老爷差人送了百十根杉条，六十竿毛竹，三百领苇席，一百条棕绳。世贞叫赏来人一两银子，又唤管事人来，吩咐在门首扎七间傍棚，仆人遵吩咐去了。

待厅内只剩下母子二人，老夫人愁凄凄叹道：“自归丧那日，但凡知已亲戚，都派人送了孝帖儿，只有你姑妈家不仅没有来人，连个书信也未有，眼见几日就要发送出殡，敢怕等不得了。”世贞劝道：“敢怕是路途不便，来得迟些。母亲不必劳神，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老夫人只不肯信，含泪叹道：“你那姑父，平日便势利得很。，如今咱家这般光景，已没些好处与他，敢怕沾着连着，于他家没半点益处，倒落个罪犯眷属，恐怕不认这门亲了。”偏巧正说之时，有人来报：“昆山姑老爷家有书信来。”

世贞一听，便知正如母亲所说，姑夫家恐怕不肯来人了。只将书信敷衍一番。

待展开书信看时，卷首竟不署名，只写道：“书奉太仓亡兄恭人尊嫂夫人门下：闻兄边守失事，购祸身亡，而今灵归故里，心甚欠然，姑舅至亲，虽遣人丧报鼓盆之叹，因贱体欠安。但恨不能一吊为怅，奈何，奈何，伏望以礼节哀。可也。

昔时令郎世贞因继盛殡葬生事，而假省亲之名避祸至蔽所，吾曾以人事应酬之事晓之以理，私嘱再三，奈何其狂妄气高，充耳不闻，反暗图珍藏，携有婿之女私逃，已坏名教，及至苏州，又屡屡生事，乱于私娼，祸于知府，致使爱女失踪，珍画流落，禽兽之举，闻之心寒，乃至一意孤行，自露丹青始未，严纸索求，又以赝品逛诈，转恨亡兄，乃以御边失事遭劾生祸，皆逆子胡为，祸本此成矣！今子不孝以阱祸于父，兄即身亡，修书以寄悔恨之情；逆子不肖，无怪绝情永世不相见！

世贞见他恶语伤人，看罢不由大怒，将书信厮个粉碎，掷于地上道：“苟且之人，不如鸡狗，只知有奶便是娘，可卑，可叹。”老夫人问道：“却是为何，敢是不认这门亲了？”

世贞道：“正是。”

老夫人叹息一声，问来人道：“你送孝帖去时，姑姑说些甚来？”

那人道：“我送帖去时，姑姑听老爹不在时，哭得死去活来，兄弟长，兄弟短，直叫人心酸。欲待来时，只是姑老爷不肯，托小人捎了这书信来。”

老夫人赏三钱银子，打发他去了。正说话时，报本县知县李恩成、，县丞任正宽、主簿牛善明、典史夏良云都凑了份子，穿孝服来祭奠。慌得王世贞忙穿孝衣，灵前侍候。原来这太仓知县李恩成，居官清正，为人甚是谦恭、王抒得势之时，本素无来往。闻他为官忠义，因与严嵩结仇遭害，敬他是忠臣，故穿孝来吊祭。众人劝他：“王公虽是忠良，因严嵩与他为仇，恐严家父子知道又要迁怒，不如送些礼的好。”李恩成叹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贵一贱，真情乃见。

若他是个贪赃枉法之辈，便是官居一品，势焰熏天，只不高攀他门第。因他是个忠心报国的忠臣，遭此横祸，正当惜他，虽说素无交往，岂可因患难而弃之！便是严贼生怒，我原无意求仕进，便去掉头上乌纱，在所不辞。“遂着孝衣，坐轿前来。

待到门前下轿，迎至里面，知县等四人扶衣掬带，先到灵前上香，打了个问寻，然后与王世贞厅内叙礼，道：“王公忠心报国，为人谦恭，今为奸人所害，可伤，可叹。”世贞道：“如今奸人弄权，尽害忠良，岂止家父一人。早有夏言、沈链、杨继盛等先父而亡，死而流芳，死何足借，今世贞乃罪身扶灵，敢劳大人亲临。”李知县道：“兄言差矣！从来人臣为国锄奸，天下敬重，恩成不才，卑微之职，恨生时不曾相交；今虽来迟，我自当尽我的本分。如因敬忠良而遭陷，亦无所顾忌。”世贞见他正气浩然，肝肠磊落，甚是敬重，置酒席盛情款待。席间李知县问道：“兄长自是官身，日后将何为？”

世贞道：“如今弃官奔丧，已绝仕进。便布衣乡里，把酒论诗，自当其乐也。”

李知县道：“令尊捐躯报国，可谓生为人杰，死为鬼雄。奈何世态炎凉，朝中哪个顾恤。若兄长果真居家，你我之交，来日方长，府中之事，我自当尽力。”

世贞感泣拜谢道：“家父若知兄长垂念，虽在九泉，也自感激不荆”“二人话语投缘，相互敬重，饮至夜深，酒席方散，留四人府中歇息不题。

次日，李知县四人告辞起身而去。走时不久，又有永恩寺长老领众僧来念经。

世懋不在，同阴阳先生往坟上破土，近晚方回。忙乱一日，晚间打发众僧散了。

次日，又准备酒菜桌面一应所用之物，使人庄上前后搭棚，请发丧起棺人来，至晚方散，俱不题。

次日择定时辰起棺，众宾客皆来灵前吊唁，内外亲戚都来辞灵烧纸，哭声动地。送殡丧者填街塞巷，鞭炮响时，花丧鼓乐齐鸣。先由永恩寺僧官来起棺，鼓板响，指挥抬棺人上肩，顿时满街哭声四起。世贞、世懋，着重孝跪迎棺木启动，执旌幡痛哭起身，棺木随后，大街上观看的人山人海，果然一场大殡！

世贞、世懋重孝扶枢，女眷乘轿子紧跟棺后。约行二里到山下，早有人打铜锣铜鼓，吹响器，迎接殡到。随后又烧冥器纸钱，痛哭一场，方才下葬掩埋。

回到府中，备置酒饭，赏些银两打发各项人役散了，又拿帖儿回谢李知县众人，俱不在话下。又在厅中安灵，桌上布置牌位，世贞、世懋在厅中伴灵宿歇。

一日三餐，俱备酒饭供奉灵位，恰似与父同吃。兄弟二人逐日谈论诗文，老夫人叫他内里去宿，只是不肯。

不说世贞料理丧事，只说那严家父子害死王仔以后，畏恐世贞暗里算计害他，早派人暗地里跟踪，欲将他亲近之人尽行查获。又仍惦记那画儿，料定那画儿不在京中王府，定是私藏故里，或在至亲手中，故暗里派人查寻。

这里世贞应酬丧事，哪边早有差人密访得他应酬交往之人，所做之事，尽禀与严嵩父子。

严嵩听差人报信，哈哈笑道：“好笑这轻狂奴才，自恃名重才高，只与老夫作对，今日叫他尝到了与我作对的滋味，须知虎口之须，焉能拔得。”又问道：“参加丧礼的人多否？”

差人道：“满街邻里，亲朋挚友，全去吊祭，又请和尚念经，出殡之时，人山人海哩。”严嵩笑道：“这便好了，我要让天下之人，个个晓得我是惹不得的！哪个与我作对，便是王抒的下场。”又问道，“办丧之日，还有什么人与他来往？”

差人道：“奴才在他门前扮作货郎，察得仔细。只有一偷儿，藏匿他家，只不见动静。另有太仓李知县与他交往甚密，昆山姑老爷家虽使人送信，却不见人来。”

严嵩都记在心，只疑虑道：“姑舅至亲，却如何不去奔丧，想其中定有缘故。

昔日苏州知府在密信中道，那画儿正是他家私，果是那画儿不在王府，真本必在他的府上。我一向只逼那王抒，如何把他漏了！今日却放他不过。“严篙立刻行文苏州府衙，令将那愉儿、太仓知县并昆山顾老儿一发拿下不一日行文到苏州府，那徐知府见为干爷效劳机会到了，真个是磨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邀功买宠，立刻派巡捕去拿人。

那巡捕先来昆山顾府，如狼似虎，一拥而入。

家人慌忙入内禀道：“老爷，大事不好了，现有苏州府衙闯入院里，想是来拿人了。”那顾琼自恃与徐知府系旧交，一向过从甚密，哪里肯信，喝道：“奴才休得胡说！想是知府老爷请我赴宴，也未可知。”慌忙整顿衣冠，出厅迎接。刚到门首，见巡捕入院赶来，慌忙赔笑道：“老夫因家事忙乱，一向不曾拜望知府大人。今差官来此，有何事相邀？请入内稍坐用茶。”那巡捕也不答话，大喝一声拿人，当啷一声，将他铐了。那顾琼此时才惊慌起来，面如黄纸，绊绊磕磕说道：“尔，尔等休得无礼，待见，见过知府大人，我自，自有话说。”那巡捕恶狠惯了，哪个听他罗咳，啪地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喝道：“老狗不服么？待爷爷先教训你。”啪得嘴角淌出血来。

那寿儿正自读书，听得院里喧嚷，赶来看时，那领头巡捕又喝道：“休教这小狗才跑掉，一并拿了。”

这里捉人时，早有几个役从闯入内室，翻箱倒柜，犄角旮旯搜了起来。惊得那内室妇人丫环惊乱嚎叫，老夫人惊恐昏厥在地。那班役从乱翻一遍，不见那《清明上河图》，便尽将私藏画儿胡乱卷了，又掠得金银珠宝私下掖入腰包。直把个顾府搅成一锅粥，方才押人去了。

次早，徐知府升堂，那顾琼仍道将他错拿，拱手施礼道：“大人何事呼唤老朽，只恨这班奴才无礼，竟将老朽拿来。”那徐知府冷冷一笑，翻脸只不认他，拍声惊堂木喝道：“你私通犯官，暗造假画诓骗相爷，可知罪么？”

顾琼道：“老朽虽与犯官王抒是姑舅至亲，只因恶他与相爷做对头，向是不曾往来；便是那犯囚殡葬，老朽自道他罪有应得，便写书信与他绝交，也委实不曾去得。”徐知府恼怒喝道：“大胆老儿，前时那王世贞来苏州省亲，在你家居住多时，乃是本官亲眼所见，怎道一向不曾往来？如此狡辩，不打时如何肯招。”一声喝时，早有两厢衙没将他拖下，棍棒如雨落，直打得他鲜血淋漓，惨叫不绝。

徐知府又道：“讲，如今那画儿在哪里？”

那顾琼心下有苦说不得，忍气说道：“前时那小畜牲拐骗小女并那画儿私逃在外。老朽曾求告大人多次查讯，至今杳无下落，大人自是知晓。”徐知府冷笑一声道：“你暗里放他二人携画私逃，明里又故意请本官与你察访，便是本官，也被你耍弄了，着实可恼，不用重刑，料你不招！来人呀，重刑伺候。”两厢衙没，又取夹棍将他夹了，才用刑几下时，他忍受不过，遂胡乱招供。徐知府取了供词，又命他画押，遂取大枷枷了，下在狱中。

那顾府只求为他脱祸，不借荡尽家产，屡使家人重金贿赠。那徐知府只将金银收下，只不肯放他出狱。

且说太仓知县李恩成，虽无意仕途进取，为官甚是清正，立法极简。审理词讼任你有钱有势的来请托，他概不容情。虽是抚上，却对百姓极好。余闲之时，或与乡里贤土大夫对诗饮酒，或偕德高望重父老访民风于田野，所以百姓敬仰，便是苏州府衙中，也多有与他相好者。及至徐知府密受严嵩旨意，捉拿于他，早有人通凤报讯。恩成闻之，仰天大笑道：“我又无罪，何须他拿？我自到他门上说个明白，随他发落罢了！罢我官时，送与他印；要我命时，给予他头；独留耿耿我心，奉与子民，虽死无憾也。”是日大摆宴席，遍请县衙一干人员，一一敬酒话别，吩咐后事。众人无不垂泪。酒罢封好印匣，高悬于衙门首。自己换中衣便服，托乌纱帽立于门首阶台，只等巡捕到来。是时全城哄动，填街塞巷来看他。

待巡捕到时，人群哄动起来，有人喊道：“老爷无罪，拿不得人。要拿只拿狗官去。”也有人喊道：“哪个敢动李老爷，便砸断他的狗腿。”又有一帮缙绅围住巡捕，打点银两，为他开脱。

巡捕只要拿人，哪里肯听！冲开人群，向衙门直撞。一时百姓大怒，拥动起来，团团围定巡捕，真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只呼喊成一片，那巡捕哪里动得半步！竟自慌乱起来。

李知县见此光景，深感百姓情义。却又畏恐事态闹大收不得场，反牵累百姓受害，于是跪下哀告众人道：“恩成不才，有何功德于众位乡亲？众乡亲若是怜惜恩成，当不得难为诸位巡捕，他们是受命而来，与我无冤，若与他们过不去时，反是害我了！乡亲若赏我脸面，当受我三拜。”众人见知县跪倒，也扑通扑通跪倒一片，道：“大人请起，有何吩咐，小人们不敢不从。”李知县道：“乡亲美意，无非要保全恩成官职，如今做不得忠良，如何与你们谋利？身为父母官，与百姓做不得主时，留之何用。”说罢将手中乌纱帽先自递给那领头巡捕，道：“你们持我这纱帽，可以回府交差了，恩成决非食言之辈，待我辞别乡亲，随后便来。”这原是李知县为巡捕所使脱身之计。那巡捕心下会意，又见他如此磊落，心先软了，倒有些惜他之意，如何不允？接过他手中乌纱帽，先自去了。

那李知县见巡捕去远，辞别乡亲，也随后赶去。自有那热心之人，见李知县步行，雇了一顶软轿。李知县再三推让道：“我原本受贬，如何敢坐轿显威风。”

只不肯依。众人抬轿跟随而去。

到得苏州府衙，那徐知府见百姓只不肯散，恐处置不妥，激起民变，不敢过分难为他，又见他自请解官，遂顺水推舟，行书禀与严嵩父子，将他革职为民了事。

那徐知府将李知县革去官职，百姓暗里只是痛骂，明里却敢怒而不敢言。不想此事，激恼了一人，你道此人是谁？正是神偷“我来也”。

且说“我来也”闲居在世贞家中，终日无所事事。一日不偷，闲得手痒；两日不偷，闲得心痒；三日不偷，恰似魂都丢了，再忍不得。他原本是义气而来，闻王抒遇害，只要帮世贞报仇，住得日久。见没机会，先自烦了。又见苏州府衙抓人，受害者都是与世贞往来亲密之人，益发恼怒。又恐自己再住长时，又给他家生事，于是也不告别世贞，夜里自溜了。

“我来也”自是好腿脚，隆冬寒夜，几十里路，不待天明，已自赶到苏州城来。街上黑得正厉害，冷得也厉害，绝无人迹。摸到府衙墙外，听听无动静，掏出随身个索儿，只轻轻一丢，便挂在墙上，两手攀住绳索，翻身潜入院来。寻到马厩，点一把火烧将起来。顿时火光冲天，喧闹之声四起。

知府衙门中人全被惊醒，提桶端盆赶来救火，合府乱糟糟乱成一片。徐知府惊慌失措，起身看时，“我来也”早趁机潜入他屋内，一应物件不取，单拿了他乌纱帽儿出来。待皂役把火救灭，只烧得马厩两间，查点物件，也并不少什么。

直待徐知府欲坐衙时，寻他乌纱帽不见。心里正诧异间，听得门首嘈嚷，出去看时，见一群人聚集衙前，个个仰起脖儿，掐指点点。徐知府抬头望去，却见自己那乌纱帽，正在旗杆顶尖，一时恼羞成怒，唤衙役驱散人群，取下乌纱帽看见明晃晃一把尖刀，插在乌纱帽正中，刀尖上悬一纸条，上面写道：平白害人，连连作孽，取帽代头，以示警戒。若累无辜，罪加一等，三日之内，与你放血。要捕我时，只在府界，他日进京，寻你干爷！

下面署名：我来也。

徐知府看罢，惊出一身冷汗，心里骂道：“好个不死的狠贼，我未捕他，他反倒我衙中生事，又用刀来吓我；不知几时偷我鸟纱帽，果是手段厉害。我若捕拿他时，恐人未捕到，他却前来害我性命；若不将他捕拿，难免被人耻笑。踌躇半晌，只拿不定主意。正是：神偷巧计戏鸟纱，果将贪贼心昨煞。三魂未定方寸乱，不识此身是谁家。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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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搜尼庵淫贼杀画焚尸 宿客店神偷盗棺行侠

话说徐知府见“我来也”刀取他乌纱，又恨又怕，暗惊他手段厉害；欲捕他时，恐激怒于他；若不捕拿，又伯被人耻笑。踌躇半晌，胡乱掣签派个应捕领人去捉拿，以作应付。

这应捕唤作吕胜，生得自净面皮，强壮身段，却立心刁钻，专一不守本分，做那味心行短的事。是日知府差他去捕拿“我来也”，因见天气寒冷，又下大雪，心中极是不愿，又推卸不得，想道：“也罢，眼见自己是上了套的骡马，哄着要走，鞭子打着也要走。莫若应个名儿，到城外闲荡一番，寻个下处自去吃酒取暖，混到黑时来交差罢了。”随即带两个役从，出城而来。

城外空旷，益显风大雪紧了。果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耳旁朔风呜咽，看那雪如撕棉扯絮般，纷纷扬扬，下得正紧。这吕胜带着两名差人踏雪而行，天气冷得伸不出手，他心里还哪想抓什么贼盗。行不数里，穿过一片林子，见前面一座庙院，心里喜得有喝酒去处，脚下步子紧了。待至近前，却见是座尼庵，粉墙四周，雪压青松，映得那庵门金匾愈发醒目，好个幽静整齐的去处。

吕胜心下欢喜，正欲叩门叫人，那庵门呀地一声先自开了，一个女尼与一小童出来赏雪，不期被吕胜三人撞着。吕胜不看则已，看时魂飞魄荡，惊得呆了，身子先酥软下来，嘴唇张着，喝声彩不知高低，只道那女尼是南海观音，小童是王母殿下的玉女。这吕胜是凤月场中老手，如今见这女尼与小童生得如此标致，喜得心头如小鹿般乱撞，暗自想道：“不想空门草庵，藏着这等绝色妙人。若到她静房饮酒，正是极好去处，待我撩拨于她，不怕她不上我的钩儿。如今便是那贼盗在眼前，也顾不得了。”腹中打定草稿，遂殷勤暗笑，近前一个揖作了下去，说道：“打扰师父，下官这厢有礼了。”且说这女尼，正是本庵住持净玉。适才在禅房颂罢经，只觉无情无趣，只道雪大荒郊无人，便唤小童出来赏雪，刚刚开门，便撞着吕胜三人。如今听说话时，见他三人浑身皆白，俱是官府人模样，忙还礼道：“官人从哪里来？”

吕胜道：“下官姓吕名胜，就在城内府衙供职，今日奉行公事，不想路遇大雪，无个躲避之处，下官久慕仙姑清德，未敢惊动打扰，容我等暂且避寒？”

那净玉见他一表人材，话语殷勤，点头说道：“请到里面轩中待茶。”

吕胜见她相请，料有几分光景，欢喜不尽，遂招呼身后役从一声，随女尼而入。踏过一条雪径，又转过一道小廊，方是三间净室，收拾得好不精雅，且觉香气袭人。正中间供奉南海观世音菩萨的描画像；案上古铜炉中，香烟袅袅；下设蒲团一座，恰是跪香所用。左面一间房内，橱柜内尽藏经典；右面一间净房，陈设书桌藤椅，壁挂古琴，自是清幽。净玉邀三人入右面净房，唤女童献上茶来。

净玉双手捧过一盏，递与吕胜。吕胜慌忙站起，趁接茶时，故意把她那嫩白尖笋连同盏儿一并捧住，窥视她缩回手时，脸上并无怒意，心下已是高兴三分。喝口茶时问道：“敢问仙姑法号？”

女尼道：“贱名净玉。”

吕胜道：“好个仙名，洁净珍玉，冰清玉洁也。”又没话找话问道：“仙庵可有几位师父，怎不见庵主佛面？”

净玉道：“小庵师徒五人，当家便是小尼。”吕胜故作惊讶，慌忙起身又拱手说道：“下官不识庵主，但有得罪，乞请见谅。”净玉见他礼多，笑道：“官人何出此言，荒僻小庵，招待多有不周，一并担待。”

吕胜有心要调戏她，唯恐茶毕人去，随掏出一锭银子说道：“无故相扰，甚是不安，奈何天气寒冷，若有酒菜，敢烦备办一些？”

净玉也不拒绝，唤女童置办酒菜，待抽身欲去时，吕胜慌忙拱手拦阻说道：“我等相烦半日，甚觉过意不去。薄酒不成敬意，且敬仙姑一杯！聊表寸心而已。”

净王不坐时便罢了，只这一坐，便生出塌天大祸来。因那吕胜原本是有意慢橹摇船捉醉鱼，初见她置酒便有四分意，如今不去时，便有五分意了。便又道是天寒，招呼两个役从大杯饮酒。酒至半酣，猛听得外面传来一片雪打房檐的声响，故作玄虚道：“屋顶上哪来动静，敢怕是那贼偷四处流窜，寒冷不过，也躲这里来了。”遂命两个役从到庵外去潜伏察看。

两个役从遵命去后，屋内只剩吕胜与净玉两人，那吕胜见她酒力发作，醉眼乜斜，着了六分意儿，便又满斟一杯酒，趁递酒时，挨在她身边坐了。

见她哧哧嘻笑，已是七分意了。便将话语撩拨道：“仙姑出家几时了？”

净玉道：“五载有余了。”

吕胜道：“仙姑如此惠心，怎入空门受此寂寞？”

净玉叹道：“尘世败俗，好人只不得好报，怎如出家脱去俗念，不受闲事缠绕，受用一炉香，一壶茶，倒落得清闲自在。”吕胜道：“清闲自是清闲，想人生一世，空守寂寞，只把青春付流水，也实在难熬。”

净玉只叹口气，不再作声。吕胜见她粉面低垂，颇是感伤，暗叹一声，笑笑说道：“如此冷落之地，夜里万一做恶梦时，岂不伯吓煞人么？”

净玉苦笑道：“官人自是多虑，便吓煞人时，哪个要你偿命？”

吕胜复笑道：“别个做恶梦吓煞，只随他去，只是似仙姑这般人儿，岂不可惜？。”净玉被道中心事，只是垂首不语，轻轻叹口气。吕胜看她神情，已是八分有意，暗暗窃喜，遂不再问，又劝酒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世事烦扰，人人有本难念的经，只乐得一时说一时，且将酒浇愁好了。”净玉虽是心善，原本不是修行之人，只因当年避难躲人空门，受了几年寂寞，已是打煞不过，便是心中苦楚，也无倾吐之处。今逢吕胜避雪，见他一表人材，极通清理，只将话语同情怜悯，只道是个知音。

说到凄楚时，只暗弹珠泪，不再言语。

那吕胜见她情态，料是火候来到，也不再言语，独自一怀接一怀饮起洒来，连饮数杯后，故作醉态，啊呀叫一声道：“果、果是闷酒饮不得，我，我敢怕要醉了。”

说时起身要走，踉跄几步，又倒退两步，咚地坐下，身子一歪时，正倒在净玉怀里。

净玉见他醉倒在怀，一时慌乱起来，连忙呼唤女童，将他搀入后面一间净房去歇息，到了房内。脱去鞋儿，扶他躺好，又吩咐女童道：“去烹壶好茶与官人解酒。”那吕胜只是装醉，见到如此光景，已是九分有意，特女童出去时，又欲挣扎起来。净玉慌忙扶他躺下道：“官人休动，只睡一觉便好。”

吕胜乘势一把将她搂抱在怀里，睁眼笑道：“仙姑自当可怜，救我性命则个。”

净玉欲待脱身，哪里动得半点，况且三杯竹叶穿心过，一点春情先自开，至此光景，也不觉动情，半推半就，由他脱衣解带，搂抱作一团，狂荡起来。

二人一个是色中饿鬼，一个是初尝甜头，蜂迷蝶狂，正处妙境，忽隔墙有琵琶之声，伴有凄凉哀唱，二人听时，皆吃一惊，停息下来。但听有女子唱一首《江儿水》道：误入空门自恼，和衣强睡倒，听风声 暗泣，雪洒窗寮，任冰花片片飘。……吕胜低笑道：“又是个空愁的，只是何人？”

净玉道：“休出声，隔壁便是徒弟妙玉，端的一个女才子呢！”

二人屏住声时，又听她唱道。

旧恨休缠绕，慵将香篆烧，捱过今夜， 怕到明朝。细寻恩，这寂寞，何时是了？

想起来，这缁衣，心内儿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得人有上梢来没下梢！

吕胜听时，忍俊不住低声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

又是个打煞不住的小淫妇儿，只不知她单想哪个？“ .净玉听这话，尽是玩弄耍笑之意，哪有半点恩爱，又连自己骂进去了。心里老大不快。初时意兴虽浓，待仓促事毕，怅怅然若有所失，心里老大不是个滋味儿，有些后悔起来。急待穿衣欲起，偏又被吕胜搂住不放，耍弄第二遭，一时气急将他推开，下得床来，木然呆坐不知想些什么，几颗泪珠，先自滴落下来。

吕胜未能尽兴，见她这般漠样，有些懊丧恼怒，翻转脸孔骂道：“贼淫妇，如今敢是后悔不成？又冷笑一声道：”到此地步，莫不还思念立个贞节牌坊？“净玉见他猫脸狗腚，翻脸不认人，悔不该中他骗局，以手掩面呜咽起来。

那吕胜见她哭得伤心，嘻笑着近前又要调笑，净玉愤然说道：“躲开些，若再无礼，我便喊叫起来！”

吕胜哈哈笑道：“你不喊时，我倒要喊，只道苦心修行的庵主，如今只作了我小妾，叫庵中人尽知道，怕我不敢喊么？”

净玉见他声高，吓得呆了，怕他真喊将起来，慌忙跪下央求道：“至此光景，还望官人可怜则个。那吕胜见她软了，笑笑捧起她脸儿又亲个嘴，又要动手动脚，隔壁琵琶又响起，只听那女尼又唱道：～懊恨薄情轻弃，离愁闲自恼，心乱痛难搔，愁怀闷自焦，……吕胜听时暗暗笑道：“倒是个知情知趣的人儿，”

你莫恼了，哥哥便去看你。“因问净玉道：”她是个怎样人儿，你领我去她房中看看！“净玉见他荒淫贪厌，思量自己已受他诓骗，如何再害别人，勉强赔笑央劝道：“官人若快活时，贱身自在这房中陪你就是了：”

吕胜见她应允，乐得上手，哪还顾得回城，只在她房中寻乐。净玉忍痛含泪，已是顾不上许多。

是夜吕胜更不回城，只道恐那盗贼隐来，须在此处潜候，命那两个役从寻个下处宿了，自己只在净玉房中。

也是合当出事，原来隔壁正是柔玉。是夜庵内空寂，众人皆睡下，独柔玉不耐夜寒裘冷，惆怅心事在怀，偷偷取出那画儿，睹物伤情，独对一盏昏灯，取至琵琶，横在膝上，又弹起来。恰是“银筝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弹”，低低唱了个《好事近》道：情缘总未酬，无语暗弹泪血。何处最堪怜？肠断黄昏时节。风雨孤灯空惆怅，谁解此情切？心痴怎念同归？梦远山寒月。

吕胜已自睡下，听琵琶声，只道她怀春不遇，趁夜寂声消，欲寻好事，便披衣起身，轻轻推开门儿，向后一拐，寻到柔玉房前，先见窗上人影动时，已是情影俊逸，待用舌尖舔破窗纸，单眼向里瞄时，只是那柔玉停了琵琶，轻轻展开一卷轴，软软款摩，恰似谈心般向那画儿低低诉道：“世贞哥哥，你如今只在哪里，便连个音讯也无？奴为你离弃爹娘，受此寂寞熬煎，你知也不知，只抛弃得奴家好苦也！”

吕胜听他呼唤王世贞，又见她手中画儿，正是画的舟车城郭，着实一惊。他原本是狡诈精明之人，平时早闻严嵩只因这一画，破了数家，害了十来条性命，只是踏破铁鞋求不得，如今近在眼前，心里思忖道：“前时将那顾老儿下在狱中，他仍道是那王世贞欲图此画诓骗他女儿私奔，今日看来，当是不假了，不想今日我交了桃花运，又遇财神爷，造化不浅！若将此画弄到手，进京献与那严嵩父子，敢怕不是金钱开眼，自寻我来？若求得一官半职，也强似作这被绳索套住脖子的恶狗，整日价只听人呛喝！”这吕胜贼心即下，便乘她将画撂下，去挑那被风刮得一闪一闪的灯时，纵身破窗窜人屋内。 柔玉着实一惊，也顾不得挑灯，一把将画儿抢起，盯着他问道：“你是哪个？”

吕胜露出狰狞模样，抽出腰间佩刀，步步向他逼近，冷冷笑道，“犯官之女，躲得倒清静，今日我正要拿你！”

柔玉将画儿藏在背后，步步退后道：“佛门净地，如何胡乱拿人？”

吕胜冷笑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只因这画，王抒掉了脑袋，你那世贞哥哥正在守灵，便是你父亲，也下在牢中。今日与我这画，饶你不死，若只不肯，休怪我无情！”

柔玉听他话语，惊得呆了，愣了半晌，切齿骂道：“你们平白害人，好没道理，如今又半夜闯入庵门，恰似强盗一般，若行强时，我喊人了！”

吕胜恶狠狠道：“哪个与你罗嗦！”持刀便去枪那画。

柔玉见他发狠动强，又急又恨，料是难以脱过，自道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即是因画生祸，留他何用，不如付之一炬，这样想时，慌忙闪身躲过吕胜，就势将那画儿，举向灯火要烧掉。吕腔见她要烧画，恰似要了自家性命，发一声狠，背后一刀捅向她去。柔玉惨叫一声，身子晃几晃，倒在血泊之中。‘吕胜见柔玉已死，急忙拾起那画儿，看看完好无损，掖人怀中藏好，正欲走出，恰值净玉闻声赶来。净玉见柔玉卧在血泊之中，吕胜刀上，鲜血淋漓，吓得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吕胜恐他坏事，两步赶将上去，朝她后背只一刀，鲜血飞溅，这净玉也作了泉下之人。

吕胜揩去刀上血迹，正走不远，又有两个小尼闻声赶来。见他行凶杀人，一副凶狠模样，吓的掩了脸，转身就跑，又被他赶将上去，一刀一个，捅翻在地。可怜两个年幼的女尼，同赴阴曹而去。

眼见师徒五人，死了四个，吕胜偏要斩草除根，又搜寻那个女童杀了。走到两个役从房中。见那二人夜来多酒，唤之不醒，一时欲图干净，说一声道：“即不肯醒，就不必醒了！”照两个胸窝，扑扑两刀，又结果了他们性命。

吕胜将一庵人杀光，也是逞一时血气之勇，如今见庙里空寂，夜风呜咽，也自觉冷清可怕，不由打个寒战。细细寻思，如恶梦初醒，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只为消尸灭迹，遂放起一把大火，烧了尼庵。自知事闹大了，回不得府衙，看看天上星斗，辨个方向，只欲逃往京师，竟落荒往北奔去。行至数里，回首望时，见那大火烧得正旺，映得半天通明。

那吕胜劫画焚尸，落荒而逃，自去京师向严家父子献画不提。但说“我来也”

闹了府衙后，只恐连累世贞一家，也不辞别，竟一路流浪，往京师而去。

这日来到徐州地面，只见红日西沉，看看天色晚了，“我来也”到街里寻一酒楼，早有店小二让进里面侍候，“我来也”便打了几角酒，要了一只羊腿，又摆上些鸡鱼肉菜之类，灯下独斟独饮。正自吃时，瞧见一辆车儿停在门首，车上却是一具棺木。车停时，见一人走迸店来。你道此人长得怎生模样？但见：身上穿着一领青服，腰间悬挂一把钢刀。形状带些威武，面孔白皮细肉。

两眼如鹰似不善，一笑自显鬼灵通。

“我来也”见了，吃了一惊，心中想道：“看他模样，正是应捕打扮，怎的扶了灵枢赶路？”又听他与店小二说话，恰是苏州口音，再看那门前车上棺木，更觉诧异，暗自寻思道：“这事有些怪了，便是这棺木，也自是苏州而来，这公人自是苏州人氏，家居不在北方，怎地千里迢迢，扶枢上北方来？便家里有人死在北方，只在北方购置棺木，运回南方葬埋罢了，如何只运空棺木来？”

你道“我来也”怎地认出这是南方棺木？原来这南方、北方，习俗不尽相同，北方人高大、魁伟，便连棺木也自高大厚实，直角直棱，棺盖尽是平的，且是笨重，便是空棺，也需三四个人扛，南方人生得秀气俊逸，便是棺木，也自小巧玲珑，且两帮与棺盖，尽是弧形，有力气的汉子，只一个人便扛得动了。平常人时，见一官衙公人，雇车辆拉送一棺木，哪个去管，哪个去问。偏是“我来也”机灵，见他苏州人将个南方棺木北运，道是有些溪跷，便留下心。

正自想时，那车夫卸下车尾桶槽，喂了骡马，也走进来，自向店小二寻洒饭吃。那公人瞅他一眼，只顾自吃，并不管他。说话当儿，“我来也”听车夫口音，只是本地一带。思忖道：“他这棺木，敢是沿路倒运来了？”这样想时，只将眼睛不时扫去看。

须臾吃罢酒饭，那公人问店小二道：“借问店家，此处可有大客店安身？”

店小二端着盘儿，用手向门外一指，殷勤笑道：“此去东街不远，有个王善保客店，正是好大，便是车辆，也可寄存的。”

那公人谢了小二，又催促车夫吃完，出门套上车辆，直去东街王善保店内。

“我来也”只是慢慢饮酒，看他们去远，掏出些散碎银两付了帐，也自寻王善保店内歇宿。

到王善保店内，见车夫已卸骡马，店主人正与公人殷勤说话。车夫一边卸车，一边吩咐店主人道：“这位官人是衙门公爷，护丧回去，有些公干，要在此地方宿上一夜，你们店里拣洁净房收拾一间，给官人歇宿，我只在大房便了。”

店主见是个公差，不敢怠慢，慌忙应道：“小店在这街上，算是宽敞的，你们放心就是了。”自是先领那公人去安排住下。

是夜，“我来也”故意寻大房与车夫一同住下，又唤些酒菜，邀那车夫同饮。

那车夫是赶远路的，况且隆冬天气，不耐饥寒，听见请他饮酒，喜不自胜 .吃到将醉，那车夫谢道：“多谢兄长厚意，小子不敢多饮了！”

“我来也”笑笑说道：“兄长一路辛劳。且天气寒冷，多饮几怀，暖暖身体，又解乏累，正好人睡。”

车夫连连摆手，惊慌说道：“使、使不得，使不得，夜间还得要陪守棺木，休要误了大事！”

“我来也”笑道：“死去之人，还怕他跑么？”

车夫慌忙拦道：“兄长休要高声，被那官人听见时，甚是了得！官人一路尽嘱咐小人休多言，保得灵枢安全，便赏小人许多银两，若生出事时，只怕踢我饭碗了！”

“我来也”故作惊讶问道：“棺内死的却是何人，如此看重？”

车夫看看左右无人时，俏声说道：“我见兄长是诚实人，告诉你时，不要传出话去。那棺内之人，是那官人的爱妾！”

“我来也”道：“我当是皇帝。原来是个女子，难道怕人奸尸不成？”

车夫酒意上来话就多了，压低声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休传与第二人。小子也自疑惑，他道那棺内是他爱妾，运回老家葬埋。他原是苏州人，如何却往北来？”

“我来也”心下暗自诧异，不好再问得，笑笑说道：“你只挣你的银两罢了，怎管他许多！”

看看夜深，车夫自卷了床被儿，去那棺木旁睡觉守护，“我来也”佯装醉酒，身子倒时，鼾声便起了。只是支起耳朵静听，初更时分，听那公人去车旁巡看，不知与车夫说了些什么。至二更时分，店家查店，那车夫只道是夜间要喂牲口草料，怕睡得过头，说了早起赶路程。店家自是不疑，寒喧两句去了。三更过后，店里一片寂静，人人睡得死了。“我来也”欲窥探那棺内之物，摸黑起身，佯装坏肚，慌忙间找不得地方，只到停棺车旁，蹲下身来。静察片刻，见那车夫睡得正死，遂蹑手蹑脚到棺旁，借微弱星光看时，那棺盖并不曾封死。“我来也”暗道声怪，既是恁般机密，连夜里也自雇人看守，如何又不钉牢？一时也顾不得许多，轻轻只一掀时，那棺盖已自开了。“我来也”探进头去看时，果然里面一女子，不知死去几日，又值天气严寒，早是冻得硬邦邦僵了。“我来也”只道里面私藏着什么，又探进半身在那女子前后左右只是乱摸。忽然碰动棺盖，咯地响了一声，车夫睡梦里被惊动，模模糊糊喊一声道：“是哪个！”

“我来也”暗道声不好，顺势钻人棺木里面，只躺在死人身上，两手轻轻移动那棺盖，仍复盖好。

那车夫迷迷瞪瞪起来，提着灯各处瞧瞧，不见个人影，揉着眼睛咕哝一声：“敢怕是闹鬼不成？”哪敢开棺去看。

“我来也”屏住声息，只想等他再睡去时，偷个空儿便钻出来。不想那车夫胆小，偏把个灯笼挂在车上，一时抽烟，一时撒尿，一时又喂牲口草料，不停地咳嗽走动，只不肯睡了。

“我来也”暗自叫苦道：“不想我机灵一世，如今便这般尴尬，冤家再不肯睡时，我只活活憋死在这里面了！”

那车夫喂饱牲口，叉偏不肯睡，因是冻得脚麻，竟围着灵车，跺脚跑动起未，嘴里兀自哼唱着。

“我来也”初时性急，如今万般无奈，倒自静下心来，苦笑一声，心里暗道：“我一生赤条条不曾有个婆娘，敢怕闷死在这里，倒与这女子做个阴间夫妻了！”

说时又去那女尸身上乱摸，只道她身上或许有甚珍宝，摸来摸去，那手腕儿上，脚腕儿上，脖颈上面，发髻上面，竟光光的连个绸儿、钗儿、链儿都不曾有，自觉晦气道：“那厮讲是他什么爱妾，敢怕是冤得上吊的死鬼，只骗得我着了道儿。”

且是里面极狭窄，动转不得，坐立不得，万般无奈，只在那女子身上躺了。

渐至天明，又听水桶声响，车夫饮饱牲口，竟然套起车来，又听店家赶来扫粪便，算草料钱。不时又听那公人赶来，催促上路。“我来也”料是脱身不得，也便听天由命，躺得实在，先听两声鞭响，又觉身子颠簸，知是上路了。

一路行来，自是天气严寒，山高路远。“我来也躺在那女尸身上，先是慌乱，后觉饥饿，渐渐又觉身下如冰，寒冷异常。行走半晌，棺内空气渐薄，又益发憋得难受。欲待拼将性命，顶起棺盖逃时，又怕那公人在旁，一刀劈下，性命难存。

又忍半晌，暗暗骂道：“横竖一个活人，岂能让尿憋死！”思量半晌，忽心生一计道：“我何不在棺底钻个孔儿，透些新鲜空气，只要保全得性命，便冷些、饿些，好歹挨到夜里，便可脱身了！”于是摸出随身刀儿，趁车辆行定颠簸之声，在棺底轻轻钻起孔来。半晌钻透木板，并不见些光亮，用刀尖摸摸，下面又是空的。“我来也”惊道：“这却怪了，明明钻透棺底，如何下面黑洞洞只不见些光亮？敢怕神鬼道我欺心，暗里捉弄我不成？”心下生疑时，又将那孔儿挖个拳头大，仍是不见光亮。“我来也”伸手去探，又触到木板上面，原来这棺底是夹层，中间是空的。心下顿时大喜道：“原来是因祸得福，那宝物定是在这夹层中无疑了！”伸手四下摸时，果然触到一个轴卷，轻轻取将上来，只是棺内黑暗，看不甚清。又取刀钻透下面棺底并车板，借光亮展开少许看时，正是那《清明上河图》千古珍画儿。你道“我来也”只是一个偷儿，如何认得丹青画卷？原来自从同王世贞相识，又为这画儿屡屡生祸，问得多了，听得多了，心中也便有了尺码。

“我来也”小心卷好，心中高兴。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来这公人，正是那尼庵劫画焚尸的贼人吕胜，因得了这宝物，一心想献给那权高势重的奸贼严嵩，又恐路人发觉，想出这运尸的伎俩，不料偏偏撞在神偷“我来也”手中。

且说“我来也”发现这宝画，也经得冷了，也不怕饿了，欢喜得不亦乐乎，只想抱住那女尸亲上一口。路上颠簸一日，好不容易盼到日转西山，灵车不知在何处停了下来。“我来也”候至夜半更深，轻轻顶开棺盖，携了那画儿，跳出棺木，拍拍女尸脑门，道别一声，复将棺木盖好，心中喜道：“世贞公子，我今日得此宝画，你合家奇冤大恨 雪了！”于是潜身飞去。

毕竟不知后亭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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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游岳庙世贞惊旧客 献珍图神偷刺贼奸

话说“我来也”携那珍画，钻出棺木，心中喜道：“世贞公子，我今日得此宝画，你合家奇冤大恨可雪了！”随即潜身脱走，竟往京中而去，按下不提。

且说王世贞服孝在家，积愤难消，只恨无雪恨的机会。一日街市上传闻，说苏州城外一个尼庵内，五个女尼与两个公人俱被杀害。凶手杀人之后，又焚火烧庵。其中一尼，正是昆山顾府千金，如今府衙正四处捉拿凶手。世贞闻讯大惊，恐是柔玉遇难，贼人杀身掠画。慌忙赶去看时，尸堆旁，正有公人把守，认领尸身的死者家亲，嚎啕哭喊。世贞拨开人群，果见柔玉尸身在内，鲜血干涸，衣服焦糊，惨不忍睹。世贞感她为自己受累遭害，不由得痛哭失声，遂把尸体认领回家，当作亡妻葬埋，不题。

世贞杀父之仇，亡妻之恨，无处发泄。渐渐的放浪形骸，终日嘻笑无状。但有人求诗求字，也必笑语酬作，尽醉方休。有人偶提及家事，为他不平，也一笑置之。世人只道他忘了父仇家恨，世蕃暗里使人密探，皆是这般回去复话。世蕃自笑他软了、怕了，对世贞遂不再戒备。渐渐的两家世仇好似冷落下来。

且说世贞日间笑语酬作，只以诗酒寻乐，每到夜深入静，想那家仇国恨未雪，奸人得势，豺狼当道，自己空怀盖世之才，如今竟无立足之地，便抚胸号恸。只恨苍天无眼，是非不明，忠奸不分。世懋最知兄意，每对他道：“兄长之心，弟尽洞知，奈何世事如此，不可意气用事。常言道：人随王法草随凤。偌大个世界，哪个能扭得转？能忍为贵，得过且过罢了！”

世贞愤然叹道：“苟且偷生，枉在世上来一遭。报仇之心，时刻未敢忘记。

之所以须臾忍耐者，时机未到也。一向隐忍不发，是因为骤然向严贼发难，如帝君不明我身死事小，祸及全家事大。故不敢经举妄动。今我隐匿多时，那贼子只道我已畏惧他淫威，成不了事，已心下懈弛，自不过分提防。如今正是良机。只是服丧未满，老母年高，如今只顾不得许多了。我今便离家，世贞此后不能尽孝，只好托付兄弟，代我尽孝了！“说毕朝世懋拜上三拜，慌得世懋忙将哥哥挟起，道：“兄长肺腑之言，小弟当铭心刻骨，不敢有忘，既是哥哥此心已决，料难挽回。哥哥去后，家中诸事，自有小弟操劳，请放宽心是了！”说时先自淌下泪来。

世贞当下含泪挥毫，镌一幅自己跪像，额上又加一“耻”字，写上世贞二字，跪于父亲灵前道：“不孝儿世贞，欲进京为父亲报仇雪恨，不能尽孝，今绘此图永跪膝下，以示儿耿耿之心。爹爹阴魂不远，乞请恕儿不孝之罪！”

说罢拜上几拜，仗剑而出。世贞又来到母亲房中，将自己心事，诉说一遍。

老夫人见他心意已决，料是拦阻不得，含泪说道：“我几孝意，若你父有灵，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只是此去京师，凶多吉少，我儿自当保重才阜，”

世贞道：“父亲饮此奇冤，世贞甘负不孝之罪，反逞狂诗酒，隐忍数月，已自知其罪了。儿此去必当报死大仇，只是从此不得再侍奉膝下，孝敬母亲了！”

说罢母子抱头大哭。世贞辞别家人，也不带随从，只孤身一剑，连夜去了。

不几日到得京中，已是三月光景，但见草发新绿，柳吐新枝，正是春回地暖。

世贞进了自家府第，只见庭院清冷，景物萧瑟。回想往日热闹景象，由不得睹物伤情，凄楚悲叹两声。

莫成见他到来，甚是惊异，慌忙伺候。二人叙些家常，世贞又问些京中的情况，不必细言。

一连数日，世贞只是中衣便服，腰悬佩剑，早出晚归，只在街上游转。这日沿大街信步，不觉来至一座大庙，见游入如鲫，甚是暄腾热闹，佣混杂在人群中走了进去。

这座岳庙地界儿极大，前面一片广阔场地，两边尽摆着杂货摊贩。左面不远，一伙游手好闲、骄情放肆的丸绔子弟三五成群，踢毽打球。引得不少人看。游入闹处，又有麻衣相者，设卦于路边，招旗上醒目大字：妙算先天易数，断命全卦三星。世贞走来，见那相面先生头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腰系黄丝绦，手执龟股扇，不停嘴地嚷着。世贞原不信此道，因欲替父报仇，心事牵挂得重，又一时无聊，走上前问道：＂不知仙长会哪几家阴阳，通晓几家相法？“那先生见世贞气字不凡，起身长揖稽首让坐，笑笑说道：“贫道绰号赛铁拐，粗知十三家子平，善晓麻衣相法，又晓六王神课，有求观象者，无一不准！”

世贞戏道：“你相我面如何？，赛铁拐先问过他生辰八字，暗掐十指，良久说道：”官人八字清奇，元命贵旺，水火相济，自成大器，且为人极是耿直，喜怒相交。喜则和气春风，怒则迅雷烈火，一生盛旺，自是富贵之相，不少乌纱帽戴。“世贞问道：“命中可有败数？”

赛铁拐道：“官人自是梁头土命，遇火生金，遇水为灾，目下癸水来克，阴水大多，且有流星相扰，主有血火之灾。官人命重，虽可冲灾，但命中克父。”

世贞听了，似信非信，道：“八字算过，你看我面相如何？”

赛铁拐相看一番道：“夫相者，有心无根，相随心生，有相无心，相随心德。吾观官人，天庭饱满，一生衣禄无亏，地额方圆，晚岁定是荣华富贵；骨骼清奇，自是贵相：且剑眉凤眼；禀性豪强，神急眼圆，志高心狂；还有几桩不足处，贫道，不敢说。”

世贞道：“但讲无妨！”

赛铁拐道：“观君之相，泪堂黑紫，若无宿疾必刑父，眼边皱纹，亦主六亲若冰炭。”

世贞相毕，见他说得虽有些踪影，心下并不十分看重，赏他两钱碎银走了。

心中自觉好笑道：“若富贵自在脸面上，荣华只在八字中，便听天由命罢了，何必买官的买官、献媚的献媚、弄奸的弄奸，争权的争权，偏偏奸邪常得势，忠良反遭害？”我若学那献媚邀宠之辈，恐怕也是官运亨通，哪来这许多灾难！“世贞胡思乱想正走时，蓦地彼一片喝彩声惊动，抬头看时，见眼前围了一大堆人，不住叫好喝彩。眼前刀光耀目，竟是个江湖卖艺的班子。

世贞原喜习武，此时由不得挤在人群中，多看上几眼。只见人圈深处，一个矮小精瘦汉子，短袋结扎，使两把飞刀，在两条大汉围攻中，且攻且守，功夫虽不甚熟，却极是轻捷灵便，如猿猴一般。两个强壮汉子，一个使棍棒，一个使七节钢鞭，虽是骁勇，却也奈何他不得。回首打个照面，世贞自是一惊，认出这精瘦汉子恰是“我来也”，人群中喊一声道：“兄长缘何至此？”

“我来也”扫一眼时，也自认出是世贞，却作不认得一般，只不理会。收了招式，竟自拾起地上衣物，钻进人群去了。世贞追上几步喊他，又只装作没听见，仍不理会，偏是头也不回。世贞讨个没趣，心下好生不快，愤道：“他原来是个侠义之人，如今却为何作出此态，敢怕是因我连连生祸，恐受牵连，也冷淡起来？不想如今世道，便是正人君子，也学小人之态，可见世风日下，人心难测！”

不提世贞感叹心寒。单说“我来也”，他原本一个神偷。何此时练起武来？

如何见到世贞又故作不相识？皆因此时，他已投靠严嵩门下，改换个姓名，叫做屠牛儿，因习武无意撞着世贞，怕他人多处道破自己身份，故作不识，匆匆躲避走开。

原来那日“我来也”趁夜时钻出棺木，因得宝画，自是心喜忘形，正要走时，不期吕胜赶来。那吕胜蓦地见人开棺盗画，自是万分恼怒，提刀拼命赶来。“我来也”一时慌乱，见走不脱，只绕棺木同他兜圈。此时那车夫梦里惊醒，懵里懵懂，见一个持刀杀人，一个躲避匆忙，茫然不知所措，躲在一旁观看。吕胜原本强悍敏捷，看看赶得近时，飞起一刀，只朝他脑顶劈来。“我来也”听得头顶凤响，急忙一缩脖时，只听扑地一声，因是手重了，那刀砍入棺木自有三寸多深，一时哪里拔得出来。“我来也”甚是机灵，瞅个眼空，从车轮下摸起半块掩车的砖块，回手嗖地掷去，只听叭地一声，正打在吕胜的太阳穴上，恰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白的、紫的都流将出来。“我来也”起身看时，只见吕胜挺倒在地，霎时人间虎狼汉，转眼作了地府魂。“我来也”见伤了公人性命，自寻思道：“出了人命之事，便是逃时，也定要吃官司追捕，眼见有棺木在这里，不如将他装入里面，将车辆赶走，倒也脱得干净！”

且说那车失，眼见活脱脱打死了人，吓的呆了，欲待跑出呼唤人时，却被“我来也”一个箭步赶上，搂住他脖颈低声喝道：“浑蛋东西，你要喊时，只坏了你自家性命！店家本不曾见我，只知道是你的车辆，我若脱身远走高飞，怕你只落个图财害命，如何脱的这场官司？”

那车夫自是害怕，苦苦求道：“只求爷爷饶命，莫要牵连我进去。”

“我来也”道：“若依我时，只将那贼尸装入棺木，悄悄赶车辆走远时，你尽可脱身，我当不牵连你进去。”

那车夫只图无事，哪敢不依，帮“我来也”将尸首装人棺木盖好，又悄俏掩埋掉血迹，只道要赶早路，同店家算了帐目，匆匆赶车辆去了。行至数里，见后面无人追赶，两人放下心来。“我来也”道：“无端使兄长惊慌，甚是过意不去，这里有白银五十两，权作酬谢之资，一并将你车马买下，如今你可无事去了！”

那车夫见脱个干净，又得白花花许多银两，自是千恩万谢，正待走时，“我来也”

又喝住他道：“人命关天，休怪我信你不过。你空得许多银两，再去告发官府，岂不只苦了我？你须在这车辆、棺木里面，按两个血红手印，方容你去！”

那车夫极不情愿，正踌躇时，被“我来也”攥住他手腕，只向棺内那血尸上胡乱抹了些血痕，尽在车辆、棺木上按了指纹印迹，才放他去了。

一路无话，不一日到了京师，“我来也”探听得准，只将一辆灵车，赶到严府门前停了。喝住牲口，也不上前问话，只盘腿坐在那棺木上面，拿大话向门奴喝道：“有会喘气的孩儿出来一个，去唤世蕃公子来见我！”

那门奴见一个乡下粗野人，赶一辆灵车停在门首，自是感到晦气，又见他出口伤人，益发恼羞成怒，持棍棒赶来喝道：“作死的贼坯，如此无礼，敢到这里寻死！”

“我来也”并不畏俱，哈哈击棺笑道：“唤你个孩儿，只便宜了你； 作死的早就死了，只在这棺木里面。快！与我去唤世蕃公子，将这棺木迎至府里，若迟慢时，只教你们个个吃罪不起：”

一班门奴见他言语甚狂，话又蹊跷， 只摸不着头脑，反倒不敢无礼。只厉声喝道：“你是甚么人，从哪里来的？”

“我来也”道：“爷爷名字，岂是你们问的！快去通报！”

门奴听了，益发惊疑不定，问道：“棺内却是何物？”

“我来也”冷冷笑道：“自是你家相爷盼的、你爹想的，里面只三件宝物！”

门奴道：“是哪三件？”

“我来也”道：“这第一件么，你听我讲：狗嘴狗腿狗心肠，只穿一身官衣裳，见了儿孙偏摇尾，遇到爷时瞎汪汪。唤作狗宝！”

门奴道：“那第二件却是何物？”

“我来也”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正是女宝。”

门奴又道：“这第三件又是什么？”

“我来也”道：“唯有这第三件，甚是了得！一点膻腥都不见，恶狗闻时偏心贪，无辜害死多少命，历尽人间千古冤，唤作国宝！”

门奴听他疯言乱语，益发疑惑不解。却又不敢伤害于他。吵嘴之际，恰逢世蕃备轿出来。原来那严嵩妻欧阳氏，久病不愈，欲去岳庙进香还愿，令世蕃引路作陪，不想尚未出府，恰撞着灵车堵门。世蕃自道不是吉利征兆，慌忙令后面小矫转回，自己凶神恶煞般赶出门来。尚未开口，“我来也”见出来个瞎眼相公，料定是世蕃，又以手击棺木，哈哈笑道：“冤家来也！冤家来也！”

世蕃大怒道：“你这作死囚贼，敢如此无礼戏弄！”喝叫左右：“与我将他拿下，只乱棒打死罢了！”左右答应一声，鹰拿燕雀一般来拿“我来也”。“我来也”在那棺本上跳将起来，呼唤叫道：“我千里迢迢而来，原为你好，只图个开棺见喜，我又不曾屈杀朝中大臣，为何要打杀我！”

世蕃见他毫不畏俱，又见他讲什么开棺见喜，一时也自生疑，只道蹊跷作怪，谅他也走不脱，便朝左右喝一声道：“慢！ 近前两步问道：”你是甚人，因何来此戏闹，敢是不怕死么？““我来也”跳下棺木，唱个喏道：“小人唤作屠牛儿，向是在苏州府杀猪宰羊的，今千里迢迢只为了却公子一生之愿而来，且将这棺木，迎进府内自知？”

世蕃听他说的益发蹊跷，好生奇怪，思忖片刻，道：“若敢无理时，教你立死于杖下，我还怕你不要命么？”

“我来也”听时，哈哈笑道：“我九死一生而来，只为了却公子平生之愿，不想公子竟这般多疑，自是缘分不合，命中注定遗憾。公子如怪罪小人冒犯，便打杀何怨？”说时近前两步，只猫腰探出个脑袋候刑。等等见无动静，返身近车前道：“公子既不肯加罪，我自去也！”说毕扬鞭吆喝一声，赶着车辆便要去。

世蕃见此光景，疑团愈重，喝一声道：“慢！且将车辆自后门赶入院中！”

左右听他吩咐，蜂拥而上，拿了“我来也”鞭儿，又左右将他守定，竟赶车人后门进院。待到车辆停稳妥，一班奴才开棺看时，里面直挺挺两具尸首。恰是一男一女。

世蕃道：“此是何人！”

“我来也”道：“抬出便知！”

奴仆将尸首抬出，却见棺内空空，只棺底一个洞儿，并无些影响。世蕃正自懊恼，早见“我来也”轻轻蹿身钻入棺木，将手自那洞儿里探时，取出一轴卷来，献与世蕃问道：“公子可识此画否？”

世蕃不看则已，待展开看时，只怒容尽消，且惊且喜，笑得嘴巴张开，喜得魂倒神颠，两只手儿颤颤，再合不拢。把个世蕃欢喜得没入脚处，忙吩咐奴仆设宴庆贺，款待屠牛儿。

厅内摆酒自是丰盛，合家都到了，未入座时，严嵩自偷将那画儿携至书房，唤汤裱褙鉴定，认作是再无半点虚假，方才欢喜得狂了，然后返厅内入席。分宾主坐定，又唤一班女乐，琶琶筝琴，在席前弹唱，说不尽喜气洋洋，热闹非常。

少顷，酒过三巡，歌吟两套，严嵩井世蕃皆问道：“此图隐迹于世，你从哪里寻得，只如何上手？”

“我来也”道：“你不见那棺中两具尸么？那两个贼夫淫妇，忒是可恨了！”

世蕃道：“那一男一女，却是何人？”

“我来也”只将逛语说道：“那贼夫原是苏州知府徐爷手下捕快，那淫妇自是知府老爷小妾，二人相好多日，只教知府老爷戴顶绿帽，作个铁王八。这画儿原本昆山顾老爷家藏，许配女儿作陪嫁之物，因那小姐被逼婚私奔，却被知府老爷暗里将小姐缉拿，奸淫杀身，将这画儿私下藏了，却只道被个什么叫做王世贞的名士骗去。”

世蕃顿时恍然大悟，道：“如此便是了。昔日那苏州知府遣人送礼时，曾有书信来府。只道世贞那厮携顾家小姐私逃，骗取珍画上手，却原是他自己开头勾当，竟反来我府上戏耍，真真可恨！可恼！现有那书信在书房，他需抵赖不得，不说时倒也忘了，我曾暗里派人去寻访那画，不想至今未回，岂不怪哉？”

“我来也”笑道：“敢怕是永世不能回了。”

世蕃道：“你可晓得音讯？”

“我来也”道：“因小人有些手艺，知府衙门倒也是时常出入的。一日我帮厨下屠宰猪羊时，听得府内传闻，道是拿下几个刺客，那刺客自道是京中相爷府中公人，知府道他哐骗，暗里只将他们结果了。如今尸体，只在后园井中！”

世蕃听时，益发恼怒，切齿骂道：“可恨那厮，敢怕是他私下藏画，被窥出踪影，反将我府下之人杀害。”

严嵩听了半晌。此时问道：“那画儿你是如何上手的？”“我来也”笑道：“那铁王八偏是宠爱那小妾，只将画儿教他收藏，岂知那奸夫偷看在眼里，再拨不出来。一日夜间小人去好友家吃酒，因是大醉，深夜方归来，不想半路之上，巧撞着那奸夫淫妇携画儿私逃。好夫得此宝画，唯恐日后传出生事，到无人处，便要杀人灭口，将那淫妇骑在地上活活掐死。小人正撞着，欲待喊人，那奸夫提刀扑来，反要伤害小人，小人慌忙跑时，故作一跤跌倒，却拾起个老大石块在手，看看那厮赶近，蓦地朝他砸去，恰打个正着，再没命了！小人因吃了人命官司，怕性命难保，便买个棺木装殓下二人，将画儿藏于下面底层，千里入京，投奔爷爷，只求保全性命，日后有个前程。”

世蕃听罢，哪肯不信，笑笑道：“便是你杀了玉皇大帝儿子，强奸了南海观音，到我府上，管教你无事了！只是那苏州知府老儿忒可恨，我须放他不过！”

这时席上有管家严年，中书严鸿持礼单呈拜严嵩与世蕃道：“今日庆贺老爷、公子得此宝画，了却夙愿，且喜有刑部主事项治元与一举人潘鸿业孝顺。”

严嵩将那礼单递与世蕃看时，见礼金甚重。那刑部主事项治元并举人潘鸿业，一个以一万二千金重贿，一个以二千二百金交通，俱为买官鬻爵之事，世蕃看罢大喜道：“项治元屈身刑部多时，如今可转升吏部，潘鸿业功名不成，明日可行文书，拟个罪名，只将那苏州知府革去，令他补缺罢了，屠牛儿进画有功，可留他府上，补个经历之职！”

“我来也”听罢，惊吓一跳，心中暗道：“果是耳闻不如眼见，这奸贼父子，果是厉害！只一句话时，升官的升官，革职的革职，丢命的丢命，便如皇帝老儿一般！”这般想时，慌忙跪拜谢提拔之恩，心中却喜道：“今日得你信任亲近之机，他日自教你作刀下之鬼，为天下忠良报仇雪冤。”一顿酒席，吃至掌灯时分才散。正是：今夕新宠座上客，他日翻作断头人。

且说“我来也”因进画得宠，只被严家父子作亲信一般看待，在那严府，什么事都不干，到处刮涎。因心中暗隐为世贞复仇之事，闲暇之时，便到岳庙热闹处，却与那卖艺班子混得熟了，偷偷学些刀枪棍棒，以图他日之用。不想这日正自耍得高兴，正被世贞撞见，因是人多眼杂，怕被识破身份，哪里敢认世贞，只装作不相识，抽身匆匆丢了，正是。

侠心只怜侠情重，相逢偏作不相识。

“我来也”一路朝严府走来，心中暗思忖道：“世贞公子服丧来满，因何来京？敢怕只为复仇之事。这些日我看那严府防范极严，处处有兵丁把守，便是插翅也难进来。他若意气用事，岂不坏了性命！我与他情义一场，自当拼性命成全交清。这些日眼见奸贼父子对我并不疑心，且又学得些须武艺在手，再拖延时，只怕夜长梦多；只今夜便动手结果那厮性命！”

是夜更深入静，“我来也”见天色阴沉漆黑，正是良机，侯府中奴仆尽散去睡了，一身黑色短衣打扮，又将黑布蒙面，只留两只眼睛在外，轻车熟路，悄悄摸到世蕃下榻处来。先是缩身躲至大树后，远远望见那窗上一点灯火正亮，世蕃犹自未睡，遂潜身绕个弯儿，纵身窜上屋顶。听听四下无动静，便轻轻地将瓦来揭开，从孔里看时，见世蕃正自读书，身旁并无姬妾侍从，遂撬开两根椽子，因是身材瘦小，竟从那空档飞将下来。

世善正自读书，蓦地听头顶风响，恍忽之间，似有黑影飞落身后，扭头看时，只见刀光闪处，早有黑衣蒙面人劈手揪住头发，冷冰冰一利刃架在脖子上面，喝一声道：“瞎眼贼根，你作恶多端，陷害忠良，恶贯满盈，便于刀万剐，不解天下之恨！”

世蕃惊的慌了，只因头被揪住，刀横颈上，动弹不得，凄然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不知世蕃性命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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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刺严贼义侠双殉难 逢狭路诳语金瓶梅

话说那黑衣蒙面人，恰似从空中坠下，劈手揪住世蕾头发，将寒光闪闪一把利刃横于颈上，世蕃自惊得慌了，只把心肝五脏，都提到喉咙眼来，苦苦哀求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若开恩赦小人不死，当是再生父母，府中金山银山，随你去搬，美女娇妾，任你挑选。只求爷爷开恩饶命！”

“我来也”冷笑一声道：“你父子狼狈为奸，害尽天下忠良，死有余辜，我岂能饶你！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说毕举起刀来，便要向他颈上砍去。

世蕃面色苍白，暗叫苦也，心一横时，却又哈啥大笑道：“杀得好！杀得好！只是你是何人，须让我死个明白！”

“我来也”听他话语，将刀停在空中道：“爷爷正是”我来也！“世蕃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何故杀我？”

“我来也”道：“只为天下除害！”

世蕃蓦地心生奸计，道：“既是这般，要杀要剐，由你罢了。世蕃死不足惜，只有一事，乞求义士见怜！”

“我来也”喝道：“休得罗嗦，你有何话讲？”

世蕃垂泪道：“世蕾因不遵法度，有违母教，以致招祸至此，实属罪有应得，并无他怨。奈何上有年迈多病老母，下有妻妾孥儿，世蕃一死，上不能尽孝，下不能赡养，求义士开恩，容小人留一遗书，阐明已过，再死不迟：”说到凄处，声泪俱下，泣不能言。

“我来也”念他尚存一点人伦孝心，心软下来，遂一手抓紧他头发，又置刀于颈上，料他走脱不得，喝一声道：“有屁快放，爷爷只等得不耐烦了！”

世蕾慌忙谢罪，提笔写遗书道：不孝儿世蕃顿首敬禀父母亲大人膝下……刚刚写一句时，忽地笔毫脱落，世蕃凄然叹一声道：“此乃天意，我头落也！”

“我来也”喝道：“休得罗嗦，要写便快写！”

世蕃遂将些散碎松香置笔管，以灯火烤那松香，待热时熔化，再将笔毫按入。

“我来也”已经等得心烦，眼见笔热时，忽听尖细一声锐响。正自惊疑未定，蓦地只觉胸腹巨痛，忍耐不得，踉跄几步，手中当哪一声刀落，扑跌在地上。

世蕃起身，哈哈一阵狂笑，击掌呼道：“妙哉！妙哉！大胆贼子，竟敢入府行刺，你怎知知爷的厉害，前时几人行刺，掌的拿了，死的死了，个个如此下场！”

“我来也”疼痛难耐，面皮青紫，翻滚在地，只是痛骂道：“无耻淫贼，殃民祸国，天下瞩目，举世之人，哪个不欲食你之肉，喝你之血，岂独我一人！你逃得今时，却躲不过明朝，看你奸贼能躲到哪里？我便作厉鬼，也来杀你！”

世蕃任他谩骂，只是冷笑不语，反取过酒来，坐在案前，悠然自得， 慢慢地饮，欣赏玩味他死前惨状，愈见恶毒之极。待“我来也”命尽气绝， 哼哼冷笑一声，掷杯于地，唤家人将尸首拖出。可怜“我来也”仗义刺贼，反遭暗算，呜呼身亡。

原来世蕾那厮，正是贼人心怯，自知积怨天下，恐人行刺，平日里府中兵丁防范甚严且不算，暗里又特制一管毛笔，内里弄下机关，实乃一毒弩。但遇刺客，先是乞求哀怜，装一副熊孙模样，乞留遗书。写不数行，故使笔头脱落，假作修笔，以灯烛烤治，火热机发，镞贯胸喉，无不毙命。“我来也”哪知就里，因遭暗算……却说府中闻有刺客，一时轰动起来。老贼严嵩，自是肉跳心惊。得知刺客毙命，世蕃安然无事，略略放下心来，慌忙召去相问。世蕃虚惊过去，尽拣大话来说。严嵩听罢不语，床上却惊煞了欧阳夫人。

欧阳氏为世蕃生母；虽在虎狼窝中，却是有那天良之人。平时治家，颇有法度。平日只见严嵩贪心不足，使奸弄诈，卖官鬻爵，陷害忠良，颇以为非，私下心中也常惴湍不安，只恐恶积多了，冤结大了，日后自惹祸端。夜时枕畔，也常婉言劝严嵩道：“相公今日富贵，乃天下第一家，应知足了！难道相公不记得铃山堂那二十年清寂么？”

原来这铃山堂乃严嵩少年时的读书学堂。严嵩少年清贫，颇有抱负。十年寒窗，伴着孤灯冷月，刻苦攻读，孜孜不倦，时常对欧阳氏说：“他日若得功名富贵，当不忘今日之甘苦，应为天下效力。”严嵩举进士后，未得贵显，仍布衣蔬食，清苦异常。平日闭户自处，读书消遣，曾著有《铃山堂文集》，颇为士林传颂。当时置身山野，同劳苦民众相伴，也并不敢有意外妄想。及至踏入仕途，跻身官场，耳闻目睹，皆是欺上瞒下，尔虞我诈之事，于是性情改变，学得险恶起来。日复一日，因要保住鸟纱，步步做得官大，对上邀宠于帝，对下排斥异已，渐渐奸诈成性，天良丧尽。昔日清贫书生，终于成为天字一号奸臣。

那严嵩原一介清贫之士，因步官场而成奸。今见欧阳氏将昔日铃山堂引作规戒，未尝不知自愧？积恶已深，就是至亲相劝，也是不易入耳了。因推托说道：“我自晓得，朝中之事，你不必过问！”

欧阳氏见严嵩不从，又时常去训斥世蕃。偏偏那世蕾似父不随母。且自小生长富贵豪门，自恃位高权重，只道天是老大，他便是老二，虽闻母教，只道是妇人之言，婆婆妈妈成不得大事，亦当作耳旁凤一般。

这夕欧阳氏喝罢汤药，独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暗念自家虽是富贵之极，无奈父子二人积冤甚多，眼见又劝说不进，唯恐他日生祸，悔之晚矣！想到此处，不觉惆怅起来，精神恍惚。蒙憧之间，忽觉有丫环入室请道：“老爷与公子请老夫人赏画去。”欧阳氏被左右搀扶，来到厅中，早见人群拥挤，争相观看；除严嵩与世蕃，又多不认得。见她来时，人们回首看她，个个神情怪异。产不知哪个发声喊，人们尽行散去，便连严嵩与世蕃也不知去向，厅内空荡荡独留她一人。欧阳氏看那壁上，果是好画，舟桥车马行人一齐活动起来，恰似一条长街，又临河流。不觉来到桥头，桥底河水翻腾奔泻，车马行人忽都不见，却见两人拦在桥头，俱是血淋淋模样，却又全没脑袋，只将头提在乎中。看那头时，正是王抒与杨继盛。二人步步逼近，口里只呼道：“还我命来！”欧阳氏毛骨谏然，肉惊心跳，慌忙连连后退，蓦地一脚踩空，坠入滔滔河流，惊叫一声，忽然醒来，只见孤灯闪闪，却是南柯一梦。婢女听见叫声，急忙跑进夫人卧室，见到夫人的惊骇神情，着实吓了一跳。欧阳氏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向婢女述说此梦，自谓是一凶兆，恐怕大祸不远矣。

婢女宽慰她道：“人言病体虚弱时，便多做恶梦。哪里有许多论道。夫人休要多心！”

说会话儿，忽见窗外灯笼火把齐明，人声喧闹。欧阳氏忙唤婢女去看。不多时婢女回来禀道：“有刺客行刺公子，如今死了，被拖去掩埋。”

欧阳氏嘴里不语，心中却越发猜度：“莫非果是那杨继盛与王抒阴魂不散，使人讨债来？”这般想时，心病益发重了。

次日一早，欧阳氏唤世蕃来问。世蕃遇刺侥幸来死，不独不思其过，反倒得意洋洋，尽说些吹牛大话，拍胸摇头夸道：“一个小小毛贼，也敢虎口拔牙，恰是自已找死！”

欧阳氏听不入耳，训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哪个脑门上有护身符，敢保一生无祸？人生在世，也当居安思危，富贵之时，最怕乐极生悲；人常道：得过之时且得过，能容人时且容人！一年三百六十日，便是日日晴天，也须防下雨之时！为人须做些善事，不可积冤过重，到头来却反害了自己！况我年迈病弱，若有些风浪，须是经不起了。”

世蕃颇不以为然，哈哈笑道：“母亲只把些妈妈令来劝俺，你哪知官场中事。

古今有为之士，哪个不是铁腕之人？成大事就不能拘小节。汉朝王莽称帝，乃翁篡婿位，一怀药酒，毒死他女婿孝平皇帝，便是亲生女儿，也打入冷宫；生下谪亲外甥刘秀，偏又赶杀多年！三国时魏王曹操将老，那曹丕与曹植，为争王位，兄弟残杀。一首煮豆诗留传百世。唐时武则天，宋时蔡京太师，哪个是软豆腐捏的？便是父亲，若似你这般菩萨心肠，也早教夏言老贼残害多时了！常言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历代强权执政，哪个不如此？“欧阳氏说一句时，他还十句。眼见他听不进耳，又说他不过，无可奈何，懒得自费唇舌，便令他退下，只是心中烦闷不乐。正是：莫道十月怀胎苦，自是几大不由娘。

眼见父子二人积冤日重，偏又劝说不得，欧阳氏心病，益发重了。每每忆起杨继盛与王抒梦中索命讨债之事，便肉惊心跳，总被不祥之兆相缠。这日忽思道：“我平日说破唇舌相劝，奈何那孽障只听不进，空教我受此折磨。我何不以进香还愿为名，到那庙中暗里做些水陆道场，超度那些与他父子为仇的亡灵，以还他父子孽债！”遂命婢女准备音烛纸帛。次日由世蕃相陪，到岳庙进香来。正是：傀言盂母三教子，暗祈神明免祸机。

话分两头，且说那日世贞偶遇“我来也”，三呼不应，甚是诧异。回到府中，犹自纳闷，差下两个精细家人到外面打听。这日探听得实，两人回府禀报。世贞听说，“我来也”行刺世蕃未遂，反遭暗害身亡。念起他往日般般好处，一时万分悲痛，怒不可遏。设祭望空遥拜道：“哥哥侠骨英风，乃天下慷慨悲歌之士，今为我世贞家仇，反遭贼暗害，高恩大德，永不敢忘。哥哥阴魂不远，请受小弟一拜。他日但雪此恨，再以人头相祭！”拜罢大哭一场。怎奈积愤难平，便搬来一大坛酒，狂饮大醉，拔剑呼道：“天下忠良义土尽死，我为子不能尽孝，为友不能尽心，生而何用！”呼毕仗剑欲出，前往严家报仇，被家人拼命拦住。世贞不免又大哭一场！一连数日，心下烦闷焦躁，只在外面闲荡，欲寻贼人报仇。

这日到那岳庙，忽见一女子，蓬头污面，疯疯癫癫，手持利刃，嘻笑无状奔来。口里胡言辞乱语道：“来来来，我与你结为夫妻……”

所到之处，惊得人群尽散。持她过去之后，有无数好奇者，又远远尾随，只瞧热闹。

那女子奔走之际，蓦地见到世贞，眼睛一亮，嘻嘻连声笑着赶来，道：“好个侠义王公子，怎只顾撇下我信不管了？来来来，我与你结为夫妻！”

世贞看她，也似面熟，只一时忘记哪里见得。见她挥柄利刃，奔自己来，并不后退，只好言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如此模样？”

那女子听问时，仰天狂笑道：“我乃天下义士杨继盛之女，是你前世之妻。

来来来，快与我回家，我与你结为夫妻l“

世贞见她近前，喝一声道：“不得无礼，还不回你家去！”

疯女子听此话时，蓦地翻转面孔，怒眉冷目，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奸贼，害死我全家，奸骗了奴妻，你教我回哪里？”骂罢嚎陶大哭，疯疯癫癫去了。

世贞自觉尴尬，看她面孔益熟，更觉诧异。见她呼喊远去，欲探个究竟，便疾步跟上。

原来这疯女子，正是隐娘贴身丫环玉嫣，恰是那上元夜搭救隐娘时与她相遇，后因杨继盛遇难，查抄满门，玉嫣感隐娘待她恩深，危急之际，劝隐娘男装潜逃，自己却扮作隐娘，代主赴难。及至被拿到严府，世蕃因见她貌美，强纳为妾。洞房之夜，玉嫣怀揣剪刀，欲替主人报仇，奈何是柔弱女儿身，又因世著强悍，一时慌乱，行刺未成。世蕃自是恼怒，喝人将她捆绑起来，剥光衣肌将她奸污之后，又赏与汤裱褙为妾，那汤裱褙婆娘，端的醋心忒大，因见她貌美，恐自家汉子被蛊惑，也怜她是旧主王府的丫环，衔一点感恩之心，趁汤裱褙不在家时，寻个事端，将她赶出家去；暗里倒是有心将她放了。那玉嫣含羞忍辱，流落街头，孤苦无告，不想郁愤成疾，竟至疯癫。世贞只看她熟识，哪里想到这层！

且说世贞只因看她熟识，一时疑惑，跟定她身后，直到岳庙殿前。也是合当有事，刚到阶下，不想内里一片喧嚷，拥出一班男女、正是随欧阳氏来进香的侍从。原来欧阳氏前来进香，这日正是二月十九，是南海观音菩萨生日，便命世蕃相陪，乘轿来岳庙进香。适才庙里好不热闹，钟鼓齐鸣，焚香诵经，又做水陆道场超度亡灵。诸颂功德做毕，正是心下欢喜，欲待转轿回府，不想刚出庙门，就撞见这个疯癫魔女冲上阶来。

那疯女子见一般男女侍从，拥出个凤冠霞帔的一品夫人，并不退让，嘻笑呼骂，迎面冲上。待看到那贵夫人身旁相伴的瞎眼肥躯男子时，呆痴痴一双眼里，射出冷冷光亮，咯咯挫响牙齿，冷笑数声，步步向世蕃逼近，手儿连连招道：“来来来，我与你结为夫妻！”

世蕃突然见一疯女子冲来，看她青春妙龄，虽是蓬头污面，衣衫不整，容貌颇俊俏，心中反叹道：“不想她沉鱼落雁之姿，竟落这等光景，倒是叫人惜怜！”

眼见家人拥上，欲驱赶她去时，偏做个手势止住，见那疯女子连连招手，口口声声唤道与他做个夫妻，只觉有趣，仰首哈哈大笑起来。及至将近身旁，疯女子蓦地尖啸一声，犹如哀猿突鸣，使人毛骨悚然。道，“还我债来！”纵身扑上，举那手中明晃晃的利刃，直朝世蕃咽喉刺来。那欧阳氏受此惊吓，险些昏厥过去，被婢女慌忙搀扶住。便是世蕃，听她一声尖啸时，魂先飞了，又见她纵身挥刀扑来，啊地尖叫一声，连退数步，跌翻在地。家人见伏，蜂拥而上来阻拦。先是一阵乱棍将疯女子打翻在地，又有两个恶奴将她踩住，照胸前连搠数刀。眼见鲜血飞溅处，疯女子惨叫两声，自是不动了。

且说世贞正跟定那疯女子后面，见此情景，心中暗道：“她原本疯癫女子，如何认得这贼，敢怕那厮运数已尽，天意如此，遣一疯癫侠女，尽除天下之恨！”欲待拼命护持这个女子，并伺机刺杀世蕃，因家人防范甚严，一时无法下手，只呆呆站立阶前。

却说世蕾喘息未定，正待乘轿去时，忽见世贞仗剑立于廊下，惊慌失口问道：“你来此地有何事？”

世贞哼一声时，冷冷笑道：“岳庙乃香火圣地，慈悲佛门，恶人可来得，善人也自来得！”

世蕃自知失言，且又心虚，见世贞傲慢冷漠神情，连忙掩饰住内心慌乱，故作姿态笑道：“兄弟向是读书用功，今日如何有此闲清游耍？”

世贞冷笑道：“今闻岳庙有戏，正是‘血染空门’，特来观看。”

但凡世间狡诈之徒，脸皮最厚，世蕃明知世贞对其戏谑，装作不知，假惺惺笑道：“兄弟今日有何新著？府中可有甚好看小说否？”

世贞道：“若问金钱美女，自不敢比贵府，若问藏书么，当是应有尽有！”

世蕃道：“何书最有妙趣？”

世贞信口诳道：“妙书是有，只怕此书你看不得？”

世蕾道：“却是为何？”

世贞道：“此书天下最奇、最淫，敢怕皇室御苑，也不曾见！”

只这一奇一淫，自教世蕃动心。此时欧阳氏已上轿欲去，使人连唤数次，世蕃竟自不理。赶忙追问道：“此书何名，竟有这般奇妙？”

世贞蓦地一抬头，见那僧房窗前，有一金瓶，插梅花数枝，便信口说道：“此书名《金瓶梅》，尽述闺房趣事。”

世蕃击掌赞道：“妙哉！妙哉！”想得入迷时，哪还记得两家仇冤，只恨不得立时上手，急切央求道：“兄弟若不嫌，可否借我一阅？”

世贞信口而言，原本暗里含恨，讥讽他淫乱无耻贼态，不想他不悟其味，反信以为真，苦苦相求，蓦地脑中一念闪过，点头允道：“要看何妨，只是字迹多有漫灭，且宽限几日，容我抄正后自当送览。”

世蕃听罢，连连称谢。因见母亲催得紧，长长一揖，上轿去了。只因世贞这一番戏谑诳言，有分教：冤业随身恨无穷，漫语诳夸造化功。

他日毒汁濡墨处，月缺花残送落风，要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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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妙锤炉手神笔衍化《水浒传》 寄意时俗血透纸背《金瓶梅》

话说王世贞偶遇世蕃，见他问有好看小说否？因见案上一金瓶插有梅花，随口说道：“正著金瓶梅巨卷。”原本随口说来，见他急切求之，脑中忽闪一念：此贼贪淫，我何不投其所好，著此书将其父子持奸弄权、陷害忠良、祸国殃民的丑恶嘴脸扮演书中，尽教天下人知晓，以舒胸中积愤！遂又答道：“既不耻看，自当奉送，奈何字迹漫灭，且容宽限数日，待抄正后便送览。”

回到府中，世贞一连数日品茶无味，吃饭不香，睡眠不安，只将《金瓶梅》苦苦构恩。果真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这日思得苦了，躺在床上，追寻往事。

严嵩老迈龙钟之态，狡黠浮肿笑眼，嘿嘿沙哑之声，如在眼前；世著短颈肥躯，瞎眼骄横之状，奸邪淫荡之态，历历在目；且朝中、府上、花园、深闺、街巷、市井诸般画面，声情并茂，浮现眼前，真个是才思奔涌，激清冲动，只觉得坐立不宁，待到案前持笔，却一时又紊乱无章，理不出个头绪，诸多人物，又似钻人雾中，若隐若现，呼唤不出。一时焦躁起来，拍地掷笔于案上，往返踱起步子。

竟连连以掌击额道：“我本天下名士，怎地今日却著不得此书，敢怕是徒负盛名，江郎才尽！”

这夜月色正好，窗外凤摇竹影，寒色寂寂。世贞苦于无线串球，结构不成。

又翻水浒，从二十三回读到二十六回武松杀嫂一段故事，悠地脑子里囚过一念，独自道：“何不以武松杀嫂为引子，衍化展开，便把那西门庆作个集官僚、恶霸、富商为一体的人物，叙其家事，演其淫态，以尽述其恶！”

这般想时，心头冲动，欣喜异常，一时难捺心头激动，起身在房内转几个圈子，放开思路，口里只喃喃不住说道：“西门庆，潘金莲，西门庆，潘金莲……若这般写，当名托宋代，演今日之兴亡，西门庆恶霸刁赖之徒，播金莲奸诈淫荡之妇，只让他们从水游里跳出，再到我金瓶梅中演练一番罢了！“想到高兴之处，又回案前坐下，边寻思时，边用笔敲点，暗自问道：“西门庆有了，如何把严嵩那厮化作西门，以叙其恶……”想得苦时，无意把西门、西门在纸上写个没完。蓦地脑里有火花迸起，忽地想到，世蕃那厮，号东楼，名庆，天作巧也！想那东楼，正对西门，一个庆字，恰恰同名；写西门庆暗喻世蕃；妙哉！妙哉！想得高兴时，竟连连以手拍掌，嚷出声来！遂挥笔将人物表列起：

西门庆??东楼、庆、严世蕃也蔡京??奸相严嵩妖人林灵素??术士陶仲父奸贼朱缅??奸贼陆炳应伯爵??汤裱褙将那奸险恶诈人物对准时，又寻思道：“那淫妇潘金莲，正合我金瓶梅词话之金字，尚有瓶、梅二字空缺，便再与那西门庆寻两个小妾、丫环，小妾唤作李瓶儿，丫环唤作春梅罢了。将金瓶梅三字对得贴切，其他妻妾淫妇，写时再作主张。

可惜世蕃那厮，包占二十六个淫妇，书中只用不得这许多，所剩多人，尽去守寡罢了！“想得顺时，自是惬意舒畅，冲动不止，益发兴起，遂胸中开河，脑里打桨，只把全书脉络走势，港港岔岔，曲折回转，跌宕起落，布局筹划开来，暗自想道：“此书虽名托宋代，意在寓言时俗，我只以西门庆发家与衰亡作线，巧将他经商、理刑、交通官吏、仰攀权贵、嫖妓请客、偷奸淫占以及妻妾争风吃醋等诸多故事串联成球，连缀成一幅世俗画卷，正如《清明上河图》一般，自当醒人耳目；较之古今神魔、侠义、传奇小说，更加别开生面，不落巢臼也！”

想到此外，自感得胸有成竹，觉得瞌睡上来，已是困乏，便上床去睡。迷蒙之中，只觉床头枕畔，有那无数奸佞、淫妇人影恍动，嘻笑不休，挥之不去，苦苦相缠，世贞个个认得，尽是金瓶梅中人物。被他们搅醒之时，却又不见，便孤单一人，望着灰蒙蒙屋顶只将那全书故事轮廓往细里想。初时如烟笼云遮，不甚清晰，想得细了，犹如云开雾散，豁然开朗起来，处处明晰可辨。一时激动心喜，悠地跳将起来，披衣伏案，秉烛挥毫疾书，只将那骨干架儿，粗记下来：

却说西门庆，原是清河县一个破落户财主，一家生药铺的老板，后渐渐地发达，也挣了一官半职，以财势横行乡里间。

（自是靠行贿送礼，巧取豪夺、称霸一方。

步步高升的）。

他奸占潘金莲，谋杀其夫武大，买通仵作团头验尸时遮着，又行贿知县，并央求京中权贵关照，将为兄报仇的武松刺配孟州。

他起意并吞寡妇的财产，骗娶富孀孟玉楼。仗着知县知府都和他往来，新近又攀东京扬提督结亲，连骗带抢，尽将盂玉楼财物、嫁妆占为己有，现银也有上千两。

他勾引结义兄弟花子虚老婆李瓶儿成奸。花子虚气闷郁郁而死。正待侵吞其财产、住宅，谋娶李瓶儿时，因官司事所累，搁置下来，李瓶儿失望招赘太医蒋竹山，资助他开生药铺。西门庆官司一了，买嘱地痞，捣毁主药铺，又将蒋竹山送官，终将李瓶儿及财产抢掠到手，成为豪绅、富户，可与本地官府平起平坐。

后兵部尚书王辅及提督杨戬，因北虏犯边，失误军机被劾，拿送南牢问罪，因西门庆名列杨党生祸，便遣家人进京，重贿五百石白米结交奸相蔡京，遂轻易免去横祸，反趁机霸占了陈家大宗财物。蔡京过生日，又送去“生辰担”，买得蔡京高兴，赐一张空名告身扎付，要西门庆作了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

西门庆趋炎附势，做暴发户极是兴旺起来，益发贪赃枉法，好占贪淫，终因纵欲过度亡身。

于是家道衰落。播金莲被逐出门，恰遇武松赦归，为他所杀。庆妻吴月娘有遗腹子孝哥。金兵南侵，举家逃难，月娘一日宿寺中，梦到自家因果报应，遂大悟。

孝哥也出家为和尚。

世贞伏案疾书，乘兴将《金瓶梅》全书骨子一 气呵成，回味片刻，自觉甚是满意，心热起来，欲罢不能，越发按捺不住心头冲动，又磨得墨浓，铺得纸正，狼毫蘸得饱满淋漓，稍稍思忖片刻，拟定先以酒色财气开卷，便洋洋洒洒，从第一回写起：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兄弟，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豪华去后行人绝，萧筝不响歌喉咽。

雄剑无威光彩沉，空琴零落金星灭。

（上解空去财）

玉阶寂寞坠秋露，月照当时歌舞处；当时歌舞人不回，化为今日西陵灰。

（下解空去色）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晴里教君骨髓枯！

（色箴）

这一首诗，是昔年大唐国时，一个修真炼性的英雄，入圣超凡的豪杰，到后来位居紫府，名列仙班，率领上八洞神仙，救拔四部洲沉苦，一位仙长，姓吕名岩道号纯阳子祖师所作，但道世上人营营逐逐，急急巴巴，跳不出七清六欲关头，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到头来同归于尽，着甚要紧！虽是如此说，只这酒色财气四件中，唯有财色二者，更为厉害！怎见得他的厉害？假如一个人，到了那穷苦的田地，受尽无限凄凉，耐尽无端澳恼，晚来摸一摸米瓮，苦无隔宿之炊：早起看一看厨前，愧没半星姻火；妻子饥寒，一身冻馁，就是那粥饭尚且艰难，那付余钱沽酒：更有一种可恨处：亲朋白眼，面目寒酸，便是凌云志气，分外消磨，怎能够与人争气？！到得那有钱时节，挥金买笑，一掷巨万。想饮酒，喝的是琼浆玉液，有的是琥珀金杯；要斗气，用钱通神，果然是颐指气使。趋炎的压肩挨背，附势的吮痈舐痔，真所谓得势叠肩来，失势掉臂去，古今炎凉恶态，莫有甚于此者！这两等人，岂不是受那财的趋使么？如今再说那色的厉害：请看如今世界，你说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闭门不纳的鲁男子，与那秉烛达旦的关云长，古今能有几人？三妻四妾，买笑追欢的，姑且不论。还有那一种好色的人，见了个妇女，略有几分颜色，便千方百计谋取到手，只图那一时欢娱，既不顾亲戚名分，也不想朋友交情，甚至斗狠杀伤，性命不保，妻孽难顾，事业成灰！

就如那石季伦泼天豪富，为绿珠命丧囹圄，这样的人岂不是受那色的坑害吗？！

说便如此说，这财色二字，从来只没有看破的，若有那看得破的，便把那堆金积玉，看作是棺材里带不去的瓦砾泥沙；沉鱼落雁，是皮囊内装不尽的臭汗粪土；高堂广厦，是坟山上起不得的享堂；锦衣绣袄，是骷髅上裹不了的败絮！只有那金刚经上两句说的好：“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见得人生在世，一件也少不得；到了那结果时，一件也用不着：纵使你有举鼎荡舟的神力，到头来少不得骨软筋麻，纵使你有铜山金谷的奢华，正好时却又要冰消雪散；纵使你有闭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人皆掩鼻而过之。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净，披上一领袈裟，看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死机关，直超无上乘，不落是非窠，落得个清闲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

说话的为何说此一段酒色财气的缘故？只为当时有一个人家，先前恁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智术，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几许多的活靶！内中又有几个他的宠姬爱妾，起先好不妖娆媚妩，到后来也兔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正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话说：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山东省东平府清河县中，有一个旧家子弟，生得状貌魁梧，性情潇洒，饶有几贯家资，年纪二十六七，这人复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世贞写到此处，窗外鸡啼报晓，案上蜡烛燃尽，且风冷清凉下来，舒口气时，肚里咕噜噜又作乱。世贞停笔起身，回首又将那文字翻看几页，安慰自己道：“开头顺时，下面便快了，但急不得。今夜骨子架搭起，开头写了，已是不小收获，暂到此吧！”

说毕自寻些酒菜，连饮十数杯，待酒意上涌。面颊发热，便纳头倒在床上，呼呼睡起。正是：

长剑不识人间恨，翻却水浒著奇书；泼墨尽演兴亡事，毫端血泪淌千古。

旦说世贞自此两耳不闻窗外事，通宵达旦，昼夜著书。世态人情，跃然纸上；胸中悲愤，尽诉笔端。想得苦时，真个脑袋憋出犄角；写的顺畅之处，又有说不尽的甘甜，倒也是苦中有乐。那世蕃又三天两头，派人来催问取书，世贞心只推说抄写未完打发回去。

那家人莫成，先前见世贞来京，道是为老爷报仇，心里赞叹他忠孝志气。见他没个欢笑模样，终日闷闷不乐，只是见天一早便出，晚来方回，手心里只替他捏把冷汗，唯恐报仇不成，反有甚不测祸事生出。如今却见世贞终日闭门不出，只在书房坐囚牢般禁着，先自生疑，又见与世蕃屡屡往来，只道是他软了、怕了，把那父仇丢到爪哇国去了，反又怒其不争，心里暗自哀叹。这日去清扫书房，见他案上摊开两本《水浒传》，书旁纸张零乱，又有叠厚厚的文稿，道是又写什么文章。清整之时，见一页纸上写有十回章目：

第一回　西门庆热结十兄弟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窥人 老王婆茶房说口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第四回　裁寿衣金莲入套 卖雪梨郓哥遭殃第五回　捉奸情郓哥定计 饮鸩药武大遭殃第六回　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盂三娘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卦 烧夫灵和尚睹妖姿第九回　西门庆偷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皂隶第十回　义士充配盂州道 妻妾玩赏芙蓉亭莫成原本是认得字的，且又尽晓得《水游传》的故事，世贞还是年少顽童时，自己便常讲给他听。如今看罢这十回章目，连连摇头苦笑道：“公子名重一时，乃当今名上，我只道他写什么传世文章，原来是心里怕事，闲得腻了，却尽抄起《水游传》的故事！却只夜里熬灯，自日不起，只作用大功的样子！”

眼见日高三竿，世贞仍未起，心里老大不快，耐不住来到他房间。恰值他刚披衣坐起，直言问直：“公子因何夜夜抄写，日高不起？”

世贞这几日写得顺畅，眉飞色舞道：“我自正著天下奇书，他日问世，当为我生平杰作也！”

莫成道：“果是奇了，你未写完时，我便尽晓得你书中故事了！”

世贞惊道：“你晓得什么？”

莫成道：“岂止晓得，便是我也写得！”

世贞见他模样古怪，又不似开玩笑，愈觉好笑。道：“不想你老人家是卧龙藏虎，怎不早讲，倒把你埋没多时了！明日你便写与我看。”

莫成道：“不信么？你便给我两本水浒，我就抄给你看！”

世贞一惊，道：“老公公何出此言？”

莫成道：“休怪老奴直言，公子初进京时，一副英雄气概，只欲为老爷报仇，老奴自是敬佩，也曾烧香祈祷保佑公子。不想公子在街上闲转两日，胆了却小了下来，又听那卖艺女子暗刺世蕃遭害，恰似吓破了胆，整日价闭门不出，没事只抄写水浒消闷，反与杀父仇人往来；公子若如此，老爷海洋般深冤，如何得报？奈何家门不孝，只怕老爷含冤九泉，死不瞑目，永无雪恨之日了！”说毕连连摇头叹气，竟然洒下几滴老泪来。

世贞见他悲切之伏，心下恰似火烧起来，滚几个热浪，一把拉住他手道：“公公教诲，世贞自当铭记不忘！为子之道，当以死报，世贞不才，岂敢苟且偷生，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一日不报，无颜于世上。奈何那贼府防范甚严，若行刺不成，虽死不足惜，只是父仇未报，岂不饮恨终生，便九泉之下，也难瞑目矣！无奈才屈身著书，另图他计！”

莫成迷惑问道：“如何著书，便能雪恨？”

世贞感其忠直，道：“公公可知世蕃那厮，一向喜读何书？”

莫成道：“淫贼最是喜读淫乱书籍，京中哪个不知？”

世贞道：“公公此言极是，世贞今著《金瓶梅》巨卷，虽名托宋时，乃寄意于时俗，明指奸贼蔡京，暗刺严氏父子。欲尽将其奸情淫态，扮演书内，让天下人知晓！”

莫成慌道：“若是那贼子读时窥破其中隐意，如何了得？”

世贞冷冷笑道：“我自有主张。我只在卷内以淫乱之笔惑他，投其所好，他读得忘情之时，哪管其意何在？便是读完窥出我意，自是贼命呜呼归天，做了那阎罗殿前的淫鬼！”

莫成听得惊了，将信将疑道：“此，此话当真？

那书便写得淫乱，却如何能杀人？“

世贞低声问道：“你可知世蕃那贼厮读书之状？”

莫成摇头，自是不知。

世贞道：“平日里我细察久矣，那贼厮每读书时，甚是性急，时时以手指沾唇，润唾液以揭书。

我今投其所好，著此淫书，印刷之时，暗里以毒汁濡墨，边写边印，使其揭书之际，毒汁入口，日久毒发，敢怕他淫贼不死！“莫成听得呆了，转惊作喜道：“妙！妙！实在妙极了！公子神机妙策，神鬼莫知，真个是奇才、奇书、奇计！公子便尽心著书，刷印之事，自有老奴密召梓工办理。”

不几日，莫成召来上好梓工十名，又密购上等烈性毒药，备足纸张，收拾几间清静房间，将毒水拌墨调匀，那里世贞日夜撰写，这里日夜刷印起来。

却说世蕃自那日听世贞讲家藏好看小说，屡屡使人索取，世贞只讲抄写未全，不能观看，心中甚是不说，只道他有意怠慢，无奈忍下性子等候。

这日世蕃郊外游玩回来，车至长街，忽见一老儿，头戴一方巾，身穿布袍，却是学究模样打扮，手里持一卷书喊道：“天下奇书：天下奇书，赛过西游，强似水浒！”

世蕃听他喊得奇，看他两眼，那老儿却不看他，只在车旁喊道：“天下奇书，尽述闺房欢乐，消愁解闷，纵览娇艳奇闻！”

如此喊时，自教世蕃动心，召他近前问道：“你只喊得奇，此书有何妙处？”

那老儿道：“深闺闲情，房中乐事，管教天下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世蕃取书过来，正是新刻，墨浓纸粘，看那书名，正是《金瓶梅词话》，兰陵笑笑生著。心里骂道：“世贞那厮，抄好时不送，却刻印售卖，敢怕我到不了手么？”再看那目次，正是“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烧夫灵和尚窥娇姿”、“李瓶儿墙头密约，迎春儿隙底私会”等，恰是诱人可心。随手翻那里面看时，又见那词写的好，有《山坡羊》道：凌波罗袜，天然生下红云，染就相思卦；似藕生芽，如莲却花，怎生缠得些儿大？柳腰儿比来刚半扎。他不念咱，咱思念他。倚着门儿，私下帘儿，悄呀，空教奴被儿里，叫着他那名儿骂，你怎恋烟花，不来我家，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眷恋他。

世蕃看毕，扑哧笑出声来，自言自语道：“妙！

妙！好个多情的小淫肉儿，被窝里偏如此多情，却撞着那没心的人儿，遇爷爷时，我自寻你家！“那卖书老儿，却不言声，只认真看他以指沾唾翻书情景。

世蕃买下那书，不及回府，车行之时，先看起来；不觉车颠，只觉路短，待车马门首驻下，正自读得着迷，忘却是自家门首，朦陇之际，只道寻那娇娘下榻处来，正是：淫情浓似酒，车颠心也颠；把卷寻乐处，字字是机关，回到府内，世蕃读得迷了，真个是废寝忘食，竟把二十六姬妾，置入冷帏孤衾内不管。原来这世上色情，自有肉淫意淫之分，只是那肉淫，纵是色欲如狂，因是手到拈来，只是一瞬间的欢娱满足，过后也索然无味。唯有这意淫，甚是了得，只将你魂儿勾去，教你想入菲非，妙趣无穷，梦幻神往，愈不可得时，愈生迷痴。世蕃秉烛通宵赏阅，只一夜时，便把一卷读完，虽觉眼晕口涩，只是心中悬念未解，恰在要紧当口停住，愈发思得苦了，那里还顾得埋怨计较世贞，早起醒来，又急命人去索取下卷。正是：身在梦中自不省，犹攀花影觅佳人。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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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读奇书病房生奇事 偶怀春犬口怀恨亡

话说世蕃读那《金瓶梅》着迷，自觉妙趣无穷，只一夜间，便把一卷读完，虽是眼困口涩，因在要紧当口停住。却愈发思得苦了。稍迷糊一会醒来，又急命家人去取下卷。

这里家人才去，只见欧阳氏房里丫环杏儿慌慌张张，涨红脸，扶门框叫道：“公子快走，老夫人只是病得不好！”

世蕃自是心烦，道：“又是怎的，半晌便三次两次的唤！”

杏儿道：“老夫人只说胡话，且是烧得厉害！”

世蕃随她去看，未进房时，先听床上有翻滚之声，见嘴里胡乱叫道：“疯姐姐，你在哪里？好，好，果是个好地方；和尚怎么也来了？你等等我与你同去！等我同去！……”

世蕃进房看时，只见母亲面色蜡黄，口燥唇干，冷汗淋漓，闭住眼睛只胡乱说道。丫环婢女，团团围定床前，有的端汤药，有的打湿冷巾在她额上敷。且有任医官坐在床前诊脉。见世蕃来时，只扫他一眼，并不言语，只把三个手指按在脉上，细品脉息多时，方将欧阳氏手放进帐里。

世蕃道：“看那脉息怎样？”

任医官望、闻、问、切已毕，道：“初按时似觉猛浪冲撞，细按时只是底脉甚弱。适才看过气色，还要问个根由，尊老夫人近日可曾受甚惊吓？

听这般说时，杏儿垂面走来，以手拭净脸上泪痕，饮泣说道：“老夫人向是夜里多做恶梦，前时一日半夜恶梦惊醒，眼睛直勾勾瞪得怕人，恰似有甚心事。奴婢问时，只是不语，便生下心愿要去岳庙进香。不想进香那天又撞着个疯女子持刀……”

说半截时，忽瞥世蕃一眼，将那后半截话咽下。改口说道：“因遭那疯女子惊吓，回来便重了！”

世蕃道，“便问医官，只用甚药便好得快些？”

任医官搓搓两手，微微摇头道：“若平民人家，不怕出小偏差，只是气血旺盛，可以随分下药，就药力猛些，也不打紧的。如贵府这样将相大家，且夫人这样虚弱病体，怎容得丝毫差池？还须到家查了古方，参以己见，再作主张！”

正说之时，但见欧阳氏呻吟两声，手脚抻动抖作一团，众婢女忙上前按住，又见面孔通红，额上涨絮，布满点点血迹，恰似渗出血来。接着长吟一声，身子猛烈抽动几下，只见眼往上翻，再不动了。众人唬得慌了，连连呼唤不止，欧阳氏哪里肯应，只是气息奄奄，一双眼睛张着，再也不转动，丫环杏儿一阵悲哀，先自掩面哭泣起来。

任医官见状，先道一声不好，拽出欧阳氏手来，再寻那脉时，只摇头叹息一声。

世蕃慌忙问道：“脉息如何？”

任医官道：“初时脉息慌乱不稳，只是底脉已无了。待我再翻起眼睛看看！”说时立起身来，猫腰翻开眼皮，细细察看片刻，又用手在她眼前晃动几次试看，眼珠仍不肯动。冷汗先自下来，道：“眼神已经散了，恕小人直言，还望早作准备。”

杏儿抽抽泣泣，又端汤水来喂。只是牙关咬得铁紧，哪里喂得进，手一抖时，汤水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心下益觉悲伤，眼泪叭叭直住汤碗里落。

世蕃悲哀上来，眼睛先湿了，酸涩哽咽问道：“有甚灵验药方可使病回转？”

任医官摇头道：“只怕没救了！”

世蕃听这话，悲怒交集，劈手揪住他前胸，拍拍抽几个耳光骂道：“放屁！前时好端端个人，尚能去那岳庙进香，只这几日，便这般模样，只你娘的不敢下药，口口查什么古方，只怕叫你误了！”

说时老大耳光又抡起，扇得任医官晕头昏脑，只分不出个东南西北来！

任医官忍气吞声，哪敢吭声大气，只连连苦笑赔罪道：“若能保全老夫人性命，便打死小人也无防，只恐至此光景，无半些益处，空使大爷恼伤了身体！”

世蕃住手喝道：“人已这般模样，你待如何诊治？”

任医官诺诺应道：“可使人速请老爷回府，再作商量。”

正说之际，忽有公人十万火急赶来，禀道：“老爷有紧急疏本，欲奏圣上，请爷过目修正。”

世蕃正自因母亲病危，家中事急恼怒，喝一声道：“有甚鸟事，便是皇帝驾崩，干我何事！”

公人见其不悦，唬得气不敢吭，只跪俯于地，将疏本奉上。

世蕃仍不耐烦，又抱怨父亲道：“空居一品，连圣上旨意都弄不清，做甚鸟官，只是屡屡烦我！”说时接过疏本，却原是严嵩奏请世宗皇帝徒居南内之事。

原来数日前，世宗皇帝所住的万寿宫忽遇火灾，烈焰升腾，一时抢救不及，世宗仓惶逃出，只拣得一条性命。宫内陈设，尽附灰烬，便连那乘舆及御服，也尽烧个精光。世宗惶惶如惊弓之乌，暂时移居玉熙宫内。玉熙宫建筑古旧，规模狭隘，又无玩乐游耍之处，远不及万寿宫称心，世宗因此闷闷不乐。朝中大臣尽劝请归大内居住，世宗因婢女杨金英谋逆，险遭身死，迁出大内，再不愿还。

任凭群臣劝请，只不肯从。严嵩自知世宗生性多忌且是迷信得厉害，定然不肯还大内，为借迁居之机，再邀帝宠，独使心机，便奏疏请世宗徒居南内。

世善看那严嵩疏本，果是老糊涂了，只书写得语言颠倒，主次不分、议不确、论不明。若平时自当把笔替他修正。只因此时心烦，狗性子上来，把疏本掷于地上，冷笑说道：“空白多事，西内烧了，南内北内，随他就是了！”

那公人慌忙从地上拾起疏本，战战兢兢问道：“老爷使小的来请教爷，只恐本中言词有甚不妥。”

世蕃只烦他不去，随口道：“只如此罢了！”

那公人闻此言，将疏本揣入怀中，叩头去了。

不想世蕃这一烦恼，恰是苦了严嵩。原来那南内，原系英宗皇帝幽居的去处，驾崩的处所。

世宗揽了严嵩呈奏，自是不悦，又见其疏本之中，语言颠倒，文不成章，益发气恼。严嵩本欲借机再讨世宗欢喜。岂料年老昏昧，才气早尽，如同换个猪脑袋一般，再作不得文章。一本奏上，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由此渐渐失宠。

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欧阳氏自那一阵病发，眼里瞳仁散了，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欧阳氏自那一阵病发，眼里瞳仁散了，自此认不得人；任凭呼唤，再也不知言语，且又牙关咬得铁紧，自此汤水不进，只有那一丝气儿尚在，眼见是不行了。一家人愈发慌乱起来，赶忙准备棺木，找出装殓衣裳，片刻也不敢离。自有那些巴结严府的官员，闻讯前来探望。严嵩只在内厅迎见，只不准入内房。

将近夜时，到东岳庙请了袁法官来驱邪。待房间收拾干净，伺候下净茶净水，焚下百合真香，严嵩与世蕃，亲自陪了袁法官来。府中一应女眷，尽行退避下去。袁法官走进欧阳氏房中，未至榻前，先自后退两步，仗剑手内，似有呵斥之状，默语片刻，方在房间设起香案，焚一道黄符，闭目掐指连连念动咒语，喝一声道：“值日神将，不来等甚！”噗地一口清水，尽向空中喷去。

严嵩与世蕃侍立两侧，毛骨悚然，屏住呼吸，又看那袁法官口中念念有词，喝一声道：“神将听令，今相府门中，鬼孽作祟，与我速去查访，看是何方妖孽，擒来见我！”说毕，闭目凝神，端坐于位，口中念念不止，恰似问事之状。许久醒来，恢复原来状貌。

严嵩父子，将袁法官请入内厅坐定，奉上清茶，严嵩方敢问道：“宅上有何物相扰，却附在人体上？”

袁法官道：“贵府安人，非为邪祟缠身，原为宿世冤仇，诉于阴曹，索债相扰。那日岳庙进香，亡灵来去，待出殿首，恰遇亡灵撞个正着，以至如此。“世蕃见他说得正准，恰似看见一般，哪敢不信，慌忙问道：“法官可禳解得么？”

袁法官道：“冤家债主，须得本人，虽阴官也不能强。”

严嵩听罢，只将那冤魂，往杨继盛、王抒二人去猜，心下寒颤，先自怯了，苦苦求道：“乞望法官开恩，若将内人脱救，自当重谢！”

袁法官道：“贫道奉行皇天至道，对天盟誓，岂敢受世财！且功名利禄，皆过眼烟云，贫道哪敢在心。”

严嵩又道：“大师法力无边，还望开恩搭救。”

袁法官道，“天命在时，自当有救，天数若尽，阴官也强留不得！”说罢起身而去。正是：漫道魔扇可降鬼。恰说冤债教心寒。

亏心犹乞寿数在，便是神仙也不怜。

一家人眼见欧阳氏无救，一齐慌忙起来。是夜轮番守护，片刻不敢离。因严嵩年迈，守不得夜，自去别处歇息。前半夜世蕃之子严鹄及严鸿守护，下半夜时由世蕃亲自守护。只是那欧阳氏贴身丫环杏儿，最孝顺不过，任凭劝说，只不肯歇息，通宵达旦，不肯离病榻半步。是夜世蕃来时，那杏儿含悲劝道：“这屋里污秽，熏得你慌，这里自有我伺候，公子至外间睡罢。有事时便唤你。”

世蕃看看欧阳氏，只是昏迷不醒，呼吸虽微弱，却还均匀，料一时半刻也无妨，便说道：“只在这对面搭一张床，我若困时，便随便倒倒。”

杏儿与那老妈，自去搭了床来。世蕃又问那老妈：“你是上年纪的人，你看这病如何？可熬得几日？” ‘老妈道：“大凡人不行时，先是眼神儿散了，再是眼眶也塌了，嘴唇儿也干了，耳轮也焦了，手脚慢慢冰凉上来，便定是要走了。如今看她嘴唇还湿润，手脚也湿热，一时半时，恐不妨事。”

世蕃听她说时，稍许宽下心来；便坐在对面床上，迫不及待又掏出那《金瓶梅》来看。原来早起取来后，只慌乱得手脚不闲，心里虽惦念得紧，那顾得上看？，如今见病榻之前，又有杏儿与老妈照看，便如饥似渴吞读起来。看那回目恰妙。正是：李瓶姐墙头密约，迎春儿隙底私窥话说一日西门庆往前边走来，到月娘房中。月娘告说，今日花家使小厮拿帖子来，请你吃酒。西门庆观看帖子，写着即午院中吴银儿家一叙，希即过我同往，万万！少顷，打选衣帽，叫了两个跟随，骑匹骏马，先径到花家，不想花子虚不在家了。他浑家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翘小脚，立在二门里台基上；那西门庆走进门，两下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坟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玩，今日对面见了，见她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儿，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妇人还了万福，转身入后边去了。使出一个头发齐眉的丫环，名唤绣春，请西门庆客位内坐。她便立在角门首，半露娇容，说：“大官人少坐一时，他适才有些小事出去了，便来也。”丫环拿出一盏茶来，西门庆吃了。妇人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只是这两个丫环和奴，家中无人。”

世蕃看到这里，哧哧笑出声来，俏声骂道：“好个会说话的小淫肉儿，哪里是让他去唤人，分明是告诉他无人，怎不叫那西门哥哥，着了她的道儿！”

那老妈倚在病榻前，点头正打瞌睡，杏儿正跪在病床上，为欧阳氏换屎尿垫子，听世蕃笑时，俱暗吃一惊，回过眼来望他。世蕃自知失态，编个谎说：“我只笑你上年纪的人，怎地反觉多？一点一点儿，恰似锛打母吃虫儿，你若困时，可去稍睡片刻，待会儿来换杏儿也去睡。”

老妈早等他这话，听这一说，自是欢喜得了不得口里说道：“我打个盹儿，便来换杏姐儿。说时自去了。世蕃再不理会，把手指在唇上抹湿，又拣那妙趣处去看：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天花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饮酒。

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解手，不妨李瓶儿正在橱子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回避不及。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帘外，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吨；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钉在椅子上，自不起身，熬得祝实念，孙天花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

被花子虚抓住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一扶归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不多酒，就醉了，既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此，拿大盅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绝。……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少顷，只见丫环迎春黑影里扒着墙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夜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迸房中，灯烛下，早已安排一桌齐整酒肴果莱，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杯，亲递与西门庆。

深深道个万福道：“一向感谢官人，蒙官人又费心酬答，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宫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得奴要不的，刚才吃我都打发到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么？”

妇人道：“奴已吩咐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可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她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交坏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绣春往来拿菜儿。比及酒阑，两个丫环都退出房中，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妇人打发丫环出去，关上里面两扇窗廉，房中掌着灯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头今年己十六岁，颇知事体，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世蕃正自看到要紧当口，听得“啪”的一声响，屋里漆黑一片。当初还只当是那窗寮里西门庆与那妇人恐人偷觑，将灯吹灭，待惊醒过来，才知是自已屋里灯熄了，倒把西门庆与那妇人的光景，再看不成，因怒喝道：“如何将灯熄灭？”

丫环杏儿，自是慌了。原来这几日欧阳氏病危，她只尽心照看，日夜转轴儿般不曾睡，恰是刚才困极了，趴在桌儿上打瞌睡，不想把烛台碰翻，跌落地下。因世蕃这一喊，唬得慌了，赶忙地下左右去摸。那蜡烛底座本是圆的，一时不知滚向哪里，三摸两摸不见，竟摸到世蕃脚面上来。

世蕃正在兴头，见她摸来，蓦地心里动火，不等她两手缩回，蓦地弯腰把她搀起，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轻声笑道：“不要摸了，你若困时，便在这床上睡罢！”

杏儿慌忙推搡，口里只是求饶道：“奴婢还要侍奉老夫人，求公子宽容些个！”

世蕃哪里肯放，只将甜话儿哄她道：“眼见这几日，你百般孝顺，我便有心抬举你。你只用心伏侍我，不愁日后没你的好处？”说时便去解她衣带。

杏儿怕得要命，虽是慌乱推他，却不敢嚷。至此光景，已身不由已，被他黑影里按住，轻薄起来。

这里刚刚人巷，忽听门外老妈喊道：“屋里怎地黑了灯，脚下分不出高低来。”

杏儿听喊时，唬得魂都飞了，挣扎要起来。世蕃只按住她不放，冲老妈喊一声道：“适才我正读书，灯打翻了，你再去取一盏来。”

老妈闻声去了，世蕃这才放杏儿起来，刚刚穿起衣服，老妈已左手撑灯，右手护着，走了进来。

杏儿羞辱不过，仍俯在桌上装睡，老妈见状笑道：“如何杏姐儿也这般多瞌睡？撇下大爷一人，竟睡着了？”

世蕃笑道：“只怕正做好梦哩！”

老妈唤她起来，杏儿仍羞得满脸通红，只不敢抬头，低着头儿匆忙去了。

老妈走近病榻前，看看欧阳氏面色，又摸摸她手脚问道：“老夫人这会儿怎样？”

世蕃道：“仍是前时光景。”嘴里虽这般说，只是那心里，早赴巫山寻雨梦，便是生身亲娘，危在旦夕，也早忘了。正是：荒淫无度奸邪辈，自胜西门七八分。

一连三日，世蕃只道病榻前尽孝，只把个丫环杏儿不肯放过。杏儿初时无奈，及至被他弄上手，也便欲讨他喜欢，殷勤起来，极尽奉承，只想那欧阳氏一日去后，被收做小妾，终身也算有个着落。

一日世蕃瞅老妈不在，把副玉镯赏她，杏儿千恩万谢收了。自此便道身价已高，病榻之前，再不似前时尽心，但凡擦屎端尿，只唤那老妈去做，自己只涂脂抹粉，娇模娇样打扮，只讨世蕃喜欢。早被那老妈看在眼里。倒乐得为他们躲空，夜夜只间壁房里睡好觉，不呼唤时，再不出来。

这一夜世蕃与那杏儿正作一处，忽听对面床上欧阳氏喉中痰声滚动，喘息几声，摹地手脚抽动几下，再不动了。二人见状不好，慌忙起身，待穿上衣服，到病榻前看时，早见那欧阳氏面色焦黄，双目闭紧，子脚冰凉，气绝身亡了。

世蕃至此光景，心上不忍，不由也悲恸起来，跪于榻前，失声痛哭。合家被哭声惊动，纷纷赶来，眼见人死不能复生，个个悲痛，放声哭嚎，乱作一团。那老妈赶未，眼见欧阳氏停尸在床，寿衣还没换，一时逮住把柄，劈手揪住杏儿前胸，左右开弓，啪啪老大耳光抽她，口里骂道：“好个小淫肉儿，只顾贪睡，怎教老夫人只原打原样儿，寿衣不曾换就去了！”

原来当时习俗，但必人断气之时，必要先穿好送老衣物，若咽气之后再穿时，则有天大不吉利。

那老妈因见杏儿这两日得宠，且娇模娇样，自是臭美，拿老大架式，反掉转头来指使自己，又是妒嫉，又是窝气，平日说不得，如今逮她个把柄，只老大耳刮子扇来，一掌落下，五道血痕。世蕃此时只跪在床前哭，哪里管得？杏儿躲避不及，脸上火辣辣疼，心里虽明白，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得。

严嵩正自悲痛，听是奴婢误事，腾地窜上火来，厉声喝道：“好个作死的贱奴才，误了天大事情，便打死你，也补不得罪，与我拖去，只往死里打。”

两个家奴，见严嵩恼得厉害，不等话落，早将杏儿抓住头发拖出，绑在后园树上，放开两条恶犬，唆使尽情撕咬，杏儿哪里忍得，惨叫不止。片刻功夫，早已是衣衫槛楼，血肉淋漓，且喉管被咬断，渐渐气息奄奄，呜呼哀哉。只因贪那两夜恩爱，有分教：香魂冥冥含恨去，空留香艳在妆台。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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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守孤灵偷嫖丽春院 宴狎客戏笑失御札

话说丫环杏儿，被抓住头发拖往后园，绑在树上。两个家奴，又放出恶犬撕咬，杏儿哪里忍得，片刻功夫，早已是血肉淋漓，渐渐气息奄奄，呜乎身亡。不提。

且说欧阳氏死了，一家自是啼啼哭哭，乱乱哄哄，热闹得紧，自不必细说。严家先请阴阳先生来批书，看合家犯不犯煞；又请画士传真画影，灵前供奉。来祭吊之人，更是不计其数，这走时，那批又来，个个礼重。原非为祭吊亡人，多因看他父子威严势高，做给活人看的。到三日时，又请僧人念倒头经，少不得大跋大鼓，诵大忏经文，又热闹一番，到夜时祭告入殓，将欧阳氏装殓棺木内，用长钉钉了，安放停当，又题了名旌：“浩封大学士严公恭人欧阳氏之柩”

浩封二字贴了金，悬于灵前。

世蕃因是孝子，率了儿子严鹄等俱披重孝，守跪灵前，但凡有吊孝者，自当痛哭一番，灵前还礼，昼夜动弹不得，把那二十七位美姬娇姜个个抛下，也是身不由已了。偏是来祭吊的人世蕃便眼里没泪，也要俯首装模作样，便哭不出也要干嚎了。只三日功夫，已是双目肿痛，喉咙嘶哑，腿也跪疼了，渐渐有些打熬不过。一本《金瓶梅》奇书，暗藏于怀中，虽思念得紧，也无暇观看。只待吊祭者往来间隙，便闭上眼把那书中妙趣片段回味一番。

这日有昔日狎客王材、唐汝揖、白启常三人来吊唁。

这起人乃世蕃狐朋狗友，过从甚密。三人把祭礼抬到灵前摆下，世蕃自是在旁还礼。各人吊祭毕，世蕃待茶设席款待。白启常叹息一声道：“老夫人几时没了？学生昨日才知，未能守奉，乞哥见谅。”

世蕃道：“母亲久疾，一夕去了，岂有见罪之礼。”

王材在旁道：“亡人得超度，自是升仙去了。只是苦了哥，连夜打熬，脸儿也瘦了，嗓子也哑了，还望心放开些，且莫闹出病来。”

世蕃苦笑道：“人去不能回，我自知此理。只是为子尽孝，理当如此。”

白启常道：“话是这般说，哥还应想得开些。老夫人一向多病，如今去了，自己倒少得受许多苦。

便是晚辈，生前尽到孝心，如今再不必计较许多。“正说话时，外面忽报邵懋卿来祭吊。世蕃正着孝衣欲去，唐汝揖上前两步，扯住他衣袖儿说道：“兄长慢走，此次我们三人前来，一是祭吊老夫人，同时有密事相告，且稍留片刻。世蕃转身，并不坐下，直站立问道：”有话快说。“白启常上前，挨下脸皮，嘻嘻低声笑道：“近日我们在勾栏，为哥访得两位绝色佳人，身价虽重些，喜尚未破瓜，兄长可有意笑纳？”

世蕃听时，心下自喜，低声问道：“却在哪里？”

唐汝揖插言道：“哥既有意，今夜便可去相会？”

世蕃心下牵动，只是无奈说道，“无奈孝服在身，又祭吊的人多，只离不得，如何能去？”

白启常悄悄笑逾“这有何难？但等二更时分，吊人尽散去，哥只推说劳累得紧，身体欠爽，去房歇息，留下侄儿伴灵就是了。我们自在花园后接你！”

世蕃笑骂道：“你三个天杀的好人儿，也不看时只来勾我！”

白启常嘻嘻笑道：“俺们自是伯哥烦恼，哭伤了身子，只是为哥着想。”

世蕃道：“只是张扬不得，二更等我就是了。”说毕匆匆又去灵前，嘴里仍只是干嚎。心儿却痒痒得难熬。

正是：灵前跪孝空悲切，心恋烟花卖笑人。

世蕃因记挂晚夕之约，更觉日头长了。好不容易到夜静时分，只推说头疼得厉害，去歇息一会便到后面俏悄换了衣服，溜到花园后门，早有白启常迎接，两人低声笑骂。同到丽春院来。

世蕃同白启常同到丽春院门首，早有唐汝揖与王材站立迎候。迎入中堂坐定，白启常就高声叫道：妈诀请春姐与芳姐出来，自是你们有福，盼得严官人来了！“话声未落，只闻环佩叮咚，唐妈推开红隔扇门，走出两个标致俊俏妇人来。

世蕃见两个妇人，个个花枝招展，绣带飘鹞，果是绝色婊子，心里欢喜得直叫小肉儿，恨不得一，个脸上便啃一口。便掏出一锭十两银子，递与唐妈道：“可置备些酒菜，一同说笑。”

那老鸨儿见白花花老大一锭银子，又且是相时公子送的，如何不欢喜。手里接时，嘴里只说道：“姐夫是宰相家，怎么的就笑话我家拿不出酒菜儿，反教您坏钞，显得俺们院里人家，只是爱钱了！”

白启常笑道：“你只收了，快摆酒来罢。讨得严爷高兴，还怕没你的好处！”

唐汝揖道：“须快些，只是严爷忙，耽误不得！”

那老鸨儿干恩万谢去了，须臾备上酒来、春姐与芳姐，陪定世蕃，一边一个打横坐下。果是依翠偎红，酒浓花艳。待到酒过两巡，自启常笑道：“严爷极喜听唱，春姐和芳姐，端得色艺过人；便唱套《水仙子》与爷下酒。”

王材也笑道：“今借严爷余光，洗耳恭听佳音！”

于是春姐与芳姐，不慌不忙，轻扶罗袖，摆动湘裙，一个弹琵琶，一个唱起曲来。

唱毕，把几个人欢喜得没入脚处。世蕃因要梳弄春姐与芳狙，晚上就宿在院里。三人同居一室，真个是左拥右抱，颠鸾倒凤，自比跪孝守灵，要快活得多。白启常、王材与唐汝揖三人，也各自寻婊子宿了。

次日天微明，世蕃怠欲回府。自启常、王材、唐汝楫三个，又一力窜掇世奢为两个姐儿赎身，继纳为妾。世蕃虽是贪恋得紧，喜欢得很，只是因服孝，不便接网府里，使命三人拿二百两银子至院中，打头面、作衣服，先包占下来，待日后迎娶。

那老鸭儿见是相府送采的钱财，且极是势利，如何不喜，便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耍乐。世蕃自是由白启常等相伴，每夜二更以后，便来院里偷宿，不提。

这日夜间，严嵩召世蕃、严鹄、严鸿、严年等人至内厅聚议护丧归籍之事。严嵩道：“如今天气渐热，灵枢不可久停。且是落叶归根，自当早返故里安葬。我居朝中，日夜伴君，自去不得，东楼乃 孝子，理当护丧归籍！”

严嵩一语未毕，世蕃着起慌来。因心中思念前院中春姐、芳姐，恋恋割舍不下。且因重孝在身，未能纳娶，只恐自己一去，那院中人家，守不得信用，被另别个占去。再者丧居故里，自是百般苦楚，怎及京师终日任意玩乐，便着忙说道：“母亲生养之恩，永世难报，如今母亲病老，世蕃理应护丧归籍，以尽子孝。只是爹爹年迈衰弱，且又记忆不好，日夜伴君，主议朝事，恐有一时疏忽，无人补替。且朝中百宫，暗里怀私恨者甚多，只恐孩儿一去，仇人滋事作祟，居丧未了，转蹈危机，后果自不堪设想。”

严嵩听罢，闭目沉吟半晌，一时难决断，又问严年道：“萼山何意？”

严年见问他，只不好深言，模棱两可说道：“丧葬大事，理当孝子护行，才不违天伦礼义。只是老爷年迈，又多有御札下问，诸司请栽，当有公子辅议为好！”

严嵩道：“东楼若留京时，只哪个可代行？”

严鹄起身道：“朝中事大，倘有疏忽，祸及身家性命，岂是儿戏，还是父亲留京为好。护丧归籍，当由孙儿代行。”

严嵩见如此，道，“这般也好，待我明自奏请皇上，再作定夺！”

次日严嵩人内，上言臣只一子，且年已衰迈，乞留世蕃京中侍养，护丧归籍，请令孙严鹄代行。

世宗准奏。严嵩退朝，言及此事，世蕃大喜。遂择之吉日，由严鹄扶丧，归故里而去。不提。

且说世蕃自母殁丧归，恰似去了老大一块心病，道是再无拘管，愈发放纵，大肆快乐。只在丧日第二日，便招白启常、唐汝揖、王材三人入府，商量道：“虽是母亲丧归，再无羁绊，无奈仍孝服在身，便娶春姐、芳姐到府，须张扬不得，只是偷娶为好。”

白启常笑道：“有我三人在此，哥只管放心，你便不出头时，有你美人搂抱便是了。”

世蕃听了，满心欢喜，遂将两千两赎身银子与他，又将六十两银子谢了三人。当晚备了一顶软轿，使两个婢女提了灯笼，由白启常三人跟轿护送，自花园后门把两个婊子抬入府中。又收拾花园内楼上楼下各三间房，与她二人居住。自此白日素衣孝服，只向《金瓶梅》寻乐，夜间红绿锦被，又向新人求欢，日日衔哀取乐，易悲为欢，流连声色，酣歌狂饮。且那麻衣孝服，映着绿鬓红颜，愈觉俏丽动人。愈要俏，三分孝。果然如此。

一日天气晴和，世蕃吩咐家人将后花园翡翠亭打扫干净，铺设围屏，挂起锦幛，安排酒席齐整，又叫了一起女乐来吹弹歌舞，请了春姐、芳姐两个新妾，又邀了白启常、王材、唐汝揖三人来饮酒，丫环侍女，两边侍奉。

当下世蕃着孝服居上，春姐与芳姐，都带着银丝鬓譬，耳边一个佩青宝石坠子，一个佩红宝石坠子；俱着白纱衫儿，一个又是银红比甲，一个是翡翠绿比甲，又都是镶金边挑线裙子，左右陪定世蕃，正是红绿相映，益显白孝。白启常三人，两旁列座。一时传杯弄盏，花团锦簇。

酒正酣时，白启常向春姐、芳姐语道：“对此美景，二位姨嫂何不歌一曲，以助酒兴？此时新人美酒，自是与住日不同！”

两位新妾，原是与白启常三人厮混熟的，如今又听唤声嫂嫂，心里自是美滋滋的，也不推辞，先唱一曲《玉芙容》道：残红水上飘，梅子枝头小，这些时，眉儿淡了谁描……刚刚唱得一句，却听世蕃葛地一拍桌儿。哈哈大笑起来。桌上酒盅儿跌翻，残汁流淌，筷子碰落，也不去管。众人皆吃一惊，待停住唱、看时，见世蕃手把书卷，兀自笑个不止，眼里尽笑出泪来，白启常凑过前去，劈手夺了他书道：“哥哥不吃酒，也不听唱，怕是看个甚么，只这般好笑？敢怕是吃了笑婆婆尿了？”

世蕃边笑边道：“好个天杀的秀才儿子，真个想官想疯了，端得做出这有趣诗文！”

众人只蒙住了，问道，“哪个秀才？”

世蕃道：“便是这书中的乖儿子，平生就不得官运，偏偏只想做官儿，偏是那应伯爵，又编排得他的好笑话！”

白启常道：“什么好书，我也看看。”

世蕃道：“正是《金瓶梅》》果然好妙趣。你一个看时，别个又闷了。我寻一节念与你们，自是比听曲儿有趣得多。只是听到有趣时，只不准笑，哪个笑时，便罚酒三怀。”

众人听他如此说时，益发好奇，个个竖起耳朵，只听那妙趣。世蕃咳嗽一声，自翻书念道：、西门庆因说起：“我虽是个武职，恁地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结许多官员，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似往来，我又不得细功夫料理；我一心要寻个先生在屋里，叫他替写写，省些力气也抒，只没个有才学的人，你看有时，便对我说。”应伯爵道，“哥，你要别样都有，要这个倒难，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是才学平平， 又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小弟只有一个朋友，他现在是本州秀才，应举这几次，只不得中，他胸中才学，果然班、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他和小弟通家兄弟，很有情分。曾记得他十年前应举，两道策，那一科试官极口费好，不想又一个赛过他的，便不中了。后来连走了几科，禁不得自发鬓斑，如今虽是飘零书剑，家里也还有一百窗田，三四所房子住着。”

西门庆道：“他家几口儿，也勾用了，郑怎的肯来人家做馆？”应伯爵道：“当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西门庆道：“原来是卖过的田，算什么数？”伯爵道，“这果是算不得数了，只他一个浑家，年纪只好二十左右，生得十分美貌，又有两个孩子，才三、四岁。”西门庆道：“他家有了美貌浑家，哪肯出来？”伯爵道：“喜得两年前，浑家又要偷汉，跟了个人走上东京去了，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他一口，定估肯出来。”

众人听到这里，一齐笑出声来。白启常笑骂道：“一个帮闲的贫嘴，倒好个口才。”

世蕃却忘了罚酒，也笑笑说道：“应伯爵贫嘴，算不得什么，倒是他举荐的那水秀才，一心只盼官儿，懵得不知高低，做起《哀头巾》诗来。”

白启常道：“怎地便‘哀头巾’？哥你与俺们念念。”

世蕃笑笑念道：一戴头巾心甚欢，岂知今日误儒冠。

别人戴你三五载，偏恋我头三十年。

要戴乌纱求阁下，做箱诗句别君前。

此番非是我情薄，白发临期太不堪。

今秋若不登高第，踹碎冤家学种田。

众人听罢，又笑起来。春姐抿嘴儿笑道：“原来是个老没出息的，考不中官时，怎地只拿头巾撒气！”

世蕃道：“岂是只‘哀头巾，还要焚香祈祷，有《祭头巾文》哩！”遂又念道。

维岁在大比之期，时到揭晓之候，诉我心事，告汝头巾。为你青云利器望荣身，虽知今日白发盈头恋故人。忆我初戴头田，青青子衿，承汝枉顾，昂昂气忻。既不许我少年早发，又不许我久屈待伸。上无公卿大夫之职，下无农工商贾之民。年年居白屋，日日走黄门。宗师案临，胆怯心惊。

上司迎接，东走西奔。思量为你，一世惊惊吓吓，受了若干苦辛。一年四季零零碎碎，被人赖了多少束修银。告状助贫，分谷五斗，祭下领支肉半斤。官府见了，不觉怒嗔，早快通称，尽称广文。东京路上，陪人几次，两斋学霸，唯我独尊。你看我两只皂鞋穿到底，一领蓝衫剩布筋。埋头有年，说不尽艰难凄楚。出身何日，空沥过冷淡酸辛。赚尽英雄，一生不得文章力；未沾恩命，数载犹环 霄汉心。嗟乎！哀哉！哀此头巾。看他形状，其实可矜。后直前横，你是何物？七 穿八洞，真是祸根。呜呼！冲霄鸟兮未乘翅，化龙鱼兮已失鳞。岂不闻久不飞兮一飞登云，久不鸣兮一鸣惊人。早求你脱胎换骨，非是我弃旧恋新。斯文名器，想是通神。从兹长别，方感洪思。短词薄奠，庶其来歆！理极数穷，不胜具恳。就此拜别，早早请行。

芳姐听罢，倒可怜起来，叹一声道：“怪可怜个人儿。也算个读书人，媳妇也跑了，孩子也死了，到老穷极潦倒，空有一肚子学问，连个纱帽翅儿也混不上。”

白启常笑道：“嫂嫂端的好心。臭作学问的自认是才学能当饭吃？不晓官场事体，便是颜渊重生，李白在世，哪个肯用你？须是那精明人，虽是一肚子青菜屎，若晓得钱能通神，拍得好马屁，说得谎话，寻个靠山保荐，，何愁没他鸟纱帽戴！便做了官时，后背也自有檩条戮着，坐得牢稳！”

这里正自笑谈，忽有严嵩派特使飞札而至。原来世蕃虽是居丧，终日流连声色，衔哀取乐，尚是干预朝事。一座私宅，却是朝廷后的朝廷，但凡朝中重事，皆由这里谋定。因严嵩独揽朝权，票拟御旨，但凡诸司重事，无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数。然终因年已衰迈，记忆不灵，自是老糊涂了，世宗所下手诏，其中言语多不能解，便读三五遍时，竟连诏意也不明。惟世蕃一览了然，文词所答，无不中帝意。因此朝中票拟，皆由世蕃代替，朝中要事，皆由世蕃代严嵩主议。如今世蕃居丧，不得人朝，只把严嵩苦了，每有御札下问，便不得不派人持诏至府上找世蕃代答，每遇诸司有要事请裁，便只好答道：“何不与小儿商议”或竟云：“且决诸东楼，你们自去与他商衬。”因此偌大一个朝廷，却似搬到了严宅。一个守丧孝子，竟自独揽了朝权。“偏是世蕃身在苫诀，心念娇娃，终日花天酒地，与狎客侍姬问酒，专图肉欲，哪有什么闲心，会议国家重事；即使草草应答，也是模糊了事，毫不经心。今见又有御札下来，搅了兴致，先自烦了，把御札接在手中，看也不看，向那使者挥挥手，道：“我今日欠爽，不得奏对，你且回去，可午后来取！”

使者叩头慌道：“只是相爷催得紧，只教小人立刻送回，若延误时，恐万岁恼怒。”

世蕃起身怒道：“大胆奴才，岂敢苦苦逼我！”

使者见他恼怒，哪敢吭半声，唯唯诺诺退下。

待使者走后，两个新妾，因是烟花柳巷出身，哪里见过御诏，自是好奇。一齐围拢问道：“世上尽说皇上御笔了不得，如今我们姐儿也开开眼界，看那御笔是个什么样儿？”

世蕃笑道：“如此正好，便请你们代我奏答罢了！”

春姐听时，吓得叫声娘道：“在皇上诏书上写字，传下去便是圣旨哩，如何敢乱答？”

世蕃大笑道：“便是圣旨，在我笔下正不知拟了多少？如何便写不得？”

白启常三人，在旁帮腔起哄道：“哥说的是哩！

皇上的圣旨要老爷写，老爷又转哥写，哥说的话儿 ，也是金口玉语哩！如今哥又转与两位嫂嫂，妇人笔下出圣旨，敢怕二位嫂嫂，不正是武则天哩！“芳姐笑骂道：“打你个涎脸的狗才，你道那武则天是好人，怎的和她相比？”

白启常嘻嘻笑道：“这倒是，那张果老的驴子，，也和她睡过觉哩！”

唐汝揖忍不得笑道：“这般说时，倒把哥骂进去了！”

世蕃也笑骂道：“我的儿，吃了爷的酒菜，敢怕闲得痒了，倒来讨爷的便宜！”

王材道：“哥说的是，只教他两个学那驴叫，给哥赔不是！”

白启常涎下脸笑道，“只怕学得不象，倒吓着二位位嫂嫂。”

说时果真放开喉咙，学起那驴叫。只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也是合当生事，恰此时一阵凤儿刮来，将那御札竟从桌几上刮到湖中。几人兀自不知。正自嘻笑，使者又飞马赶来，一副慌慌张张模样，气喘吁吁跪禀道：“相爷只催得紧，命小人速取御札回禀！”

世蕃见情势甚急，再戏要不得，认起真来。欲待取御札答对，竟不知哪里去了。只因这御札失误，恼了世宗皇帝，有分教：时来风送腾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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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王世贞梦斩虎狼尾 邹应龙雨访金瓶梅

话说严嵩使人飞札走问世蕃，因世蕃正与押客酣歌狂饮，与美妾纵乐，无心国事，竟把御札付之流水，耽搁了天大事情。严嵩不得已亲自奏答帝诏，却是答昨所问，前言不对后语，只教世宗皇帝心中着恼。如此三番五次。因是世蕃纵淫行乐，严嵩有苦难言。世宗常闻世蕃荒淫无状，更加拂意，由是严氏夫子，渐渐失宠。

时值方士兰道行，以扶虬得幸。世宗每在宫中，请其预示祸福；那兰道行却是语多奇中，只把个世宗皇帝喜得了不得，竟深信不疑，当作活神仙看待。一日世宗又召兰道行扶乱，问及长生休养的诀门。勇p兰道行待到夜深三更时分，陪世宗皇帝吃罢斋饭，取了香纸，身着法衣，携两个道童登上蘸坛。那世宗皇帝去了龙衣莽袍，便斋戒青衣，虔诚肃穆，随上醚坛而来。此时酸坛早以自灰划界，黄绢围之，上浮华盖之仪，灯烛荧煌，一齐点将起来。那兰道行在醮坛上，命左右尽皆退避、不许一人在左右。遂令道童各扶乩架一端，置于细沙平地，遥望星空祭拜，口中念念有词，便将皇帝长生修养之意祈于神明。世宗青衣侍立，待兰道行请神拜毕，但见一阵清风过后，果是异香扑面，灯烛一起明亮起来。那两个道童尽屏气息，稳立不动，手中的虬架却似神手暗握，天笔挥动，果在沙盘上写出数语，正是“清心养性”。

“泰默无为”，字迹且是清晰苍劲，龙飞凤舞，决非凡人所及。世宗脆拜谢过，又间朝中辅臣，何人最贤。兰道行如法拜毕，那乩笔又迅书道：“分宜父子，奸险弄权，大蠹不去，病国妨贤。”世宗见神意昭明，恭恭敬敬，默然牢记，复又问道：“果如上仙所言，何不降灾诛殛？”虬笔又随书道：“留待皇帝正法。”世宗心中一动。便不再问，只把神明所示，铭记心间。待回宫之后，夜不能寐，仰卧龙床，细品神意，暗暗念道：“严嵩父子，近时端的无状，权词裁答，只违朕意，且盲语吞吐，日渐昏庸，内外要事，似尽不知。且那小儿居丧贪乐，狂饮纵欲，朝中传闻汹汹，自是重用不得！如今神明昭示，天意不可违，便念他父子前时之功，如今数尽，也再留不得。”思虑多时，慢慢不乐睡去。正是：扶虬求得天上语，人间有幸去奸邪。

也是严嵩晦运将至，先是世宗所住的万寿宫因遇火灾，严嵩奏清徒居南内，世宗已是不乐。时礼部尚书徐阶，己升任大学士，与工部尚书雷礼，奏请重行营建万寿宫，言数月可成。世宗闻奏甚喜，即行许可。那徐阶之子徐蟠，为尚宝丞，兼工部主事，奉命督造，百日便峻工。世宗自是无比欣慰，当日便又徒居万寿宫中。自此世宗转信宠徐阶，但凡军国大事，多与徐阶商讨，只把个严嵩冷落下来。唯有斋醮符篆等类，偶尔还问及严嵩。严嵩如今屡屡生事，且又神灵昭示其奸，渐渐失去帝宠，便如茅厕的石头，虽则是硬，却日日臭了。朝中自有忠良正直言官，见严嵩失宠，遂欲投井下石，扳倒这历年专政的大奸臣。御史邹应龙自是耽直，且年壮气盛，久已怀恨严嵩，只因朝中忠良，凡劾严嵩者，尽遭其祸，相戒莫敢言。如今见帝眷潜移，道是天赐良机。

这日成龙下朝，偶遇大雨。但见天空雷鸣电闪，暴雨滂沱，恰似掀翻了天河。街上雨帘重重，檐泻飞瀑，白茫茫雨烟一片，果然好一场大雨。应龙催轿，正欲寻个避雨之处，不想斜刺里闯出一人，拿件衣服遮头，慌张张只看脚下，且是又跑得快、蓦地一头撞在轿上。随役大怒，将那人拿下喝道：“大胆奴才，如何见老爷不躲避，敢怕是刺客不成！”

那人听时，慌忙告罪禀道：“望老爷开罪，小人乃严府家人，因家爷读那《金瓶梅》着迷，命小人到王府去取，不想慌忙不辨路，一时冒犯大人。”

应龙知世蕃好读淫书，又见如此心切，生疑问道：“你去哪个王府，却是去取何书？”

那人道：“便是王世贞王爷府上，只取《金瓶梅》与家爷看。”

应龙顿时惊疑，暗思讨道：“那元美与严府，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今为何却往来无间？敢怕是项庄舞剑，暗有他意。如今严嵩失宠，我正欲弹劾那老贼，何不寻元美去作计较？”想到此处。竟冒雨转轿，直往王府而来，正是：欲明心中虑， 访雨问知音。

且说世贞因怀家仇国恨，一心要除掉严嵩父子。无奈他权高势重，朝中忠良连连弹劾，皆招祸身亡，更有侠义之士屡屡行刺，个个又反遭暗害，虽是义愤填膺，却无处发泄，忍不得，只把一腔怨愤诉诸笔端，尽把奸臣严嵩父子及腐败昏暗世道在《金瓶梅》中淋漓尽致搬演。含沙射影骂道：“那时徽宗天子失政，奸臣当道，谗佞盈朝。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在朝中卖官鬻爵，贿赂公行，悬称升官，捐方补价，夤缘钻营者，骤升美任；贤能廉直者，经岁不除。以致风俗顽败，赃官污吏，遍满天下，役烦赋兴，民穷盗起，天下骚然……”

世贞昼夜伏案，奋笔疾书，日书一回，不得片刻喘息。两月过后，正值盛夏酷暑，一间书房。自是蒸笼般闷热，遍体汗水洋洋不断，尽湿衣巾。便是伏在案上，臂下纸张尽湿，恰似粘住一般。至夜间蚊虫叮咬，扇挥不去。日复一比连轴转得紧了，又自是精疲力竭，一时人物、故事想得明明白白，偏是脑袋木了，拍得额疼，再不肯转，只把冷水浇洗也不济事，便学那古人悬梁苦读，一把把捋得头发脱落满纸。且每每上床，自有书中群群鬼魂缠绕。愈合眼时，愈在暗里钻出，活脱脱浮现眼前。喜笑怒骂，嘤嘤在耳，直搅得彻夜不成眠。

这夜里写罢《因抱恙玉姐含酸，为护短金莲泼醋》，再写下《回春梅姐娇撒西门庆，书童儿哭躲温癸轩》时，花枝柳叶儿，打情骂俏的点缀尽有，只是骨架子撑立不起，恰似和尚的帽子平扑塌，虽绞尽脑汁再寻思不起那核来。正面壁呆坐，窗外鸡啼报晓，天色微明了。

家人莫成来送茶，见其苦状心疼催道：“公子该是睡了。不要贼子不曾毒死，反倒熬垮了自己的身子。”

世贞半晌不语，却被道中心事，思忖片刻，蓦地问道：“我只教你派人去严府打听，世蕃那厮，如今取走七卷，敢怕是读不进去，如何不曾将他毒死？”

莫成道：“老奴正是探听得明白。那厮读得只入迷，便是居丧，也手不离卷。看得高兴时，又同小妾厮混。便是连御札走问，也顾不得管，只苦了那老贼，应对不出，恼了万岁，如今失宠了！”

世贞道：“如此极妙！也不枉费我数月心血。只怎地毒不死世蕃那贼厮？”

莫成叹息一声道：“贼胚读书，从不由头至尾去读，只是翻得飞快。单拣那淫处、趣处赏玩、且毒在抵上，毒法自轻了。故不曾要得他性命！”

世贞沉吟片刻又问道：“可闻那厮近时，又弄甚好事？”

莫成道：“只打听得前时，有刑部主事项治元，以万三千金赂贿他父子，转升吏部；又有个叫潘鸿业的举人，以二干二百金，在他父子手中买了个知府。”

世贞听罢。笑笑翻出前稿，寻出一章，指与莫成道，“你看此章可熟么？”

莫成看那一回，正是《蔡太师覃恩赐爵，西门庆生子加官》。只见写道：……翟谦先把寿礼揭帖，呈递与太师观看，来保、吴主管各抬献礼物，但见黄烘烘金壶玉盏，自晃晃银拔仙人，锦绣蟒衣，五彩夺目，南京红缎，金壁交辉，汤羊美酒，尽贴封皮，异果时新，满堆盘盒，如何不喜！便道：“这礼物决不可受的，你还将回去。”慌得来保等在下叩头，说道：“小的主人西门庆没甚孝意，些小微物，进献老爷赏人。”太师道：“即是如此，令左右收了。”

旁边祗应人等，把礼物尽行收下去，太师又道：“前日那沧州客人王四等之事，我已差人下书，与你巡抚侯爷说了，可见了分上不曾？来保道：”蒙老爷天恩，书到众盐客就都放出来了。“太师又问来保说道：”累次承你主人费心，无物可伸，如何是好？你主人身上可有甚官役？“来保道：”小的主人，一个乡民，有何官役。那太师道：“既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答付，我安你主人在那山东提刑所作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来保慌得叩头，谢道“蒙老爷莫大之恩，小的家主，举家粉身碎骨，莫能报答。”于是，唤堂候官，抬书案过来，即时签押了一道空名告身答付，把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又向来保道：“你二人替我进献生辰礼物，多有辛苦。”因问：“后边跪的，是你什么人，”来保才待说是伙计，那吴主管向前道：“小的是西门庆舅子，名唤吴典恩。”太师道：“你既是西门庆舅子，我观你倒好个仪表。”唤堂候官， 取过一张答付：“我安你在本处清河县做个驿丞，倒也去的。”吴典恩慌得叩头如捣蒜，又取过答付来，把来保名字填写山东郓王府做了一名校尉。俱磕头谢了，领了答付。吩咐明日早晨，吏兵二部挂号，讨勘合，限日上任应役，又吩咐翟谦，西厢房管侍酒饭，讨十两银子，与他二人做路费，不在话下。

莫成看罢，笑得愣了，惊道：“我爷！敢怕那宋朝，至今有千八百年了罢？如何那官情景，酷似一般。分毫儿也不差？”

世贞笑道：“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古今如此，贤名无须是真才，升迁全靠金银把路开。”

莫成赞道：“好则是好，只是你太看破了，便升不得官了！”

莫成这里说时，世贞心不在焉，又入书中去了，蓦地灵机一动，如电花石火，眼前进开，拍案喜道，“好！好！上行下效，该宋巡史到了！”只把莫成惊愣了，回头看时，却不见人。因问道：“哪个宋巡史？”

王世贞哈哈笑道：“那宋巡史乃我书中人物，有了！有了！严氏父子如今又要保荐西门庆大舅子升官了！”

那莫成如坠五里雾中，被他笑懵了。贝他似癫似痴，慷慨说罢又伏案挥笔，再不言语，晓得他是想到书中去了，再不敢惊动，抽身退出。

世贞方才思路尽断，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苦恼得厉害，因这莫成送茶，一番话语讲到项治元以万三千金转吏部，举人潘鸿业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府，触动灵思，电花石火迸起，正是柳晴花明又一村了。

挥笔写道：却说前厅宋巡史先到了，西门庆陪他在卷棚内坐。宋御史深谢其炉鼎之事：“学生还当奉价。”西门庆道：“奉送公祖，犹恐见却、岂敢云价？”宋御史道：“这等何以克当？”一面又作揖致谢。茶罢，因说起地方民情风俗一节，西门庆大略可否而答之；次问得有司官员，……西门庆道：“周总兵虽历练老成，还不如济州荆都监，青年武举出身，才勇兼备，公祖倒看他看。”宋御史道：“莫不是荆都监忠？事何以相熟？”西门庆道：“他与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递了个手本与我，望乞公祖青盼一二。

世贞呷一口茶，停笔暗笑道：“好个一面之交，二百两银子，只买他几句话语，又要飞黄腾达了！”

遂又写道：又问其次者，西门庆道：“卑职还有妻兄吴铠，现任本衙右所正千户之职，昨日委管修义仓，例该升指挥：亦望公祖提拔，实卑职之沾恩惠也！”宋御史道：“既是令亲，到明日题本之时，不但加升本等职级，我还保举他现任管事。”西门庆连忙作揖谢了，因把荆都监并吴大舅履历手本递上。宋御史看了，即令书吏收执，吩咐：“到明日题本之时，呈与我看。”那吏典收下去走了。西门庆令左右悄悄递了三两银子与他，不在话下。

世贞将骨架子撑起，自觉分量够了，因是干巴了些，怕读得无味，又将凤花雪月之事抬来点缀，把西门庆妻妾争风吃醋，应酬交际诸般事宜接前时铺排交待，穿插叙毕。 、世贞写罢，天已大亮，自是疲倦，便和衣躺下，正自朦陇欲睡，忽觉家人禀报道：“世蕃那贼子今日岳庙被刺，公子何不去看？”世贞自是高兴，应声而起，竟随他门往岳庙去。行至街上，但见来往行人，个个目光诧异惊慌，尽远远将他望定。临近哪个，哪个便仓惶奔逃。一时逃不及者，或毕恭毕敬殷勤赔笑，或惶惶然叩头哀告求饶。世贞自是纳闷，暗自沉思道：“如何街上百姓如此怕我？敢伯是我身上长了森人毛？”这般想时，果然见有毛茸茸物在，顺手摸时，却是一条长尾巴，色呈黄褐，状如狼形，且是粗大。世贞心下羞惭厌恶，欲藏起时，哪里就藏得住？暗里狠劲欲扯下来，却是疼痛异常，又拽不动。街人见状，无不掩鼻嗤笑。世贞招人近前，有那大胆的说道：“官人头戴乌纱，长一条长尾，百姓哪个敢近你？”

世贞道：“如何你们个个无尾？我虽为官，却是和你们一般，怎地便长起尾来？”

百姓皆道：“我们平民百姓，日夜劳作，长那物什有何用？空自碍事！你们做官之人，因要百姓惧怕，便长出这吓人物什来！”

世贞道：“哪个为我除去，我自有赏谢！”

众人听时，发一声喊。围拢上前，狠狠一捋，只听一声响亮，那物恰被揪落，忽地飞上空中，飘飘忽忽不见了。

世贞赏众人散去，竟不知来到严府，但见严嵩老贼正坐堂案，一条若大毛尾且是粗壮，高高翘起，竟举过头来。左右官员或坐，或卧，或立，或拜，个个尾大硕长，且又衣冠楚楚，温文尔雅，道貌岸然。更有世蕃贼厮，持立堂案之侧，毛尾巨大，盘往绕梁，甚是骇人。世贞正自惊骇，忽听严嵩一声嚎叫，却似狼啤虎啸，庭殿震颤、尘土纷扬而落，令人毛骨惊然，怒日：“尔今已去尾，不复为官，何以入衙！”

世贞仗剑怒日：“我自为人，何长狼虎之尾？尔等乌纱蟒袍，应为国家栋梁，这般狼形虎藉，黜涉朝权，滥制法典，恶尾不去，何以为人？”

世著独目圆睁，绿焰的的，狰狞嚎一声道：“此尾乃权贵之根基，先祖所传。便是恶秽，平时皆隐其形，哪个可见？今被尔窥破，若传闻天下，我相门尊严何在？今日你来时，只去不得！”

一声嚎时，群狼纷至，杂以恶大柏应，团团将世贞围定，尽酞巨齿，疯狂扑来。

世贞仗剑不俱，怒吼一声道：“ 岂容你恶尾盘粱，涂炭生灵！今日我来，为天下之忠良与百姓泄冤愤耳！”

说毕纵身跃起，挥开群狼，飞剑直取严嵩及世蕃恶尾。偏是飞剑到处，恶尾隐去不见，剑光闪过，毛茸茸又闪将出来。世贞一把剑左飞右旋，奈何只去不得那恶尾，益发暴怒急躁，顷刻力尽疲惫，却早有那群狼呼地扑向空中，一时咬腿啃臂，血淋淋将他拖向地来。世贞痛呼一声，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回想起来正自惊疑，恰有家人来享报，御史邹应龙已恭候多时。

世贞邀邹应龙至斤中，施礼拜见，奉茶已毕，因说得适才梦中之事，应龙笑道：“君之恨切，故有此梦矣！虽是荒唐，也不无道理，你想那官场中，诸般恶习陋俗，虽为百弊之源，却穷其形而不见，尽出于此也。昨日学生也有一梦，正与君梦相应验！”

世贞道：“有此奇事！却是何梦？”

应龙道：“夜梦行猎，到一生疏去处，蓦见前面有一大山挡住去路，巨石狰狞，似将缚人，心下恼怒，便张弓搭箭，朝那巨石射去。偏是一连三箭不中，正焦急时，忽闻鹊鸣。回头望时，见东面丛林密荫，似有一搂台，参差掩映，便不管什么，又拈弓搭箭，飓地射去。但听得咣啷一声，楼台崩倒，因惊梦醒！”

世贞惊道：“大人果真欲劾严嵩老贼？”

应龙惊道：“君果神人也，如何便知我意？”

世贞道：“我欲仗剑斩尾，终斩不得，偏遭狼虎之害；大人前射大山，偏又不动，可渭根基坚牢。

只有东楼，箭到崩溃，正是欲射大山，不如先射东楼，东楼若倒，大山也不免摇动！“应龙击掌赞道：“君之神判，妙趣天合，我欲劾那严嵩老贼，正自苦于动笔，不想一席戏谈，正应在此梦上。果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蒙点破，受益匪浅！”

世贞笑道：“我一向从不信天，今日看来，当是无意如此了！”

二人说笑一会儿；应龙问道：“学生避雨来时，见君日高三竿未起，当是有何巨著？可否赏学生过目，以受教益？”

世贞道：“市井之谈，闺房戏语，唯恐有污耳目。”

遂命家人取已著前七卷奉上。应龙自是欢喜，取去不提……却说邹应龙回到府中，心下思忖道：“今日两梦应验，自是世蕃这厮恶贯满盈。如今眼见老贼又失宠，正是天赐良机，不着尽将世蕃罪恶揭发，除得他去，不独朝政肃去权奸，且为忠良吐气扬眉。”是夜，便剔灯奏一本道：工部侍郎严世蕃凭借父权，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

市道公行。群小竟趋，要价转升。刑部主事项治元以万三千金转吏部，举人潘鸿业以千二百金得知州。夫司属郡吏赂以千万，则大而公卿方岳，又安知纪极。

平时交通赃贿，为之居问者不下百寸余人，而其子锦衣严鹄、中书严鸿、家人严年，幕客中书罗龙文为甚，年尤桀黠，士大夫无耻者至呼为鹤山先生。遇严嵩生日，年辄献万金为寿。臧获富侈若是。

主人当何如。

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广置良田美宅子南京、扬州、无锡数十所，以豪仆严冬主之。抑勒侵夺，民怨入骨。外地谋利若是，乡里又何如。

尤可异者，世蕃丧母，陛下以嵩年高，特留侍养，令鹄扶枢南还。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至鹄之无知，则以祖母丧为奇货。所至驿骚，要索百故。诸司承奉，郡邑为空。

今天下水旱频仍，南北多警。而世蕃父子方日事掊克，内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溪壑。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病，天人灾变安得不迭至也。巨请斩世蕃首悬之于市，以为人巨凶横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实，甘伏显戮，嵩溺爱恶子，召赂市权，亦宜亟放归田，用清正本。

次日应龙将本拜上，心下忐忑悬念，不知帝意如何。正是：前车倒了千千辆，夫曾辙动心先寒。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特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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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徐阁老施诈除奸 贼父子罪极生祸

话说邹应龙将本呈上，专劾世蕃，因不知帝意如何，心中忐忑不安。

此时世宗，已返迁万寿官居住。因宫殿新成，甚是辉煌壮丽，龙心大悦，又乘方士新修春药， 难免贪些御姹之乐，睡得晚，也便起得迟了。 且是头脑晕眩，精神恍惚，心绪也便不甚好。便是听那窗外鸟雀啼鸣，也觉烦躁，令那敬事房内侍尽去挥赶。偏是那帘下鹦鹉，也献殷勤，见他闷闷出来，道一声，“恭请万岁圣安！”只险些没惹那世宗将笼儿打翻。

进罢早膳，斜倚龙案，欲待翻看昨日邹应龙呈上本章，忽有一内监趋入，伏跪案前，呈上一幅罗巾禀道：“现有宫人张氏血罗遗诗，请万岁御览。”

世宗接过看时，见那罗巾上有无数血痕，色呈暗紫，且有字迹，模模糊糊，细辨之时，却是一首七言律句。诗道：闷倚雕栏强笑歌，娇姿无力怯宫罗。

欲将旧恨题红叶，只恐新愁上翠蛾。

雨过玉阶天色静，风吹金锁夜凉多。

从来不识君王面，弃置其如命薄何。

世宗看罢血诗。先自愣了，细品之时，方才忆起，不禁流下泪来。原来这血诗，乃御膳房宫女张氏所作。那宫女因是才色惧优，才入官时，一夜为世宗进膳，世宗被她色惑，竟将满盘山珍海味挥去，独将她一人留下，当夜便恩施雨露，将她召幸那宫女年方十四，含蕊未开，恰又值月事来潮，只觉疼痛，不识天恩；偏是又性格骄傲，平时恃着才貌；不肯阿顺世宗。一夜又进膳御室，世宗留她寻欢，宫女偏是不肯，连连数次，即致失宠。世宗恼羞成怒，便将她禁匿冷宫。当时之意，不过囚禁自省，令其饱尝冷官甘苦，定然回思龙床温香天趣，待数日回醒，再放她出来，重施天恩。不料因国事繁忙，日理万机，自将她入冷宫禁匿忘得干干净净了。那宫女倍尝冷宫之昔，自不必说，只因一夜召幸，精充血管，下身便时时血出不净。偏又年幼羞于启口，请不得御医珍看，日久愈重，竞夭折身亡。未死前数日，便以血染指，书就在罗巾上面，系在腰间，以作日后遗恨。

其时后宫故例，但凡宫女被召幸，即有敬事房记载。便是皇帝赖时，也自推卸不得。但凡召幸宫女身亡，小敛时必留身边遗物，呈献皇上，以作纪念，张氏死后，宫监照着老例，取了罗巾，上呈世宗。世宗念起旧情，怎不触起伤感？当下便洁责官监道：“她去那冷宫只几时了？”

太监仍跪禀道：“已是四个月有余。”

世宗道：“因何病而亡？”

太监哪敢宣言其病，只推说道：“奴才不知。”

世宗自是不悦，沉下脸色问道：“可曾请御医看视？”

太监道：“因没万岁旨喻，不敢私自行事。”

世宗顿时含怒，厉声斥道：“何不旱时奏请？”

太监慌道：“奴婢等未曾奉旨，何敢冒昧上奏？”

世宗闻言，霎时转悲为怒，厉喝一声道：“无用奴才，她便去时，留你何用！你可去陪同侍奉！”

大监闻言，顿时头顶荡去三魂，脚下飞去七魄，战战兢兢，合悲哀告道：“奴才该死，只求万岁天恩宽赦！”

世宗哪里听得进去，袍袖一拂，冷冷指那庭柱说道：“也罢，念你往日孝敬，便赐你挺撞，此刻但可去了！”

大监见命他撞柱，难逃一死，放声痛哭哀告：“小人侍奉陛下，不曾有误，还望万岁重开天恩……”

话语未毕，世宗自是心烦，拂袖喝一声道：“来人哪，他既是不忍离联，你们可送他一送！”

左右齐喝一声，虎狼般拥来，将太监扭绑拿下采发按颈，狠狠只朝庭柱上撞去。只三五下，早是头颅碎裂，血溅身亡，拖出庭外去了。正是：承欢只伴君王侧，恩诏今赐侍香魂。

当下世宗萌动旧情，驾出西内，去看那宫女张氏，到得冷宫，那守护见万岁驾到，慌忙跪拜迎候。

世宗入三重禁门，见那院内蓬蒿满地，荒草掩窗，狐鼠出没，果是幽僻荒凉。待行官内，又见空旷清冷，墙皮剥落，蛛网密集，更有潮霉气息扑鼻，心头先自清冷凄楚许多。如此境地，莫道娇质弱体女子居住，便是乞丐也心寒……世宗暗自感叹，正欲去那里面内室，早有一老宫人劝阻禀道：“室内秽气污浊，恐污万岁耳目，只是进去不得！”

世宗喝道：“宫妃能住，朕如何不能进？”说时只往里走，那老妇哪敢再说。

到卧室内，一股污浊之气扑鼻而入。世宗到那榻前，但见宫人玉骨如柴，银眸半启，宣挺挺僵卧在榻上，急忙趋步上前，连连呼道：“爱姬爱姬，朕如今看你来了！”

连呼数声，那宫女如何应得，世宗一阵悲酸，跪俯榻前，含悲说道：“你如何不肯闭目，敢是盼朕来么？朕负你了。”一语未毕，先有两滴老泪滚落下来。

世宗良久起身，蓦地见那墙壁，有题词一首：正是李清照之《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成。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最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世宗读罢，不禁益发酸楚，凄然泪下。索笔在旁挥毫写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叵罢掷笔喝道：“此间是哪个看守？”

那老妇慌忙跪道：“奴婢便是！”

世宗怒视他半晌，喝一声道：“念你头上白发，饶你不死，重杖五十！”说罢蕴着两行热泪，转身去了。

内侍见龙颜震怒，一齐呈威风，将老宫人拿下，一同加杖。那老妇自是年迈，负痛不起，未等杖毕，竟呜呼去了。自不必说。

且说世宗回到万寿宫内，恰见到有本劾奏世蕃，又见其罪恶昭彰，怒上加怒，遂召大学士徐阶人内商议。那徐阶因任礼部尚书之时，受尽严嵩欺凌蔑视，一肚怨愤，隐埋数年，平时只是委曲求全，笑语奉迎，只盼有出头之比再作计较。如今升任大学士，可与严嵩平起平坐；眼见帝宠又移迁于己，严嵩失势，正欲投井下石。今见皇上召问，知是为邹应龙劾奏世蕃之事，心下窃喜，便在进宫路上，早已想好应对之策。及至到殿前拜罢，暗里偷看时，又见龙颜震忽，心下愈加有了底数，却只装作不知，毕恭毕敬奏请道：“万岁召臣进宫，有何旨喻？”

世宗遂将邹应龙奏本递与他道：“今有御史邹应龙劾奏工部侍郎严世蕃，不知爱卿何意？”

徐阶看罢，正中下怀，紧忙说遣：“严嵩父子罪恶昭彰，朝中侧目，天下尽知。今御史邹应龙所奏，据臣所闻，句句是实，绝无谎情。”

世宗道：“朕久闻其父子贪赃枉法，不想竟至如此地步，依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徐阶心下之愿，恨不得俱将其父子论斩。又恐言重，反招世宗生疑，遂婉转说道：“当由陛下迅断，毋滋他患。”

只此一言，说得极巧，恰使世宗想起“分宜父子，好险弄权，大奸不去，病国妨贤。留待皇帝正法。”的神仙言语。世宗微微点头，暗思忖道：“天意如此，人意如此，想那严嵩父子，只留不得了！心下主意已定，遂令徐阶退出。

且说徐阶出了西内，正欲回府，蓦然想道：“那严嵩父子，一向甚是得宠，皇上又是生性多疑、朝三暮四之人，今日怒时，便欲处置他，敢怕明日又念他父子前时之恩，回转圣意，也未可知。那时扳他不倒，空教他父子恨我，反倒无端结下冤仇，莫若今日去那老贼府上，讨他个欢喜，先将人缘买下；若扳倒他时，一了百了；便扳他不倒，也于我无妨害！”想到此处，竟转轿直往严府来。正是：笑看甜言哄君日，正是挥刀复仇时。

此时严嵩父子，早闻应龙上奏，恐有不测，正在书房密议，忽见门人禀报徐阶到来，慌忙出迎。

至厅内叙礼相见，道罢冷暖契阔之情，坐下茶毕。

严嵩方拱手问道：“大人怎得闲遐，屈尊光临敝府？”

徐阶拱手赔笑，客气说道：“大人久称盛德，恩施朝野，有目共睹。徐阶无才，聚至荣贵，全仗扶持。今大人遭劾，适才万岁又召下官入内密议，不敢不报！”

世蕃听此言，自是感谢。慌忙说道：“大人尊为长辈，在下常领教诲，今又蒙厚意照应，自是感激不尽。”

徐阶道：“名分使然。自是一家人，礼当同心协力，彼此客气，便不见相知了！”

说罢，彼此笑了。只是严嵩父子笑得苦，那徐阶倒是笑得惬意，只道他父子入了圈套。严嵩因是要讨他话语，买转他于皇上面前开脱，自是殷勤，命童仆书房中设置酒席。徐阶故作推辞，父子二人哪里肯依？不一时，安放桌席端正，都是光禄烹炮，美味极品无加。

酒过三巡，世蕃迫不及待问道：“应龙那厮敢怕是不知马王爷三只眼，竞害到爷爷头上，我自饶他不得！”

徐阶故作姿态，紧忙劝阻道：“贤侄不可如此。

得罪他一个应龙倒也无妨，如今恼了万岁，却要从长计较！“严嵩忙道：“万岁召大人进宫，不知何意？”

徐阶道：“今日小弟入值西内，适逢应龙奏至，万岁阅罢，不知何故竟大怒，立召小弟问话，倒叫小弟摸不着头脑。”

严嵩急道：“万岁果信那应龙诬奏么？”

徐阶道：“正是，且是恼得厉害！”

严嵩听罢，倒吸一口冷气，惊得半晌不语。世蕃素是骄狂，如今也自慌了，连连拱手央道：“事到如今，还望大人多多周旋！”

徐阶装扮一副怜惜模样，叹一声道：“我晓得你父子之意，焉有坐视之理！万岁问起你们之罪，弟即上言周旋，只道严相柄政多年，并无过失；公子平日行为，虽少敛点，应亦不如所奏的厉害，务乞圣上勿可偏听，以折国家栋梁，祸及社稷安危！”

严嵩听至此处，方才透过口气来，双眼湿热，感激之情，溢于表肤，又慌忙问道：“承蒙大人恩典关照，只不知圣心可回转？”

徐阶道：“小弟解说半晌，万岁先是迟疑，后时天威已经渐霁，谅可无他虑了。”

严嵩听罢，慌忙含泪离席，感恩下拜道：“多年老友，全仗挽回，老朽自当拜谢！”

世蕃也慌忙起身，俯地连连叩头，感恩谢道：“大人救得我一家性命，小侄便当犬马，也难报盛恩厚德！”

徐阶见状，惊得害礼不迭，一百还拜，一面扶起严嵩父子，连称不敢，道：“恩相若此，只折杀小弟了。恩相待我，向是情深，如今偶遭小难，自当效力周旋，思相快起！思相快起！”

这里说时，世蕃又召出全家妻小，一同入来。

严鹄扶丧未归，只严鸿、严年着雪白重孝先人，权当孝子孝孙重拜。后面二十七姬，又添数名新妾，个个不拉，一齐拥人，皆是穿红着绿，环佩叮当，花枝招展，自把徐阶老眼，耀得眼花零乱。徐阶正不知所措，但见济济一堂人，扑通扑通跪成一片，一齐俯地呼道：“孩儿们与大人叩头，感谢拯救之恩！”

徐阶又谦让不遑，一时不知如何招呼，只道：“快快起来，快诀起来，老朽实不敢当！实不敢当”

嘴里这般说时，心里只暗想道：“世蕃这厮，果然荒淫，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那邹应龙劾奏绝无虚谎，句句是实了！”

待诸妾拜罢退下，严嵩又谢道：“大人劝转圣心，又屈驾至敝府通报，圣德厚意，当铭记不忘。

今日至此，便是严门闺家的福星了！“

徐阶道：“思相若这般抬举，只怕要羞煞下官。

便尽微薄之力，自是名分所定，自然之理，恩相何故太谦！“严嵩惊慌一场，如今才笑道：“你我同僚，自是手足之情，当以兄弟相称。若这般称呼，也要叫老朽羞煞了。”

说毕一起大笑起来。少叙片刻，徐阶起身告辞。严嵩父子送到门外，临出门，徐阶又故作姿态，拉严嵩到近侧净处密语，故意埋怨世蕃，道：“今日虽脱过此难，乃是大人洪福造化只是不可掉以轻心。如今咱们官做大了，难免一些小人窥机生事，暗里抓咱把柄，贤侄少不更事，还需稍加管教，以免被人以艳闻韵事坏恩相名教清德。尤其近日，更要收敛一些。切记，切记！日后倘若再生事，只怕万岁不再信下官话语，把个人情阻住，便叫相爷作难了！”

严嵩连忙称谢道：“多承大人盛情，肺腑之言，不敢有忘。今后严加管教便是。”

徐阶又道：“自古事不机密，则致害成，今后恩相凡事谨慎些便了。”

严嵩千恩万谢，即送徐阶出府，拱手作别，看他轿子远了，方才回门里来。

且说徐阶讨好去后，严嵩父子，回到书房，见一场惊慌已过，方才放下心来。只是世蕃稍有疑惑，道：“那徐老头儿与咱家原元深交，如何今时这般卖力，把万岁说转，又亲自到府相告？”

严嵩道：“这徐阶心眼儿极多，刚刚升任学士，只伯官职不牢。此时买个人情，又不得罪哪个，他何乐而不为！只教咱拿他当患难知己看待，道是日后自有他好处！”

世蕃沉吟片刻，只是愤愤言道：“只是邹应龙那厮，着实可恶！他日撞在我手下，便是碎尸万段。

也难消我胸中之恨！“

严嵩道：“眼见事已至此，定是势不两立，今日劾我不倒，明日我便教他看看咱的厉害！不怕他不晓得杨继盛、王抒的下场！”

二人正讲论间，忽听院内人声鼎沸，喧嚣一片，正自疑惑，又有家人飞一般憧入禀报道：“老爷，大大事不好，现有锦衣卫奉旨入府拿人！”

严嵩惊道：“却是拿哪个？”

家人道：“正是老爷与公子！”

严嵩只听此一语，惊得呆坐不起；世蕃瞠目结舌，再说不出半句话来，正似傻了一般。不等二人醒悟过来，外面乱哄哄吆喝追问之声已近，严嵩父子蓦地惊起，慌慌顾盼，正打算走入后厅，早有锦衣卫如狼似虎赶入堂来，内有御史邹应龙，喝一声道：“圣旨下，犯官严嵩、严世蕃接旨！”

严嵩见事已至此，料是不能脱身，待摆下香案，父子二人狼狼狈狈跪俯于地。邹应龙当堂宣读圣旨道：据御史邹应龙所奏，大学士严嵩，身享高爵重位，柄政多年，不思修身巫下，乃逞豪横，凭借权势，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馈遗，姑息养奸，致使朝纲败，选法大坏，群丑竟趋。至于交通赃贿，为之通失节者，不下十余人。先有刑部主事项治元，以一万二千金转升吏部；举人潘鸿业，以千二百金而得知州，所查据实。

似此卖官鬻爵，已非礼法，且又纵子行奸。

豢养恶仆为害，押勒侵夺，肄无忌弹，朝野怨恨入骨，罪莫大焉。本当夺爵赐罪，姑念前时之功，不忍加刑，勒令致仕，以待流戌。其子世蕃，仰仗父权，作恶多端，荒淫骄纵，天下无不闻之，尤有甚者，适俭母丧，名虽居丧，实系纵欲；押客曲宴拥待，姬妾屡舞高歌，乃毁名教，废天伦，自是礼法不容。且暗恃父权，以小相自居，贪婪无度，政以贿成，官以赂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致使无辜遭陷，恶党媚奉，实是乱政之根，群恶之首，罪恶昭彰，勒令逮捕下狱。钦此。

邹应龙宣罢圣旨，那严嵩跪俯在地，早已瘫软下来，良久不能起。锦衣卫虎狼般拥来，丢下他不管，只恶狠狠剥去世蕃官衣，当啷啷亮开锁涟捆绑起来，推推搡搡，牵扯而去。此时，众家人见主子势尽，悄悄躲藏起来，一时溜个精光。只是一家儿女妻妾闻讯纷纷慌忙赶来，哭天号地，乱作一团。比那欧阳氏死时还要嚷得厉害，乱得厉害。

果是捶胸顿足，喊爹叫娘，指天骂地，只把昔日威赫赫一个豪华相府，哭做坟地一般。

良久哭罢，那严嵩兀自瘫软在地没起。看看再不见世蕃踪影，面前只一片哭丧般的妖姬艳妾，一面颤巍巍站起，一面老泪纵横，鸣鸣咽咽他说道：“罢了！罢了！不想我为宫一世，也有今日，只是这徐老头明知此事，还来试探诓我，只把我苦了！苦了！”

严鸿、严年见状，自是悲酸难言，一面垂泪相陪，一面将严嵩搀起，斥退一群姬妾，扶他至房中床上歇息。

严嵩斜卧床上，恰似病入膏盲，气息奄奄，再无坐的力气。泪眼模糊，招呼严鸿、严年身旁坐定，半喘半泣说道：“如今咱家势尽，你们啼哭也无用了；我已年迈，眼见是黄泉路上之人，便有三长两短，也没什么，只是东楼入狱，生死难定，你们需想个法儿，将他营救才好！”

严鸿道：“若救爹爹，需有人在万岁面前说得进话，如今却哪里去寻？”

严年道：“如今势危，若能救公子脱险，便拼上泼天富贵，买得人转，也当在所不辞。只是怕咱纵有金山银山，在这坎儿上，也没人敢收！”

严嵩叹息半晌，喃喃自语道：“现在得宠的大臣，莫如徐阶，除他一人，无人可营救了！”

严鸿道：“只伯那个徐老儿幸灾乐祸，不肯帮咱的忙，他刚刚来府诓骗，便来此祸，如今再去寻他，只怕徒劳无用了！”

三人哀叹半晌，踌躇不决。正在一筹奠展，忽有鄢懋卿、万采等闻讯赶来探望。此时，鄢懋卿已入任刑部侍郎，万采为大理寺卿，两人皆是严嵩义子，被严嵩一手提拔起来。乃亲信走狗。如今进入内室，见严嵩一副病状，严鸿、严年正独自闷叹，恰是兔死狐悲，格外悲伤凄楚，近榻前叹息劝慰道：“爹爹受惊，只怪孩儿来迟了，事已至此，悲伤亦无用，且是身体要紧，千万保重。府中之事，自有我等照料。兄长之事，便急也无用，还须想个万全之策，从长计较。”

严嵩贝他二人，愈加悲切，叹息一声道：“圣心若无回转，便是你二人尽心，怕也不济事了。”

几人正待商量，不防锦衣卫忽又闯入门来，恶狠狠道：“圣上有旨，即刻拿严鹄、严鸿，及家奴严年下狱！”

严嵩爬下床来，与严鸿、严年、鄢懋卿、万采俱跪伏在地。听宣罢圣旨，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严鸿、严年自是惊得魂飞魄散，便欲逃走，也脱不得身。跟见几个锦衣卫闯上前来，鹰拿鸡一般一把拎起，当下用绳索捆绑起来。鄢懋卿与万采，此时也无奈，只禀告严鹤扶丧未归，免去锦衣卫搜捕，眼睁睁见二人被带走。偏是福不双降，祸不单行。这里锦衣卫刚去，三人刚刚爬起，膝上上未拍净，家人又飞入禀道：“启相爷，中书罗龙文也已被逮了！”

严嵩不听便罢，这一听时只仰卧床上，双目紧闭，再不言语。眼见儿、孙被逮，又连一个干儿搭入，心下真真急煞，一时气血上涌，只觉胸中堵闷，头脑晕眩，头在下，脚在上，天旋地转，不停呻吟起来。

这时，严府内外恰似火燎蜂房，处处乱哄哄一片，鸡飞狗跳，真个象天塌地陷一般。借大一个显赫府第，如今只人去楼空，颓败下来。

且说此时，人人凄惶，窘追十分，众人都围住鄢懋卿、万采，求他设法。懋卿抓耳挠腮，苦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击掌呼道：“有了！有了！”

众人听了此语，那灰冷之心，透进一丝暖意，便急切问道：“大人有何高见！”

懋卿道：“你等休要慌张，我自有处置！”

说罢，一副极秘密神态，趋步榻前，与严嵩附耳数悟。

严嵩听罢，微微点头，叹一声道：“这也是无法中的一法，但恐那徐老头儿从中作梗，仍然不行。”

万采道：“既是懋兄高见，自有分教。何妨着人去探询，看那徐老头儿究竟是何主意。”

众人自是惊奇，不知他们葫芦里面究竟卖的甚药。呆愣半晌，但见严嵩微微点头道：“也罢，此时无奈，也只好如此了！”

当下严嵩密唤心腹至榻侧，附耳密授其计，又急不可待瞩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你不可负我，需见机行事，速去速回！”

那心腹不敢迟疑，当下匆匆往徐府去了。正是：急急如丧家乏大，惶惶如漏网之鱼。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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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日暮途穷主仆饮恨 失魂落魄父子逃归

话说严嵩密唤心腹至榻侧，附耳密授奸计，又急不可待叮咛道：“生死存亡，在心一举。你需见机行事，速去速回，不可负我！”

那心腹不敢迟疑。匆匆直往徐阶府上去了。未几，那心腹汗流侠背，气喘吁吁，飞马回府，抢人门来，慌忙跪禀道：“回禀相爷，大事可成了！”

严嵩喜道：“那徐老头儿如何说的？究竟主意如何？”

心腹道：“徐爷只说，老爷心迹，他自明了。

他道自己已官至极品，再无高官厚禄可图。只要能帮爷忙，任事不怕。他道与爷同朝多年，情同手足，如今府上有难，理当相帮。只是前时之事，本已说得圣心圆转，方来府上相告。不知怎的万岁生变，只教相爷与公子吃许多苦，甚是不安！“严嵩冷冷笑道：“这徐老儿向是多诈，只信不得。

前时之事，只教人费解，不必说了。事到如今，他岂肯帮忙！“懋卿道：“这徐老头儿，诡计多端，他的话语，只不可深信。我们且照计去办再说。”遂匆匆去了，且说懋卿去后，严嵩在府中，日夜盼望。因世蕃生死存亡，只在此计成否，恰是沙锅捣蒜，只这一锤子的买卖，益发惦记得紧了。一日三次，使人在懋卿府上去探听。

不一日，家人一副欢喜模样，慌忙来报：“恭贺相爷，都爷计成，公子有救了！”

严嵩喜道：“你可探听得明白，果是真么？”

家人道：“正是千真万确。是那鄢爷亲自告诉小人，让我来回禀相爷。”

严嵩听罢，欢喜得了不得，竞眼里浸出喜泪，慌忙不迭问道：“懋卿儿如何对你讲？”

家人道：“鄢爷让我回禀相爷，说是万岁爷有旨已将那妖人兰道行逮捕下狱。重刑之下，只要他招出那徐老头儿与邹应龙施奸，取下罪证，公子便可脱身了！”

严嵩听罢，仰天叹一声道：“但愿天无绝人之路，保估东楼儿脱险：”

原来那懋卿，自是奸诈，明里只求徐阶帮忙，暗里只盘算将他与邹应龙一并劾倒。因一时抓不住二人把柄，便暗里捏造生事，只待罪证到手，便可奏本参倒二人。一向兰道行扶虬请仙，已被懋卿等察觉。如今欲救世蕃，正要拿他开刀，遂甩重金贿通内侍，倾陷兰道行。那内侍原本是严嵩收买安插在世宗身旁的耳目。又见重金贿赂，如何不肯卖力？

便整日价在世宗耳旁吹凤，尽讲兰道行阴谋不轨，邹应龙上书，正是由他唆使。世宗生性多疑，果然中计。一时恼怒，竟将兰道行拘役起来。懋卿见计初得逞，自是高兴。且身为刑部尚书，便滥用职权，暗里密遣干役，若苦用刑，逼他委罪徐阶与应龙，偏是那兰道行不从，反一口咬定道：“除贪官是皇上本意，纠贪罪是邹御史本职，何碍徐阁老事！”重刑用尽，偏不改口。懋卿闻报，自是画饼充饥，再无办法，不得已只奏本替世蕃减罪，只道世蕃实得赃银八百两，邹应龙所奏其他赃贿，皆无实证。一时世宗又信了懋卿，下诏将世蕃革去官职，发配雷州卫充军；其子严鹄、严鸿及死党罗龙文，俱发配边关充军；将严年永禁，擢升邹应元为通政司参议。

严嵩与鄢懋卿机关弄尽，见未使世蕃脱罪，却也保全了性命，计穷无策，也只好罢休。

未几，愁卿与万采因救世善，弄奸事发。徐阶闻之，便暗里使人劾奏，自己又在世宗面前尽讲郡、万二人与严嵩父子朋比为奸。世宗先时见奏本上来，本欲留中不发，因听徐阶这一讲，与那奏本所述丝毫不差，又被说得回转。一道诏下，尽将鄢懋卿、万采官职罢免。又未几，徐阶又使人先后劾奏严嵩及其死党，世宗一一准奏，先后下诏把那光禄寺少卿白启常、愉德唐汝揖、国子祭酒王材等一一罢免。朝野内外，见严嵩党羽尽除，恰是树倒猢狲散，一时舆论大快。正是：恶贯满盈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且说那徐阶，虽是见严嵩死党罢官的罢官，发配的发配，因未斩草除根，只怕留他人在，日后生祸。一日急人内启奏，欲加其罪。偏是世宗见严嵩举家尽散，又心软下来，不悦说道：“严嵩辅政，约二十余年，他之功过不必论，惟赞助玄修始终不改，这也是他的第一诚心。今嵩已归休，其子已伏罪，勿再多言！”

徐阶见龙颜似怒，不禁失色，唯诺而退。按下不提。

却说严嵩泣别京都，返归故里，一路行来，恰是深秩夭气。沿路所见，景色凄凉。正是长空孤雁哀鸣，暮林猿啸声声。几声凄凉，几声悲意袭上心头，不禁沧然而泪下。且那沿途百姓，听道他罢宫还乡，纷纷赶来笑看，处处指点阵骂，更是万分尴尬，只恨无地缝可钻。回想往日何等豪华，如今只似幻梦消散，昔时何等威风，如今却惶惶似丧家之犬，今昔对比独哀叹，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严嵩因是一路尽招笑骂，便是城墙般厚脸皮，也是尴尬忍受不得。万般无奈时，遂命家人护送车辆家私头前先走，只留家奴严六与一小厮在身旁，雇一头驴儿骑着，三人只在面赶路。

一日天将晌午，三人赶到一村镇，已是饥肠辘辘，欲寻些酒饭吃。及至来到一家酒店前，严六扶严嵩下了驴子，和小厮搀扶严嵩进去。严嵩因是累了，寻一张靠墙壁的桌儿坐下，欲待倚定墙壁喘息一会儿，蓦地见那墙上，有人用自灰胡乱涂四句诗：莫道沧桑无正色，奈何山高日暮深；可见东楼歌舞处，九泉尽是含冤人。

严嵩看罢，好生不乐。暗道：“山高乃嵩，东楼是世著儿。这诗里只讲世道昏暗尽是我父子弄乱，骂我父子荒淫骄侈陷害忠良，好不苛毒！”

严六见严嵩恼怒不悦，正不知就里，待到看见诗，要发作时，又被严嵩低声拦阻道：“嚷不得，嚷不得，自忍下气来，不去理睬罢了！”

须臾，店小二来上饭。严六与那小厮，自是狼吞虎咽，险些没把碗吃掉。严嵩只推身上不爽，胡乱用了些，便推开碗筷，问店小二道：“这壁上诗旬！何人所作？”

小二笑道：“店中南来北往人极多，不知哪个客人所题。”

严六斥道：“此诗怎地辱骂朝廷相爷与公子？倘若严相爷闻知此诗在你店中，不怕有杀头之祸么？”

小二听罢，反大笑起来，道：“小人斗大个字不认得几升，正不知这诗何意。原来是骂那老贼严嵩与那独眼龙公子，这便好了，这便好了！如今听说那老贼罢去狗官，布衣还乡为民了。若是老贼路过我这小店时，我便学那《水浒传》中的梁山泊好汉，使蒙汗药将那老贼拿下，取他心肝下酒，将他做成肉馅，供天下人吃掉才消恨！客官你说是么？”

严嵩被他话语唬破了胆，面如死灰，不敢搭言，只微微点头。

小二又央求笑道：“既是有骂那老贼父子的好诗，烦劳客宫替我抄录纸上，待我制作个匾额，悬挂得醒目，定是招徕得好买卖！”说时忙去里间取笔墨纸砚。

严嵩见他去了，暗捏一把汗，急忙催促严六二人道：“时光不早，我们还需尽快赶路吧！”

严六会意，也不去还酒钱，只取些散碎银两胡乱丢在桌儿上，扶严嵩出门上驴去了。

又走十余里，严嵩极是口渴，见路旁有茅屋三间，门脸儿搭个凉棚，又插个破旧酒旗儿，道：“此处甚是僻静，可以歇劳。”

三人到棚下坐定，严六唤店家婆婆上茶。那婆婆提把大壶，端三个粗瓷大碗上来。碗又不洁净，待茶水冲进，眼见漂浮起一层薄油来。严嵩皱皱眉头，却计较不得。正用茶时，蓦地听近处一阵哈哈大笑。严嵩惊疑望去，见是几个贩枣客人，胡乱将担儿筐子丢在地下，捧一堆枣子饮寡酒。尽说些粗野话语取笑。先时互相取笑哪个戴绿帽子，后又说起急口令儿，说不过时吃酒，一个螳螂脸汉子先说道：一棵柳树搂一搂，两棵柳树搂两搂，三棵柳树搂三搂，四棵柳树搂四搂，五棵柳树搂五搂，六棵柳树搂六搂。

螳螂脸说罢，一个黑汉子道：“不就是六棵柳树搂六搂么？这有甚难的？我若说个六棵柳树时，管怕你骂娘也绕不过口来！”遂说道：东楼有六柳，柳东有六楼，东楼六柳在楼东，柳东六楼是东楼。六楼六柳楼柳六，楼六柳六六柳楼，柳楼楼柳各是六，不知是柳东六楼缠六柳，不知是楼东六柳缠东楼。

螳螂脸便学说，只舌头打绊儿，混说作一片六楼六柳柳柳柳，再绕不过，气急骂道：“日他个娘，真个是绊嘴说不得！”

黑汉子顿时拍桌儿怒道：“只是说个急口令说笑，你怎地骂起人来，你骂哪个？”

螳邮脸慌忙辩解道：“哥急甚的，哪个骂你，我只是急得说不出时，骂那东楼六柳！”

黑脸听罢，和众人哄笑起来，捉弄地道：“你如何敢骂相府东楼公子，官府闻知，不怕抓你欢头么？”

螳螂脸自知受骗，顿时急道：“只是被你们捉弄。

哪个晓得？“

众人哄笑打趣道：“端的一个好急口令，任凭哪个，也说不出，急时便骂。那东楼公子，正不知一天被骂多少场哩！”

“严嵩见这班人个个粗野无礼，便说个急口令，也尽将他父子笑骂，肚里火气三丈，偏是发作不得，只脸色铁青，忍下气催促上路。

又行两日，一夜投宿客店，严嵩因是沿路尽见乡人笑骂，再不肯见人，便吃饭时也不上桌儿，只教严六端入房中进餐。是夜刚刚睡下，忽听窗外一片喧嚷，隔窗看时，但见灯笼火把明处，有无数村民持棍棒蜂拥赶来。将近店前又见人群四面散开，团团围来，且呐喊作一片。这个嚷道：“莫叫严嵩那畜牲跑掉！”那个喊道：“只四面围紧，休教他钻空子！”更有人吼道：“他若逃时，便一棍棒打杀他！”

严嵩听是来捉他，唬得魂飞魄丧，急忙一口气将灯吹灭，浑身颤抖作一团。眼见四面围得铁桶般严密，料是脱不得身，只缩身向床下滚去，大气也不放出，偏是禁不住牙齿咯咯挫响，暗自绝望叹道：“如何我只这般多难？今番若被这祖野乡民拿下，敢怕再保不得性命！”

静听片刻，却奇怪那村民并未入店内，仍只是呐喊作一片，向别处赶去。

只听脚步声、呼唤声渐渐远了。严嵩惊疑未定，又静听一会儿，眼见得再无人迹动静，半晌才透过口气来。仍是伏在床下不敢出来，只低声呼唤严六出去察看。连呼数声，哪见半点动静？又俯听片刻，见再无声息，料是不妨事，方才壮着胆子从床下爬出。待取灯火看时，只见严六伏在桌儿下面，仍瑟瑟颤抖作一团。

那地上水汪汪一片，却是尿湿了。严嵩虽是恼怒，只不敢作声，两脚踢他出来，命他外面去打听。

严六心惊胆战去了，良久方回。见到严嵩，只是摇头若笑道：“原是一场虚惊，并不曾有甚事情。

相爷只安心睡好了！“

严嵩惊疑问道：“前时外面如何喧闹，那粗野乡民，却是追赶哪个？”

严六道：“方才只是追赶猪儿。村里有人家杀猪，因是未捆绑得牢靠，待刀子捅进它喉咙，敢怕疼得忍受不得，挣脱绳儿跑了〕乡邻帮他去追赶！”

严嵩只不肯信，生疑问道：“作死的奴才，敢怕是你不曾去打听，转个圈儿，便来唬我不成？”

严六道：“奴才句句问得是真，便有三个脑袋，也不敢诓骗相爷。”

严嵩见他认真，自寻思道：“便是赶猪，却如何呼唤我的名字？心下孤疑，又对严六说道：”你与我唤店家来问。只莫乱讲没用话语。“须臾严六唤店家来，却是个年迈老汉，见严嵩道：“客官唤老汉有何事？”

严嵩道：“适才敢怕店中有贼盗，如何喧嚷得厉害？又似追赶何人？”

老汉笑道：“似老汉这般穷困，便是敲着锣儿，四街去唤叫，敢伯贼盗也不肯赏脸来这里。方才固是有乡邻杀猪，未捆绑得牢靠，叫那猪儿跑了，众人帮去追赶，敢怕是惊动了客官好觉？”

严嵩见他也这般说，疑虑问道：“便是众人追赶猪儿，郑为何呼唤京中严相之名？”

老汉道：“官人如何不知，那严嵩老贼，因是在朝廷为相，害尽忠良，扰乱朝廷，苦了天下百姓，正是人人痛恨，果真不如个猪儿。男女老少，哪个不骂？”

严嵩道：“他远在京师，如何又苦了这里的百姓？”

老汉道：“那严嵩老贼，虽在朝中为奸，偏是那地方赃官，个个对他巴结奉迎。便似那蜘蛛结网，他是个蜘蛛，卧在心里，周遭那网儿，便似地方层层赃官儿，尽是他吐出的丝儿哩！他放个屁，下面也当圣旨哩！他在京中盖楼阁，下面赃官便与他抓丁；他要美女，下面赃官又为他选；便是他过生日，那赃官巴结奉送的礼物，也尽是从百姓头上摊派哩！老汉两个儿子，一个为他去京中盖楼阁被石头顶死，一个出河役饿死，剩下个媳妇与孙子，也嫁人去了。如今老汉这般年纪，只开这小店为业，只不够地方里保来征役钱。村里家家如此，便是那杀猪的屠三，自己日日买猎杀猪，自家何曾尝得一口肉吃？因是苦得透了，恼恨那严嵩老贼，每杀猪时，只道杀那老贼，剥他的皮，吃他的肉，无非是骂骂解胸中之恨！”

严嵩听罢，见果是一场虚惊。虽是安然无事，只心中仍郁郁不乐。一夜和衣而卧，只睡不着。想到一路颠沛流离，担惊受伯，这般落魄光景，尽将一腔怨恨，倾在徐阶与邹应龙身上。因他二人如今正得宠，一时奈何不得，遂又恼恨兰道行不肯嫁祸他二人。遂起身展开纸墨，密修一书，命小厮连夜返京，秘密串通世宗内侍，令其揭发兰道行罪状，致他于死地。

小厮不敢怠慢，连夜返京。那内侍得到严嵩密令，日日在世宗耳旁吹风售奸，果然使世宗中计，将兰道行长期囚禁不放，囚死狱中，此是后话不提。

话休繁絮，且说严嵩不一日到达南昌，遂在此处私坻居住下来，原来这老贼，因前时泼天富贵，便是私下官抵，除京都、故里外，一路在南京、扬州、苏州等地，不下十几所。恰似那皇帝的行宫，甚是豪华。一路行来，处处是家。

这日严嵩心烦，正在府中后花园词弄鹦鹉消遣，忽听院门吐当一声响，慌慌张张，闯进两个人来。严嵩猛吃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二人匆忙如丧家之大，惶惶似漏网之鱼，且蓬头垢面，衣衫褴缕。

严嵩正自惊疑，只见二人双双跪倒膝下，原来正是世蕃与严鸿。

严嵩且惊且喜、唤二人起来，急忙召人内室问道：“我儿如何回来，敢怕是万岁开恩赐赦，放你父于二人回来么？”

世蕃冷笑道：“至此光景，已是家破人亡，还做梦么？那皇帝老儿，不念前时咱父子之功，只害苦了咱全家，岂肯又开恩。只是我不愿去雷州卫受那充军之苦，故与鸿儿私下逃回。”

严嵩听罢大惊，呆愣半晌，摇头叹道：“孩几忒是莽撞了。私下逃回，倘若被朝廷闻知，恐又要罪上加罪。”

世蕃仍冷笑道：“爹爹如何这般怕事？想那皇帝老儿，深居西内，便是朝中百官皆不见，我父子逃回，他如何知晓？”

严嵩沉吟片刻，只疑虑道：“便是皇上不知，只怕被那徐阶老儿闻讯，于万岁面前搬弄口舌，惹万岁生怒，恐招灭门之祸！”

世蕃听他这话，却不畏惧，反仰天冷笑数声道：“那徐阶老儿有何惧？哼哼，只怕他自己脑袋，在肩膀上保不得几日哩！”

严嵩惊道：“何出此言？”

严鸿欲说时，世蕃将他拦住，斤退身旁仆从，才低声说道：“我闻听那罗龙文，也未到戍所。先时逃到海上，串通倭寇，欲待机行事。如今又逃往徽州歙县，正暗里招集刺客，不日进京，当取那徐老儿与邹应龙首级，以泄我余恨！”

严嵩听罢，只唬得跌坐在椅上，惊出一身冷汗，顿足说道：“不可，不可！儿误我了！今幸圣恩宽大。

俾我善归。便是你，赃款累累，不予重刑，但命谪戌，也未曾受一点苦楚。如今我父子保得性命平安，也可见皇上恩施于我了。他日圣心回转，返京复职，再享荣华，也未可知。我儿决不可莽撞行事，且是要三思而后行！“世蕃哪里听得进半句，冷语相讥道：“爹爹敢怕是老糊涂了，如何只讲梦话？想你我在朝中，结下无数冤家，权高势重时，尚有人暗里加害，如今落魄，人家正是个个称心，只要投井下石，致你我于死地。便是皇上果真有意，也难抵众口谤言。且朝中我亲党尽散，便是前时懋卿、万采等人在时，煞费苦心，百般周旋，可使你我脱罪么？如今坐个没底的轿儿，休再做美梦！”

严嵩顿时语塞。偏是东山再起之心不死，又说道：“便如你所说，今日祸既临身，只须潜忍等待。

似你这般行径，与叛逆何异？况且今日朝廷，正眷重那徐老头儿，倘若闻你有阴谋，不独你我性命难保，恐严氏一族，也要灭尽了！“世蕃只是要复仇，哪里肯听迸半句？严嵩无奈。

只听之任之。

一日，有太祖第二十五子的六世孙伊王典英，因贪赃枉法，强抢民女官宅被劾，废为庶人。其时严嵩得势，便出万金贿赂，求他周旋开脱。如今严嵩失势，典英又令原差索还原金。严嵩屡屡不肯。

典英大怒，便遣多人打上门来，闹事强行讨还。行至半路，忽林中拥出一班绿林强盗，明火执杖，夺去金银，竟送到严府中来。严嵩见众多强盗，哪里敢收受。世蕃笑道：“自家金银，如何不收？”命将万金留下。原来这班强盗，正是世蕃暗里勾来。

世蕃串通强盗，掠夺下巨金，眼见无人举发，贼胆益大，竞招工匠四千人，于故里袁州，大治私第，建筑楼阁亭台；府中一班豪奴，先时见严嵩势去，余党尽散，个个似泄气的球儿，软作一塌。如今眼见世蕃张狂，更胜前时，便仍挟相府余威，凌厉官民，嚣张起来。

这日有袁州推官郭柬巨，奉公出差，途经严嵩府第。但见赫赫华门前，车水马龙，搬运砖瓦木料，百工忙碌，热闹非凡，场面之宏大，恰似帝家。

又见杂乱人群中，有三五仆役，身着狐袭貂袖，手里提鞭拎棍，指指骂骂，在场监工，仍是颐指气使，一呼百应的气象。郭柬臣好生诧异，因问身旁随役道：“这不是严相故第么？”

随役道：“正是！”

束臣心中疑惑，暗思忖道：“那严嵩如今已罢官为民，儿孙皆充军发配，正是日暮途穷，举家破散之际，如何又大兴土木，兴师动众，威风更胜前时？人尽讲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或是如此？”

因是好奇，一边想时，竟信步走入场地中来。

正自左顾右盼，看察景状，不防近旁一人喝道：“监工重地，闲入不得擅自出入，快与我退下！”

柬臣的随役，见他傲慢蛮横，心下有气，近前说道：“敢怕你不认得，我家主人，乃是本州推官。”

不说倒罢，这一说时，那人冷笑两声。瞪起眼睛喝道：“什么推官不推官，叫你们滚时便滚！惹得爷爷生气，只把你这推官推出去！”

一语未罢，又有他身旁几个役从，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我们正不知甚么叫推官，敢情是推他出去！”说时一齐拍掌嘲笑。

柬臣被羞辱不过，忍下一腔火气问道：“敢问尊下高姓大名。”

那人冷语说道：“你不曾长眼，也不曾长耳朵么，哪个不晓得我是严相府中的严六？”

柬臣冷突道：“失敬！失敬！只是一向不曾闻你姓名！”

严六听他语气，恰似嘲弄，火气上来骂道：“你不认得爷，爷正不知是哪个裤裆破时露出你来！”

柬臣随役，见他益发无礼，欲待上前理论，只被柬臣喝住道：“随他无理，如何与这般人计较！”说罢转身便走。

严六身旁役从中，有那稍明事理的，自觉过意不去，劝严六道：“他乃本州有司，且又无失礼之处，应该尊重一些，不可如此怠慢。”

严六益发逞狂，哈哈笑道：“想我在京中之时，那些堂堂科道等官，伺候咱家主人，出入门下，我要斥叱他几声，哪个敢放个屈响？小小一个推官，怕他甚么？惹爷不高兴时，便打下他头上纱帽来！”

说时果真拾起瓦片，向柬臣头上掷来。柬臣忍下一腔火气，踉跄趋走。严六身旁役从，只道他软了，怕了，一齐嘲笑，便学严六的样子，个个从地上拾起瓦片，纷纷向柬臣雨点般掷去，只道为他送行。柬臣躲避不及，只被打中多处。一腔怒火，如何忍得，心中愤愤骂道：“今日忍此羞辱，他日还有报时，只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柬臣身为朝廷命官，如今只被犬奴这般戏弄，忍无可忍，不能不发泄出来。正是：一时恶奴逞凶肆，尽教豪门成落墟。

不知后事如何，下回待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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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严世蕃伏法身亡 白衣人碎尸潜踪

话说袁州推官郭柬臣，因偶尔路过严嵩府第，遭到恶奴严六凌辱，又被乱石碎瓦投掷赶出，忍无可忍。便暗里使人将严世蕃罪恶探听详细，修书一封，尽揭发其罪行，呈上南京御史林润。林润见书信大喜。因他平时多次奏本劾奏鄢懋卿，得罪严嵩父子，最怕奸贼父子日后东山再起时报复，便欲趁机与柬臣一起商议揭发其罪。恰巧事隔不久，林润奉旨巡视江防，途经袁州，便会晤柬臣密议。柬臣把始未尽讲一遍，又把罗龙文潜逃徽州，私招刺客，密谋行刺徐阶及邹应龙等事也一一陈明。林润自是欢喜，当夜拟定奏本，使人飞马入京奏报朝廷。！

世宗览奏，大加震怒，立即传旨，命林润去袁州逮捕世蕃等人，拿入京问罪。林润得旨，自是不怠慢，立即行文徽州府，捕拿罗龙文，一面亲赴九江，与郭柬巨接洽捕拿世蕃。

且说柬臣见有圣旨捕拿世善，自是喜出望外。

点齐一班精明强悍校尉，片刻不迟延，亲自率领，飞奔严府而来。前时被乱石赶出，今日亲自赶去捕拿，骑在马上暗思忖，自是别样滋味在心头。及至重到那施工场地，数千民工，见官府兵马驱人，甚是惊讶。监工役从，也自是惶恐：慌忙禀报严六。

严六赶来看时，见那小小推宫如今高居马上，身后官兵簇拥，情知不妙。欲待逃时，柬臣喝一声道：“堂堂相府严六，可知你也有今日么？”遂向兵丁喝道：“先与我把他拿下！”

严六昔日狂妄气焰，烟消云散，只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于柬臣马前，正待含泪央告，早有一班校尉将他扭起，一根绳索绑了。其余役从，慌慌奔逃，只恨爹娘少生条腿。柬臣不去理会，命枝尉将四千民工驱散，然后带所有人马，团团将严府围个水泄不通。世蕃本无兵甲，眼见所有工匠尽被驱散，府内仆役，东躲西藏，头也不敢露，无可奈何，恰似瓮中之鳖，被拿了个牢靠，似杀猪般捆绑起来，推推揉揉，架出府外。刚刚打入囚车，蓦地听校尉一声呐喊，团团将一人围住。柬臣看时。

顿吃一惊，万没料到，那人正是世蕃死党罗龙文。

原来罗龙文在徽州时，听到缉捕他的消息，竟先逃之夭夭，星月兼程，竟投奔世著而来。恰见严府周围，团团围定兵丁校尉，一时蠢了，至近前探问世蕃，惹起校尉生疑，便盘问他姓名，罗龙文自不避讳。

那校尉听他便是逃军逆贼罗龙文，一声呼唤，将他拿住。罗龙文自投罗网，顿时被掴绑停当，与世蕃一起被打入囚车。

柬臣将二贼押回袁州府衙，禀报御史林润。林润自是高兴，便命袁州府详访严氏罪状，汇集成案，又上疏劾奏严嵩父子。

奏书送上，世宗果然动怒，立即命司法严厉审讯。将世蕃等打入死囚狱中。此讯传出，整个京师，轰动起来，人人拍手称快，四方传颂。谁知惊动了一个人，你道此人是谁？正是严嵩父子的生死冤家王世贞。

且说自从《金瓶梅》传扬出去，世人皆奉为奇书，拍案称奇，一时四方传诵、转抄流行，个个以先睹为快。更有重全相购，登门求取者，不计其数。

世贞自是应接不暇，便命家人把牢门首，非相交甚厚者，概闭门谢绝。

这日莫成正在门首，忽见汤裱褙走来，相隔二里，便赔下笑来，及至门首，又拱手堆笑问道：“许久不见，老爹一向可好么？”

莫成装作没听见，掉转屈股，只看树上鸟儿。

汤裱褙转个圈儿，又绕到前面笑问道：“公子，哦，王大人在家么？”

莫成道：“公子早晨出去，至今还没回来！”

汤裱褙不信，道：“敢怕老爹诓我，我自己进去看看！”说时径直往里走。

莫成三喊两喊没拦住，又不及他腿脚快，急急追到里面来。汤裱褙原是路熟，径直来到书房，隔着窗根看时，见世贞在伏案在写什么，口头得意笑道：“果是老爹骗我不是？”

莫成急道：“公子写文章，千万打扰不得！”

裱褙道：“我便去厅里等罢，公子闲时，只望老人家禀报一声，道我有要事求见！”

莫成道：“只伯公子没空闲，你等不得！”

汤裱褙不听，独自来到厅里，便在椅子上坐了。

莫成无奈，只不理他，任他坐去。汤裱褙也不知尴尬，反跷起二郎腿来，悠哉悠哉地抖动，只是东张西望。许久，恰值世贞去坑厕解手，被他从窗里窥见，往外赶不迭，追到世贞后面，扑通一个响头跪下，纳头便拜道：“乞公子留步，小人给大人来请罪了！”

世贞转身看是汤裱褙，厌恶说道：“你来这里有何事？”

汤裱褙忙道：“小人在府之时，承蒙老爷与公子向是错爱，感激不尽。前时小人无知，多有得罪之处，乞望公于恕罪。若不嫌弃，还望收留则个！”

世贞冷冷一笑，看他穿戴，头戴一顶旧罗帽儿，身着一件旧衫，脚下一双皂鞋，只比讨饭花子强不甚多，且神情沮丧，恰似一副丧家狗模样。再无昔日威风，便冷冷说道：“我府上已是破落，便是只看家狗尚且养不住，如何养得相府家人！”

汤裱褙只是叩头乞求。世贞再不理他，径自走了。待解手出来，见他仍不肯去，又冷冷说道：“我还事忙，多有怠慢了！”

汤裱褙仍不肯去，又赶他到书房，死气白赖，只是恳求。恰在这时，问人拿了大红帖儿往里飞跑来，报道：“御史邹老爷来拜访公子，门外下马了！”

世贞听罢，赶忙去迎接。把汤裱褙没情没趣撇在书房里。少顷，世贞迎邹应龙至厅中，叙礼毕，分宾主坐定。应龙极口盛赞《金瓶梅》。世贞谦逊一番，有小厮奉上茶来。二人各取来吃了。应龙道：“学生今日来府，正有喜事相告，你可闻严贼父子事么？”

世贞道：“偶有所闻，正不知详情怎地。”

应龙道：个如今世蕃那厮，被林御史劾奏，已下死牢。前时我参奏，被他脱罪逃去，料他此次，再无活路了！“世贞面有虑色，摇头说道：“严贼旧党，在京甚多，只伯暗里贿赂，沟通关节，买下活路，也未可知。那厮在狱中，可猖狂么？”

应尤道：“正是猖狂得很。前时下狱时，他竟毫无惧色，神色自若，反抵掌笑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且为那罗龙文鼓气道：“招叛纳贿，算得屁罪，当今皇上，办过几个贪官？此罪尽可无虑。

只是聚众为逆事大，料他无实在证据，岂可加罪！

便是在狱中，仍饮酒取乐，骄狂得很！“

世贞道：“这就是了。那厮虽是恶贯满盈，却极是狡诈，想是不甘俯首就戮的，只怕暗里弄甚圈套，也未可知，不可不防！”

应龙笑道：“果不出你所料，只是他机关算尽，此番却蠢了。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把自己拉科个死案中！”

世贞惊道：“何出此言？”

应龙道：“那厮果是狡诈，便是在狱中，竟贿通狱卒，与他外面私党暗里弄下脱身圈套，不想他私党无意之中，透出风声，泄露他机密，正惹恼了刑郎尚书黄大人与左都御史张大人，不日再行劾奏，怕他还保得住脑袋？”

世贞疑道：“想他死党，怎地肯轻易泄露？如今黄、张两位大人，拿住他甚么把柄？” .应龙笑道：“那厮被林御史参劾他纳贿、叛逆两案，他毫无顾忌，只作儿戏般看待。只是杨、沈两案，廷臣常谈，民愤极大，又且是他父子所为，最是害怕。他只道我与林大人，并未加入杨沈两案奏疏，若不将他之罪加入此两案，不怕哪个能扳得倒他！不想他机密漏泄，恰被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两位大人得知，便欲将那厮加入此两案，一齐密奏皇上，管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世贞听罢，大惊失色，拍案而起，惊道：“敢怕是黄、张两位大人，与那严府有私，欲救那贼囚脱身不成么？”

应龙道：“两位大人，正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怎讲反倒救他？”

世贞道：“果是如此，两位大人倒中了他圈套。

定然加罪于己身，反教那贼囚脱罪了！“

应龙急间道：“杨、沈两案，正是人人痛恨，如今加罪世蕃，罪情愈重，怎地反讲使他脱罪？”

世贞道：“杨继盛、沈链两位大人下狱，虽是由严氏父子拟旨，然而终究是皇上主裁，如今着重提此两案，皇上见奏，定然疑心司法明借严氏父子，暗里归罪皇上。你想万岁如何肯归罪于己？迁怒下来，只怕黄张二位大人自身难保，反替那贼囚开脱了罪责！”

应龙听罢，顿然大悟，惊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那贼囚好计，果然狠毒！今日若非兄弟高明点破，只怕坏了天大事情！“世贞叹道：“贼囚虽奸，却极是聪明狡诈，便是皇上肺腑，尽被他窥透，恰似钻进皇上肚里，便是肠子有几道弯儿，也一一被他数得清楚。难怪昔日代老贼奏对，无所不中，处处迎合皇上心意，可惜堂堂天子，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应龙听得惊了，道：“不想小人心肠，竟这般奸诈，只怕二位大人仍被豪蔽，奏本上去，惹下泼天大祸来？”

世贞急问道：“可知二位大人奏本是否呈上？”

应龙道：“咋日便闻属稿已定，敢怕今日已奏上，便火急去相告时，已是迟了！”

世贞坐立不安，急出一身汗来，稍梢沉思片刻，蓦他说道：“有了，如今十万火急，只烦大人飞马禀报，恐还挽得危局！”

应龙急起身道：“君有何计？尽快讲来，下官自当舍命前往！”

世贞道：“倘若奏本呈上，如今定在徐阁老处，我乃布衣犯身，不便交往，只劳大人飞速奔告。劝阻徐阁老将参本暂且留下，恐还未迟！”

应龙道：“此言极是，情势危急，下官不敢久留，暂告辞了！”说罢急忙外走。

世贞送他出门首，眼见他飞马加鞭，卷起一股烟尘，飞般去了。正是：一语道破弥天计，飞马欲扭乾坤回。

且说应龙飞马直奔徐府，到得门首，翻身下马，等不及禀报，竟闯门而入。守门兵丁，知他与自家老爷相交甚笃，又见他汗水淋漓，万分焦急，不敢拦阻。应龙穿过庭院，直奔书房，见徐阶在，连忙执手禀告：“启禀大人，下官有紧急密事禀报！”

徐阶起身相迎，但然笑道：“邹御史从何而来，何事如此慌忙？”

应龙道：“下官自元美府上而来，只为刑部尚书黄大人、左都御史张大人参劾严贼一事！”

徐阶淡淡笑道：“我已明君意，不必惊慌，你稍候片刻便知。”

应龙正自惊疑，忽门人享报：“遵老爷旨喻，现邀刑部尚书黄大人与左都御史张大人到府。”

徐阶召二入进来，叙礼毕，笑笑间二人道：“闻诸君欲劾奏世蕃那小贼，不知如何属稿。可否给我一阅？”

黄光升道：“下官昨日属稿已定，正欲请阁老赐教。”说罢从怀中取出稿纸幸上。

徐阶草草瞧了一遍，淡淡说道：“你乃刑部尚书，法家断案，谅无错误。今日不及拜疏，诸君情入内厅品茗再谈罢！”

于是应龙等人随了徐阶同入内厅。左右分坐，献茶毕，徐阶屏退家人，笑笑向黄大升与张永明问道：“你们二人，一个尚书，一个御史，敢怕当腻了，不然便是宁可自己丢乌纱，也要保严公子脱罪，倒是义气得很哩！”

黄光升与张永明自是一惊，一齐说道：“那小贼死有余辜，如何肯容他活？”

徐阶点头笑道：“照此说来，是非致死严公子不可，好心，好意，也端的个好计。怎地将他牵入杨、沈两案中？”

张永明道：“杨、沈冤案，正是人人痛心，众愤所在。用杨、沈事，正要他抵死！”

徐阶笑得喷出茶来，道：“既是你二人皆这般说，应龙，你便去与他二人寻个驴儿，同他二人去那狱中接出严公子，让小严倒骑毛驴悠哉悠裁去了，倒保全得二位官职与首级！”

黄光升与张永明皆惊道：“阁老何出此言？”

徐阶道：“诸君弄错了。杨、沈两案，虽是人人痛愤，但杨死特旨，沈死于泛旨，虽是老严所拟，皆是皇上裁定。如今这般属稿，敢怕是逼皇上向天下认罪么？如果照此申奏，一入御览，恼了皇上，便要宰鹰消怒，放兔归穴。怕是也要请元美为你们写悼诗么？”

黄光升与张永明闻此言，恍然大悟，齐声道：“阁老高见，足令晚辈钦服，但奏稿如何裁定，还乞明教！”

徐阶笑道：“应龙至此，敢是胸有成竹，有何高见，尽讲无妨。”

邹应龙道：“悯老深谋远虑，天下折服。学生不才，正欲乞赐教！”

徐阶招三人近前，再无笑意，极严峻说道：“如今之计，正是以其人之计还治其身。那小贼心下所盼，正是将他加入杨、沈案中。且他奸党在京，耳目众多，时时闻风窥测。如今你们明里仍放出风去，只道将他加入两案，暗里只须把林御史原疏改定，将聚众叛逆事件加重。参入旁证，便足以致他于死地了。只是事关重大，必须今日拟稿，明日拜上，稍一迟延，只恐泄露机密，以致败事！”

当下众人推光升拟稿，光升谦不敢当，又推应龙，应龙只道阁老德高望重，又推徐阶。徐阶至此，方从袖中取出一纸，递与众人道：“老朽已拟定一稿，请诸公过目，不知可用否？”

众人一一览阅，见徐阶所拟，与林润原奏，大略相同，内中增入各条，一是罗龙文与汪直沟通，贿世蕃求官；二是世蕃用术士之言，以南昌仓地有王气，取以治府第，规模不亚于王公，意预叛逆逞王，三是勾结宗人典模，阴伺非常，多聚亡命，北通胡虏，南结倭寇，互相响应，图谋叛乱等语。

黄光升看罢连道：“好极，好极！管教小贼从此身首分离了。”

邹应龙与张永明，也交口称赞。徐阶见众人再无异意，即召缮折的记室，令入密室，闭门速写。

好在光升等随身带有印章，待抄写毕，又一一阅览一遍，遂用印加封，次日由黄光升亲往递逞。众人辞记徐阶，专候佳音。

且说这时世蕃在监狱里面，听那外面的党羽探听得明白，只道黄光升、张永明等已将他加入杨、沈两案中。不由窃窃私喜，只道奸计得行，望望对面监栏内，只见罗龙文神色抑郁，愁苦自叹，觉得甚是好笑，招手唤他近前，隔着铁栅道：“如今咱们案情益发重了，众官只把你我加入杨、沈两案中，让咱们为那杨、沈偿命，你看如何是好？”

罗龙文听罢，登时面色死灰，痛苦欲绝，流泪叹道：“若是如此，只怕你我性命休矣！”语声未毕。

竟泣不成声。

世蕃伸过手去，拍拍他肩膀，哈哈大笑道：“便是要死，亦当含笑而去，岂可啼哭抹泪，作这般没骨气之状。”说罢，扭头朝狱卒叱喝一声：“为爷取酒来，且让我兄弟，畅饮十杯！”

罗龙文转身拭泪欲去，鸣咽叹道：“什么光景，怎有心取乐！”

世蕃又笑道：“兄弟尽畅饮无妨，我管保不出十日，教皇上自传旨放你出去。那时皇上只怕还念我老父，再降恩命，也未可知。只是悔不该前时不曾取徐阶老儿脑袋，以致有今日，这也因我父姑息养好而至此，不消说了！如今早晚便出去，再用前计未迟，那时再看徐老儿及应龙、林润诸贼，可逃出我手心么！”

罗龙文甚是惊异，半信半疑问道：“果真你我可保全性命？”

世蕃不等他问，摆摆手儿说道：“取酒过来，我与你先痛饮一番，到出狱时，你自然深信我言，不必多问！”

此时早有狱卒，端着盘儿，酒肉伺候，原来世蕃虽下死囚，狱中役卒，皆被前时相府威势吓住，今日世蕃虽是手下囚徒，仍感亲戚未散，恰似一群鼠儿，见只死猫，心中便惊骇；又见他党羽极多，探望之人，整日络绎不绝，自是不敢得罪；更因被他家人用金银买下，反倒殷勤奉迎，虽是役卒，只与世蕃自家奴仆无异，唤时便唤，骂时便骂，仗是恼怒打时，也要赔个笑脸。如今见他呼酒肉，怎敢怠慢：因世蕃一番话语，说得罗龙文宽下心来。两人隔铁栅对坐，划拳行令，开怀痛饮，只差无美妾相陪。及至吃得烂醉，一头倒下，酣睡一宵。

次日午后，忽有狱卒慌慌张张跑来禀报道：“三位爷敢怕事不好，如今朝旨下来，着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来提你们出去审讯。”

世蕃听时，自是诧异，惊道：“ 莫非另有变卦罗龙文见世蕃失色，也不敢问，只瞠目结舌，呆愣起来。恰在此时，牢狱铁门，咣啷二声响，一群锦衣卫蜂拥般进来，不由分说，将两人反臂捆绑起来，推推搡搡去了。至长安街，路过朝门，恰见徐阶着朝服出来。两旁司法诸官一同恭奉，径直入司法衙来。到大厅内，徐阶居中坐定，诸宫皆据案列坐，传下令去，命押世蕃、罗龙文进来。锦衣卫押两人人内，到堂前跪下，徐阶不曾审讯，只从袖中取出前时与黄光升等人所拟疏本，冷冷一笑，掷于堂下道：”严公子，看看这劾奏你的疏本，可出狱么？“世蕃心下狐疑，拾起看时，见那疏本所列之罪，哪有杨、沈二字，条条俱是聚众叛逆，谋图王霸之罪，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呼冤。

徐阶笑道：“严公子，你也不必狡赖了，朝廷已探得确凿，方命我等质问，以昭信实，还是承认了吧！”

世蕃惊慌失措，跪行数步，连连呼道：“徐公！

徐公！你果真要埋死我父子么？“

徐阶仍笑道：“你自作孽，怕是不能活了，如何怨我？”说罢，任凭世蕃连声呼号，再不理会，只向两旁诸司法官含笑点头道：“此案已实，我等且退堂罢！”

司法应命，又命锦农卫将世蕃及罗龙文押入死牢。

徐阶勿勿回府，暗寻思道：“此案只应速决。因是他党羽甚多，只怕他在牢中里外串通，再生奸计，骗取皇上怜悯，则前功弃尽矣！”当下于书房中亲自草拟疏本，极言诸般罪状，桩桩勘实，如交通倭寇，潜谋叛逆，谋取朝政，证据确凿，情速正典刑，以泄公愤！

徐阶这疏上去，恰似世蕃的催命符，当日，世宗龙颜震怒，传下圣旨，令将世蕃、罗龙文处斩。

徐阶领旨，方才长松一口气，只道前时呕心沥血，密谋锄奸，如今正有了结果。当下将旨密带回府，唯恐一夜生变，绝不透露半点。便是黄光升等人来问讯，只自作焦急之状，道：“正不知皇上之意，待我明日入内面圣催问，自见分晓！”

众人去后，徐阶复派心腔连夜去狱中暗里监视，又派兵丁将牢狱暗里守定，方才安心睡下。

却说世蕃与罗龙文重归狱中，止不住泪水涟涟。

仰天叹道：“只因被那老儿捉弄，此番你我休矣！”

罗龙文再不应声，已是哭成一团。

此时狱卒呈上酒肉来，世蕃再无心饮，只一把将盘儿掀翻，唬得狱卒慌忙避去。

不时奸党齐来探望，任凭好言宽慰，世蕃只俯首沉吟，再不言语。奸党情知不妙，个个束手无策，只道赶在圣旨来下之前，另谋他策营救，劝慰几句去了。

一夜无话。此日将近午时，传下诏旨，令即日处斩。世蕃听罢，如晴天霹雳，荡去三魂七魄，料再无挽回，隔着铁栅，与罗龙文抱头哭作一团。世蕃家人闻讯，齐慌慌赶到狱中，个个哭泣，果似送葬般。有家人哭道：“公子可有甚话留下？”

世蕃泪水纵横，张张嘴时，喉咙便咽，再说不出话来。

家人泣道：“公子既不肯讲，可写封家书，寄与老爷，便是诀别之言吧！”

当下狱卒取过纸墨，家人磨墨展毫，送至世蕃眼前。世蕃执笔在手，泪眼模糊，再认不得眼前之人。泪珠叭叭落下，一张白纸，湿透半张，手也颤抖得乱了，竟写不出一个字来。

此时监外一声传呼：“众人回避，监斩官大人驾到！”

只此一语，惊得世蕃双眼紧闭，跌落在地，早有刽子手抢步人来，将二人如法捆绑，架出狱门，押解西市处斩。不想邪恶荒淫贼子，血债累累，恶贯满盈，也有今天。

继而朝旨复下，又削严嵩为民，将其家产，全部查抄归官。按得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三百万余两，珍异无数，几逾天府。更鞫彭孔及严氏家人，得蔽匿奸盗，占有民田子女等伏，计二十六人，一律发配，将严嵩驱出门外，家屋发封。严嵩寄食墓舍后，二年饿死。二十余年的相家，终于得到这般结局，可见古今无不败的权奸。

且说世蕃被其家人收尸装殓回府、忽有一奇异白衣人，头蒙白纱，身着自袍，言称是世著生前挚友，欲瞻世善遗容。家人允诺。白衣人独留室内，悲痛号哭，其悲惨之状，令人闻之垂们。良久，哭毕，自衣人也不辞别，垂首匆匆离去。是夜家人盖棺收殓，但见世著尸碎百块。便是拼凑，再不成人。

举家慌恐，再寻白衣人时，竟不知哪里去了。世蕃至此地步。正是：身败名裂尸骨碎，便人黄泉难为人。

却说世蕃下葬之日，有两个讨饭花子，跟在送葬人群后面讲出一个笑话。道是一个老汉，有三个儿子，老汉一生修行，临死那日，对三个儿子说道：“我要成仙去了，你们三人需要什么？可讲与我听，我便求神仙赐给你们。”

大儿子道，“我要官居极品，天下权势我最重！”

老汉点点头应允。

老二道：“我要金山银山，天下富贵尽归我！”。

老汉又点点头答应。

老三道：“我要一双大大的眼睛。”

老汉惊讶万分问道：“我儿为何只要一双大眼睛？”

老三道，“我只看他们黑心人做官的做官，富贵的富贵，贪赃枉法，能到几时？”

众人听罢大笑。

后人又有诗道那严氏，诗云：狼贪虎啮势何豪，贵膺口紫气昂霄。

冰山一倾终有尽，请君入瓮三尺条。

富贵泼天随云散，官禄极品逐波消。

最是千年遗臭处，书生笔底秽名标。

又有词曰：岁月东流逝水，人间古往今来，昔年歌管变荒台，转眼是非兴败，世事浑如花露，功名岂筑云台？冰山金穴终有尽，千载英凤不衰。

（全文完，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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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

Ｄ.Ｈ.劳伦斯

译者序

译完这部长篇，费力地划上最后一个句号，恨不得跟劳伦斯的作品永别！他给人以太多的苦难，太多的折磨。不用说译一遍，就是读一遍你都会感到心灵在受着冥冥的撕裂与煎熬，伴随而来的是创痛的快感。

读这小说，恰如在荒原上绝望地爬行，只有一丝亮光、一线蜃景还让你希冀未泯，这就是爱。可这爱却是何等苦涩的体验！

至此，不由地念起三十年代极走红的女作家张爱玲的话：“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沉浮，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①--------

①张爱玲：《传奇》再版自序，《张爱玲短篇小说集》，皇冠出版社。

我以为D.H.劳伦斯正是以这种心境写作这部巨著的。小说留给读者的，只能是荒芜的寂寥。至于那心灵荒原上的情、欲、爱，真可以用大诗人迈克尔。德雷顿的几行素诗来描摹：爱在吐出最后一丝喘息，忠诚跪在死榻一隅，纯真正在双目紧闭……①--------

①迈克尔。德雷顿：《爱之永诀》，《英诗金库》，牛津大学出版社。

小说伊始，我们已经看到这样一个女人：她面色苍白，故作高雅，其实是个女魔，一个性变态的女人。她凶狠、狡诈，一心要占有男人的灵魂。她为变态的强烈情欲所驱使，对男人可以竭尽温情，一旦遭到挫败，她会象疯子一样报复，大家闺秀的高雅此时会丧失殆尽，只露出魔鬼的本来面目。她是一个疯狂的刽子手，她就是贵妇人赫麦妮。

小说向我们展示出的伦敦城，是一座人间地狱。庞巴多酒馆更是个乌烟瘴气的鬼窟。一群行尸走肉般的男女，无望地及时行乐，鬼混度日。他们心灵空虚，万念俱灰，烟酒也无法排遣心中无端的苦闷与孤独，情欲的放纵只能加深心灵的痛苦。好一幅世纪末的群像！

劳伦斯用更多的篇幅描写伯金和厄秀拉、杰拉德和戈珍这两对情人苦涩的恋情，写他们的追求。他们身处在一个悲剧的氛围中，心头笼罩着总也拂不去的阴影。他们试图用爱??异性的及同性的来填补心灵的孤独，可陌生的心总也无法沟通。他们甚至失去了生的意志??爱不起来、活着无聊、丢弃不忍、结着忧怨、系着压抑。郁闷的心境令人难以将息。

伯金是一个天生的悲剧之子，他有着过于纤弱的灵魂与羸弱的体质，这些足以铸就他悲剧的气质。这样一个痛苦的精灵在冷酷无情的工业文明时代只能活得更累，苦难更为深重。他冷漠、忧郁、绝望，总在痛苦地思索人类的命运与人生的意义，但得出的都是悲剧性的结论：人类已日暮途穷，机器文明将导致人类的彻底毁灭。

这个悲剧之子在爱情上同样苦苦地求索。贵妇人赫麦妮在千方百计缠着他，那强烈的变态情欲令伯金厌恶，可他又舍不得与她断决关系，最终自食其果，险些被赫麦妮杀死。他追求着才女厄秀拉，他们双双追求着一种灵与肉和谐的性关系。可他们始终达不到这个高尚的境界。冥冥中的忧郁、陌生与苦楚阻隔着他们，时有情欲的放纵也成过眼烟云。与此同时伯金无法抵抗杰拉德的魅力，他需要杰拉德的同性友谊作他爱情生活的补充。他与杰拉德时有冲突，无法达到亲同手足的程度。这又是一种折磨。

由此可见，伯金是一个现代的悲剧浪漫者。他预感大难临头，对社会和世界早已绝望，因此要追求一个个人圆满的结局了此一生。

伯金是不幸的，个性悲剧与社会现实的黑暗只能把他一步步推向苦难的深渊。他的爱，他的思索与追求，是资本主义工业文明条件下知识分子的痛苦写照。欲哭无泪、欲罢不能、不堪回首、前景叵测，此乃伯金的苦难历程。

杰拉德。克里奇是一个值得深思的人物。他是一位工业大亨，劳伦斯称之为“和平时期的拿破仑，又一个俾斯麦。”他一心只想发展企业，增加利润，象一台高精密的机器不知疲惫地运转。他对工人冷酷无情，毫无人性与人道可言；他信奉科学和设备，不知不觉中自己却成了机器的奴隶。随着企业的大发展和资本的大幅度增加，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异化为非人。他心灵空虚，毫无情感，空有一具美男子的躯壳，深感疲乏无力，生的欲望早已丧失殆尽。他时而会在梦中惊醒，在无限的孤独中瑟瑟发抖，深怕有朝一日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是一个精神上的阉人，心早已死了。

为了寻回真实的自己，他想到了爱，想借此良方起死回生。他先是与女模特米纳蒂鬼混，后又纠缠良家女儿戈珍。可是死人是无法爱的，他身上那股死亡气息只能令戈珍窒息。最终戈珍弃他而去，投入了一个德国雕塑师的怀抱。杰拉德气急败坏，精神错乱中死在冰天雪地的阿尔卑斯山谷中。一具心灵冰冷荒芜的躯体葬在冰谷中，这儿是他最恰当的归宿。

这是一篇感觉与断想式的译书体会，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译者尽管近年来从事劳伦斯作品的专门研究，花费了一定心血，仍感到理解劳伦斯是件困难的事。劳伦斯最反对“理解”二字，而偏爱“感觉”与“体验”。看来读他的作品我们也得少点理性而多点直觉才好。

仅以此拙译就教于广大读者。欢迎对译文的批评。

黑马 1988.7月 北京　　1993.10月校对于北京

第一章　姐妹俩

在贝多弗父亲的房子里，布朗温家两姐妹厄秀拉和戈珍坐在凸肚窗窗台上，一边绣花、绘画，一边聊着。厄秀拉正绣一件色彩鲜艳的东西，戈珍膝盖上放着一块画板在画画儿。

她们默默地绣着、画着，想到什么就说点什么。

“厄秀拉，”戈珍说，“你真想结婚吗？”厄秀拉把刺绣摊在膝上抬起头来，神情平静、若有所思地说：“我不知道，这要看怎么讲了。”

戈珍有点吃惊地看着姐姐，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嘛，”戈珍调侃地说，“一般来说指的就是那回事！但是，你不觉得你应该，嗯，”她有点神色黯然地说，“不应该比现在的处境更好一点吗？”

厄秀拉脸上闪过一片阴影。

“应该，”她说，“不过我没把握。”

戈珍又不说话了，有点不高兴了，她原本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

“你不认为一个人需要结婚的经验吗？”她问。

“你认为结婚是一种经验吗？”厄秀拉反问。

“肯定是，不管怎样都是。”戈珍冷静地说，“可能这经验让人不愉快，但肯定是一种经验。”

“那不见得，”厄秀拉说，“也许倒是经验的结束呢。”

戈珍笔直地坐着，认真听厄秀拉说这话。

“当然了，”她说，“是要想到这个。”说完后，她们不再说话了。戈珍几乎是气呼呼地抓起橡皮，开始擦掉画上去的东西。厄秀拉专心地绣她的花儿。

“有象样的人求婚你不考虑接受吗？”戈珍问。

“我都回绝了好几个了。”厄秀拉说。

“真的！？”戈珍绯红了脸问：“什么值得你这么干？你真有什么想法吗？”

“一年中有好多人求婚，我喜欢上了一个非常好的人，太喜欢他了。”厄秀拉说。

“真的！是不是你让人家引诱了？”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厄秀拉说，“一到那时候，压根儿就没了引诱这一说。要是我让人家引诱了，我早立即结婚了。我受的是不结婚的引诱。”说到这里，两姐妹的脸色明朗起来，感到乐不可支。

“太棒了，”戈珍叫道，“这引诱力也太大了，不结婚！”她们两人相对大笑起来，但她们心里感到可怕。

这以后她们沉默了好久，厄秀拉仍旧绣花儿，戈珍照旧画她的素描。姐妹俩都是大姑娘了，厄秀拉二十六，戈珍二十五。但她们都象现代女性那样，看上去冷漠、纯洁，不象青春女神，反倒更象月神。戈珍很漂亮、皮肤柔嫩，体态婀娜，人也温顺。她身着一件墨绿色绸上衣，领口和袖口上都镶着蓝色和绿色的亚麻布褶边儿；脚上穿的袜子则是翠绿色的。她看上去与厄秀拉正相反。她时而自信，时而羞赦，而厄秀拉则敏感，充满信心。本地人被戈珍那泰然自若的神态和毫无掩饰的举止所惊诧，说她是个“伶俐的姑娘。”她刚从伦敦回来，在那儿住了几年，在一所艺术学校边工作边学习，俨然是个艺术家。

“我现在在等一个男人的到来，”戈珍说着，突然咬住下嘴唇，一半是狡猾的笑，一半是痛苦相，做了个奇怪的鬼脸。

厄秀拉被吓了一跳。

“你回家来，就是为了在这儿等他？”她笑道。

“得了吧，”戈珍刺耳地叫道，“我才不会犯神经去找他呢。不过嘛，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相貌出众、丰采照人，又有足够的钱，那??”戈珍有点不好意思，话没说完。然后她盯着厄秀拉，好象要看透她似的。“你不觉得你都感到厌烦了吗？”她问姐姐，“你是否发现什么都无法实现？什么都实现不了！一切都还未等开花儿就凋谢了。”

“什么没开花就凋谢了？”厄秀拉问。

“嗨，什么都是这样，自己一般的事情都这样。”姐妹俩不说话了，都在朦朦胧胧地考虑着自己的命运。

“这是够可怕的。”厄秀拉说，停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你想通过结婚达到什么目的吗？”

“那是下一步的事儿，不可避免。”戈珍说。厄秀拉思考着这个问题，心中有点发苦。她在威利。格林中学教书，工作好几年了。

“我知道，”她说，“人一空想起来似乎都那样，可要是设身处地地想想就好了，想想吧，想想你了解的一个男人，每天晚上回家来，对你说声‘哈罗’，然后吻你??”

谁都不说话了。

“没错，”戈珍小声说，“这不可能。男人不可能这样。”

“当然还有孩子??”厄秀拉迟疑地说。

戈珍的表情严峻起来。

“你真想要孩子吗，厄秀拉？”她冷冷地问。听她这一问，厄秀拉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我觉得这个问题离我还太远，”她说。

“你是这种感受吗？”戈珍问，“我从来没想过生孩子，没那感受。”

戈珍毫无表情地看着厄秀拉。厄秀拉皱起了眉头。

“或许这并不是真的，”她支吾道，“或许人们心里并不想要孩子，只是表面上这样而已。”戈珍的神态严肃起来。她并不需要太肯定的说法。

“可有时一个人会想到别人的孩子。”厄秀拉说。

戈珍又一次看看姐姐，目光中几乎有些敌意。

“是这样。”她说完不再说话了。

姐妹两人默默地绣花、绘画儿。厄秀拉总是那么精神抖擞，心中燃着一团扑扑作响、熊熊腾腾的火。她自己独立生活很久了，洁身自好，工作着，日复一日，总想把握住生活，照自己的想法去把握生活。表面上她停止了活跃的生活，可实际上，在冥冥中却有什么在生长出来。要是她能够冲破那最后的一层壳皮该多好啊！她似乎象一个胎儿那样伸出了双手，可是，她不能，还不能。她仍有一种奇特的预感，感到有什么将至。

她放下手中的刺绣，看看妹妹。她觉得戈珍太漂亮、实在太迷人了，她柔美、丰腴、线条纤细。她还有点顽皮、淘气、出言辛辣，真是个毫无修饰的处女。厄秀拉打心眼儿里羡慕她。

“你为什么回家来？”

戈珍知道厄秀拉羡慕她了。她直起腰来，线条优美的眼睫毛下目光凝视着厄秀拉。

“问我为什么回来吗，厄秀拉？”她重复道：“我自己已经问过自己一千次了。”

“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想我明白了。我觉得我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说完她久久地盯着厄秀拉，目光寻问着她。

“我知道！”厄秀拉叫道，那神情有些迷茫，象是在说谎，好象她不明白一样。“可你要跳到哪儿去呢？”

“哦，无所谓，”戈珍说，口气有点超然。“一个人如果跳过了篱笆，他总能落到一个什么地方的。”

“可这不是在冒险吗？”厄秀拉说。

戈珍脸上渐渐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

“嗨！”她笑道：“我们尽吵些什么呀！”她又不说话了，可厄秀拉仍然郁闷地沉思着。

“你回来了，觉得家里怎么样？”她问。

戈珍沉默了片刻，有点冷漠。然后冷冷地说：“我发现我完全不是这儿的人了。”

“那爸爸呢？”

戈珍几乎有点反感地看看厄秀拉，有些被迫的样子，说：“我还没想到他呢，我不让自己去想。”她的话很冷漠。

“好啊，”厄秀拉吞吞吐吐地说。她俩的对话的确进行不下去了。姐妹两人发现自己遇到了一条黑洞洞的深渊，很可怕，好象她们就在边上窥视一样。

她们又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活儿。一会儿，戈珍的脸因为控制着情绪而通红起来。她不愿让脸红起来。

“我们出去看看人家的婚礼吧。”她终于说话了，口气很随便。

“好啊！”厄秀拉叫道，急切地把针线扔到一边，跳了起来，似乎要逃离什么东西一样。这么一来，反倒弄得很紧张，令戈珍感到不高兴。

往楼上走着，厄秀拉注意地看着这座房子，这是她的家。可是她讨厌这儿，这块肮脏、太让人熟习的地方！也许她内心深处对这个家是反感的，这周围的环境，整个气氛和这种陈腐的生活都让她反感。这种感觉令她恐怖。

两个姑娘很快就来到了贝多弗的主干道上，匆匆走着。这条街很宽，路旁有商店和住房，布局散乱，街面上也很脏，不过倒不显得贫寒。戈珍刚从彻西区①和苏塞克斯②来，对中部这座小小的矿区城十分厌恶，这儿真是又乱又脏。她朝前走着，穿过长长的砾石街道，把个混乱不堪、肮脏透顶、小气十足的场面尽收眼底。人们的目光都盯着她，她感到很难受。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尝尝这乱七八糟、丑陋不堪的小城滋味。她为什么要向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折磨，这些毫无意义的人和这座毫无光彩的农村小镇屈服呢？为什么她仍然要向这些东西屈服？她感到自己就象一只在尘土中蠕动的甲壳虫，这真令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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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彻西区是伦敦聚集了文学艺术家的一个区。

②英国的一个郡。??译者注。以后所有的注释均为译者注。

她们走下主干道，从一座黑乎乎的公家菜园旁走过，园子里沾满煤炭的白菜根不识羞耻地散落着。没人感到难看，没人为这个感到不好意思。

“这真象地狱中的农村。”戈珍说，“矿工们把煤炭带到地面上来，带来这么多呀。厄秀拉，这可真太好玩了，太好了，真是太妙了，这儿又是一个世界。这儿的人全是些吃尸鬼，这儿什么东西都沾着鬼气。全是真实世界的鬼影，是鬼影、食尸鬼，全是些肮脏、龌龊的东西。厄秀拉，这简直让人发疯。”

姐妹俩穿过一片黑黝黝、肮脏不堪的田野。左边是散落着一座座煤矿的谷地，谷地上面的山坡上是小麦田和森林，远远一片黝黑，就象罩着一层黑纱一样。敦敦实实的烟窗里冒着白烟黑烟，象黑沉沉天空上在变魔术一样。近处是一排排的住房，顺山坡而上，一直通向山顶。这些房子用暗红砖砌成，房顶铺着石板，看上去很不结实。姐妹二人走的这条路也是黑乎乎的。路是让矿工们的脚一步步踩出来的，路旁围着铁栅栏，栅门也让进出的矿工们的厚毛布裤磨亮了。现在姐妹二人走在几排房屋中间的路上，这里可就寒酸了。女人们戴着围裙，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站在远处窃窃私语，她们用一种不开化人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布朗温姐妹；孩子们在叫骂着。

戈珍走着，被眼前的东西惊呆了。如果说这是人的生活，如果说这些是生活在一个完整世界中的人，那么她自己那个世界算什么呢？她意识到自己穿着绿草般鲜绿的袜子，戴着绿色的天鹅绒帽，柔软的长大衣也是绿的，颜色更深一点。她感到自己腾云驾雾般地走着，一点都不稳，她的心缩紧了，似乎她随时都会猝然摔倒在地。她怕了。

她紧紧偎依着厄秀拉，她对这个黑暗、粗鄙、充满敌意的世界早习以为常了。尽管有厄秀拉，戈珍还感到象是在受着苦刑，心儿一直在呼喊：“我要回去，要走，我不想知道这儿，不想知道这些东西。”可她不得不继续朝前走。

厄秀拉可以感觉到戈珍是在受罪。

“你讨厌这些，是吗？”她问。

“这儿让我吃惊。”戈珍结结巴巴地说。

“你别在这儿呆太久。”厄秀拉说。

戈珍松了一口气，继续朝前走。

她们离开了矿区，翻过山，进入了山后宁静的乡村，朝威利。格林中学走去。田野上仍有些煤炭，但好多了，山上的林子里也这样，似乎在闪着黑色的光芒。这是春天，春寒料峭，但尚有几许阳光。篱笆下冒出些黄色的花来，威利。格林的农家菜园里，覆盆子已经长出了叶子，伏种在石墙上的油菜，灰叶中已绽出些小白花儿。

她们转身走下了高高的田梗，中间是通向教堂的主干道。在转弯的低处，树下站着一群等着看婚礼的人们。这个地区的矿业主托玛斯。克里奇的女儿与一位海军军官的婚礼将要举行。

“咱们回去吧，”戈珍转过身说着，“全是些这种人。”

她在路上犹豫着。

“别管他们，”厄秀拉说，“他们都不错，都认识我，没事儿。”

“我们非得从他们当中穿过去吗？”戈珍问。

“他们都不错，真的。”厄秀拉说着继续朝前走。这姐妹两人一起接近了这群躁动不安、眼巴巴盯着看的人。这当中大多数是女人，矿工们的妻子，更是些混日子的人，她们脸上透着警觉的神色，一看就是下层人。

姐妹两人提心吊胆地直朝大门走去。女人们为她们让路，可让出来的就那么窄窄的一条缝，好象是在勉强放弃自己的地盘儿一样。姐妹俩默默地穿过石门踏上台阶，站在红色地毯上的一个警察盯着她们往前行进的步伐。

“这双袜子可够值钱的！”戈珍后面有人说。一听这话，戈珍浑身就燃起一股怒火，一股凶猛、可怕的火。她真恨不得把这些人全干掉，从这个世界上清除干净。她真讨厌在这些人注视下穿过教堂的院子沿着地毯往前走。

“我不进教堂了。”戈珍突然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她的话让厄秀拉立即停住脚步，转过身走上了旁边一条通向中学旁门的小路，中学就在教堂隔壁。

穿过学校与教堂中间的灌木丛进到学校里，厄秀拉坐在月桂树下的矮石墙上歇息。她身后学校高大的红楼静静地伫立着，假日里窗户全敞开着，面前灌木丛那边就是教堂淡淡的屋顶和塔楼。姐妹两人被掩映在树木中。

戈珍默默地坐了下来，紧闭着嘴，头扭向一边。她真后悔回到家来。厄秀拉看看她，觉得她漂亮极了，自己认输了，脸都红了。可她让厄秀拉感到紧张得有点累了。厄秀拉希望单独自处，脱离戈珍给她造成的透不过气来的紧张感。

“我们还要在这儿呆下去吗？”戈珍问。

“我就歇一小会儿，”厄秀拉说着站起身，象是受到戈珍的斥责一样。“咱们就站在隔壁球场的角落里，从那儿什么都看得见。”

太阳正辉煌地照耀着教堂墓地，空气中淡淡地弥漫着树脂的清香，那是春天的气息，或许是墓地黑紫罗兰散发着幽香的缘故。一些雏菊已绽开了洁白的花朵，象小天使一样漂亮。空中铜色山毛榉上舒展出血红色的树叶。

十一点时，马车准时到达。一辆车驶过来，门口人群拥挤起来，产生了一阵骚动。出席婚礼的宾客们徐徐走上台阶，沿着红地毯走向教堂。这天阳光明媚，人们个个兴高采烈。

戈珍用外来人那种好奇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这些人。她把每个人都整体地观察一通，或把他们看作书中的一个个人物，一幅画中的人物或剧院中的活动木偶，总之，完整地观察他们。她喜欢辨别他们不同的性格，将他们还其本来面目，给他们设置自我环境，在他们从她眼前走过的当儿就给他们下了个永久的定论。她了解他们了，对她来说他们是些完整的人，已经打上了烙印的完整的人。等到克里奇家的人开始露面时，再也没有什么未知、不能解决的问题了。她的兴趣被激发起来了，她发现这里有点什么东西是不那么容易提前下结论的。

那边走过来克里奇太太和她的儿子杰拉德。尽管她为了今天这个日子明显地修饰装扮了一番，但仍看得出她这人是不修边幅的。她脸色苍白，有点发黄，皮肤洁净透明，有点前倾的身体，线条分明，很健壮，看上去象是要鼓足力气不顾一切地去捕捉什么。她一头的白发一点都不整齐，几缕头发从绿绸帽里掉出来，飘到罩着墨绿绸衣的褶皱纱上。一看就知道她是个患偏执狂的女人，狡猾而傲慢。

她儿子本是个肤色白净的人，但让太阳晒黑了。他个头中等偏高，身材很好，穿着似乎有些过分的讲究。但他的神态却是那么奇异、警觉，脸上情不自禁地闪烁着光芒，似乎他同周围的这些人有着根本的不同。戈珍的目光在打量他，他身上某种北方人的东西迷住了戈珍。他那北方人纯净的肌肤和金色的头发象透过水晶折射的阳光一样在闪烁。他看上去是那么新奇的一个人，没有任何做作的痕迹，象北极的东西一样纯洁。他或许有三十岁了，或许更大些。他丰采照人，男子气十足，恰象一只脾气温和、微笑着的幼狼一样。但这副外表无法令她变得盲目，她还是冷静地看出他静态中存在着危险，他那扑食的习性是无法改变的。“他的图腾是狼，”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他母亲是一只毫不屈服的老狼。”想到此，她一阵狂喜，好象她有了一个全世界都不知道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一阵狂喜攫住了她，全身的血管一时间猛烈激动起来。“天啊！”她自己大叫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一会儿，她又自信地说，“我会更多地了解那个人的。”她要再次见到他，她被这种欲望折磨着，一定要再次见到他，这心情如同一种乡恋一样。她清楚，她没有错，她没有自欺欺人，她的确因为见到了他才产生了这种奇特而振奋人心的感觉。她从本质上了解了他，深刻地理解他，“难道我真地选中了他吗？难道真有一道苍白、金色的北极光把我们两人拴在一起了吗？”她对自己发问。她无法相信自己，她仍然沉思着，几乎意识不到周围都发生了什么事。

女傧相来了，但新娘还迟迟未到。厄秀拉猜想可能出了点差错，这场婚礼弄不好就办不成了。她为此感到忧虑，似乎婚礼成功与否是取决于她。主要的女傧相们都到了，厄秀拉看着她们走上台阶。她认识她们当中的一个，这人高高的个子，行动缓慢，长着一头金发，长长的脸，脸色苍白，一看就知道是个难以驾驭的人。她是克里奇家的朋友，叫赫麦妮。罗迪斯。她走过来了，昂着头，戴着一顶浅黄色天鹅绒宽沿帽，帽子上插着几根天然灰色鸵鸟羽毛。她飘然而过，似乎对周围视而不见，苍白的长脸向上扬起，并不留意周围。她很富有，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软天鹅绒上衣，亮闪闪的，手上捧一束玫瑰色仙客来花儿；鞋和袜子的颜色很象帽子上羽毛的颜色，也是灰色的。她这人汗毛很重呢。走起路来臀部收得很紧，这是她的一大特点，那种悠悠然的样子跟众人就是不同，她的衣着由浅黄和暗灰搭配而成，衣服漂亮，人也很美，但有点可怕，有点让人生厌。她走过时，人们都静了下来，看来让她迷住了，继而人们又激动起来，想调侃几句，但终究不敢，又沉默了。她高扬着苍白的长脸，样子颇象罗塞蒂①，似乎有点麻木，似乎她黑暗的内心深处聚集了许许多多奇特的思想令她永远无法从中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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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罗塞蒂（１８３０?１８９４），英国拉斐尔前派著名女诗人。她的诗多以田园牧歌诗为主，富有神秘宗教色彩。

厄秀拉出神地看着赫麦妮。她了解一点她的情况。赫麦妮是中原地区最出色的女人，父亲是德比郡的男爵，是个旧派人物，而她则全然新派，聪明过人且极有思想。她对改革充满热情，心思全用在社会事业上。可她还是终归嫁了人，仍然得受男性世界的左右。

她同各路有地位的男人都有神交。厄秀拉只知道其中有一位是学校监察员，名叫卢伯特。伯金。倒是戈珍在伦敦认识人更多些。她同搞艺术的朋友们出入各种社交圈子，已经认识了不少知名人士。她与赫麦妮打过两次交道，但她们两人话不投机。她们在伦敦城里各类朋友家以平等的身份相识，现在如果以如此悬殊的社会地位在中原相会将会令人很不舒服。戈珍在社会上一直是个佼佼者，与贵族中搞点艺术的有闲者交往密切。

赫麦妮知道自己穿得很漂亮，她知道自己在威利。格林可以平等地同任何她想认识的人打交道，或许想摆摆架子就摆摆架子。她知道她的地位在文化知识界的圈子里是得到认可的，她是文化意识的传播媒介。无论在社会上还是在思想意识方面甚至在艺术上，她都处在最高层次上，木秀于林，在这些方面她显得左右逢源。没谁能把她比下去，没谁能够让她出丑，因为她总是高居一流，而那些与她作对的人都在她之下，无论在等级上、财力上或是在高层次的思想交流，思想发展及领悟能力上都不如她。因此她是冒犯不得的人物。她一生中都努力不受人伤害或侵犯，要让人们无法判断她。

但是她的心在受折磨，这一点她无法掩饰。别看她在通往教堂的路上如此信步前行，确信庸俗的舆论对她毫无损伤，深信自己的形象完美无缺、属于第一流。但是她忍受着折磨，自信和傲慢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其实她感到自己伤痕累累，受着人们的嘲讽与蔑视。她总感到自己容易受到伤害，在她的盔甲下总有一道隐秘的伤口。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其实这是因为她缺乏强健的自我，不具备天然的自负感。她有的只是一个可怕空洞的灵魂，缺乏生命的底蕴。

她需要有个人来充溢她生命的底蕴，永远这样。于是她极力追求卢伯特。伯金。当伯金在她身边时，她就感到自己是完整的，底气很足。而在其它时间里，她就感到摇摇欲跌，就象建立在断裂带之上的房屋一样。尽管她爱面子，掩饰自己，但任何一位自信、脾气倔犟的普通女佣都可以用轻微的嘲讽和蔑视举止将她抛入无底的深渊，令她感到自己无能。但是，这位忧郁、忍受着折磨的女人一直在进取，用美学、文化、上流社会的态度和大公无私的行为来保护自己。可她怎么也无法越过这道可怕的沟壑，总感到自己没有底气。

如果伯金能够保持跟她之间的密切关系，赫麦妮在人生这多愁多忧的航行中就会感到安全。伯金可以让她安全，让她成功，让她战胜天使。他要是这样就好了！可他没有。于是她就在恐怖与担心中受着折磨。她把自己装扮得很漂亮，尽量达到能令伯金相信的美与优越程度。可她总也不能。

他也不是个一般人。他把她击退了，总击退她。她越是要拉他，他越是要击退她。可他们几年来竟一直相爱着。天啊，这太令人厌倦痛苦了，可她依然很自信。她知道他试图离她而去，但她仍然自信有力量守住他，她对自己高深的学问深信不疑。伯金的知识水平很高，但赫麦妮则是真理的试金石，她要的是伯金跟她一条心。

他象一个有变态心理的任性孩子一样要否认与她的联系，否认了这个就是否认了自己的完美。他象一个任性的孩子，要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神圣联系。

他会来参加这场婚礼的，他要来当男傧相。他会早早来教堂等候的。赫麦妮走进教堂大门时想到这些，不禁怕起来，心里打了一个寒?。他会在那里的，他肯定会看到她的衣服是多么漂亮，他肯定会明白她是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漂亮。他会明白的，他能够看得出她是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出众，无与伦比。他会认可自己最好的命运，最终他不会不接受她的。

渴望令她疲倦地抽搐了一下。她走进教堂的门后左右寻顾着找他，她苗条的躯体不安地颤动着。作为男傧相，他是应该站在祭坛边上的。她缓缓地充满自信地把目光投过去，但心中不免有点怀疑。

他没在那儿，这给了她一个可怕的打击，她好象要沉没了。毁灭性的失望感攫住了她。她木然地朝祭坛挪过去。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彻底毁灭性的打击，它比死还可怕，那种感觉是如此空旷、荒芜。

新郎和伴郎还没有到。外面的人群渐渐乱动起来。厄秀拉感到自己似乎该对这件事负责。她不忍心看到新娘来了却没有新郎陪伴。这场婚礼千万不能失败，千万不能。

新娘的马车来了，马车上装饰着彩带和花结。灰马雀跃着奔向教堂大门，整个进程都充满了欢笑，这儿是所有欢笑与欢乐的中心。马车门开了，今天的花儿就要从车中出来了。

路上的人们稍有不满地窃窃私语。

先走出马车的是新娘的父亲，他就象一个阴影出现在晨空中。他高大、瘦削、一副饱经磨难的形象，唇上细细的一道黑髭已经有些灰白了。他忘我耐心地等在车门口。

车门一开，车上落下纷纷扬扬的漂亮叶子和鲜花，飘下来白色缎带，车中传出一个欢快的声音：“我怎么出去呀？”

等待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满意的议论声。大家靠近车门来迎她，眼巴巴地盯着她垂下去的头，那一头金发上沾满了花蕾。眼看着那只娇小的白色金莲儿试探着蹬到车梯上，一阵雪浪般的冲击，随之新娘呼地一下，拥向树荫下的父亲，她一团雪白，从面纱中荡漾出笑声来。

“这下好了！”

她用手挽住饱经风霜、面带病色的父亲，荡着一身白浪走上了红地毯。面色发黄的父亲沉默不语，黑髭令他看上去更显得饱经磨难。他快步踏上台阶，似乎头脑里一片空虚，可他身边的新娘却一直笑声不断。

可是新郎还没有到！厄秀拉简直对此无法忍受。她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山，希望那白色的下山路上会出现新郎的身影。那边驶来一辆马车，渐渐进入人们的视线。没错，是他来了。厄秀拉随即转身面对着新娘和人群，从高处向人们发出了一声呐喊。她想告诉人们，新郎来了。可是她的喊声只闷在心中，无人听到。于是她深深为自己畏首畏尾、愿望未竟感到惭愧。

马车叮叮咣咣驶下山来，愈来愈近了。人群中有人大叫起来。刚刚踏上台阶顶的新娘惊喜地转过身来，她看到人头沸动，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她的情人从车上跳下来，躲开马匹，挤进人堆中。

“梯普斯！梯普斯！”她站在高处，在阳光下兴奋地挥舞着鲜花，滑稽地喊叫着。可他手握着帽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并未听到她的叫喊。

“梯普斯！”她朝下看着他，又大叫一声。

他毫无意识地朝上看了一眼，看到新娘和她的父亲站在上方，脸上掠过一丝奇特、惊讶的表情。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使尽全身力气跳起来向她扑过去。

“啊哈！”她反应过来了，微微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喊，然后惊跳起来，转身跑了。她朝教堂飞跑着，穿着白鞋的脚稳稳地敲打着地面，白色衣服飘飘然擦着路面。这小伙子象一位猎人一样紧紧在她身后追着，他跳越着从她父亲身边掠过，丰满结实的腿和臀部扭动着，如同扑向猎物的猎人一般。

“嘿，追上她！”下面那些粗俗的女人突然凑过来逗乐儿，大喊大叫着。

新娘手捧鲜花稳稳地转过了教堂的墙角。然后她回头看看身后，挑战般放声大笑着转过身来站稳。这时新郎跑了过来，弯下腰一手扒住那沉默墙角的石垛，飞身旋转过去，随之他的身影和粗壮结实的腰腿都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门口的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然后，厄秀拉再一次注意到微微驼背的克里奇先生，他茫然地等在一边，毫无表情地看着新郎新娘奔向教堂。直到看不到他们两人了，他才转回身看看身后的卢伯特。伯金，伯金忙上前搭话：“咱们殿后吧。”说着脸上掠过一丝笑。

“好的！”父亲简短地回答。说完两人就转身上去了。

伯金象克里奇先生一样瘦削，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病容。他身架窄小，但身材很不错。他走起路来一只脚有些故意地拖地。尽管他这身伴郎的装束一丝不苟，可他天生的气质却与之不协调，因此穿上这身衣服看上去很滑稽。他生性聪明但不合群，对正式场合一点都不适应，可他又不得不违心地去迎合一般俗人的观念。

他装作一个极普通人的样子，装得维妙维肖。他学着周围人讲话的口气，能够迅速摆正与对话者的关系，根据自己的处境调整自己的言行，从而达到与其它凡夫俗子毫无区别的程度。他这样做常常可以一时博得旁人的好感，从而免遭攻讦。

现在，他一路走一路同克里奇先生轻松愉快地交谈着。他就象一个走绳索的人那样对局势应付自如，尽管走在绳索上却要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来。

“我们这么晚才到，太抱歉了。”他说，“我们怎么也找不到钮扣钩了，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靴子上的扣子都系好。您是按时到达的吧。”

“我们总是遵守时间的，”克里奇先生说。

“可我却常迟到，”伯金说，“不过今天我的确是想准点到那儿的，却出于偶然没能准点到这儿，太抱歉了。”

这两个人也走远了，一时间没什么可看的了。厄秀拉在思量着伯金，他引起了她的注意，令她着迷也令她心乱。

她想更多地了解他。她只跟他交谈过一两次，那是他来学校履行他学校监察员的职责的时候。她以为他似乎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暧昧，那是一种自然的、心照不宣的理解，他们有共同语言哩。可这种理解没有发展的机会。有什么东西使她跟他若即若离的？他身上有某种敌意，隐藏着某种无法突破的拘谨、冷漠，让人无法接近。

可她还是要了解他。

“你觉得卢伯特。伯金这人怎么样？”她有点勉强地问戈珍。其实她并不想议论他。

“我觉得他怎么样？”戈珍重复道，“我觉得他有吸引力，绝对有吸引力。我不能容忍的是他待人的方式。他对待任何一个小傻瓜都那么正儿八经，似乎他多么看重人家。这让人产生一种受骗的感觉。”

“他干吗要这样？”厄秀拉问。

“因为他对人没有真正的判断能力，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戈珍说，“跟你说吧，他对我、对你跟对待什么小傻瓜一样，这简直是一种屈辱。”

“哦，是这样，”厄秀拉说，“一个人必须要有判断力。”

“一个人必须要有判断力。”戈珍重复说，“可在别的方面他是个挺不错的人，他的性格可好了。不过你不能相信他。”

“嗯，”厄秀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厄秀拉总是被迫同意戈珍的话，甚至当她并不完全与戈珍一致时也这样。

姐妹两人默默地坐着等待参加婚礼的人们出来。戈珍不耐烦谈话了，她要想一想杰拉德。克里奇了，她想看一看她对他产生的强烈感情是否是真的。她要让自己有个思想准备。

教堂里，婚礼正在进行。可赫麦妮。罗迪斯一心只想着伯金。他就站在附近，似乎他在吸引着她过去。她真想去抚摸他，如果不摸一摸他，她就无法确信他就在附近。不过她总算忍耐到了婚礼结束。

他没来之前，她感到太痛苦了，直到现在她还感到有些眩晕。她仍然因为他精神上对她漫不经心而感到痛苦，神经受着折磨。她似乎在一种幽幽的梦幻中等待着他，精神上忍受着磨难。她忧郁地站着，脸上那沉迷的表情让她看上去象天使一样，实际上那都是痛苦所致。这副神态显得楚楚动人，不禁令伯金感到心碎，对她产生了怜悯。他看到她垂着头，那销魂荡魄的神态几乎象疯狂的魔鬼。她感到他在看她，于是她抬起头来，美丽的灰眼睛闪烁着向他发出一个信号。可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于是她痛苦屈辱地低下头去，心灵继续受着熬煎。他也因为羞耻、反感和对她深深的怜悯感到痛苦。

他不想与她的目光相遇，不想接受她的致意。

新娘和新郎的结婚仪式举行完以后，人们都进了更衣室。赫麦妮情不自禁挤上来碰一碰伯金，伯金容忍了她的做法。

戈珍和厄秀拉在教堂外倾听她们的父亲弹奏着风琴。他就喜欢演奏婚礼进行曲。瞧，新婚夫妇来了！钟声四起，震得空气都发颤了。厄秀拉想，不知树木和花朵是否能感到这钟声的震颤，对空中这奇特的震动它们会做何感想？新娘挽着新郎的胳膊，显得很娴静，新郎则盯着天空，下意识地眨着眼睛，似乎他既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他眨着眼睛竭力要进入角色，可被这么一大群人围观感觉上又不好受，那副模样十分滑稽。他看上去是位典型的海军军官，有男子气又忠于职守。

伯金和赫麦妮并肩走着。赫麦妮一脸的得意相儿，就象一位浪子回头做了天使，可她仍然有点象魔鬼。现在，她已经挽起伯金的胳膊了，伯金面无表情，任她摆布，似乎毫无疑问这是他命里注定的事。

杰拉德。克里奇过来了，他皮肤白皙，漂亮、健壮，浑身蕴藏着未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他身架挺直，身材很美，和蔼的态度和幸福感使他的脸微微闪着奇特的光芒。看到这里，戈珍猛地站起身走开了。她对此无法忍受了，她想单独一个人在一处品味一下这奇特强烈的感受，它改变了她整个儿的气质。

第二章　肖特兰兹

布朗温家姐妹两人回贝多弗家中去了，参加婚礼的人们则聚集在肖特兰兹的克里奇家。这座宅第坐落在窄小的威利湖对岸，沿着一面山坡的顶端长长地排了一溜房屋，房子又矮又旧，很象一个庄园。肖特兰兹下方那片舒缓下斜的草坪上长着几株孤伶伶的树，那儿可能是一个公园吧，草坪前是狭窄的湖泊。草坪和湖泊对面与肖特兰兹遥遥相望的是一座林木葱笼的小山，那山遮住了那边的煤矿谷地，可挡不住煤矿里上升着的黑烟。但不管怎样，这幅景象颇象田园风味的风景画，美丽而宁静，这座住宅建在这儿是别具一格的。

现在肖特兰兹挤满了克里奇的家人和参加婚礼的宾客。父亲身体不好，先退出去休息了，这样杰拉德就成了主人了。他站在简朴的客厅里迎接男宾们，态度友好，举止优雅。他几乎在社交中获得了快乐，笑容可掬，十分友好。

女仆们让克里奇家三位出嫁了的女儿驱使着忙东忙西，把场面搅得很乱。你总能听到这个或那个克里奇家的女儿那特有的命令：“海伦，到这儿来一下。”“麦泽莉，我让你到这??里??来。”“喂，我说惠特曼太太??”厅里裙裾擦动的“嚓嚓”声伴着漂亮的女人们匆匆而过，一个孩子在厅里跳舞般地穿梭，还有一个男仆也来去匆匆地忙着。

男宾们则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默默地聚在一起，一边吸烟一边聊天，装作对女人世界那热闹的场面不屑一顾。可他们并不是在真正地谈话，他们仍观察着那些异常兴奋的女人，谛听她们那令人发冷的笑声和连珠炮似的说话声。他们等待着，焦躁不安，心里很恼火。可杰拉德看上去仍然那么和蔼可亲，那么幸福，不知道他是在等人还是清闲无事，只知道他是这个场合的中心人物。

突然，克里奇太太无声无息地进到房里来，表情刚烈、线条分明的脸向四周探视着。她仍旧戴着帽子，穿着罩有褶拖纱的蓝色绸衣。

“有事吗，妈妈？”杰拉德问。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她含糊其词地答道。然后她径直朝伯金走去，伯金此时正跟克里奇家的一位女婿谈天。

“你好啊，伯金先生，”她声音低沉地说，似乎她根本不把客人放在眼里。说着她向他伸出手来。

“哦，克里奇太太，”伯金随机应变与她搭讪着，“刚才我可是无法接近您呢。”

“这里有一半人我不认识，”她声音低沉地说。她的女婿趁这当儿不安地躲到一边去了。

“你不喜欢生客吗？”伯金笑道，“我从来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重视那些偶然碰到一起的人，我干吗要去认识他们？”

“对！对！”克里奇太太压低嗓门，有些紧促地说。“他们来了，也不算数。我并不认识厅里这些人。孩子们向我介绍说：”妈妈，这位是某某先生。‘我再也不知道别的了。某某先生和他的头衔是什么关系？我跟他及他的头衔有什么关系呢？“她说着抬起眼睛看看伯金，这一看把伯金吓了一跳。她能过来跟他说话，这令他感到受宠若惊，要知道她可不是把什么人都放在眼里的。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表情紧张、轮廓分明的脸，但他不敢凝视她那双凝重的蓝眼睛，于是他移开视线去看她的头发。在她漂亮的耳际上方，头发马马虎虎、松松散散地盘着，头发并不怎么清爽。她的脖颈也不怎么清爽。尽管如此，伯金还是觉得自己被她吸引着，而不是被别人。不过他心里想，自己可是常常仔细地洗一洗，至少脖颈和耳朵总要洗得干干净净。

想着这些事，他微微笑了。但他仍然很紧张，感到他和这个陌生的老女人象叛徒和敌人一样在别人的营帐里交谈。他就象一头鹿一样，一只耳朵撩到后面，另一只耳朵则向前伸着探寻着什么。

“别人其实无所谓。”他有点不想说话，搭讪着说。

这位母亲猛然带着深深的疑问抬起头看看他，似乎怀疑他的诚意。

“你怎么解释‘所谓’？”她尖刻地问。

“那么多人并不都很重要，”他回答，被迫把话题引深了。

“他们还说说笑笑呢，最好让他们全滚。从根本上说，他们并不存在，他们并没在那儿。”

她在他说话时一直凝视着他。

“我们才不想象他们的存在呢！”她刻薄地说。

“没什么好想象的，他们不存在。”

“哼，”她说，“我还不会那么想。他们就在那儿，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存在与否并不取决于我。我只知道，他们别想让我把他们放在眼里。不要以为他们来了我就得认识他们。在我眼中，他们跟没有一样。”

“没错儿，”他答道。

“是吗？”她又问。

“就跟没来一样，”他重复道。说到这儿他们都停下来不说话了。

“他们就是来了也不算数，真讨厌。”她说，“我的女婿们都来了。”她有点自言自语地说，“如今劳拉也结婚了，又多了个女婿，可我真分不清哪个是张三哪个是李四。他们来了，都叫我妈妈。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你好，妈妈。’我真想说，‘我怎么也算不上是你们的妈妈。’可有什么用？他们来了。我有我自己的孩子，我还是能分辨出哪个是我的孩子，哪个是别的女人的孩子。”

“应该这样，”伯金说。

她有些吃惊地看看他，或许她早忘了是在跟谁说话。她说话的线索被打断了。

她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房间。伯金猜不出她在找什么，也猜不出她在想什么。很明显她是在注意自己的儿子们。

“我的孩子们都在吗？”她突如其来地问他。

他笑笑，吃了一惊，也许是害怕。

“除了杰拉德，别人我不怎么认识。”他说。

“杰拉德！”她叫道。“他是孩子们当中最没用的一个。你没想到吧，是不是？”

“不会吧，”伯金说。

母亲远远地凝视了自己的长子好一会儿。

“喂，”她令人不可思议、嘲弄地吐出一个字来。这一声让伯金感到害怕，他似乎不敢正视现实。克里奇太太走开了，把他忘了，但一会儿又顺原路走回来了。

“我很愿意他有个朋友，”她说，“他从来就没有朋友。”

伯金低下头盯着她那双蓝色的凝眸，他理解不了她的目光。“我是我弟弟的看护人吗？”他轻声地自言自语道。

他记起来了，那是该隐①的叫声，他微微感到震惊。而杰拉德就是再世的该隐。当然他并不是该隐，但他确实杀害了他的弟弟。那纯属偶然，他也没有对杀害弟弟的后果负责。那是杰拉德小时候，在一次偶然事故中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不就是这么一当子事吗？为什么要给造成事故的生活打上罪恶的烙印并诅咒生活呢？一个人靠偶然活着，也因偶然而死，难道不是吗？一个人的生活是否取决于偶然因素？难道他的生活只与种族、种类和物种普遍相关联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就没有纯粹偶然这一说吗？是否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具有普遍意义？是吗？伯金站在那儿思忖着，忘了克里奇太太，正如她也忘记了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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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圣经》中亚当的长子，杀害其弟弟亚伯。

他不相信有偶然这回事。在最深刻的意义上说，这些都交织在一起。

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时，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儿走上前来说：“亲爱的妈妈，来，把帽子摘掉吧，嗯？咱们就要坐下用餐了，这是个正式场合，不是吗，亲爱的？”说着她把手伸进妈妈的臂弯里，挽着她走了。伯金随后立刻走过去同最近的一位男士聊起来。

开餐的锣声响了，人们抬头看看，但谁也没向餐厅移动脚步。家中的女人们感到这锣声跟她们无关。五分钟过去了，老男仆克罗瑟焦急地出现在门道里，求助地看着杰拉德。杰拉德抓起架子上的一只弯曲的大海螺壳，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吹出了振聋发聩的一声。这奇特的海螺声令人心颤。这一招儿可真灵，人们纷纷动作起来，好象听到同一个信号指挥一样一齐向饭厅挪动。

杰拉德等了一会儿，等妹妹来做女主人。他知道他的母亲是不会尽心去尽她的义务的。可妹妹一来就急急忙忙奔向自己的座位去了。所以只好由这小伙子指引客人们入席了，他做这件事时显得有点太专横。

开始上餐前小吃了，饭厅里安静了下来。就在这时，一个留着长长披肩发的十三、四岁的姑娘沉着平静地说：“杰拉德，你弄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来招呼客人，可你忘了招呼爸爸。”

“是吗？”他冲大伙儿说，“我父亲躺下休息了，他不太舒服。”

“他到底怎么样？”一位出嫁了的女儿问，眼睛却盯着桌子中间堆起的那块巨大的婚礼蛋糕，蛋糕上落下些假花儿来。

“他没病，只是感到疲劳。”留披肩发的温妮弗莱德回答道。

酒杯里斟满了酒，人们个个儿都兴高采烈地聊着天儿。远处的一桌旁坐着母亲，她的头发仍松松地盘着。伯金坐在她边上。有时她会恶狠狠地看一眼那一排排面孔，伸着头毫不客气地凝视一会儿，然后声音低沉地问伯金。

“那个年轻人是谁？”

“不知道，”伯金谨慎地回答。

“我以前见过他吗？”她问。

“不会吧。反正我没见过。”他答道。于是她满意了。她疲惫地合上了眼睛，现出一副安详的神态，看上去很象憩息中的女王。然后她又睁开眼，脸上露出上流社会人物的微笑，一时间她很象一位愉快的女主人了。她优雅地弯下腰去，似乎人人都深受欢迎，皆大欢喜。然后阴影突然回到她脸上，那是一种阴郁、鹰一样的表情，她象一头争斗的困兽那样，眉毛下露出凶光，似乎她仇视所有的人。

“妈妈，”迪安娜叫道，“我可以喝酒吗？”迪安娜比温妮弗莱德年长些，很漂亮。

“行，你喝吧，”母亲木然地回答，她对这个问题压根儿不感兴趣。

于是迪安娜示意下人为她斟酒。

“杰拉德不该限制我喝酒嘛，”她平静地对在座的人们说。

“好了，迪，”哥哥和蔼地说。迪安娜一边喝酒一边挑战般地扫了哥哥一眼。

这家人之间这样无拘无束，有点无政府主义的样子，真奇怪。这与其说是放任自由不如说是对权威的抵制。杰拉德在家中有点支配权，并不是因为他处在什么特殊位置上，而是因为他有压倒别人的性格。他的声音和蔼但富有支配力，这种声音的特质震住了他的姐妹们。

赫麦妮正同新郎官讨论民族问题。

“不，”她说，“我认为提倡爱国主义是一种错误，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就象商行与商行间的竞争一样。”

“哦，你可不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呢？”杰拉德大声说。他很热衷于争论。“你不能把一个种族等同于一个商业康采恩。而民族大概指的就是种族，民族的意思就是种族。”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杰拉德与赫麦妮之间总是这样令人奇怪地客客气气，但又相互敌视，他们两人可说的上是势均力敌。

“你以为种族等于民族吗？”她若有所思地问，脸上毫无表情，口气游移不定。

伯金知道赫麦妮在等他参加讨论，于是他恭顺地开口道：“我觉得杰拉德说得对，种族是民族的根本因素，至少在欧洲是这样。”

赫麦妮又打住不说话了，似乎是要让这条论断冷却一下。

然后她作出一个奇怪的权威性论断：“不错，就算是这样吧，那么提倡爱国主义不就是在提倡种族的本能吗？难道这不也是在提倡商业的本能？这是一种占有财富的本能。难道这就是我们所指的民族？”

“也许是，”伯金说，他心里感到现在讨论这个问题不合时宜，地点也不对。

可杰拉德现在已找到争论的线索了，仍要争论下去。

“一个种族可以有其商业性的一面，”他说，“事实上，它必须这样，这跟一个家族一样，人必须得有给养才行。为准备给养，你就得跟别的家族争斗，跟别的民族斗。不这样，反倒不可思议了。”

赫麦妮又不说话了，只是露出一副霸道、冷漠的神态。然后她才说：“是的，可以不这样，我觉得挑起敌对精神是不对的，这会造成仇恨并与日俱增。”

“可是你能够取消竞争精神吗？”杰拉德问。“竞争是生产与改进所必须的一种刺激。”

“没错，”赫麦妮轻描淡写地答道，“不过我觉得没有竞争也行。”

伯金说：“我声明我是厌恶竞争精神的。”赫麦妮正在吃一片面包，听伯金这样说，她忙把面包从牙缝中拉出来，那动作慢而可笑。她转向伯金亲昵，满意地说：“你的确恨这种精神，没错儿。”

“厌恶它，”他重复道。

“对呀，”她自信而满意地轻声道。

“可是，”杰拉德坚持说，“既然你不允许一个人夺走他邻居的活路，那你为什么允许一个民族夺走另一个民族的活路呢？”

赫麦妮低声咕哝了好久才用讥讽、满不在乎的口吻说：“这归根到底是个财富问题，对吗？但并不是所有的都是财富问题吧？”

杰拉德被她话语中流露出的庸俗唯物主义惹恼了。

“当然是，或多或少是这样，”他反击道。“如果我从一个人的头上摘走他的帽子，那帽子就变成了自由的象征。当他奋起夺回他的帽子时，他就是在为夺回自由而斗争。”

赫麦妮感到不知所措了。

“错是没错，”她恼火地说，“可想象出一个事例来进行争论算不得是真诚吧？没有哪个人会过来从我头上摘走我的帽子的，会吗？”

“那是因为刑法制止了他这样做。”杰拉德说。

“不对，”伯金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要我的帽子。”

“那只是观点问题。”杰拉德说。

“也许是帽子的问题。”新郎官笑道。

“如果象你说的那样他想要我的帽子”，伯金说，“可以肯定说，我可以决断失去帽子还是失去自由的损失更大。我是个自由的毫无牵挂的人，如果我被迫去打架，我失去的就是自由。这是个哪一样对我来说价值更大的问题，是我行为的自由还是帽子的失去？”

“对，”赫麦妮奇怪地望着伯金说，“对。”

“那么，你允许有人过来夺走你头上的帽子吗？”新娘问赫麦妮。

这位高大、身板挺直的女人渐渐转过身来，似乎对这位插话人的问题麻木不仁。

“不，”她答道，那语调缓慢，似乎不是人的声音，那腔调中分明隐藏着一丝儿窃笑。“不，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头上摘走我的帽子。”

“可你怎么防止他这样做呢？”杰拉德问。

“我不知道，或许我会杀了他，”赫麦妮声调缓慢地说。

她的话音儿里隐藏着一声奇怪的窃笑，举止上带有一种威慑，自信的幽默。

“当然，”杰拉德说，“我可以理解卢伯特的想法。对他来说，问题是他的帽子重要还是他心境的安宁重要。”

“是身心的安宁。”伯金说。

“好，随你怎么说吧，”杰拉德说，“可是你怎么能以此来解决一个民族的问题呢？”

“上帝保佑我，”伯金笑道。

“可要让你真去解决问题呢？”杰拉德坚持说。

“如果民族的王冠是一顶旧帽子，窃贼就可以摘走它。”

“可一个民族或一个种族的王冠能是一顶旧帽子吗？”杰拉德坚持说。

“肯定是，我相信，”伯金说。

“我还不太能肯定，”杰拉德说。

“我不赞成这种说法，卢伯特，”赫麦妮说。

“好吧，”伯金说。

“我十分赞成说民族的王冠是一顶旧帽子的说法。”杰拉德笑道。

“你戴上它就象个傻瓜一样。”迪安娜说。迪安娜是他十几岁的小妹妹，说话很冒失。

“我们真无法理解这些破帽子。”劳拉。克里奇叫道，“别说了吧，杰拉德，我们要祝酒了，咱们祝酒吧。满上，满上，好，干杯！祝酒词！祝酒词！”

伯金目睹着他的杯子让人斟满了香槟酒，脑子里还想着种族与民族灭亡的问题。泡沫溢出了酒杯，斟酒的人忙往后倾斜了身体。看到新鲜的香槟酒，伯金突然感到一阵干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屋里的气氛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感到心头压抑得很。

“我是偶然为之还是出于什么目的？”他自问着。他得出结论，用个庸俗的词来形容，他这样做是出自“偶然的目的性”。他扫视了一下走过来的男仆，发现他走起路来静悄悄的，态度冷漠，怀有侍从那种不满情绪。伯金发现自己厌恶祝酒、讨厌男仆、讨厌集会，甚至讨厌人类。待他起身祝酒时，不知为什么他竟感到些儿恶心。

终于结束了，这顿饭。几位男士散步来到花园里。这里有一块草坪，摆着几个花坛，小小的花园边上隔着一道铁栅栏。这儿的景色颇为宜人，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条林荫公路沿着山下的湖泊蜿蜒而至。春光明媚，水波潋滟。湖对面的林子呈现出棕色，溶满了生机。一群漂亮的泽西种乳牛来到铁栅栏前，光滑的嘴和鼻子中喷着粗气，可能是盼望人们给面包干吃吧。

伯金倚着栅栏，一头母牛往他手上喷着热气。

“漂亮，这牛真漂亮，”克里奇家的一位女婿马歇尔说，“这种牛的奶质量最好了。”

“对，”伯金说。

“啊，我的小美人儿，哦，小美人儿！”马歇尔假声假气地说，这奇怪的声调让伯金笑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那阵子赛跑，谁胜了，鲁普顿？”伯金问新郎，以掩盖自己的笑声。

新郎从口中拔出雪茄烟。

“赛跑？”说着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他并不想提刚才往教３３恋爱中的女人堂门口跑的事。“我们同时到达。至少是，她先用手摸到了门儿，我的手摸到了她的肩膀。”

“说什么呢？”杰拉德问。

伯金告诉他说的是刚才新郎新娘赛跑的事。

“哼！”杰拉德不满地说，“你怎么会迟到呢？”

“鲁普顿先是谈论了一阵子灵魂不朽，”伯金说，“然后我们找不到钮扣钩了。”

“天啊！”马歇尔叫道，“在你结婚的日子里谈什么灵魂不朽！你脑子里就没别的事好想了吗？”

“这有什么错儿？”面庞修饰得干干净净的海军军官敏感地红了脸问。

“听起来你不是来结婚的，倒象是被处死。谈哪门子灵魂不死！”这位连襟加重语气说。

他的话太无聊了。

“那你得出了什么结论？”杰拉德问，竖起耳朵来准备听一场玄学讨论。

“今天你并不需要灵魂吧，小伙子？”马歇尔说，“它会妨碍你的。”

“行了！马歇尔，去跟别人聊吧。”杰拉德突然不耐烦地叫道。

“我保证，我是真心，”马歇尔有点发脾气地说，“说太多的灵魂??”

他愤愤然欲语还休，杰拉德生气地瞪着他。随着他胖胖的身体消失在远处，杰拉德的目光渐渐变得和缓、亲切了。

“有一点要对你说，鲁普顿，”杰拉德突然转向新郎说，“劳拉可不能象罗蒂这样给我们家带来这样一个傻瓜。”

“这你就放心吧。”伯金笑道。

“我没注意他们几个人。”新郎笑道。

“那，那场赛跑是怎么回事？谁开的头？”杰拉德问。

“我们来晚了。马车开到时，劳拉正站在教堂院子的台阶上。是她往前跑的。你干吗生气？这有伤你家的尊严吗？”

“是的，有点儿，”杰拉德说，“做什么事都要有个分寸才是，要是没法儿做得有分寸就别做什么事。”

“真是极妙的格言。”伯金说。

“你不同意我这样说吗？”杰拉德问。

“很同意，”伯金说，“只是当你用格言式的口吻说话让我感到别扭。”

“该死的卢伯特，你是想让所有的格言都为你自家垄断起来。”

杰拉德说。

“不，我要让什么格言都滚开，可你总让它们挡路。”

杰拉德对这种幽默付之一笑，然后又扬扬眉毛表示不屑一顾。

“你不相信有什么行为准则吗？”他苛刻地向伯金提出挑战。

“准则，不。我讨厌所有的准则。不过对乌合之众来说倒应该有些准则。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自我，他可以自行其是。”

“你说的那个自我是什么意思？”杰拉德问，“是一条格言还是一种陈词滥调？”

“我的意思是自行其是。我认为劳拉挣脱鲁普顿跑向教堂大门正是自行其是的绝好例子，妙极了。一个人最难能可贵的是循着自己的自然冲动做事，这才最有绅士风度。你要做得到你就是最有绅士风度的人。”

“你别指望我会认真对待你的话，你以为我会吗？”杰拉德问。

“是的，杰拉德，我只指望极少数人这样认真待我，你就是其中之一。”

“恐怕在这儿我无法满足你的期待，无论如何不能。你可是认为人人都可以自行其是。”

“我一直这样看。我希望人们喜欢他们自身纯个性化的东西，这样他们就可以自行其是了。可人们偏偏只爱集体行动。”

“可我，”杰拉德阴郁地说，“不喜欢象你说的那样置身于一个人们独自行事、顺着自然冲动行事的世界中。我希望人们在五分钟之内就相互残杀一通。”

“那就是说你想杀人，”伯金说。

“这是什么意思？”杰拉德气愤地问。

伯金说：“不想杀人的人是不会干出杀人的事来的，别人不想让他杀他也杀不了。这是一条十足的真理。杀人要有两个人才行：杀人凶手与被杀者。被杀的人就是适合于被人杀害的人，他身上潜伏着一种巨大的被害欲望。”

“有时你的话纯粹是胡说八道，”杰拉德对伯金说，“其实我们谁也不想被杀害，倒是有不少人愿意替我们去杀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呢。”

“这种观点真叫恶心，杰拉德，”伯金说，“怪不得你惧怕自己，害怕自己的幸福生活。”

“我何以惧怕自己？”杰拉德说，“再说我并不认为自己幸福。”

“你心里似乎潜伏着一种欲望，希望你的内脏被人剖开，于是你就想象别人的袖子里藏着刀子。”伯金说。

“何以见得？”杰拉德问。

“从你身上观察出来的。”

两个人对峙着。他们之间的恨是那样奇特，这恨已经跟爱差不多了。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对话总会导致一种接近，一种奇特、可怕的亲近，或恨、或爱、或两者兼而有之。他们总是满不在乎地分手，似乎分离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他们确实把它当作一件小事。可他们燃烧着的心相互映照着，一齐燃烧着，这一点他们是不会承认的。他们要保持一种漫不经心，轻松、毫无拘束的友谊，并不想把双方的关系搞得矫揉造作、没有男人味，不想那么心心相映、热热乎乎的。他们一点也不相信男人之间会过从甚密，因此，他们之间的巨大友情受到压抑而未能得到任何发展。

第三章　教室

学校的一天就要结束了。教室里正上最后一堂课，宁静，安谧。这堂课讲的是基础植物学。桌子上摆满了杨花，榛子和柳枝供孩子们临描。天色变暗了，下午就要结束了，教室里光线暗极了，孩子们无法再画下去了。厄秀拉站在前面给孩子们提着问题，帮助他们了解杨花的结构和意义。

西面的窗户晖映着一抹浓重的桔黄色，给孩子们的头上勾勒出一圈火红金黄的轮廓，对面的墙壁也涂上了一层瑰丽的血红。可厄秀拉对这幅景色并不怎么在意，她太忙了，白天已进入尾声了，一天的工作象退潮时平静的潮水一样，渐渐收尾了。

这一天就象许多天一样恍恍惚惚地过去了。最后她有点急匆匆地处理完了手头的事。她给孩子们提着问题，催促着他们，为的是在下课的锣声敲响时他们弄懂这天应该知道的问题。她手里拿着杨花站在教室前的阴影中，身体微微前倾向着孩子们讲着，沉浸在教学的激情中。

她听到门“咔嗒”响了一声，但没去注意。突然她浑身一惊：她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那一道血红金黄的光线中，就在她身边。他浑身红焰一般闪着光，看着她，等着她去注意他。这个身影简直把她吓坏了，她觉得自己就要昏过去了。

她心中压抑着的潜意识恐怖感立时痛苦地爆发出来了。

“我让你吃惊了吧？”伯金同她握着手说，“我以为你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了。”

“没有，”她迟疑着，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笑着说他很抱歉。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太黑了，”他说，“开开灯好吗？”

说着他挪到边上打开了电灯，灯光很强。教室里清晰多了，跟刚才他来时比显得陌生了，刚才这儿溶满了舒缓黛色的魔幻色彩。伯金转过身好奇地看着厄秀拉。她的眼睛惊诧地睁圆了，由于惊恐，嘴唇都有点哆嗦了，看上去她就象一个刚刚被惊醒的人一样。她的面庞洋溢着一种活生生、温柔的美，就象柔和的夕阳一样在闪烁。他看着她，又添一分喜悦，满心的欢乐，轻松愉快。

“你正摆弄杨花？”他问着，顺手从讲台上拣起一颗榛子。

“都长成这么大了吗？今年我还没有留意过呢。”

他手中捏着雄花，看上去很入迷。

“还有红的！”他看着雌蕊中落出的绯红色说。

然后他在课桌中穿行着去看学术书，厄秀拉看着他稳步走来走去，他的稳重令她屏息。她似乎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看着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聚精会神地走动着。他那静悄悄的身影几乎象凝结着的空气中的一个空洞。

突然他向她扬起脸来说话，听到他的声音她的心跳加快了。

“给他们一些彩笔吧，”他说，“让他们把雌性花涂上红色，雄性花涂成黄色。我只画不着色的画儿，只涂红、黄两种颜色。在这种情况下素描没什么不好的，要强调的就是这一点。”

“我这儿没有彩笔。”厄秀拉说。

“别处会有的，红的和黄的，你只需要这两种。”

厄秀拉打发一个男孩子去找。

“彩笔会把书弄脏的。”厄秀拉对伯金说，脸红透了。

“没那么严重，”他说，“你必须把这些东西标明，这是你要强调的事实，而不是记录主观印象。而这种事实就是雌花儿的小红斑点儿和悬坠着的黄色雄性杨花，黄色的花粉从这儿飞到那儿。将这事实绘成图，就象孩子画脸谱一样??两只眼，一只鼻子，嘴里长着牙齿，就这样??”说着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人形来。

就在这时，玻璃门外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来人是赫麦妮。罗迪斯。伯金走过去为她打开门。

“我看到了你的汽车。”她对他说，“我进来找你，你不介意吧？我想看看你履行公务时的样子。”

她亲昵愉快地看了他好半天，然后笑了一下。接着她自己朝厄秀拉转过身来，厄秀拉和她的学生们一直在看着这对情人间的一幕。

“你好，布朗温小姐，”赫麦妮唱歌般地同厄秀拉打招呼，那声音低沉，奇妙，象在唱歌，又象在打趣。“我进来，你不介意吧？”

她那双灰色、几乎充满讽刺意味的眼睛一直看着厄秀拉，似乎要把她看透。

“哦，不介意的。”厄秀拉说。

“真的吗？”赫麦妮追问，态度镇定，毫不掩饰自己的霸道专横。

“哦，不介意，我很高兴，”厄秀拉笑道，既激动又惊恐，因为赫麦妮似乎在逼近她，那样子似乎跟她很亲昵，其实她怎么能亲近厄秀拉呢？

赫麦妮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回答。她转身满意地对伯金说：“你做什么呢？”那声音是漫不经心的。

“摆弄杨花，”他回答。

“真的！”她说。“那你都学到了什么？”她一直用一种嘲弄、玩笑的口吻说话，似乎这一切都是一场游戏。她拣起一枚杨花，吸引了伯金的注意力。

她身穿一件宽大的绿色大衣，大衣上透着凸出的图案，显得她在教室里有点怪模怪样的。大衣高领和大衣的衬里都是用黑色皮毛做的，里面着一件香草色的上衣，边儿上镶着皮毛，很合适的皮帽子上拼着暗绿和暗黄色的图案。她高大，模样很怪，就象从什么希奇古怪的图画上走下来的人一样。

“你认识这红色的小椭圆花儿吗？它可以产坚果呢。你注意过它们吗？”他问赫麦妮，说着他走近她，指点着她手中的枝子。

“没有，”她回答，“是什么？”

“这些是产籽的花儿，这长长的杨花只生产使它们受精的花粉。”

“是吗？是吗！”赫麦妮重复着，看得很仔细。

“坚果就从这些红红的小东西里长出来，当然它们要先受精。”

“小小的红色火焰，红色火焰，”赫麦妮自言自语着。好半天，她只是盯着那长出红花儿的小花蕾看来看去。

“多么好看啊，我觉得它们太美了，”她凑近伯金，细长，苍白的手指指点着红红的花丝说。

“你以前注意过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她答道。

“以后总要看到这些了。”他说。

“对，我会注意的。”她重复他的话说，“谢谢你给我看了这么多，它们太美了，小小的红火苗儿??”

她对此那么入迷，几乎有些发狂，这可有点不正常。厄秀拉和伯金都感到迷惑不解。这些红雌蕊竟对赫麦妮有某种奇妙的吸引力，几乎令她产生了神秘的激情。

这一课上完了，教科书放到一边不用了，学生们终于放学了。但赫麦妮仍然坐在桌前，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下腭，苍白的长脸向上仰着，不知在看什么。伯金走到窗前，从灯光明亮的屋里朝外观望，外面灰??的，细雨已悄然落下。

厄秀拉把她的东西都归置到柜子里去。

赫麦妮终于站起身走近厄秀拉问道：“你妹妹回家来了？”

“回来了。”厄秀拉说。

“她愿意回贝多弗来吗？”

“不愿意。”厄秀拉说。

“不会吧，我想她能够忍受。我呆在这里就得竭尽全力忍受这个地区的丑陋面目。你愿意来看我吗？和你妹妹一起来布莱德比住几天，好吗？”

“那太谢谢您了。”厄秀拉说。

“那好，我会给你写信的，”赫麦妮说，“你觉得你妹妹会来吗？她如果能来我会很高兴的。我觉得她这个人很好，她的一些作品真是优秀之作。我有她的一幅木刻，上了色的，刻的是两只水??，也许你没见过吧？”

“没有。”厄秀拉说。

“我觉得那幅作品妙极了，全然是本能的闪光??”

“她的雕刻很古怪。”厄秀拉说。

“十足得美妙，充满了原始激情??”

“真奇怪，她为什么总喜欢一些小东西呢？她一定经常画些小东西，小鸟儿啦，或者小动物什么的，人们可以捧在手中把玩。她总喜欢透过望远镜的反面观察事物，观察世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赫麦妮俯视着厄秀拉，用那种超然、审视的目光久久地盯着她，这目光令厄秀拉激动。

“是啊，”赫麦妮终于说，“这真奇怪。那些小东西似乎对她来说更难以捉摸??”

“可其实不然，对吗？一只老鼠并不比一头狮子难以捉摸，不是吗？”

赫麦妮再一次俯视着厄秀拉，仍然审视地看着她，似乎她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想着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对方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回答。

“卢伯特，卢伯特，”她唱歌般地叫他过来，他就默默地靠近了她。

“小东西比大东西更微妙吗？”她问道，喉咙里憋着一声奇特的笑，似乎她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做游戏。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微妙不可捉摸的东西。”厄秀拉说。

赫麦妮缓缓地巡视她，问：“是吗？”

“我总认为小东西表现出的是软弱。”厄秀拉说着抬起了胳膊，似乎她的尊严受到了威胁。

赫麦妮对此没有注意。突然她的面部皱了起来，眉头紧锁着，似乎她想着什么，竭力要表达自己。

“卢伯特，你真地以为，”她视厄秀拉旁若无人一般，问道：“你真地以为唤醒了孩子们的思想是件值得的事吗？”

伯金脸上闪过一道阴影，他生气了。他的两腮下陷着，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人样儿了。这个女人用她那严肃、扰乱人意识的问题折磨他，说到了他的痛处。

“他们不是被唤醒的，他们自然会有思想的，不管愿意不愿意。”

“可是，你以为加快或刺激他们的思想发展会更好吗？让他们不知道榛子为何物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把榛子弄成一点点的，把知识分割成一点点的？让他们识其全豹不是更好？”

“不管你懂不懂吧，你是否希望让这些小红花儿在这儿受精呢？”他严厉地问。他的语调残酷、尖刻、蛮横。

赫麦妮的脸仍然仰着，茫茫然。伯金在生闷气。

“我不懂，”她和解地说，“我是不懂。”

“可知识对你来说就是一切，是你的全部生命，”他忿忿地脱口而出。她缓缓地巡视他。

“是吗？”她说。

“知识，是全部的你，你的生命??你只有这个，知识，”

他叫道，“只有一棵树，你的口中只有一颗果子。”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是吗？”她终于无动于衷地说。然后她又怪声怪气地问：“什么果子，卢伯特？”

“那永恒的苹果，①”他气愤地答道，连自己都仇恨这个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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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指“智慧树”上的果子，象征知识和理智。

“是的，”她说道，看上去很疲惫。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然后，她竭尽全力振作起精神，又恢复了那漫不经心歌唱般的语调。

“别考虑我，卢伯特。你是否认为孩子们有了这些知识会变得更好、更富有，更幸福？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是不是让他们不受影响，顺其自然？让他们仍然是动物，简单的动物，粗犷、凶暴。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能因为有自我意识而无法顺其自然。”

大家以为她说完了，可她喉咙奇怪地咕哝一下，又说了起来：“让他们怎么着都行，就是不要长大了灵魂残废，感情上残废，最后自食其果，无法??”赫麦妮象一个神情恍惚的人一样握紧了拳头??“无法顺其自然地行事，总是谋划什么，总是选择来选择去一事无成。”

大家又以为她的话说完了。可就在伯金要回答她时，她又狂热地说：“总是无法自行其事，总那么清醒，自我意识过强，时时注意自己，难道没有比这更好的吗？最好是动物，一点头脑都没有的动物，也比这强，这样太不值了。”

“难道你认为是知识使得我们失去了生气，让我们有了自我意识？”伯金气恼地问。

她睁大眼睛打量着他说：“是的，”她停顿一下，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眉毛，显得有点疲惫。这个动作令他反感极了。“头脑这东西，”她说，“就是死亡。”她渐渐抬起眼皮看着他说：“难道头脑，”她浑身抽动着说：“不是我们的末日吗？难道它不是毁灭了我们的自然属性，毁灭了我们全部的本能吗？难道今日的年轻人不是在长大以后连活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吗？”

“但那不是因为他们太有头脑，而是因为太没有头脑了。”

他粗暴地说。

“你敢肯定吗？”她叫道。“我觉得恰恰相反。他们的意识太强了，一直到死都受着沉重的意识的重压。”

“受着有限的，虚假的思想的禁锢。”他叫着。

赫麦妮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注意，仍旧狂热地发问：“当我们有了知识时，我们就牺牲了一切，就只剩下知识了，不是吗？”她颇为动情地问道。“如果我懂得了这花儿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是失去了花朵，只剩下了那么点知识？难道我们不是在用实体换来影子，难道我们不是为了这种僵死的知识而失去了生命？可这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切知识对我意味着什么？什么也不是。”

“你只是在搬弄词藻，”伯金说，“可知识对你来说意味着一切。甚至你的人同野兽的理论，也不过是你头脑里的东西。你并不想成为野兽，你只是想理论一下你的动物功能，从而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刺激。这都是次要的，比最墨守成规的唯理智论更没落。你爱激情，爱野兽的本能，这不过是唯理智论最坏的表现形式，难道不是吗？激情和本能，你苦苦地思念这些，可只是在你的头脑中，在你的意识中。这些都发生在你的头脑中，发生在那个脑壳里。只是你无法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罢了：他要的是用谎言来代替真实。”

对伯金的攻击赫麦妮报之以冷酷刻毒的表情。厄秀拉站在那儿，一脸的惊诧与羞赧。他们相互这样反目，把厄秀拉吓坏了。

“这全是夏洛特小姐①那一套，”他用令人难以捉摸的口吻说。他似乎是在冲着一片空荡荡的空间说着指责她的话。“你有了那面镜子，那是你顽固的意志，是你一成不变的领悟能力，你缜密的意识世界，除此以外再没别的了。在这面镜子里你一定获得了一切。可是现在你清醒了，你要返璞归真了，想成为野蛮人，不要知识了。你要的是一种纯粹感觉与‘激情’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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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亚瑟王传奇》中的一女子，她单相思爱上了一位骑士，苦恋而死。

他用一个“激情”来反讽她。她气得浑身直打颤，无言以对，那副样子很象古希腊神谕宣示所里的女巫。

“可你的所谓激情是骗人的，”他激烈地继续说，“压根儿不是什么激情，而是你的意志。你要抓住什么东西，为的是控制它们。为什么？因为你没有一具真正的躯体，一具黑暗、富有肉感的生命之躯。你没有性欲，有的只是你的意志，意识思想和权力欲、知识欲。”

他又恨又蔑视地看着她，同时因为她在痛苦自己也感到痛苦。他感到羞耻，因为他知道他折磨着她。他真想跪下肯求她的宽恕，可他又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他忘却了她的存在，仅仅变成了一个充满激情的声音：“顺其自然！”他叫道，“你还顺其自然！你比谁都老谋深算！你顺的是你的老谋深算，这才是你，你要用你的意志去控制一切，你要的是老谋深算与主观意志。你那可恶的小脑壳里装的全是这些，应该象砸坚果一样把它砸碎，因为不砸碎它你仍然会是这样，就象包着壳的昆虫一样。如果有人砸碎了你的脑壳，他就可以让你成为一个自然的、有激情的、有真正肉欲的女人。可你呢，你需要的淫荡??从镜子中观看你自己，观看你赤裸裸的动物行为，从而你就可以将其意识化。”

空气中有一种亵渎的气氛，似乎他说了太多不能令人原谅的话。但厄秀拉关心的是借助伯金的话解决自己的问题。她脸色苍白，很茫然地问：“你真地需要肉欲吗？”

伯金看看她，认真地解释道：“是的，恰恰需要这个，而不是别的。这是一种满足和完善??你的头脑无法获得的伟大的黑暗知识??黑暗的非自主存在。它是你自己本身的死亡，可却是另一个自我的复活。”

“可这是怎样的呢？你怎么能够让知识不存在于头脑中呢？”她无法解释他的话。

“在血液中，”他回答，“当意识和已知世界沉入黑暗中时??什么都一样??就一定有一场大雨。然后你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可以感知的黑暗躯体中，变成了一个魔鬼??”

“可我为什么要变成一个魔鬼呢？”她问。

“‘女人嚎叫着寻找她的魔鬼情人，①’”他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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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自S.T.柯勒律治（１７７２?１８３４）《忽必烈汗》。

赫麦妮似乎从死亡中醒来了。

“他是一个可怕的撒旦主义者，不是吗？”她拉长声音对厄秀拉说，那奇怪的共鸣声在结尾处又添一声嘲弄的尖笑。这两个女人在嘲笑他，笑得他一无是处。赫麦妮那尖声、凯旋般的女人的笑在嘲弄他，似乎他是个阉人。

“我不是，”他说，“你们是真正的魔鬼，你们不允许生命存在。”

赫麦妮缓缓地审视了他好久，那目光恶毒、傲慢。

“你什么都懂，不是吗？”她语调缓慢、冷漠，透着狡猾的嘲弄味儿。

“够了，”他说，他的面庞钢铁般生硬。赫麦妮立时感到一阵可怕的失落，同时又感到释然。她转身亲昵地对厄秀拉说：“你们肯定会来布莱德比吗？”

“是的，我很乐意去。”厄秀拉说。

赫麦妮满意地看看她，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似乎丢了魂一样。

“我太高兴了。”她说着振作起了精神，“两周之内的什么时候来，行吗？我就把信写到这里来，写到学校，行吗？好吧。你肯定会来吗？好。我太高兴了。再见！再见！”

赫麦妮对厄秀拉伸出手来凝视着她。她知道厄秀拉是她的直接情故，这可把她高兴坏了，真有点奇怪。现在她要告辞了。与别人告别，把别人留在原地总让她感到有力量，感到占了便宜。再说，她在仇恨中带走了这个男人，这更是再好不过了。

伯金站在一旁，失神地一动不动。可当他告别时，他又开始讲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实际的肉欲与我们命中注定的罪恶的放荡性意淫之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晚上，我们总要扭开电灯在灯光下观看我们自己，于是我们把这东西都注入头脑里了，真的。你要想知道肉欲的真实，你就先要沉迷，坠入无知中，放弃你的意志。你必须这样。你要生，首先要学会死。

“可我们太自傲了，就这么回事。我们太自傲，而不是自豪。我们没一点自豪感，我们傲气十足，自造假象欺骗自己。我们宁可死也不放弃自己那一丁点自以为是，固步自封的自我意志。”

屋里一片安宁。两个女人充满了敌意和不满。而他却好象在什么大会上做讲演。赫麦妮几乎连听都不听，自顾耸耸肩表示厌恶。

厄秀拉似乎在偷偷看着他，并不真地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他身上有一种巨大的魅力??某种内在的奇特的低沉声音发自这个瘦削，苍白的人，象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传达着对他的认识。他眉毛和下腭的曲线变幻多端，漂亮、优雅的曲线展示着生命本身强有力的美。她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但她感到一种满足与畅快。

“可是，尽管我们有肉欲，但我们没有这样做，是吗？”她转身问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她在笑，象对他挑战一样。于是，他的眼睛与眉毛立时露出神奇、毫无拘束、令人心动的迷人的微笑，但他的嘴唇丝毫没有动一动。

“不，我们没有，”他说，“我们太为自我所充溢。”

“肯定地说，这并不是自傲的问题。”她叫了起来。

“是的，不会是别的。”

她简直迷惑了。

“你不认为人们都为自己的肉欲力量感到骄傲吗？”她问。

“这说明他们并不是肉欲者，而是感觉者，这是另一个问题。人们总意识到自己，又那么自傲，并不是解放自己，让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中，并不是来自另一个中心，他们??”

“你要用茶点了吧，嗯？”赫麦妮转身优雅、和蔼地对厄秀拉说。“你工作了一整天了呀??”

伯金的话戛然而止。厄秀拉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她感到懊悔。伯金绷起脸道别，似乎他不再注意她了。

他们走了，厄秀拉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关掉了电灯，又一次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起来。她哭了，伤心地啜泣着，很伤心，是喜是悲？她弄不清。

第四章　跳水人

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六这天下起了细细的毛毛雨，时下时停。潇潇雨歇之际，戈珍和厄秀拉出来散步，朝威利湖走去。天色空?，鸟儿在新枝上鸣啭，大地上万物竞相勃发。姐妹两人在清晨柔和、细腻的雨雾中兴致勃勃地疾行。路边黑刺李绽开了湿漉漉的白花瓣儿，那小小的棕色果粒在一团团烟儿似的白花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大气中，紫色的树枝显得黯淡，高大的篱笆象活生生的阴影在闪动，忽闪忽闪的，走近了才看得清。早晨，万象更新。

姐妹两人来到威利湖畔，但见湖面一片朦胧，幻影般地向着湿漉漉空??的树林和草坪伸延开去。道路下方传来微弱的电机声，鸟儿对唱着，湖水神秘地汩汩淌了出来。

两位姑娘飘然而至。前面，湖的角落里，离大路不远处，一棵胡桃树掩映着一座爬满鲜苔的停船房，还有一座浮码头，码头上停泊着一条船，象影子一样在绿色朽柱下的湖水上荡漾着。夏天就要到来了，到处都笼罩着阴影。

突然，从停船房里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疾速飞掠过旧浮码头。随着一道白色的孤光在空中划过，水面上飞溅起一团浪花，接着舒缓的涟漪中钻出一个游泳者。他置身的是另一个水淋淋、遥远的世界。他竟钻入了这纯洁透明的天然水域中。

戈珍站在石墙边看着。

“我真羡慕他呀。”她低沉、满怀渴望地说。

“嚯！”厄秀拉颤抖着说：“好冷！”

“是啊，可在湖里游泳是多么棒啊，真了不起！”姐妹两人站着，看着泳者游向浩淼的空?水面，他动作很小地朝远处游着，渐渐水雾和朦胧的树林溶为一体。

“你不希望这是你自己吗？”戈珍看着厄秀拉问。

“我希望这样，”厄秀拉说，“不过我不敢肯定，这水太凉了。”

“是啊，”戈珍勉强地说。她仍然入迷地看着那人在湖心里游动。他游了一程后就翻过身来仰泳，眼睛却看着墙下的两个姑娘。她们可以看到微波中闪现出他红润的面庞，可以感到他在看她们。

“是杰拉德。克里奇。”厄秀拉说。

“我知道的，”戈珍说。

她伫立着，凝视他的脸在水上起伏，盯着他稳健地游着。他边游边看她们，他为自己深深地感到自豪，他处在优越的位置上，自己拥有一个世界。他我行我素，丝毫不受他人的影响。他喜爱自己那强有力的击水动作，喜爱冰冷的水猛烈撞击他的四肢将他浮起。他可以看到湖边上的姑娘们在看他，这真让他高兴。于是他在水中举起手臂向她们打招呼。

“他在挥动胳膊呢。”厄秀拉说。

“是啊。”戈珍回答道。她们仍然看着他。他又一次挥舞着手臂，表示看到了她们，那动作很怪。

“很象一个尼伯龙根家的人。①”厄秀拉笑道。可戈珍什么也没说，仍然默立着俯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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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德国英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

杰拉德突然一个翻身，用侧泳的姿式快速划走。他现在孤身一人独处湖心，拥有这里的一切。在新的环境中，他毫无疑问是兴高采烈的，他喜欢这种孤独。他幸福地舒展双腿，舒展全身，没有任何束缚，也不同任何东西发生联系，在这个水的世界中只有他自己。

戈珍太羡慕他了，就是他拥有那纯粹的孤独与流水的那一刻都让她那样渴望，她太渴望得到那一刻了。为此她感到似乎自己站在公路上受着诅咒。

“天啊，作一个男人是多么好啊！”她叫道。

“什么？”厄秀拉惊叫道。

“自由，解放，灵活！”戈珍脸色出奇地红润，光采照人地叫着。“你是一个男人，想做什么就可以做。没有女人那许许多多的障碍。”

厄秀拉弄不清戈珍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怎么会这样突如其来地大叫。她不明白。

“那你想做什么呢？”她问道。

“什么也没有，”戈珍立即叫着驳斥她。“只是假设而已。假设我要在这水中游泳吧，可这不可能，我生活中不可能有这等事，我就不能脱掉衣服跳进水中去。可这是多么不合理啊，简直阻碍着我生活嘛！”

戈珍的脸涨得通红，她太生气了，这让厄秀拉不知所措。

姐妹两人继续在路上走着。她们这时刚好穿过肖特兰兹下方的林子。她们抬头看去，但见那一长溜矮矮的房屋在湿漉漉的清晨朦胧而富有魅力，更有棵棵雪松掩映着一扇扇窗口。戈珍似乎认真地琢磨着这幅图景。

“你不觉得它迷人吗，厄秀拉？”戈珍问。

“太迷人了，”厄秀拉说，“淡泊而迷人。”

“它是有一定风格的，属于某个时期。”

“哪个时期？”

“肯定是十八世纪，朵拉茜。华滋华斯①和简。奥斯汀那个时代，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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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朵拉茜。华滋华斯（１７７１?１８５５），女批评家，威廉。华滋华斯的妹妹。

厄秀拉笑了。

“难道不是吗？”戈珍又问。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克里奇家的人跟那个时期不般配。我知道，杰拉德正建一座私人发电厂，为室内供电，他还着手进行最时髦的改进呢。”

戈珍迅速耸耸肩说：“那当然，这是不可避免的嘛。”

“对呀，”厄秀拉笑道。“他一下子就做了几代人的事。为这个，人们都恨他。他强抓住别人的脖领子拖着人家走。等到他把可能改进的都改进了，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时候，他就会立即死去。当然，他应该做这些。”

“当然，他应该做。”戈珍说，“说实在的，我还没见过象他这么显身手的人。不幸的是，他这样做会走向何方，后果是什么？”

“我知道，”厄秀拉说，“就是推行最新的机器呗！”

“太对了！”戈珍说。

“你知道他杀死了他的弟弟吗？”厄秀拉问。

“杀死他弟弟？”戈珍大叫着皱起了眉头，似乎她不同意这么说。

“你还不知道？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他和弟弟一起玩一支枪。他让弟弟低头看着装了子弹的枪筒，他开了枪，把他弟弟的头打破了，这太可怕了！”

“多么可怕！”戈珍叫道，“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对，当他们很小的时候。”厄秀拉说，“我觉得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可怕的事儿。”

“他并不知道枪里上着子弹，对吗？”

“对，那是一支在马厩里藏了好多年的老枪了。没人知道它还会响，更没人知道它里面还上着子弹。可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吓死人啊！”

“活吓死人！”戈珍叫道，“同样可怕的是孩提时代出了这样的事，一生都要负疚，想想都害怕。想想这事儿，两个男孩子一起玩得好好的，不知为什么，这场祸从天而降。厄秀拉，这太可怕了！我受不了。要是谋杀还可以理解，因为那是有意的。可这种事发生在一个人身上，这??”

“或许真是有意的，它藏在潜意识中。”厄秀拉说，“这种漫不经心的杀戮中隐藏着一个原始的杀人欲，你说呢？”

“杀人欲！”戈珍冷漠、有点生硬地说。“我认为这连杀人都不算。我猜可能是这么回事：一个孩子说：”你看着枪口，我拉一下板机，看看有什么情况。‘我觉得这纯粹是偶然事故。““不，”厄秀拉说。“如果别人低头看枪口时，我是不会扣动板机的。人的本能使得人不会这样做，不会的。”

戈珍沉默了，但心里十分不服气。

“那当然，”她冷冷地说。“如果是个女人，是个成年女人，她的本能会阻止她这样做。可两个一起玩的男孩子就会这样。”

她既冷酷又生气。

“不会的，”厄秀拉坚持说。就在这时她们听到几码开外有个女人在大叫：“哎呀，该死的东西！”她们走上前去，发现劳拉。克里奇和赫麦妮。罗迪斯在篱笆墙里，劳拉。克里奇使劲弄着门要出来。厄秀拉忙上前帮她打开门。

“谢谢您，”劳拉说着抬起头，脸红得象个悍妇，不解地说：“铰链掉了。”

“是的，”厄秀拉说，“这门也太沉了。”

“真奇怪！”劳拉大叫着。

“您好啊，”赫麦妮一开口便歌唱般地说。“天儿很好。你们来散步吗？好。这青枝绿叶美吗？太美了，太美了。早晨好??早晨好，你们会来看我吗？谢谢了，下星期，好，再见??再??见。”

戈珍和厄秀拉站着，见她缓缓地点头，缓缓地挥手告别。她故作微笑，浓密的头发滑到了眉际，看上去高大、奇怪、令人胆寒。然后姐妹两人走开了，似乎低人三分，让人家打发走了一样。四个女人就这样分别了。

她们走到比较远的地方时，厄秀拉红着脸说：“我觉得她太没礼貌了。”

“谁？赫麦妮。罗迪斯？”戈珍问，“为什么？”

“她待人的态度，没礼貌！”

“怎么了，厄秀拉，她哪点没礼貌了？”戈珍有点冷漠地问。

“她的全部举止，哼，她想欺侮人，没礼貌。她就是欺侮人，这个无礼的女人。‘你们会来看我’，好象我们会爬在地上抢这份恩赐似的。”

“我不明白，厄秀拉，你这是生的什么气，”戈珍有点恼火地说，“那些女人才无礼??那些脱离了贵族阶层的女人。”

“可是这太庸俗了，多余。”厄秀拉叫道。

“不，我看不出来。如果我发现了这一点，我就不允许她对我无礼。”

“你认为她喜欢你吗？”厄秀拉问。

“哦，不，我不这么以为。”

“那她为什么请你去布莱德比作客？”

戈珍微微耸耸肩膀。

“反正她明白我们不是普通人。”戈珍说，“不管她怎样，她并不傻。我宁可同一个我痛恨的人在一起，也不同那些墨守成规的普通女人在一起。赫麦妮。罗迪斯在某些方面是敢于冒险的。”

厄秀拉回味了一会儿这句话。

“我怀疑这一点，”她回答，“她什么险也没冒。她竟能请我们这些教员去作客，这点倒值得我们敬佩，不过她这样做并不冒什么险。”

“太对了！”戈珍说，“想想吧，好多女人都不敢这样做呢。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她的特权，这就不错。我想，真的，如果我们处在她的位置上，我们也会这样做的。”

“才不呢，”厄秀拉说，“不，那会烦死我。我才不花时间做她这种游戏呢。那太失身份了。”

这姐妹两人象一把剪刀，谁从她们中间穿过都会被她们剪断；或者又象一把刀和一块磨刀石相互磨擦。

“当然，”厄秀拉突然叫道，“我们去看她那是她的福份。你十全十美得漂亮，比她漂亮一千倍，她过去和现在都无法跟你比。我还觉得你的衣着比她美一千倍。她从来没有象一朵花似地鲜艳、自然，总是那么老气横秋、老谋深算。而我们比大多数人都聪明。”

“一点不错！”戈珍说。

“这一点应该得到承认才是。”厄秀拉说。

“当然应该，”戈珍说，“不过，真正的美应该是绝对得平凡，就象街上的行人那么平凡。那样你才是人类的杰作，当然不是实际上的行人，应该是艺术创造出来的行人??”

“太好了！”厄秀拉叫道。

“当然啦，厄秀拉，是太好了。你无法超脱尘世，十足的朴实才是艺术创造出来的平凡。”

“打扮自己打扮不好可太没意思了。”厄秀拉笑道。

“太没意思了呗！”戈珍说。“真的，厄秀拉，这太没意思了，就这么回事。一个人希望自己能口若悬河，便学着高乃依①那样夸夸其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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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高乃依（１６０６?８４），法国诗人与戏剧家，著有悲剧《熙德》等。

戈珍妙语连珠地说着，脸红了，心儿激动起来。

“而且高视阔步，”厄秀拉说，“人们总想象鹅群中的白天鹅一样高视阔步。”

“没错，”戈珍叫道，“鹅群中的白天鹅。”

“他们都忙着装扮成丑小鸭，”厄秀拉嘲讽地笑着说，“可我就不觉得自己是一只丑陋、可怜的小鸭子。我情不自禁地以为自己是鹅群中的白天鹅。人们让我这样看自己。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呢，爱怎么看怎么看。”

戈珍抬头看看厄秀拉，心里有点奇怪，说不出的妒忌与厌恶。

“当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理睬他们，就这样。”她说。

姐妹二人又回家了，回去读书、谈天、做点活儿，一直到星期一又开始上课。厄秀拉常常弄不清除了学校一周中的始与终及假期的始与终以外，她还等待别的什么。这就是全部的生活啊！有时，当她似乎感到如果她的生活不是这样度过时，她就觉得可怕极了。但她并没有真地认命。她的精神生活很活跃，她的生活就象一棵幼芽，缓缓发育着但还未钻出地面。

第五章　在火车上

一天，伯金奉诏去伦敦。他并不怎么常在家。他在诺丁汉有住所，因为他的工作主要是在诺丁汉开展。但他常去伦敦或牛津。他的流动性很大，他的生活似乎不稳定，没有任何固定的节奏，没有任何有机意义。

在火车站月台上，他看到杰拉德。克里奇正在读报纸，很明显他是在等火车。伯金站在远处的人群中，他的本性决定了他不会率先接近别人。

杰拉德时不时地抬起头四下张望，这是他的习惯。尽管他在认真地看报，但他必须监视四周。似乎他头脑中流动着两股意识。他一边思考着从报上看到的东西，冥思苦想着，一边盯着周围的生活，什么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伯金远远地看着他，对他这种双重功能很生气。伯金还注意到，尽管杰拉德的社交举止异常温和，他似乎总在防着别人。

杰拉德看到了他，脸上露出悦色，走过来向他伸出手，这让伯金为之一振。

“你好，卢伯特，去哪儿呀？”

“伦敦。我猜你也去伦敦吧？”

“是的??”

杰拉德好奇地扫视一下伯金的脸。

“如果你愿意，咱们一起旅行吧。”他说。

“你不是常常要坐头等车厢吗？”伯金问。

“那是因为我无法挤在人群中，”杰拉德说，“不过三等也行。车上有一节餐车，我们可以到那儿去喝茶。”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两个人只好都把目光投向车站上的挂钟。

“报纸上说什么？”伯金问。

杰拉德迅速扫了伯金一眼，说：“瞧报上登的多么有趣儿吧，有两位领袖人物??”他扬扬手中的《每日电讯报》说，“全是报纸上日常的行话??”他往下看着那个专栏说：“瞧这个标题，我不知道你怎么给它起名字，几乎算杂文吧，和这两个领袖人物一齐登了出来，说非得有一个人崛起，他会给予事物以新的价值，告诉我们新的真理，让我们对生活有新的态度，否则不出几年，我们就会消亡，国家就会毁灭??”

“我觉得那也有点报纸腔。”伯金说。

“听起来这人说得挺诚恳的。”杰拉德说。

“给我看看，”伯金说着伸手要报纸。

火车来了，他们两人上了餐车，找了一个靠窗口的桌子，相对坐下来。伯金浏览了一下报纸，然后抬头看看杰拉德，杰拉德正等他说话。

“我相信这人说的是这意思。”他说。

“你认为他的话可靠吗？你认为我们真需要一部新的福音书吗？”杰拉德问。

伯金耸了耸肩膀，说：“我认为那些标榜新宗教的人最难接受新事物。他们需要的是新奇。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谛视我们的生活，我们或自做自受、或自暴自弃，可要让我们绝对地打碎自身的旧偶像我们是不会干的。你在新的没有出现之前无论如何先要摆脱旧的，甚至旧的自我。”

杰拉德凝视着伯金。

“你认为我们应该毁掉这种生活，立即开始飞腾吗？”他问。

“这种生活。对，我要这样。我们必须彻底摧毁它，或者令它从内部枯萎，就象让一张紧绷绷的皮萎缩一样。它已经无法膨胀了。”

杰拉德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他很开心，人显得平静而古怪。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我想你的意思是改良整个社会制度？”他说。

伯金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对这种谈话也感到不耐烦了。

“我压根儿没什么打算，”他回答，“当我们真地要奔向更好的东西时，我们就要打碎旧的。不打碎旧的，任何建议对于妄自尊大的人来说都不过是令人作呕的把戏。”

杰拉德眼中的微笑开始消失了，他冷冷地看着伯金说：“你真把事情看得那么糟吗？”

“一团糟。”

杰拉德眼中又浮上了笑意。

“在哪方面？”

“各个方面，”伯金说，“我们是一些意气消沉的骗子。我们的观念之一就是自欺欺人。我们理想中的世界是完美的，廉洁、正直、充实。于是我们不惜把地球搞得很肮脏；生活成了一种劳动污染，就象昆虫在污泥浊水中穿行一样。这样，你的矿工家的客厅里才能有钢琴，你现代化的住宅里才会有男仆和摩托车，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才会有里兹饭店或帝国饭店，才会有《加比。戴斯里斯》或《星期日》这样的大报社。

这让人多么丧气。“

这通激烈的言词让杰拉德好久才明白过来。

“你认为我们生活没有房屋行吗？要重返自然吗？”他问。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人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他们能有一番别的什么作为，世界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杰拉德思忖着。他并不想得罪伯金。

“难道你不认为矿工家的钢琴象征着某种非常真实的东西吗？它象征着矿工高层次的生活？”

“高层次！”伯金叫道，“是的，高层次。令人吃惊的高级奢侈品。有了这个，他就可在周围的矿工眼里变得高人一等了。他是通过自己反射在邻人中的影子才认识自己，如同布罗肯峰上的幽灵①一样。他有钢琴支撑着自己，高人一头，因此得到了满足。你也是这样。一旦你对人类变得举足轻重了，你对你自己也变得举足轻重。为此你在矿上工作很卖力。如果你一天生产的煤可以做五千份饭菜，你的身价就比你做自己的一份饭菜提高了五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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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布罗肯峰上的幽灵：布罗肯峰是德国萨克森地区哈兹山脉的最高峰，上面可以产生幻景，观众的身影被放大并反射到对面山顶的雾幕上。

“我想是这样的。”杰拉德笑道。

“你不明白吗，”伯金说，“帮助我的邻居吃喝倒不如我自己吃喝。‘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还有什么？人们为什么要将吃这个动词变格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来说就够了。”

“你应该把物质的东西摆在第一位，”杰拉德说，但伯金对他的话没有在意。

“我必须为什么活着，我们不是牛，吃草就可以满足。”杰拉德说。

“告诉我，”伯金说，“你为什么活着？”

杰拉德露出一脸的困惑表情。

“我为什么活着？”他重复道，“我想我活着是为了工作，为了生产些什么，因为我是个有目的的人。除此之外，我活着是因为我是个活人。”

“那什么是你的工作呢？你的工作就是每天从地下挖出几千吨煤来。等我们有了足够的煤，有了豪华的家具和钢琴，吃饱了炖兔肉，解决了温饱问题后又听年轻女人弹钢琴，然后怎么样？当你在物质上有了真正良好的开端后，你还准备做什么？”

杰拉德对伯金的话和讽刺性的幽默持嘲笑态度。不过他也在思索。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他回答，“还有很多人仍然没有兔肉吃，没有东西烧火来炖兔肉。”

“你的意思是说，你挖煤时，我就该去捉兔子？”伯金嘲笑着说。

“有那么点意思。”杰拉德说。

伯金眯起眼来看着杰拉德。他看得出，杰拉德虽然脾气好，但人很阴冷，他甚至从他那夸夸其谈的道德论中看出了某种奇怪、恶毒的东西在闪动。

“杰拉德，”他说，“我真恨你。”

“我知道，”杰拉德说，“为什么呢？”

伯金不可思议地思忖了一会儿说：“我倒想知道，你是否也恨我。你是否有意与我作对??莫名其妙地恨我？有时我恨透你了。”

杰拉德吃了一惊，甚至有点不知所措。他简直瞠目结舌了。

“我或许有时恨过你，”他说，“但我没意识到??从来没什么敏感的意识，就这么回事。”

“那更不好。”伯金说。

杰拉德奇怪地看着他，他弄不明白。

“那不是更坏吗？”他重复道。

火车在继续前行，两个人都沉默了。伯金的脸上挂着一副恼怒的紧张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杰拉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猜度着，弄不清伯金要说什么。

突然伯金直直地、有力地看着杰拉德的眼睛，问：“你认为什么是你生活的目标和目的呢？”

杰拉德又一次感到惊诧，他弄不明白这位朋友的意思。他是否在开玩笑？

“我一时可说不清。”他有点讽刺地说。

“你认为活着就是生活的全部吗？”伯金直接了当、极其严肃地问。

“你说的是我自己的生活吗？”杰拉德问。

“是的。”

杰拉德果然真地困惑了。

“我说不清，”杰拉德说，“现在我的生活还没定型。”

“那么，至今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哦，发现事物，取得经验，干成一些事。”

伯金皱起眉头，脸皱得象一块棱角分明的钢模。

“我发现，”他说，“一个人需要某种真正、单纯的个人行动??爱就是如此。可我并不真爱哪个人??至少现在没有。”

“难道你就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杰拉德问。

“有，也没有。”伯金说。

“还没最后定下来？”杰拉德说。

“最后，最后？没有。”伯金说。

“我也一样。”杰拉德说。

“那么你想这样吗？”伯金问。

杰拉德目光闪烁，嘲弄的目光久久地与伯金的目光对视着，说：“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要去爱。”伯金说。

“真的？”

“是的。我需要决定性的爱。”

“决定性的爱。”杰拉德重复道。

“只一个女人吗？”杰拉德补充问。晚上的灯光在田野上洒下一路桔黄色，照着伯金紧张、茫然、坚定的面庞。杰拉德仍然摸不透伯金。

“是的，一个女人。”伯金说。

可杰拉德却以为伯金这不是自信，不过是固执罢了。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只一个女人就能构成我的生活内容。”杰拉德说。

“难道连你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也不行吗？这可是构成生活的核心问题。”伯金说。

杰拉德眯起眼睛看着伯金，有点怪模怪样、阴险地笑道：“我从来没那种感觉。”

“没有吗？那么你生活的中心点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正想有个人告诉我呢。就我目前来说，我的生活还根本没有中心点，只是被社会的结构人为地撮合着不破裂就行了。”

伯金思索着，觉得自己似乎要打碎点什么。

“我知道，”他说，“它恰恰没有中心点。旧的意识象指甲一样死了??丝毫不留。对我来说，似乎只有与一个女人完美的结合是永恒的，这是一种崇高的婚姻，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价值。”

“你是否说，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就没有一切了呢？”杰拉德问。

“太对了，连上帝都没有。”

“那我们就没出路了。”杰拉德说。他扭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金色的田野飞驰而过。

伯金不得不承认杰拉德的脸既漂亮又英俊，但他强作漠然不去看。

“你认为这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吗？”伯金问。

“是的，如果我们非要从一个女人那里讨生活，仅仅从一个女人那里，这对我们没什么好处。”杰拉德说，“我不相信我会那样生活。”

伯金几乎愤愤地看着杰拉德说：“你天生来就什么都不信。”

“我只相信我所感受到的，”杰拉德说。说着他又用那双闪着蓝光、颇有男子气的眼睛嘲弄地看了看伯金。伯金的眼睛此时燃着怒火，但不一会儿，这目光又变得烦恼、疑虑，然后漾起了温和、热情的笑意。

“这太让我苦恼了，杰拉德。”伯金皱皱眉头说。

“我看得出，”杰拉德说着嘴角上闪过男子气十足的漂亮的微笑。

杰拉德身不由己地被伯金吸引着。他想接近他，想受到他的影响。在伯金身上有什么地方跟他很相似。但是，除此之外他没注意到太多别的。他感到他杰拉德怀有别人不知道的、更经得起考验的真理，他感到自己比伯金年长识广。但他喜爱朋友伯金身上那一触即发的热情、生命力和闪光、热烈的言辞。他欣赏伯金的口才和迅速表达交流感情的能力，但伯金所谈的真正含义他并没有真正思索过，他知道他弄不懂，思索也没用。

对这一点，伯金心里明白。他知道杰拉德喜欢自己但并不看重自己。这让他对杰拉德很冷酷。火车在前进，伯金看着外面的田野，杰拉德被忘却了，对他来说杰拉德不存在了。

伯金看着田野和夜空，思忖着：“如果人类遭到了毁灭，如果我们这个种族象索德姆城①一样遭到毁灭，但夜晚仍然这么美丽，田野和森林依然这么美好，我也会感到满足的，因为那通风报信者还在，永远不会失去。总之，人类不过是那未知世界的一种表现形式。如果人类消失了，这只能说明这种特殊的表现形式完成了，完结了。得到表现的和将被表现的是不会消逝了，它就在这明丽的夜晚中。让人类消失吧，由时间来决定。创造的声音是不会终止的，它们只会存在于时间之中。人类并不能体现那未知世界的意义。人类是一个僵死的字母。会有一种新的体现方式，以一种新的形式。让人类尽快消失吧。”

杰拉德打断他的话问：“你在伦敦住哪儿？”

伯金抬起头答道：“住在索赫区②一个人家中。我租了一间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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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创世纪》中记载的上帝毁灭的城市。

②伦敦一闹市区，餐馆很多。

“这主意不错，好歹算你自己的地方。”杰拉德说。

“是的。不过我并不那么注重这个，我对那些不得不去打交道的人感到厌倦了。”

“哪些人？”

“艺术家??音乐家??伦敦那帮放荡不羁的文人们，那帮小里小气，精打细算、斤斤计较的艺术家们。不过也有那么几个人挺体面，在某些方面算得上体面人。这些人是彻底的厌世者，或许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与这个世界作对，否定一切，他们的态度可算够消极的。”

“他们都是干什么的？画家，音乐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一批食客，还有模特儿，好样的，他们与传统公开决裂，但又没有特定的归属。他们大多都是些大学生，也有独立谋生的女人。”

“都很放荡吗？”

伯金看得出杰拉德的好奇心上来了。

“可以这么说，但大多数还是严肃的。别看挺骇人听闻，其实都一回事。”

他看看杰拉德，发现他的蓝眼睛中闪烁着一小团好奇的欲望之火。他还发现，他长得太漂亮了。杰拉德很迷人，他似乎血运很旺盛，令人动心。他那蓝色的目光尖锐而冷漠，他身上有一种特定的美，那是一种忍从的美。

“我们是否可以看看他们各自的千秋？我要在伦敦逗留二、三天呢。”杰拉德说。

“行，”伯金说，“我可不想去剧院或音乐厅，你最好来看看海里戴和他的那帮人吧。”

“谢谢，我会去的，”杰拉德笑道，“今晚你做什么？”

“我约海里戴去庞巴多，那地方不怎么样，可又没有别的地方可聚。”

“在哪儿？”杰拉德问。

“在皮卡迪利广场。”

“哦，那儿呀，?，我可以去吗？”

“当然，你会很开心的。”

夜幕降临了，火车已过了贝德福德。伯金望着窗外的原野，心中感到十分失望。每到临近伦敦时，他都会产生这种感觉。他对人类的厌恶，对云云众生的厌恶，几乎变成了一块心病。

“‘宁静绚丽的黄昏在幽远幽远的地方微笑??’”①他象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样自言自语着。杰拉德细微的感觉被触醒了，他倾着身子笑问：“你说什么呢？”伯金瞟了他一眼，笑着又重复道：“‘宁静绚丽的黄昏在幽远幽远的地方微笑，田野上羊儿在打盹??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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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勃朗宁夫人诗《废墟上的爱》。

杰拉德现在也看着田野。伯金不知为什么现在感到疲劳和沮丧，对杰拉德说：“每当火车驶近伦敦时，我就感到厄运将临。我感到那么绝望：那么失望，似乎这是世界的末日。”

“真的！”杰拉德说，“世界的末日让你感到恐惧吗？”

伯金微微耸了一下肩。

“我不知道。”他说，“当世界即将塌陷而又没有塌陷时才让人感到恐惧。可是人们给我的感觉太坏了，太坏了。”

杰拉德的眼睛中闪过兴奋的微笑。

“是吗？”他审视地看着伯金说。

几分钟后，火车穿行在丑恶的大伦敦市区里了。车厢中的人们都振作起精神准备下车了。最终火车驶进了巨大拱顶笼罩下的火车站，来到伦敦城巨大的阴影中。伯金下了车，到了。

两个人一齐进了一辆出租汽车。

“你是否感到象要进地狱了？”伯金问道。他们坐在这小小的迅速疾行着的空间里，看着外面丑陋的大街。

“不，”杰拉德笑道。

“这是真正的死亡。”伯金说。

第六章　薄荷酒

几小时以后他们又在酒馆里见面了。杰拉德推开门走进宽大高雅的正屋，透过弥漫的烟雾可依稀辩认出顾客们的脸和头，这些人影反射在墙上的大镜子里，景象更加幽暗、庞杂，一走进去就象进入了一个朦胧、黯淡、烟雾缭绕、人影绰绰的世界。不过，在噪杂的欢声中红色的绒椅倒显得实在。

杰拉德缓慢地巡视着四周，穿过一张张桌子和人群，每过一处人们都抬起头来看他。他似乎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地方，穿入一处闪光的新的去处，来到了一群放荡的人们之间。他感到心情喜悦，快活。他俯视着那些露出桌面的一张张脸，发现人们的脸上闪着奇特的光采。然后他看到伯金起身向他打招呼。

伯金的桌旁坐着一位金发女子，头发剪得很短，样式很考究，直披下来，发梢微微向上卷到耳际。她娇小玲珑，肤色白皙，有一双透着稚气的蓝色大眼睛。她娇嫩，几乎是如花似玉，神态也极迷人。看到她，杰拉德的眼睛立时一亮。

伯金看上去木然，神不守舍，介绍说这女子是塔林顿小姐。塔林顿小姐勉强地向杰拉德伸出手来，眼睛却阴郁、大胆地盯着他。杰拉德精神焕发地落了座。

侍者上来了。杰拉德瞟了一眼另外两人的杯子。伯金喝着一种绿色饮料，塔林顿小姐的小酒杯中只有几滴酒了。

“再要一点吗？”

“白兰地，”她咂尽最后一滴放下了杯子说。侍者离去了。

“不，”她对伯金说，“他还不知道我回来了。他要是看到我在这儿他会大大七（吃）一惊。”

她说起话来有点咬舌，象小孩子一样，对于她的性格来说，这既是装腔作势又象是真的。她的语调平缓，不怎么动人。

“他在哪儿呢？”伯金问。

“他在纳尔格鲁夫人那儿开私人画展。”姑娘说，“沃伦斯也在那儿。”

“那么，”伯金毫不动情但以保护人的口吻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姑娘阴郁地沉默不语。她厌恶这个问题。

“我并不打算做什么，”她回答，“我明天将去找主顾，给他们当模特儿。”

“去谁那儿呢？”伯金问。

“先到班特利那儿，不过我相信我上次出走肯定让他生气了。”

“你是指从马多那那里逃走吗？”

“是的。要是他不需要我，我可以在卡马松那儿找到工作。”

“卡马松？”

“弗德里克。卡马松，他搞摄影。”

“拍穿薄纱衣露肩的照片??”

“是的。不过他可是个很正经的人。”

“那你拿裘里斯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她说，“我不理他就是了。”

“你跟他彻底断了？”她不高兴地转过脸去，对此不予回答。

这时另一位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哈?，伯金！哈?，米纳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急切地问。

“今天。”

“海里戴知道吗？”

“我不知道，再说我也不在乎他。”

“哈！还是那儿走运，不是吗？我挪到这张桌子上来，你不介意吧？”

“我在同努（卢）伯特谈话，你不介意吧？”她冷漠但恳求地说。象个孩子。

“公开的忏悔，对灵魂有益，啊？”小伙子说，“那，再见了。”

小伙子锐利的目光扫了一下伯金和杰拉德，转身走了，上衣的下摆随之一旋。

在这过程中，杰拉德几乎全然被人冷落了。但他感到这姑娘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他等待着，倾听着，试图凑上去说几句。

“你住在旅社里吗？”姑娘问伯金。

“住三天，”伯金说，“你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到伯萨家住，什么时候都可以。”

一阵沉默。

突然这姑娘转向杰拉德问：“你熟悉伦敦吗？”

她的口吻很正式、客气，象自认社会地位低下的女人一样态度疏远但又显示出对男人的亲昵。

“我说不上，”杰拉德笑道，“伦敦我来过好多次了，但这个地方还是头一次来。”

“你不是艺术家了？”她一语就把他推出了自己的圈外。

“不是。”他回答。

“人家是一位战士，探险家，工业拿破仑。”伯金说，流露出他对放浪艺术家的信任。

“你是战士吗？”姑娘漠然但好奇地问。

“不，”杰拉德说，“我多年以前就退伍了。”

“他参加了上次的大战①，”伯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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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布尔战争（１８９９?１９０２）

“真的吗？”姑娘问。

“他那时考察了亚马逊河，”伯金说，“现在他管着一座煤矿。”

姑娘目不转睛、好奇地看着杰拉德。听别人讲自己，杰拉德笑了。他感到骄傲，充满了男子汉的力量。他蓝色的眼睛炯炯发光，洋溢着笑漪，容光焕发的脸上露着满意的神情，他的脸和金黄色的头发充满了活力。他激起了姑娘的好奇心。

“你要在这儿住多久？”她问。

“一两天吧，”他回答，“不过我并不急着回去。”

她仍然用一双凝眸盯着他的脸，这眼神那么好奇，令他激动。他自我意识极强，为自己的迷人之处深感喜悦。他感到浑身是劲，有能力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同时他也意识到姑娘那蓝色的眼睛大胆地盯着自己。她的眼睛很美，鲜花般的媚眼睁得圆溜溜的，赤裸裸地看着他。她的眼屏上似乎漂浮着一层彩虹，某种分裂的东西，就象油漂浮在水上，那是忧郁的眼神。在闷热的咖啡馆里，她没戴帽子，宽松简朴的外套穿在身上，领口扎着一根细带。这细带是用贵重的双绉做的，柔软的带子从娇嫩的脖颈处垂下来，细纤的手腕处也垂着同样的带子。她容颜纯洁娇好，实在太美了。她长得端庄，金黄色的鬈发披挂下来，她挺拔、玲珑、柔软的体态显示出了每一处细小的曲线，脖颈显得纤细，烟雾缭绕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她很沉稳，几乎不露表情，一幅若即若离的神态。

她太让杰拉德动情了。他感到自己对她有一种巨大的控制力，一种本能上令人心儿发痛的爱。这是因为她是个牺牲品。他感到她是处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则是在施恩惠于她。这令他感到自己的四肢过电般地兴奋，奔涌着情欲的浪潮。如果他释放电能，他就会彻底摧毁她。可她却若有所思地等待着。

他们聊着些闲话，聊了一会儿，伯金突然说：“裘里斯来了！”说着他站起身，向新来的人移动过去。姑娘奇怪地动了动，那样子不无恶意，身子没转动，只扭头朝后看去。这时杰拉德在看着她浓密的金发在耳朵上甩动着。他感到姑娘在密切地注视着来者，于是他也朝来人看去。他看到一位皮肤黝黑、身材颀长，黑帽子下露出长长黑发的小伙子行动迟缓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天真、热情但又缺乏生气的笑容。他走近了急忙上前来迎接他的伯金。

直到他走近了，他才注意到这姑娘。他退缩着，脸色发青，尖叫道：“米纳蒂，你在这儿干什么？”

咖啡馆里的人一听到这声尖叫都象动物一样抬起了头。海里戴无动于衷，脸上露出几乎有点蠢笨的微笑。姑娘冷冷地看着他，那表情显得深不可测，但也有些无能为力。她受制于海里戴。

“你为什么回来了？”海里戴仍然歇斯底里地叫着，“我对你说过不要回来。”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仍然冷漠、沉重地直视着他，他向后面的桌子退缩着，似乎要保护自己。

“你知道你想要她回来，来，坐下。”伯金对他说。

“不，我不想要她回来，我告诉过她，叫她别回来了。你回来干什么，米纳蒂？”

“跟你没关系。”她极反感地说。

“那你回来干什么？”海里戴提高嗓门尖叫着。

“她愿意回来就回来吧，”伯金说，“你坐下还是不坐下？”

“我不，我不跟米纳蒂坐一块儿。”海里戴叫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用不着害怕。”她对海里戴尖刻地说，但语调中有点自卫的意思。

海里戴走过来坐在桌旁，手捂住胸口叫道：“啊，这把我吓了一跳！米纳蒂，我希望你别干这些事。

你干吗要回来？“

“跟你没关系。”她重复道。

“你又说这个。”他大叫。

她转过身，对着杰拉德。克里奇，他的目光闪烁着，很开心。

“你西（是）不西（是）很怕野蛮人？”她用平缓无味、孩子般的语调问杰拉德。

“不，从来没怕过。总的来说，野蛮人并无害??他们还没出生呢，你不会觉得可怕的。你知道你可以对付他们。”

“你金（真）不怕吗？他们不是很凶恶吗？”

“不很凶。其实没多少凶恶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没有多少是危险的。”

“除非是兽群。”伯金插话道。

“真的吗？”她说，“我觉得野蛮的东西都太危险了，你还来不及四下里看看，他们就要了你的命。”

“你遇上过？”他笑道，“野蛮的东西是无法划分等类的。

他们就象有些人一样，只有见过一面后才会兴奋起来。““那，做一名探险者不是太勇敢了吗？”

“不。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说是艰险。”

“啊！那你害怕过吗？”

“在我一生中？我不知道。怕过，我对有些东西就感到怕??我怕被关起来幽禁在什么地方，或着被束缚起来。我怕被人捆住手脚。”

她凝视着他，天真的目光令他心动，头脑倒平静了。他感到她从他这里得到了他的自我暴露，似乎是从他躯体内黑暗的最深处得到的，这太有趣了。她想了解他，她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裸体。他感到，她被他吸引着，她命中注定要与他接触，因此她必须观察他、了解他。这让他感到很得意。同时他还感到她必须投入他的手心里，听他的才行。她是那么世俗，象个奴隶似地看着他，被他迷住了。倒不是说她对他说的话感兴趣，而是她被他的自我暴露迷住了，被他这个人迷住了，她需要他的秘密，需要男性的经验。

杰拉德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精神焕发但并不很清醒。他双臂搭在桌上，一双晒得黝黑可怕的动物般的手朝她伸展着，不过他的手型很好看，很漂亮。这双手迷住了她，她知道自己被迷住了。

别的男人来到桌前同伯金和海里戴交谈。杰拉德压低嗓门冲米纳蒂说：“你从哪儿回来的？”

“从乡下，”米纳蒂声音很低，但很圆润。她紧绷着脸，她时不时地瞟一眼海里戴，眼中燃起了怒火。神色沉郁的小伙子看都不看她，不过他是真怕她。有时她就是不理杰拉德，看来杰拉德并没有征服她。

“那么海里戴跟你回来有什么关系？”他依旧声音低沉地问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是他让我走的，让我跟他同居，可现在他想甩了我，但又不让我跟任何别的人在一起生活。他想让我隐居在乡下。然后他说我害了他，他无法摆脱我。”

“他简直失去理智了。”杰拉德说。

“他就没有理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她说，“他总等别人告诉他做什么他才做什么。他从来没按自己的想法做过什么事，因为他不知道他想什么。他整个儿是个孩子。”

杰拉德看着海里戴那柔和、颓废的脸。那张脸很有魅力；那柔和、热情的性格很可掬、宜人。

“但他并不能控制你，对吗？”杰拉德问她。

“你知道是他强迫我跟他同居的，我并不愿意，”她说，“他来冲我大叫，哭着说我要是不跟他回去他就没法儿活，你从来没见过他流那么多的眼泪。每次他都这样。可现在我怀孕了，他想给我一百镑打发我到乡下去，从此再也不见我，再也听不到我的音讯。我就不这样，不??”

杰拉德脸上露出奇怪的笑。

“你要生孩子了？”他不相信地问。看她那样子，这似乎不可能，她那么年轻，那神态也不象怀孕的。

她凝视着他的脸，现在她那纯真的蓝眼睛窥视着，看到了不祥的东西，显出一副不可驾驭的神色。杰拉德心里烧起了一股火。

“是的，”她说，“是不是可怕？”

“你想要吗？”他问。

“我才不呢。”她加重语气说。

“可是，”他说，“你知道多久了？”

“十个星期了。”她说。

她一直看着他。他则默默地沉思着。然后他转过身去，变冷漠了，却不无关切地问：“我们吃点什么好吗？你喜欢来点什么？”

“好的，”她说，“我喜欢来点牡蛎。”

“那好，”他说，“我们就要牡蛎。”说完他招唤侍者。

海里戴一直对这边的事视而不见，直到盛有牡蛎的小盘子放到她面前，他才大叫：“米纳蒂，喝白兰地时不能吃牡蛎。”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问。

“没关系，没关系，”他叫道，“可喝白兰地时就是不能吃牡蛎。”

“我没喝白兰地，”她说着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酒洒在海里戴脸上。海里戴不禁怪叫一声。可她却若无其事地看着他。

“米纳蒂，你干嘛这样？”他恐慌地叫道。在杰拉德看来，海里戴让米纳蒂吓怕了，他喜欢自己的这副恐慌样子。他似乎因为自己怕她、恨她而沾沾自喜，在恐慌中有所回味；欣赏这种恐慌的滋味。杰拉德认为他是个奇怪的傻瓜，但挺有味儿。

“可是米纳蒂，”另一个男人小声地操着伊顿腔说，“你保证过，说你不伤害他。”

“可我没伤害他呀。”她回答。

“你喝点什么？”那年轻人问。他肤色黑，但皮肤还算光洁，浑身有那么点令人难以发现的活力。

“我不喜欢人伺候，马克西姆。”她回答。

“你应该要点香槟。”马克西姆很有绅士风度地嘟哝道。

杰拉德突然意识到这是对他的启发。

“我们来点香槟好吗？”他笑问。

“好的，请，要干香槟，”她咬着舌孩子气地说。

杰拉德看着她吃牡蛎。她吃得很细，很讲究。她的手指尖漂亮又敏感，优雅、小心地剥开牡蛎，仔细地吃着。她这样子很让杰拉德心悦，可却把伯金气坏了。大家都在喝香槟酒，只有马克西姆看上去十分平静、清醒，他是个俄国小伙子，穿着整洁，皮肤光洁，一脸的暖色，黑头发擦得油亮。伯金脸色苍白、茫然、很不自在。杰拉德微笑着，眼睛里放射出开心但冷漠的目光，很有保护气度地向米纳蒂倾着身子。米纳蒂娇嫩、漂亮，象一朵恐惧中绽开的冰花。现在她虚荣地绯红了脸，由于喝了酒，周围又有男人在场，她很激动。海里戴看上去傻乎乎的。只肖一杯酒就可以让他醉倒并咯咯地笑。可他总有那么点可爱的热情天真相，这一点使得他颇有吸引力。

“除了黑甲壳虫以外，我什么都不怕。”米纳蒂突然抬起头睁大眼睛凝视着杰拉德，那眼睛里燃着一团看不见的火。杰拉德从骨子里发出一声吓人的笑。她孩子气的话语触动了他的神经，火辣辣的目光全部投在他身上，她忘记了她以前的一切，那样子颇为放肆。

“我不怕，”她抗议道，“我别的什么都不怕。就怕黑甲壳虫，嚯！”她耸耸肩，似乎一想这些就难以忍受。

“你是不是说，”杰拉德喝了点酒，说话有些谨慎，“你看到黑甲壳虫就怕呢，还是害怕咬你、危害你的黑甲壳虫？”

“黑甲壳虫咬人吗？”姑娘问道。

“这简直太让人厌恶了！”海里戴惊叹着。

“我不知道，”杰拉德环顾着四周说，“黑甲壳虫是否咬人这并不是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你是否怕它咬，或者说，它是不是一种玄学意义上的恶物。”

姑娘一直用迷惘的眼光凝视着杰拉德。

“哦，我觉得黑甲壳虫可恶、可怕。”她叫道，“要是我看见它，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要是有那么一只虫子爬到我身上来，我敢说我会死的，我肯定会死的。”

“我希望你别这样。”年轻的俄国人低语道。

“我敢说我会的，马克西姆。”她强调说。

“那就不会有虫子爬到你身上。”杰拉德很理解地笑道。说不清为什么，他反正能理解她。

“这是个玄学问题，杰拉德说得对。”伯金发话了。

桌面上出现了不安的停顿。

“那么，米纳蒂，你还怕别的吗？”年轻的俄国人问。他说话速度很快，声音低，举止很文雅。

“难说，”米纳蒂说，“我害怕的并不见得都是这种东西。

我就不怕血。“

“不怕血！”又一个年轻人问。这人脸色苍白但多肉，一脸的嘲弄表情，他刚刚落座，喝着威士忌。

米纳蒂留给他一个阴郁、厌恶的一瞥。

“你真地不怕血？”那人追问着露出一脸的嘲笑。

“不怕，就是不怕。”她反唇相讥。

“为什么，你恐怕除了在牙医的痰盂里见过血以外，还没见过血吧？”小伙子讽刺道。

“我没跟你说话。”她很巧妙地回击。

“难道你不能回答我的话吗？”

她突然抓起一把刀照着他苍白肥胖的手戳了过去，作为回答。他骂着大街跳了起来。

“瞧你那德行。”米纳蒂不屑地说。

“他妈的，你，”小伙子站在桌边凶恶地俯视着她。

“行了，”杰拉德本能地立刻站出来控制局面。

那年轻人蔑视地看着她，苍白多肉的脸上露出胆怯的表情。血开始从手上淌出。

“哦，太可怕了，把它拿走！”海里戴青着变形的脸尖叫着。

“你觉得不舒服吗？”那位嘲弄人的小伙子有点关切地问，“不舒服吗，裘里斯？伙计，这不算什么，爷们儿，别让她以为自己演了一出好戏就高兴，别让她满意，爷们儿，她希望的就是这个。”

“哦！”海里戴尖叫着。

“他要吐，马克西姆，”米纳蒂警告说。文雅的俄国小伙子站起来挽住海里戴的胳膊把他带了出去。苍白、沉默的伯金袖手旁观，他似乎不大高兴。那位嘴头子很损的受伤者不顾自己流血的手，也走了。

“他真是个十足的胆小鬼，”米纳蒂对杰拉德说，“他对裘里斯很有影响。”

“他是什么人？”杰拉德问。

“他是个犹太人，真的。我无法忍受他。”

“哼，他没什么了不起。可是，海里戴怎么回事？”

“裘里斯是你见过的最胆小的胆小鬼。”她叫道，“只要我一举起刀，他就会晕过去，他让我吓坏了。”

“嚯！”

“他们都怕我，”她说，“只有那犹太人想表现一下他的胆量。可他是世界上最胆小的懦夫，真的，因为他怕别人对他有看法，而裘里斯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自己。”

“他们还挺勇敢的嘛。”杰拉德和善地说。

米纳蒂看着他，脸上渐渐浮起笑容。她太漂亮了，绯红着脸，遇上可怕事仍旧泰然自若。杰拉德的眼睛里闪烁起两个亮点。

“他们为什么管你叫米纳蒂？是因为你长得象猫吗？”他问她。

“我想是吧。”她说。

他的脸绷得更紧了。

“你呀，倒不如说象一只年轻的母豹。”

“天哪，杰拉德！”伯金有点厌恶地说。

两个人都不安地看着伯金。

“你今晚很沉默，努（卢）伯特。”她有了另一个男人的保护，对伯金说话也大胆起来。

海里戴回来了，一脸病态，看上去很忧伤。

“米纳蒂，”他说，“我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天啊！”

他呻吟着坐在椅子里。

“你最好回家。”她对他说。

“我会回家的，”他说，“可是，你们都来好吗？到我的住所来。”他对杰拉德说，“你要是来我太高兴了。来吧，那太好了，是吗？”他四下里环视着找侍者。“来辆出租车。”然后他又呻吟起来。“哦，我真不好受，难受极了！米纳蒂，瞧你干的这事，把我弄成什么样子。”

“那你为什么这么傻呢？”她沉着脸平静地说。

“我不傻！哦，太可怕了！来吧，都来吧，来了太好了。米纳蒂，你来吧。什么？不，你一定要来，对，你一定要来。什么；哦，我亲爱的姑娘，别大惊小怪的了，我感觉，难受极了，哦！哦！”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冷地对他说。

“我告诉你说，米纳蒂，不是喝了酒的原因，是因为你令人作呕的表现，决不是因为别的。哦，太可怕了！里比德尼科夫，咱们走吧。”

“他一杯酒就醉，只肖一杯。”俄国小伙子声音很低沉地说。

大家都向门口走去。姑娘紧挨着杰拉德，似乎同他步调一致。杰拉德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产生了一阵恶魔般的满足：他的动作竟适用于两个人。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着她，她在他的控制下很激动，显得温顺、神秘、隐秘。

他们五个人挤进一辆出租车中。海里戴头一个歪歪扭扭地钻进去，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然后米纳蒂坐了进去，杰拉德紧挨着她坐下。年轻的俄国人向司机说明了方向，然后大家就挤坐在黑暗的车中了，海里戴呻吟着把头伸出窗外。大家感到车子疾行着，滑动的声音很郁闷。

米纳蒂挨着杰拉德坐着，似乎变得稣软，点点滴滴将自己化入他的骨骼中去，似乎她是一道电流融入了他的体内。她的生命溶入了他的血管，如同一个黑暗的磁场，凝聚在他的脊髓中，形成一股可怕的力量源泉。与此同时，她同伯金和马克西姆谈话的声音变得细弱、冷漠起来。在她与杰拉德之间，存在着这种沉默与黑暗中闪电般的理解。然后她摸到他的手，把它紧紧握在自己那只小手中。这纯粹黑暗但赤裸裸的表示令他全身的血管颤动，令他头眩，他失去了感知。她的话音仍象铃儿在响，不乏调侃。她晃动着头，浓密的黑发扫动着脸颊，这样子令他的全部神经起火，似乎他的神经受到了微细的磨擦。但是，他力量的中心是稳固的，他心中感到无比自豪。

他们来到一条宁静的街道，踏上一条园中小径，走了一程，一个黑皮肤的仆人打开了门，杰拉德奇怪地望着开门人，猜测他也许是来自牛津的东方绅士，可他不是绅士，是男仆。

“沏茶，哈桑。”海里戴说。

“有我的房间吗？”伯金说。

男仆对两人的话都微笑着支吾作答。

这男仆让杰拉德顿生疑问，这人身材修长，衣着体面，看上去是个绅士样子。

“哪个是你的仆人？”他问海里戴，“他看上去很象样子嘛。”

“噢，因为他穿了另一个人的衣服。他的确是个挺漂亮的人。我看到他在街上挨饿，就把他领来了，另一个人送了他一套衣服。他就这样儿，唯一的优点是他不会英语，不会说，也听不懂，所以他很可靠。”

“他太脏了，”俄国小伙子以极快的速度说。

男仆出现在门道里。

“什么事？”海里戴问。

男仆咧咧嘴笑笑，然后腼腆地嘟哝说：“想跟主人讲话。”

杰拉德好奇地看着他们。那门道中的男仆长得挺好，挺清爽，举止也文静，看上去很高雅，有贵族味儿。可他又有点象野蛮人一样傻乎乎地笑着。海里戴到走廊里去跟他说话。

“什么？”大家听他说，“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要钱？多要几个钱？可你要钱干什么？”那阿拉伯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海里戴回到屋里，傻乎乎地笑着说：“他说他要钱买内衣。谁肯借给他一先令？好，谢谢，一先令足够他买全部的内衣了。”他从杰拉德手中接过钱又向走廊里走去，大家听他说道：“你别想要更多的钱了，昨天刚给了你三镑六先令。你不能再要钱了。快把茶端上来。”

杰拉德环视屋里。这是一间普遍伦敦人家的起居室，很明显一租来就配好了家具，零乱但很舒服。但有几尊雕像和几幅木刻显得古怪、让人不舒服。这些艺术品来自西太平洋国家，那上面刻的土著人几乎象人类胎儿。一尊雕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裸女坐像，受着折磨，肚子凸起。俄国小伙子解释说她坐着是在生孩子，两只手抓着套在脖子上的箍带，这样有利于分娩。这奇形怪状的普通女人呆若木鸡的脸又令杰拉德想起了胎儿。但这尊雕像也很奇妙，它表明人体极端的感觉是人的理性意识所不能控制的。

“这是不是太淫秽了？”他不赞同地问。

“我不知道，”俄国人喃言着，“我从来不认为它淫秽。我想这很好。”

杰拉德转过身去看另几幅未来主义风格的画和屋里的那架大钢琴。这些东西加上伦敦出租房间的一般家具算是这间屋子的全部装饰物。

米纳蒂摘下帽子，脱掉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在这屋里显然很有点宾至如归的样子，但还是显得局促不安。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她现在的同盟是杰拉德，可她不知道其余的男人是否承认这种同盟，承认到什么程度。她正考虑如何对付眼前的局势，她下决心体验一下。在这关键时刻，她决不再受挫。她涨红了脸，似乎要打一仗，眼睛审度着，但这一仗是不可避免的了。

男仆端着茶点和一瓶科麦尔酒进屋来了。他把托盘放在了长沙发椅前的桌子上。

“米纳蒂，”海里戴说，“倒茶。”

她没有动。

“你倒茶，听见了吗？”海里戴重复着，但心里很是紧张害怕。

“我今天回这儿来，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我来这儿只是大伙儿想让我来，并不是为你来的。”

“我亲爱的米纳蒂，你知道你是自己的主人。我只是想让你在这公寓里受用，没别的意思，这你知道，我以前对你讲过多次了。”

她没有回答，却默默、有节制地伸手去拿茶壶。大家都围桌而坐品着茗香。杰拉德可以感觉到他同她之间那电磁般的联系是多么强壮，以至于他觉得这是另一种场合。她沉默着，克制着自己，她的沉寂令他困惑。他怎么才能亲近她呢？他感到这是不可避免的。他太相信那将他们两人连结在一起的电流了，他的困惑不过是表面现象，新的条件产生了，旧的已成为过去。此时一个人必定要尊从自己的命运，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是什么事都要去做。

伯金站起身来。已经快一点了。

“我要去睡了，”他说，“杰拉德，我明早往你的住处打电话，要不然你就给我这儿打电话。”

“好吧，”杰拉德说，他说完伯金就出去了。

当伯金的影子全消失了以后，海里戴很激动地对杰拉德说：“我说，你留在这儿吧，啊，留下吧！”

“你并不能为每个人都安排住宿。”杰拉德说。

“能，我可以，没问题，除了我的床以外，还富裕三张床，留下吧。都是现成的，我这里总有什么人住，我总留人住下，我喜欢这屋里人多热闹。”

“可只有两个房间呀，”米纳蒂冷漠、敌视地说，“现在卢伯特在这儿呢。”

“我知道只有两间房，”海里戴声音高得有点怪。“那有什么？还有一间画室呢。”

他很憨厚地笑着，诚恳地、执着地说。

“裘里斯和我住一间，”俄国人谨慎、吐字准确地说。海里戴同他在伊顿公学上学时就是朋友了。

“这很简单嘛，”杰拉德说着舒展一下双臂阔一阔胸，然后又去看一幅图画。他的四肢被电流催胀，后背象老虎一样紧张地耸着，燃着一团火。他感到很自豪。

米纳蒂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一眼海里戴，这一瞪反倒招来海里戴一个很憨厚、得意的笑。然后米纳蒂向所有的人冷冷地道晚安，走了出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响起了关门声，然后马克西姆用优雅的语调说：“好了，就这样吧。”

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看杰拉德，点点头说：“就这样，你没事了。”

杰拉德看看那张光洁、红润、漂亮的脸，又看看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睛，似乎那俄国人的声音是在血液中震荡而不是在空气中。

“我本来就没什么事。”杰拉德说。

“是！是啊！你是没什么事。”俄国人说。

海里戴还在笑着，沉默不语。

突然米纳蒂又出现在门口，她那孩子气的小脸上表情阴郁、充满报复性。

“我知道你们想找我的茬儿，”她冷漠但响亮地说，“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们挑我多少错儿。”

说完她又转身走了。她身着一件棕色的宽松上衣，下摆系在腰部。她看上去那么娇小，象孩子一样容易被伤害，几乎有点可怜。可她的眼神却让杰拉德感到沉入了黑暗的深渊，他几乎吓坏了。

男人们又点上烟聊起天来。

第七章　图腾

早晨，杰拉德醒得很晚，这一夜睡得很实。米纳蒂仍然在熟睡，象孩子一样可怜。她娇小，蜷缩着，毫无戒备，这一点让血性十足的小伙子很不满足，他感到自己贪心不足，很遗憾。他又看看她，如果叫醒她可是太残酷了。他克制住自己，走了出去。

杰拉德听到起居室里传来海里戴同里比德尼科夫的说话声，就走到门口朝里扫了一眼。他身穿一件漂亮的蓝绸衣，衣服镶着紫水晶边。

令他吃惊的是，他看到这两个年轻小伙子浑身一丝不挂地躺在壁炉边上。海里戴抬起眼皮朝上看看，很得意。

“早上好，”他说，“哦，你要毛巾吗？”说着他赤着身子走到前厅去，那奇特的白色身躯在静态的家具中间穿行着。他取回毛巾，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挨着火蜷坐下。

“你不喜欢让火舌舐一舐你的皮肤吗？”他问。

“那挺舒服吧？”杰拉德说。

“在不用穿衣服的气候下生活该是多么美妙呀。”海里戴说。

“是啊。”杰拉德说，“还要没有那么多东西叮你、咬你才行。”

“这点可是不利因素。”马克西姆喃言道。

杰拉德看着这个金黄皮肤裸体的人间动物，心里有点厌恶，感到耻辱。海里戴则不同。他身上有那么一种庄重、懒洋洋、很散淡的美，皮肤黝黑，骨架很结实，很象躺在圣母玛丽亚怀抱中的基督。杰拉德还注意到海里戴的眼睛很漂亮，那眼睛是棕黄色的，透着温暖、迷茫的光，眼神中显出些病态。火光照在他沉重、圆滚滚的肩膀上，他蜷坐着靠在壁炉前的栅栏上，一副倦怠的神态。他的脸抬起来，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潦倒，但仍然很漂亮动人。

“可是，”马克西姆说，“你去过人们赤身裸体的热带国家呀。”

“真的吗！”海里戴感叹道。“哪儿？”

“南非和亚马逊河流域。”杰拉德说。

“啊，太妙了！我最想做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件事??整天不穿任何衣服逛来逛去。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我才会感到我是在活着。”

“那是为什么呢？”杰拉德问，“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两样。”

“哦，我觉得那太美了。我敢肯定，那样生活就会是另一种样子，全然不同于我们的生活，百分之百地美妙。”

“可这是为什么呢？”杰拉德问，“为什么？”

“啊，那样，人就是在感知事物，而不仅仅是观察。我更愿意感触我周围的空气流动，感触我周围的事物，而不是仅仅观看。我敢说，生活之所以全走了样儿，那是因为我们把它太视觉化了??我们既不能听、也不能感受、不能理解，我们就会看。我敢说，这么做整个儿地错了。”

“对，说的是，说的是。”俄国人说。

杰拉德瞟了一眼他柔和、金黄的肉体，他的四肢象光洁的树干，黑头发长得很好看，自由地舒展着象植物的卷须一样。他很健康，身材也很不错，可他为什么让人感到耻辱、令人生厌呢？为什么杰拉德会厌恶这裸体，为什么这裸体似乎是有损于他的尊严呢？难道人就是这样的吗？太没有灵气了！

杰拉德想。

伯金身穿白色睡衣突然出现在门道里，他湿着头发，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他淡漠、苍白，有点纤弱。

“浴室空了，要洗就来吧。”他对大家说，说完刚要走就被杰拉德叫住了：“听我说，卢伯特！”

“什么？”那白色的人影又出现了，象一个幽灵。

“你看那雕塑怎么样？我想知道你的看法。”杰拉德说。

伯金面色苍白，幽灵般地走到那尊野女人生育的雕像前。

她大腹便便的裸体蜷缩着，双手抓着乳房上方的带子。

“这是件艺术品。”伯金说。

“太漂亮了，太漂亮了。”俄国人说。

大家都凑过来看。杰拉德看着这几个男儿：俄国人躯体金黄，象一株水生植物；海里戴颀长、庄重、散淡、很漂亮；伯金非常苍白、朦胧，细细地看着那女人的塑像，那形象难以形容。杰拉德感到一阵异样的激动，也去看那木雕了，看着看着他的心都缩紧了。

他用自己的心看着这野蛮女人那向前伸出的铁青色的脸，脸上肌肉紧绷着，全身都在用力。这是一张可怕的脸，紧皱着，由于下身的痛感太强烈，这张脸已经缩得看不出原样。他在这张脸上看出了米纳蒂的影子，似乎他是在梦中认识了她。

“为什么说这是艺术品？”杰拉德感到惊诧，反感地问。

“它表达了一条十足的真理，”伯金说，“它包容了那种条件下的全部真实，不管你作何感想。”

“可你无论如何不能称它是高级艺术。”杰拉德说。

“高级！在这座雕刻之前，艺术已直线发展了几百个世纪了，这雕刻标志着某一特定文化的惊人高度。”

“什么文化？”杰拉德反问，他厌恶纯粹野性的东西。

“纯感觉的文化，肉体意识的文化，真正最高的肉体意识，毫无精神作用，十足的肉感。太肉感了，因此是艺术的终极，最高的艺术。”

可是杰拉德对此表示反感。他试图保留某种幻象，即诸如衣服之类的观念。

“你喜欢反常的东西，卢伯特，”他说，“那是些与你作对的东西。”

“哦，我知道，这并不是一切。”伯金说着走开了。

当杰拉德洗完澡回他的房间时，他也没穿衣服，而是搭在手臂上。他在家时很守规矩，可真离开家，过现在这种放荡的生活，他就享受这种令人难以容忍的生活方式了，彻底放荡。于是，他手臂上搭着绿绸衣，挑战般地走回屋去。

米纳蒂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圆睁的蓝眼睛就象一泓宁静、不幸的清水。他只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一潭无底的死水。可能她很痛苦。她那莫名其妙的苦楚燃起了他心中原有的情火，一种撕心裂肺的怜悯和近乎于残酷的激情。

“醒了？”他说。

“几点了？”她平静地问。

她似乎象液体一样从他这里向四面流动，孤立无援地离开他，下沉着。她纯静的表情看上去象一个受到伤害的奴隶，她只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伤害才会得到满足，这副样子令他的神经发抖，激起他强烈的欲望。归根结底，他的意志对她来说是唯一的意志，而她则是他意志的附庸。他被这种微妙的感觉撕咬着。然后他知道他必须离开她，他们两人必须分开。

这顿早餐吃得很简单，气氛很安宁。四个男人洗过澡，看上去都很清爽。杰拉德和俄国人的外表与风度都很合时宜。伯金则憔悴、一脸病容，他想象杰拉德和马克西姆一样穿得合时宜些，可他那身打扮证明他做不到这一点。海里戴穿着粗毛花呢外衣和法兰绒内衣，扎一条旧领带，这条领带配他倒合适。那阿拉伯人端来许多烤面包，他看上去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吃完早餐以后，米纳蒂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绸外衣，系着一条闪闪发光的腰带。她有点恢复过来了，但仍然郁郁寡欢。这时谁跟她讲话对她都是一种折磨。她的脸象一只小巧的面罩，有点可怕，脸上笼罩着不堪忍受的痛苦。快中午了。杰拉德站起身出去办他的事了，走的时候心里很惬意。但他并不就此罢休，他还会再回来，晚上他们要共进晚餐，他为这些人在音乐厅订了座位，不过伯金不参加。

晚上大家又很晚才回来，喝得满脸通红。那阿拉伯人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时不在，现在默默、不可思议地端着茶点进来了，低弯着腰，象豹子那样，进来后把茶点托盘轻轻地摆在桌子上。他的面容没有变，仍然象贵族，皮肤有点发灰，他还年轻，很漂亮。但是伯金一看到他就感到有点厌恶，感到他脸上的灰色象灰粉或腐败后的颜色，在他那贵族气的表情中透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兽性愚蠢。

大家又热情地聊起来，谈得很热闹。但已经出现了要散伙的气氛。伯金有些气得发疯；海里戴已经对杰拉德恨之入骨；米纳蒂变得又冷漠又残酷，象一把锋利的刀；海里戴对她可算是竭力逢迎。而她的目的就是最终俘获海里戴，彻底控制他。

早晨大家又优哉游哉起来，但杰拉德可以感觉出大家对他怀有某种奇怪的敌意。这让他变得倔犟起来，他要与之对抗。他又多呆了两天，结果是在第四个晚上同海里戴发生了一场疯狂的恶战。在咖啡馆里，海里戴很荒谬地对杰拉德表示敌意，于是他们争吵起来。有一阵，杰拉德差一点就要打海里戴的嘴巴，不过他突然感到一阵厌恶和无聊，拂袖而去，让海里戴白拣了个胜利去大吹大擂。米纳蒂无动于衷，她的立场很坚定，马克西姆毫不介入。那天伯金不在，他又到城外去了。

杰拉德有点不自在，因为他走时没给米纳蒂留下点钱，不过他真地不知道她是否缺钱。但如果给她十镑她或许会高兴的，况且他会很高兴给她钱的。现在他感到自己做错了事。他一边走一边伸出舌尖舐着唇上剪得短短的胡茬。他知道米纳蒂正巴不得甩掉他呢，她又俘获了她的海里戴。她想海里戴，要彻底控制他，然后会同他结婚。她早就想跟他结婚了，她打定主意要跟海里戴结婚。她不想再听到杰拉德的音讯，但有困难时会求救于他，因为不管怎么说杰拉德是她称之为男子汉的人，另外那一帮人，诸如海里戴，里比德尼科夫还有伯金这些放荡的文人和艺术家不过是半条汉子。可她能对付的就恰恰是这些半条汉子们。跟他们到了一起她就有信心。象杰拉德这样真正的男子汉太让她不敢越雷池了。

她仍然尊重杰拉德，这是真的。她想办法得到了他的地址，这样她在失意时就可求助于他。她知道他想送钱给她，或许在哪个淫雨天她会写信给他的。

第八章　布莱德比

布莱德比是一座乔治时期的建筑，柱子是格林斯式的。它坐落在德比郡那更为柔和、翠绿的山谷中，离克罗姆福德不远。它正面俯视着一块草坪、一些树木和幽静猎园中的几座鱼池。屋后林木丛中有马厩、厨房和菜园，再往后是一片森林。

这个静谧的地方离公路有好几英里远，离德汶特峡谷和风景区也有一程路。宁静、远离尘嚣，林木掩映着房屋，只露出金色的屋顶，房子的正面俯视着下方的猎园。

最近一些日子里，赫麦妮一直住在这座房子里。她避开了伦敦、牛津，遁入了宁馨的乡村。她父亲常在国外，她要么同一些来访者一起在家中度日，要么就同哥哥在一起，他是个单身汉，是议会中自由党的议员，议会休会时，他就到乡下来，所以他几乎总住在布莱德比，其实他最忠于职守了。

厄秀拉和戈珍第一次造访赫麦妮时正是初夏时节。她们的汽车进入猎园后，她们在车里凭窗遥望静静的渔塘和房屋，但见阳光照耀下掩映在山顶丛林中的布莱德比娇小得很，好一幅旧式英国学校的风景画。绿色草坪上闪动看一些小小的身影，那是女人们身着淡紫色和黄色的衣服朝庞大优美的雪松树影下走去。

“真完美！”戈珍说，“这是一幅完整的凹版画！”她的话音中透着反感，似乎她是被抓来的，似乎她必须违心地说赞美的话。

“喜欢这儿吗？”厄秀拉问。

“我并不喜欢它，但是我认为它是一幅完整的凹版画。”

汽车一鼓作气驶下一面坡又上了另一个坡，然后盘旋驶向侧门。伺候前厅的女佣先出来，然后赫麦妮高扬着苍白的脸走了出来，她向来访者伸出双手慢条斯理地说：“啊，来啦，见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她吻了戈珍??“很高兴见到你”??然后又吻了厄秀拉，接着她说：“累了吗？”

“一点不累。”厄秀拉说。

“你累吗，戈珍？”

“不累，谢谢。”

“不吗??”赫麦妮拉长声音说。她仍旧站在那儿看她们。两个姑娘感到很窘迫，因为赫麦妮不进屋，非要在甬路上进行这番欢迎仪式不可，仆人们都在等着。

“请进，”赫麦妮看够了这姐妹二人，终于请她们进屋。戈珍嘛，她认为更漂亮、迷人，而厄秀拉则更实在，更有女人气。她更艳羡戈珍的穿着：绿府绸上衣配一件缀有深绿和绛紫带子的宽松外套，草帽是新编的，绿色，编进几条黑色和桔黄色的带子，长袜是深绿色的，鞋子是黑色的。这身漂亮的打扮既入时又显出个性来。厄秀拉着一身深蓝，显得很一般，但看上去还不错。

赫麦妮穿着深紫色的绸衣，衣服上缀着珊瑚色的念珠，长筒袜也是珊瑚色的。可她的衣服挺旧，沾着些污垢，甚至可以说有点脏。

“你们先来看看下榻的房间好吗？对。我们上楼去吧，好吗？”

厄秀拉更情愿一个人留在屋里。赫麦妮在屋里耽搁得太久了，给人压力太大。她站得离你太近，让你感到很窘迫，如负重载。她似乎妨碍你干点什么事。

午餐是在草坪上吃的，大家在巨大的树荫下进餐，大树那黑色的枝条几乎垂到草地上。共进午餐的还有几位：一位小巧玲珑，衣着入时的意大利年轻女子，另一位是布莱德利女士，看上去挺象运动员；一位五十岁左右驼背的男士，他是一位从男爵，总爱说点笑话，沙哑着嗓子大笑，很没味儿的一个人；卢伯特。伯金也在；后来又来了一位女秘书玛兹小姐，苗条、年轻、漂亮。

午餐很不错，这一点不必表。倒是事事挑剔的戈珍，对午餐表示十分满意。厄秀拉喜欢这个环境：雪松下白色的桌子，阳光明媚、碧绿的猎园，远处鹿群静悄悄地进食。这个地方似乎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圈，将现在排除在外。这里只有愉快、宝贵的过去，树木、鹿群、静谧如初，象一个梦。

可她精神上很不幸福。人们的谈话象小型炸弹一样爆响着，总有点象在说警句，不时爆出几句俏皮话来，玩弄词藻。说不完的空洞、无聊、吹毛求疵的话象小溪一样多，不，象河水一样多。

人们都在斗心眼儿，实在无聊至极。只有那位年长的社会学家，他的脑神经似乎太迟钝，没有什么感觉，因此他看上去十分幸福。伯金正垂头丧气，可赫麦妮却一定要嘲弄他，让他在每个人眼里都变得形象可鄙。令人惊讶的是她看上去总在节节胜利，而他在她面前竟束手无策，看上去一钱不值。厄秀拉和戈珍对这种场面都不适应，差不多总是保持缄默，默默地听着赫麦妮有板有眼的狂言，听着那位约瑟华先生的连珠妙语，听着那位女秘书唠唠叨叨或另外两个女人的对答。

午饭后，咖啡端到草坪上来了，大家离开饭桌，分别选择在树荫或阳光下的躺椅上落了座。秘书小姐到屋里去了，赫麦妮操起了刺绣，娇小的伯爵夫人拿起一本书看着，布莱德利女士用纤细的草编着篮子，大家就这样在初夏下午的草坪上，悠闲地干着活计，措词严谨地聊着。

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和停车的声音。

“赛尔西来了！”赫麦妮慢悠悠地说，她的话很有趣，但声音很单调。说完她把刺绣放下，慢慢站起身，缓缓穿过草地，绕过灌木丛，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谁来了？”戈珍问。

“罗迪斯先生，赫麦妮的哥哥，我猜是他。”约瑟华先生说。

“赛尔西，对，是她哥哥，”娇小的伯爵夫人从书本中抬起头用浓重的喉音说，似乎是给人们提供信息。

大家都等待着。不一会儿，身材高大的亚历山大。罗迪斯绕过灌木丛走来了，他象梅瑞迪斯笔下的那位把迪斯累利①挂在嘴边上的主人公一样迈着很浪漫的步子。他对大家很热情，立即摆出主人的样子潇洒随便地招呼大家。这一套待人的礼节是他为招待赫麦妮的朋友们学的。他刚从伦敦的下议院回来。他一来，立即给草坪上带来一股下院的气氛：内政部长讲了这样那样，他罗迪斯都思考了些什么，他同首相都谈了这样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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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迪斯累利（１８０４?１８８１），英国政治家及小说家，曾任英国首相。

这时赫麦妮同杰拉德。克里奇一起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杰拉德是随亚历山大一起来的。赫麦妮把他介绍给每个人，让他站在那儿，等大家足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带他走。他此时此刻是赫麦妮的贵宾。

谈到内阁的情况时，说起内阁中的分裂，教育大臣由于受到攻击辞职，于是话题转到教育问题上来：“当然了，”赫麦妮狂烈地抬起头说：“教育没有理由、没有借口不提供知识的美和享受。”她似乎在争吵，似乎内心深处思考了片刻又接着说：“职业教育不能算教育，只能是教育的夭亡。”

杰拉德在参加讨论之前先畅快地吸了一口空气，然后才说：“不见得，难道教育不是跟体操一样，其目的是产生经过良好训练、强有力的头脑吗？”

“象运动员练出一副好身体一样，时刻准备应付一切。”布莱德利女士对杰拉德的看法表示衷心赞同，大叫起来。

戈珍默默、厌恶地看着她。

“哦，”赫麦妮声音低沉地说：“我不知道。对我来说，知识带来的欢乐是无穷尽的，太美好了。在全部生活中，没有什么比特定的知识对我来说更重要了，我相信，没有的。”

“什么知识？举个例子吧，赫麦妮。”亚历山大问。

赫麦妮抬起头，低沉地说：“???????，我不知道……可有一种，那就是星球，当我真正弄懂了有关星球的知识，我感到升起来了，解脱了。”

伯金脸色苍白，气愤地看着她说：“你感到解脱是为了什么呢？”他嘲弄地说。“你并不想解脱。”

赫麦妮受到触犯，沉默了。

“是的，一个人是会有那种舒展无垠的感觉，”杰拉德说，“就象登上高山顶俯瞰太平洋一样。”

“默默地站在戴林山顶上，①”那位意大利女士从书本中抬起头喃言道。

“不见得非在戴林湾。②”杰拉德说。厄秀拉开始发出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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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是英国诗人济慈的一句诗。

②戴林湾：加勒比海的出口，在巴拿马与哥伦比亚之间。杰拉德误以为意大利女士说的是戴林湾，引起厄秀拉嘲笑。

等人们安静下来之后，赫麦妮才不动声色地说：“是的，生活中最伟大的事就是追求知识，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和自由。”

“知识当然就是自由。”麦赛森说。

“那不过是些简略的摘要罢了。”伯金看着从男爵平淡无奇、僵直矮小的身体说。戈珍立时发现那位著名的社会学家象一只装有干巴巴自由的扁瓶子，觉得它很有意思。从此她的头脑中就永远烙下了约瑟华先生的影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卢伯特？”赫麦妮沉着、冷漠地拉长声音问。

伯金说：“严格地说，你只能掌握过时的知识，就象把去年夏天的悠闲装进醋栗酒瓶中一样。”

“难道一个人只能掌握过时的知识吗？”从男爵尖锐地问道。“难道我们可以把万有引力定律叫做过时的知识吗？”

“是的。”伯金说。

“我这本书中有一件精彩的事，”那位意大利女士突然叫道，“说一个人走到门边把自己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在座的都笑了。布莱德利小姐走过去隔着伯爵夫人的肩膀看过去。

“瞧！”伯爵夫人说。

“巴扎罗夫走到门边，急匆匆地把他的眼睛扔到大街上，”

她读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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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句话的英文原意是“向街上看了一眼”，这位意大利人不太通英文，望文生意。

大家又大笑起来，笑得最响的是从男爵，笑声象一堆乱石滚落下来一样。

“什么书？”亚历山大唐突地问。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矮小的外国人回答，她说起英语来每个音节都吐得很清楚。说完她又去翻那本书以证实自己的话。

“一个美国出的旧版本。”伯金说。

“哈，当然了，从法文译过来的，”亚历山大用很好听的法文宣布说。“巴扎罗夫走到门口，把眼睛扔到大街上。”

用法文说完这句话后，他神采飞扬地四下里顾盼一下。

“我弄不清‘急匆匆地’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厄秀拉说。

大家都开始猜测。

令人吃惊的是，女佣急匆匆地端上了一个大茶盘，送来了下午茶。这个下午过得可真快。

用过茶点后，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喜欢来散散步吗？”赫麦妮挨着个儿问大家。大家都要散步，感到象犯人要放风一样，只有伯金不去。

“去吗，卢伯特？”

“不，赫麦妮。”

“真不去？”

“真不去。”不过他犹豫了一下。

“为什么？”赫麦妮拉长声问。一点小事上受到点挫折，她都会气得发疯。本来她是想要大伙儿都跟她去园子里散散步的。

“因为我不愿意跟一大帮人一起走路。”他说。

她喉咙中咕哝了一阵，然后以少有的冷静口吻说：“有个小男孩儿生气了，我们只好把他甩下。”

她奚落伯金时看上去非常快活。可这只能令伯金发呆。

赫麦妮飘飘然朝大家走过去，转过身朝伯金挥着手帕，嘻嘻笑道：“再见，再见，小孩儿。”

“再见，无礼的母夜叉。”他自语道。

人们穿行在公园中。赫麦妮想让大家看看一条斜坡上的野水仙花，于是不时地引导着人们：“这边走，这边走。”大家顺着她指定的方向朝这边走来。水仙花固然很美，可谁有心去观赏？此时的厄秀拉无动于衷，满心的反感，对这里的气氛反感极了。戈珍无所谓地调侃着，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大家观看腼腆的鹿时，赫麦妮跟牡鹿说着话，好象那头鹿是个她能哄骗、爱抚的小男孩儿一样。这鹿是头雄性动物，所以她要对他施加点压力。在大家沿着鱼塘往回走时，赫麦妮对大家讲起两只雄天鹅为争夺一只雌天鹅的爱情故事。她讲到那失败的天鹅把头埋进翅膀里，坐在砂砾路上的败兴样子时，不禁嘻嘻笑起来。

当大家回来后，赫麦妮站在草坪上喊卢伯特，尖细的声音传得很远：“卢伯特！卢伯特！”第一声喊得又高又慢，而第二声则降下了调子。“卢??伯??特。”

但没人回答。女佣出现在门口。

“伯金先生在哪儿？艾丽斯？”赫麦妮慢悠悠温和地问。可这温柔的声音下却是固执、几乎是丧心病狂的意志！

“我觉得可能在他的房间里，太太。”

“是吗？”

赫麦妮缓步走上楼梯，沿着走廊边走边用又细又高的嗓门儿叫着：“卢伯特！卢伯特！”

她走到门前，敲着门大叫：“卢??伯特。”

“在。”他终于答腔了。

“你干吗呢？”

这问题并不严重，但却问得奇怪。

伯金没有回答就打开了门。

“我们回来了，”赫麦妮说，“水仙花儿可真好看啊。”

“是啊，我看过了。”

她拉长了脸，冷淡地、缓缓地扫视他。

“是吗？”她仍看着他说。当他象个生气的小男孩儿那样无援无靠地来到布莱德比时，跟他闹点矛盾，这比什么都让赫麦妮感到刺激。但她明白，她同他就要分道扬镳，她潜意识中对他抱有强烈的仇恨。

“你刚才干什么来着？”她重复道，那声音很柔和，显得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并不回答，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进他的房间。他从她的闺房中取来了一幅画有鹅的中国画，正在临摹，他的技巧很高明，摹得颇为栩栩如生。

“你在临这幅画？”她靠近桌子俯首看着这幅作品。“啊，你临得多么漂亮呀！你很喜欢这幅画儿，是吗？”

“这幅画儿太神妙了。”他说。

“是吗？你喜欢它，这让我太高兴了，因为我一直珍爱它。

这幅画是中国大使送我的。“

“是这样。”他说。

“可你为什么要临它呢？”她不经意地问，“为什么不自己画自己的作品？”

“我想了解它，”他回答，“通过临摹这幅画，比读所有的书都更能让我了解中国。”

“那你学到了什么呢？”

她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她紧紧地抓住他，要得到他内心的秘密。她非要知道不可。她要知道他了解的一切，这种欲望纠缠着她，让她变得很霸道。伯金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回答她。但惧于她的压力，他才开始回答：“我知道中国人从什么地方摄取生存的源泉了??他们的所悟与所感??那就是，冰冷的泥水中一只灼烫的鹅??鹅那奇妙灼烫的血象烈焰一样注入他们自己的血液中，那是冷寂的泥潭之火，蕴藏着玉荷的神秘。”

赫麦妮狭长的面庞上没一点血色，低垂着眼睑，神色奇特、凝重地看着伯金，单薄的前胸颤动着。伯金不动声色，恶魔一样地回视她。她感到又一阵抽搐，似乎有点难受，感到自己正在溶化，于是她转过身去。她的头脑无法悟出他的语言的真谛；他攫住了她的心，令她无法争脱，以某种阴险隐秘的力量摧毁她。

“是啊，”她似有似无地说，“是啊，”她忍住不说了，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可是她不能，她现在没有一点机智，已经感到自己被解体了。尽管她强迫自己，但她仍然无法恢复理智。她忍受着被溶化的巨痛，在恐怖中变得粉身碎骨。伯金纹丝不动地站立着，盯着她。她飘飘若仙地走了出去，象一个被捕杀的苍白的魔鬼，象受到坟鬼追随袭击一样惶惶然。她走了，象一具没有灵魂、与别人无关的尸体。他仍然心地残酷，一个心眼儿要报复她。

赫麦妮下楼来吃饭时，脸上阴云密布，眼睑低垂，死一般暗然。她换上了一件绿色的旧段子长衫，很抱身，显得更高大、更可怕了。在客厅那欢愉的气氛中她显得神秘莫测，很是抑郁。一坐到餐厅幽暗的灯影中，桌上的蜡烛光笼罩着她，她就变成了一股力量，变成了一个精灵。她聚精会神地听人们谈着天。

在座的人们神采飞扬，除了伯金和约瑟华。麦赛森以外都穿着晚礼服，显得雍容华贵。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身着薄纱罗，衣服上缀着柔软的桔黄、金黄和黑色的宽大绸三色带；戈珍则着一身艳绿，饰着奇妙的针织品；厄秀拉穿一身黄，佩着银灰色纱巾；布莱德利女士的衣服呈灰、腥红与黑三种颜色；而玛兹小姐则是一身浅灰打扮。看到烛光下这一片五彩纷呈的颜色，赫麦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快乐涌上心头。她注意到人们在没完没了地谈笑着：约瑟华声色俱厉；女人们一个劲轻浮地嘻笑、作答；她还注意到五彩缤纷的衣着、白色的桌面及上上下下的灯影。她似乎高兴得神魂颠倒，但心中隐隐有些厌恶，她真象一个魔鬼。她很少插话，但人们的谈话她却听得一字不漏。

大家一齐涌入客厅，象一家人一样随便，不拘礼节。玛兹小姐给大家递上咖啡，每人都点着了烟，有的则用长长的陶土制的烟斗吸烟。

“吸烟吗？烟卷还是烟斗？”玛兹小姐询问着。大家坐了一圈，约瑟华先生一副十八世纪的派头，杰拉德则是温厚漂亮的英国小伙子样儿，亚历山大是高大健美的政治家，既讲民主又谈吐流畅，赫麦妮则象个细高的卡桑德拉①。女人们脸色白皙，在灯光柔和、舒服的客厅中围着大理石壁炉坐成半月型，认真地吸着白色烟斗，炉膛里的圆木噼噼啪啪燃响着。

大家的谈话时常涉及到政治、社会，很风趣，充满奇特的无政府主义味道。厅里聚集着一股力量，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一切似乎都被投进了熔炉中，在厄秀拉看来，这些人全是些女巫，帮着搅动这座熔炉中的东西。尽管这当中有欢乐和满足，但对一个新来者来说，这种谈话是太累人了，来自约瑟华、赫麦妮及伯金那儿的残酷的精神压力，强大、耗人、具有毁灭性、压迫着所有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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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荷马史诗中特洛伊国王的女儿，能预知祸事。

但是赫麦妮渐渐感到厌倦了，腻了。谈话出现了冷场，这全是她那强大但又无意识的意志造成的。

“赛尔西，表演点什么吧。”赫麦妮彻底打断大家的谈话。“谁来跳个舞？戈珍，你来跳一个，好吗？我希望你来一个。帕拉斯特拉，你也来跳个舞??好，很好。厄秀拉，也来吧。”

赫麦妮慢慢站起身，手拉着壁炉台上的金黄色绣带，靠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突然松开了带子。象一位女牧师一样。

她看上去木然、沉迷。

一个仆人进来一下，然后又出去了，很快这仆人复又出现，怀抱着一大堆缎带、披肩和围巾，大多是些东方货。赫麦妮喜欢积攒华丽的衣服，这些装饰品也是随着衣服逐渐攒起来的。

“你们三个女士一齐跳吧。”她说。

“跳什么舞呢？”亚历山大忽地站起身问。

“《岩石上的少女》。”伯爵夫人马上说。

“那太没意思了。”厄秀拉说。

“那就跳《麦克白斯》中三个女巫的那段舞吧，”玛兹小姐提出一个很中肯的建议。最后决定厄秀拉演诺米，戈珍演卢斯，伯爵夫人饰奥帕。她们准备跳一场小芭蕾舞，按照俄国舞蹈家巴芙洛娃①和尼金斯基②的风格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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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芙洛娃（１８８５?１９３１），苏联当时最出色的女舞蹈家。

②尼金斯基（１８９０?１９５０），苏联著名舞蹈家。

伯爵夫人第一个做好了准备。亚历山大朝钢琴走去，为她腾出了一块地方。奥帕身着漂亮的东方服装，缓缓地跳起了哀悼亡夫的舞蹈。然后卢斯进来了，跟奥帕一起落泪。然后是诺米进来安慰大家。整个剧情都是用哑剧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三个女人通过手式和动作来表达感情。这场小戏演了十五分钟之久。

厄秀拉扮演的诺米很漂亮。诺米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人不屈不挠地活着，并无所求。卢斯喜欢女人，她喜欢上了诺米。奥帕是一位活泼、有激情、心细谨慎的寡妇，她要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中去，走回头路。女人间的相互影响演得很逼真，很动人。令人奇怪的是，戈珍对厄秀拉满怀激情地依恋着，可冲她笑起来时那笑容却是莫名其妙、恶作剧式的，而厄秀拉则默默地承受着，对己对人都无法做更多的事，但她临危不惧，与自己的悲哀作斗争。

赫麦妮喜欢看人表演。伯爵夫人那鼬鼠般的敏感劲儿来得很快，戈珍把对姐姐扮演的女人那种可怕的依恋感演绝了。

厄秀拉危险中孤独无援，似乎她承受着无法摆脱的重压。

“太妙了。”人们异口同声地说。赫麦妮因为对一些东西弄不大懂心里很苦恼。她叫着让人们多跳几个舞，为此，伯爵夫人和伯金一起唱着一首古老的法国歌曲《马博罗》边唱边调侃地跳了起来。

杰拉德看到戈珍对诺米的那种依恋之情时很是激动。那女人潜藏着的鲁莽劲和调侃的样子让他热血沸腾。他忘不了戈珍表演出来的那种自发的恋情和无所顾惜的精神，同时还忘不了她的讽刺力量。伯金象隐藏着的蟹，在水流深凹处看到了厄秀拉受挫和孤立的境态。她身上蕴藏着一股危险的力量。她就象一朵强女人之花蕾，奇特但毫无自我意识。不知不觉中他被她吸引着。她是他的未来。

亚历山大弹奏了几首匈牙利曲子，大家受到钢琴声的感染，都随着琴声跳起舞来。杰拉德兴高采烈地跳着，向戈珍那边挪过去。尽管他只会跳几步华尔兹或两步舞，但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和全身中都激荡着一股力量，令他摆脱了束缚。他不知道别人那种抽筋式的拉格泰姆舞怎么个跳法，但他知道如何起步。伯金一旦摆脱了他厌恶的那帮人的压力，便能快活地疾步而舞。可赫麦妮对他这种毫无责任感的快乐是多么恨之入骨啊。

“现在我看出来了，”伯爵夫人兴奋地大叫道。她看着伯金自我陶醉的兴奋舞姿说：“伯金先生换了一个人嘛。”

赫麦妮缓缓地看了看他，不禁浑身一怔。她知道只有外国人才能看出这一点并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什么意思，帕拉斯特拉？”她问。

“看，”伯爵夫人用意大利语说：“他不是个人，是一条变色龙。”

“他不是个人，他危险，不是我们一伙的，”赫麦妮心中反复说着。她很不安，她不得不屈服于他，因为他有着不同于她的逃避力量和生存力量，因为他并不始终如一，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她在绝望中恨透了他，这绝望感令她破碎、屈服，她忍受着被肢解的痛苦，她跟一具死尸差不多，除了能感觉到自己的灵与肉正被解体以外，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屋子都占满了，杰拉德占了较小的一间，其实是与伯金的卧室相通的更衣室。人们各自取一支蜡烛向楼梯上走去时，赫麦妮拉住了厄秀拉，带她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谈天。来到赫麦妮那奇特的大卧室中，厄秀拉感到很拘谨。赫麦妮似乎压抑着她，可怕又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话。她们观赏着一些印度绸衣，华贵而性感的衣服，那样式很有点腐化。赫麦妮靠近她，前胸起伏着，一时间厄秀拉感到无所适从、惊慌起来。赫麦妮那双凶狠的眼睛从厄秀拉的脸上看出她害怕了，于是她又感到一阵崩溃。厄秀拉拣起一件为十四岁的公主做的大红大绿的绸衫，叫道：“太漂亮了，谁敢穿这么艳的衣服??”

这时赫麦妮的女仆静悄悄地走进来，厄秀拉趁机跑了，她早就吓坏了。

伯金进屋后就直接上床了，他很高兴，也很困，从开始跳舞他就感到高兴。可杰拉德非要跟他聊天不可。杰拉德身穿晚礼服坐在伯金床上，伯金早已躺下，杰拉德一定要聊聊不可。

“布朗温家那两个姑娘是怎么回事？”杰拉德问。

“她们住在贝多弗。”

“贝多弗！她们做什么的？”

“在小学里教书。”

“是她们！”杰拉德沉默了一下大叫道：“我觉得我在哪儿见过她们。”

“你失望了？”

“失望？不！可是赫麦妮怎么会把她们请到这儿来呢？”

“她是在伦敦认识戈珍的，戈珍就是年轻的那个，头发稍黑点儿的那个，她是位艺术家，搞雕塑和造型艺术。”

“那就是说她不是小学教师了，只有另一个是。”

“都是，戈珍是美术教师，厄秀拉是任课教师。”

“那她们的父亲做什么的？”

“手工指导，也在那所学校。”

“真的！”

“阶级障碍打破了！”

伯金一嘲讽，杰拉德就不安。

“她们的父亲是学校里的手工指导！这对我有什么损害？”

伯金笑了。杰拉德看着伯金的脸，他头枕在枕头上，尖苛、洒脱地笑着，令杰拉德无法离去。

“我觉得你不会常见到戈珍的。她是一只不安分的小鸟儿，一两周之内她就要走了。”伯金说。

“去哪儿？”

“伦敦、巴黎、罗马，真是天晓得。我总希望她躲到大马士革或旧金山去。她本是一只天堂之鸟。天晓得她与贝多弗有什么关系，偏偏这样，象个梦一样。”

杰拉德思忖了一会儿，说：“你怎么对她这么了解？”

“我在伦敦认识她的，”伯金说，“跟阿尔加农。斯特林治那批人在一起时认识的。她会认识米纳蒂和里比德尼科夫那些人的，就算没有私交，也认识。她跟那帮人不是一路的，她更传统些。我认识她好象有两年了。”

“除了教书以外她还赚钱吗？”杰拉德问。

“赚点儿，不过收入不固定。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艺术品，她可是小有名气的人呢。”

“她的作品卖多少钱？”

“一基尼，十基尼不等。”

“作品质量怎么样？都是什么题材的？”

“有时她的作品很不错。那就是她的，就是赫麦妮书房中的两只?鸽，你见过，先刻在木头上，再上色。”

“我觉得那又是野蛮人的雕刻。”

“她的可不是。那都是些动物和小鸟儿，有时刻些奇奇怪怪的小人物，身着日常衣服，让她那么一刻，真显得妙不可言。她的雕刻中有一种不经意的乐趣，很微妙。”

“她或许将来有一天会成为一位知名艺术家？”杰拉德问。

“很可能。不过我觉得她不会。一旦有什么东西吸引她，她就会放弃艺术，这决定了她不会严肃地对待艺术??她对艺术并不很严肃，她总感到自己要放弃艺术了。可她又无法放弃，又抱着艺术不放。这一点我就不能容忍她。哦，对了，我离开以后米纳蒂怎么样了？我再没听到她的消息。”

“哦，太令人作呕了。海里戴变得极令人讨厌，我跟他正儿八经地大吵了一顿，差一点没杀了他。”

伯金沉默了。

“很自然，”他说：“裘里斯有点神经错乱。一方面他是个宗教狂，另一方面他又是个肉欲狂。他既是个纯洁的奴仆，为基督洗脚，又为基督画下流图画??行动与反动，在这之间徘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他真地疯了。他需要一朵洁白的百合花样的女子，象波提切利①画中的女子那么美，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又把住米纳蒂不放，只是为了跟她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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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波提切利（１４４４?１５１０）意大利著名画家，画有《维纳斯诞生》图。

“我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杰拉德说，“他是爱米纳蒂还是不爱？”

“他既不是爱也不是不爱。对他来说，她是个婊子，是个跟他通奸的婊子。而他又渴望跟她干肮脏的勾当。然后他又搞一个百合花一样纯洁的小姑娘，这样，他就占全了。这是个古而又古的故事，反复重复的把戏，没有徘徊这一说。”

“我不知道，”杰拉德停了片刻说：“他如此污辱米纳蒂。米纳蒂这么肮脏，真令我吃惊。”

“可我认为你挺喜欢她，”伯金叫道，“我就一直很喜欢她，可我从没有跟她有什么暧昧，这是真的。”

“我爱了她好多天了，”杰拉德说，“可跟她在一起呆上一周就够了。这种女人身上有股味，最终让你感到说不出来的恶心，尽管你最初喜欢这股味儿。”

“我知道，”伯金说，然后又烦躁地说：“不过，去睡吧，杰拉德，天晓得都什么时候了。”

杰拉德看看手表，终于站起身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睡了。但几分钟以后他又穿着衬衫回来了。

“有件事告诉你，”他又坐在床上说，“我们匆匆分了手，我没有机会送她点什么东西。”

“是指钱吗？”伯金说，“她会从海里戴或其它熟人那里得到她想要的。”

“可是，”杰拉德说，“我要给她应得的那一份，清了这笔帐。”

“她不会在意的。”

“也许不会吧。可这笔帐让我觉得该她什么，还是清了的好。”

“是吗？”伯金说，他看着杰拉德，他穿着衬衫坐在床上，露出了两条腿。他的腿很白。很结实，满是肌肉，很健美。伯金却感到一种怜悯与温柔之情涌上心头，似乎那是两条孩子的腿。

“我觉得还是把这笔帐还清了的好。”杰拉德重复着自己的话。

“怎么着都没关系。”伯金说。

“你总说没关系，”杰拉德迷惑不解地说，他很有感情地看着伯金的脸。

“是没关系。”伯金说。

“可她是清白的那种人，真的??”

“都是老生常谈，”伯金说着转过脸去。他觉得杰拉德似乎是在没话找话。“去吧，我都烦了，太晚了。”他说。

“我希望你告诉我一些‘有关系’的事，”杰拉德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伯金的脸，等待着什么。可伯金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好吧，睡吧，”杰拉德友好地拍拍伯金回自己房里去了。

早晨杰拉德醒来后听到伯金在房里走动的声就叫道：“我仍想给米纳蒂一些钱。”

“天啊！”伯金说，“别死心眼儿了。要想清了这笔帐就在你心中清了算了。可你心里清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清不了？”

“我了解你。”

杰拉德沉思一会儿说：“我似乎觉得最好是给米纳蒂一笔钱，对她们这样的人这样最好。”

“情妇嘛，最好是养着。妻子嘛，则要共同享用。生活正直的人不受罪恶的污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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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句是贺拉斯的一名言，原文是拉丁文。

“可没必要闹得不愉快呀。”杰拉德说。

“找对此厌倦了，对你的小过失我没兴趣。”

“你感不感兴趣我不在乎，是的。”

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女仆进来了，打来了水，拉开了窗帘。伯金坐在床上，懒洋洋、愉快地朝窗外的公园望去，公园里一片碧绿、静寂、浪漫、一种过时的情调。他想，过去的岁月是那么可爱、稳定、整齐、不可改变??这房子那么静谧、金碧辉煌，这公园，已沉睡了好几个世纪。可是，这静谧的美是个骗局、是个幻境，布莱德比是一座多么可怕、死亡的地狱啊！这平静是多么令人难以容忍、多么束缚人啊！可这毕竟比杂乱无章、龌龊、充满冲突的现实世界要好些。如果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创造未来，创造一点纯真，追寻生活的纯朴真理，那么人的心灵就会不停地呼喊。

“我简直不知道你对什么有兴趣，”杰拉德在下面的房间里说，“既不是米纳蒂这样的人，也不是矿井，什么你都不感兴趣。”

“你对你的事情感兴趣去吧，杰拉德。但我对此没兴趣。”

伯金说。

“那我怎么办呢？”杰拉德说。

“随你。我能有什么办法？”

沉默中伯金可以感觉出杰拉德在思考这件事。

“我要知道就好了。”杰拉德温吞地说。

“你看，”伯金说，“你一方面想着米纳蒂，只有米纳蒂，另一方面你又想着矿井和商务，除了经商就是经商，这就是你，注意力全在这上头。”

“可我还想着别的事，”杰拉德的声音变得真实、安祥起来。

“什么？”伯金有点吃惊地问。

“那就是我希望你告诉我的事。”杰拉德说。

他们都沉默了。

“我无法告诉你，我连自己的路都无法寻到，更别说你了。

你应该结婚了。“伯金说。

“跟谁？米纳蒂吗？”杰拉德问。

“也许是吧，”伯金说着站起身朝窗口走去。

“那是你的万能药方，”杰拉德说，“可是你还没有在自己身上试过呢，但是你病得可不轻啊。”

“是的，”伯金说，“但我会好的。”

“通过结婚吗？”

“对，”伯金固执地说。

“不，不，”杰拉德说，“不，不，我的伙计。”

他们沉默了，彼此变得紧张地敌对起来。他们之间总有一道鸿沟，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总要摆脱对方。可是双方内心都很紧张。

“妇女的救星。”杰拉德嘲弄说。

“为什么不呢？”伯金问。

“没有为什么这一说，”杰拉德说，“如果这真行得通就行。

可你要跟谁结婚呢？“

“跟一个女人。”伯金说。

“好啊，”杰拉德说。

伯金和杰拉德最后才下楼来吃早餐。赫麦妮喜欢每个人都早到。一旦她感到一天要消失了，那就跟失去了生活差不多，她就会为此感到痛苦。她似乎卡着时间的喉咙，硬要从中挤出生活来。早晨她面色苍白形同魔鬼一般，似乎她被人落在了后面。但是她是个强有力的人，她的意志具有普遍的影响力。这两个男人刚一走进来，人们就感到空气紧张起来。

她抬起头，声音单调地说：“早上好！睡得好吗？见到你们我太高兴了。”

说完她就把脸扭向一边不理他们了。伯金太了解她了，知道她这是想削弱他的价值。

“从橱子里取点吃的，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亚历山大有点不悦地说。“但愿食品还没放凉。哦，不！卢伯特，撤掉火锅下的火好吗？好，谢谢。”

赫麦妮冷漠时，连亚历山大的口气也变得专横了。他那副腔调也是跟赫麦妮学来的。伯金坐下，扫视了一下桌面。他对这座房子，这间客厅及这里的气氛是太熟悉了，他与这里有着多年甚密的往来，可现在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儿，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赫麦妮挺直、沉默、有点茫然地坐着，但她太强大了！伯金太了解她了。他对赫麦妮了如指掌，她几乎令他发疯。当一个人走入满是死人的埃及国王坟墓时，很难相信他不会发疯，那些尸体太古老、太多了。他太了解约瑟华。麦赛森了，他温和、咬文嚼字地说着话，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总是绞尽脑汁，他的话尽管很风趣、机智、让人好奇，可都是些老生常谈。亚历山大最消息灵通，最洒脱，但也最冷漠。玛兹小姐很迷人，那样子装得恰到好处。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自顾耍着自己的把戏，她象一只黄鼠狼一样什么都看，从中取乐，隔岸观火，自己却从不介入。还有布莱德利女士，她阴郁、顺从，赫麦妮对她冷眼相看，甚至拿她取乐，从而人人都小看她。这所有的一切都太熟悉了，就象下国际象棋一样，摆弄棋子，女王、骑士、卒子。今天同样跟几百年前一样，同一种下法，在一方棋盘上没完没了地把这些棋子摆弄来摆弄去。可这种把戏太陈旧了，这种棋的走法让人发疯，太令人疲惫。

杰拉德脸上带着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情看着这场把戏。戈珍则目不转睛，圆睁着敌对的双目看着人们表演，她既为之着迷，又为之厌恶。厄秀拉脸上露出微微吃惊的表情，似乎她受到了伤害，那疼痛并非她的意识所能感到。

伯金突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够了，”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说。

赫麦妮无意识中感到了他的动作。她抬起眼皮，看到他突然随着一波未知的浪峰消失了，于是她感到那浪头在自己头上炸碎了。是她那强大的意志让她不动声色地依旧坐着不离餐桌，胡拉乱扯着。可是黑暗笼罩了她，她象一只船沉到了浪头下面。她在黑暗中触礁了，她完了。但她那顽强的意志仍在起作用，她仍然挺着。

“上午沐浴好吗？”她突然看着大家说。

“太好了。”约瑟华说，“这个早晨太美了。”

“哦，是太美了。”玛兹小姐说。

“是啊，去沐浴吧。”那意大利女人说。

“可我们没有泳装啊。”杰拉德说。

“用我的吧，”亚历山大说，“反正我必须到教堂去上日课，大家都等我呢。”

“你是基督教徒吗？”那意大利伯爵夫人突然感兴趣地问。

“不是，”亚历山大说，“我不是，但我认为应该维持旧的体制。

“旧的体制很好呀。”玛兹小姐声调悦耳地说。

“啊，是啊。”布莱德利女士说。

大家都漫步走到草坪上去。这是初夏一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的早晨，生活显得颇为微妙，就象一种梦境。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天上没有一丝白云，山下湖中的天鹅象百合花漂浮在水上，孔雀昂首挺胸地迈着大步穿过树荫走入沐浴着阳光的草地。这美好的昔日景象多么令人销魂啊。

“再见了，”亚历山大愉快地挥着手套向大家告别，随后他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中，朝教堂走去。

“好了，”赫麦妮说，“咱们去吧？”

“我不去，”厄秀拉说。

“你不想去吗？”赫麦妮缓缓地扫视着她说。

“是的，我不想。”厄秀拉说。

“我也不去。”戈珍说。

“我的泳衣准备了吗？”杰拉德问。

“我不知道，”赫麦妮声调奇怪地说笑着。“一块巾子够吗？

一大块手巾。“

“可以。”杰拉德说。

“那就跟我来吧。”赫麦妮说。

第一个跑上草坪的是那娇小的意大利女人，她象一只小猫，白白的腿在阳光下闪烁着，边跑边低下用金黄绸帕包着的头。她穿过大门下到草坪上，脱下浴巾，露出象牙般洁白的身体，金黄色的手帕包着头，往水边一站，把水中的天鹅吓了一跳。然后跑出来的是布莱德利女士，她身着墨绿色衣服，象一只巨大柔软的洋李子。杰拉德腰间围着一块腥红色绸布，胳膊上搭着一块浴巾，似乎在阳光中有点飘飘然，他微笑着走走停停，步履潇洒，赤裸的肌体白皙，但人显得很自然。约瑟华先生披着一件长衫。最后出来的是赫麦妮，她身披一件紫色斗篷，头用紫和金黄两色头巾包着，显得挺拔、高雅。她颀长挺拔的身段很美，白皙的腿迈着一字步，那种娴静的高雅在她的披风微微飘动时最令人销魂。她穿过草坪，象一段奇特的记忆，堂而皇之地缓缓走向水边。

通向深谷的阶梯平台上，有三个大池塘，阳光下，水波娴静，很是妖娆。池中流水浸过一道小石墙，在石缝中汩汩淌出，飞溅着落到下面的另一个池中。天鹅上了对岸，芦苇散发着清香，微风轻拂着人们的皮肤。

杰拉德紧随着约瑟华跃入水中，一气游上对岸，爬了上去坐在石墙上。又有人跳入水中，是伯爵夫人，她象猫一样游过去找杰拉德。他们双双坐在阳光下，双臂抱在胸前笑着。约瑟华先生游过来，靠近他们站在水中，水正齐到他的腋窝。随后赫麦妮和布莱德利女士也游过来，几个人在堤上坐成一排。

“他们是不是太可怕了？是不是？”戈珍说，“他们是不是有些象四脚蛇？真象几只大四脚蛇，你见过约瑟华这样的人吗？他真象刚刚出世时到处爬行的四脚蛇。”

戈珍惊诧地看着约瑟华先生，他站在齐胸深的水中，长长的灰白头发搭在额前，脖子镶嵌在粗厚的肩膀之中。他正同坐在上方的布莱德利女士谈着天。布莱德利腰宽体胖，浑身水淋淋的，象一个李子，似乎她会象动物园里的海狮那样滚下来。

厄秀拉默默看着他们。杰拉德坐在赫麦妮和伯爵夫人中间开心地笑着。他令人想起酒神狄奥尼索斯，因为他的头发的确是金黄的，他丰满的身躯都在狂欢之中。赫麦妮高大挺拔的身体以一种可怕的优雅姿式倾靠向她，那样子怪吓人的，似乎她对自己行为的后果毫不负责任。杰拉德悟出了她身上某种危险性，那是一种抽搐般的疯狂。但他不管这些，自顾笑着，把身子转向伯爵夫人，夫人则抬起脸看着他。

他们又都跳进水中，象一群海豹一样游起来。赫麦妮在水中沉醉般地游着，高大的身躯动得很慢。帕里斯特拉象一只水老鼠不声不响游得飞快。杰拉德则象一条白色的影子在水中起伏闪烁。他们接踵游来，钻出水面，回房间去了。

杰拉德在外面耽搁了一下，他要同戈珍说话。

“你不喜欢水，是吗？”他问。

戈珍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他，不经意地看着他。他大大咧咧地站在她面前，皮肤上泛着水珠。

“我很喜欢水。”她回答道。

他沉默了片刻，等待着她的解释。

“你会游泳吗？”

“会的。”

但他仍然不问她刚才为什么不下水。他可以觉出她话音中的讽刺味儿。他走了，第一次受到了她的刺激。

“你为什么不下水呢？”待他穿戴整齐以后他又问她。

她犹豫了一会，对他的穷追不舍很反感。

“因为我不喜欢这群人。”她回答。

他笑了。她的话似乎还在他的耳畔回响。她的话着实辛辣，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她向他展示了一个真实的世界。他想达到她那个境界，成为她所期望的那样的人。他知道只有她的标准才是举足轻重的，别人都是些局外人，不管他们的社会地位如何。杰拉德无法控制自己，他要努力达到她的要求，成为她眼中的男子汉，成为她眼中人的形象。

午餐之后，别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赫麦妮、杰拉德和伯金，他们要在此结束原先的话题。他们的讨论总的来说充满了睿智但毫无实际内容。他们在酝酿一个新的国家，一个新的人的世界。假如旧的社会和国家被打碎、毁灭掉了，那么，紊乱中会出现什么后果呢？

约瑟华先生曾说，伟大的社会观念就是实现人的社会平等。但杰拉德说不然，应该是每个人都适合承担他自己的那一点任务，让他完成那项任务并以此为满足。正在进行中的工作是统一人们的原则。只有工作，只有生产才能把人们聚合在一起。这是机械论，可社会就是一种机械。如果不工作，人们就孤立了，可以独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天啊！”戈珍叫道，“那样的话，我们就不需要名字了。就会象德国人一样，只称呼高级师傅先生和低级师傅先生。我们可以想象，‘我是矿山经理克里奇太太；我是议会议员罗迪斯太太；我是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这么称呼倒挺好的。”

“事情会越变越好的，美术教员布朗温小姐。”杰拉德说。

“什么事情呢，矿山经理克里奇先生？是指你我之间的关系吗？”

“对呀，”那意大利人叫道，“就是指男人和女人之间??！”

“那不是社会问题。”伯金嘲讽地说。

“对，”杰拉德说。“我和女人的关系，这里没有介入社会问题，这是我自己的事。”

“这句话可得十英镑。”伯金说。

“你不认为一个女人是个社会的人吗？”厄秀拉问杰拉德。

“她有两面性，”杰拉德说。“就社会来讲，她是社会的人。但对她的私生活来说，她是个自由的人，她要做什么，那纯属她个人的事。”

“你不觉得这两者很难分开吗？”厄秀拉说。

“不，不难，”杰拉德说，“它们分得很自然，瞧，到处都是这样。”

“当你没找到答案之前先不要笑。”伯金说。

“我笑了吗？”他问。

“如果，”赫麦妮终于开口说，“如果我们意识到我们在精神上是一样的，平等的，是兄弟，其余的就都不成问题了，就不会有这些吹毛求疵，嫉妒，就会不会有权力之争，其争斗的结果只能是毁灭、毁灭。”

人们对这段话报以沉默，然后大家一齐站起来离开了桌子。等大伙都走了以后，伯金又转回身尖刻地指出：“恰恰相反，恰恰相反，赫麦妮，我们在精神上各不相同，并不平等??由于偶然的物质条件不相同造成了社会地位的不同。如果抽象地、从数字上看，我们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有饥渴感，都长着两只眼、一个鼻子和两条腿。从数量上说我们都比谁不多不少。可在精神上却有着根本的不同，这不是平等或不平等所能说清的。国家就建立在这个基础上。你的民主之说纯属谎言，你的所谓兄弟博爱也纯属假话，这一点只要你进一步推广、超出抽象的数字计算就可以得到证明。我们都要喝牛奶，吃夹肉面包，我们都要坐汽车??这就是所谓兄弟博爱的全部内容。可是，这不等于平等。

“可是，作为我个人来说，我与其它男女们的平等有何关系？在精神上，我同他们象星星与星星之间那样彼此毫不相干，在质量和数量上也都有所不同。还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个国家吧。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而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不同的，不同质的东西是无法比较的。一旦你开始比较，就会觉得某人比某人强得多，于是就产生了不平等。我希望人人分享一份世界上的财产，所以他就不会再强求什么，我就可以对他说：”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得到的，你分到了公平的一份儿，你这蠢人，别妨碍我了，管你自己的事去吧。‘“赫麦妮斜视着他。他可以感到她对他的话充满了厌恶与仇恨，那强烈的仇恨来自她的潜意识处。她在无意识的内心深处听到了他的话，可表面上她似乎在装聋作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听起来这口气太大了吧，卢伯特？”杰拉德和蔼地说。

赫麦妮不满地哼了一声，伯金不禁后退一步。

“是的，就这么大。”伯金的语气那么固执，会任何人都让步。说完他就走了。

但是后来他为自己的话感到有些懊悔，他对可怜的赫麦妮太凶、太残酷了。他想悔过。他报复了她，伤害了她，现在想同她和好了。

他来到了她舒适的闺房里。她正在桌上写信。他走进来时，她淡漠地抬起头，看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又低下头看自己的信纸。

他捧起一大本书读了起来，他一直在读这本书，很注意这书的作者。他背朝着赫麦妮，弄得她无法写下信去了。她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一片黑暗，她象一个泳者在水中挣扎一样，挣扎着用自己的意志控制自己。尽管她竭力要控制自己，可她垮了，黑暗似乎笼罩着她，她感到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怕的紧张感愈来愈强烈，那是一种可怕的痛苦，象被窒息了一样。

然后她意识到，他的身影就象一堵墙一样他的存在在摧毁她。如果她冲不出去的话，她就会被困在这可怕的墙中在恐惧中死去。他就是这墙，她必须推倒这堵墙，推倒这个可怕的障碍。非这样不可，否则她就会毁灭。

一个可怕的震颤从她身上穿过，如同一股电流一般。似乎有无数伏特的电流突然把她击倒了。她能感觉到他静静地坐在背后，简直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可怕障碍物。他那默默地弯着的背，他的后脑壳，令她的头脑一片空白，令她呼吸紧促。

一股情欲的激流冲向她的手臂??她要体验情欲的快感。她的手臂颤抖着，感到异常有力，这股力量是无法抗拒的。这是怎样的欢乐？这是力的快乐，令人发狂的快感！她就要得到情欲的狂喜与美妙的快感了。它来了！在极度的恐怖与狂喜中，她知道它就要来临，它伴着狂喜来临了。她的手抓住桌上当作镇纸器用的漂亮的蓝色青金石，把玩着，默默地站起身。她的心中燃着一团火，狂喜令她失去了理智。她靠近他，在他背后站了片刻。在她的魔力下，他一动也不动，变得懵懂起来。

一股烈火燃遍全身，她感到一阵难以言表的快感达到了极限，满足达到了极限，于是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尽全身力气手握宝石向他头部砸将下来。但她的手指阻碍了宝石的冲击力。碰巧他正低头看书，宝石滑向一边，擦着他的耳朵砸了下去。她的手指落在桌上被砸疼了，这疼痛令她兴奋不已。可她仍不满足，又高高地举起手臂，再一次照准在桌上俯案的人头砸下去。她非砸烂这颗头颅不可，不砸碎它她就不痛快。一千个生，一千个死对她来说都算不得什么了，她只想痛快一下。

这次她的动作不那么迅速了，很慢。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他清醒了，他抬起头，扭曲着脸看着她。但见她高举着青金石，他恐怖地再次意识到她是个左撇子，左手握着青金石，他急忙用一厚本修西的底斯的书挡住了头。青金石重重地落在书上，那力量几乎要折断他的脖子，震碎他的心。

他精神上崩溃了，但他不怕，他转过脸来正视着她，推翻桌子，离她而去。他象一只被击碎的水瓶，变成了碎碴。但他走起路来依旧泰然自若，他的头脑一点都不乱，并不惊诧。

“别这样，别这样，赫麦妮，”他低声说，“我不许你这样。”

他看到她高大的身影挺立着，一脸铁青，手里紧握着青金石。

“靠边站，让我过去。”他靠近她说。

她似乎被一只手推开了，站到了一边，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他，象一个中性的天使一样。

“这样不好，”当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说，“我是不会死的，听见了吗？”

他面向着她退了出去，否则他一转过脸去她就会再一次打他。他提高警惕时，她连动都不敢动，她没有一点力气了。

他就这样走了，让她一个人仍旧站在那里。

她僵硬地站了许久，然后一头扎到长沙发里，昏睡起来。当她醒来时，她记起来都做了些什么，但她似乎觉得她不过是象任何受到他折磨的女人一样打了他一下。她打得对，她知道在精神上她是对的。她是不会犯错误的，她做了她应该做的事。她是对的，是纯洁的。她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沉迷的宗教表情。

伯金懵懵懂懂走出赫麦妮家，穿过公园，来到旷野中，直奔山上去。晴天转阴，天上落起雨点来。他漫步来到峡谷边上，这儿长着茂盛的榛树丛，鲜花吐艳，石楠丛、冷杉幼苗中已萌发出幼芽来。到处都很潮湿，谷地里淌着一道小溪，那溪水似乎很犹豫地流着。他知道他无法恢复理智，他是在黑暗中游动着。

可是，他需要点什么。来到这花朵点缀着的茂盛灌木丛中，来到这湿漉漉的山坡上，他感到很幸福。他要接触它们，用自己的全身与它们相触。于是他脱光衣服，赤身坐在草樱花中，脚、腿和膝盖在草樱花中轻柔地动着，然后扬起双臂躺下，让花草抚摸着他的腹部和胸膛。这触觉是那么美妙，令他感到一阵彻身的清凉，他似乎溶化在花草中了。

可是这种抚摸太轻柔了。于是他穿过深草丛来到一人高的一片冷杉丛中。软软的尖树枝刺痛了他，在他的腹上洒着清凉的水珠，尖尖的刺尖扎痛了他的腰部。蓟刺尖尖的，但刺得不太疼，因为他走路很轻。在清凉的风信子中翻滚，肚皮朝下爬着、背上覆盖湿漉漉的青草，那草儿象一股气息，比任何女人的触摸都更温存、细腻、美妙；然后再用大腿去碰撞粗硬的冷杉枝子；肩膀感受着榛树枝的抽打、撕咬，然后把银色的白桦枝揽进自己怀中去感受白桦枝的光滑、粗硬和那富有生命力的瘤骨??这一切真是太好、太好了，太令人满足了。什么也比不上青草的凉气沁入骨血中令人满足，什么也比不上这个。他是多么幸运啊，这可爱、细腻、有灵性的青草在等他如同他在等待它们一样！他是多么满足、多么幸福啊！

他一边用手帕拭擦着身子，一边想到了赫麦妮以及她给他的打击。他可以感到自己半边的头在疼。可说到底，这有什么了不起？赫麦妮怎么样、别人又怎样？有了这美好、可爱的清凉气息，他就满足了，就不管那些了。真的，他原以为自己需要别人、需要女人，这真是一大错误。他并不想女人，一点都不需要。树叶、草樱花和树干，这些才真真儿地可爱、凉爽、令他渴望，它们沁入了他的血液中，成了他新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得到了无限的丰富，他为此高兴极了。

怪不得赫麦妮要杀害他呢。他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装作与人类有什么关联的样子？这里才是他的世界，除了这可爱、细腻、有灵性的青草他谁也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他自己、他活生生的自己。

的确，他有必要回到人的世界中去。如果他知道自己属于何方，那倒没什么。可他不知道。这儿才是他的地盘，他与这里相关相连。尘世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他爬出峡谷，真怀疑自己疯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宁可疯也不愿意做一个正常人。他欣赏自己的疯态，这时他是自由的。尘世的理智令他十分厌恶，反之，他发现了自己的疯态世界，这个世界是那么清新、细腻、令人心旷神怡。

同时他又感到一股愁愫，那是旧道德观的残迹，它使你依然依恋着人类。但他对旧的道德、人和人类感到厌倦了。他爱的是这温柔、细腻的植物世界，它是那么清爽、美妙。他将对旧的惆怅不屑一顾，摈弃旧的道德，在新的环境中获得自由。

他感到头疼愈来愈烈，每一分钟都在增加。他现在沿着大路朝最近的车站走去。下雨了，可他没戴帽子。现在就有不少怪人，下雨天出门不戴帽子。

他弄不清，自己心情沉重、压抑，这当中有多少成分是由于害怕造成的？他怕别人看到他赤身裸体躺在草丛中。他是多么惧怕别人、惧怕人类啊！这惧怕几乎变成了一种恐怖、一种恶梦??他怕别人看到自己。如果象亚历山大。塞尔科克①一样独自一人在孤岛上与动物和树林为伴，他就会既自由又快活，决不会有这种沉重与恐怖感。他爱青草的世界，在那里他感到自我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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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苏格兰水平，曾独自一人在太平洋孤岛上度过了四年。他的故事启发了笛福，后者依此写出了《鲁宾逊漂流记》。

他觉得应该给赫麦妮写封信，以免她为自己担忧，他不想让她有什么负担。于是他在车站上给她写了封信：“我要回城里了，暂时不想回布莱德比。不过，我不希望你因为打了我有什么内疚，没什么。你就对别人说我心情不好，先走了。你打我是对的??我知道你会这样的。就这样吧。”

等上了火车，他感到不舒服，动一动都感到难言的疼痛。他拖着步子从车站走到一辆出租车里，象一个盲人在摸索着一步步前行，靠的全然是一股意志。

他一病就是两三周，但他没让赫麦妮知道。他感到不快，他跟她彻底疏远了。她自命不凡，沉醉在自己的信念中。她全靠着自尊、自信的精神力量生活着。

第九章　煤灰

下午放学以后，布朗温家两姐妹从威利。格林那风景如画的山村走下来，来到铁道叉路口。栅门关上了，矿车轰轰作响地驶近了。机车喘着粗气在路基上缓缓前行。路边讯号室里那位一条腿的工人象一只螃蟹从壳中伸出头来向外探视着。

她们等在路口时，杰拉德。克里奇骑着一匹阿拉伯种的母马奔来了。他骑术很好，轻巧地驾驶着马，马在他的双腿间微微震颤着，令他感到心满意足。在戈珍眼中，杰拉德那副姿态着实有点诗情画意：他驾轻就熟地骑在马上，那匹苗条的红马，尾巴在空中甩着。他跟两个姑娘打了个招呼，就驱马来到栅门口，俯首看着铁路。戈珍刚才调侃地看着他那副英姿，现在转而看他本人了。他身材很好，举止潇洒，他的脸晒成了棕褐色，但唇上的粗胡髭却泛着点灰色，他凝视着远方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芒。

火车喷着汽“哧哧”地驶了过来，马不喜欢它，开始向后退却，似乎被那陌生的声音伤害了似的。杰拉德把它拉回来，让它头冲着栅门站着。机车“哧哧”的声音愈来愈重、令它难耐，那没完没了的重复声既陌生又可怕，母马吓得浑身抖了起来，象松了的弹簧一样向后退着。杰拉德脸上掠过一丝微笑，眼睛闪闪发亮。他终于又把马赶了回来。

喷汽声减弱了，小机车咣咣当当地出现在路基上，撞击声很刺耳。母马象碰到热烙铁一样跳开去。厄秀拉和戈珍恐慌地躲进路边的篱笆后。可杰拉德仍沉稳地骑在马上，又把马牵了回来。似乎他被母马磁铁般地吸住了，要把马背坐塌。

“傻瓜！”戈珍叫道，“他为什么不躲火车呢？”

戈珍瞪大了黑眼睛着迷地看看杰拉德。他目光炯炯地骑在马上，固执地驱赶着马团团转，那马风一般地打着转，可就是无法摆脱他的控制，也无法躲避那可怕的机车轰鸣声。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铁道口处驶了过去，缓慢、沉重、可怕。

机车似乎要等待什么，一个急刹闸，各节车厢撞着缓冲器，象铙钹一样发出刺耳吓人的声音，母马张开大嘴，缓缓地前蹄腾起来，似乎是被一阵可怕的风催起来的。突然，它浑身抽动着要逃避可怕的火车，前腿伸开向后退着。两个姑娘紧紧抱在一起，感到这母马非把杰拉德压在身下不可。可是，他向前倾着身子，开心地笑着，最终还是令母马驻足，安静下来，再一次把它驱到栅门前的警戒线上。可是，他那巨大的压力引起了母马巨大的反感和恐怖，只见它后退着离开铁路，两条后腿在原地打着转，似乎它是一股旋风的中心。这幅景象令戈珍几乎昏厥过去，她的心都要被刺痛了。

“不要这样，别这样，松开它！放它走，你这个傻瓜！”厄秀拉扯着嗓门，忘我地大叫着。戈珍对厄秀拉这样忘我很不以为然。厄秀拉的声音那么有力，那么赤裸裸的，真让人难以忍受。

杰拉德神色严峻起来。他用力夹着马腹，就象一把尖刀刺中了马的要害，马又顺从地转了回来。母马喘着粗气咆哮着，鼻孔大张着喷出热气来，咧着大嘴，双目充满恐怖的神情。这幅情景真让人不舒服。可杰拉德就是不放松它，一点都不手软，就象一把剑刺入了它的胸膛。人与马都耗费了巨大的力量，汗流浃背。但他看上去很平静，就象一束冷漠的阳光一样。

可矿车仍然一辆接一辆、一辆接一辆地“隆隆”驶来，慢悠悠的，就象一条无尽的细流一样，令人厌烦。火车车厢的连接处吱吱哑哑地响着，声音忽高忽低，母马惊恐万状，蹄子机械地踢腾着，它受着人的制约，蹄子毫无目标地踢腾。马背上的人将它的身子转过来，把它腾空的蹄子又压回地面，似乎它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流血了！它流血了！”厄秀拉冲杰拉德恶狠狠地叫着。

她知道自己是多么恨他。

戈珍看到母马的腹部流着一股血水，吓得她脸都白了。她看到，就在伤口处，亮闪闪的马刺残酷地扎了进去。一时间戈珍感到眼前天旋地转，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她醒来时，心变得又冷又木。矿车仍然“隆隆”前行，人与马仍在搏斗着。但她的心变冷了，人也超脱了，没感觉了。

此时她的心既硬又冷又木。

她们看到带篷子的末尾值班车驶近了，矿车的撞击声减弱了，大家就要从那难以忍受的噪音中解脱出来了。母马重重地喘息着，马背上的人很自信地松了一口气，他的意志毫不动摇。值班在缓缓驶过去了，信号员朝外观看着，看着叉路口上这幅奇景。从那信号员的眼中，戈珍可以感觉出这幅奇景是多么孤单、短暂，就象永恒世界中的一个幻觉一样。

矿车开过去后，四下里变得寂静起来，这是多么可爱、令人感激的寂静啊。多么甜美！厄秀拉仇视地望着远去的矿车。叉路口上的守门人走到他小屋的门前，前来开栅门。可不等门打开，戈珍就突然一步上前拨开插销，打开了两扇门，一扇朝看门人推去，她推开另一扇跑了过去。杰拉德突然信马由缰，策马飞跃向前，几乎直冲戈珍而来，但戈珍并不害怕。当他把马头推向旁边时，戈珍象个女巫一样扯着嗓门在路边冲他奇怪地大叫一声：“你也太傲慢了。”

她的话很清晰，杰拉德听得真真的。他在跳跃着的马背上侧过身来，有点惊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母马的蹄子在枕木上踢打了三遍，然后，骑马人和马一起颠簸着上路了。

两个姑娘看着他骑马走远了。守门人拖着一条木头做的腿在叉路口的枕木上掷地有声地蹒跚着。他把门栓紧，然后转回身对姑娘们说：“一个骑马能手就要有自己的骑法儿，谁都会这样。”

“是的，”厄秀拉火辣辣，专横地说，“可他为什么不把马牵开等火车过去了再上来呢？他是个蛮横的傻瓜。难道他以为折磨一头动物就算够男子汉味儿了？马也是有灵性的，他凭什么要欺负、折磨一匹马？”

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匹好马，一头漂亮的马，很漂亮。可你不会发现他父亲也这么对待牲口。杰拉德。克里奇跟他爸爸一点都不一样，简直是两个人，两种人。

大家都不说话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厄秀拉叫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当他欺负一头比他敏感十倍的牲口时他难道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吗？”

大家又沉默了，守门人摇摇头，似乎他不想说什么而是要多思考。

“我希望他把马训练得能经受住任何打击，”他说，“一匹纯种的阿拉伯马，跟我们这里的马不是一类，全不一个样儿。

据说他是从君士坦丁堡①搞来的这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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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今名伊斯坦布尔，１９２３年前的土耳其首都。

“他会这样的！”厄秀拉说，“他最好把马留给土耳其人，他们会待它更高尚些。”

守门人进屋去喝茶了，两位姑娘走上了布满厚厚的黑煤灰的胡同。戈珍被杰拉德横暴地骑在马上的景象惊呆了，头脑变麻了：那位碧眼金发的男子粗壮、强横的大腿紧紧地夹住狂躁的马身，直到完全控制了它为止，他的力量来自腰、大腿和小腿，富有魔力，紧紧夹住马身，左右着它，令它屈服，那是骨子里的柔顺。

两位姑娘默默地走着路，左边是矿井高大的土台和车头，下面的铁路上停放着矿车，看上去就象一座巨大的港湾。

在围着许多明晃晃栅栏的第二个交叉路口附近，是一片属于矿工们的农田，田野的矿石堆中，放着一只废弃的大锅，锅已经生锈了，又大又圆，默默地驻在路边。一群母鸡在围着铁锅啄食，小鸡扒在池边饮水，??飞离水池，在矿车中飞窜。

在叉路口另一边，堆着一堆用来修路的灰石头，旁边停着一辆车，一位长着连鬓胡的中年人手拄着铁锹，斜着身子与一位脚蹬高统靴子的年轻人聊着，年轻人身边站着一匹马，马头靠近他，他们两人都面对叉路口看着。

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他们看到远处走来两位姑娘，那是两个闪闪发光的身影。两个姑娘都身着轻爽鲜艳的夏装。厄秀拉穿着桔黄色的针织上衣，戈珍的上衣则是浅黄色的。厄秀拉的长袜是鲜黄色的，戈珍的则是玫瑰色儿。两个女子的身影在穿过铁道转弯处时似乎在闪动着光芒，白、桔黄、浅黄和玫瑰红色在布满煤灰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这两个男人在阳光下伫立着凝视这边。年长的是一位矮个子中年人，面孔严峻，浑身充满活力，年轻的工人大概二十三岁左右。他们两人静静地站着，望着两个姑娘向前走来。她们走近了、过去了、又在满是煤灰的路上消失了，那条路一边是房屋，一边是麦地。

长着连鬓胡的长者淫荡地对年轻人说：“那个值多少钱？她行吗？”

“哪个？”年轻人笑着渴望地问。

“那个穿红袜子的。你说呢？我宁可花一个星期的工资跟她过五分钟，天啊，就五分钟。”

年轻人又笑了。

“那你老婆可要跟你好一通理论理论了。”

戈珍转过身看看这两个男人，他们站在灰堆旁目光跟踪着她，真象两个凶恶的怪物。她讨厌那个长连鬓胡的人。

“你是第一流的，真的，”那人冲着远处她的身影说。

“你觉得她值一星期的工资吗？”年轻人打趣说。

“我觉得？我敢打第二遍赌。”

年轻人不偏不倚地看着戈珍和厄秀拉，似乎在算计着什么才值他两个星期的工资。终于他担忧地摇摇头说：“不值，她可不值我那么多钱。”

“不吗？”他说，“她要不值多么多我就不是人！”

说完他又继续用铁锹挖起石头来。

姑娘们下到矿区街上，街两边的房屋铺着石板瓦顶，墙是用黑砖砌的。浓重的金色夕阳晖映着矿区，丑恶的矿区上涂抹着一层美丽的夕阳，很令人陶醉。洒满黑煤灰的路上阳光显得越发温暖、凝重，给这乌七八糟、肮脏不堪的矿区笼罩上一层神秘色彩。

“这里有一种丑恶的美，”戈珍很显然被这幅景色迷住了，又这为肮脏感到痛苦。“你是否觉得这景色很迷人？它雄浑，火热。我可以感觉出来这一点。这真令我吃惊。”

穿过矿工的住宅区时，她们不时会看到一些矿工在后院的露天地里洗身子。这个晚上很热，矿工们洗澡时都光着上身，肥大的厚毛头工装裤几乎快滑下去了。已经洗好的矿工们背朝着墙蹲着聊天，他们身体都很健壮，劳累了一天，正好歇口气。他们说话声音很粗，浓重的方言着实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戈珍似乎受到了劳动者的抚爱，空气中回荡着男人洪亮的声音，飘送来浓郁的男人气息。但这些在这一带是司空见惯的，因此没人去注意它。

可对戈珍来说这气味则太强烈，甚至让她有点反感。她怎么也说不清为何贝多弗同伦敦和南方这样全然不同，为什么人一到这儿感觉就变了样，似乎生活在另一个球体上。现在她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男人们很强盛，他们大多时间里都生活在地下黑暗的世界里。她可以听出他们的声音中回荡着黑暗的淫秽、强壮、危险，无所顾及的非人的声音。那声音又极象加了油的机器在奇怪地轰鸣。那淫荡的音调也象机器声，冰冷，残酷。

每天晚上她回家时都遇到同样的景象，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在撕肝裂胆般的浪头中行进，这浪头来自成千名强壮，生活在地下、身不由己的矿工们，这浪头打入了她的心，激起某种毁灭性的欲望和冷漠心情。

她很眷恋此地。她恨它，她知道这里是与世隔绝之地，它丑恶、蠢笨得让人恶心。有时她扑打着双翅，俨然一个新达芙妮①，不过不是飞向月桂树而是扑向一台机器。可她还是被对这里的眷恋之情所攫取。于是她奋力要与这里的气氛保持一致，渴望从中获得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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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为躲避阿波罗的追逐而变作月桂树的女神。

一到晚上，她就感到自己被城里的大街吸引着，那大街蒙昧又丑恶，但空气中溶满了这强壮、紧张、黑暗的冷酷。街上总有一些矿工在逛来逛去。他们有着奇怪、变态的自尊，举止挺美观，文静得有点不自然，苍白、常常是憔悴的脸上表情茫然、倦怠。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们有着奇特的迷人之处，声音浑厚洪亮，象机器轰鸣，象音乐，但比远古时莎琳①的声音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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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传说中半人半鸟的海妖，常用歌声诱惑过路的航海者，使航船触礁而毁。

她发现自己跟那些市井妇人们一样，到星期五晚上就被小夜市所吸引去了。星期五是矿工们发工钱的日子，晚上就成了逛市场的时候了。女人们东串西逛，男人们带着老婆出来买东西或着跟朋友们聚聚。几英里长的人流涌向城里，路上黑鸦鸦全是人；山顶上的小市场和贝多弗的主干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挤满各色男女。

天黑了，可市场上的煤油灯却燃得热乎乎的，暗红的灯光照耀着购货的主妇们阴郁的脸，映红了男人们茫然的脸。四下里满是人们叫喊、聊天的聒骂声、人流仍然向着市场上厚实的人群源源冲撞而来。商店里明晃晃的，挤满了女人，而街上则几乎全是男人，都是些老老少少的矿工。此时此地，人们出手大方，钱花得也潇洒。

往里驶的马车被阻住了。车夫们喊着叫着直到密不透风的人群让开一条缝来。随时随地，你都可以看见远处来的年轻小伙子站在路上或角落里跟姑娘们聊着天。小酒店里灯火通明，大门四开，男人们川流不息地接踵进出。他们大呼小唤地相且打招呼，奔走相认，仨一群五个一伙地站一圈没完没了地东扯西拉。人们嘁嘁喳喳，遮遮掩掩地谈着矿上的事或政治上的纠纷，搅得四下里一片聒噪，就象不和谐的机器声在响。可就是这些人的声音令戈珍神魂颠倒。这声音令她眷恋，令她渴望的心儿发痛、发疯、令她感到难以自己，这感觉真是莫明其妙。

象其他女孩子一样，戈珍在夜市附近那灯火通明的二百米长的坡路上上上下下地来回踱着步。她知道这样做很庸俗，她父母无法忍受她的这种行为，可她眷恋这里，她一定要和人们在一起。有时她会在电影院里同那些蠢笨的人们坐在一起，那些人很放荡，一点都不好看，可她一定要坐在他们中间。

也象其它普通女子一样，她也找到了她的“小伙子”。他是一个电学家，据说是来从事杰拉德的新计划的电学家。他这人很诚恳，很聪明，尽管是科学家，但对社会学很热心。他在威利。格林租了一间农舍独自住着。作为一位绅士，他经济上是比较宽裕的，他的女房东到处议论他，说他竟然在卧室中备了一只木桶，每天下班回来，他非要她一桶一桶地把水提上去供他洗澡用，他天天要换干净衬衣和内衣，还换干净的绸袜呢。在这些方面他似乎过分挑剔、苛求，但在别的方面他则再普通不过了，一点都不装腔作势。

戈珍对这些事都了解，这些闲言碎语很自然而且不可避免地会传到布朗温家中来。帕尔莫跟厄秀拉更要好些，但是他那苍白、神态高傲、严峻的脸上也现出与戈珍一样的那种眷恋情态。一到星期五晚上他也要在那条路上来回踱步。就这样他同戈珍走到了一起，他俩之间突然萌发了友情。但他并不爱戈珍，他真正爱的是厄秀拉，可不知为什么，他跟厄秀拉就是没缘分。他喜欢戈珍在他身边，但只是作为一个聪明的伴儿，没别的。同样，戈珍对他也没真动情。他是一位科学家，是得有个女人作他的后盾。但他是真真地毫无感情色彩，就象一架高雅漂亮的机器。他太冷，太具有破坏性，太自私，无法真正地爱女人。但他却受男人的吸引。作为个人，他厌恶、蔑视他们，可在人群中，他们却象机器一样吸引着他。对他来说，他们是新式机器，只不过他们是无法计算出来的。

戈珍就这样同帕尔莫一起在街上漫步，或者同地一起去看电影。他嘴里不停地冷嘲热讽，狭长、苍白、颇有几分高雅的脸上闪着光。他们两个，两个高雅的人有着同样的感觉。换句话说，他们是两个个体，但都追随着人群，与这些丑陋的矿工们溶为一体。同样的秘密似乎每个人心中都有：戈珍，帕尔莫，放浪的绔?子弟，憔悴的中年人。大家都有一种力量的神秘感，无法言表的破坏力和三心二意，似乎意志中腐朽了一般。

有时戈珍真想变成旁观者，观察这一切，看看自己是如何沉沦的。她随之又气又蔑视自己。她感到自己跟别人一样沉沦到芸芸众生中挤得水泄不通、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难以将息。这太可怕了。她感到窒息。她准备好要斗争，疯狂地埋头干自己的工作。但她很快就不行了。她动身到农村去??黑色、富有魅力的农村。这种魅力又开始诱惑她了。

第十章　素描簿

一天早晨，姐妹二人来到威利湖畔的边远地带写生。戈?水来到一处布满砾石的浅滩，象一位佛教徒那样坐下来，凝视着低矮的岸边泥土里鲜嫩的水生植物。她看到的尽是软软的稀泥，泥浆中生出青翠的水生植物来，肥厚而有肉质，主干挺拔饱满，两侧平平地伸展出叶子，色彩缤纷，有深红，有墨绿，一片深紫，一片黄棕色。但是她却能用审美的眼光去看它们饱满多肉的肌体，她知道它们是如何从泥水中长出来的，她知道那叶子是如何自己伸展出来的，她知道它们多汁的身躯何以在空中挺立着。

水面上有一群蝴蝶在飞舞。厄秀拉看到蓝色的蝴蝶瞬息间不知从何处扑拉拉飞出，飞进凤仙花丛中，一只黑红两色的蝶扑到花朵上，微颤着双翅，沉迷地呼吸着纯静阳光。两只白蝶在空中扭打在一起，它们周身笼罩着一层光环。厄秀拉看了一会儿，就站起身飘飘然离开了，象蝴蝶一样毫无意识。

戈珍蹲在浅滩上沉醉地看着亭亭玉立的水生植物，边看边画着。可看不上一会儿，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凝视起来，对挺拔、裸露着的肥厚枝干着起迷来。她光脚蹲在水中，帽子放在眼前的岸上。

?乃的橹声，把她从沉醉中惊醒。她四下里张望一下，看到那边驶来一条船，船上撑着一把华丽的日本女伞，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士在划着船。那女的是赫麦妮，男的是杰拉德，她立刻就认出来了。一时间她被渴望的战栗感所攫取，那是从血管中震荡而过的一股强烈电波，比在贝多弗见到杰拉德时强烈多了，那时不过是一种低弱的电流罢了。

杰拉德是她的避难所，让她得以逃脱那苍白、缺少意识的地下世界的矿工们。他们是一潭泥坑、而杰拉德则是泥中的出水芙蓉，他是他们的主人。她看到了他的后背，看到他白白的腰肢随着他划船的动作在运动着。他似乎弯腰在做什么。他有点发白的头发在闪光，就象天上的电光一样。

“戈珍在那儿呢，”水面上飘过来赫麦妮的声音，很清晰。

“咱们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吧，你介意吗？”

杰拉德看到戈珍姑娘站在湖岸边正在看他，于是他象受到什么吸引似地把船向她划去，脑子里却并没想她。在他意识的世界里，她仍然是个不起眼儿的人。他知道赫麦妮要打破一切社会地位的不平等，对此她报以一种奇特的快慰，至少表面上她是这样的人，于是他顺从了她。

“你好，戈珍，”赫麦妮慢悠悠地唤着戈珍的教名，摆出一副很时髦的姿态。“做什么呢？”

“你好，赫麦妮。我正写生呢。”

“是吗？”船摇近了，龙头触到岸上时，赫麦妮说：“可以让我看看吗？我很喜欢看。”

戈珍知道反抗赫麦妮的意图是无用的，于是她回答：“那??”她很不愿意让别人看自己没完成的作品，因此语气很勉强。“一点都没意思。”

“不会吧？还是让我看看吧。”

戈珍把素描簿递了过去，杰拉德从船上伸手去接了过来。此时此刻，他记起了戈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她冲着坐在震颤的马背上的他说了那句话。他的神经立时感到一阵骄傲，他似乎感到她向他屈服了。他们两人交流了感情，那是一种不为意识所控制的强有力的交流。

似乎着了魔一样，戈珍意识到他的身体倾过来，象一股野火窜过来，他的手象一根树干直朝她伸过来。她感到一种肉体上强烈的恐惧，几乎昏厥过去，头脑一片昏暗，意识一片空白。可他却在水上荡着，似一点漂荡的磷火。他观察一下小船，发现它有些离岸了，于是挥起橹将船驶回来。在深沉柔和的水面上慢悠悠驾着轻舟，那种美妙感觉真是令人心醉。

“你画的就是这些，”赫麦妮说着，眼睛搜寻着岸边的水生植物，将它们与戈珍的画作着比较。戈珍顺着赫麦妮长长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着。“是那个吗，嗯？”赫麦妮反复问着想得到证实。

“是的，”戈珍不经意地回答，对赫麦妮的话并没往心里去。

“让我瞧瞧，”杰拉德说着伸出手来要本子。赫麦妮理都不理他，她没看完之前他别想看。可他有着跟她一样不屈不懈的意志，他仍旧伸出手去摸素描簿。赫麦妮吃了一惊，对他反感极了，还没等他拿稳。她就松了手，素描簿在船帮上碰了一下就掉到水里去了。

“天啊！”赫麦妮叫着，可那语调却掩饰不住某种恶意的胜利感。“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杰拉德，能把它捞上来吗？”

她的话语中既透着焦虑又显出对杰拉德的嘲弄，简直令杰拉德恨死她了。杰拉德把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手伸到水中去。他感到自己这个姿式很可笑，他腰部的肉都露出来了。

“没什么，”戈珍铿锵地说。她似乎要去触摸他。可他却更远远地探出身子去，把船搞得剧烈晃动起来。但赫麦妮无动于衷。他的手在水下抓住了素描簿拎了上来，本子水淋淋的。

“我太过意不去了，太对不起了。”赫麦妮反复说，“恐怕这都是我的错。”

“这没什么，真的，别往心里去，一点没关系，”戈珍大声强调道，脸都绯红了。说着她不耐烦地伸手去接那湿漉漉的素描簿，以此了结这桩闹剧。杰拉德把本子还给她，样子颇有些激动。

“我太抱歉了，”赫麦妮重复着，都把杰拉德和戈珍说恼了。“没什么补救办法了吗？”

“怎么办？”戈珍冷冷地调侃道。

“我们还能挽救这些画儿吗？”

戈珍沉默了，很显然她对赫麦妮的穷追不舍表示不屑一顾。

“你放心吧，”戈珍干脆地说，“这些画儿依然很好，还能用。我不过是用来当个参考罢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簿子吗？我希望你别拒绝我。我太抱歉了，我觉得这都是我的错。”

“其实呀，”戈珍说，“根本不是你的错。如果说错，那也是杰拉德的错。可这桩事儿太微不足道了，要是太往心里去岂不荒谬？”

戈珍驳斥赫麦妮时，杰拉德一直凝视着她。戈珍身上有一种冷酷的力量。他以某种深邃的洞察力审视着她。他发现她是一个危险，敌意的精灵，什么也无法战胜她。另外，她的举止也算得上绝顶得完美。

“这太让我高兴了，”杰拉德说，“没损害什么就好。”

戈珍回首看着他，漂亮的蓝眼睛盯着他，那目光直刺入他的灵魂。她的话音银铃般地响着，对他表示亲昵：“当然，一点也没关系。”

一个眼神，一声话语，两人之间就产生了默契。她说话的语调清楚地表明：他和她是同病相怜的一类人。她还知道她能左右他。不管他们到了哪里，他们都能秘密地结成同盟，而他在这种同盟中处于被动的位置上。她的心里高兴极了。

“再见！你原谅了我，让我太高兴了。再见！”

赫麦妮悠长地拖着告别的话，边说边挥着手臂。杰拉德身不由己地操起橹来把船划开了，可他闪烁着笑意的眼睛却艳羡地看着戈珍，戈珍站在浅滩上挥着水淋淋的书本向他们告别。然后她转开身，不再去理会倒划回去的船只。可杰拉德却边划船边回头看她，早忘了自己手中的桨。

“船是否太偏左了？”赫麦妮慢声慢气地问道，她坐在花伞下，感到被冷落了。

杰拉德不作声地四下观望一下，矫正了航向。

“我觉得现在挺好了。”他和蔼地说，然后又没头没脑地划起船来。对他这种和和气气但视而不见的样子，赫麦妮着实不喜欢，她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她无法再恢复自己的倨傲地位。

第十一章　湖中岛

此时厄秀拉已离开威利湖，沿着一条明丽的小溪前行。四下里回荡着云雀的鸣啭。阳光洒在山坡上，荆豆丛若隐若现。

水边开着几丛勿忘我。到处都隐藏着一股躁动情绪。

她在一条条溪流上留连忘返。后来她想到上面的磨房池去。那儿有一座大磨房，磨房早已荒废，只有一对雇工夫妇住在厨房里。她穿过空荡荡的场院和荒芜的园子，顺着水闸上了岸。她爬上来，来到了那一泓丝绒般光滑的水波旁，看到岸上有个男人正在修理一只平底船。那是伯金，只见他一个人又是拉锯又是钉钉地干着。

厄秀拉站在水闸旁看着他。他一点都意识不到有人来了。他看上去十分忙碌，象一头活跃而聚精会神的野兽一样。她感到自己应该离开此地，他是不需要她的，他看上去太忙了。

可她并不想走，于是她就在岸上踱着步，想等他能抬头看到她。

不一会儿他果然抬起了头。一看到她他就扔下手中的工具走上前来招呼道：“你好啊？我紧一紧船上的接缝。告诉我，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她同他一起并肩前行。

“你父亲干这个在行，你是他的女儿，因此你能告诉我这样行不行。”

厄秀拉弯下腰去看修补过的船。

“没错儿，我是我父亲的女儿，”她说，但她不敢对他做的活儿有所评价。“可我对木工一窍不通啊。看上去做得还行，难道不是吗？”

“是的。我希望这船不沉就够了，就算沉了也没什么，我还能够上来的，帮我把船推下水好吗？”

说着两人合力把船推下了水。

“现在我来划划试试，你看有什么毛病。要是行，我就载你到岛上去。”

这水塘很大、水面如镜，水很深。塘中间凸起两座覆盖着灌木与树木的小岛。伯金在池中划着船，笨拙地保持着方向。很幸运，小船漂了过去，他抓住了一条柳枝，借着劲儿上了小岛。

“草木很茂盛，”他看看岛上说，“挺好的，我就去接你来。

这船有点漏水。“

不一会儿他又回到她身边。她进了湿漉漉的船舱。

“这船载咱们俩没问题。”他说完驾船向小岛划去。

船停泊在一棵柳树下。她躲闪着，不让那些茂盛、散发着怪味的玄参和毒芹碰到自己。可伯金却披荆斩棘地朝前走着。

“我要砍掉这些，”他说，“那样可就象《保罗与维吉妮》一样浪漫了。”

“我们可以在这儿举行一次华多式①的午餐会了。”厄秀拉热切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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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让。安东尼。华多（１６８４?１７２７），以描绘牧歌式作品而著名。

“我可不喜欢在这儿进华多式午餐。”他说。

“你只想着你的维吉妮。”她笑道。

“维吉妮就够了，”他苍然地笑笑，“不过我也不需要她。”

厄秀拉凝视着他。自从离开布莱德比以后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呢。他很瘦削，两腮下凹一脸的可怕表情。

“你病了吗？”她有点冷漠地问。

“是的。”他冷冷地回答。

他们坐在岛上的僻静处，在柳荫下看着水面。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他看着她问。他有一种非人的倔犟，令她不安，令她也失去了自己的主心骨。

“害一场大病很可怕，不是吗？”她说。

“当然不愉快，”他说，“至于人是否真怕死，我还说不准。

从一种意义上说无所谓，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很可怕。““可你不感到难堪吗？一得病总是很难堪的，病魔太侮辱人了，你不认为是这样吗？”

他思忖了一会儿说：“可能吧，不过人们知道人的生活从一开始就不那么正确，这才是羞辱。跟这个相比，生病就不算什么了。人生病是因为活得不合适。人活不好就要生病，生病就要受辱。”

“你活得不好吗？”她几乎嘲讽地问。

“是的，我一天天地过，并没什么所为。人似乎总在碰南墙。”

厄秀拉笑了。她感到害怕，每当她感到害怕时，她就笑并装作得意洋洋的样子。

“那你的鼻子可就倒霉了！”她望着他的脸说。

“怪不得挺丑的。”他回答说。

她沉默了片刻，与自己的自欺欺人作着斗争。她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本能。

“可我挺幸福??我觉得生活太愉快了。”她说。

“那好哇。”他挺冷漠地回答。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到一小张包巧克力的纸，开始叠一只小船。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她的举动中透着某种楚楚动人处，很温柔，手指毫无意识地动着。

“我真地生活得不错，你呢？”她问。

“那当然！可我就是不能活得顺心，真恼火。我觉得一切都盘根错节乱了套，让你理不清个头绪。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人总要在什么地方做点什么。”

“可你为什么总要做什么呢？”她反问，“这太庸俗了。我觉得最好作一个高雅的人，不要做什么；只顾完善自我，就象一朵自由开放的花朵。”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他说，“要是人能开花就好了。可我就是无法让我的蓓蕾开放。可它也不枯萎或窒息，它并不缺营养。该死的，它压根儿不是什么花蕾，而是一个背时的疙瘩罢了。”

她又笑了，这令他十分恼火。可她既焦虑又迷惑。一个人怎么才能有出路呢？总该有个出路吧。

沉默，这沉默简直让她想哭一场。她又摸出一张包巧克力的纸，叠起另外一只纸船来。

“可是为什么，”她终于说，“为什么现在人的生命不会开花，为什么人的生命没了尊严？”

“整个观念已经死了。人类本身已经枯萎腐烂，真的。有许许多多的人依赖在灌木丛上，他们看上去很象样儿，很漂亮，是一群健康的男女。可他们都是索德姆城①的苹果，是死海边的苦果。他们没有一丁点意义??他们的内心满是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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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死海边一城市，上帝以其居民罪恶重大降大火烧之。

“可还是有好人的。”厄秀拉为自己辩解道。

“对今日的生活来说是够好的。可是人类是一株爬满苦果的死树。”

厄秀拉忍不住要反对这种说法，它太图解化，也太绝对了。可她又无法阻挡他说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能说上是为什么吗？”她怀有敌意地问。他们俩开始发火了。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都是些苦灰团？那是因为他们成熟了还不离开这棵树。他们仍旧呆在旧的位置上，直到长了蛆虫、干枯、腐烂为止。”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的声音变得火辣辣的，语言甚是尖刻。厄秀拉心烦意乱又深感震惊。他们都沉思着，忘记了一切。

“就算别人都错了吧，你哪儿对呢？”她叫道，“你哪儿比别人强？”

“我？我并不正确啊，”他回击她，“我正确之处是我懂得我不正确。我讨厌我的外形。我厌恶自己是个人。人类是一个聚合在一起的大谎言，一个大谎言还不如一个小小的真理。人类比个人要渺小，渺小得多，因为个人有时还会正确，而人类则是一株谎言之树。他们说爱是最伟大的事，他们坚持这样说，真是可恶的骗子，可你看看他们的所做所为吧！看看吧，成千上万的人在重复说爱是最伟大的，博爱是最伟大的，可看看他们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吧。看他们做的事我们就知道他们是一帮龌龊的骗子和胆小鬼，他们的话是经不住行动检验的。”

“可是，”厄秀拉沮丧地说，“可这并不能改变爱是最伟大的这一事实，你说呢？他们的所为并不能改变他们所说的话含有真理。你说呢？”

“会的，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理，他们就会情不自禁地实践它。可他们一直在说谎，所以他们最终会胡作非为。说什么爱是最伟大的，这是在骗人。你还不如说恨是最伟大的呢，因为相反的东西能相互平衡。人们需要的是仇恨，仇恨，只有仇恨。他们打着正义与爱的旗号得到的是仇恨。他们从爱中提炼出来的是炸药。谎言可以杀人。如果我们需要仇恨，那就得到它吧??死亡，谋杀，酷刑和惨烈的毁灭，我们尽可以得到这些，但是不要打着爱的旗号。我惧怕人类，我希望它被一扫而光。人类将逝去，如果每个人明天就消失，也不会有什么决定性的损失，现实并不受影响，不，只能会更好。真正的生活之树会摆脱掉最可怕、最沉重的死海之果①，摆脱掉这些幻影般的人们，摆脱掉沉重的谎言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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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前面注释“索德姆城的苹果”。

“所以你希望世界上的人都被毁灭？”厄秀拉说。

“的确是这样。”

“那世界上就没人了呀？”

“太对了。你这不是有了一个纯洁美好的思想吗？一个没有人的世界，只有不受任何干扰的青草，青草丛中蹲着一只兔子。”

他诚挚的话语令厄秀拉思忖起来。这实在太迷人了：一个纯净、美好、没有人迹的世界。这太令人神往了。她的心滞住了，异常激动。可她仍然对他不满。

“可是，”她反驳说，“可是连你都死了，你还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我知道世上的人都要被清除，我宁可马上就死。这是最美好、最开明的思想。那样就不会再有一个肮脏的人类了。”

“是的，”厄秀拉说，“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人类消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吗？你这是自我吹嘘。一切都会有的。”

“怎么会呢？不是连人都没有了吗？”

“你以为万物的创造取决于人吗？压根儿不是。世界上有树木、青草和鸟儿。我宁愿认为，云雀是在一个没有人的世界里醒来的。人是一个错误，他必须消逝。青草、野兔、蝰蛇还有隐藏着的万物，它们是真正的天使，当肮脏的人类不去打扰时，它们这些纯洁的天使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那多妙啊”。

他的幻想让厄秀拉感到很满意。当然，这不过是个幻想而已，但它令人愉快。至于她自己。她是知道人类的现状的，人类是很可恶的。她知道人类是不会那么容易地消失殆尽的。它还有一段漫长而可怕的路可走。她那细微、魔鬼般的女人的心对这一点太了解了。

“如果人类从地球上被扫除干净，万物创造仍旧会顺利进行，它将会有一个新的起点。人是造物主犯下的一个错误，就象鱼龙一样。如果人类消失了，想想吧，将会有什么样美好的事物产生出来??直接从火中诞生。”

“可人类永远不会消失，”她知道她再坚持下去会说出什么样恶毒的话来。“世界将与人类一起完蛋。”

“啊，不，”他说，“不会是这样的。我相信那些骄傲的天使和魔鬼是我们的先驱。他们要毁灭我们，因为我们不够骄傲。比如鱼龙吧，它们就是因为不够骄傲才被毁掉的，鱼龙曾象我们一样爬行、蹒跚。再看看接骨木上的花朵和风铃草吧，甚至蝴蝶，它们说明纯粹的创造是存在的。人类从来没有超越毛虫阶段，发展到蝶蛹就溃烂了，永远也不会长出翅膀来。人就象猴子和狒狒一样是与造物主反目的动物。”

厄秀拉看着他，似乎他很不耐烦，愤愤然，同时他对什么又都感兴趣且很耐心。她不相信他的耐心，反倒相信他的愤然。她发现，他一直在情不自禁地试图拯救世界。意识到这一点，她既感到点儿欣慰，同时又蔑视他、恨他。她需要他成为她的人，讨厌他那副救世主的样子。她不能忍受他噜里噜嗦的概念。可他对谁都这样，谁要求助于他，他就没完没了地讲这么一通。这是一种可鄙的、恶毒的卖淫。

“但是，”她说，“你相信个体间的爱，尽管你不爱人类，是吗？”

“我压很儿就不相信什么爱不爱的，倒不如说我相信恨、相信哀。爱跟别的东西一样，是一种情绪，你能对此有所感，这样很好，但是我不明白它何以能够变得绝对起来。它不过是人类关系中的一部分罢了，而且是每个人与他人关系的一部分。我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要求人们总去感受到爱，比对悲伤与欢乐的感受还要多。爱并不是人们迫切需要的东西??它是根据场合的不同所感受到的一种情绪。”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在乎别人的事？”她问，“如果你不相信爱，你干什么要替人类担忧？”

“为什么？因为我无法摆脱人类。”

“因为你爱人类。”她坚持说。

这话令他恼火。

“如果说我爱，”他说，“那是我的病。”

“可这是不想治好的病。”她冷漠地嘲弄道。

他不说话了，感到她是要污辱他。

“如果你不相信爱的话，那你信什么？”她调侃地问。“只是简单地相信世界的末日，相信只有青草的世界吗？”

他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傻瓜。

“我相信隐藏着的万物。”他说。

“就不信别的了？除了青草与鸟雀你就不相信任何看得见的东西吗？你那个世界也太可怜了。”

“也许是吧，”他说着变得既冷漠又倨傲。他受到了冒犯，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式，对她敬而远之。

厄秀拉不喜欢他了，但同时她感到一种失落。她看着蹲在岸上的伯金，发现他象在主日学校里一样呆板、自命不凡，这样子让人反感。但他的身影既敏捷又迷人，让人感极其舒畅：尽管一脸病态，可他的眉毛，下颏以及整个身架似乎又是那样生机勃勃。

他给她造成的这种双重印象令她恨得五内俱焚。他有一种难得的生命活力，这种特质令他成为一个别人渴望得到的人；另一方面，他是那么可笑，竟想做救世主，象主日学校的教师一样学究气十足、呆板僵化。

他抬起头来看看她，发现她的脸上闪烁着一层奇谲的光芒，似乎这光芒发自她体内强烈的美好火焰。于是他的灵魂为奇妙的感觉所攫取。她是被自身的生命之火点燃的。他感到惊奇，完全被她所吸引，情不自禁向她靠拢。她象一个神奇的女王那样端坐着，浑身散发着异彩，几乎是个超自然的人。

“关于爱，”他边说边迅速矫正着自己的思路。“我是说，我们仇恨尘世是因为我们把它庸俗化了。它应该有所规定，有所禁忌，直到我们获得了新的，更好一点的观念。”

他的话增进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理解。

“可它指的总是一回事。”她说。

“哦，天啊，不，不是那回事了。”他叫道，“让旧的意思成为过去吧。”

“可爱还是爱，”她坚持说。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道奇特、锐利的黄光，直射向他。

他在这目光下犹豫着、困惑着退缩了。

“不，”他说，“不是。再别这样说了。你不应该说这个字。”

“我把它留给你去说，让你在适当的时候把这个字从约柜①中取出来。”她嘲弄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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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个藏有摩西十诫的神圣柜子，以色列人携之出埃及。

他们又对望了一眼，厄秀拉突然背过身去，然后走开了。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到水边，蹲下，自我陶醉起来。他掐下一朵雏菊仍到水面上，那花儿象一朵荷花一样漂在水面上，绽开花瓣儿，仰天开放。花儿缓缓地旋着，慢慢地舞着漂走了。

伯金看着这朵花漂走，又掐了一朵扔进水里，然后又扔进去一朵，扔完了，他就蹲在岸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厄秀拉转过来看到此情此景，一股奇特的感情油然而升，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一切都一目了然。似乎她被什么控制住了，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能看着花儿在水上打着旋，缓缓漂然而去。这一队白色的伙伴漂远了。

“咱们到岸边上去赶它们吧，”她说，她怕再在这儿困下去。于是他们上了船。

上了岸，她又高兴了，又自由了。她沿着岸边来到水闸前。雏菊已碎成几瓣，这儿那儿散落在水面上，闪着白色的光芒。为什么这些小花瓣令她如此动情，以某种神秘的力量打动了她？

“看，”他说，“你叠的紫色纸船正护送它们，俨然一支护船队呢。”

几瓣雏菊迟迟凝凝地向她漂来，就象在清澈的深水中羞赧地跳着交谊舞。它们那欢快的白色身影愈近愈令她动情，几乎落下泪来。

“它们何以这样可爱？”她叫道，“我为什么觉得它们这样可爱啊？”

“真是些漂亮花儿。”他说，厄秀拉那动情的语调令他难耐。

“你知道，一朵雏菊是由许多管状花冠组成的，可以变成一个个个体。植物学家不是把雏菊列为最发达的植物吗？我相信他们会的。”

“菊科植物吗？是的。我想是的。”厄秀拉说，无论对什么她总是不那么自信。一时间她很了解的事物会在另一个场合里变得可疑起来。

“这么说，”伯金说，“雏菊是最民主的了，所以它是最高级的花，因此它迷人。”

“不，”她叫道，“决不是。它才不民主呢。”

“是啊，”他承认道，“它是一群金色的无产者，被一群无所事事的富人象一圈白边儿一样圈着。”

“可恶，你这种社会等级的划分太可恶了！”她叫道。

“很可恶！这是一朵雏菊，只谈这个吧。”

“行。就算爆了个冷门吧，”她说，“如果一切对你来说都是冷门就好了，”她又嘲弄地补上一句。

他们无意识中拉开了距离。似乎他们都感到吃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人显得懵懂起来。他们的小小冲突令两人无所适从，变成了两股非人的力量在交锋。

他开始感到自己错了。他想说点什么家常话来扭转这种局面。

“你知道，”他说，“我在磨房这儿有住所吗？你不认为我们可以在这儿好好消磨一下时光吗？”

“哦，是吗？”她说，对他那自作多情的亲昵她才不去理会呢。

他发现了这一点，口气变得冷漠多了。

“如果我发现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充裕，”他接着说，“我就会放弃我的工作。这工作对我来说早就名存实亡了。我不相信人类，尽管我装作是它的一员。我压根儿不理会我所依靠的社会信仰。我厌恶这行将就没的人类社会有机群体，因此干教育这一行纯粹是没用。我能脱身就脱身，也许明天吧，变得洁身自好。”

“你有足够的生活条件吗？”厄秀拉问。

“有的，我一年有四百镑收入，靠这个生活很容易。”

“赫麦妮怎么办？”厄秀拉问。

“了了，彻底了结了??吹了，永远不会破镜重圆。”

“可你们仍然相互理解？”

“我们很难装作是路人，对吗？”

他们不说话了，但都很固执。

“这岂不是折衷的办法？”厄秀拉终于说。

“我不认为这是折衷，”他说，“你说怎么个折衷法儿？”

又沉默了。他在思索。

“非得把一切都甩掉不可，一切??把一切都抛弃，才能得到最后想得到的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她挑衅地说。

“我不知道，也许是自由吧。”他说。

可她希望他说的那个字是“爱”。

水闸下传来刺耳的犬吠声。他似乎被这声音搅乱了思绪。

可她却不去理会。她只是感觉到他心绪不宁。

“我知道了，”他压低嗓门说，“是赫麦妮和克里奇来了。

她要在房子装上家具之前来看看。“

“我知道，”她说，“她要监视着你装饰房间。”

“也许是吧。这有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厄秀拉说，“但是我个人无法容忍她。我觉得她是个骗子，你们这些人总在说谎。”她思忖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我就是在乎，她帮你装饰房子我就是不乐意。你总让她围着你，我就是不乐意。”

他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也许，”他说，“我并不愿意让她装饰这儿的房间??我并不愿意她缠着我。可我总不能对她太粗暴呀，何必呢？不管怎么着，我得下去看看他们了。你来吗？”

“我不想去。”她冷漠但犹豫地说。

“来吧，对，来吧，也来看看房子。”

第十二章　地毯

他走下堤岸，她不大情愿地跟着他。她既不愿跟随他也不愿离开他。

“我们相互早就了解了，太了解了。”他说。她并不作答。

幽黯的大厨房里，那个雇工的老婆正尖声尖气地同赫麦妮和杰拉德站着聊天。杰拉德穿着白衣服，赫麦妮则着浅绿的薄花软绸，他们的穿着在午后幽黯的屋中格外耀眼。墙上笼子里十几只金丝雀在引吭鸣啭。这些鸟笼子围着后窗挂着，阳光透过外面的绿叶从这孔小方窗里洒进屋来，景致很美。塞尔蒙太太提高嗓门说话，想压过鸟儿愈来愈响亮的叫声，这女人不得不一次次提高嗓门，鸟儿们似乎在跟她对着干，叫得更起劲儿了。

“卢伯特来了！”杰拉德的喊声盖过了屋里噪杂的人声和鸟鸣声。他让这喧闹声吵得烦极了。

“这群鸟儿，简直不让人说话！”雇工的老婆叫道，她厌恶地说，“我得把笼子都盖上。”

说完她就东一下西一下，用抹布、围裙、毛巾和桌布把鸟笼子都蒙上。

“好了，你们别吵了，让别人说说话儿。”可她自己的声音仍然那么大。

大伙儿看着她很快就把笼子都盖上了，盖上布的鸟笼子很象葬礼中的样子。可鸟儿们挑战般的叫声仍旧从盖布下钻出来。

“好了，它们不会再叫了。”塞尔蒙太太让大家放心。“它们就要睡了。”

“是啊。”赫麦妮礼貌地说。

“会的，”杰拉德说。“它们会自动睡过去的，一盖上布，笼子里就跟夜晚一样了。”

“它们会那么容易上当吗？”厄秀拉说。

“会的，”杰拉德回答道，“你不知道法布尔①的故事吗？他小时候把一只母鸡的头藏在鸡翅膀下，那母鸡竟呼呼睡了，这很有道理。”

“从此他就成为一位博物学家②了？”伯金问。

“可能吧。”杰拉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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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让。亨利。法布尔（１８２３?１９１５），法国昆虫学家与著作家。

②指直接观察动植物的科学家。

这时厄秀拉正从盖布下窥视鸟笼子里面的鸟儿。一群金丝雀立在角落里，相互依偎着准备睡了。

“真可笑！”她叫道，“它们真以为是晚上了！真荒谬！真的，对这种轻易就上当的东西人们怎么会尊敬呢？”

“对呀，”赫麦妮优哉游哉地说着也走过来观看。她一只手搭在厄秀拉胳膊上嘻笑道：“是呀，这鸟儿多逗人，象个傻老公一样。”

她的手拉着厄秀拉的胳膊离开鸟笼子，缓慢地问：“你怎么来了？我们还碰到戈珍了。”

“我来水塘看看，”厄秀拉说，“结果发现伯金在这儿。”

“是吗？这儿真象是布朗温家的地盘儿了，是吗？”

“我巴不得是呢，”厄秀拉说，“我看到你们在湖上划船，就来这儿躲清闲。”

“是吗？这么说是我们把你从湖边赶到这儿来的。”

赫麦妮的眼皮不可思议地朝上翻着，那样子很有趣但不自然。她脸上总有那么一种神奇的表情，既不自然又对别人视而不见。

“我刚要走，”厄秀拉说，“伯金先生却要我看看这儿的房子。在这儿住该多美呀，真没说的。”

“是啊，”赫麦妮心不在焉地说，说完就转过身不再理会厄秀拉了。

“你感觉如何，卢伯特？”她充满感情地问伯金道。

“很好，”他回答。

“你感到很舒服吗？”赫麦妮脸上露出不可思议、阴险的神色，她似乎很有点沉醉的样子，胸部都抽动了一下。

“很舒服，”他回答。

他们好久没说话，赫麦妮低着眼皮，看了他半天。

“你是说你在这儿会很幸福吗？”她终于开口问。

“我相信会的。”

“我一定会尽力为他做事的，”雇工的老婆说，“我保证我家先生也会这样做。他在这儿会住得很舒服的。”

赫麦妮转过身缓缓地打量她。

“太谢谢了，”她说完又不再理她了。她回转身扬起头，只冲他一人问道：“你丈量过这间房吗？”

“没有，”他说，“我刚才在修船。”

“咱们现在量量好吗？”她不动声色，慢声细语地说。

“您有卷尺吗，塞尔蒙太太？”

“有，我会找到的。”那女人应声去篮子里找。“我就这么一卷，能用吗？”

尽管卷尺是递给伯金的，可赫麦妮却接了过来。

“很感谢你，”她说，“这尺子很好用。谢谢你。”说完她转向伯金，快活地比划着对他说：“我们现在就量，好吗，卢伯特？”

“那别人干什么？大家会感到厌倦的。”他很勉强地说。

“你们介意吗？”赫麦妮转身不经意地问厄秀拉和杰拉德。

“一点都不介意。”他们回答。

“那先量哪一间呢？”赫麦妮再次转向伯金快活地问，她要同他一起做点事了。

“一间一间量下去吧。”他说。

“你们量着，我去准备茶点好吗？”雇工的老婆说，她也很高兴，因为她也有事做了。

“是吗？”赫麦妮举止出奇得亲昵，似乎能淹没这女人。她把那女人拉到自己身边，把别人都撇开，说：“我太高兴了。

我们在哪儿吃茶点呢？“

“您喜欢在哪儿？在这儿还是在外面的草坪上？”

“在哪吃茶？”赫麦妮问大家。

“在水塘边吧。塞尔蒙太太，如果您准备好了茶点，我们这就带上去好了。”伯金说。

“那好吧。”这女人感到很满意。

这几个人走下小径来到第一间屋。房间里空荡荡的，但很干净，洒满了阳光。一扇窗户向枝繁叶茂的花园儿敞开着。

“这是餐厅，”赫麦妮说，“咱们这么量，卢伯特，你到那边去??”

“我不是可以替你做吗？”杰拉德说着上前来握住卷尺的一端。

“不必了，谢谢。”赫麦妮叫了起来。她就这样穿着漂亮的绿色印花薄软绸衣服蹲下身去。跟伯金在一起做事对她来说是一大快乐，他对她唯命是从。厄秀拉和杰拉德在一旁看着他们。赫麦妮的一大特色就是一时间与一个人亲密相处而置别人不顾，把别人晒在一旁。因此她总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量完了房子就在餐厅里商量起来。赫麦妮决定了用什么来铺地面。要是她的建议受到挫折她就会大为光火。伯金在这种时刻总是让她独断专行。

然后他们穿过正厅，来到另一间较小的前屋。

“这间是书房，”赫麦妮说，“卢伯特，我有一块地毯，你拿上吧。你要吗？要吧。我想送给你。”

“什么样的？”他很不礼貌地问。

“你没见过的。底色是玫瑰红，夹杂着些儿蓝色、金属色、浅蓝和柔和的深蓝色。我觉得你会喜欢它的。你会喜欢它吗？”

“听起来挺不错的，”他说，“哪儿的？东方的吗？绒的吗？”

“是的。是波斯地毯呢！是骆驼毛做的，很光滑。我以为它的名字叫波戈摩斯地毯，长十二英尺，宽七英尺，你看可以用吗？”

“可以的，”他说，“可是您为什么要送我这么昂贵的地毯呢？我自己那块旧牛津土耳其地毯挺不错的，有它就够了。”

“可是我送给你不好吗？请允许我这样。”

“它值多少钱？”

她看看他说：“我记不得了。挺便宜的。”

他看看她，沉下脸说：“我不想要，赫麦妮。”他说。

“让我把地毯送给你铺在这所房子里吧，”她说着走上前来求援般地把手轻轻地搭在他胳膊上。“你若不要，我会失望的。”

“你知道我不愿意你送我东西。”他无可奈何地重复道。

“我不想给你什么东西，”她调侃地说，“可这块地毯你要不要？”

“好吧。”他说，他败了，她胜了。

他们来到楼上。楼上同楼下一样也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已稍加装饰，很明显，伯金就睡在这屋里。赫麦妮认真地在屋里巡视一番，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似乎要从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里汲取出伯金的身影。她摸摸床，检查一下床上的铺盖。

“你真感到舒适吗？”她捏捏枕头问。

“很舒服。”他冷漠地回答。

“暖和吗？下面没铺褥子，你需要有条褥子，你不应该盖太多的衣服。”

“我有一条，”他说，“撤下来了。”

他们丈量着房子，时时停下来思忖。厄秀拉站在窗边，看到雇工的老婆端着茶点走上水坝到水池边去了。她对赫麦妮的那番空谈大论表示厌恶，她想喝茶了，做什么都行，就是看不下这大惊小怪的场面。

最后，大家都来到绿草茵茵的堤岸上进野餐。赫麦妮在为大家倒茶，她现在理都不理厄秀拉。厄秀拉刚才心情不太好，现在恢复过来了，她对杰拉德说：“那天我可是恨透你了，克里奇先生。”

“为什么？”杰拉德躲躲闪闪地问。

“因为你对你的马太坏了。哦，我真恨透你了！”

“他干什么坏事了？”赫麦妮拖着长声问。

“那天在铁道口上，一连串可怕的列车驶过时，他却让他那可爱的阿拉伯马跟他一起站在铁道边上。那可怜的马很敏感，简直吓坏了。你可以想象出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场景。”

“你为什么要这样，杰拉德？”赫麦妮不动声色地问。

“这马必须学会站立不可，对我来说，一有机车轰响就躲的马有什么用？”

“可你干吗要折磨它，没必要这样，”厄秀拉说，“为什么让它在铁道口站那么久？你本来可以骑回到大路上去，避免那场虚惊。你用马刺把它的肚子都扎出血来了。太可怕了！”

杰拉德态度生硬地说：“我必须使用它，要让它变得让人放心，它就得学会适应噪音。”

“为什么？”厄秀拉颇为激动地叫道。“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你为什么要选择它去承受这承受那？你要对你的生命负责，它同你一样也是自己生命的主人。”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杰拉德说，“这马是为我所用的，并不是因为我买下它了，而是因为它天生如此。对一个人来说，随心所欲地使用他的马比跪在马前求它实现它的天性更合乎情理。”

厄秀拉刚要开口说话，赫麦妮就抬起头来思忖着说：我确实认为，我真地认为我们必须有勇气使用低级生命来为我们服务。我确实觉得，如果我们把任何一种活生生的动物当作自己对待的话那就错了。我确实感到把我们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任何牲灵上都是虚伪的，这说明我们缺少辨别力，缺乏批评能力。““很对，”伯金尖刻地说。“把人的感情移情于动物、赋于动物以人的意识，没比这更令人厌恶的了。”

“对，”赫麦妮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必须真正选好一个位置，要么我们使用动物，要么动物使用我们。”

“是这么回事，”杰拉德说，“一匹马同人一样，严格讲，尽管它没有头脑，却有意志。如果你的意志不去支使它，它就要支使你。对此我毫无办法，我无法不支使它。”

“如果我们知道怎样使用我们的意志，”赫麦妮说，“我们就可以做任何事情。意志可以拯救一切，让一切都走上正轨，只要恰当，明智地使用我们的意志，我相信这些都能办得到。”

“你说恰当地使用意志是什么意思？”伯金问。

“一位了不起的大夫教过我，”她对厄秀拉和杰拉德说，“他对我说，要纠正一个人的坏习惯，你就得在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强迫自己去做什么。这样，你的坏习惯就没了。”

“你这怎么讲？”杰拉德问。

“比方说你爱吃手指头。当你不想吃手指头时，你应该强迫自己去吃，然后你就会发现吃手指头的习惯改了。”

“是这样吗？”杰拉德问。

“是的。在很多事情上我都实践过，效果很好。我原本是个好奇心很强又很神经质的女孩子，就是因为我学会使用我的意志，仅仅使用我的意志，我才没出错儿。”

厄秀拉一直看着赫麦妮，听她用一种缓慢、毫无激情但又紧张得出奇的声调说话，她不由得感到一阵难言的激动。赫麦妮身上有一股奇特、黑暗、抽搐着的力量，既迷人又令人厌恶。

“这样使用意志是致命的，”伯金严厉地叫道，“令人恶心，这种意志很低下。”

赫麦妮盯了他好长时间，她目光阴郁、凝重，面庞柔和、苍白、瘦削、下巴尖尖的，脸上泛着一层光芒。

“我敢说它并不低下，”她终于开口说。似乎在她的感觉与经验、言行与思想之间总有一种奇怪的距离和分歧。她似乎在远离混乱的情绪与反应的漩涡处找到了自己的思路，她的意志从未失灵过，对此伯金极为反感。她的声音总是毫无激情，但很紧张，显得她很有信心。但是她又不时地感到眩晕，打冷战，这种晕船般的感觉总要战胜她的理智。尽管如此，她头脑仍然保持着清醒，意志丝毫不衰。这几乎让伯金发疯。但他从不敢击溃她的意志，不敢让她潜意识的漩涡放松，不敢看到她发疯。可他又总要攻击她。

“当然了，”伯金对杰拉德说，“马并没有完整的意志，它跟人不一样。一匹马并不只有一个意志，严格说它有两重意志。一种意志让它屈从于人的力量，另一种意志让它要求自由，变得野蛮。这两种意志有时紧密相联??当你骑马跑的时候，它挣脱缰绳，这时你就明白这一点了。”

“当我骑马时我感觉到它要挣脱缰绳，”杰拉德说，“可我并没有因此而知道它有两个意志。我只知道它害怕了。”

赫麦妮不听他的话了。当这些话题出现时，她压根儿不去听。

“为什么一匹马愿意屈从于人的力量呢？”厄秀拉问，“对我来说这真是不可思议。我不相信它会这样。”

“可这是事实。这是最高级的爱的冲动：屈服于更高级的生命。”伯金说。

“你这种爱的理论是多么出奇啊。”厄秀拉调笑说。

“女人就如同马：两种意志在她身上起作用。一种意志驱使她彻底地去屈从，另一种意志让她挣脱羁绊，将骑马人投入地狱。”

“我就是一匹脱缰的马。”厄秀拉大笑着说。

“要驯服马是件危险的事，更何况驯服女人呢？”伯金说，“征服的本能会遇到强硬的对手的。”

“这也是件好事。”厄秀拉说。

“很好，”杰拉德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说，“很有意思。”

赫麦妮对此无法忍受了，站起身悠哉悠哉地说：“这晚景儿太美了！我觉得美好的东西溶满了我的感觉，令我不能自己。”

厄秀拉见她对自己说话，就也站起身来，同她一起走入沉沉的夜色中。伯金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可恶的自高自大的魔王。她同赫麦妮沿着岸边走着，一边采撷着优雅的郁金香一边聊着，谈论美好、舒心的事儿。

“你喜欢一件带黄点点的布衣服吗？”厄秀拉问赫麦妮。

“喜欢，”赫麦妮说着停下来观赏花儿，借此来理清自己的思绪并从中找到慰藉。“那不是很漂亮吗？我会喜欢的。”

说话间她冲厄秀拉笑笑，显得挺真切。

但杰拉德仍然同伯金在一起，他想要刨根问底，问清楚他所说的马的双重意志到底是什么意思。杰拉德显得很激动。

赫麦妮仍旧同厄秀拉在一起，两个人被一种突发的深情连在一起，变得亲密无间。

“我真不想被迫卷入这种对于生活的批评和分析中去。我其实是真想全面地看待事物，看到它们的美，它们的整体和它们天然的神圣性。你是否感到，你是否感到你无法忍受知识的折磨？”赫麦妮说着在厄秀拉面前停下，双拳紧握着。

“是的，”厄秀拉说，“我实在对说东道西厌恶透了。”

“你这样真让我高兴。有时，”赫麦妮再次停住脚步对厄秀拉说，“有时我想，如果我还不软弱，还能抵制，我为什么要屈服呢？我感到我才不会屈服呢。那似乎会毁灭一切，一切的美，还有，还有真正的神圣性都被毁灭了，可是，没有美，没有神圣，我就无法活。”

“没有它们的生活简直就不是生活，”厄秀拉叫道。“不，让人的头脑去实现一切简直是一种亵渎。真的，有些事是要留给上帝去做的，现在是这样，将来也还是这样。”

“是的，”赫麦妮象一位消除了疑虑的孩子似地说道，“应该是这样，难道不是吗？那么，卢伯特??”她思忖着仰头望天道，“他就知道把什么都捣毁。他就象个孩子，要把什么都拆毁以便看看那些东西的构造。我无法认为这种做法是对的，象你说的那样，这是一种亵渎。

“就象撕开花瓣要看个究竟一样。”厄秀拉说。

“是的，这样一来就把什么都毁了，不是吗？就没有开花的可能性了。”

“当然不会有，”厄秀拉说，“这纯粹是毁灭。”

“就是，就是这么回事！”

赫麦妮久久地盯着厄秀拉，似乎要从她这儿得到肯定的答复。然后两个女人沉默了。每当她们意见相符时，她们就开始互不信任起来。厄秀拉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躲避着赫麦妮，只有这样她才会抑制自己的反感情绪。

她们俩又回到两个男人身边，似乎刚刚象同谋一样达成了什么协议。伯金抬头看了看她们，厄秀拉真恨他这种冷漠的凝眸。但他没说什么。

“咱们走吧，”赫麦妮说，“卢伯特，你去肖特兰兹吃晚饭吗？来吧，跟我们一起来吧，好吗？”

“可我没穿礼服，”伯金说，“你知道，杰拉德是讲礼节的人。”

“我并不墨守成规，”杰拉德说，“不过，你如果不喜欢随随便便的吵闹，在大家平心静气地用餐时最好不要这样。”

“好吧。”伯金说。

“可是我们等你打扮好再走不行吗？”赫麦妮坚持说。

“行啊。”

他进屋去了。厄秀拉说她要告别了。

“不过，”她转身对杰拉德说，“我必须说，尽管人是兽类的主子，但他没有权力侵犯低级动物的感情。我仍然认为，如果那次你骑马躲开隆隆驶过的火车就好了，那说明你更明智，更想得周到。”

“我明白了，”杰拉德笑道，但他有点感到不快。“我下次注意就是了。”

“他们都认为我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厄秀拉边走边想。

但是她有与他们斗争的武器。

她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中。她今天被赫麦妮感动了，她同她有了真正的交往，从而这两个女人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同盟。可她又无法容忍赫麦妮。“她还是挺不错的人嘛，”她自言自语道，以此打消了那种想法。“她真心要得到正确的东西。”厄秀拉想同赫麦妮一条心，摈弃伯金。她现在很敌视他。这感觉既令她苦恼又保全了她。

有时，她会激烈地抽搐起来，这抽搐发自她的潜意识。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向伯金提出了挑战，而伯金有意无意地应战了。这是一场殊死的斗争，或许斗争的结果是获得新生。但谁也说不清他们之间的分歧是什么。

第十三章　米诺

光阴荏苒，可她没有发现什么迹象。他是否不理她了，是否对她的秘密不屑一顾？她感到焦虑、痛苦极了。可厄秀拉知道她这是自欺欺人，她明明知道他会来的。因此，她对别人没说起过一个字。

果然不出所料，他写信来了，问她是否愿意和戈珍一起到他在城里的住宅里去吃茶。

“他为什么要连戈珍一块儿请？”她立即提出这个问题。

“他是想保护自己还是认为我不能独自前去？”

一想到他要保护自己，她就感到难受。最终她自语道：“不，我不想让戈珍也在场，因为我想让他对我多说点什么。我决不把这事儿告诉戈珍，我会独自去的，到那时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坐电上车出了城，到他山上住宅去。她觉得自己远离了现实，似乎进入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她看着车下肮脏的街道，似乎觉得自己是一个与这个物质世界无关的人。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感到自己在魔幻般生活的流动中喘息着，失去了自己的形状。她再也无法顾及别人如何议论她，如何看她了。别人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她跟他们没关系。她脱离了物质生活的羁绊，就象一只浆果从它熟知的世界中落下来，落入未知世界中，变得陌生、阴郁。

当女房东把她引进屋时，伯金正站在屋中央。他走了出来。她看到他有些狂躁、震惊，似乎有一种巨大的力量默默地发自他柔弱的躯体，这力量震动了她，令她神魂颠倒。

“就你一个人？”他问。

“是的！戈珍不能来。”

他沉默了，要猜个究竟。

然后他们双双在沉寂的气氛中落了座，感到很紧张。她注意到这屋子很舒服，屋里采光充足环境很安宁。她还发现屋里有一盆倒挂金钟，有腥红和紫红色的花儿垂落下来。

“多么美的倒挂金钟啊！”她一句话打破了沉默。

“是吗？你是否以为我忘记了我说过的话？”

厄秀拉只感到一阵晕眩。

“如果你不想记住，我并不强求你记住，”厄秀拉昏昏沉沉地强打起精神说。

屋里一片寂静。

“不，”他说，“不是那个问题。只是，如果我们要相互了解，我们就得下定决心才行。如果我们要建立联系，甚至建立友谊，就必须有一种永恒，不可改变的东西作保证。”

他的语调中流露出一种对她的不信任，甚至气恼。她没有回答，她的心缩紧了，令她无法开口说话。

见她不回答，他仍旧刻薄地说他的话，完全忘却了自己。

“我无法说我要给予的是爱，我需要的也不是爱。我所说的是某种超人性的、更加艰难、更加罕见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你不爱我？”

说完这句话她都快气疯了。

“是的，如果你这么说就是这么回事，尽管并不尽然。我不知道。不管怎样，我并没有爱你的感觉，我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没有，我并不需要这个。它最终会出现的。”

“你是说最终会有爱？”她问，感到嘴唇发木。

“是的，是这样的，当一个人最终只孤身一人，超越爱的影响时。到那时会有一个超越自我的我，它是超越爱、超越任何感情关系的。同你在一起也是如此。可是我们却自我欺骗，认为爱是根。其实不然。爱只是枝节。根是超越爱，纯粹孤独的我，它与什么也不相会、不相混，永远不会。”

她睁大一双忧虑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很诚肯的表情，微微地闪光。

“你是说你无法爱，是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也许就象你说的那样吧。我爱过。可是有那么一种超越爱的东西。”

她无法忍受。她感到晕眩。她就是无法忍受。

“可是，如果你从没爱过的话，你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她问。

“我说的是实话。无论你还是我，心中都有一种超越爱，比爱更深远的东西，它超越了人们的视野，就象有些星星是超越人们视野的一样。”

“那就是说没有爱了。”厄秀拉叫道。

“归根结底，没有，但有什么别的东西。但归根结底是没有爱的。”

厄秀拉一时间对伯金的话瞠目结舌。然后，她微微站起身，终于有些不耐烦的说：“那，让我回家吧，我在这儿算干什么的？”

“门在那儿，”他说，“你是自由的，随便吧。”

在这种过激行动中他表现得很出色。她犹豫了片刻又坐回椅子中去。

“如果没有爱，那有什么呢？”她几乎嘲弄地叫道。

“肯定有。”他看着她，竭尽全力与自己的灵魂作着斗争。

“什么？”

他沉默了好久。她在跟他作对，此时她跟他无法交流。

“有，”他心不在焉地说，“有一个最终的我，超越个人，超越责任的我。同样也有一个最终的你。我想见的正是这个你??不是在情感与爱的地方，而是在更遥远的地方，那儿即没有语言也没有君子协约。在那儿，我们是两个赤裸、未知的人，两个全然陌生的动物，我想接近你，你也想接近我。那儿也没有什么责任和义务，因为没有行为标准，没有理解。这是很超越人性的东西。用不着注册，因为你跟这一切都无关，一切既成事实、已知的东西在那儿都没有用。你只能追随你的冲动，占有眼前的东西，对什么都不负责，也不要求什么或给予什么，只按照你的原始欲望去占有。”

厄秀拉听着他这番演讲，感到头脑发木，失去了感知。他说的话出乎她的预料，令她不知所措。

“这纯粹是自私。”她说。

“纯粹，对的。可并不是自私，因为我不知道我需要你什么。我通过接近你，把我自己交付给那未知世界，毫无保留，毫无防备，完完全全赤条条交给未知世界。只是，我们要相互宣誓，我们要抛弃一切，连自己都抛弃，停止生存，只有这样我们全然的自我才能在我们的躯壳中实现。”

她按照自己的思路思考着。

“是因为你爱我才需要我吗？”她坚持问。

“不，那是因为我相信你，也许我的确相信你呢。”

“你真这样吗？”她突然受到了伤害，冷笑道。

他凝视着她，几乎没注意她说什么。

“是的，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说这番话了。”他说，“唯一能证明的就是这番话。在眼下这个时刻，我并不太相信。”

他突然变得如此无聊、无信，她不喜欢他这一点。

“可是，你是否认为我长得不错？”她调侃地追问。

他看看她，想看看自己是否觉得她好看。

“我不觉得你好看。”他说。

“那就更谈不上迷人喽？”她尖刻地说。

他突然生气地皱紧了眉头。

“你没看出来吗，这不是一个视觉审美的问题，”他叫道，“我并不想看你。我见得女人太多了，我对于看她们感到厌倦了。我需要一个不用我看的女人。”

“对不起，我并不能在你面前作隐身人啊。”她笑道。

“是的，”他说，“你对我来说就是隐身人，如果你不强迫我在视觉上注意你。当然，我并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你说话。”

“那，你干吗要请我来喝茶呢？”她嘲弄地问。

她说她的，他并不注意她，他只是在喃喃自语。

“我在你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地方寻找你，我要寻找那个尘世的你，全然否定的你。我并不需要你的漂亮长相，我不需要你那番女人的情感，我不需要你的思想，意见，也不需要你的观念，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你太傲慢了，先生，”她嘲笑道，“你何以知道我那番女人的感情，我的思想或我的观念？你甚至不知道我对你的看法。”

“对此我并不关心。”

“我觉得你也太傻了。我以为你原是想说你爱我，可你却要绕着弯子来表达这个意思。”

“行了吧，”他突然愤愤然抬起头看着她。“走吧，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我不想听你这番似是而非的挖苦话。”

“这真是挖苦吗？”她讥讽地笑道。她向他解释说，他坦白了他对她的爱，可他表达爱的话却很荒谬。

他们沉默了许久，这沉默竟令她象孩子一样得意、兴奋。

他乱了方寸，开始正视她了。

“我需要的是与你奇妙的结合，”他轻声道，“既不是相会，也不是相混??正象你说的那样??而是一种平衡，两个人纯粹的平衡??就象星与星之间保持平衡那样。”

她看着他。他非常诚恳、当然诚恳往往让他显得愚笨、平凡。他这样子令她不自由，不舒服。可是她又太爱他了。可他干吗要扯什么星星呢？

“这么讲话太突兀了吧？”她调侃道。

他笑了，说：“要签订条约最好先看看这些条款再说。”

睡在沙法上的一只小灰猫这时跳下来，伸直它的长腿，耸起瘦削的背。然后它挺直身子很有气度地思考了一会儿，就飞也似地窜出屋去，它从敞开的窗口一直跳到屋外的花园中。

伯金站起身问：“它追什么去了？”

小猫气派十足地摇着尾巴跑下了甬路。这是一只普通的花猫，爪子是白的，可算得上是位苗条的绅士呢，这时有一只毛绒绒的棕灰色母猫悄悄爬上篱笆墙过来了。公猫米诺傲慢地向她走过去，摆出一副很有男子气的冷漠相儿。母猫蹲在公猫面前，谦卑地卧在地上，这个毛绒绒的弃儿仰视着他，野性的眼睛里放射出如同珠宝一样好看的绿色光芒。他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于是。她又朝前爬了几步爬到后门去，她软软地俯着身子，象一个影子在晃动。

公猫细细的腿迈着庄重的步伐跟在母猫身后，突然他嫌她挡他的路了，就给了她脸上一巴掌，于是她向边上跑了几步，象地上被风吹跑的树叶一样溜到一边去，然后又顺从地俯下身体。公猫米诺装作对她不屑一顾的样子，自顾眨着眼睛看着园子里的景致。过了一会儿，她振作起精神，象一个棕灰色的影子一样悄然向前挪动几步，就在她加快步伐，转眼间就要象梦一样消失时，那幼小的老爷一个箭步跳到她面前，伸手照她脸上就是一个漂亮的耳光，一巴掌打得她卑谦地缩了回去。

“她是只野猫，”伯金说，“从林子里跑来的。”

那只迷途的猫四下里打量着，眼睛里似乎燃着绿色的火焰盯着伯金。然后她悄然转身，跑到园子里去了，到了那儿又朝四下里观望起来。公猫米诺转过脸来傲慢地看着他的主人，然后闭上眼睛雕塑般地伫立着。那只野猫圆睁着惊奇的绿眼睛一直凝视着，象是两团不可思议的火苗。然后她又象影子一样溜进厨房去。

这时米诺又是一跳，一阵风似地跳到她身上，用一只细细的白爪子准确地打了她两个耳光，把她打了回去。然后他跟在她身后，用一只满是魔力的白爪子戏弄地打了她两下。

“他干吗这样儿？”厄秀拉气愤地问。

“他们相处得很好。”伯金说。

“就因为这个他才打她吗？”

“对，”伯金笑道，“我觉得他是想让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这样做不是太可怕了吗！”她叫着走到园子里，冲米诺喊：“别打了，别称王称霸。别打她了。”

那只迷途猫说话间就影儿般地消失了。公猫米诺瞟了一眼厄秀拉，然后又倨傲地把目光转向他的主人。

“你是个霸王吗，米诺？”伯金问。

苗条的小猫看看他，眯起了眼睛。然后它又把目光转开去，凝视远方，不再理睬这两个人了。

“米诺，”厄秀拉说，“我不喜欢你。你象所有的男人一样霸道。”

“不，”伯金说，“他有他的道理。他不是个霸王，他只不过是要让那可怜的迷途猫儿承认他，这是她命中注定的事。你可以看出来，那迷途猫长得毛绒绒的，象风一样没个定型儿。

我支持米诺，完全支持他，他是想平静。“

“是啊，我知道！”厄秀拉叫道，“他要走他自己的路??我知道你这番花言巧语的意思，你想称王称霸。”

小猫又看看伯金，对这位吵吵嚷嚷的女人表示蔑视。

“我很支持你，米西奥托，”伯金对猫说。“保持住你男性的尊严和你高级的理解能力吧。”

米诺又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看太阳。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撇下这两个人，兴高采烈地竖起尾巴跑远了，白白的爪子欢快地舞动着。

“他会再一次寻到那漂亮的野猫，用他高级的智慧招待招待她。”伯金笑道。

厄秀拉看着园子里的他，他的头发被风吹舞着，眼睛里闪着挖苦的光芒，她大叫道：“天啊，气死我了，什么男性的优越！这是什么鬼话！没人会理会这套鬼话的。”

“那野猫，”伯金说，“就不理会，可她感觉得到这是对的。”

“是吗？”厄秀拉叫道。“骗外行去吧！”

“我会这样的。”

“这就象杰拉德。克里奇对待他的马一样，是一种称霸的欲望，一种真正的权力意志，①太卑鄙，太下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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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是德文，出自尼采（１８４４?１９００）的著作《权力意志》。

“我同意，权力意志是卑鄙下作的。可它在米诺身上就变成了一种与母猫保持纯粹平衡的欲望，令她与一个男性保持超常永久的和睦关系。你看得出来，没有米诺，她仅仅是只迷途的猫，一个毛绒绒的偶然现象。你也可以说这是一种权力意志。”

“这是诡辩，跟亚当一样陈旧的滥调。”

“对。亚当在不可摧毁的天堂里供养着夏娃。他独自和她相处，就象星星驻足在自己的轨道里一样。”

“是啊，是啊，”厄秀拉用手指头指点着他说，“你是一颗有轨道的星星！她是一颗卫星，火星的卫星！瞧瞧，你露馅儿了！你想要得到卫星。火星和卫星！你说过，你说过，你自己把自己的想法全合盘托出来了！”

他站立着冲她笑了。他受了挫折，心里生气，可又感到有趣，不由得对厄秀拉羡慕甚至爱起来，她那么机智，象一团闪闪发光的火，报复心很强，心灵异常敏感。

“我还没说完呢，”他说，“你应该再给我机会让我说完。”

“不，就不！”她叫道。“我就不让你说。你已经说过了，一颗卫星，你要摆脱它，不就这个吗？”

“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他回答，“我既没有表示这个意思，也没有暗示过、也没有提到过什么卫星，更不会有意识地讲什么卫星，从来没有。”

“你，撒谎！”她真动了气，大叫起来。

“茶准备好了，先生。”女房东在门道里说。

他们双双朝女房东看过去，眼神就象猫刚才看他们一样。

“谢谢你，德金太太。”

女房东的介入，让他们沉默了。

“来喝茶吧。”他说。

“好吧，”她振作起精神道。

他们相对坐在茶桌旁。

“我没说过卫星，也没暗示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指单独的星星之间既相关联又相互保持平衡、平等。

“你露馅了，你的花招全露馅了。”她说完就开始喝茶。

见她对自己的劝告不再注意，他只好倒茶了。

“真好喝！”她叫道。

“自己加糖吧。”他说。

他把杯子递给她。他的杯子等器皿都很好看。玲珑的杯子和盘子是紫红与绿色的，样式漂亮的碗和玻璃盘子以及旧式羹匙摆在浅灰与紫色的织布上，显得富丽高雅。可在这些东西中厄秀拉看出了赫麦妮的影响。

“你的东西够漂亮的！”她有点气愤地说。

“我喜欢这些玩意儿。有这些漂亮的东西用着，让人打心眼儿里舒服。德金太太人很好，因为我的缘故，她觉得什么都挺好。”

“是啊，”厄秀拉说，“这年头儿，女房东比老婆要好啊。她们当然比老婆想得更周全。在这儿，比你有了家室更自在，更完美。”

“可你怎么不想想内心的空虚呢？”他笑道。

“不，”她说，“我对男人们有如此完美的女房东和如此漂亮的住所感到嫉妒。男人们有了这些就没什么憾事了。”

“如果是为了养家糊口，我希望不至于如此吧。就为了有个家而结婚，这挺恶心的。”

“同样，”厄秀拉说，“现在男人不怎么需要女人，是吗？”

“除了同床共枕和生儿育女以外，就不怎么需要。从根本上说，现在男人对女人的需要是一样的，只不过谁也不愿意做根本的事情。”

“怎么个根本法？”

“我的确觉得，”他说，“世界是由人与人之间神秘的纽带??完美的和谐地连结在一起的。最直接的纽带就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纽带。”

“这是老调子了，”厄秀拉说，“为什么爱要是一条纽带呢？

不，我不要它。“

“如果你向西走，”他说，“你就会失去北、东和南三个方向。如果你承认和谐，就消除了一切混乱的可能性。”

“可爱的是自由啊。”她说。

“别说伪善的话，”他说，“爱是排除所有其它方向的一个方向。你可以说它是一种自由。”

“不，”她说，“爱包含了一切。”

“多愁善感的假话。”他说，“你需要混乱状态，就这么回事。所谓自由的爱，所谓爱是自由、自由是爱之说纯属虚无主义。其实，如果你进入了和谐状态，这种和谐直到无法改变时才能变得纯粹。一旦它无可改变，它就变成了一条路，如同星星的轨道一样。”

“哈！”她刻薄地叫道，“这是死朽的道德精神。”

“不，”他说，“这是造物的规律，每个人都有义务，一个人必须与另一个人终生结合，但这并不意味着失去自我??它意味着在神秘的平衡与完整中保存自我??如同星与星相互平衡一样。”

“你一扯什么星星我就不能相信你，”她说，“如果你说得对，你没必要扯那么远。”

“那就别相信我好了，”他气恼地说，“我相信我自己，这就够了。”

“你又错了，”她说，“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你并不完全相信你自己说的话。你并不真地需要这种结合，否则你就不会大谈特谈这种结合，而是应该去得到它。”

他一时间无言以对，愣住了。

“怎么得到？”他问。

“仅仅通过爱。”她挑衅般地回答。

他在愤怒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你吧，我不相信那样的爱。你想让爱帮助你达到利己的目的，你认为爱是起辅助作用的，不仅对你，对谁都如此。我讨厌这个。”

“不，”她叫，着象一条眼镜蛇那样仰起头，目光闪烁着。

“爱是一种骄傲，我要的是骄傲。”

“骄傲与谦卑，骄傲与谦卑，我了解你，”他冷冰冰地反驳道。“前倨后恭，再由谦卑到倨傲??我了解你和你的爱。

骄傲与谦卑在一起跳舞。“

“你真确信你知道我的爱是什么吗？”她有点生气地讽刺道。

“是的，我相信我知道。”他说。

“你过分自信了！”她说，“你这么自信，怎么就一贯正确呢？这说明你是错的。”

他不语，深感懊恼。

他们交谈着，斗争着，到最后他们都对此厌倦了。

“跟我讲讲你自己的情况和你家人的情况吧。”他说。

于是她对他讲起布朗温家的人，她母亲，她的第一个恋人斯克里宾斯基以及她与斯克里宾斯基关系破裂后的经历，他默默坐着听她娓娓道来，似乎怀着敬意在听。她讲到伤心处，脸上显出难言的苦相，那表情使她的面庞更楚楚动人。他似乎被她美丽的天性所温暖，他的心感到欣慰。

“莫非她真可以信誓旦旦一番？”他怀着一腔激情这样思忖着，但不抱任何希望，因而心里竟漫不经意地自顾笑起来。

“看来咱们都很苦啊。”他嘲讽般地说。

她抬眼看看他，脸上禁不住闪过按捺不住的狂喜，眼中亮起一道奇异的光芒。

“谁说不是啊！”她不管不顾地高声叫着。“这有点荒谬，不是吗？”

“太荒谬了，”他说，“痛苦让我厌透了。”

“我也一样。”

看着她脸上那满不在乎的嘲讽神情，他几乎感到害怕了。这个女人上天可以上致穹顶，入地狱可以入到最底层，他原是错怪她了，这样一位放任恣肆的女子，有着无可阻挡的破坏力，太危险了，真让他害怕。可他心里又禁不住笑了。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一双闪烁着奇异金光的眼睛盯着他，那目光很温柔，但掩饰不住温情后面的魔光。

“说一句你爱我，说‘我的爱’对我说一句吧。”她请求道。

他也盯着她，看着她。他的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

“我是很爱你，”他阴郁地说，“可我希望这是另一种爱。”

“为什么？为什么？”她低下头，神采奕奕的脸对着他追问。“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们独往独来更好。”他说着搂住她的腰。

“不，我们不要独往独来。”她用充满情欲的声音屈从道，“我们只能相爱。对我说‘我的爱’，说呀，说呀。”

她说着搂住他的脖子。他拥抱着她，温柔地吻着她，似爱、似调侃、似顺从地喃言道：“好??我的爱??我的爱。有爱就足够了。我爱你??我爱你。我对别的东西腻透了。”

“是嘛，”她喃言着，柔顺地偎在他怀中。

第十四章　水上聚会

克里奇先生每年都要在湖上举行一次水上聚会。威利湖上有几艘游艇和几只舢板。客人们可以在宅院里的帐篷中饮茶，或在湖边停船房旁巨大的胡桃树荫下野餐。今年，请来了学校的教职员同矿上的官员们一起聚会。杰拉德和克里奇家的晚辈们对这种聚会并不那么感兴趣，无奈每年聚一次已成惯例。父亲喜欢聚欢，这是他唯一同附近的人一起乐一乐的机会。他喜欢给下人或比他穷的人带来快乐，但他的孩子们却喜欢和门当户对的人一起聚一聚，他们不喜欢比自己身份低的人，那些人显得谦卑，拘谨，还要露出感恩戴德的样子来，那副德行令他们生厌。

不过孩子们还是乐意参加聚会的，因为他们从小就每每这样聚会，更主要的是，现在父亲的身体健康情况太不好了，他们不忍心让他不痛快，否则他们就会感到些儿负疚。于是，劳拉高高兴兴地准备代替母亲作聚会的女主人，杰拉德则负责安排人们在水上游乐。

伯金给厄秀拉写信说希望在聚会上见到她。戈珍尽管鄙视克里奇家人居高临下的样子，但是，如果天气好的话也会陪父母光临盛会。

聚会这一天，晴空朗朗，阳光和煦，微微有点轻风。布朗温家的姐妹俩都穿着双绉绸衣，头戴柔软的草帽。所不同的是，戈珍腰上束了一条黑、粉红和黄色宽宽的三色彩带，袜子是粉红的，帽沿上也装饰着黑、粉、黄三种颜色的边儿，帽子稍稍往下压着一点儿。她胳膊上还搭着一件黄绸衣，那样子看上去着实出众，就象画廊里的画儿似的。她这副模样让她父亲心中不快，生气地对她说：“你是否再点上一挂鞭炮放一放呀？”

不管怎么说，戈珍看上去就是漂亮，光彩夺目，她穿这身衣服纯属做出挑衅的姿态。人们盯着她在她身后窃笑时，她就抓住机会大声对厄秀拉说：“瞧瞧这些人！怎么这样少见多怪的？”她嘴里用法语叫着，回过头去看着那些窃笑的人们。

“真是的，太不象话了！”厄秀拉的声音很清晰。就这样，姐妹俩战胜了自己的敌手。可她们的父亲却为此越发生气。

厄秀拉穿一身雪白衣服，帽子是粉红色的，帽沿儿没有镶边儿，鞋子是深红色的，手上提着一件桔黄色的外衣，就这样，她们跟在父母身后向肖特兰兹走来。

她们在笑妈妈。妈妈今天穿了一件黑紫相间的条纹夏装，头戴一顶紫色草帽，拘谨地在丈夫身边走着，那样子比她的女儿们还腼腆。诚惶诚恐。丈夫象往常一样，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是皱皱巴巴的，似乎他的孩子们还小，妻子自顾打扮却要他抱孩子。

“看看前面这对年轻的夫妻吧，”戈珍平静地说。厄秀拉看看她妈妈和爸爸，突然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两个姑娘站在路上笑得流出了眼泪，因为她们又一次看到这对腼腆、不谙世故的老夫妻在前面走着。

“我们喊你呢，妈妈，”厄秀拉叫着不禁追随父母前行。

布朗温太太转过身来，表情有点迷惑，不悦地问：“我有什么好笑的？我倒想知道。”

她不明白她的外表上有什么地方不顺眼。她对任何批评都报以十足的平静与漠然，似乎她与此无关。她身上的衣服总有那么点碍眼，不太整洁，可她穿着这些衣服总显得随随便便，心里觉得满足。别管穿什么吧，只要凑凑和和还算整洁，她就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她天生就有贵族气。

“你看上去很端庄，就象一位男爵夫人。”厄秀拉望着母亲那天真、迷惑不解的样温柔地笑道。

“简直就是一位男爵夫人嘛！”戈珍说。此时，母亲变得傲慢起来，姐妹俩又叫喊起来。

“回家去，你们这一对儿傻瓜，嘿嘿笑的傻瓜！”父亲生气地喊着。

“????！”厄秀拉反感地拉长了脸道。

父亲的黄色眼睛开始冒火，真有些怒了。

“别理这些傻瓜，”布朗温太太说完转身走自己的路。

“咱们身后怎么跟着这么一对嘿嘿笑的傻孩子！”他报复地叫道。

看到他如此动气，姐妹俩禁不住靠在路边的篱笆墙上笑得更欢了。

“你怎么跟她们一样犯傻？看她们干什么？”见丈夫动了真气，布朗温太太也生气了。

“瞧那边有人过来了，爸爸，”厄秀拉逗乐儿似地警告他。他四下里扫了一眼，就跟上妻子一起气哼哼地前行。姐妹俩跟在他们身后，笑得快断气儿了。

人们打身边经过时，布朗温傻乎乎地大叫道：“要是再这样我就回家去。在大庭广众之下拿我当猴儿耍，真该死，我可不干！”

他真发火了，听他这样歇斯底里地叫喊，姑娘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心为之一缩，很看不起他。她们不爱听他那句“大庭广众之下”。她们为什么要在乎什么“大庭广众”呢？戈珍和稀泥道：“我们笑并不是要伤害你，”她的话虽然是在抚慰他，可说话的声调太粗鲁，让她的父母不舒服。“我们笑，是因为我们爱你。”

“既然他们这样爱生气，我们在他们前面走好了，”厄秀拉生气地说。就这样他们四人来到了威利湖畔。??威利湖水边，阳光洒在斜坡草坪上，陡峭的山崖上覆盖着茂密的林木。小小的游船从岸边缓缓驶向湖里，船上坐满了人，传来阵阵?乃声。朝停船房远远望去，可看到一群衣着鲜艳的人聚在那儿。大路上，篱笆墙边站着些老百姓妒嫉地看着远处的聚会，那妒嫉样儿真象一些灵魂不被天堂接受的人。

“瞧啊！”戈珍压低声音道，“有那么一大群人呢！想想看，咱们要是挤进去会怎么样吧。”

戈珍对人群的恐怖令厄秀拉很紧张。“看上去很可怕。”她不无焦虑地说。

“想想那都是些什么人吧??想想！”戈珍仍旧压低嗓门儿烦恼地说，但她毫不犹豫地向前走着。

“我想，我们是否可以躲开他们。”厄秀拉不安地说。

“要是躲不开，我们可就进退两难了，”戈珍说。她对人群表现出来的极端厌恶与恐怖令厄秀拉很恼火。

“我们没必要呆在这儿。”她说。

“我当然是不会在那堆人中呆上五分钟的。”戈珍说。她们又朝前走了一程，直到看见了守在门口的警察。

“还有警察呢，把你围在里面！”戈珍说。“要我说这事儿可真有趣儿。”

“我们最好照看着爸爸和妈妈。”厄秀拉不安地说。

“妈妈可是完全能坚持到聚会结束的。”戈珍有点蔑视地说。

但厄秀拉知道父亲感到不舒服，他生气了，并不幸福，为此她深感不安。她们在门口等着父母的到来。高大，瘦削的父亲衣服皱皱巴巴的，象个孩子一样烦恼，气乎乎的，他就要参加这次的社交活动了。他丝毫不感到自己是个绅士，没什么别的感觉，他只是感到愤愤然。

厄秀拉站在他身边，他们把门票交给警察，四个人就并肩进门来到草坪上。父亲高高的个子，红光满面，细细的眉毛生气地紧锁着；他妻子肤色很好，人很萧洒，头发往一边梳着；戈珍则睁大了又黑又圆的眼睛，柔和的脸庞上毫无表情，几乎沉郁着脸，所以，尽管她是在往前走，但似乎却是在往后退着；厄秀拉则表情迷茫，每当她处于尴尬的处境时，她都露出这样的表情。

伯金可真是个天使。他做出上等人的优雅姿态，笑着迎上来，可这种姿态总有那么点做作。不过，他摘下帽子，对布朗温家的人投来了真心的笑，为此布朗温开怀笑道：“你好啊？你病好了吧？”

“是的，好多了。你好，布朗温太太。我同戈珍和厄秀拉很熟。”

他笑着，眼睛里透着热情的目光。对于女人，特别是不太年轻的女人他表现出一种温柔，讨好的态度。

“对，”布朗温太太淡漠但满意地说，“我常听她们说起你。”

伯金笑了。戈珍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就把头扭到一边去。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聚在一起，一些女人手中握着茶杯坐在胡桃树荫下，一位身穿晚礼服的侍从忙得团团转，几位手持洋伞的女孩子在傻乎乎地笑着，一些刚划完船上岸来的小伙子盘着腿坐在草地上，他们没穿外衣，只穿衬衫，袖子很有男子气地挽起来。手放在自法兰绒裤子上，考究的领带随着他们跟年轻女子调笑而飘荡着。

“怎么回事？”戈珍想，“他们难道不会穿上外衣，礼貌点吗？难道非要表面上做出这种狎昵之态吗？”

她看到头发向后披着，轻浮狎昵的年轻男人就害怕。

赫麦妮。罗迪斯来了，她身着一件镶白边的漂亮长袍，长长的围巾上绣着花朵，头上顶着一只素色的帽子。她看上去着实有点令人吃惊，几乎令人害怕。那米色的绣花围巾长长地在她身后拖着，一路拖过来，直垂到地上，显得她更高大了。浓密的头发盖住额头直垂到眼睛上方，苍白的长脸上表情奇特，周身闪烁着耀眼的色彩。

“她这样子真是莫名其妙！”戈珍听到身后几个姑娘在窃窃私语，她真想杀了她们。

“你好啊！”赫麦妮边走边和蔼地招呼着，并向戈珍的父母投去一瞥。这对戈珍是个难堪的时刻，把她气坏了。赫麦妮的阶级优越感太强了，她纯粹出于好奇心而结识别人，似乎人家是展览会上供人参观的动物。这种事戈珍也做得出来，可当别人这样对待她时她就受不了。

赫麦妮给布朗温家的人很大的面子，把他们领到劳拉。克里奇接待客人的地方。

“这是布朗温太太，”赫麦妮介绍说。身着挺阔的绣花亚麻衣的劳拉同布朗温太太握了手表示欢迎。然后杰拉德来了，他今天穿着白裤子，上身着一件黑棕两色的运动茄克，看上去很帅气。他也认识了布朗温夫妇，并跟他们攀谈起来，不过他把布朗温太太当作贵妇人对待，可没把布朗温先生当作绅士待，他的举止太分明了。他的右手受伤了，不得不用左手同别人握手，右手缠着绷带插在茄克衫的兜儿里。戈珍没见有人问起他的手怎么回事，心里暗自庆幸。

游艇徐徐驶来，船上音乐声大作，人们在甲板上兴高彩烈地向岸上的人打着招呼。杰拉德去照顾人们上岸，伯金在为布朗温太太端茶，布朗温已经同学校的人们聚到一起了，赫麦妮坐在布朗温太太身边，两个姑娘到码头上去观看靠岸的游船。

游船响着汽笛欢快地驶来，然后轮桨停止了转动，船员把绳子抛上岸，船一头撞上了岸。游客们你拥我挤地开始上岸。

“等一下，等一下嘛！”杰拉德扯着嗓子命令着。

他们得等绳子拴紧，跳板搭好才能上岸。都准备好后，人们就潮水般鱼贯而出，吵吵嚷嚷着，好象刚到美国去了一趟似的。

“太好了！”姑娘们叫着，“太妙了。”

船上的侍者手提篮子跑进停船房里，船长则在小桥上闲逛着。看到一切都安全，杰拉德这才朝戈珍和厄秀拉走来。

“你们不想乘下一班船玩玩儿，在船上吃吃茶吗？”他问。

“不，谢谢。”戈珍冷漠地说。

“你不喜欢湖水吗？”

“湖水？我很喜欢。”

他审视地看着她。

“你不喜欢坐坐游船吗？”

她一时没有回话，然后才慢吞吞地说：“不，我不能说我喜欢。”她的脸红了，似乎正为什么事生气。

“人太多了。”厄秀拉解释说。

“是吗？”他笑道，“是太多了点。”

戈珍转身神采奕奕地问他：“你在泰晤士河上坐过汽船吗？从威斯特敏斯特大桥一直坐到里士蒙。”

“没有，”他说，“我无法说我坐过。”

“噢，那可真是一种讨厌的经历，从来没有这么恶劣的事儿。”她红着脸激动地说，吐字快极了。“简直就没坐的地方，没地方。头顶上一个男人一路上都在唱什么‘在海的摇篮里摇呀摇’。这人是个瞎子，带着一只手提风琴，他弹唱是要人们付钱的，你可想见那情景如何了。下面总往上冒午饭味儿和机油味儿。这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好几个小时。岸上一些调皮的男孩子一直追着我们的船跑，他们在泰晤士河岸上的泥淖中奔跑，泥水没到腰部，他们把裤子抛在身后，在泥水里跑着，脸一直冲着我们，就象一群污烂的尸体，他们叫着‘呜，先生们，呜，先生们，呜，先生们’，真象一群烂臭的尸体，十分下流。甲板上的男人们看到孩子们在泥水中奔跑，就大笑着，时时扔半个基尼给他们。如果你看到钱扔出去时，孩子们是如何眼盯着钱跳进泥水中，你会觉得连秃鹫和豺狼做梦都不会接近他们。我再也不想坐游船了，再也不了。”

杰拉德一直盯着她，目光闪烁着。倒不是她说的话令他激动，而是她本人令他心动。

“是啊，”他说，“每个文明的躯体内都有害虫。”

“为什么？”厄秀拉叫道，“我体内就没有害虫。”

“这还不算，我说的是整个事情的性质??男人们笑着把这些孩子当玩物，向他们扔钱，女人则摊开肥胖的膝盖吃啊吃，没完没了地吃。”戈珍说。

“是啊，”厄秀拉说。“倒不是说这些男孩子们是害虫；大人们自己才是害虫，正象你说的那样，这是个整体的问题。”

杰拉德笑了。

“没什么，”他说，“你们不坐船就算了。”

听到杰拉德的指责，戈珍立即绯红了脸。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杰拉德象一位哨兵一样监视着人们走上船。他长得很漂亮，性格上又很有节制，可他的头发却象武夫的头发一样威武，令人看了心烦。

“你打算在这儿用茶还是到房子那边用？那边草坪上有一座帐篷。”他说。

“咱们划一只舢板出游吧。”厄秀拉说，她总是这样说话不假思索。

“出游？”杰拉德笑问。

“你看，”戈珍听了厄秀拉的直言，红着脸说：“我们不认识这儿的人，几乎全然是生客。”

“哦，不过我可以马上介绍几个熟人给你们。”他轻松地说。

戈珍盯着他，想看看他是否心怀歹意。然后她对他笑道：“你知道我们的意思。我们能不能上到那儿去，看一看湖边的景致？”她说着，手指指向湖边草坪那边山上的林子，那片林子着实美。“我们甚至可以在那儿沐浴，那儿的光线是多么美啊！真的，那儿就象尼罗河流域中的一段，你可以想象那是尼罗河。”

对戈珍那种对远方景物表现出的做作的热情，杰拉德报之一笑。

“你觉得那儿够远吗？”他调侃地说完又补上一句：“是的，如果我们有一条船，你就可以去那儿了，那儿似乎显得远离尘世。”

说着他环视了一下湖面，数着湖上停泊的船只。

“那可太美了！”厄秀拉心驰神往地说。

“你们不要喝茶吗？”他问。

“好吧，”厄秀拉说：“我们喝一杯就出发。”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他有点不高兴，但仍然开玩笑道：“你会划船吗？”

“当然，”戈珍冷冷地说，“划得很好。”

“对，是的，”厄秀拉说，“我们俩都划得很好。”

“可以吗？我有一条独木舟，我怕别人驾驶它会淹死，就没推出来。你认为你也可以划独木舟吗？安全吗？”

“哦，一点问题都没有！”戈珍说。

“真了不起！”厄秀拉叫道。

“可别出事儿啊，为我想想，可别出事儿，我是负责水上游览的。”

“当然不会出事。”戈珍保证说。

“再说，我们都会游泳。”厄秀拉说。

“那好吧，我让他们安排一下，带上一篮茶点，你们可以野餐这主意如何？”

“太好了！要是能这样可真让人高兴！”戈珍红着脸叫道。戈珍对他的依恋表现得很微妙，这依恋中掺入了感激的成分，杰拉德深深地感到激动。

“伯金在哪儿？”他目光闪烁着问，“他可以帮我一把。”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伤着了？”戈珍默默地问，似乎是在避免什么亲昵的表现。她还是第一次提起他的手受伤的事。她如此奇怪地绕开这个话题，令杰拉德重又感到些慰藉。他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看看，手上缠着绷带，然后又把手揣进衣袋中去。戈珍看到裹着的手，不禁感到一阵颤抖。

“哦，我一只手也可以拉船，那只独木舟鸿毛一样轻。”他说，“还有卢伯特呢??卢伯特！”

伯金离开他的岗位，朝他们走来。

“你这只手是怎么伤的？”厄秀拉终于关心地提出这个问题。

“我的手吗，”杰拉德说，“它给卷到机器里去了。”

“天啊！”厄秀拉说，“伤的重吗？”

“重，”他说，“当时很重，现在慢慢好起来了。手指头粉碎了。”

“噢！”厄秀拉似乎痛苦地说，“我讨厌那些自己伤害自己的人。我都感到疼。”说着她的手都抖了。

“你打算怎么办？”伯金问。

两个男人抬来棕色的独木舟，放入水中。

“你确信你乘这船安全吗？”杰拉德问。

“当然了，”戈珍说，“要是有一点怀疑，我就不会要这船了，我才没那么下作呢。我曾在阿兰代尔划过独木舟，请放心，我会很安全的。”

说着话，她象男人一样下了保证，然后就和厄秀拉踏上纤小的船，悄然划去。两个男人站在岸边看着姑娘们。戈珍在划船，她知道男人们盯着她，搞得她划船速度慢了，动作也笨拙了许多，脸涨得象红旗一般。

“太感谢了，”她在水上冲他说。“太妙了，就象坐在一片树叶上一样。”

对她的怪念头他报之一笑。她的声音颤抖着，很奇特，一直从远处传来。他看着她把船划远了。她身上很有一股孩子气，她对别人的话很容易相信，对人也恭敬，就象个孩子一样。他一直看着她划船。对戈珍来说，扮演成一位依赖杰拉德的孩子气女人是一件真正快活的事，他站在码头上，穿着白衣，那么漂亮，精干，再说，此时此刻，他是她认识的最重要的男人。对站在杰拉德身边的伯金，尽管他目光柔和地闪烁着，但她一点也没注意他，他不过是个模糊不清，摇摇摆摆的人影儿罢了。她的注意力全让一个人吸引去了。

小船沿着湖边悠悠行进着，一路上经过了草坪上沿柳荫架设的帐篷，再顺岸边划下去，可见到夕阳照耀下斜草坪泛着金光。别的船只在对岸岸边树荫下航行，远处传来船上人们的欢笑声。但戈珍却朝金光照耀下的树丛划去。

姐妹二人发现有个地方有一股涓涓细流淌入湖中，小溪口上长着芦苇和红柳丛，岸边铺着砾石。她们在这儿下了船，脱掉鞋袜，悄然推着船向草丛移过去，把船靠了岸，然后兴高采烈地四下里张望着。她们在这荒无人烟的小溪口感到甚是寂寞。身后的小山丘上长满了树丛。

“咱们洗个澡，”厄秀拉说，“然后吃茶点。”

她们向周围打量一番，发现没有人能看得见她们或靠近这里。不一会儿工夫，厄秀拉就甩掉衣服赤着身子下了水。朝湖里游去。然后戈珍也游上来了。她们就围着小溪口静悄悄但却是兴致勃勃地游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们就爬上岸重又钻入林子中，那样子真象居住在山林泽国中的仙女儿。

“自由了，真美啊，”厄秀拉光着身子在树林中飞快地东奔西跑，头发飘飘欲仙。林子里生长着的是山毛榉，高大健壮的树干，灰色的枝丫盘根错节，绿色的枝条四处伸展着，朝北看去，可看到远方的景物虚无缥缈，树丫似乎搭成了一扇窗口。

两个姑娘又跑又跳了一阵，把身上的水都抖干了，然后迅速穿上衣服坐下来品着茗香。她们坐在小树林的北面，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对面是绿草茵茵的小山，这儿可真是个僻静，很有野味儿的去处。茶很热，很香，还有夹着黄瓜，鱼子酱的小三明治和酒饼。

“你高兴吗？”厄秀拉高兴地看着妹妹问。

“厄秀拉，我太高兴了。”戈珍望着西斜的太阳声音低沉地说。

“我也一样。”

当姐妹二人一起做些喜欢做的事时，她们的世界就是一个完整的，属于自己的世界。这一时刻太美好了，自由，欢乐，一切都象孩提时代的冒险一样美妙，快活。

吃完茶点，两位姑娘默默地坐得出神。厄秀拉有一副漂亮的嗓子，这时她开始轻柔地唱起《安金。冯。萨罗》。戈珍坐在树下听着，这歌声激起了她的向往。厄秀拉一个人自我陶醉着，那么安祥、满足，自然而然地哼着歌儿，自我感觉很好，她这样子让戈珍感到受了冷落。戈珍总感到自己脱离了生活，是个局外人，而厄秀拉则是个参与者，为此戈珍很痛苦。她感到自己被否定了，不得不要求别人注意自己，与自己建立联系，这让她十分难受。

“我来跳达克罗瑟，你唱，好吗？”戈珍嗫嚅道。

“你说什么？”厄秀拉抬起头惊讶地问。

“你唱支歌儿，我跳达克罗瑟，好吗？”戈珍痛苦地重复道。

厄秀拉绞尽脑汁想着。

“你跳??？”她不明白地问。

“跳达克罗瑟舞，”戈珍说，她让姐姐问得很难受。

“哦，达克罗瑟！我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了。跳吧，我很喜欢看你跳。”厄秀拉象孩子一样惊喜地大叫，“那我唱什么呢？”

“唱你喜欢的任何曲子都行，我按照曲子的节奏跳。”

可厄秀拉怎么也想不起该唱什么来。但她还是戏谑地笑着唱起来：“我的爱人??是一位高贵的妇人??”

戈珍开始伴着歌声以和谐的舞姿跳起来，她跳得很慢，似乎有看不见的链条拴住了她的手脚。她伸开双臂做飞翔状，脚步缓缓移动着，手和胳膊做出有规律的动作。然后张开双臂，高举过头，款款地分开下来，微微昂起头。她的脚一直在踢打着拍子，和着歌曲游动，象什么奇妙咒语一般。她着白色衣服的身躯四处荡来荡去，做着奇特、狂烈的动作，似乎随一阵咒语似的风上升起来，又迈着小碎步儿震颤着跑开。厄秀拉坐在草地上唱着歌儿，笑着，似乎这是一个大玩笑。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戈珍做着复杂的颤动，飘舞与荡漾的动作，只见她伴着跳动的节奏毫无意识地缩成一团，在某种催眠作用下表现出一种坚强的意志，这一切令厄秀拉产生了宗教仪典的联想。

“我的爱人是一位高贵的妇人，她是一位黑美人”厄秀拉嘲讽地边笑边唱，戈珍则越舞越快、越狂，她用力跺着脚，似乎要甩掉什么束缚。只见她甩着胳膊、跺着脚，然后昂起头、袒露着漂亮的脖颈、微闭着双目奔跑起来。金黄的夕阳正在西沉，天上漂浮起一圈淡淡的月影。

厄秀拉正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突然戈珍停止了舞步，轻声地、调侃地叫道：“厄秀拉！”

“哦？”这声呼唤把厄秀拉从沉迷中惊醒。

戈珍伫立着，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手指着边上。

“噢！”厄秀拉突然惊叫着站起身来。

“它们没什么嘛。”戈珍讥讽道。

左首儿有一群高地牛，晚霞晖映着它们的身躯，色彩斑斓，皮毛亮闪闪的。它们的角伸向空中，口鼻嗅着想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它们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裸露的鼻孔下全是阴影。

“它们不干点什么事吗？”厄秀拉害怕地叫道。

戈珍平日里很怕牛，现在却摇摇头，将信将疑、露出嘲讽的样子，嘴角上带着一丝儿笑说：“厄秀拉，这些牛看上去不是很漂亮吗？”那声调很高，很刺耳，就象一只海鸥在叫。

“漂亮，”厄秀拉抖着声音说，“可是它们不会对咱们怎么样吧？”

戈珍再一次不可思议地看看姐姐，摇摇头。

“我敢说它们不会的，”她说，那话音，既象是在说服自己，又似乎表明她坚信自己有某种秘密力量，她要检验一下这股力量。“坐下接着唱吧，”她声音又高又刺耳地说。

“我害怕，”厄秀拉望着牛群叫着。只见这群粗壮的牛默立着，黑色的眼睛露出刻毒的光芒。最终厄秀拉还是以原先的姿式坐了下来。

“它们不会怎么样的，”戈珍高声道，“唱点什么吧，你唱唱就没事了。”

很明显，戈珍满怀激情，要在这些粗壮、剽悍的牛跟前跳舞。

厄秀拉开始用假嗓子颤抖地唱起来：“通往田纳西的路上??”

厄秀拉的声音很紧张。戈珍不管这些，舒展双臂，昂起头，剧烈颤抖着向牛群舞过去。她着了魔似地冲着牛群耸起身体，似乎有点疯狂地跺着脚，她的双臂、手和手腕伸开又放下，放下又伸开。她向牛群高高颤抖地挺起胸，喉颈也似乎在某种肉欲中变得兴奋起来。她毫无意识地荡过来，那不可思议的白色躯体在狂喜中向着牛群冲撞过来，把正低头等待的牛吓得躲到一边去。牛着了迷似地看着她，光光的牛角高耸着，任这女人白色的躯体缓缓地抽搐着冲撞。戈珍可以触摸到面前的牛了，她感到牛的胸膛里放射出一道电流直冲向她的手掌。她抚摸着它们，真正地抚摸，一阵恐惧与喜悦的热流传遍全身。厄秀拉则一直着了迷似地高声唱着与这无关的歌，那尖细的声音象咒语一样刺破了夜空。

戈珍能听到牛沉重地呼吸着，它们无法控制自己，既对这歌声着迷，又感到害怕。哈，这些苏格兰公牛，皮毛光滑，野性的公牛！突然一头牛打了个响鼻儿，低下头向后退着。

“呜??呜！”林子边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叫。牛群立即自动地散开向后退去，然后向山上跑去，它们身上的毛随着它们跑动火一样地闪烁着。戈珍呆立在草地上，厄秀拉站起身来。

原来是杰拉德和伯金来找他们，是杰拉德大叫一声驱走牛群的。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他有点恼火地高声叫道。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戈珍生气地叫了起来。

“你知道你们做的这是什么事吗？”他重复道。

“我们做韵律体操呢。”厄秀拉颤抖着笑道。

戈珍漠视着他们，黑色的大眼睛里透着不满，盯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她随着牛群向山上走去，牛群这时已经在山上聚作一团。

“你去哪儿啊？”杰拉德冲着她的背影喊道，随后也随她上了山。太阳已落到山后去了，阴影渐渐向地面压下来，天上尽是晃动着的夕霞。

“那支歌儿伴舞可不怎么样。”伯金脸上透着嘲笑对厄秀拉说。说完他又喃喃地自唱自跳起来，那舞姿很奇怪，四肢和全身都放松了，双脚疾速地踢蹋着。他的脸象平时一样苍白，身体象影子一样松驰、颤动着。

“我觉得我们都疯了。”她有点恐惧地笑道。

“很可惜，我们无法更疯狂，”他边舞边说。突然，他向她倾斜过身子，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脸对着脸凝视着她，苍白地笑了。她感到受了侮辱，向后退去。

“被我冒犯了？”他调侃道，一下子变得缄默、拘谨起来。

“我觉得你喜欢轻微怪诞的东西。”

“可并不象那样啊，”她迷惑不解地说，几乎象受到了辱没一样。可她的内心处，有个地方被他萧洒、震颤着的躯体所吸引。他全然放纵自己，起伏、晃动着，他脸上挂着微微嘲讽的表情。尽管被他吸引着，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躲避着他。

一个平时言谈举止那样严肃的人今天这种举动似乎有点下流。

“为什么不象那样呢？”他打趣道。说完他又跳起那种莫名其妙的舞，他身体荡着、晃着，舞得很快，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他就这样时跳时停，离她愈来愈近，脸上露着嘲弄的笑和莫名其妙的表情向她凑过来，如果她不向后躲的话，他还会再次吻她。

“不，别这样！”她真正怕了，大叫一声喝住他。

“不管怎样，你仍是一个科迪丽娅①，”他调侃道。她被这句话刺痛了，似乎这是对她的污辱。她知道他故意这样说，这样做，真令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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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莎士比亚《李尔王》中李尔王最小的女儿，她真心爱父亲。

“那你呢？”她回敬道，“你为什么总要把你的心挂在嘴边上？”

“这样我就可以更容易地把它吐出来呀，”他对自己的反唇相讥很满意。

此时杰拉德。克里奇正全神贯注地跟在戈珍身后大步流星地追上山去。斜坡上那群牛正俯视着他们：身穿白衣服的男人在追赶身着白衣的女人，那女人正缓缓地朝它们这儿走上来。她停下来，先回头看看杰拉德，又看了看牛群。

她突然高举起双臂，直向那群头上矗着长角的公牛扑过去。她脚步微颤着跑了一程，然后停下来看看它们，继而又张开双臂直冲过去。公牛们吓得喷着响鼻儿让开一条路来，抬起头，飞也似地消失在暮霭中，远远望去，身影愈变愈小，但仍在飞奔。

戈珍仍然凝视着远去的牛群，脸上露出挑战般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让它们发疯？”杰拉德追上来问。

她把头扭到一边去不理他。

“这样不安全，你知道吗？”他坚持说，“它们要是转过身来，可凶狠了。”

“转身，转到哪儿去？转身逃走吗？”她讥讽道。

“不，”他说，“转过身来对付你。”

“对付我？”她嘲弄道。

他弄不清她这话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那天它们把一位农夫的母牛给顶死了。”

“我管那些干什么？”她说。

“可我得管，”他说，“因为那是我的牛。”

“它们怎么成了你的？！你并没有把它们吞到你肚子里去。

给我一头好了。“她伸出手说。

“你知道，它们在那儿呢。”他指指山头说，“如果你要一头，以后可以送一头给你。”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你是不是以为我怕你和你的牛？”

他阴郁地眯起眼睛，脸上堆起霸道的笑容。

“我为什么那么想呢？”他说。

她细小的黑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挥动着手臂。她用手背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他时，发现他脸上闪烁着一道光芒。

“就为那个。”她打趣说。

她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欲望，要跟他狠斗一场。她排除了一切恐怖与惊慌，要按自己的意愿做事，她什么都不怕。

他脸上的光泽变钝了，脸色苍白，眼里升起一团可怕危险的烈火。一时间他说不出话来，只感到怒火中烧，心都要迸裂开来，他无法控制自己汹涌的感情洪流。似乎黑色情感的水库在他内心崩塌、淹没了他。

“这可是你先出击的。”他压低嗓门儿，柔和地说，那声音似乎是她心中的一个梦，而不是外界传来的话音。

“我还会打最后一拳，”她自信地说。他沉默了，没有反驳她。

她站立着，漫不经心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远处。在她意识的边缘，她在问自己：“你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无礼、如此可笑？”但她阴郁地把这个问题从头脑中打发掉了。可她又无法彻底摆脱掉这个问题的纠缠。

杰拉德面色苍白，专注地凝视着她，他的眼睛里聚着凝重的光芒。她突然转身冲他叫道：“是你让我这样的，你心里明白。”她的话里有话。

“我？怎么了？”他问。

她转过身朝湖边走去。山下，湖水上亮起了灯光，薄暮中淡淡的灯光在水上流曳。夜象黑漆一样在大地上涂抹着，天空倒显得苍白，樱草花儿和湖水看上去也是那样苍白。浮码头那边，薄薄的暮色中点点灯火连成了串儿在水上流泻，游船上一片灯光辉煌。四下里阴影开始聚拢过来。

杰拉德身着白色夏装，象一个白色的精灵一样随着戈珍走下草坡。戈珍等待着他跟来。等他上来以后，戈珍伸出手触到他，柔声地说：“别生我的气。”

他只觉得心头一热，懵懵懂懂打着磕巴说：“我并没生你的气呀，我爱你。”

他失去了理智，他要抓住什么东西以此来拯救自己。她响亮地发出一声嘲笑，不过这笑声很能抚慰人心。

“这也是一种解释。”她说。

可怕的眩晕象沉重的负担压着他的头脑，他失去了一切控制，他无法忍受了，于是一把揪住她，他的手象铁爪一样。

“这样很好，是吗？”他说着抱住她。

她看着面前镶着一双凝眸的脸，血液变冷了。

“是的，这样很好，”她的声音很轻柔，象服了麻醉药一般，象个巫婆在低吟。

他毫无意识地在她身边走着。越往前走，他的意识愈有所恢复。他太痛苦了。他小时候曾杀害了自己的弟弟，象该隐那样。

他们发现伯金和厄秀拉坐在船边谈笑着。伯金在逗厄秀拉。

“你嗅出这片沼泽地的味道来了吗？”他吸一吸鼻子问。他的味觉很灵敏。

“有一种很好闻的味儿。”她说。

“不，”他回答，“要提防着点。”

“为什么要提防？”

“它在呼吸，不停地呼吸，是一条黑暗的河，”他说，“这儿生长着百合花，也有毒蛇出没，总在滚动着鬼火。我们从没注意过，鬼火总在向前滚动着。”

“怎么会有鬼火？”

“有一条河，一条黑色的河。我们总注意银色的生命之河在奔流，推动着世界走向光明，走向天堂，奔向一个光辉灿烂的永恒世界，一个聚集着天使的天堂。可只有另一条黑色的河才是我们真正的现实??”

“什么样的另一条河？我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另一条。”厄秀拉说。

“它是你的现实，”他说，“那是死亡的黑色河流，你可以看到它就在我们体内流淌，如同其它河流一样地流着??黑色的腐烂河流。而我们的花朵是出生于大海的女神阿芙洛狄特，她代表着我们今日的现实，是闪着磷光的十全十美的白色花朵。”

“你的意思是说，阿芙洛狄特代表着真正的死亡？”厄秀拉问。

“我的意思是，她是代表死亡过程的神秘花朵，是的，”他说，“当整个造物主的河流消逝以后，我们发现自己处在倒退的过程中，我们成了毁灭性创造的一部分。阿芙洛狄特是在整个世界消亡的第一次振颤中出生的??然后是蛇、天鹅和荷花这些沼泽花朵??戈珍和杰拉德也出生于毁灭性创造中。”

“你和我呢？”她问。

“很可能也是，”他说，“在某种程度上说当然如此。至于是否全然如此，我说不准。”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死亡的花朵??恶之花了？我并不觉得我是这种花朵。”她抗议说。

他沉默了片刻。

“我并不觉得我们完全是，”他说。“有些人纯粹是黑色的腐烂花朵??百合。但也会有一些火一般热烈的玫瑰。你知道赫拉克利特说过‘枯干的灵魂最美妙’。我很理解他指的是什么。你呢？”

“我不太肯定，”厄秀拉说，“可是，如果人们都是死亡之花??不管他们是不是花，那又怎么样呢？死亡之花与花有什么不同呢？”

“没什么不同??但又完全不同。死一直在持续，如同生一直在持续一样。”他说，“这是一个进步的过程，它的终极是整个宇宙的无??世界的末日。为什么世界的末日同世界的开端不同样美好呢？”

“我认为就是不一样。”厄秀拉生气地说。

“当然一样，最终是一样的，”他说。“它意味着新的一轮创造又开始了??当然不是指我们。世界的末日，我们是末日，是恶之花。如果是恶之花的话，我们就不会是幸福的玫瑰。”

“可我觉得我是，”厄秀拉说，“我觉得我是幸福的玫瑰。”

“天生的吗？”他嘲弄地问。

“不，是真正的。”她回答，感到受到了伤害。

“如果我们是末日，我们就不会是开端，”他说。

“不，我们是开端，”她说，“开端是从末日开始的。”

“是在它之后，而不是从它本身产生。是在我们之后，而不是从我们本身产生。”

“你是个魔鬼。你知道，真的。”她说，“你要毁灭我们的希望。你想要我们都死。”

“不，”他说，“我只想让我们知道我们是怎么一回事罢了。”

“你说的很对，”夜幕中传来杰拉德柔和的声音。

伯金站起身。杰拉德和戈珍走上前来。沉静中大家都开始吸烟，伯金为大家逐个儿点上烟，薄暮中亮起了火柴的火星，他们几人静静地在水边吸着烟。湖面变得暗淡下来，湖周围的陆地罩上了夜的帷幕，湖上的亮光渐渐隐去了。周围的空气神秘莫测，不知何处传来班卓琴一类的音乐声。

天上金色的光芒褪去了，明月升上来了，似乎微绽着笑靥。对岸黛色的林子隐入黑夜中去了。黑夜中，时而流曳着几道光线。湖面上，远远地闪烁着魔幻般的几缕光芒，象苍白的珠光，淡绿、淡红、淡黄三色兼而有之。随着游船驶进巨大的阴影中，随着灯火的闪动，光芒四射的船上奏出的乐曲声，远远飘过来。

一切都让灯光照亮了。这边，那边，无论是在朦胧的水面上还是在湖的尽头，都闪着灯光。湖水在白日的最后一缕光线照耀下呈现出奶白色，没有一丝阴影，只有从看不见的船上流泻出的孤独、细弱的灯光。没有桨声，小船悄悄地从惨淡的光线下驶入丛林笼罩下的黑夜中去，船上的灯笼似乎要燃起大火来，红朴朴、圆圆的，煞是可爱地悬挂在船头。湖水中映出点点跳跃着的灯光。水面上，到处都倒映着这些无声的流火。

伯金从大船上取来几只灯笼，四个人凑上去点亮它们。厄秀拉打起第一盏灯笼，伯金划亮火柴，从红色的灯笼口探进去，点亮了底部的蜡烛。灯笼亮了，大家都后退一步，观看从厄秀拉的手边垂下的绿色的灯笼，象一盏绿色的月亮在闪光，灯光辉映着她的面庞。灯光摇曳着，伯金弯腰凑到灯笼口去察看，灯光映得他的脸象幻影一样，没有意识，象魔鬼的脸。厄秀拉暗淡的身影靠近了伯金。

“挺好的，”她柔声地说。

说着她举起灯笼，灯光惊动了一群鹳，群起飞离黑??的大地，飞掠过深蓝色的天空。

“真美。”她说。

“好可爱呀，”戈珍附和道。她也想优美地打起一盏灯笼。

“给我点一盏，”她说。杰拉德无能为力地站在一旁。伯金点亮了她举着的灯笼。她的心焦虑着等待看灯笼的风姿。这是一盏樱花草色的灯笼，上面插着高高的花朵，花朵衬着墨绿色的叶子，蝴蝶在清纯的灯光中围着花儿盘旋。

戈珍激动地大叫道：“太美了，啊，真是太美了！”

她的心确实陶醉在美之中了，她高兴得无法自己。杰拉德倾斜过身子，探进灯光中来，似乎是要看灯笼。他靠近她，挨着她，同她一起观赏着灯笼。她的脸转向他，灯光晖映着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为他们的身影罩上了一层光圈，别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伯金朝旁边看看，走过去为厄秀拉点燃第二盏灯笼里的蜡烛。这盏灯笼底部是浅红的，绘着螃蟹和海草的图案，灯光照耀着螃蟹和海草在透明的海水中缓缓蠕动，似乎要上到熊熊的红色光焰中来。

“你既有了天，又有了海水。”伯金对她说。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大地。”她望着他照管灯火的手说。

“我一看我这第二盏灯笼就气得要死，”戈珍声音刺耳地叫道，那腔调似乎要把大家都吓跑。

伯金走过去点燃这只灯笼。它涂着可爱的深蓝色，底座是红色的，一条白色的大墨鱼正卷起细小的白色浪花儿来。墨鱼正从烛光中神情专注地漠视外面。

“真是太可怕了！”戈珍害怕地大叫起来。她身边的杰拉德忍不住轻声笑了。

“就是太可怕了嘛！”她惊叫道。

杰拉德又笑道：“跟厄秀拉换换，换那只螃蟹的。”

戈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厄秀拉，你能要这个吓人的东西吗？”

“我觉得这种颜色很好看。”厄秀拉说。

“我也是这么想，”戈珍说，“可是，你能把它甩到你船上去吗？你不想立即毁掉它吗？”

“哦，不，”厄秀拉说，“我不想毁了它。”

“那你拿那只螃蟹的换这一盏行吗？你真地不介意吗？”

戈珍说着上前来交换。

“不介意，”厄秀拉说着就让出了自己的灯笼，换回了那只绘有墨鱼的。

可是，对于戈珍和杰拉德流露出来的优越感她很反感。

“来，”伯金说，“让我把灯笼挂在船上。”

说着他和厄秀拉就向大船移过去。

“卢伯特，你要把我送回去。”杰拉德在黑暗中说。

“你不同戈珍一起划独木舟吗？”伯金说，“那更有意思。”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伯金和厄秀拉提着晃来晃去的灯笼站在水边的阴影中。整个世界象一个幻影一般。

“这样行吗？”戈珍问杰拉德。

“对我来说很合适，”杰拉德说，“可是你行吗？会划吗？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拽我？“

“为什么不行呢？”戈珍说，“我拽你跟拽厄秀拉是一样的。”

从她的语调中他听得出来，她想坐独木舟，在独木舟里她就可以独自占有他了，人和船都得听她指挥。他莫名其妙地顺从了戈珍。

她把灯笼递给他，然后把灯笼上的竹杆固定在船尾。他随她上船，背冲着摇曳的灯笼站着，在四周投下重重的阴影。

“吻我一下再走，好吗？”他温柔的声音来自阴影中。

她对这话着实吃了一惊。

“为什么？”她问。

“你说为什么？”他反问。

她凝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倾过身体，长久、富有韵味地吻了他，双唇在他的唇上逗留了好一阵子。在他仍然神魂颠倒、浑身各个骨节都燃着火的时候，她从他手中拿过了灯笼。

他们抬起独木舟放到水中，戈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杰拉德撑船离了岸。

“你划船手不疼吗？”她关切地问，“其实我划得也很好。”

“我不会让手疼的，”他压低嗓音柔和地说，那声音让她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美。

他靠近她坐着，离她非常近，就坐在船尾，他的腿伸过来，脚碰到了她的脚。她摇着橹，摇得很慢，很悠然自得，她启望着他对她说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可他却一言不发。

“你喜欢这样吗？”她温柔关切地问他。

他微微一笑。

“咱们当中隔着一个空间，”他低沉、默默地说，似乎不是他在说话，而是他身上什么东西在说。她似乎凭着什么魔力感觉得出，他和她是若即若离地坐在独木舟上。她理解他，为此很高兴，神魂颠倒。

“可我离你很近啊。”她愉悦地说。

“可是有距离，有距离啊。”他说。

她心中高兴，沉默了一阵子才回答，声音又细又尖。

“可是我们是在水上，不能有什么变动呀。”她的话给了他神奇、微妙的慰藉，显得很怜惜他似的。

湖面上有十来只船在划行，船上玫瑰色和月亮一样白亮的灯笼贴近水面闪烁着，灯光倒映在水里，恰似水中燃着一团团火苗儿。远处，那条汽船呜呜驶过，汽轮卷起些儿水花，船过之处，但见水上亮起一串彩色灯光。时而船上鞭炮、罗马焰火喷射，天上群星闪耀与灯光交相晖映，照得湖面一片火红、明晃晃的，借着亮光，可看到数只小船缓缓漂荡着。然后又是一片黑暗，只有灯笼细微的光线柔和地眨动着眼睛，湖上只留下一片低缓的?乃声与悠悠的音乐声。

戈珍毫无知觉地摇着桨。杰拉德可以看到前面不远处厄秀拉的绿灯笼和玫瑰红灯笼相挨着摇曳，伯金在摇船，那彩虹色的尾光转眼即逝。他同样可以意识到，他自己船上微弱的灯光也在他身后撒下一片温柔的影子。

戈珍停下橹，朝四周观望了一下。独木舟随着潮水涌来微微起伏。杰拉德的膝盖离她很近。

“这太美了！”她轻柔、崇敬地说。

她看看他，他身子正向后面微微闪光的灯笼靠去。尽管他的脸只露出一个轮廓，但她能看得清这张脸，它被夜光笼罩着。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激情，他那么象男子汉般地沉稳、神秘，这给他凭添了几分英气。他身上洋溢着一股子阳刚之气，那刚柔兼备的身躯侧影散发着这种气韵，那完美的身姿令她兴奋、激动、陶醉。她喜欢这样看他。现在她还不想抚摸他，还不想认识他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还不想从他的实体中获得进一步的满足。他实在难以捉摸，可他又近在咫尺。戈珍的手漠然地搭在桨上，她一个心眼儿要看他，他象一个透明的影子，她要触到他的实际存在。

“是的，”他应付道，“是很美。”

他正在倾听附近细小的声音：水花儿从桨上滴落，身后的灯笼相互碰撞着发出声响，还有时不时戈珍的长裙发出的????声，真象另一个世界里的声音。他的意识在下沉，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神落魂，对外界的事物全神贯注起来。以前他总能够集中精力，不让自己失态。可现在他却放松了自己的意志。不知不觉中与外界溶为一体了。这真象一场纯粹的睡眠，是他生命中第一次伟大的睡眠。他一生中太固执又太警觉了。可是现在，却有了这样的休眠、安宁与完美的放松。

“把船摇到码头去好吗？”戈珍充满渴望地问他。

“哪儿都行，”他说，“任它漂吧。”

“那你说，要是碰触到什么东西怎么办？”她沉静、不无亲昵地说。

“有灯光照着，没事。”他说。

于是他们就默默地任船儿漂流。他需要纯粹的安宁，可她却很不安，想说点什么、想得到点什么保证从而不再担心。

“没人记挂你吗？”她急切地要同他交流思想。

“记挂我？”他重复道，“不会的！为什么？”

“我想或许会有人找你。”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呢？”说完他又想起对她应该有礼貌，于是又说：“或许，你想回去了吧？”

“不，我不想回去，”她说，“你放心好了。”

“你觉得这样没什么吗？”

“很好，这样极好。”

他们又沉默了。游船鸣着汽笛，船上有人在唱歌儿。突然一声大叫划破了夜空，随之水面上一片混乱，传来轮机倒转、剧烈搅动湖水的可怕声音。

杰拉德坐起来，戈珍害怕地看着他。

“有人落水了，”他气愤、绝望地说。然后他警觉地扫视着夜幕笼罩下的水面问：“你能划过去吗？”

“去哪儿？到码头吗？”戈珍紧张地问。

“是的。”

“如果我无法直线划过去你就提醒我。”她仍旧紧张、恐惧地说。

“保持船身平稳。”他说。独木舟径直朝前驶去。

可怕的叫喊声和响声仍旧穿过夜幕从水面上传过来。

“发生这事儿不会是老天注定的吧？”戈珍不无恶意地嘲弄道。可他压根儿没听见她的话。戈珍回过头看路。半明半暗的水面上流泻着好看的灯光，游船似乎离这里不远了，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飘摇。戈珍尽力摇着橹。可现在看起来事关重大了，为此她心里没把握，手也就跟着笨了，怎么也划不快。她瞟了他的脸一眼，发现他警觉地凝视着夜色，那样子很独特。她的心一沉，似乎要死了。“其实呀，”她自语道，“不会有人淹死的，当然不会的。那也太耸人听闻了。”可一看到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她的心就发凉，那样子看上去似乎他天生就属于死亡与灾难，他又成为以前的那个他了。

这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迪，迪，迪，迪，哦，迪，哦，迪！”

戈珍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凉了。

“是迪安娜，就是她，”杰拉德嘟哝着，“这个小猴子，她真会耍把戏。”

说着他又瞟了一眼船橹，船行得不太快。戈珍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划船，感到无所适从了。她一直在尽最大努力。远处仍旧传来叫喊声和回答声。

“在哪儿呢，哪儿呢？在那儿，对，是那儿。哪个？不，不，不。该死的东西，这儿，这儿??”数条小船从四面八方急匆匆向出事地点划去，但见各色彩灯笼贴近水面摇曳着，留下一串串倒影在涟漪中起伏。汽船不知何故又鸣起了汽笛。

戈珍的独木舟也加快了速度，船灯在杰拉德身后飘摇着。

那孩子又高声尖叫起来，这次的叫声中带着哭腔，有点不耐烦了。

“迪，哦，迪，哦，迪，迪??！”

这可怕的叫声穿透黑夜传了过来。

“温妮，你最好上床去睡吧。”杰拉德自言自语道。

说着他弯下腰去解鞋带，脱掉鞋，然后把头上的软帽摘下甩到船底。

“你的手上有伤，你不能下水。”戈珍恐怖地说，忍不住大喘着气。

“什么？没事儿。”

他挣掉夹克衫，把它扔到脚下。现在，他光着头，全身都穿着白衣服。他用手摸摸腰带。他们现在靠近码头了，码头影影绰绰耸立着，码头上五光十色的灯在阴影笼罩下的黑色水面上投下一片片红、绿、黄的色块，既可爱、又丑陋。

“把她弄出来！噢，迪，亲爱的！噢，把她弄出来，噢，爸爸！爸爸！”孩子发疯般地呻吟着。有人抓着救生圈跳进水中。两条小船划近了，船上的灯照来照去一点都不管用。其余的船也围上来了。

“嘿，在那儿??罗克利！嘿，在那儿！”

“克里奇先生！”船长恐怖地叫道，“迪安娜小姐落水了。”

“有人下去救她吗？”杰拉德厉声问。

“年轻的布林德尔医生下去了，先生。”

“在哪儿呢？”

“看不清，先生。大家都在找，可眼下什么也看不见。”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似乎有什么不祥的征兆。

“她在哪儿落水的？”

“我觉得是在那儿，”那人不明确地说，“就是亮着红绿灯的那条船。”

“往那儿划。”杰拉德平静地对戈珍说。

“把她救出来，杰拉德，哦，救出她来，”那孩子焦急地叫着。但他并不在意。

“再往后靠靠，”杰拉德站在摇摇晃晃的船上说。“船不会翻的。”

说话间他一下子跃入水中。戈珍在船里剧烈地晃动着，翻滚着的水波中荡漾着灯光，她知道那是月光，他死了，他很可能死了。一阵绝望感袭上心头，令她失去了感觉和意识。她知道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世界还照旧，可没有他了。黑夜似乎很空旷。灯笼晃来晃去，人们在游船上和小船上窃窃私语着。她听见温妮弗莱德在呻吟：“哦，一定要找到她，杰拉德，找到她呀，”好象还有人在安慰她。戈珍划着船在湖上东摇西晃，毫无目标，这可怕、冷漠、无边无际的湖水让她感到说不出来的恐怖。他不会再回来了吗？她感到她也应该跳进水中去，亲身领略一下水中的恐怖。

听到有人说“他在那儿”，她不禁一惊。她看到他象一只水老鼠一样在水中游着，就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划过去。尽管他这时离一艘大船很近了，但她仍然向他划过去，她一定要靠近他。她看到他了，他就象一头海豹。他象海豹一样抓住了船眩。湿漉漉的头发从头上披下来，他的脸看上去很柔和。她可以听到他在大口地喘息。

他爬进船舱。噢，他往船上爬时，腰部的肌肉在用力，白皙皙地闪着光，真美呀，她看到这腰真想去死、去死。闪光、美好的腰臀，他的肩背浑圆又柔韧，啊，这景象对她来说可太刺激了，太美妙了。她知道，这是对她命运的宣判。可怕的，无援无助的命运，多美呀，这么美！

在她看来，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生命的化身。她看到他抹去脸上的水，看着自己手上的绷带。她意识到这没什么好，她无法超越他，对她来说他是生命的终极。

“把灯熄了，这样反倒看得更清楚些。”他的声音突兀、生硬、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简直难以相信有一个什么男性世界。她斜过身子，把灯熄灭了，这些灯笼是很难熄灭的。除了游船两侧的彩色灯影以外，别处的灯火全消失了。蓝灰色的夜渐渐弥漫开来，月上中天，到处都有船影在晃动。

随着一阵击水声他又潜入水底中。戈珍心烦意乱地坐着，面对宽广、凝重、死静的水域，她心里着实怕，她跟脚下这平缓、毫无生气的水在一起，感到很孤独。这还不是什么孤单的问题，这是一种可怕的分离、可怕、冷酷的悬念。她就高悬在可恶的现实之上，直到她也沉入底层为止。

然后，她又听到人们在喊，于是她知道他爬出了水面上了船。她坐等着与他取得联系。隔着水面上巨大的空间，她仍然认为她与他有联系。可她的心却承担着难以忍受的孤独，任什么也无法穿透这包围着心的孤独。

“让游船靠港吧。让它停在那儿一点用也没有。准备好缆绳拉船。”传来了决定性的命令声。

“杰拉德！杰拉德！”温妮弗莱德发疯般地叫着。杰拉德没有回答。游船慢慢笨拙地绕了一个圈子然后悄然靠岸，隐入黑暗之中。轮机的旋转声减弱了。戈珍的小船一阵摇晃，她不由自主地把橹插入水中以保持船身平衡。

“是戈珍吗？”厄秀拉问。

“厄秀拉！”

姐妹二人的船相会了。

“杰拉德在哪儿？”戈珍问。

“他又跳进水里去了。”厄秀拉抱怨说，“我觉得，他的手伤成那样，就不该下水。”

“这次我可要把他送回家了。”伯金说。

汽船驶过，掀起的浪头使得小船又晃起来。戈珍和厄秀拉一直在寻找杰拉德。

“他在那儿呢！”厄秀拉的眼尖，看到了他。杰拉德在水下并没呆多久。伯金把船向他划过去，戈珍也划船跟上。杰拉德慢慢游过来用伤手扒住船舷，手一滑，人又落下水去。

“你怎么不帮他一把？”厄秀拉厉声问。

杰拉德又游了过来，伯金弯下身拉他上了船。戈珍又看到他往船上爬了，可这一次他显得迟缓、沉重，象一头水陆两栖动物那样笨拙地爬了上来。月光朦胧地洒在他白皙湿淋淋的身体上，照耀着他弯曲的背和健壮的腰臀。可这具肉体现在看上去却是一副惨败相儿：他爬上来，缓缓地、笨重地倒了下去。他象一头痛苦的动物那样喘着粗气。他瘫坐在船里，纹丝不动，他的头象海豹那样僵硬地挺着，他整个儿看上去不成人样，令人无法理解。戈珍不由自主地划船跟在他们那只船后面，一个劲儿打寒颤。伯金一言不发地把船划向码头。

“你往哪儿划？”杰拉德如梦初醒般地突然问。

“回家，”伯金说。

“噢，不！”杰拉德急切地说，“他们还在水中，我们怎么能回家呢？往回划，我要找到他们。”女人们让他的声音吓坏了，那语调太专横、可怕，几乎是疯狂的声音，让你无法反驳。

“不，”伯金说，“你不能去了。”他的话中流露出强迫的意思。杰拉德沉默了，心里在斗争着。似乎他要杀了伯金才算拉倒。可伯金依旧平缓地划着船，并不回答他的话，心里自有自己的招术。

“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事？”杰拉德仇视地问。

伯金没回答，直朝岸边划去。杰拉德沉默地坐在船上，象一头聋哑动物喘着粗气，牙齿打颤，胳膊僵住了，头象海豹的头一样僵直。

他们来到了码头。杰拉德浑身水湿，象个裸体人一样沿台阶往上走。他父亲就立在那儿。

“爸爸！”他叫道。

“哦，我的儿。回家去，换换衣服吧。”

“我们救不了他们了。”他说。

“还有希望，我的儿。”

“我看怕不行，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怎么也找不到他们。

湖里还有一股刺骨的寒流。“

“我们将把水排干，”父亲说，“回家去安顿一下。卢伯特，帮助照看照看他。”他又不痛不痒地补了一句话。

“爸爸，真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错儿。可无法挽回了，我已尽了最大努力。我还可以再潜下水，不过没什么用了。”

他光着脚在木制地板上走了几步，踩到了什么尖东西。

“你没穿鞋呀。”伯金说。

“他的鞋在这儿呢！”戈珍在码头下面说，边说边加快速度划过来。

杰拉德等别人把鞋带过来。戈珍把鞋递给他，他接过穿上了。

“如果你死去的话，”他说，“死了就算了。干吗又要活过来？水下有藏身的地方，可以容几千人呢。”

“两个人就够了。”她喃言道。

他穿上另一只鞋。他浑身颤抖着，说话时牙齿都打颤了。

“是的，”他说，“也许是吧，可奇怪的是，那儿的藏身之地太大了，那是一个大世界。那儿象地狱一样阴冷，你在那儿孤立无援，好象你的头被人砍掉了一样。”他颤抖得太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可知道，我们家有个特点，”他继续说：“一旦什么事出了差错就再也无法矫正过来了。我这一生一直注意着这一点??一旦什么事出了差错，你就无法纠正它了。”

他们说着话穿过公路向家中走去。

“你可知道，一下了水，那儿是何等阴冷，跟水面上大不一样，深不见底。你可以想想，咱们怎么没死，上到岸上来了。这就走吗？我送送你，好吗？那，再见，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两个姑娘又等了一会儿看是否还有希望。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空中，亮得出奇，水面上聚集着小船，各种各样的声音汇在一起，有人在压低嗓门儿喊话，都是些没用的话。伯金一回来，戈珍就回家了。

伯金奉命打开水闸把湖里的水放干净。威利湖在大路附近设了一个水闸，从而它就成了一个水库，在急需的情况下为远处的矿区供水。“跟我来，”他对厄秀拉说，“等我做完这件事我陪你一起步行回家。”

他来到管水员的屋里，要来水闸的钥匙。然后他们穿过路旁的一座小门来到水站的水头，下面是一个蓄水的石坑，还有一条台阶路直通向水底。石级头上的门就是水闸。

夜色呈现出银灰，若没有一阵阵焦虑的喊声，这夜晚该是十分安宁的。银灰色的月光洒在湖面上，影影绰绰的船只在一片?乃声中漂动。可厄秀拉的头脑却僵住了，她觉得什么都不那么重要，都不真实。

伯金抓住水门的铁把手，用力扭起来。齿轮开始慢慢松动了。他扭啊扭，象个奴隶在劳作，白色的身影变得明晰起来。厄秀拉扭头向旁边看去。她不忍心看着他沉重地扭动，又弯腰又直腰地象个奴隶一样扭动铁把手。

真正让她吃惊的是，路那边堵满了树木的洞口哗哗涌出水流来，这哗哗的流水声随即变成怒吼，然后只听得隆隆的水柱降落下来，沉重地砸下来。这巨大的水流充溢了整个黑夜，隆隆轰鸣着，一切都随之沉没、消失了。厄秀拉似乎在为自己的生命挣扎着。她用手捂住耳朵，眼睛却看着高挂中天的一弯月亮。

“咱们可以走了吗？”她冲站在台阶上的伯金喊着，伯金正在那儿观察水位下降的情况。他对此似乎着迷了。他看看厄秀拉点了点头。

一艘艘小船驶近了，人们挤到大路上的篱笆前好奇地观望着。伯金和厄秀拉带着钥匙进屋去，不再观望湖水了。厄秀拉走得很快，她不敢听那水流落下时发出的可怕轰鸣声。

“你觉得他们死了吗？”她大声问。

“是的。”他说。

“这不是太可怕了吗！”

他并不在意她的话。他们走上山去，远离这嘈杂的声音。

“你怕吗？”她问他。

“我并不怕死人，”他说，“既然死了就死了。最麻烦的是，他们缠着活人不放！”

她思忖着。

“是啊，”她说，“死并没什么，不是吗？”

“是的，”他说，“迪安娜。克里奇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

“真的吗？”她吃惊地说。

“没关系，为什么要这么举足轻重呢？她最好是死，那才更真实些。在死亡中她是个实在的人，而在生活中她是个没用的东西。”

“你这人很可怕。”厄秀拉喃言道。

“不！我巴不得迪安娜。克里奇死。她活着是一个错误。至于那年轻小伙子，可怜的东西，他会尽快死去的。死挺好，没比死更好的了。”

“可你并不想死。”她逗他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吓人的声调说：“我愿意结束这一切，死了算。”

“是吗？”她紧张地问。

他们在树下沉默着走了一程，然后他似乎有些胆怯地说：“有一种属于死的生，也有一种不属于死的生。人对前一种生都厌烦了，我们的生即是这样。只有天知道这种生是否已经结束了。我需要一种爱，它象睡眠，象再生，象一个刚刚降世的婴儿。”

厄秀拉听着他说话，一边认真听一边试图不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她似乎刚刚抓住一点他话中的线索就回避了。她想听他的话，可又不想介入。他想让她屈就他，但她很不情愿，不愿意接受这种身份。

“为什么爱要象睡眠一样呢？”她沮丧地问。

“我不知道。那样的话它就如同死亡一样了??我是想以一死而告别这种生活的??这比生活更丰富，从而一个人就象一个赤裸的婴儿一样被接生出母腹，故有的保护和原来的躯体都不存在了，他被一层新的空气所包围，他以前从来没有呼吸过这种空气。”

她倾听着，要弄明白他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语言本身并不能表达什么意思，语言不过是我们打出的手势，就象其它哑剧一样。她似乎是通过自己的血液来领会他的手势，尽管她有扑向前面的欲望但她还是后退了。

“但是，”她严肃地说，“你是否说你需要某种不是爱的东西??某种超越爱的东西。”

他变迷惑了。说话时总有迷惑的时候，可又不吐不快。不管你走哪条路，只要你是往前走，你就得冲破点什么，冲出自己的路来。而理解、讲话就是要冲破牢狱的大墙，就象分娩时的婴儿奋力冲破母腹的墙一样。如今，不打破旧的躯壳，不刻意通过追求知识寻找出路就不是什么新的运动。

“我不需要什么爱，”他说，“我并不想了解你。我想脱离自身，而你也要失去你的自我，我们的区别就在于此。当你疲惫、可怜不堪时，就不要说话。一个人要学哈姆雷特，那似乎是在说谎。只有当我表现出一点健康的骄傲和散淡时你再相信我，我厌恶我严肃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严肃呢？”她问。

他里忖了一会儿才阴郁地说：“我不知道。”然后他默默前行。有点话不投机。他感到迷惘。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突如其来地怀着挚爱的感情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们怎么总是这样交谈呢！我想我们的确相爱着。”

“是的，”他说，“很爱。”

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笑了。

“你是想按自己的方式去爱，是吗？”她打趣说，“你是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爱的。”

他转而温和地笑了，站在路当中转身抱住了她。

“对的。”他声音柔和地说。

说着他带着一种细腻的幸福感、缓缓地、轻柔地吻她的脸和眉毛，这让她吃惊不小，一时手足无措了。这是些温柔但盲目的吻，吻得很实在，美妙极了。可她却躲着他的吻。这吻真象一些奇怪的蛀虫，非常柔和、安宁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在冥冥中承受着它们。她感到不安、躲开了。

“是不是有什么人过来了？”她说。

他们向黑乎乎的路上扫视过去，然后又回头向贝多弗走去。为了向他表明她不是浅薄、假装正经的女人，她停住脚步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满怀激情地在他脸上布下一个个狠命的重吻。他顾不得什么另一个自我，只觉得满腔的热血沸腾起来。

“不是这个样，不是这样。”他喃喃自语着。她把他拉过去时，激情立时充溢了他的四肢，他涨红了脸，随之他进入了一种完美的温柔与睡眠的状态。他变成了一团火，对她充满了激情和欲望。可在这烈火的中心，却有一个不屈、愤怒的东西。现在，就连这东西也失落了，他只是需要她，这极端的欲望就象死亡一样不可避免、无可置疑。

他满足了但也粉碎了，充实了但也被毁灭了，离开她，向家中走去，在黑夜中行，又投入了激情之火中。远方，在远方，黑暗中似乎有一丝小小的悲愁之情。可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呢？除了这至高无上，凯旋般的肉体激情以外??它象生活的新咒语一样在燃烧??还有什么别的更重要的呢？“我现在变成了一个会说话的行尸走肉，仅此而已，”他极为蔑视他的另一个自我，可他的另一个自我却远处在游荡着。

他回来时，人们仍在排放湖中的水。他站在岸上，听到杰拉德的说话声。水声仍旧隆隆作响，月光银白，远方的山峦神秘莫测。湖水在下降，晚上的空气中散发着湖岸上阴冷的气息。

在肖特兰兹，窗口中透着灯光，似乎没有人入睡。码头上站着那位老医生，他儿子失踪了，他就这么默立着等儿子回来。伯金也站在这里观察着，这时杰拉德划着一条船过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卢伯特？”他说，“我们无法把他们捞上来，湖底的坡太陡了，两个斜坡之间全是水，还有许多小水沟，天知道会把你冲到哪儿去，这可跟平底不一样啊。随着湖水往外排，你都弄不清你自己的位置。”

“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伯金说。“去睡觉不是更好吗？”

“去睡？天啊，天啊，你认为我应该去睡吗？找不到他们我哪儿也不去。”

“可是没有你别人也会找到他们的，你何必还呆在这儿呢？”

杰拉德看看他，然后充满感情地拍拍伯金的肩膀说：“别管我，卢伯特。如果说有谁的健康需要关心，那就是你的，而不是我的。你感觉如何？”

“很好，可你，你是在毁你自己的生命，是在浪费你自己。”

杰拉德沉默了一会儿说：“浪费？不这样我能怎样呢？”

“别做这事儿了，好吗？你强迫自己干这些可怕的事，给自己留下残酷的记忆，走吧。”

“残酷的记忆！”杰拉德重复道。然后他再一次很有感情地拍拍伯金的肩膀说，“你也说话太生动了，卢伯特，真是天晓得。”

伯金的心一沉。他讨厌别人说他说话生动。

“离开这儿，到我那儿去，好吗？”他象催促一个醉汉一样催他。

“不，”杰拉德搂着伯金的肩哄他的。“谢谢你，卢伯特。明天我会去的，行吗？你明白，不是吗？我想把这件事干完。不过，我明天一定会去的。哦，我最喜欢跟你聊天了，它比我做什么事都更有趣儿。会的，我会去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卢伯特，你对此也许没有意识到。

“我何以对你来说很重要？”伯金有点气恼地问。他异常敏感地意识到杰拉德的手放在他的肩上，不过他并不想跟他吵，只想让他摆脱目前这种痛苦状态。

“我下次会告诉你的。”杰拉德哄他道。

“跟我走吧，我要你来。”伯金说。

一阵沉寂，紧张但又真实的沉寂。伯金不明白自己的心何以跳得这样沉重。杰拉德的手指紧紧掐入伯金的肩，似乎在表白什么。

“不，我要把这件事做完，卢伯特。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没什么不舒服，咱们都没什么不舒服。”

“我或许没什么，可我敢说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一定是病了。”说完伯金走了。

直到黎明时分，死者的尸体才找到。迪安娜双臂紧抱着那年轻人的脖子把他憋死了。

“她害死了他。”杰拉德说。

月亮斜落下去，最终沉没了。湖水只剩下四分之一了，阴凉的泥岸裸露出来，散发着腐朽味儿。东边的山后微微露出黎明的晨曦。湖水仍旧轰鸣着从水闸中泻落。

清晨，鸟儿发出第一声鸣啭，荒芜湖畔上的山峦笼罩在雾霭中时，一队散乱的人群开始向肖特兰兹走去。人们用担架抬着死者的尸体，杰拉德走在一旁，两位花白胡子父亲默默地跟在后面。家里的人都坐在屋里等待着。母亲坐在自己屋里，自会有人禀报她。那位医生还偷偷地巴望着儿子回来呢，儿子没等回来，人早就疲惫不堪了。

星期天的早晨，整个矿区变得死一样沉寂。人们似乎觉得这灾难是直接发生在自己头上的，说实在的，即便是他们自己的人遭了灾难他们也不会这么惊恐。肖特兰兹发生了这么悲惨的事儿，这矿区里的大户人家出了这样的事儿！他家的一位小姐非常任性，坚持要在游船的屋顶上跳舞，同那年轻医生一起落水淹死了！星期天的早上，矿工们都议论着这桩惨事，奔走相告着。星期天，人们饭桌上似乎纠缠着一个奇特的幽灵，似乎死亡的天使离人们很近了，天空中游荡着某种超自然的感觉。男爷们儿们露出惊恐的脸色，女人们看上去很沉郁，不少人都哭了。一开始，孩子们觉得这种惊恐场面极好玩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几乎有点魔力。人们都觉得这好玩儿吗？都觉得这种刺激好玩儿吗？

戈珍大胆地设想去安抚杰拉德。她编造着最好听的话想去安慰他。她很是惊恐，但她对此毫不在乎，一个劲儿想着该怎么在杰拉德面前表现得恰如其分：扮演自己的角色。这才是最令人惊恐的事??她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

厄秀拉现在爱伯金爱得极深，很有激情，但她又是个对什么都无能为力的人。对于湖上的事件，别人怎么议论她都无动于衷，那冷漠的态度真让人不舒服。她只会一个人干坐着，渴望见到伯金。她想要他来家里，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他必须马上就来。她在等他，整天都在屋里徘徊，等他来敲门。每隔一分钟她都会机械地朝窗户望去。他会出现在那儿的。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随着时光流逝，厄秀拉变得不那么有生气了，她心胸空虚，感到极端失望。她的激情之血流干了。她陷入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虚无中，对此，她宁可死也不要忍受。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她怀着结束痛苦的想法自言自语道，“我将去死，我的生命快完了。”

她置于一片黑暗之中，她已经心厌意懒，不为人注目，这黑暗濒临着死亡。她意识到自己一生都在向着这个死亡的边界靠近，这里没有彼岸，从这里，你只能象萨福①一样跃入未知世界。对即将降临的死亡的感知就象一帖麻醉药一样。冥冥中，不假什么思索，她就知道她接近死亡了。她一生中一直在沿着自我完善的路旅行，现在这旅程该完结了。她懂得了她该懂得的一切，经过了该经过的一切，在痛苦中成熟了，完善了，现在剩下的事就是从树上落下来，进入死亡的境界。一个人至死非练达，非要冒险到底不可。而下一步就是超越生的界线，进入死的领域。就是这么回事！在领悟了这一切后，人也就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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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希腊著名女诗人。

归根结底，一个人一旦得到了完善，最幸福的事就是象一颗苦果那样熟透了落下来，落入死亡的领域。死是极完美的事，是对完美的体验。它是生的发展。我们还活着的时候就懂得了这一点。那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思考什么呢？一个人总也无法超越这种完美。死是一种了不起的，最终的体验，这就够了。我们何必还要问这种体验之后会是什么呢，这种体验对我们来说是未知的。让我们死吧，既然这种了不起的体验就要到来，那么，我们面临的就是一场大危机。如果我们等待，如果我们回避这个问题，我们不过是毫无风度地在死之门前焦躁地徘徊罢了。可是在我们面前，如同在萨福面前一样，是无垠的空间。我们的旅程就是通向那儿的。难道我们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吗，难道我们要大呼一声“我不敢”吗？我们会继续走下去，走向死亡，不管死亡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人知道下一步是什么，那么他为什么要惧怕这倒数第二步呢？再下一步是什么我们可以肯定，它就是死亡。

“我要死，越快越好。”厄秀拉有点发狂地自语道，那副镇定明白的样子是一般人无可比拟的。可是在暮色的笼罩下，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感到绝望。不管它吧，一个人必须追随自己百折不挠的精神，不要因为恐惧就回避这个问题。如果说现在人最大的意愿就是走向未知的死亡境地，那么他会因为浅薄的想法而丧失最深刻的真理吗？

“结束吧，”她自言自语道，下定了决心。这不是一个结束自己性命的问题??她断乎不会自杀，那太令人恶心，也太残暴了。这是一个弄懂下一步是什么的问题。而下一步则导致死的空间。“是吗？或许，那儿??？”

她思绪万千，神情恍惚起来，似乎昏昏欲睡地坐在火炉边上。一坐下那想法又在头脑中出现了。死亡的空间！她能把自己奉献给它吗？啊，是呀，它是一种睡眠。她活够了，她一直坚持，抵抗得太久了。现在是退却的时候了，她再也不要抵抗了。

一阵精神恍惚中，她垮了，让步了，只觉得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可以感到自己的肉体也可怕地发出了宣言。那是难以言表的死亡的愤怒、极端的愤怒和厌恶。

“难道说肉体竟是如此之快地回应精神吗？”她询问自己。凭借她最大限度的知识，她知道肉体不过是一种精神的表现，完整的精神嬗变同样也是肉体的嬗变，除非我有一成不变的意志，除非我远离生活的旋律、人变得静止不动、与生活隔绝、与意志溶为一体。不过，宁可死也不这样机械地过重复又重复的生活。去死就是与看不见的东西一并前行。去死也是一种快乐，快乐地服从那比已知更伟大的事物，也就是说纯粹的未知世界。那是一种快乐。可是机械地活着，与生活隔绝，只生活在自己的意志中，只作为一个与未知世界隔绝的实体生活才是可耻、可鄙的呢。不充实的呆板的生活是最可鄙的。生活的确可以变得可鄙可耻。可死决不会是可耻的。

死之本身同无限的空间一样是无法被玷污的。

明天就是星期一了，是另一个教学周的开始！又一个可耻、空洞无物的教学周，例行公事、呆板的活动又要开始了。难道冒险去死不是很值得称道吗？难道死不是比这种生更可爱、更高尚吗？这种生只是空洞的日常公事，没有任何内在的意义，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生活是多么肮脏，现在活着对灵魂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耻辱啊！死是多么洁净，多么庄严啊！这种肮脏的日常公事和呆板的虚无给人带来的耻辱再也让人无法忍受了。或许死可以使人变得完美。她反正是活够了。哪儿才能寻到生活呢？繁忙的机器上是不会开出花朵来的，对于日常公事来说是没有什么天地的，对于这种旋转的运动来说是没有什么空间可言的。所有的生活都是一种旋转的机械运动，与现实没有关系。无法指望从生活中获得点什么??对所有的国家和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如此。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人尽可以怀着深情仰望死亡的无垠黑夜，就象一个孩子朝教室外面观看一样，看到的是自由。既然现在不是孩子了，就会懂得灵魂是肮脏的生活大厦中的囚徒，除了死，别无出路。

可这是怎样的欢乐了啊！想想，不管人类做什么，它都无法把握死亡的王国，无法取消这个王国，想想这个道理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啊！人类把大海变成了屠杀人的峡谷和肮脏的商业之路，为此他们象争夺每一寸肮脏城市的土地一样争吵不休。连空气他们都声称要占有，将之分割，包装起来为某些人所有，为此他们侵犯领空、相互争夺。一切都失去了，被高墙围住，墙头上还布满了尖铁，人非得可鄙地在这些插了尖铁的墙中爬行，在这迷宫似的生活中过活。

人类却偏偏蔑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死亡王国。他们在尘世中有许多事要做，他们是一些五花八门的小神仙。可死亡的王国却最终让人类遭到蔑视，在死亡面前，人们都变得庸俗愚蠢。

死是那么美丽、崇高而完美啊，渴望死是多么美好啊。在那儿一个人可以洗涮掉曾沾染上的谎言，耻辱和污垢，死是一场完美的沐浴和清凉剂，使人变得不可知、毫无争议、毫不谦卑。归根结底，人只有获得了完美的死的诺言后才变得富有。这是高于一切的欢乐，令人神往，这纯粹超人的死，是另一个自我。

不管生活是什么样子，它也无法消除死亡，它是人间超验的死亡。哦，我们别问它是什么或不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吧。了解欲是人的天性，可在死亡中我们什么都不了解，我们不是人了。死的快乐补偿了智识的痛苦和人类的肮脏。在死亡中我们将不再是人，我们不再了解什么。死亡的许诺是我们的传统，我们象继承人一样渴望着死的许诺。

厄秀拉坐在客厅里的火炉旁，娴静、孤独、失神落魄。孩子们在厨房里玩耍，别人都去教堂了，而她则离开了这里进入了自己灵魂的最黑暗处。

门铃响了，她吃了一惊，隔着很远，孩子们疾跑着过来叫道：“厄秀拉，有人找。”

“我知道了，别犯傻。”她说。她感到吃惊，几乎感到害怕。她几乎不敢去门口。

伯金站在门口，雨衣的领子翻到耳际。在她远离现实的时候，他来了。她发现他的身后是雨夜。

“啊，是你吗？”她说。

“你在家，我很高兴。”他声音低沉地说着走进屋里。

“他们都上教堂去了。”

他脱下雨衣挂了起来。孩子们在角落里偷偷看他。“去，脱衣服睡觉去，比利，朵拉，”厄秀拉说，“妈妈就要回来了，如果你们不上床她会失望的。”

孩子们立刻象天使一样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伯金和厄秀拉进到客厅里。火势减弱了。他看着她，不禁为她丰采照人的娇美所惊叹，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他看着她，心里直叹服，她似乎在灯光下变了个样儿似的。

“你这一天里都做些什么？”他问她。

“就这么干坐着无所事事。”她说。

他看看她，发现她变了。她同他不是一条心了，她自己独自一人显得很有丰采。他们两人坐在柔和的灯光里。他感到他应该离去，他不该来这儿。可他又没勇气一走了之。他知道他在这儿是多余的人，她心不在焉，若即若离。

这时屋里两个孩子羞涩地叫起来，那声音很柔、很细微。

“厄秀拉！厄秀拉！”

她站起来打开了门，发现两个孩子正身穿睡衣站在门口，大睁着眼睛，一副天使般的表情。这时他们表现很好，完全象两个听话的孩子。

“你陪我们上床好吗？”比利大声嘟哝道。

“为什么呢？你今天可是个天使啊。”她温柔地说，“来，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好吗？”

两个孩子光着脚腼腆地挪进屋里来。比利宽大的脸上带着笑容，可他圆圆的眼睛显得他很严肃，是个好孩子。朵拉的眼睛在刘海后面偷看他，象没有灵魂的森林女神那样向后躲闪着。

“跟我道晚安再见好吗？”伯金的声音奇怪得温柔和蔼。朵拉听到他的话立即象风吹下的一片树叶一样飘走了。可比利却慢慢地悄然走过来，紧闭着的小嘴凑了上来很明显是要人吻。厄秀拉看着这个男人的嘴唇异常温柔地吻了小男孩儿的嘴巴。然后，伯金抬起手抚爱地摸着孩子圆圆的、露着信任表情的小脸儿。谁都没有说话。比利看上去很象个天真无邪的天使，又象个小待僧。伯金则象个高大庄重的天使那样俯视着孩子。

“你想让人吻吗？”厄秀拉冲口对女孩儿说。可朵拉象那小小的森林女神一样躲开了，她不让人碰。

“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再见好吗？去吧，他在等你呢。”厄秀拉说，可那女孩儿只是一个劲儿躲他。

“傻瓜朵拉！傻瓜朵拉！”厄秀拉说。

伯金看得出这孩子有点不信任他，跟他不对眼。他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来吧，”厄秀拉说，“趁妈妈还没回来咱们上床去吧。”

“那谁来听我们的祈祷呢？”比利不安地问。

“你喜欢让谁听？”

“你愿意吗？”

“好，我愿意。”

“厄秀拉？”

“什么，比利？”

“‘谁’这个字怎么念成了Whom？”

“是的。”

“那，‘Whom’是什么？”

“它是‘谁’这个词的宾格。”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思忖一下后表示信任地说：“是吗？”

伯金坐在火炉边笑了。当厄秀拉下楼来时，他正稳稳地坐着，胳膊放在膝盖上。她觉得他真象个纹丝不动的天使，象某个蜷缩着的偶像，象某种消亡了的宗教象征。他打量着她时，苍白如同幻影的脸上似乎闪烁着磷光。

“你不舒服吗？”她问，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快。

“我没想过。”

“难道你不想就不知道吗？”

他看看她，目光很黑、很迅速，他发现了她的不快。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你如果不想的话难道就不知道自己身体健康与否吗？”

她坚持问。

“并不总是这样。”他冷漠地说。

“可你不觉得这样太恶毒了点儿吗？”

“恶毒？”

“是的。我觉得当你病了你都不知道，对自己的身体这样漠不关心就是在犯罪。”

他的脸色变得很沉郁。

“你说得对。”他说。

“你病了为什么不卧床休息？你脸色很不好。”

“让人厌恶吗？”他嘲弄地说。

“是的，很让人讨厌，很讨人嫌。”

“啊，这可真太不幸了。”

“下雨了，这个夜晚很可怕。真的，你真不该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一个如此对待自己身体的人是注定要吃苦头的。”

“如此对待自己的身体，”他呆板地重复着。

她不说话，沉默了。

别人都从教堂做完礼拜回来了，先是姑娘们，而后是母亲和戈珍，最后是父亲和一个男孩儿。

“晚上好啊，”布朗温有点吃惊地说，“是来看我吗？”

“不，”伯金说，“我不是为什么专门的事来的。今天天气不好，我来您不会见怪吧？”

“这天儿是挺让人发闷的，”布朗温太太同情地说。这时只听得楼上的孩子们在叫：“妈妈！妈妈！”她抬起头向远处温和地说：“我这就上去。”然后她对伯金说：“肖特兰兹那儿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唉，”她叹口气道，“没有，真可怜，我想是没有。”

“你今儿个去那儿了？”父亲问。

“杰拉德到我那儿去吃茶，吃完茶我陪他步行回肖特兰兹的。他们家的人过分哀伤，情绪不健康。”

“我觉得他们家的人都缺少节制。”戈珍说。

“太没节制了。”伯金说。

“对，肯定是这么回事。”戈珍有点报复性地说，“有那么一两个人这样。”

“他们都觉得他们应该表现得有点出格儿，”伯金说，“说个悲痛，他们就该象古代人那样捂起脸来退避三舍。”

“是这样的！”戈珍红着脸叫道，“没比这种当众表示悲哀更坏、更可怕，更虚假的了！悲哀是个人的事，要躲起来自顾悲伤才是，他们这算什么？”

“就是，”伯金说。“我在那儿看到他们一个个儿假惺惺悲哀的样子我都替他们害羞，他们非要那么不自然，跟别人不一样不行。”

“可是??”布朗温太太对这种批评表示异意说，“忍受那样的苦恼可不容易。”

说完她上楼去看孩子。

伯金又坐了几分钟就告辞了。他一走，厄秀拉觉得自己恨透他了，她整个身心都恨他，都因为恨他而变得锋芒毕露，紧张起来。她无法想象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这种深刻的仇恨完全攫住了她，纯粹的仇恨，超越任何思想的仇恨。她无法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她已经无法自持了。她感到自己被控制住了。一连几天，她都被这股仇恨力量控制着，它超过了她已知的任何东西，它似乎要把她抛出尘世，抛入某个可怕的地方，在那儿她以前的自我不再起作用。她感到非常迷惘、惊恐，生活中的她确实死了。

这太不可理解，也太没有理性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恨他，她的恨说不清道不明。她惊恐地意识到她被这纯粹的仇恨所战胜。他是敌人，象钻石一样宝贵，象珠宝一样坚硬，是所有敌意的精华。

她想着他的脸，白净而纯洁，他的黑眼睛里透着坚强的意志。想到这儿，她摸摸自己的前额，试试自己是否疯了，她怒火中烧，人都变样了。

她的仇恨并非暂时，她并不是因为什么这事那事才恨他的；她不想对他采取什么行动，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她跟他的关系完结了，非语言所能说得清，那仇恨太纯洁、象宝玉一样。似乎他是一道敌对之光，这道光芒不仅毁灭她，还整个儿地否定了她，取消了她的世界。她把他看作是一个极端矛盾着的人，一个宝玉一样的怪人，他的存在宣判了她的死亡。当她听说他又生病了时，她的仇恨立时又增添了几分。这仇恨令她惊恐，也毁了她，但她无法摆脱它，无法摆脱变形的仇恨攫住自己。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他卧病在床，足不出户，看什么都不顺眼。他知道这包容着他生命的空壳快破碎了。他也知道它有多么坚固，可以坚持多久。对此他并不在乎。宁可死上一千次也不过这种不愿过的生活。不过最好还是坚持、坚持、坚持直到对生活满意为止。

他知道厄秀拉又回心转意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寄托于她了。但是，他宁愿死也不接受她奉献出的爱。旧的相爱方式似乎是一种可怕的束缚，是一种招兵买马。他弄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可是一想到按旧的方式过一种可怕的家庭生活，在夫妻关系中获得满足他就感到厌恶，什么爱、婚姻、孩子、令人厌恶。他想过一种更为清爽、开放、冷静的生活，可不行，夫妻间火热的小日子和亲昵是可怕的。他们那些结了婚的人关起门来过日子，把自己关在相互间排他的同盟中，尽管他们是相爱的，这也令他感到生厌。整个群体中互不信任的人结成夫妻又关在私人住宅中孤立起来，总是成双成对的，没有比这更进一步的生活，没有直接而又无私的关系得到承认：各式各样的双双对对，尽管结了婚，但他们仍是貌合神离，毫无意义的人。当然，他对杂居比对婚姻更仇恨，私通不过是另一种配偶罢了，是对法律婚姻的反动。反动此行动更令人讨厌。

总的来说，他厌恶性，性的局限太大了。是性把男人变成了一对配偶中的一方，把女人变成另一方。可他希望他自己是独立的自我，女人也是她独立的自我。他希望性回归到另一种欲望的水平上去，只把它看作是官能的作用，而不是一种满足。他相信两性之间的结合，可他更希望有某种超越两性结合的进一步的结合，在那种结合中，男人具有自己的存在，女人也有自己的存在，双方是两个纯粹的存在，每个人都给对方以自由，就象一种力的两极那样相互平衡，就象两个天使或两个魔鬼。

他太渴望自由了，不要受什么统一需要的强迫，不想被无法满足的欲望所折磨。这些欲望和愿意应该在不受折答的情况下得到实现，就象在一个水源充足的世界上焦渴现象是不大可能的，总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得到满足。他希望同厄秀拉在一起就象自己独自相处时一样自由，清楚、淡泊，同时又相互平衡、极化制约。对他来说纠缠不清、浑浑浊浊的爱是太可怕了。

可在他看来，女人总是很可怕的，她们总要控制人，那种控制欲、自大感很强。她要占有，要控制，要占主导地位，什么都得归还给女人??一切的伟大母亲，一切源于她们，最终一切都得归于她们。

女人们以圣母自居，只因为她们给予了所有人以生命，一切就该归她们所有，这种倨傲态度几乎令他发疯。男人是女人的，因为她生育了他。她是悲伤的圣母玛丽亚，伟大的母亲，她生育了他，现在她又要占有他，从肉体到性到意念上的他，她都要占有。他对伟大的母性怕极了，她太令人厌恶了。

她非常骄横，以伟大的母亲自居。这一点他在赫麦妮那儿早就领教过了。赫麦妮显得谦卑、恭顺，可她实际上也是一个悲伤的圣母玛丽娅，她以可恶、阴险的傲慢和女性的霸道要夺回她在痛苦中生下的男人。她就是以这种痛楚与谦卑将自己的儿子束缚住，令他永远成为她的囚徒。

厄秀拉，厄秀拉也是一样。她也是生活中令人恐惧的骄傲女王，似乎她是蜂王，别的蜂都得依赖她。看到她眼中闪烁的黄色火焰，他就知道她有着难以想象的极高的优越感，对此她自己并没意识到，她在男人面前太容易低头了，当然只是在她非常自信她象一个女人崇拜自己的孩子、彻底占有并崇拜这个男人时她才这样。

太可怕了，受女人的钳制。一个男人总是让人当作女人身上落下的碎片，性更是这伤口上隐隐作痛的疤。男人得先成为女人的附属才能获得真正的地位，获得自己的完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把我们自己??男人和女人看成是一个整体的碎片呢？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一个整体的碎片。不如说我们是要脱离混合体，变成纯粹的人。不如说，性是我们在混合体中仍然保留着的，尚未与之混合的天性。而激情则进一步把人们从混合体中分离出来，男性的激情属于男人，女性的激情属于女人，直到这两者象天使一样清纯、完整，直到在最高的意义上超越混合的性，使两个单独的男女象群星一样形成星座。

始初前，没有性这一说，我们是混合的，每个人都是一个混合体。个体化的结果是性的极化。女人成为一极，男人成为另一极。但尽管如此，这种分离还是不彻底的。世界就是这样旋转的。如今，新的时刻到来了，每个人都在与他人的不同中求得了完善。男人是纯粹的男人，女人是纯粹的女人，他们彻底极化了。再也没有那可怕的混合与搀合着自我克制的爱了。只有这纯粹的双极化，每个人都不受另一个人的污染。对每个人来说，个性是首要的，性是次要的，但两者又是完全相互制约着的。每个人都有其独立的存在，寻着自身的规律行事。男人有自己彻底的自由，女人也一样。每个人都承认极化的性巡环路线，承认对方不同于自己的天性。

伯金生病时做了如是的思索。他有时喜欢病到卧床不起的地步，那样他反倒容易尽快康复，事情对他来说变得更清纯了、更肯定了。

伯金卧病不起时，杰拉德前来看望他，这两个男人心中都深深感到不安。杰拉德的目光是机敏的，但显得躁动不安，他显得紧张而焦躁，似乎紧张地等待做什么事一样。他按照习俗身着丧服，看上去很一本正经、漂亮潇洒又合乎时宜。他头发的颜色很淡，几乎淡到发白的程度，象一道道电光一样闪烁着。他的脸色很好，表情很机智，他浑身都洋溢着北方人的活力。

尽管杰拉德并不怎么信任伯金，可他的确很喜欢他。伯金这人太虚无缥缈了??聪明，异想天开，神奇但不够现实。杰拉德觉得自己的理解力比伯金更准确、保险。伯金是个令人愉快、一个很奇妙的人，可还不够举足轻重，还不那么算得上人上人。

“你怎么又卧床不起了？”杰拉德握住伯金的手和善地问。他们之间总是杰拉德显出保护人的样子，以自己的体魄向伯金奉献出温暖的庇护所。

“我觉得这是因为我犯了罪，在受罚。”伯金自嘲地淡然一笑道。

“犯罪受罚？对，很可能是这样。你是不是应该少犯点罪，这样就健康多了。”

“你最好开导开导我。”他调侃道。

“你过得怎么样？”伯金问。

“我吗？”杰拉德看看伯金，发现他态度很认真的样子，于是自己的目光也热情起来。

“我不知道现在跟从前有何不同，说不上为什么要有所不同，没什么好变的。”

“我想，你的企业是愈办愈有成效了，可你忽视了精神上的要求。”

“是这样的，”杰拉德说，“至少对于我的企业来说是这样。

我敢说，关于精神我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错儿。”

“你也并不希望我能谈出什么来吧？”杰拉德笑道。

“当然不。除了你的企业，别的事儿怎么样？”

“别的？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不，你知道，”伯金说，“过得开心不开心？戈珍。布朗温怎么样？”

“她怎么样？”杰拉德脸上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哦，”他接着说，“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够告诉你的是，上次见到她时她给了我一记耳光。”

“一记耳光！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

“真的！什么时候？”

“就是水上聚会那天晚上??迪安娜淹死的那天。戈珍往山上赶牛，我追她，记起来了吗？”

“对，想起来了。可她为什么要打你耳光呢？我想不是你愿意要她打的吧？”

“我？不，我说不清。我不过说了一句追赶那些高原公牛是件危险的事儿，确实是这样的嘛。她变了脸，说：”我觉得你以为我怕你，怕你的牛，是吗？‘我只问了一句’为什么‘她就照我脸上打了一巴掌。“伯金笑了，似乎感到满足。杰拉德不解地看看他，然后也笑了，说：“当时我可没笑，真的。我这辈子从未受到过这样的打击。”

“那你发火了吗？”

“发火？我是发火了。我差点杀了她。”

“哼！”伯金说，“可怜的戈珍，她这样失态会后悔不堪的！”

他十分高兴。

“后悔不堪？”杰拉德饶有兴趣地问。

两个人都诡秘地笑了。

“会的，一旦她发现自己那么自负，她会痛苦的。”

“她自负吗？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呢？我肯定这不必要，也不合乎情理。”

“我以为这是一时冲动。”

“是啊，可你如何解释这种一时的冲动呢？我并没伤害她呀。”

伯金摇摇头。

“我觉得，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悍妇。”

“哦，”杰拉德说，“我宁可说是奥利诺科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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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英语中“悍妇”与“亚马逊河”是同一个词，亚马逊河是横贯南美的世界第一大河，奥利诺科河是南美另一大河。

两个人都为这个不高明的玩笑感到好笑。杰拉德正在想戈珍说的那句话，她说她也可以最后打他一拳。可他没有对伯金讲这事。

“你对她这样做很反感吗？”伯金问。

“不反感，我才不在乎呢。”他沉默了一会又笑道，“不，我倒要看个究竟，就这些。打那以后她似乎感到点儿负疚。”

“是吗？可你们从那晚以后没再见过面呢？”

杰拉德的脸阴沉了下来。

“是的，”他说，“我们曾??你可以想象自从出了事以后我们的境况。”

“是啊，慢慢平静下来了吧？”

“我不知道，这当然是一个打击。可我不相信母亲对此忧心忡忡，我真地不相信她会注意这事儿。可笑的是，她曾是个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的母亲，那时什么都不算数，她心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孩子。现在可好，她对孩子们一点都不理会，似乎他们都是些仆人。”

“是吗？你为此感到很伤脑筋吧？”

“这是个打击。可我对此感受并不很深，真的。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同。我们反正都得死去，死跟不死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我几乎不怎么悲哀，这你知道的。这只能让我感到寒战，我对此说不太清。”

“你认为你死不死都无所谓吗？”伯金问。

杰拉德用一双蓝色的眼睛看着伯金，那蓝蓝的眼睛真象闪着蓝光的武器。他感到很尴尬，但又觉得无所谓。其实他很怕，非常怕。

“嗨，”他说，“我才不想死呢，我为什么要死呢？不过我从不在乎。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并不紧迫，压根儿吸引不了我，这你知道的。”

“我对此一点都不怕。”伯金说，“不，似乎真得谈不上什么死不死的，真奇怪，它并非与我无关，它只象一个普通的明天一样。”

杰拉德凝视着伯金，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双方都心照不宣。

杰拉德眯起眼睛漠然、肆无忌惮地看着伯金，然后目光停留在空中的某一点上，目光很锐利，但他什么也没看。

“如果说死亡不是人生的终点，”他声音显得很古怪、难解、冷漠，“那是什么呢？”听他的话音，他似乎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是什么？”伯金重复道。接下来的沉默颇具讽刺意味。

“内在的东西死了以后，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程要走，然后我们才会消失。”伯金说。

“是有一段很长的路，”杰拉德说，“可那是什么样的路呢？”他似乎要迫使另一个人说出什么来，他自以为比别人懂得多。

“就是堕落的下坡路??神秘的宇宙堕落之路。纯粹的堕落之路是很长的，路上有许多阶段。我们死后还可以活很久，不断地退化。”

杰拉德脸上挂着微笑听伯金说话，那情态表明他比伯金懂得多，似乎他的知识更直接、更是亲身体验的，而伯金的知识不过是经过观察得出的推论，尽管接近要害，但并没打中要害。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如果伯金能够触到他的秘密就随他去，他杰拉德是不会帮助他的。杰拉德要最终暴个冷门。

“当然了，”他突然变了一种语调说。“我父亲对此感触最深，这会让他完蛋的。对他来说世界已崩溃了。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温妮??他说什么也要拯救她。他说非送她进学校不可，可她不听话，这样他就办不到了，当然，她太古怪了点儿。我们大家对生都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们毫无办法，可我们又无法生活得和谐起来。很奇怪，这是一个家族的衰败。”

“不应该送她去学校嘛。”伯金说，此时他有了新主意。

“不应该？为什么？”

“她是个奇怪的孩子，她有她的特异之处，比你更特殊些。我认为，特殊的孩子就不应该往学校里送。往学校送的都是些稍逊色的、普通孩子，我就是这么看的。”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认为如果她离开家跟其他孩子在一起会使她变得更正常些。”

“可她不会跟那些人打成一片，你看着吧。你从没有真正与人为伍，对吗？而她则连装样儿都不会，更不会与人为伍。她高傲、孤独，天生来不合群儿。既然她爱独往独来，你干吗要让她合群儿呢？”

“我并不想让她怎么样。我不过认为上学校对她有好处。”

“上学对你有过好处吗？”

杰拉德听到这话，眼睛眯了起来，样子很难看。学校对他来说曾是一大折磨。可他从未提出过疑问：一个人是否应该从头至尾忍受这种折磨。他似乎相信用驯服和折磨的手段可以达到教育的目的。

“我曾恨过学校，可现在我可以看得出学校的必要性，”他说，“学校教育让我同别人处得和谐了点??的确，如果你跟别人处不好你就无法生存。”

“那，”伯金说，“我可以说，如果你不跟别人彻底脱离关系你就无法生存。如果你想冲破这种关系，你就别想走进那个圈子。温妮有一种特殊的天性，对这些有特殊天性的人，你应该给其一个特殊的世界。”

“是啊，可你那个特殊世界在哪儿呢？”

“创造一个嘛。不是削足适履而是让世界适应你。事实上，两个特殊人物就构成一个世界。你和我，我们构成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你并不想要你妹夫们那样的世界，这正是你的特殊价值所在。你想变得循规蹈矩，变得平平常常吗？这是撒谎。你其实要自由，要出人头地，在一个自由的不凡的世界里出人头地。”

杰拉德微妙地看着伯金。可他永远不会公开承认他的感受。在某一方面他比伯金懂得多，就是为了这一点，他才给予伯金以柔情的爱，似乎伯金年少，幼稚，还象个孩子，聪明得惊人但又天真得无可救药。

“可是如果你觉得我是个畸型人你可就太庸俗了。”伯金一针见血地说。

“畸型人！”杰拉德吃惊地叫道。随之他的脸色舒朗了，变得清纯，就象一朵花蕾绽开一般。“不，我从未把你当成畸型人。”他看着伯金，那目光令伯金难以理解。“我觉得，”杰拉德接着说，“你总让人捉摸不透，也许你自己就无法相信自己。反正我从来拿不准你的想法。你一转身就可以改变思想，似乎你没有头脑似的。”

他一双锋利的目光直视伯金。伯金很是惊讶。他觉得他有世人都有的头脑。他目瞪口呆了。杰拉德看出伯金的眼睛是那么迷人，这年轻、率直的目光让他着迷得很，他不禁为自己以前不信任伯金感到深深的懊悔。他知道伯金可以没有他这个朋友，他会忘记他，没有什么痛苦地忘记他，杰拉德意识到这一点，但又难以置信：这年轻人何以如此象个动物一样超然，这般自然？这几乎有点虚伪，象谎言，是的，常有这回事，伯金谈起什么来都那么深奥、那么煞有介事。

而此时伯金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儿。他突然发现自己面临着另一个问题??爱和两个男人之间永恒的联系问题。这当然是个必要的问题??他一生中心里都有这个问题??纯粹、完全地爱一个男人。当然他一直是爱杰拉德的，可他又不愿承认它。

他躺在床上思忖着，杰拉德坐在旁边沉思着。两个人都各自想自己的心事。

“你知道吗，古时候德国的骑士习惯宣誓结成血谊兄弟的。”他对杰拉德说，眼里闪动着幸福的光芒，这眼神是原先所没有的。

“在胳膊上割一个小口子，伤口与伤口磨擦，相互交流血液？”杰拉德问。

“是的，还要宣誓相互忠诚，一生中都是一个血统。咱们也该这么做。不过不用割伤口，这种做法太陈旧了。我们应该宣誓相爱，你和我，明明白白地，彻底地，永远地，永不违约。”

他看着杰拉德，目光清澈，透着幸福之光。杰拉德俯视着他，深深受到他的吸引，他甚至不相信、厌恶伯金的吸引力。

“咱们哪天也宣誓吧，好吗？”伯金请求道，“咱们宣誓站在同一立场上，相互忠诚??彻底地，完全相互奉献，永不再索回。

伯金绞尽脑汁力图表达自己的思想，可杰拉德并不怎么听他的。他脸上挂着一种快意。他很得意，但他掩饰着，他退却了。

“咱们哪天宣誓好吗？”伯金向杰拉德伸出手说。

杰拉德触摸了一下伸过来的那只活生生的手，似乎害怕地缩了回去。

“等我更好地理解了再宣誓不好吗？”他寻着借口说。

伯金看着他，心中感到极大的失望，或许此时他蔑视杰拉德了。

“可以，”他说，“以后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这不是什么感情冲动的胡说。这是超越人性的联合，可以自由选择。”

他们都沉默了。伯金一直看着杰拉德。现在似乎看到的不是肉体的、有生命的杰拉德，那个杰拉德是司空见惯的，他很喜欢那个杰拉德，而是作为人的杰拉德，整个儿的人，似乎杰拉德的命运已经被宣判了，他受着命运的制约。杰拉德身上的这种宿命感总会在激情的接触之后压倒伯金，让伯金感到厌倦从而蔑视他、似乎杰拉德只有一种生存的形式，一种知识，一种行动，他命中注定是个只有一知半解的人，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很完美。就是杰拉德的这种局限性让伯金厌倦，杰拉德抱残守缺，永远也不会真正快乐地飞离自我。他有点象偏执狂，自身有一种障碍物。

一时间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伯金语调轻松起来，语气无所加重地说：“你不能为温妮弗莱德找一个好的家庭教师吗？找一个不平凡的人物做她的老师。”

“赫麦妮。罗迪斯建议请戈珍来教她绘画和雕刻泥塑。温妮在泥塑方面聪明得惊人，这你知道的。赫麦妮说她是个艺术家。”杰拉德语调象往常一样快活，似乎刚才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可伯金的态度却处处让人想起刚才的事。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哦，那好，如果戈珍愿意教她，那可太好了，再没比这更好的了，温妮成为艺术家就好。戈珍就是个艺术家。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都能拯救别人。”

“一般来说，她们总是处不好。”

“或许是吧。可是，只有艺术家才能为别的艺术家创造一个适于生存的世界。如果你能为温妮弗莱德安排一个这样的世界，那就太好了。

“你觉得戈珍不会来教她吗？”

“我不知道。戈珍很有自己的见解。开价低了她是不会干的。如果她干，很快也会辞掉不干的。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会降尊来这儿执教，特别是来贝多弗当私人教师。可是还非得这样不可。温妮弗莱德禀性跟别人不同。如果你能让她变得自信，那可再好不过了。她永远也过不惯普通人的生活。让你过你也会觉得困难的，而她比你更有甚之，不知难多少倍。很难想象如果她寻找不到表达方式，寻找不到自我完善的途径她的生活将会怎样。你可以明白，命运将会把单纯的生活引向何方。你可以明白婚姻有多少可信的程度??看看你自己的母亲就知道了。”

“你认为我母亲反常吗？”

“不！我觉得她不过是需要更多的东西，或是需要与普通生活不同的东西。得不到这些，她就变得不正常了，或许是这样吧。”

“可她养了一群不肖的儿女。”杰拉德阴郁地说。

“跟我们其余的人一样，都是不肖的儿女。”伯金说，“最正常的人有着最见不得人的自我，个个儿如此。”

“有时我觉得活着就是一种诅咒。”杰拉德突然用一种苍白的愤然口吻说。

“对，”伯金说，“何尝不是这样！活着是一种诅咒，什么时候都是如此，只能是一种诅咒，常常诅咒得有滋有味儿的，真是这样。”

“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有滋味儿。”杰拉德看看伯金，那表情显得他内心很贫困。

他们沉默着，各想各的心事。

“我不明白她何以认为在小学教书与来家里教温妮有什么不同。”杰拉德说。

“它们的不同就是公与私。今日唯一上等的事是公事，人们都愿意为公共事业效力，可是要做一个私人教师嘛??”

“我不会愿意干的??”

“对呀！戈珍很可能也这么想。”

杰拉德思忖了片刻说：“不管怎么说，我父亲是不会让她感觉自己是私人教师的。父亲会感到惊奇，并会对她感恩戴德的。”

“他应该这样。你们都应该这样。你以为你光有钱就可以雇佣戈珍。布朗温这样的女人吗？她同你们是平等的，或许比你们还优越。”

“是吗？”

“是的，如果你没有勇气承认这一点，我希望她别管你的事。”

“无论如何，”杰拉德说，“如果她跟我平等，我希望她别当教师，一般来说，教师是不会与我平等的。”

“我也是这么想，去他们的吧。可是，难道因为我教书我就是教师，我布道我就是牧师吗？”

杰拉德笑了。在这方面他总感到不自在。他并不要求社会地位的优越，他也不以内在的个性优越自居，因为他从不把自己的价值尺度建立在纯粹的存在上。为此，他总对心照不宣的社会地位表示怀疑。现在伯金要他承认人与人之间内在的不同，可他并无承认之意。这样做是与他的名誉和原则相悖的。他站起身来要走。

“我快把我的公务忘了。”他笑道。

“我早该提醒你的。”伯金笑着调侃道。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杰拉德不自在地笑道。

“是吗？”

“是的，卢伯特。我们可不能都象你那样啊，否则我们就都陷入困境了。当我超越了这个世界时，我将蔑视一切商业。”

“当然，我们现在并不是陷在困境中。”伯金嘲弄地说。

“并不象你理解的那样。至少我们有足够的吃喝??”

“并对此很满意。”伯金补了一句。

杰拉德走近床边俯视着伯金。伯金仰躺着，脖颈全暴露了出来，零乱的头发搭在眉毛上，眉毛下，挂着嘲弄表情的脸上镶着一双透着沉静目光的眼睛。杰拉德尽管四肢健壮，浑身满是活力，却被另一个人迷惑住了，他还不想走。他无力迈开步伐。

“就这样吧，”伯金说，“再见。”说着他从被子下伸出手，微笑着。

“再见，”杰拉德紧紧握着朋友火热的手说，“我会再来，我会想念你的，我就在磨房那儿。”

“过几天我就去那儿。”伯金说。

两个人的目光又相遇了。杰拉德的目光本是鹰一般锐利，可现在却变得温暖，充满了爱??他并不会承认这一点。伯金还之以茫然的目光，可是那目光中的温暖似乎令杰拉德昏然睡去。

“再见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伯金目送着黑衣人走出门去，那堂皇的头颅在视线中消失了以后，他就翻身睡去了。

第十七章　工业大亨

住在贝多弗的厄秀拉和戈珍都有了一段空闲时间。在厄秀拉心目中，一时间伯金不存在了，他失去了自己的意义，对她来说变得无足轻重。厄秀拉又兴高采烈地按原样儿生活起来，跟他断了关系。

前一段时间戈珍几乎每时每刻都惦念着杰拉德。克里奇，甚至觉得自己跟他肉体上都产生了联系，可现在她拿杰拉德根本不当一回事了。她心里正酝酿着出走，试图过一种新型的生活。她心里一直有什么在警告她防止同杰拉德建立最终的关系。她感到最好是同他保持一种一般熟人的关系，这样做更明智。

她计划去圣。皮特斯堡的一位朋友那儿，那人跟她一样也是个雕塑家，同一位爱好宝石的俄国阔佬儿住在一起。那位俄国人放荡的情感生活对戈珍很有吸引力。她并不想到巴黎去，巴黎太枯燥，太令人生厌。她倒愿意去罗马、慕尼黑、维也纳、圣。皮特斯堡或莫斯科，圣。皮特斯堡和慕尼黑那儿她都有朋友，她给这两个朋友都写信问及住房的事。

她手里有一笔钱。她回家里来的一个目的就是攒钱。现在她已经卖出了几件作品，在各种展览中她都受到了好评。她知道如果去伦敦，她的作品会很时髦的。可是她太了解伦敦了，她想去别处。她有七十镑，对此别人一无所知。一得到朋友的消息，她就可以动身走了。别看她表面上温和平静，其实她的性格是躁动型的。

有一天姐妹两人到威利。格林的一个农家去买蜂蜜。女主人科克太太身躯肥胖，脸色苍白，鼻子很尖，人很滑头，满口的甜言蜜语，可这掩盖不住她猫一样狡猾的内心。她把姑娘们请进了她那间非常干净舒适的厨房里。屋里真是每个角落都那么干净、惬意。

“布朗温小姐，”她有点讨好地说，“回到老地方，还喜欢这儿吧？”

戈珍一听她说话就讨厌上她了。

“我无所谓。”她生硬地回答。

“是吗？嗨，我以为你会觉得这儿跟伦敦不一样的。你喜欢大地方儿的生活。我们嘛，不得不将就着在威利。格林和贝多弗过日子。你对我们这儿的小学校还喜欢吧，人们都爱念叨它。”

“我喜欢它？”戈珍扫了她一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觉得它不错？”

“对的，你的看法是什么？”

“我确实觉得这是一所挺不错的学校。”

戈珍感到很厌恶，态度很冷淡。她知道这儿的庸人们都讨厌学校。

“你真这样想啊！我可听人们议论的太多了，说什么的都有，能知道内部人的看法太好了。不过，意见也不一样吧？克里奇先生完全赞成。哦，可怜的人啊，我真怕他不久于世了。

他身体太不好了。“

“他的病又厉害了？”厄秀拉问。

“是啊，自从失去了迪安娜小姐他的病就重了，瘦得不成样子。可怜的人，他的烦恼太多了。”

“是吗？”戈珍有点嘲弄地说。

“他够烦恼的。你们还没见过象他那样和气的人呢。可是他的孩子们一点也不象他。”

“我觉得，他们都象他们的母亲。”厄秀拉说。

“好多方面都象，”科克太太压低嗓门儿说，“她可是个傲慢的女人哩，我敢说，一点不错！她这人可看不得，能跟她说上句话可不容易。”说着这女人做个鬼脸。

“她刚结婚时你认识她吗？”

“认识。我给她家当保姆，看大了三个孩子呢。那可是几个可怕的东西，小魔鬼，杰拉德是个从没见过的魔王，从六个月开始就那个样子。”那女人的话音里透着一种恶气。

“是吗？”戈珍说。

“他是个任性、霸道的孩子，刚六个月就指使得保姆团团转。又踢又叫，象个魔鬼一样折腾。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时，我不知掐他的屁股多少回了。要是再多掐几次，也许他就变好了。可他母亲就是不肯改掉他的坏毛病，你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我还记得她跟克里奇先生吵闹的样子呢。他实在气坏了，实在无法忍受了，就关起门来用鞭子抽他们。可是太太却象一只老虎一样在门外来来回回地游荡，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门一开她就举着双手冲进去向先生大叫‘你这个胆小鬼，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那样子真跟疯了一样。我敢说先生怕太太，他气疯了也不敢动她一手指头。想想仆人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吧。一旦他们当中有人受惩罚我们怎么能不高兴呢？”

“真的！”戈珍说。

“什么事都有。如果你不让他们把桌子上的茶壶打碎，如果你不让他们用绳子拴着猫的脖子拉着乱转，如果他们要什么你不给什么，他们就好闹一场，然后他们的母亲就会进来问：”他怎么了？你怎么他了？宝贝儿，怎么了？‘问完了她会恶狠狠地看着你，恨不能把你踩在脚下。不过她倒是没把我踩在脚下。我是唯一能对付她的人。她自己是不会管孩子的，她才不找这份麻烦呢。可这些孩子太任性，他们可让人说不得，小霸王杰拉德可真不得了。他一岁半时我离开了他家，我实在受不了了。他小时候我拧过他的小屁股，我拧了，管不住他我就拧他，我一点也不惭愧??“听到这儿戈珍愤愤然走了。“我拧了他的小屁股”这句话把她气坏了。她听不得这样的话。她恨不得把这女人赶出去绑起来。可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永远生了根，赶也赶不走。她觉得哪一天要把这话告诉他，看他如何受得了。可一想到这一点，她又恨起自己来。

但是，在肖特兰兹，那场持久的斗争就要结束了。父亲病了，就要死了。间歇性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活力，人已经不那么清醒了。沉寂渐渐笼罩了他的头脑，他对周围的事儿愈来愈无法注意了，病痛似乎吸走了他的活力，他知道这种疼痛何在，知道它会再回到自己身上。这疼痛象自己体内奔涌着的什么东西。可他没有力量或意志去把它找出来，更无法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东西。它就藏在黑暗中，这巨痛时时撕裂他，然后又陷入平静中。每当它来撕扯自己，他就蜷缩起来忍着，一但它离去，他又拒绝知道它是何物。既然它是在黑暗中，那就不要去知道它好了。所以他从不承认有什么疼痛，只有他独处一隅时，当他全部的神经越来越恐怖时他才认可。在其它时候，他不过认为刚才疼了一下，过去了，没什么。有时这疼痛甚至更令他激动。

可病痛渐渐吞噬了他。渐渐地，他的力量都耗尽了，他被吹进了黑暗中，他的生命被吸走了，他被吸进黑暗中。在他生命的薄暮时节，他能看清的太少了。企业，他的工作都彻底地离他而去了。他对社会的兴趣业已消失，好象从来没有过一样。甚至他的家对他来说也陌生了，他只淡淡地记起某某某是他的子女。这些对他只是个历史事实，毫无生命意义了。要想弄清他们跟他的关系那非得花一番力气不可。甚至他的妻子对他来说也跟没有存在一样。她确实象他体内的黑暗和病痛一样。出于某种奇特的联想，他觉得他的病痛藏身之处与藏有他妻子的所在是一样的黑暗。他全部的思维和悟性都模糊了，现在他的妻子和那熬煎人的病痛变成了同一种黑暗的力量来对付他，而他以前从未正视过这股力量。他从未把这种恐惧驱赶开。他只知道有一个黑暗的地方，那里占据着什么东西，不时地出来撕扯他。可他从未敢穿破黑暗把这野兽赶出来，他反而忽视了它的存在。只是，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恐怖来自他的妻子，她会毁灭他，那病痛也是一股黑暗的毁灭力量。

他很少见到他的妻子。她有自己的一间屋。她只是偶尔来到他的房间，伸长脖子压低嗓门询问他情况如何。而他则三十年如一日地回答说：“哦，我不觉得情况有什么不好，亲爱的。”可他很怕她，表面上很平静，其实他怕她怕得要死。

但他一直信奉自己的处世哲学，他从没有在精神上垮下来。他就是现在死，他的精神也不会垮，他仍会明白自己对她的感情。一生中，他常常说：“可怜的克里斯蒂娜，她的脾气真是太倔犟了。”他对她始终是这样的态度，他用怜悯代替了仇恨，怜悯成了他的保护伞，成了他的常胜武器。他理智上仍然为她感到可怜，她的性子也太暴烈了。

可惜的是，如今，他的怜悯，他的生命都渐渐耗尽了，他开始感到可怕甚至恐怖。他就是死了，他的怜悯心也不会破灭，不会象一只壳虫那样被辗碎。这是他最终的源泉。别人仍会活下去，会体验活死人的滋味，体验那种绝望感。可他决不这样，他决不让死亡得胜。

他一直信奉自己的处世哲学，乐善好施，爱邻如宾，甚至爱邻胜过爱自己。人民的利益总挂在他心上，让他忍受了一切。他是个大矿主，雇佣了许多劳动力。他心中念念不忘基督的话，同自己的工人们同心同德。不仅如此，他甚至感到他不如这些工人，似乎他们通过贫困和劳动比他更接近上帝。他坚信，是他的工人??这些矿工的手中掌握着拯救人类的办法。为了接近上帝，他必须先接近他的矿工们，他的生命必须靠近他们。在他的潜意识中，这些人是他的偶像，是他的上帝。他崇拜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最崇高的、伟大的、同情人类的上帝。

他的妻子一直象地狱里的魔鬼一样同他作对。奇怪的是，她象一只扑食的苍鹰，迷人而心不在焉，同他的慈善博爱行为作斗争，然后又象笼子里的鹰一样沉默起来。因为周围的一切都联合起来组成了这难以冲破的牢笼，他的力量就显得过于强大，使她成了囚犯。正因为她是他的阶下囚，他才爱她爱得发疯。他一直爱她，爱得很深。在牢笼里，她倒是自由自在。

可她要疯了。她脾气暴躁，自高自大，她无法忍受丈夫对什么人都表现出来的那种温和、诚恳的谦卑相儿。他并没有上穷人的当。他知道他们是来揩他的油水的，来向他诉苦的，这种人最可恶。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太清高，并不向他乞讨什么，太自立，从不来敲他的门，这倒是他的一大喜事。可是，在贝多弗，跟别处一样，有些寄生虫似的可恶的人来诉苦，要求施舍，象虫子一样寄生在大众的躯体上。那次看到两个苍白的妇女迎面而来，看到他们身穿丑陋的黑衣服，故作悲哀地上门来讨好，克里斯蒂娜。克里奇心里就起火。她要放狗咬她们，“嘿，瑞普！嘿，琳！骑兵！小伙子们，上，咬跑她们！”可是男管家克罗瑟和其余的仆人都站在克里奇先生一边。但是，只要丈夫不在，她就会象条母狼一样对待乞讨的人们。“你们这些人需要什么？这儿没你们什么。你们到这儿来没用。辛普顿，赶走他们，别让他们进门。”

仆人们不得不服从她。于是她睁着鹰一样的眼睛看着男仆笨拙地把那些乞讨的人赶走，那些人则象一些腐臭的家禽一样在他面前奔跑。

可是慢慢地他们从门房那儿打听出来了克里奇先生出门的时间，于是他们就选好他在家的时候来访。头一年中，克罗瑟常常轻轻地敲着门道：“先生，有人拜见您。”

“叫什么？”

“格罗科克，先生。”

“他们要干什么？”问话的声音中透着不耐烦的情绪，但也有几分自鸣得意。克里奇先生就是喜欢听人求他施舍。

“为一个孩子的事。”

“把他们带到书房去，告诉他们上午十一点以后不要来。”

“你怎么不吃饭了？打发他们走。”他妻子无礼地说。

“我可不能那样做，听听他们要说什么，这没什么麻烦的。”

“可是今天来了多少人了？你为什么不建一座没有墙的房子？他们会把我们赶走的。”

“你知道，亲爱的，听听他们说话对我没什么损害。如果他们真遇上麻烦了，我有责任帮助他们解脱。”

“你的责任就是邀请全世界的老鼠都来啃你的骨头。”

“算了，克里斯蒂娜，事情并不象你说的那样。别这么没有善心。”

可她却突然冲出屋子来到书房中。书房中坐着可怜巴巴的乞怜者，就象等待医生一样。

“克里奇先生不能会见你们，这时候不能。你们以为他是你们的财产，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吗？你们必须走，在这儿你们什么也别想得到。”

那些穷苦人迷惑不解地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克里奇先生面色苍白地走进来，在她身后说：“是的，我不喜欢你们这么晚来。上午我会花一些时间听你们说话的，在别的时间里我就不能接待你们了。基腾斯，怎么了？你老婆可好？”

“噢，她快不行了，克里奇先生，快死了，她??”

有时，克里奇太太似乎觉得丈夫象葬礼上的鸟儿，专食人间的痛苦。她似乎觉得如果没有什么可怜的事儿说给他听、把他当成什么苦酒怀着悲哀与怜悯心喝下去，他就不舒服。如果世上没有乞讨者的痛苦，他就没了存在的理由，正如没了葬礼，殡仪员就没事做一样。

克里奇太太退却了，远离了这个爬行中的民主世界。她的脖子紧紧地套上了一根绳子，她异常孤独，就象笼中的鹰一样充满仇恨。随着时光流逝，她愈来愈对这个世界缺乏了解，她似乎浑浑噩噩般失去了意识。她有时会在屋里和周围的乡村中游荡，全神贯注地盯着什么，但又视而不见。她极少讲话，她跟这个世界没关系。她甚至不去思索什么。由于她怒火中烧，与尘世作对，她的力量清耗殆尽了。

她生了好几个孩子。随着时光流逝，她言行上都不再与丈夫作对了。她对他视而不见，全由他去，爱怎样就怎样。她就象一只鹰，阴郁地对什么都听之任之。她与丈夫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无言、未知的关系，可深处隐藏着可怕的毁灭。他尽管在尘世中取得了胜利，可他的精力空匮了，就象内出血一样从内部流失了。她象困在笼中的鹰一样，尽管精神上垮了，可心仍旧狂野，毫不屈服。

所以，常常是最终他迁就她，在自己的力量尚未消耗殆尽之前把她拥抱在怀中。她眼中闪耀着的刺眼光芒，尽管是毁灭性的，却搅得他怦然心动。在他临近死亡之时，他比怕什么都更怕她。可他总是说他一直很幸福，自从他见到她他就一直发疯地爱着她。他认为她是纯洁、贞洁的，在他心目中，只有他才懂得的那炽烈的火焰是性之火，在他看来象一朵雪白的花一样。他使她屈服了，而她对他的屈从在他看来是十足的贞洁，是他无法打破的贞操，她就凭这个咒语般地控制了他。

她听任外部世界的一切，但她内心从未垮败过。她只是象一只阴郁的鹰一样，衣冠不整，毫无用心地端坐在屋里。年轻时她爱孩子爱得发疯，现在她却拿他们不当一回事。她失去了他们，她只空守着一个自己。只有聪明的杰拉德对她来说还有点意义。可后来，当杰拉德当了企业的头面人物后，她也把他忘了。父亲在弥留之际反倒转向杰拉德求得同情。这父子俩一直不对眼。杰拉德从小到大既害怕父亲又看不起父亲，一直尽量躲着他。而父亲对这位长子也一直不喜欢，从来不向他让步，拒绝信任儿子，尽量淡忘他，孤立他。

可自从杰拉德在企业中负起了一定的责任，证明自己确是一个优秀领导以后，对外界事物深感厌倦的父亲就全然信任杰拉德，明显地把什么事都交给他办，对这位年轻的敌手表现出深深的依赖。这立时激起了杰拉德深深的怜悯之情和忠诚之心，这种心情是通过蔑视与感觉不出的敌视表达出来的。杰拉德是反对乐善好施的，可他又无法摆脱它，它在他的内心生活中占据了统治地位。就这样，他一方面屈服于父亲，一方面与他的慈善心作对，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尽管他仇恨父亲，但心里不禁为他感到怜惜、悲哀，一股温情油然而升。

父亲从杰拉德这儿获得了同情，从温妮弗莱德那儿获得了爱。温妮是他最小的女儿，只有温妮才能给他以深情的爱。他把一个行将就没的人伟大、广博的爱都给了她，他要庇护她，完全彻底地庇护，用温暖和爱拥抱她。如果他能保护她，她就不会经历一星半点的痛苦、悲哀和伤心。他一生中都很正直，善良。对温妮弗莱德他表现出最后的激情和爱恋。可仍有什么令他不安。随着他的力量愈来愈弱，世界离他愈来愈远。没有什么穷人需要他的救济，没有什么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需要他的保护了。他失去了所有这一切。儿子和女儿们都不再让他操心，让他尽一种沉重的不自然的义务。这些也不是现实问题了，这些从他手中失去了，他自由了。

可他心中仍然隐隐地害怕妻子，她漠然地坐在屋里，象一个陌生人，即使她缓缓地走过来，头向这边探过来时，仍让他感到害怕。即便是他一生的正直也无法让他解脱内心的恐惧。他仍然与恐惧作着绝死的斗争，表面上决不显露出来，到死也不显出自己怕她。

可是还有温妮弗莱德呢！如果他能对她放心该多好，能放心就好了。从迪安娜死到他病情加重以后，他就迫切地需要温妮让他放下心来，为这事他急坏了。似乎他临死还要为她操心，他的心上仍然承受着爱的责任和慈善之情。

她这孩子脾气怪诞，敏感，易怒。她继承了父亲的黑发和沉静的举止，可显得比父亲要超然许多。她真象暗中被仙女偷换后留下的小傻孩儿，似乎没什么感情。她常常象个最欢乐最天真的孩子一样说笑玩耍，她只对少数几个人或事最有热情??她的父亲，特别是她的小动物。可一但她听说她最喜爱的小猫里奥被汽车辗死了，她会把头一歪，皱皱眉头有点厌恶地说：“是吗？”然后就再也不在乎了。她最不喜欢那些给她带来坏消息企图让她感到伤心的仆人。她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些事，似乎这成了她做事的动机。她回避母亲和家中的大多数成员。她爱她爹爹，因为爹爹希望她永远幸福，因为他似乎又变年轻了，在她面前显得很洒脱。她喜欢杰拉德，因为他很有自制力。她喜欢那些把她的生活变得快活的人。她富有天生的批判能力，既是一个纯粹的无政府主义者，又是一个纯粹的贵族。无论是谁，只要她发现他们与她平等，她就易于接受人家，而对于次一等的人她则理都不理，无论是兄弟姐妹、富贵的来宾、普通人或仆人都一样对待。她很有个性，她就是她，不受任何人影响。似乎她做事没什么目的，与别人没什么联系，独立地存在着。

父亲在一阵幻觉中感到他全部的命运都建立在为温妮弗莱德获得幸福的保证上。她永远也不会受苦，因为她没有与外界形成活生生的关系；她头一天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第二天又会象没事人一样，似乎她故意淡忘了以前的事；她有着极其自由的意志，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和虚无主义者；她就象个毫无心肝的小鸟任性地飞翔，一时高兴，就忘了任何责任；她轻率地由着性子行事，把同别人之间严肃的关系不当一会事地甩掉，真真是个虚无主义者。正因为她没有过苦恼，父亲临终前念念不忘地牵挂着的人才是她。

当克里奇先生听说戈珍。布朗温可能会来家里教温妮弗莱德绘画和造型艺术，他似乎觉得孩子有救了。他相信温妮弗莱德有天分，他也见过戈珍，觉得这个人很不一般。他可以把温妮托咐给她，她是最合适的人了。她就是孩子的引路人，是孩子积极的力量，他不能让孩子没有方向、没人保护。如果他能把她嫁接到某一棵会说话的树上以后再死，他也算尽了自己的责任了。现在就可以这样做。他将毫不犹豫地去求戈珍。

就在父亲缓缓离开生活的时候，杰拉德感到自己愈来愈暴露给外界了。不管怎么说，对他来说，父亲代表着活生生的世界。当父亲活着时，杰拉德是不用对这个世界负责的。可现在父亲渐渐要离去了，杰拉德发现自己在生活的波涛面前束手无策，不知所措，就象叛乱后失去船长的大副，只看到一片可怕的混乱状态。他没有继承现成的秩序和生活观念。人类全部的生活观念似乎都随父亲死去了，那似乎把一切都集中起来的力量似乎也随着父亲塌陷了，可怕地粉碎了。杰拉德似乎被弃在一只即将下沉的船上，他驾驶着一艘四分五裂的船。

他知道他一生中都在生活的边缘挣扎着要打破它。现在，他怀着孩子一样的恐惧心情发现自己要毁灭自己了。上个月，在死亡的影响下，在伯金的话和戈珍穿透性的存在影响下，他失去了全部一成不变的信心。有时他会非常仇恨伯金和戈珍。他真想回归到枯燥的保守主义上去，回到最愚蠢的传统的人们中间去。他想皈依最拘谨的托利派。可这种欲望并没有让他投入行动。

在孩提时代，他渴望某种原始粗犷的东西。荷马时代对他来说是很理想的，那时，一个人可以当上英雄组成的军队首领，或象奥德修斯那样浪迹天涯。他非常仇恨他的生活环境，太仇恨了，以致于他从未认真看一看贝多弗和矿谷。他的眼睛根本不看肖特兰兹右边这条黧黑的矿区，而是看着威利湖彼岸的乡村和森林。不错，在肖特兰兹总能听到矿区的喧嚣声，可杰拉德从小就没注意听过，他不去理睬在工业的大海中汹涌起伏的黑色煤浪。他所置身的这个世界真是一片荒原，人们就在这荒原上打猎、游泳、骑马。他同一切权威作着斗争。生活就是要求得野性的自由。

后来他被送进学堂学习，那日子真可怕死了。他拒绝去牛津上学，而是选择了去德国上大学。他分别在波恩、伯林和法兰克福逗留过一些时候。在德国，他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他想认识、想了解世界，要客观地认识和了解，似乎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消遣。然后他不得不去参战，不得不到那些荒蛮的地方去，那儿对他吸引力太大了。

其结果是他发现人类到处都一样，在这好奇冷漠的心目里，野蛮人是蠢笨的人，不如欧洲人有趣。为此他的头脑中形成了各式各样的社会学观念和改革观念，可这些观念从未变得深刻过，不过是他想着玩罢了。这些观点主要是与既成的秩序作对，要毁灭它。

最终他发现可以在煤矿上真正冒一次险，当时正值他父亲请他协理矿务。以前杰拉德学过矿山科学，可对此从未有过兴趣，可现在，他却在一阵狂喜中掌握了一个世界。

这项巨大的工业在他心目中构成了一幅图景，它突然变得真实起来，他成了这图景的一部分。矿区的谷地里，一条铁路把一座座煤矿连接了起来，铁路上跑着一辆辆矿车，有满载的短矿车，有空载的长列，每辆车上都涂着白色的缩写字头：“C.B.＆￣Co、”（克里奇公司）他从小就看到过车上的这些白色缩写字头，可又跟没看到过一样，因为太熟悉了，也就不注意了。最后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写了上去，于是他看到了权力。

那么多涂有他名字字头的火车驶过田野。当他乘火车进入伦敦时他看到了他的名字，在贝多佛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权力扩展范围竟是如此之广。他看着贝多弗、塞尔比、沃特莫和莱斯利河岸，这些大型的矿区全都依赖他的煤矿。这是些可恶、肮脏的地方，小时候他为此深感痛苦，而现在他则为此感到骄傲。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又建起四座新兴城市，拥挤着一些丑陋的工人村。黄昏时分，他看到成群结队的矿工从煤矿出来沿着大路流动着，这些人浑身都是黑的，只有嘴唇是红的，他们都有点变形了，这些人全都得按他的意志行事。星期五晚上他缓缓地驾着汽车穿行在贝多弗肮脏的人群中，这些人是发了工资后来买东西的。他们都得听他的指挥。他们丑陋、粗野，可他们是他的工具。他是机器的上帝。这些人慢慢地为他的汽车自动让着路。

他才不管人家是否乐意为他让路呢，才不管人家是否抱怨他呢，才不管人家怎么看他呢。他的眼光突然明亮起来，突然发现人类不过是纯粹的工具罢了。什么人道主义，什么痛苦和感情，谈得太多了，很可笑。个人的痛苦和感情根本不算什么，那不过是天气一样的东西。值得一提的是人的纯粹工具性。人就跟一把刀子一样，重要的是快不快，别的都无所谓。

世上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作用，它是好是坏完全取决于它是否完美地起到了应起的作用。什么样的矿工算好矿工呢？是好矿工他就是完美的人。什么样的经理是好经理？是好经理就够了。就杰拉德本人来说，他负责整个企业，他是个好矿主吗？如果是，那他的生活就算完美，别的什么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罢了。

矿井都陈旧了，资源枯竭了，再采下去就不值了。眼下正考虑关闭两口井，就在这时杰拉德来了。

他四下里打量着，矿井就躺在脚下，它们老了，报废了，象老狮子一样不中用了。他又扫视了一眼。呸！这些矿井不过是些缺德头脑的笨拙产物罢了。它们躺在那儿，是没有受过良好训练的头脑半途而废的产物。别去想它们了吧，他把它们从头脑中一扫而光，他现在想的是地下的煤，还有多少煤？

还有大量的煤呢，旧的采矿办法是无法挖到的，就这么回事，那就打破旧的方式好了。尽管煤层不厚，但确实有煤。自从有了年月的记载，这煤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成为人类意志的对象。人的意志是决定的因素。人是土地狡猾的主宰，人的头脑服从于人的意志。人的意志是绝对物，唯一的绝对物。

他的意志就是要物质世界为他的目的服务，他的出发点就是要征服，这场斗争就是一切，胜利的果实不过是个结果罢了。他杰拉德接管煤矿并不是为了钱，他压根儿对钱不感兴趣。他既不铺张浪费、奢华讲究，对社会地位也不感兴趣。他需要的是在与自然环境的斗争中单纯地实现自己的意志。现在，他的意志就是从地下挖出煤来，获利。获得的利益不过是胜利的表现形式，当然胜利自身就包含在所获得的战果中。面对挑战他十分激动。每天他都下井去考察测试，他还请教专家，渐渐地他象一个将军掌握了战争的计划那样对矿区的全部局势胸有成竹了。

然后他要有所突破了。矿区一直按照旧的体制生产，观念太陈旧了。最初的观念是矿主舒舒服服地通过开矿变富，给工人提供足够的工钱和良好的条件，同时增加国家的财富。杰拉德的父亲是第二代矿主，有了足够的家业以后，就只考虑人的问题了。对他来说，煤矿就是为矿上的千百把人生产面包的巨大田野。他和他的同事们活着就是为人们谋福利的。这些人都过上了幸福生活，没有几个穷苦人了。人人都富足了，因为煤矿是个好地方，工作也轻生。而那时的矿工们发现自己变得出乎意料得富有，为此深感幸福和自豪。他们认为自己很富有，为自己的家财庆幸，于是又忆起他们的父辈是如何忍饥受苦，从而感到好日子总算来了。他对那些开拓者和新矿主都很感激，是他们打开了矿藏找到了流水般的财源。

可人心是永远满足不了的，矿工们就是这样，原先他们很感恩戴德，现在开始抱怨矿主了。他们感到不那么满足了，他们需要更多的财富。为什么矿主比他们富裕得多？

杰拉德小时候矿上闹过一次危机。因为矿工们拒绝接受减员，工头协会就关闭了矿井。封闭矿井迫使托玛斯。克里奇接受了新的条件。他是工头协会的成员，他被迫同意封闭矿井以保全自己的信誉。他一向以父亲和家长自居，现在他被迫断绝了他的“儿子”们的生活资源。他认为自己太富有，天堂是不会接受他的。现在，他不得不把矛头对准比他更接近基督的穷人，这是些卑贱者，被侮辱的人，可他们是完美的，在劳动中他们是高尚的人，可他必须对他们说：“你们不劳动就不得食。”

这场斗争实在让他感到伤心。他想用爱来办自己的企业，哦，他甚至希望爱成为办煤矿的指导力量。可现在，在爱的外衣下，机器的需求拨出了利剑。

这实在让他伤心透了。他需要一种幻想，可这种幻想破灭了。工人们倒不是与他作对，他们是同工头们作对。这是一场战争，他不由自主地卷了进去，他是站在错误的一方的。成群的矿工们每天都来见他，他们受到了一种新宗教的冲动。他们被一种观念激励着：“世上人人平等，”他们要把这个观念变成物质现实。归根到底，难道这不是基督的教旨吗？如果不行动，光有观念算什么？“所有的人一律在精神上平等，大家都是上帝的儿子。这种地位的不平等何在？”这是在一种宗教信义的推动下得出的结论。对此，托玛斯。克里奇无言以对。他凭着自己的诚实之心承认，社会地位的不平等是错误的，可他又不能放弃他的物资??那正是不平等的内容。人们非要为自己的权益斗争不可。世界上仅存的宗教激情的冲动，激励着他们为平等而斗争。

沸腾的人群在行动，人们脸上露出似乎参加神圣战斗的表情，同时脸上挂着一种贪欲。一旦人们开始为财产的平等而斗争，如何分得清哪是为平等而战的激情、哪是贪欲的激情？可人们眼中的上帝是机器。人人都要求在那生产能力强大的机器面前享有平等的权力。人人都是这个上帝头脑的平等部分。可托玛斯。克里奇觉得这个道理终归有那么点虚假。当机器是上帝的时候，当生产或劳动成为人们的崇拜物时，最机械的头脑也是最纯洁和最高尚的，代表着上帝的旨意，其余的都在不同程度上是他的附属品。

骚动出现了，沃特莫矿井口起火了。这是最远的一口矿井，离林子很近。骚动引来了军人。在那个毁灭性的一天中，从肖特兰兹的窗口可以看到不远处天空中的火花，平日里用来运送矿工到沃特莫去的火车现在满载着一车车穿着红色军装的军人在峡谷中疾行。随后传来枪声，后来听说人群被驱散了，一个人被打死，火被扑灭了。

杰拉德那时还是个小孩子，闹事的那天他激动极了，他渴望着跟那些当兵的一起去枪杀矿工们。可家里不让他出门，门口把守着持枪的哨兵。杰拉德兴奋地靠近这些当兵的。一群群的矿工在胡同口走来走去，喊着，嘲笑着：“警察都开枪了，让我们看看你们放枪吧。”说着他们还在墙上和篱笆上写上骂人的话。

托玛斯。克里奇一直在伤心，已经施舍出去几百英镑了。到处都摆着食品供人们白吃，食品都过剩了。无论谁只要张口要，就可以得到面包，每条面包只要花三个半便士。每天都免费供应茶点，矿区的孩子们从未如此这般地吃大户呢。星期五下午，又给学校送去整筐整筐的果子面包和大罐大罐的牛奶，孩子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由于面包和牛奶吃得太多，他们都吃腻了。

骚乱结束了，矿工们又上班了，但情况再也不同于以前了。形势起了新的变化，人们的头脑里有了新的观念。甚至在机器内部也要讲平等，任何一个部件都不应是其它部分的附属品：全部都应该平等。这种平等观念中注入了人们启望混乱的本能。神秘的平等是个抽象的概念，并没有占有或行动的企图??这些属于过程。在行动与过程中，一个人或一个部分必须是另一部分的附属品，这是存在的一种条件。可人们心中产生了骚乱的欲望，机械的平等观念成为分裂的武器，人的骚乱意志通过这种武器得到实现。

闹罢工的时候杰拉德还是个小孩子呢，可是他渴望成为大人去同矿工们斗争。父亲则进退两难、不知所措。他想做一名纯粹的基督教徒，同所有的人都平等，他甚至想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全分给穷人们。可是他要办大工业，为此他必须保住自己的财产从而保持自己的权威，对此他心里很明白。他知道保住财富同倾其所有给穷人同样是神圣的，当然后者更神圣，因为他要这样行动，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理想。可现在他不得不放弃这个理想，这真让他感到懊悔，懊悔死了。他本想做一个仁慈、自我牺牲、乐善好施的父亲，可矿工们却因为他一年挣一千英镑而愤愤不平，冲他大喊大叫，他们是骗不了的。

当杰拉德长大以后，他改变了态度。他毫不理睬什么平等。他认为全部基督教关于爱和自我牺牲的观念早已成了一顶旧帽子。他认为社会地位和权威是世上公道的事，对此表现出虚假的态度是没用的。这是公道的事，道理很简单：它们有用，是必要的。地位和权威并不是一切，它们不过是机器的一部分而已。他本人偶然成了控制别人的中心部分，而大多数人则不同程度地受控制。这些不过是偶然现象罢了。当然他也感到兴奋，因为轴心可以带动上百只轮子，就象整个宇宙围绕着太阳旋转一样。如果说月亮、地球、土星、木星和金星都有权成为宇宙的中心，那纯属愚蠢。这种结论完全出自对于混乱的渴望。

不用想，杰拉德就得出了结论。他把民主??平等的问题斥之为愚蠢的问题，对他来说重要的是社会生产这架机器。让机器工作得更完美吧，生产足够的产品，给每个人分得合理的一份??多少根据他作用的大小与重要性的大小而定，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乐趣与趣味，与他人无关。

杰拉德就是这样赋予大工业以秩序。以他的经历和阅历，他得出结论认为生活的根本秘密在于和谐。他自己弄不清这和谐为何物，但他喜爱这个字眼儿，他感到他得出了自己的结论。然后他开始将自己的哲学付诸于实践，给既定的世界强加上秩序，将神秘的“和谐”变为实际的“组织”。

他立即看透了自己的企业，意识到了他应该做什么。他要与物质世界斗争，与土地和煤矿斗。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地下无生命的物质属从于他的意志。为了与物质世界斗争，就得把完美的工具加以组织，这是一种微妙而和谐的组织，它代表着人独特的意志，它无情地重复着特定的运动，无可阻挡、无情地去实现某种目的。杰拉德要建立的这种组织原则激起他心中似乎宗教般的狂热。他要在他自己的意志和他要降服的物质世界之间建立起某种完美的、不变的、神一般的媒介。他的意志和与之相抵抗的物质是两个极端。他要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建立起什么来表达他的意志，那是权力的化身，某种伟大而完美的机器，一种制度，某种纯粹秩序的运动，纯粹的机械重复，重复而无穷，因此既是永久的也是无穷的。他在纯粹的机器原则和一种纯粹复杂而又无限的重复运动中发现了他的永恒与无穷，它就象一只旋转着的轮子，但这是一种生产性的旋转，因为旋转着的宇宙可以称之为生产性的旋转，一种生产性的重复，通过永恒走向无穷。这就是上帝的运动，是生产性的重复与无穷。而杰拉德则是机器的上帝，人整个的生产意志就是上帝的头脑。

他现在有了自己毕生的工作了，这就是在世界上推行一种完美的制度从而让人的意志顺利地得到实现，永远不受挫折。他要从煤矿工作着手实行他的计划。计划中包括这几项内容：与人的意志对抗的地下物质；然后是驯服它的工具，包括人和金属；最终是人纯粹的意志即他的头脑。复杂纷呈的工具需要高超的协调，人、动物、金属及动力工具，将各种小小的整体调动起来构成一个巨大完整的大整体。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了完美的结局，最高的意志得到了满足，人类的意志得到了完美的实现。难道人类不是神秘地通过对比才与无生命的物质有所区别吗？难道人类历史不是一个征服另一个的历史吗？

矿工们是不可与杰拉德同日而语的。当他们仍苦苦寻求着人的神圣平等时，杰拉德早就超越了这个问题，他基本上承认了他们的申诉，然后进一步从人类整体的角度去实现人的意志。他认为唯一能够完美地实现人类意志的途径就是建立起完整的、非人的机器，在这一点上他认为自己是更高层次地代表了矿工们的意愿。他从根本上代表了他们，他们自己反倒落后了，他们不过是为物质上的平等争吵不休罢了。可是杰拉德却早已把这种欲望变成了另一种新的、更伟大的欲望??渴望完美的人与物质之间的中介??机器，将上帝的头脑变成纯粹的机器。

杰拉德一上任，死的感觉就开始在旧的制度中震颤。他一生中都受着愤怒、毁灭性的魔鬼的折磨，这魔鬼有时把他折磨得发疯。他这种情绪象病毒一样在企业中流行，并且时常残酷地暴发出来。他对任何细节都检查，其做法可怕而没有人味儿。他不给人以任何隐私，没有他不推翻的旧情。白发苍苍的老经理们，老职员们，步履蹒跚的退休工人们，他把这些人当成废物看待，全打发了他们。在他看来，整个企业就象一个住满没有工作能力的雇员的医院。对这些人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他安排了他认为必要的抚养金，然后寻找一些能干的人来代替老职工，让这些老职工退休了事。

“我收到了一封发自莱瑟林顿的求告信，”他父亲半嗔怪半恳求地说，“你不认为应该让这位可怜的老伙计多工作些时候吗？我总觉得他干得不错。”

“我找到了一个替换他的人，爸爸。他不工作了反倒会更幸福的，请相信我好了。你不觉得给他的抚养金够多的吗？”

“他要的不是这钱，可怜的人。他深感自己是被淘汰的。

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了呀。“

“我不需要他这种工作法儿。他并不理解我。”

父亲叹了口气，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相信，如果还要继续采煤，就要彻底检修一下矿井。可是如果封闭矿井，从长远的观点看对谁都没好处，情况只能更糟。因此他对他忠诚的老部下的呼唤没有答复，他只会反复说：“杰拉德说”。

父亲就这样慢慢地从人们眼中消失了。对他来说生活的整个架子已经破碎了。按照他的处事哲学他这样做是对的，他的处事哲学是某种伟大的教义。可这些教义似乎变得过时了，要被世上的什么来取代了。他对此无法理解。他只能心怀自己的哲学隐退、沉默起来。那无法继续照亮世界的美丽蜡烛仍会在他的灵魂中闪亮，在他寂静的蛰居生活中闪光。

杰拉德急迫地在企业中推行改革了，从机关工作开始着手。为了打通变革的路子，有必要压缩开支。

“送给寡妇的煤怎么处理的？”他问。

“每季度我们都给矿上的寡妇送一车煤。”

“那她们必须付钱。这煤矿可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是救济院。”

寡妇，这种陈腐的人道主义色彩用语让他一想起来就厌恶，几乎令人反感。她们干吗不象印度的妇女一样陪死去的丈夫一起在柴堆上自焚？不管怎么说吧，她们必须付煤钱。

他在各方面都压缩开支，有些方面甚至是鲜为人注意的小节：矿工们要付运煤的车费；要付工具的磨损费；要付矿灯的保养费等。这些各式各样的费用加在一起每周可达一先令呢。这点小钱矿工们倒不是舍不得出，但他们感到很恼火。

对于企业来说，这样下来每周可以省上百英镑。

杰拉德渐渐掌握了一切，然后开始了他的重大改革。每个部门都配备了有经验的工程师。一座巨大的发电厂建了起来，既可供地下的照明和运输，又可提供电力。每座矿井都有了电。从美国进口的新机器矿工们从前见都没见过，他们管那巨大的挖掘机叫“大铁人”，很不寻常的机器。井下的工作方式也彻底改观了，工头制废除了。一切都按照最准确、精细的科学方法运行，受过教育，有专长的人掌握了一切，矿工们被沦为单纯的机器和工具。他们不得不干得更艰苦，比以前苦多了，矿井里的活儿很可怕，那种机器般的劳作真是惨不忍睹。

但是他们都认命了。他们的生活中没了欢乐，随着人愈来愈被机器化，希望破灭了。可是他们对新的情况认可了，甚至进一步感到满足。起初他们仇恨杰拉德。克里奇，他们发誓要采取措施，要杀了他。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一切都认命了，也知足了。杰拉德是他们的高级牧师，他代表了他们真正的信仰。他的父亲已经被人忘记了。现在有了新的世界，新的秩序??它严格，可怕，非人，但其破坏性是令人满意的。矿工们极乐意归属于这伟大绝妙的机器，尽管这机器正在毁灭他们。他们需要的正是这个。这是人所生产出的最高级、最绝妙、最超人的东西，它超越感觉和理智，真有些象上帝，能够归属于这伟大的超人体系，工人们极感兴奋。他们的心死了，可他们的灵魂却得到了满足。他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否则杰拉德就永远做不成要做的事。他比他们先行了一步，给予了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参与了让生命屈从于数学原理的活动。这是他们需要的一种自由。这是无秩序的第一阶段??破坏的第一步，是用机器原理取代原先的有机体的第一步，它要毁灭有机的目的，有机的统一体，让任何有机因素都服从于伟大的机械目标。这是纯粹的有机体的解体，是纯粹的机械组合，这是无秩序的第一步也是其最良好的状况。

杰拉德对此感到满意。他明知矿工们都恨他，可他却早就不恨他们了。晚上他们潮水般地从他身边走过，他们沉重的靴子疲惫地踢踢蹋蹋敲打着便道，他们的肩膀有点倾斜，他们不理睬他，不跟他打招呼，只是象毫无感情色彩的黑灰色潮流从他身边涌过。对他来说，他们只是工具，一点都不重要；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个高超的控制机，除此之外再没什么重要的。他们作为矿工存在着，而他则作为矿主存在着。他尊重他们的地位。可作为人，作为有人格的人，他们不过是偶然、微不足道的小小现象。他们也默认了这一点，杰拉德也承认了这一点。

他成功了，他使企业更新了面貌，变得异常单纯。煤产量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的纪录，他的绝妙、精细的制度实行得很完美。他手下有一批真正聪明的工程师，矿业和电业方面的都有，雇这些人的开支并不很大。一位受到高等教育的人不过比一位矿工多挣一点点工资。他的那批经理都是稀有人才，但他们的工资并不比当年父亲手下那批由矿工提拔上来的老笨蛋们高。他那位主要经理每年年薪一千二百英镑，可他至少为企业节约了五千英镑。这个体制现在太完备了，杰拉德几乎没用了。

这体制太完善了，不免有时令杰拉德产生一种奇怪的担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一连几年都沉迷地忙东忙西，他的作为似乎是无可挑剔的，他几乎象一位神仙了。

他现在是胜利了??终于胜利了。有时，当夜深人静，只有他一个人独处一隅时，他无所事事，会突然感到恐惧，不知自己怎么了。于是他走到镜子前，久久地凝视自己的脸和眼睛，想从中寻求答案。他害怕了，感到了致命的恐惧，可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看看自己的面孔，它仍是那样周正，脸色是健康的，依然如故，可总有那么点不真实，这是一幅面具。他不敢碰它，生怕一碰会碰出真相。他的眼睛仍旧那么蓝，目光仍旧那么锐利、坚定。可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生怕它们是虚伪的蓝色泡沫，说飞就飞，只留下一片虚无。他可以看到眼中的黑暗，似乎那眼眶中只有黑色的泡沫。他怕，怕有那么一天他会垮掉，只会在黑暗中毫无意义地絮语。

可他的意志还起作用，他还可以离开镜子去读书，去思考。他喜欢读一些有关原始人的书和人类学的书，也喜欢思辨哲学方面的书。他的头脑很活跃，可是它很象黑暗中漂浮着的泡沫儿，任何时候都会破碎，把他一人留在混乱之中。他决不要死，他知道。他会活下去，可是生活将不会有什么意义，神圣的理智会离他而去。他害怕了，变得漠然、衰败了。他连反抗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他似乎觉得他的感情中心枯竭了。他仍旧很平静，精打细算，身体也很健康，很洒脱地苦心经营着企业，即便当他微微恐惧地感到他神秘而理性正在危机中崩溃时，他仍然不改初衷。

可这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他知道没有调和的余地。他很快会寻找某个方向去自我解脱。只有伯金可以消除他的恐惧，伯金以他奇特多变的性情打消了他的自负，伯金是忠诚的典范。可是杰拉德总要躲着伯金，就象躲避教堂的礼拜仪式一样，从那里逃到外面真实世界的生活和工作中去，在那儿，一切照常，依然如故，说什么都没有用。他无法阻止自己继续估量世上的工作和物质生活，这项工作变得愈来愈困难了，对他来说是沉重的负担，他感到自己本身似乎空空如也而身外的一切又颇具压迫感。

他在女人身上寻到了最满意的解脱。自从在某位绝望中的女士身上初试身手以后，他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从容，事过境迁也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恶的是，如今很难让人对女人保持长久的兴趣。他对她们压根儿没兴趣了。一个米纳蒂就够了，不过她可是个特殊情况。即便如此她也无足轻重。不，在那种意义上来说，女人对他没什么用了。他感到，要想激起他的肉欲，他的精神一定要受到强烈刺激才行。

第十八章　兔子

戈珍深知，到肖特兰兹去是件至关紧要的事。她知道这等于接受了杰拉德。克里奇的爱。尽管她不喜欢这样，可她知道她应该继续下去。她痛苦地回忆起那一个耳光和吻，含糊其词地自己问自己，“归根结蒂，这算什么？一个吻是什么？一记耳光是什么意思？那不过是个偶然的现象，很快就消失了。我可以到肖特兰兹去一会儿，在离开这儿之前看看它是什么样子就行了。”她有一种无法满足好奇心，什么都想知道。

她也想知道温妮弗莱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那天听到这孩子在汽船上的叫声，她就感到与她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戈珍同她父亲在书房里谈着话，父亲就派人去叫女儿来。

不一会儿女儿就在法国女教师的陪伴下来了。

“温妮，这位是布朗温小姐，她将帮助你学绘画、塑造小动物。”父亲说。

孩子很有兴趣地看了戈珍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来，扭着头把手伸了过来，显得很拘谨，十分镇定、冷漠。

“你好？”孩子头也不抬地说。

“你好。”戈珍说。

说完，温妮站在一边，戈珍与法国教师相会。

“今天天气很好。”法国女教师愉快地说。

“很好。”戈珍说。

温妮弗莱德在远处打量着这边。她似乎感到很有趣儿，但有点拿不准这位新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她见过不少生客，但没有几个是她真正了解的。这位法国女教师算不了什么，这孩子还可以跟她平静相处，承认她的小小权威，但对她不无轻蔑，尽管服从她，心里仍然很傲，拿她并不当一回事。

“温妮弗莱德，”父亲说，“布朗温小姐来咱家你不高兴吗？她用木头和泥雕塑的小动物和小鸟伦敦的人都称赞，他们还在报纸上写文章赞扬她呢。”

温妮弗莱德微微笑了。

“谁告诉你的，爸爸？”她问。

“谁告诉我的？赫麦妮告诉我的，卢伯特。伯金也说起过。”

“你认识他们？”温妮弗莱德有点挑战似地问戈珍。

“认识，”戈珍说。

温妮弗莱德有点松了口气。她本来就是把戈珍当作仆人看的，她们之间没什么友谊可讲。她很高兴，她有了这么多比她地位低下的人，她尽可以以良好的心情容忍她们。

戈珍很平静。她也没把这些事看得很重。一个新的场合对她来说是很新奇的，可温妮弗莱德这孩子却那么不讨人喜欢，那么损，她永远也不会合群。戈珍喜欢她，迷上了她。第一次会面就这么不光彩，这么尴尬地结束了，无论是温妮弗莱德还是她的女教师都不那么通情达理。

不久，她们就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中相聚了。温妮弗莱德不怎么注意别人，除非他们象她一样顽皮并有点儿损。她只喜欢娱乐，她生活中严肃的“人”是她喜爱的小动物。对那些小动物她慷慨地施舍着自己的怜悯心，真有点好笑。对人间其它的事她感到不耐烦，无所谓。

她有一头小狮子狗，起名儿鲁鲁，她可喜欢鲁鲁了。

“咱们画画鲁鲁吧，”戈珍说，“看看我们能不能画出它的乖样儿，好吗？”

“亲爱的！”温妮弗莱德跑过去，有点忧郁地坐下，吻着鲁鲁凸出的额头说：“小亲亲，你让我们画你吗？让妈妈画张画儿吧，啊？”说完她高兴地扑哧一笑，转身对戈珍说：“哦，画吧！”

她们过去取来铅笔和纸准备画了。

“太漂亮了，”温妮弗莱德搂着小狗说，“妈妈为他画画儿时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小狗儿大大的眼睛中露出忧郁、无可奈何的神情。她热烈地吻着小狗说：“不知道我的画儿作出来是什么样，肯定不好看。”

她边画边吃吃地笑，不时大叫：“啊，亲爱的，你太漂亮了！”

她笑着跑过去忏悔地抱住小狗，似乎她伤害了它。小狗黑丝绒般的脸上挂着岁月留下的无可奈何与烦恼的表情。温妮慢慢地画着，目光很专注地看着狗，头偏向一边，全神贯注地画着，她似乎是在画着什么咒符。她画完了，看看狗，再看看自己的画儿，然后突然松口气兴奋淘气地大叫：“我的美人儿，为什么这么美？”

她拿着画纸走向小狗，把画儿放在它鼻子底下。小狗似乎懊恼屈辱地把头扭向一边，温妮竟冲动地吻它那黑丝绒般凸出的前额。

“好鲁鲁，小鲁鲁！看看这幅画儿，亲爱的，看看吧，这是妈妈画的呀。”她看看画，又吃吃地笑了起来。她又吻吻小狗，然后站起身庄重地走到戈珍面前把画儿交给她。

这是一张画有一头奇怪的小动物的荒诞画儿，很淘气又很有喜剧味儿，戈珍看着画儿脸上不由得浮上一丝笑意。温妮弗莱德在她身边吃吃笑道：“不象它，对吗？它比画儿上的它要可爱得多。它太漂亮了，?，鲁鲁，我可爱的达令。”说着她反奔过去拥抱那懊恼的小狗，它抬起一双不满、忧郁的眼睛看看她，任她去抱。然后她又跑回到图画边上，满意地笑道：“不象它，是吗？”她问戈珍。

“象，很象。”戈珍说。

这孩子很珍惜这幅画儿，带着它，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别人展示。

“看，”她说着把图画送到爸爸眼前。

“这不是鲁鲁吗？！”他叫着。他吃惊地看着图，听到身边女儿在笑。

戈珍第一次来肖特兰兹时杰拉德不在家。

他回来的那天早晨就寻找她。那天早晨阳光和煦，他留连在花园小径上，观赏着他离家后盛开的鲜花。他仍象原先一样整洁、健康，脸刮得很干净，淡黄色的头发仔细地梳向一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漂亮的上髭修剪得很整齐，眼睛里闪烁着温和但不可靠的光芒。他身着黑衣，衣服穿在他健壮的身体上很合体。他在花坛前徘徊，阳光下他显得有点孤单，似乎因为缺少什么而感到害怕。

戈珍快步走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园子中。她身着蓝衣和黄色的袜子，有点象年轻的警察。看到她，他吃了一惊。她的长袜总让他感到窘迫：浅黄色的袜子配黑鞋子，真是岂有此理。温妮弗莱德此时正在园子中同法国女教师牵着狗玩，见到戈珍就飞跑过去。这孩子身穿黑白相间的条状衣服，齐耳短发剪成了圆型。

“咱们画俾斯麦①吧，好吗？”她说着挽住戈珍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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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俾斯麦（１８１５?１８９８），德国第一任首相，有“铁血宰相”之称。在这里，“俾斯麦”是一只兔子的外号。

“好，我们就画俾斯麦，你喜欢？”

“是的，我喜欢！我非常想画俾斯麦。今天早晨我发现它非常神气，非常残忍。它几乎象一头狮子那么大。”说着她为自己的夸张笑了起来。“它是个真正的国王，真的。”

“你好，”矮小的法国女教师微微鞠个躬向戈珍问好，戈珍对这种鞠躬最讨厌。

“温妮弗莱德很想画俾斯麦！哦，整个早上她都在叫：”今天上午我们画俾斯麦吧！‘俾斯麦，俾斯麦，就是这个俾斯麦！它是一只兔子，对吗，小姐？““对，是一只黑白两色的花兔子。你见过它吗？”戈珍说一口好听的法语。

“没有，小姐。温妮弗莱德从没想让我见它。好几次我问它‘温妮弗莱德，俾斯麦是什么东西？’可她就是不告诉我。

就这样，俾斯麦成了一个秘密。“

“它的确是个秘密！布朗温小姐说俾斯麦是个秘密。”温妮弗莱德叫道。

“俾斯麦是个秘密，俾斯麦是个秘密，俾斯麦是个奇迹，”

戈珍用英语、法语和德语念咒般地说。

“对，就是一个奇迹，”温妮弗莱德的话音出奇得严肃，可掩饰不住淘气的窃笑。

“是奇迹吗？”女教师有点傲气十足地讽刺说。

“是的！”温妮弗莱德毫不在乎地说。

“可他不象温妮弗莱德说的那样是国王。俾斯麦不是国王，温妮弗莱德。他不过??不过是个宰相罢了。”

“宰相是什么？”温妮弗莱德很看不起女教师，爱搭不理地说。

“宰相就是宰相，宰相就是，我相信，是一个法官，”杰拉德说着走上来同戈珍握手。“你很快就可以编一首关于俾斯麦的歌曲。”他说。

法国女教师等待着，谨慎地同他打个招呼。

“她们不让你看俾斯麦，是吗？”他问女教师。

“是的，先生。”

“哦，她们可真下作。布朗温小姐，你们准备拿它怎么办？

我希望把它送厨房去做菜吃。“

“不。”温妮弗莱德叫道。

“我们要画它，”戈珍说。

“拉他，撕碎他，再把他做成菜。①”杰拉德故意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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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语中“画”和“拉”是同音同形词，杰拉德以此来开玩笑。

“哦，不嘛。”温妮弗莱德笑着大叫。

戈珍不喜欢他的嘲弄口吻，她抬起头冲他笑笑。他感到自己的神经受到了抚慰，他们的双目交换了理解的目光。

“你喜欢肖特兰兹吗？”他问。

“哦，太喜欢了。”戈珍漠然地说。

“这太让我高兴了。你有没有注意这些花儿？”

他带她走上小径，她专心致致地跟在他身后走着，随后温妮弗莱德也跟了上来，法国女教师在最后面磨磨蹭蹭地跟着走。他们在四下里蔓延着的喇叭舌草前停住了脚步。

“这太漂亮了！”戈珍着了迷似地看着花儿大叫。她对花草那种激情的崇拜奇怪地抚慰着他的神经。说着她弯下腰用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抚摸着喇叭花儿。看到她这样爱花儿，他感到很惬意。当她直起腰，她那双花一样美丽的大眼睛火辣辣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花儿？”她问。

“牵牛花一类的吧，我想是。”他说，“我并不太懂。”

“这种花儿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她说。

他们假作亲昵地站在一起，心里都很紧张。他是爱她的。

她注意到法国女教师就站在附近，象一只法国甲虫一样观察着、算计着什么。她带温妮弗莱德走开了，说是去找俾斯麦。

杰拉德目送她们远去，目不转睛地看着戈珍那柔韧，娴静的体态，丰满的上身穿着绸开士米外套。她的身体一定是丰腴、光滑、柔软的。他太欣赏她了，她是那么令人渴望，那么美。他只是想接近她，只想这样，接近她，把自己给她。

同时他敏感地注意到了法国女教师那衣着整洁、脆弱的身姿。她象一种高傲、长着细腿的甲虫高高地站立着，她闪光的黑衣十分合时宜，黑发做得很高、很令人羡慕。她那种完美的样子多么令人生厌！他讨厌她。

可他的确崇拜她。她十分合时宜。令他恼火的是，当克里奇家人还在丧期时，戈珍竟身穿鲜艳的衣服来了，简直象一只??！他盯着她抬腿离开地面，她的腕踝处露出浅黄色的袜子，她的衣服是深蓝色的。可他又不禁感到欣喜，很欣喜。他感到她的衣着是一种挑战??对整个世界的挑战。于是他看着喇叭花笑了。

戈珍和温妮弗莱德从屋中穿过来到后院，那儿有马厩和仓库，四下里一片寂静，荒凉。克里奇先生驾车出去了，马夫正在为杰拉德遛马。两个姑娘走到墙角里的一间小棚子那儿去看那只黑白花兔。

“太漂亮了！看它在听什么呢！它显得多傻呀！”她笑道：“我们就画它听声音的样子吧，它听得多认真呀，是吗，亲爱的俾斯麦？”

“我们可以把它弄出来吗？”戈珍问。

“它太强壮了。它真的十分有劲儿。”她偏着头，不信任地打量着戈珍说。

“但我们可以试试，不行吗？”

“可以，你愿意就试试吧。不过它踢人可疼了。”

她们取来钥匙开门。兔子开始在棚子里蹦跳着打起转来。

“它有时抓人抓得可厉害了，”温妮弗莱德激动地叫道，“快看看它，多么奇妙啊！”兔子在里面慌慌张张地窜来窜去。

“俾斯麦！”这孩子激动地大叫：“你多么可怕啊！你象个野兽。”温妮弗莱德有点恐惧地抬头看看戈珍。戈珍的嘴角上挂着嘲讽的笑。温妮发出无比激动的怪叫声。“它安静了！”看到兔子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蹲着她叫了起来。“咱们现在就把它弄出来不好吗？”她怪模怪样地看着戈珍喃言着，慢慢凑了过来。

“咱们这就把它弄出来吧？”她说着调皮地笑了。

她们打开了小棚子的门。那只强壮的大兔子安静地蜷伏着，戈珍伸进胳膊去抓住了它的长耳朵。兔子张开爪子扒住地面，身体向后缩着。它被戈珍往外拖着，爪子抓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它被举到空中，身体剧烈地抽动着，就象秋千一样荡着。最后戈珍终于把它摔了出来。戈珍用双臂抱住它，忙扭过脸去躲避它的抓挠。可这兔子强壮得出奇，她竭尽全力才能抓住它。在这场搏斗中她几乎失去了意识。

“俾斯麦，俾斯麦，你太可怕了，”温妮弗莱德有点害怕地说，“快把它放下，它是一头野兽。”

戈珍被她怀抱中这头暴风雨般的东西惊呆了。她绯红了脸，怒火中烧。她颤抖着，就象暴风雨中的小屋，完全被征服了。这场全无理智、愚蠢的搏斗令她感到恼火，她的手腕也被这只野兽的爪子抓破了，她的心变残酷了。

正当她试图抱住要从她怀中窜开的兔子时，杰拉德来了。

他敏感地看出她心中憋着火儿。

“你应该叫个仆人来替你做这件事。”他说着急忙赶上前来。

“哦，它太可怕了！”温妮弗莱德有点发疯地叫道。

他强壮的手颤抖着揪住兔子耳朵把它从戈珍手中抱了出来。

“它太强壮了，”戈珍高声叫着，象一只海鸥那样，声音奇怪，一心要报复。

兔子全身缩成一团窜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形成弯弓型。它真有点魔气。戈珍看到，杰拉德浑身紧张，眼中一片空白。

“我早就了解这类叫花子。”他说。

那魔鬼般的野兽又一次跳到空中，看上去就象一条龙在飞舞，难以想象地强壮、具有爆发力。然后它又停了下来。杰拉德全身憋足了力气，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他感到一股怒火烧遍全身，闪电般地用一只手魔爪一样地抓住兔子的脖子。立时兔子发出一声死亡般可怕的尖叫。它剧烈地扭动着全身，抽搐着撕扯杰拉德的手腕和袖子，四爪旋风般舞动着，露出白白的肚皮。杰拉德揪着它旋了一圈，然后把它紧紧夹在腋下。

它屈服了，老实了。杰拉德脸上露出了微笑。

“你不要以为一只兔子有多大的力气。”他看着戈珍说。他看到，戈珍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夜一样黑的眼睛，她看上去有几分仙气。一阵搏斗后兔子发出的尖叫声似乎打破了她的意识，他看着她，脸上炽烈的光芒凝聚了起来。

“我并不真喜欢它，”温妮弗莱德嘟哝着。“我可不象关心鲁鲁一样关心它。它真可恶。”

戈珍清醒过来以后尴尬地笑了。她知道自己露馅儿了。

“难道兔子尖叫时都那么可怕吗？”她叫着，尖尖的声音很象海鸥的叫声。

“很可怕。”他说。

“反正它是要让人拖出来的，它干吗那么傻乎乎地不出来？”温妮弗莱德试探地摸着兔子说。兔子老老实实地让他夹在腋下，死了一样地纹丝不动。

“它没死吧，杰拉德？”她问。

“没有，它应该活。”

“对，它应该！”温妮突然很开心地叫。然后她更有信心地摸着兔子说：“它的心跳得很快，它多好玩呀，真的。”

“你们想带它去哪儿？”杰拉德问。

“到那个绿色的小院儿里去。”她说。

戈珍好奇地打量着杰拉德，她的目光黯淡了，她以某种阴间的知识感知着杰拉德，几乎象只动物在乞求他，可这动物最终会战胜他。他不知对她说什么好。他感到他们双方相互象魔鬼一样认识了。他感到他应该说些什么来掩盖这一事实。他有力量去点燃自己的神经，而她就象一只柔软的接受器，接收他炽烈的火焰。他并不那么自信，时时感到害怕。

“它伤着你了吗？”他问。

“没有。”她说。

“它是一只没有理智的野兽。”他扭过头去说。

他们来到小院跟前。小院红砖围墙的裂缝中开着黄色的草花儿。院子里长着柔软的青草，小院地面平整，上空是一片蓝瓦瓦的春天。杰拉德把兔子一抖放到草里去。它静静地蜷缩着，根本就不动窝儿。戈珍有点恐惧地看着它。

“它怎么不动啊？”她叫着。

“它服气了呗。”他说。

她冲他笑笑，那种不无善意的笑容使她苍白的脸都缩紧了。

“它可真是个傻瓜！”她叫道，“一个令人厌恶的傻瓜！”她话语中报复的口吻令杰拉德发抖。她抬头看看他的眼睛，暴露了她嘲弄、残酷的内心。他们之间结成了某种同盟，这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令他们害怕。他们两人就这样卷入了共同的神秘之中。

“它抓了你几下？”他说着伸出自己被抓破的白皙但结实的前臂。

“真可恶啊！”她目光畏惧，红着脸说：“我的手没事。”

她抬起手，光滑白嫩的手上有一道深深的红疤。

“真是个魔鬼！”他吼道。他似乎从她光滑白嫩的手臂上那长长的红疤中认识了她。他并不想抚摸她，但他要有意识地迫使自己去抚摸她。那长长的红疤似乎从他的头脑中划过，撕破了他意识的表面，让永恒的无意识??难以想象的彼岸的红色气息??猥亵侵入。

“伤得不厉害吧？”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她说。

突然那只象娴静的小花儿般蜷缩着的兔子还阳了。它象出膛的子弹跳将出去，在院子中一圈又一圈地跑着，象一颗流星一样转着圈子，令人们眼花缭乱。他们都呆呆地看着兔子，莫名其妙地笑着。那兔子似乎被什么咒语驱使着，象一阵暴风雨在旧红墙下旋转飞奔着。

突然，它停下在草丛中蹒跚了几下，然后蹲下来思索，鼻翼歙动着就象风中飘动着的一根绒毛。它思索了片刻，除开黑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它开始静静地向前蹒跚而去，飞快地啃吃青草。

“它疯了，”戈珍说，“它绝对是疯了。”

杰拉德笑了。

“问题是，”他说，“什么叫疯？我才不信兔子会疯。”

“你不认为它是疯了吗？”她问。

“不。兔子就是这样。”

他脸上露出一幅猥亵的笑容。她看着他，知道他是进攻型的人，如同她也是进攻型的人一样。这一点令她不愉快，一时间她心里很不痛快。

“我们之所以不是兔子，这得感谢上帝。”她尖着嗓门说。

他脸上的笑容凝聚了起来。

“我们不是兔子吗？”他凝视着她。

她的表情缓和下来，有点猥亵地笑着。

“啊，杰拉德，”她象男人一样粗着嗓子缓缓地说。“都是兔子，更有甚之。”她漠然地看着他。

他似乎感到她又一次打了他一记耳光??甚至觉得她用力地撕裂了他的胸膛。他转向一边不看她。

“吃，吃，我的宝贝儿！”温妮弗莱德恳求着兔子并爬过去抚摸它。兔子蹒跚着躲开她。“让妈妈摸摸你的毛儿吧，宝贝儿，你太神秘了??”

第十九章　月光

病愈之后，伯金到法国南部住了一段时间。她没给人写信，谁也不知道他的情况。厄秀拉孤伶伶一人，感到万念俱灰，似乎世界上不再有什么希望了，一个人就如同虚无浪潮中的一块小石头，随波起伏。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自己，就象洪水中的一块石头，其余的都无意义。她很冷漠，很孤独。

对此她毫无办法，只有蔑视、漠然地进行着抗争。整个世界都没入了灰色的无聊与虚无之中，她与什么都没有联系了。对这全部的景象她表示轻蔑。她打心灵深处蔑视、厌恶人，厌恶成年人。她只喜欢小孩和动物。她充满激情但又不无冷漠地喜爱儿童。她真想拥抱、保护他们，赋予他们生命。可这种爱是建立在怜悯和绝望上的，对她来说只能是枷锁和痛苦。她最爱的还是动物，动物同她一样独往独来，没有社会性。她喜欢田野中的马和牛，它们个个儿我行我素，很有魔力。动物并不遵守那些可恶的社会原则，它不会有什么热情，也不会闹出什么悲剧来，省得让人深恶痛绝。

她对别人可以显出愉快，讨人喜欢的样子，几乎很恭顺。但谁也不会上她的当。谁都可以凭直觉感到她对人类所持的嘲讽态度。她怨恨人类。“人”这个词所表达的含义令她感到厌恶。

她的心灵就封闭在这种蔑视与嘲弄的潜意识之中。她自以为自己有一颗爱心，心中充满了爱。她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可她那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她神态中闪烁着的直觉活力却否定了她对自己的看法。

可有时她也会变得柔弱，她需要纯粹的爱，只有纯粹的爱。她时时自我否定，精神上扭曲了，感到很痛苦。

那天晚上，她感到痛苦到了极点，人都木然了，于是走出家门。注定要被毁灭的人此时是必死无疑了。这种感受已达到了极限，感受到这一点她也就释然了。如果命运要把那些注定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卷入死亡与陷落，她为什么还要烦恼、为什么还要进一步否定自己呢？她感到释然，她可以到别处去寻觅一个新的同盟。

她信步向威利。格林的磨房走去。她来到了威利湖畔，湖里又注满了水，不再象前一阵放水后那么干枯。然后她转身向林子中走去。夜幕早已降临，一片漆黑。可是她忘了什么叫害怕，尽管她是个极胆小的人。这里的丛林远离人间，这里似乎有一种宁静的魔力。一个人愈是能够寻找到不为人迹腐蚀的纯粹孤独，她的感受就愈佳。在现实中她害怕人，怕得要死。

她发现她右边的树枝中有什么东西象巨大的幽灵在盯着她，躲躲闪闪的。她浑身一惊。其实那不过是丛林中升起的明月。可这月亮似乎很神秘，露着苍白、死一样的笑脸。对此她无法躲避。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无法躲避象这轮月亮一样凶恶的脸，它得意洋洋地闪着光，趾高气扬地笑着。她对这张惨白的脸怕极了，急忙朝前走。她要看一眼磨房边的水池再回家。

她怕院子里的狗，因此不想从院子中穿过，转身走上山坡从高处下来。空旷的天际悬着一轮月亮，她就暴露在月光下，心里很难受。这里有兔子出没，在月光下一闪一晃。夜，水晶般清纯，异常宁静。她可以听到远处一只羊儿的叹息。

她转身来到林木掩映着的岸上，这里桤木树盘根错节连成一片。她很高兴能够躲开月亮，进入阴影中。她站在倾斜的岸上，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树干俯视着脚下的湖水，一轮月亮就在水中浮动。可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这幅景色。它没有给予她什么。她在倾听水闸里咆哮的水声。她希望这夜晚还能提供给她别的什么，她需要另一种夜，不要现在这冷清的月夜。她可以感到她的心在呼叫，悲哀地呼叫。

她看到水边有个人影在动，那肯定是伯金。他已经回来了。她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坐在桤木树根上，笼罩在阴影中，倾听着水闸放水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水中小鸟在黑暗中若稳若现，芦苇荡也一片漆黑，只有少许苇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一条鱼偷偷跃出水面，拖出一道光线。寒夜中湖水的闪光刺破了黑暗，令她反感。她企望这夜空漆黑一片，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伯金在月光下的身影又小又黑，他头发上沾着一星儿月光，慢慢向她走近。他已经走得很近了，但她仍旧不在乎。他不知道她在这儿。如果他要做什么事，他并不希望别人看到他做，他觉得自己做得很保密。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这点小小的隐私又有什么重要的？他的所做所为怎么会重要呢？我们都是人，怎么会有什么秘密呢？当一切都明明白白、人人都知道时，何处会有秘密？

他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花朵，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着。

“你不能走，”他说，“没有出路。你只能依靠自己。”

说着他把一朵枯干了的花朵扔进水中。

“这是一部应答对唱??他们对你说谎，你歌唱回答他们。不需要有什么真理，只要没有谎言，就不需有什么真理。

这样的话，一个人就不用维护什么了。“

他伫立着，看看水面，又往水面上扔下几朵花儿。

“自然女神，去她的吧！这可咒的女神！难道有人妒忌她吗？还有别的什么??？”

厄秀拉真想高声、歇斯底里地大笑，她觉得他那凄凉的口吻实在可笑。

他站在那儿凝视着水面。然后他弯下腰去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把石头扔向水池中。厄秀拉看到明亮的月亮跳动着、荡漾着，月亮在眼中变形了，它就象乌贼鱼一样似乎伸出手臂来要放火，象珊瑚虫一样在她眼前颤动。

他站在水塘边凝视着水面，又弯下身去在地上摸索着。一阵响声过后，水面上亮起一道水光，月亮在水面上炸散开去，飞溅起雪白、可怕的火一样的光芒。这火一样的光芒象白色的鸟儿迅速飞掠过水面，喧嚣着，与黑色的浪头撞击着。远处浪顶的光芒飞逝了，似乎喧闹着冲击堤岸寻找出路，然后压过来沉重的黑浪，直冲水面的中心涌来。就在这中心，那生动、白亮白亮的月亮在震颤，但没有被毁灭。这闪着白光的躯体在蠕动、在挣扎，但没有破碎。它似乎盲目地极力缩紧全身。它的光芒愈来愈强烈，再一次显示出自己的力量，表明它是不可侵犯的。月亮再一次聚起强烈的光线，凯旋般地在水面上飘荡着。

伯金伫立着凝视水面，直到水面平静下来，月亮也安宁下来。他满足了，又开始寻找石块。厄秀拉可以感到他那股看不见的固执劲。不一会儿，水面上又炸开了一片光线，令她目眩。然后他又投去另一块石头。月亮拖着白光跳到半空中。光芒四射，水面中心变得一片黑暗。不再有月亮，水面上成了光线与阴影的战场，短兵相接。黑暗而沉重的阴影一次又一次地袭击着月亮的所在地，淹没了月亮。断断续续的破碎月光上上下下弹跳着，找不到出路，散落在水面上，就象一阵风吹散了的玫瑰花瓣。

可这些光线仍然闪烁着聚回到中间去，盲目地寻找着路。一切重又平静下来，伯金和厄秀拉仍凝视着水面。浪头拍击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看着月光暗暗地聚了起来，看到那玫瑰花的中心强有力、盲目地交织着，召回那细碎的光点，令它们跳动着聚合起来。

可他不满足，发疯似地抓起石块，一块又一块地把石头向水中找去，直投向那一轮闪着白光的月亮，直到月影消失，只听得空荡荡的响声，只见水浪涌起，没了月亮，黑暗中只有几片破裂的光在闪烁，毫无目的，毫无意义，一片混乱，就象一幅黑白万花筒景色被任意震颤。空旷的夜晚在晃荡，在撞击，发出声响，夹杂着水闸那边有节奏的刺耳水声。远处的什么地方，散乱的光芒与阴影交错，小岛的垂柳阴影中也掩映着星星点点的光。伯金倾听着这一片水声，满足了。

厄秀拉感到极为惊诧，一时间茫然了。她感到自己倒在地上，象泼出去的一盆水一样。她精疲力竭，阴郁地呆坐着。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仍然感觉得出黑暗中光影在零乱骚动着，舞动着渐渐聚在一起。它们重新聚成一个中心，再一次获得生命。渐渐地，零乱的光影又聚合在一起，喘息着，跳动者，似乎惊慌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顽强地向着目标前行，每前进之前先装作后退。它们闪烁着渐渐聚了起来，光束神秘地扩大了，更明亮了，一道又一道聚起来，直到聚成一朵变形的玫瑰花。形状不整齐的月亮又在水面上颤抖起来，它试图停止震颤，战胜自身的畸形与骚动，获得自身的完整，获得宁馨。

伯金呆滞地徘徊在水边。厄秀拉真怕他再次往水中扔石块。她从自己坐的地方滑下去，对他说：“别往水中扔石头了，好吗？”

“你来多久了？”

“一直在这儿。不要再扔石头了，好吗？”

“我想看看我是否可以把月亮赶出水面。”

“这太可怕了，真的。你为什么憎恨月亮？它没有伤害你呀，对吗？”

“是憎恨吗？”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为什么连封信都没有？”

“没什么可说的。”

“为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知道。怎么现在没有雏菊了？”

“是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厄秀拉看看水中的月亮，它又聚合起来，微微颤抖着。

“独处一隅对你有好处吗？”她问。

“或许是吧。当然我懂得并不多。不过我好多了。你最近有什么作为？”

“没有。看着英格兰，我就知道我跟它没关系了。”

“为什么是英格兰呢？”他惊诧地问。

“我不知道，反正有这种感觉。”

“这是民族的问题。法兰西更糟。”

“是啊，我知道。我觉得我跟这一切都没关系了。”

说着他们走下坡坐在阴影中的树根上。沉寂中，他又想起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有时那双眼象泉水一样明亮，充满了希望。于是他缓缓地、不无吃力地对她说：“你身上闪烁着金子样的光，我希望你能把它给予我。”听他的话，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想了好久了。

她一惊，似乎要跳开去。但她仍然感到愉快。

“什么光？”她问。

他很腼腆，没再说什么，就这样沉默着。渐渐地，她开始感到不安。

“我的生活并不美满。”她说。

“嗯，”他应付着，他并不想听这种话。

“我觉得不会有人真正爱我的。”她说。

他并不回答。

“你是否也这样想，”她缓缓地说，“你是否以为我只需要肉体的爱？不，不是，我需要你精神上陪伴我。”

“我知道你这样，我知道你并不只要求肉体上的东西。可我要你把你的精神??那金色的光芒给予我，那就是你，你并不懂，把它给我吧。”

沉默了一会她回答道：“我怎么能这样呢？你并不爱我呀！你只要达到你的目的。你并不想为我做什么，却只要我为你做。这太不公平了！”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来维持这种对话并强迫她在精神上投降。

“两回事，”他说，“这是两回事。我会以另一种方式为你尽义务，不是通过你，而是通过另一种方式。不过，我想我们可以不通过我们自身而结合在一起??因为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才在一起，如同这就是一种现象，并不是我们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才能维持的东西。”

“不，”她思忖着说，“你是个自我中心者。你从来就没什么热情，你从来没有对我释放出火花来。你只需要你自己，真的，只想你自己的事。你需要我，仅仅在这个意义上，要我为你服务。”

可她这番话只能让他关上自己的心扉。

“怎么个说法并没关系。我们之间存在还是不存在那种东西呢？”

“你根本就不爱我。”她叫道。

“我爱，”他气愤地说，“可我要??”他的心又一次看到了她眼中溢满的泉水一样的金光，那光芒就象从什么窗口射出来的一样。在这个人情淡漠的世界上，他要她跟他在一起。可是，告诉她这些干什么呢？跟她交谈干什么？这想法是难以言表的。让她起什么誓只能毁了她。这想法是一只天堂之鸟，永远也不会进窝，它一定要自己飞向爱情不可。

“我一直觉得我会得到爱情，可你却让我失望了。你不爱我，这你知道的。你不想对我尽义务。你只需要你自己。”

一听她又重复那句“你不想对我尽义务”，他就觉得血管里涌过一股怒火。他心中再也没有什么天堂鸟了。

“不，”他生气地说，“我不想为你尽义务，因为没什么义务可尽。你什么义务也不需要我尽，什么也没有，甚至你自己也不需要我尽义务，这是你的女性特点。我不会为你的女性自我贡献任何东西，它不过是一块破布做成的玩具。”

“哈！”她嘲弄地笑道，“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吗？你还无礼地说你爱我！”

她气愤地站起来要回家。

“你需要的是虚无缥缈的未知世界。”她转过身冲着他朦胧的身影说，“我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谢谢。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什么所属品，不批评你，不在你面前为我自己伸张什么。你要我仅仅成为你的什么东西！不，谢谢！如果你需要那个，倒是有不少女人可以给予你。有不少女人会躺下让你从她们身上迈过去??去吧，去找她们，只要需要，就去找她们吧。”

“不，”他恼火地脱口而出：“我要你放弃你自信武断的意志，放弃你那可怕的固执脾气，我要的就是这个。我要你相信自己，从而能够解脱自己。”

“解脱？”她调侃道，“我完全可以轻易地解脱自己。倒是你自己不能做到自我解脱，你固守着自我，似乎那是你唯一的财富。你是主日学校的教师，一个牧师。”

她话中的真理令他木然。

“我并不是说让你以狄奥尼索斯狂热的方式解脱自己，”他说，“我知道你可以那样做。可我憎恶狂热，无论是狄奥尼索斯式的还是其它形式的。那象是在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我希望你不要在乎自我，不要在乎你的自我，别再固执了，高高兴兴、自信些、超然些。”

“谁固执了？”她嘲讽道，“是谁一直在固执从事？不是我！”

她的话语中透着嘲弄与苛薄，让他无言以对。

“我知道，”他说，“我们双方都很固执，可我们都错了。

我们又没有取得一致。“

他们坐在岸边的树影下，沉默着。夜色淡淡的笼罩着他们，他们都沉浸在月夜中。

渐渐地，他们都平静了下来。她试探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们的手默默地握在一起。

“你真爱我吗？”她问。

他笑了。

“我说那是你的口号。”他逗趣说。

“是吗！”她十分有趣地说。

“你的固执??你的口号??‘一个布朗温，一个布朗温’??那是战斗的口号。你的口号就是‘你爱我吗？恶棍，要么屈服，要么去死。’”

“不嘛，”她恳求道，“才不是那个样子呢。不是那样。但我应该知道你是否爱我，难道我不应该吗？”

“嗯，或着了解，否则就算了。”

“那么你爱吗？”

“是的，我爱。我爱你，而且我知道这是不可改变的。这是不会改变的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半喜半疑地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么？”她说着偎近他。

“真的，现在就做吧，接受这爱吧。结束它。”

她离他更近了。

“结束什么？”他喃言道。

“结束烦恼。”他说。

她贴近他。他拥抱着她，温柔地吻她。多么自由自在啊，仅仅拥抱她、温柔地吻她。仅仅同她静静地在一起，不要任何思想、任何欲望和任何意志，仅仅同她安谧相处，处在一片宁馨的气氛中，但又不是睡眠，而是愉悦。满足于愉悦，不要什么欲望，不要固执，这就是天堂：同处于幸福的安谧中。

她依偎在他怀中，他温柔地吻她，吻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耳朵，温柔，轻巧地，就象早晨落下的露珠儿。可这耳边热乎乎的呼气却令她不安，点燃了旧的毁灭火焰。她依偎着他，而他则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血液象水银一样在变动着。

“我们会平静下来的，对吗？”他说。

“是的，”她似乎顺从地说。

说完她又偎在他的怀中。

可不一会儿她就抽出身子，开始凝视他。

“我得回家了。”她说。

“非要走吗？太遗憾了。”他说。

她转向他，仰起头来等他吻自己。

“你真感到遗憾吗？”她笑着喃言道。

“是的，”他说，“我希望我们永远象刚才那样在一起。”

“永远！是吗？”在他吻她时她喃言道。然后她竭力吟求着：“吻我！吻我吧！”说着她贴紧了他。他给了她许多个吻。但他仍没忘记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意志。他现在只需求温柔的交流，不要别的，没有激情。因此她很快就抽出自己的身体，戴上帽子朝家里走去。

第二天，他只感到一阵阵的渴求欲。他想或许昨天他做得不对。或许他带着对她的需求去接近她是不对的。难道那仅仅是一个想法或者说只能把它解释为一种意味深远的启盼？如果是后者，那他如何解释他常言的肉欲满足？这两者并不怎么一致。

突然他发现自己面对着这样简单的现状，太简单了，一方面，他知道他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肉体满足??某种普通生活能够提供的更深刻、更黑暗未知的东西。他记起了他常在海里戴家见到的西非雕塑。那雕塑有两英尺高，是用黑木雕成的，闪着柔和的光，细高而优雅。这是一个女人，头发做得很高，象一座圆丘。这雕像给他留下了生动的印象，成了他心灵中的好友。她的身材长而优雅，她的脸很小，上衣的领口镶着一圈圈的圆边，象是铁圈叠成的圆柱堆在脖子下面。他记得她：她的优雅显示出她有惊人的教养，她的脸很小，象甲壳虫，细长的腰肢下是隆起的臀部，显得异常沉重，腿很短，很丑陋。她懂得他不懂得的东西。她有几千年纯粹肉欲、纯粹非精神的经验。她的那个种族一定神秘地逝去几千年了：这就是说，自从感官和心灵之间的关系破裂，留下的只是一种神秘的肉体经验。几千年前，对他来说急迫的事情一定在这些非洲人之间发生了：善、神圣、创世和创造幸福的欲望一定泯灭了，留下的只是对知识的追求欲??通过感官追求的盲目、发展的知识，这知识停留在感官阶段，存在于崩溃与死亡中，这是诸如甲壳虫才有的知识，它们生活在腐朽与冷酷的死亡中。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脸象甲壳虫：这就是为什么埃及人崇拜金甲虫??因为这符合死亡与腐朽的原则。

在死亡之后，当灵魂在极度痛苦中象树叶飘落那样冲破有机的控制以后，还有漫长的路可走。我们与生活、与希望之间没什么关系，我们陷入了非洲人那漫长的纯粹的肉欲感知中，那是存在于死亡神秘中的知识。

现在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创造精神逝去后至今已有几千年了。他意识到，有许多秘密将会被揭开，肉欲、无意识和恐怖的神秘比生殖器的偶像更难以揭示。在倒退的文化中，这些西非人何以能够超越对生殖器的感知？超越得极远，极远。伯金又想起了那个女性雕塑：长长的躯体，奇特、出人意料沉重的臀部，修长、被衣服花边拥着的脖子和象甲壳虫一样的小脸儿。这远远超越了任何有关生殖器的知识，微妙的肉欲远非这些知识所能了解。

这种可怕的非洲式的认识方式尚未得到实现。白人将以另外的方式去认识。白色人种的身后是北极，是广漠的冰雪世界，他们将实现冰冷的毁灭和虚无的神话。而西部非洲人受着撒哈拉燃烧着的死亡概念制约，在太阳的毁灭和阳光腐烂的神话中获得了满足。

这就是那全部的遗风吗？难道只有与幸福的，创造性的生命断绝关系吗？难道创造的生命结束了吗？难道留给我们的只有非洲人那奇特、可怕的死亡知识？可我们是北方碧眼金发的白人。

伯金又想到了杰拉德。他就是来自北方的奇特的白色魔鬼，他在寒冷的神话中获得了完善。他是否命中注定在奇冷的感知中死去呢？他是不是死亡世界的信使？

想到此，伯金害怕了。一想到这里他又感到厌倦。突然他紧张的注意力松驰了，他再也无法沉湎于这些神话了。有另一条道路即自由的路在他面前铺展。有一扇进入纯粹个体存在的理想之门，在那里个人的灵魂比爱、比结合的欲望更重要，比任何情感都强烈，这是一种自由而骄傲的独立状态，它接受与别人永久相联的义务，受爱情的束缚，但即便在这种时刻，也决不放弃自己骄傲的个性。

还有另一条路。他必须走这条路。他想到了厄秀拉，她是那么敏感、那么忠诚，她的皮肤太好了，似乎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皮肤。她可实在太文雅、太敏感了。他怎么能忘记它呢？他必须马上就去找她，求她嫁给他。他们必须马上结婚，从而宣誓进入一种确切的感情交流。他必须马上去找她，刻不容缓。

他飞快地朝贝多弗走去，神情恍恍惚惚。他发现山坡上的城市并没有向四周蔓延，而似乎被矿工住宅区边上的街道围了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方块，这令他想起耶路撒冷。整个世界都是那么奇妙缥缈。

罗瑟兰打开门，她象小姑娘一样惊诧了一下，说：“哦，我去告诉父亲。”

说完她进屋去了。伯金站在厅中看着前不久戈珍临摹的毕加索的绘画。他对画中透出的土地魔力深表钦佩。这时，威尔。布朗温出现了，他边往楼下走边放下绾起的衣袖。

“哦，”布朗温说，“我去穿件外衣。”说完他的身影也消失了。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打开客厅的门说：“请原谅，我刚才在棚子里干活儿来着。请进吧。”

伯金进屋后落了座。他看看布朗温神采奕奕、红光满面的脸，看着他细细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睛，又看看拉拉渣渣的胡子下宽阔肉感的嘴唇。真奇怪，这竟是个人！布朗温对自己的看法与他的现实形成了对比。伯金只会发现，这位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削、神采奕奕的人是激情、欲望、压抑、传统和机械观念奇特、难以解释、几乎不成形的集大成者，这一切毫不溶洽地汇集于一身。他仍象他二十岁时那么没有主张、那么不成熟。他怎么会是厄秀拉的父亲呢？连他自己都没有成熟啊。他并不是一位父亲。只有一点肉体传给了儿女，但他的精神没有随之传给后代。他们的精神并不出自任何先辈，这精神来自未知世界。一个孩子是神话的后代，否则他就是未出生的婴儿。

“今天天气不象以往那么坏，”布朗温候了片刻说。这两个男人之间一点联系也没有。

“啊！你相信月亮会影响天气吗？”

“哦，不，我不这么想。我不太懂这个。”

“你知道大伙儿怎么说吗？他们说月亮和天气一起变化，但月亮的变化不会改变天气。”

“是吗？”伯金说，“我没听说过。”

沉默了片刻，伯金说：“我给您添麻烦了。我其实是来看厄秀拉的。她在家吗？”

“没有。她准是去图书馆了。我去看看她在不在。”

伯金听到他在饭厅里打听。

“没在家，”他回来说，“不过她不一会儿会回来的。你要跟她谈谈吗？”

伯金极沉静地看着布朗温说：“其实，我是来求她嫁给我的。”

老人金黄色的眼睛一亮：“啊？”他看看伯金，垂下眼皮道：“她知道吗？”

“不知道。”伯金说。

“不知道？我对这事的发生一点都不知道??”布朗温很尴尬地笑道。

伯金又看看布朗温，自己喃言说：“怎么叫‘发生’呢！”

然后他又大声说：“或许这太突然了点。”想想厄秀拉，他又补充说：“不过我不知道??”

“很突然，对吗？唉！”布朗温十分困惑、烦恼地说。

“一方面是这样，”伯金说，“可从另一方面说就不是了。”

停了一会儿，布朗温说：“那好吧，随她的便??”

“对！”伯金沉静地说。

布朗温声音洪亮、震颤着回答道。

“尽管我并不希望她太着急定终身，可也不能左顾右寻拖得太久。”

“哦，不会拖太久的。”伯金说“这事不会拖太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后悔结婚的话，说明这桩婚姻完了。”伯金说。

“你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

“你或许就是这么看的吧。”

伯金心想：“或许就是这样。至于你威廉。布朗温①如何看问题就需要一点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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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威廉是他的正式名字，但家人一般叫他威尔。

“我想，”布朗温说，“你知道我们家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吧？

你知道她的教养吧？“

“她，”伯金想起自己小时候受到的管教，心里说，“她是恶女人之首。”

“是问我知道不知道她的教养吗？”他说出声音来了。他似乎故意让布朗温不愉快。

“哦，”他说，“她具有一个女子应该有的一切??尽可能，我们能给予她的她都有。”

“我相信她有的，”伯金说，他的话打住了。父亲感到十分气愤。伯金身上有什么东西令他恼火，仅仅他的存在就自然地令他恼火。

“可我不希望看到她违背了这一切。”他变了一副腔调说。

“为什么？”伯金问。

布朗温的头脑象是受到了一声爆炸的震动。

“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们那种独出新裁的做法，不相信你们那独出新裁的思想，整个儿就象药罐子中的青蛙一样。我怎么也不会喜欢上这些东西。”

伯金的目光毫无情绪地看着他。两人敌对地注视着。

“对，可是我的做法和想法是独出新裁吗？”伯金问。

“是不是？”布朗温赶忙说：“我并不是单单指你。我的意思是我的子女是按照我的信仰和思想成长的，我不愿意看到他们背离这个信仰。”

停了片刻，伯金问：“你是说超越你的信仰？”

父亲犹豫了，他感到很不舒服。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说的是我的女儿??”他感到无法表达自己，干脆沉默了。他知道他的话有点离题了。

“当然了，”伯金说，“我并不想伤害谁，也不想影响谁。

厄秀拉愿意怎样就怎样。“

话不投机，相互无法理解，他们都不作声了。伯金只感到厌倦。厄秀拉的父亲不是一个思想有条理的人，他的话全是老生常谈。年轻人的目光凝视着老人的脸。布朗温抬起头，发现伯金正在看他，立时他感到一阵无言的愤怒、屈辱和力量上的自卑。

“相信不相信是一回事，”他说，“但是，我宁可让我的女儿明天就死也不愿意看到她们对第一个接触她们的男人唯命是从。”

伯金的目光流露出一丝苦涩。

“至于这个，”他说，“我只知道很可能我对女人唯命是从，而不是女人对我唯命是从。”

布朗温有点吃惊。

“我知道的，”他说，“她随便吧，她一直这样。我对她们是尽心尽力了，这倒没什么。她们应该随心所欲，她们不用讨人喜欢，自己高兴就行。但她也应该为她母亲和我考虑考虑。”

布朗温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告你说吧，我宁可埋葬她们也不让她们过放荡的生活，这种事太多了。宁可埋葬她们，也??”

“是的，可是你看，”伯金缓慢地说，他对这个新的话题厌烦透了，“她们不会让你或我去埋葬她们的，她们是不会被埋葬的。”

布朗温看看他，只觉得心头燃起无力的怒火来。

“伯金先生，”他说，“我不知道您来这儿有何贵干，也不知您有什么要求。但是我的女儿是我的，看护她们是我的责任。”

伯金突然蹙紧了眉头，两眼射出嘲弄的目光。但他仍旧很冷静。

“我并不是反对您同厄秀拉结婚，”布朗温终于说，“这与我没什么关系，不管我怎样，她愿意就行。”

伯金扭脸看着窗外，思绪纷纷。说来道去，这有什么好？他很难再这样坐下去了，等厄秀拉一回家，他就把话说给她，然后就走人。他才不想跟她父亲在一起惹麻烦呢。没必要这样，他也没必要挑起什么麻烦。

这两个男人沉默地坐着，伯金几乎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他是来求婚的，对了，他应该等她，跟她讲。至于她说什么，接受不接受他的求婚他就不管了。他一定要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来，他心里只想着这一点。尽管这房子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他也认了。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只能认清将来的一件事，别的什么都看不清，现在他暂时与其它都失去了联系，如果有什么问题也要等待命运和机遇去解决。

他们终于听到了门响。他们看到她腋下夹着一撂书上了台阶。她仍象往常一样精神焕发，一副超然的样子，似乎心不在焉，对现实并不经意。她这一点很令她父亲恼火。她极能够显示自己的光采，象阳光一样灿烂，但对现实不闻不问。

他们听到她走进餐厅，把一撂书放在桌子上。

“你带回《姑娘自己的书》了吗？”罗瑟琳叫道。

“带来了。不过我忘记你要的是哪一册了。”

“你应该记住。”罗瑟琳生气地叫道，“怎么会忘了？”

然后他们又听她小声说什么。

“在哪儿？”只听厄秀拉叫道。

妹妹的声音又压低了。

布朗温打开门，声音洪亮地叫道：“厄秀拉。”

她马上就过来了，头上还戴着帽子。

“哦，您好！”一见到伯金她感到惊诧得头都晕了，大声叫起来。见她注意到了自己，他向她望去。她呼吸急促，似乎在现实世界面前感到困惑。这使她那个光辉的自我世界变的模糊起来。

“我打断你们的谈话了吧？”她问。

“不，你打破的是沉寂。”伯金说。

“哦，”厄秀拉含糊地、心不在焉地说。他们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并不在乎。这种微妙的辱没总是让她父亲感到生气。

“伯金先生来是找你说话的，而不是找我的。”父亲说。

“啊，是吗？！”她惊叹道，但有些漫不经心。然后她振作精神，神采飞扬但有点做作地对他说：“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我倒希望是这样。”他调侃道。

“他是来向你求婚的。”她父亲说。

“哦！”厄秀拉叹道。

“噢”父亲模仿她道：“你没什么可说的吗？”

她象是受到了伤害似地畏缩不前。

“你真是来向我求婚的？”她问伯金，似乎觉得这是一个玩笑。

“是的，”他说，“我是来求婚的。”说完这句话时他似乎感到些儿羞赧。

“是吗？”她似信非信地叫道。他现在说什么她都会高兴的。

“是的，”他回答，“我想，我希望你同意跟我结婚。”

她看着他，发现他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渴望她，但又不那么明确。她退缩了，似乎她完全暴露在他的目光中，令她痛苦。她的脸沉下来，心头闪过乌云，目光移开了。她被他从灿烂的自我世界中驱逐出来了。但她害怕跟他接触，这显得很不自然。

“是这样，”她含糊地敷衍道。

伯金的心痛苦地缩紧了。原来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他又错了。她有自己的世界，话说得很惬意。他和他的希望对她来说是过眼烟云，是对她的冒犯。这一点也让她父亲气急败坏。他一生中一直在对此忍气吞声。

“你倒是说话呀！”他叫道。

她退缩了，似乎有点害怕。然后看看父亲说：“我没说什么，对吗？”她似乎生怕自己下了什么许诺。

“是没说，”父亲说着动了气，“可你看上去并不傻。你难道失去智慧了？”

她怀着敌意退却着，“我有才智，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阴郁、反感地说。

“你听到问你的话了吗？”父亲生气地叫道。

“我当然听到了。”

“那好，你能回答吗？”父亲大吼道。

“我为什么要回答？”

听到这无礼的反讥，他气坏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不用，”伯金出来解围说，“没必要马上回答。什么时候愿意回答再回答。”

她的眼中闪过一线强烈的光芒。

“我为什么要说些什么呢？”她感叹道。“你这样做是你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都要欺负我？”

“欺负你！欺负你！”她父亲仇恨、气愤地叫道。“欺负你！可惜，谁也无法强迫你理智些、礼貌些。欺负你！你要对这话负责的，你这个犟姑娘！”

她茫然地站在屋子中间，她的脸上闪着倔犟的光。她对自己的挑衅很满意。伯金看着她，他太生气了。

“可是谁也没有欺负你呀。”他压着火尽量轻声说。

“是呀，可是你们两个人都在强迫我。”

“那是你瞎想。”他嘲弄道。

“瞎想！”父亲叫道，“她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伯金站起身说：“算了，以后再说吧。”

然后他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房间。

“你这傻瓜！你这傻瓜！”她父亲极为痛苦地冲她喊着。她走出房间，哼着歌儿上楼去了。但她深感不安，象是刚经过了一场恶战。她从窗口看到伯金上路了。他大步流星地赌气走了，她琢磨着。这人滑稽，但她很怕他，似有一种逃出虎口的感觉。

她父亲无力地坐在楼下，深感屈尊和懊恼。似乎与厄秀拉发生过无数次的冲突，他被魔鬼缠住了。他恨她，恨之入骨。他的心变成了一座地狱。但他要自我解脱。他知道他会失望，屈服，在失望前让步，从此罢休。

厄秀拉阴沉着脸，她跟他们都过不去。她象宝石一样坚硬、自我完善，灿烂而无懈可击。她很自由、幸福，沉着而洒脱。她父亲得学会对她这种快活的漠然样子视而不见才行，否则非气疯不可。她总是很快活，但心里对一切都怀有敌意。

一连许多天她都会这样，似乎这纯属一种自然冲动，除了她自己对什么都不在意，但对她感兴趣的事做起来还是很乐意、很顺利的。哦，男人要接近她可是一件苦差事。连她父亲都责骂自己何以成了她的父亲，他必须学会对她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在她进行抵抗的时候她显得很沉稳，非常有风采、异常迷人，那副单纯的样子令人难以置信，大家都不喜欢她这副样子。倒是她那奇特清晰、令人反感的声音露了马脚。只有戈珍跟她一个心眼儿。在这种时刻，她们姐妹二人才很亲近，似乎她们的聪明才智合二为一了。她们感到有一条超越一切的强有力、光明的纽带??理解??把她们联系在一起。每到这时，面对两个联合起来的女儿，父亲就象呼吸到了死亡的气息，似乎他自身被毁灭了一样。他气疯了，他决不善罢甘休，不能让他的女儿们毁灭自己。可他说不过她们，拿她们奈何不得。他心里诅咒着她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让他们离开自己。

她们仍旧神采奕奕，显出女性的超然，看上去很美。她们相互信任，互亲互爱，分享着各自的秘密。她们之间坦诚相见，无话不说，哪怕是坏话。她们用知识武装自己，在智慧之树上吸取着最微妙的养分。奇怪的是，她们竟然相互补充，相得益彰。

厄秀拉把追求她的男人看作是她的儿子，怜惜他们的渴求，仰慕他们的勇气，象母亲对孩子一样为他们的新花样感到惊喜。可对戈珍来说，男人是对立阵营的人。她怕他们，蔑视他们，但对他们的行为又极为尊重。

“当然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伯金身上有一种生命的特质，很了不起。他身上有一股喷勃的生命之泉，当他献身于什么事情时，这生命之泉是惊人得充足。可生活中有许多许多事他压根儿就不知道。他要么对它们的存在毫不在意，要么对它们忽略不计，可这些事对别人来说却极为重要。可以说他并不怎么聪明，他在小事儿上太认真了。”

“对，”厄秀拉叫道，“他太象个牧师了。地道的牧师。”

“一点不错！他听不进别人的话去，他就是听不进去。他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别人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

“是这样的。他自己大声喊叫却不让别人说话。”

“不让别人说话，”戈珍重复说，“而且给你施加压力当然这没用。谁也不会因为他的压力就相信他。他让人无法跟他说话，跟他在一起生活就更不可能了。”

“你认为别人无法跟他一起生活吗？”厄秀拉问。

“我觉那太累人了。他会冲你大喊大叫，要你无条件地服从他。他要彻底控制你。他不能容忍任何别人思想的存在。他最蠢的一点是没有自我批评精神。跟他生活是难以忍受的，不可能的。”

“是啊，”厄秀拉支吾着赞同说。她并不完全同意戈珍的说法。“可笑的是，”她说，“跟任何一个男人一起呆上两个星期都会让人觉得无法忍受。”

“这可太可怕了，”戈珍说。“不过伯金这人太独断自信了。如果你有自己独立的灵魂，他就无法容忍你。这话一点不假。”

“对，”厄秀拉说。“你非得跟他想法一样才行。”

“太对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对此厄秀拉深有感触，打心眼儿里觉得反感。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感到空虚和痛苦。

后来，戈珍的情绪又起了变化。她把生活抛弃得太彻底，把事情看得太丑恶、太难以救药。尽管戈珍对伯金的议论是对的，对其它事的看法也是对的，但她却要象结帐时那样把他一笔勾销。他就这样被“结了帐”，给打发掉了。可这太荒谬了。戈珍这种一句话结帐，把人或事情打发掉的做法简直荒谬。厄秀拉开始对妹妹感到反感。

一天她们在长长的胡同中走着时，发现一只知更鸟站在枝头尖声鸣啭，引得姐儿俩停住脚步去看它。戈珍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道：“它是否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可不是！”厄秀拉嘲弄地扮个鬼脸说。“瞧它多象骄傲的劳埃德。乔治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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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劳埃德。乔治（１８６３?１９４５），曾任英国首相（１９１６?１９２２）。

“可不是嘛！简直是一个小劳埃德。乔治！它们就是那德行，”戈珍快活地叫道。从那天起，厄秀拉就觉得这些任性、爱炫耀的鸟儿象一些又矮又胖的政客，在台上扯着嗓门大喊，这些小矮人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人们听到他们的声音。

这些也令人反感。一些金翼啄木鸟会突然在她面前的路上跳出来。它们的样子很是不可思议、毫无人情味儿，象光灿灿的黄色刺芒带着某种神秘使命刺向空中。她自言自语地说：“不管怎么说，管它们叫劳埃德。乔治是太轻率了。我们确实不了解他们，它们是些未知的力量。把它们看作是跟人一样的东西是轻率的。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拟人主义①是多么愚蠢呀！戈珍真是轻率、无礼，她竟把她自己变成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要让一切都符合人类的标准。卢伯特说得很对，人类是在用自己的想象描绘这个世界。可是，感谢上帝，这个世界并没有人格化。”她似乎觉得把鸟儿比作劳埃德。乔治是一种亵渎，是对真正的生命的破坏。这对知更鸟是莫大的耻辱。可她自己却这样做了。值得自慰的是，她是受了戈珍的影响才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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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用人的形象、性格和特点来解释动物和无生物。

于是她躲避着戈珍，远离戈珍所维护的东西，转而在精神上倾向于伯金了。自从上次他求婚失败，至今还没见过他呢。她不想见他，是因为她不想引起接受还是不接受求婚的问题。她知道伯金向她求婚意味着什么，不用说，她朦朦胧胧地知道。她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爱、什么样的屈从。她还拿不准这是否就是她需要的那种爱。她并不知道她需要的是否就是这种若即若离的结合。她深望难以言表的亲昵。她要占有他，全部，彻底地占有他，让他成为她的，啊，要那种难以溢于言表的亲昵。把他喝下去，就象喝下生命的佳酿。她学着梅瑞迪斯的诗句表白自己，愿意用自己的胸膛暖他的脚。她可以那样做，条件在他??她的爱人要绝对爱她，忘我地爱她才行。但她敏感地意识到，他永远也不会忘我地爱她，他压根儿就不相信那种全然的自我忘却。他曾公开这样说过的，以此来进行挑战，她为此做好了准备要与之进行斗争，因为她相信会有一种对爱情绝对的奉献。她相信，爱是超越个人的。而他却说，个人比爱和任何关系都更重要。他认为，灵魂只把爱看作是它的环境之一，是它自身平衡的条件。但她却认为爱是一切。男人必须向她做出奉献，他必须让她尽情享乐。她要让他彻底成为她的人，作为回报，她也做他卑谦的奴仆??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第二十章　格斗

求婚失败后，伯金气急败坏地从贝多弗逃了出来。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整个经过纯粹是一场闹剧。当然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令他深感气愤的是厄秀拉总没完没了地大叫：“你为什么要欺负我？”那口气着实无礼，说话时还显得很得意、满不在乎。

他径直朝肖特兰兹走去。杰拉德正背对着壁炉站在书房里，他纹丝不动，象一个内心十分空虚的人那样焦躁不安。他做了该做的一切，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他可以坐车出门儿，可以到城里去。可他既不想坐车出门，也不想进城，不想去拜访席尔比家。他现有很茫然，很迟钝，就象一台失去动力的机器一样。

杰拉德为此深感痛苦，他以前总是没完没了地忙于事务，从不知烦恼为何物。现在，一切似乎都停止了。他不想再做任何事，他心中某种死去的东西拒绝回应任何建议。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自己从这种虚无的痛苦中解救出来，如何解脱这种空洞对他的压抑。只有三件事可以令他复活。一是吸印度大麻制成的麻醉品，二是得到伯金的抚慰，三是女人。现在没人同他一起吸麻醉品，也没有女人，伯金也出门了。没事可干，只能一人独自忍受空虚的重负。

一看到伯金，他的脸上一下子就亮起一个奇妙的微笑。

“天啊，卢伯特，”他说，“我正在想世界上最厉害的就是有人消弱别人的锋芒，这人就是你。”

他看伯金时眼中的笑意是惊人的，它表明一种纯粹的释然。他脸色苍白，甚至十分憔悴。

“你指的是女人吧？”伯金轻蔑地说。

“当然要有所选择，不行的话，一个有趣儿的男人亦可。”

说着他笑了。伯金紧靠着壁炉坐下来。

“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一直很不好过。事事都令人不安，搞得我既不能工作又无法娱乐。可以说我不知道这是否是衰老的迹象。”

“你是说你感到厌倦了？”

“厌倦，我不知道。我无法安下心来。我还感到我心中的魔鬼不是活着就是死了。”

伯金扫视他一眼，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应该试图专心致志。”

杰拉德笑道：“也许会，只要有什么值得我这样做。”

“对呀！”伯金柔声地说。双方沉默着，相互感知着对方。

“要等待才行。”伯金说。

“天啊！等待！我们等什么呢？”

“有的老家伙说消除烦恼有三个办法：睡觉，喝酒和旅游。”伯金说。

“全是些没用的办法，”杰拉德说，“睡觉时做梦，喝了酒就骂人，旅游时你得冲脚夫大喊大叫。不行，这样不行。工作和爱才是出路。当你不工作时，你就应该恋爱。”

“那就这样吧。”伯金说。

“给我一个目标，”杰拉德说：“爱的可能性足以使爱消耗殆尽。”

“是吗？然后又会怎么样？”

“然后你就会死。”杰拉德说。

“你才应该这样。”伯金说。

“我倒看不出，”杰拉德说着手从裤兜中伸出来去拿香烟。他十分紧张。他在油灯上点着烟卷儿，前前后后缓缓地踱着步。尽管他孤身一人，他还是象往常一样衣冠楚楚准备用膳。

“除了你那两种办法以外，还有第三种办法，”伯金说，“工作，爱和打斗。你忘了这一点。”

“我想我没有忘记，”杰拉德说，“你练拳吗？”

“不，我不练。”伯金说。

“嗨??”杰拉德抬起头，向空中吐着烟圈。

“怎么了？”伯金问。

“没什么，我正想跟你来一场拳赛。说真的，我需要向什么东西出击。这是个主意。”

“所以你想倒不如揍我一顿的好，是吗？”伯金问。

“你？嚯！也许是！当然是友好地打一场。”

“行啊！”伯金刻薄的说。

杰拉德向后斜靠着壁炉台。他低头看着伯金，眼睛象种马的眼睛一样激动地充着血、闪着恐怖的光芒。

“我觉得我管不住自己了，我会干出傻事来的。”杰拉德说。

“能不做傻事吗？”伯金冷冷地问。

杰拉德很不耐烦地听着。他俯视着伯金，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我曾学过日本式摔跤，”伯金说，“在海德堡时我同一位日本人同住一室，他教过我几招。可我总也不行。”

“你学过！”杰拉德叫道，“我从来没见人用这种方法摔跤。

你搬的是柔道吧？“

“对，不过我不行，对那不感兴趣。”

“是吗？我可是感兴趣。怎么开头儿？”

“如果你喜欢我就表演给你看。”伯金说。

“你会吗？”杰拉德脸上堆起笑说，“好，我很喜欢这样。”

“那咱们就试试柔道吧。不过你穿着浆过的衣服可做不了几个动作。”

“那就脱了衣服好好做。等一会儿??”他按了下铃唤来男仆，吩咐道：“弄几块三明治，来瓶苏打水，然后今晚就不要来了，告诉别人也别来。”

男仆走了。杰拉德目光炯炯地看着伯金问：“你跟日本人摔过跤？也不穿衣服？”

“有时这样。”

“是吗？他是个运动员吗？”

“可能是吧。不过我可不是裁判。他很敏捷、灵活，具有电火一般的力量。他那种运力法可真叫绝，简直不象人，倒象珊瑚虫。”

杰拉德点点头。

“可以想象得出来，”他说，“不过，那样子让我有点反感。”

“反感，也被吸引。当他们冷漠阴郁的时候可令人反感了。可他们热情的时候他们却是迷人的，的确迷人，就象黄鳝一样油滑。”

“嗯，很可能。”

男仆端来盘子放下。

“别再进来了。”杰拉德说。

门关上了。

“好吧，咱们脱衣服，开始吧。你先喝点什么好吗？”

“不，我不想喝。”

“我也不想。”

杰拉德关紧门，把屋里的家具挪动了一下。房间很大，有足够的空间，铺着厚厚的地毯。杰拉德迅速甩掉衣服，等着伯金。又白又瘦的伯金走了过来。他简直象个精灵；让人看不见摸不着。杰拉德完全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并未真正看见他。杰拉德倒是个实实在在的，可以看得见的实体。

“现在，”伯金说，“让我表演一下我学到的东西，记住多少表演多少。来，你让我这样抓住你??”说着他的手抓住了杰拉德的裸体。说话间他轻轻扳倒杰拉德，用自己的膝盖托住他，他的头朝下垂直。放开他以后，杰拉德目光炯炯地站了起来。

“很好，”他说，“再来一次吧。”

两个人就这样扭打起来。他们两人太不一样。伯金又瘦又高，骨架很窄很纤细。杰拉德则很有块头，很有雕塑感。他的骨架粗大，四肢肌肉发达，整个人的轮廓看上去漂亮、健壮。他似乎很有重量地压在地面上，而伯金似乎腰部蕴藏着吸引力。杰拉德则有一种强大的磨擦力，很象机器，但力量来得突然，让人难以看出。而伯金则虚无缥缈，几乎令人无法捉摸。他隐附在另一个人身上，象一件衣服一样似乎没怎么触到杰拉德，但又似乎突如其来地直刺入杰拉德的致命处。

他们停下来切磋技艺，练习着抓举和抛开，渐渐变得能够相互适应各自的节奏、获得了彼此体力上的协调。然后他们正式较量了一番。他们似乎都在试图嵌进对方白色的肉体中去，就象要变成一体一样。伯金拥有某种极微妙的力量，就象咒语在他身上发生了效力。松开手之后，杰拉德长出一口气，感到头晕目眩，喘息着。

他们二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愈贴愈近。两个人皮肤都很白皙，杰拉德身上所触之处开始泛红，可伯金仍然很紧张，尽管身上还没有红。他似乎要嵌入杰拉德那坚实宽阔的躯体中，与他的躯体溶为一体。伯金凭着某种妖术般的预知迅速地掌握了另一条躯体的每一个动作，从而能够扭转它，与它对抗，微妙地控制它，象强风一样动摇着杰拉德的四肢。似乎伯金那充满智慧的肉体刺进了杰拉德的躯体，他纤弱、高尚的体能进入了杰拉德那强壮的皮肉中，似一种潜能透过肌肉在杰拉德肉体的深处投下了一张精织的网，筑起一座监狱。

他们就这样迅速、发疯般地扭打着，最终他们都全神贯注、一心一意起来，两个白白的躯体扭打着愈来愈紧地抱成一团，微弱的灯影里他们的四肢象章鱼一样纠缠、闪动着；只见装满褐色旧书的书柜中间有一团白色的肉体静静地扭作一团。不时传来重重的喘息或叹气声。忽而厚厚的地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忽而又响起一个肉体挣脱另一个肉体奇怪的磨擦声。这团默默飞旋着的剧烈扭动的肉体中难以看到他们的头，只能看到飞快转动着的四肢和坚实的白色脊梁，两具肉体扭成一体了。随着扭打姿式的变动，杰拉德那毛发零乱、闪光的头露了出来，然后伯金那长着褐色头发的头颅抬了起来，双眼大睁着，露出恐惧的神色。

最后杰拉德终于直挺挺地躺倒在地毯上，胸脯随着喘息起伏着，伯金跪在他身边，几乎失去了知觉。伯金比杰拉德的消耗更大，他急促地喘着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地板似乎在倾斜、在晃动，头脑中一片黑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毫无意识地向杰拉德倾倒过去，而杰拉德却没注意。然后他有点清醒了，他只感到世界在奇怪地倾斜、滑动着。整个世界在滑动，一切都滑向黑暗。他也滑动着，无休止地滑动着。

他又一次清醒过来，听到外面有重重的敲动。这是什么？是什么锤子在敲打？这声音震动了整个房间。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弄明白了，这是他的心在跳动。可这似乎不可能，这声音是来自外面啊。不，这声音来自体内，这是他的心。这心跳得很痛苦，它过于紧张，负担又太重。他在想杰拉德是否听到了这心跳。他不知道他是站着、躺着还是摔倒了。

当他发现自己是疲惫地倒在杰拉德身上时，他大吃一惊。他坐起来，双手扶地稳住身体，让自己的心渐渐稳定下来，痛苦稍稍减缓一点。心疼得厉害，他失去了意识。

杰拉德比伯金更昏昏然，他在某种死也似的浑沌中持续了好久。

“按说，”杰拉德喘着气说，“我不应该太粗暴，我应该收敛些。”

伯金似乎早已灵魂出壳，他听到了杰拉德在说什么。他已经精疲力竭，杰拉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他的躯体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的心安静了许多。他的精神与肉体早已分离，精神早已超脱于体外。他知道他对体内奔腾着的血液毫无知觉。

“我本可以用力把你甩开，”杰拉德喘息道。“可是你把我打得够呛。”

“是啊，”伯金粗着嗓音紧张地说，“你比我壮多了，你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我。”

说完他又沉默了，心仍在突突跳，血仍在冲撞血管。

“让我吃惊的是，”杰拉德喘着说，“你那股劲儿是超自然的。”

“也就那么一会儿。”伯金说。

他仍能听得到说话声，似乎那是他分离出去的精神在倾听着，在他身后的远方倾听。不过他的精神愈来愈近了。胸膛里猛烈撞动着的血液渐渐舒缓了，允许他的理智回归。他意识到他全部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吃了一惊，原以为自己早就离开杰拉德了。他振作精神坐了起来。可他仍旧恍恍惚惚的，心神不定。他伸出手支撑着身体稳定下来，他的手碰到了杰拉德伸在地板上的手，杰拉德热乎乎的手突然握住伯金的手，他们手拉着手喘着气，疲劳极了。伯金的手立即有了反应，用力、热烈地握紧了对方的手。

他们渐渐恢复了知觉。伯金可以自然的呼吸了。杰拉德的手缓缓地缩了回去。伯金恍惚地站起身向桌子走去，斟了一杯威士苏忌打水。杰拉德也过来喝饮料。

“这是一场真正的角斗，不是吗？”伯金黑黑的眼睛看着他说。

“是啊，”杰拉德看着伯金柔弱的身体又说：“对你来说还不算厉害吧，嗯？”

“不。人应该角力，争斗，赤手相拼。这让人更健全些。”

“是吗？”

“我是这么想的，你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杰拉德说。

他们许久没有说话。一场角斗对他们来说意义深远，令人回味无穷。

“我们在精神上很密切，因此，我们多多少少在肉体上也应该密切些，这样才更完整。”

“当然了，”杰拉德说。然后他高兴地笑着补充道：“我觉得这很美好。”说着他很优美地伸展开双臂。

“就是，”伯金说。“我觉得人不该为自己辩解什么。”

“对。”

他们开始穿上衣服。

“我觉得你挺帅的，”伯金对杰拉德说，“这给人一种享受。

人应该会欣赏。“

“你觉得我帅，什么意思，指我的体格吗？”杰拉德目光闪烁着说。

“是的。你有一种北方人的美，就象白雪折射的光芒，另外，你的体型有一种雕塑感。让人看着感到是一种享受。我们应该欣赏一切。”

杰拉德笑道：“当然这是一种看法。我可以这样说，我感觉不错这对我帮助很大。这就是你需要的那种‘血谊兄弟’吗？”

“或许是。这已经说明一切了，对吗？”

“我不知道。”杰拉德笑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感到更自由、更开诚布公了，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对，”杰拉德说。

说话间他们带着长颈水瓶，水杯和吃食靠近了壁炉。

“睡前我总要吃点什么。”杰拉德说，“那样睡起来才香甜。”

“我可睡不了那么香甜。”伯金说。

“不吗？你瞧，这一点上我们就不一样。我这就去换上睡衣。”

他走了，伯金一个人守在壁炉前。他开始想厄秀拉了，她似乎回到了他的意识中。杰拉德身穿宽条睡袍下楼来了，睡袍是绸子做的，黑绿条子相间，颜色耀眼得很。

“你可真神气，”伯金看着睡衣上长长的带子说。

“这是布哈拉式睡袍，”杰拉德说，“我挺喜欢穿它。”

“我也喜欢它。”

伯金沉默了，杰拉德的服饰很精细，很昂贵，他想。他穿着丝短袜，纽扣很精美，内衣和背带也是丝的。真怪！这是他们之间的又一不同之处。伯金的穿着很随便，没什么花样。

“当然，”杰拉德若有所思地说，“你有点怪，你怎么会那么强壮，真出乎人意料，让人吃惊。”

伯金笑了。他看着杰拉德健美的身躯，身着富贵的睡袍，白皮肤，碧眼金发，人显得很帅。他看着杰拉德，想着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太不一样了。当然不象男人和女人那样有所区别，但很不同。此时此刻，厄秀拉这个女人以优势压倒了他。而杰拉德则变得模糊了，埋没了。

“知道吗，”他突然说，“我今天晚上去向厄秀拉。布朗温求婚了，求她嫁给我。”

他看到杰拉德脸上露着惊异、茫然的表情。

“是吗？”

“是的。有点正式??先对她父亲讲了，按礼应该这样，不过这也有点偶然，或说是个恶作剧吧。”

杰拉德惊奇地凝视他，似乎还不明白。

“你是否在说你很严肃地求她爸爸让他把女儿嫁给你？”

“是的，是这样。”伯金说。

“那么，你以前对她说过这事吗？”

“没有，只字未提。我突然心血来潮要去找她，碰巧她父亲在家，所以我就先问了他。

“问他你是否可以娶她？”

“是??的，就是那么说的。”

“你没跟她说吗？”

“说了。她后来回来了。我就对她也说了。”

“真的！她怎么说？你们订婚了？”

“没有，她只是说她不要被迫答应。”

“她说什么？”

“说她不想被迫答应。”

“‘说她不想被迫答应！’怎么回事，她这是什么意思？”

伯金耸耸肩说：“不知道，我想她现在不想找麻烦吧。”

“真是这样吗？那你怎么办？”

“我走出来就到你这儿来了。”

“直接来的吗？”

“是的。”

杰拉德好奇，好笑地看着他。他无法相信。

“真象你说的这样吗？”

“千真万确。”

“是这样。”

他靠在椅子上，心中实在感到有趣儿。

“这很好嘛，”他说，“所以你就来同你的守护神角斗？”

“是吗？”伯金说。

“对，看上去是这样，难道这不是你的所做所为吗？”

现在伯金无法理解杰拉德的意思了。

“结果会怎样？”杰拉德说，“你要公开求婚才行。”

“我想我会的。我发誓要坚持到底。我很快就要再次向她求婚。”

杰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说明你喜欢她喽？”他问。

“我想，我是爱她的。”伯金说着脸色变严峻起来。

杰拉德一时间感到很痛快，似乎这件事儿是专为讨好他而做的。然后他的神情严肃起来，缓缓地点头道：“你知道，我一直相信爱情??真正的爱情。可如今哪儿才有真正的爱？”

“我不知道。”伯金说。

“极少见，”杰拉德说。停了片刻他又说：“我从来对此没有感受，不知道那是否叫爱情。我追求女人，对某些人很感兴趣。可我从未感受到爱。我不相信我象爱你那样爱过女人??不是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相信你从未爱过女人。”

“你有所感觉，是吗？你以为我以后会吗？你明白我的意思？”说着他手握成拳放在胸脯上，似乎要把心都掏出来。

“我是说，我说不清这是什么，不过我知道。”

“那是什么呢？”伯金问。

“你看，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是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某种必必遵守的东西，某种无法改变的东西。”

他的目光明亮，但神情很窘惑。

“你觉得我对女人会产生那种感情吗？”他不安地问。

伯金看着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说不清。”

杰拉德一直保持着警觉，等待着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中去。

“不，”他说，“你我都不会。”

“我们不一样，你和我，”伯金说，“我无法给你算命。”

“是啊，”杰拉德说，“我也不能。可是，跟你说吧，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你是否会爱女人？”

“嗯，是的，就是你说的真正的爱。”

“你怀疑吗？”

“开始怀疑。”

一阵很长的沉默。

“生活中什么事都有，”伯金说，“并非只有一条路。”

“对，我也相信这一点，相信。但我不在乎我的爱如何如何??不管它，我反正没感觉到爱??”他不说了，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态。“只要我还活着，它爱怎样怎样，可是我的确想感受到??”

“满足。”伯金说。

“是??是的，或许已经满足了。我的说法同你不一样。”

“但指的是一回事。”

第二十一章　开端

戈珍在伦敦同一位朋友举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办完以后就找机会回贝多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会很快变得无忧无虑。那天她收到一封配有图画的信，是温妮弗莱德。克里奇寄来的：父亲也去伦敦检查病情了。他很疲劳。大家都说他必须好好休息一下，所以现在他几乎整日卧床。

他给我带来一只上彩釉的热带麻雀，还是德累斯顿的瓷器呢。还有一个耕夫和两只爬杆儿的小老鼠，都是上了彩釉的。小老鼠是哥本哈根的瓷器。这是最好的瓷器，小老鼠身上的彩釉并不太亮，否则就更好了，它们的尾巴又细又长。这几种东西都象玻璃一样亮。当然这是釉子的原因，不过我不喜欢。杰拉德最喜欢那个耕田的农夫，他的裤子破了，赶着牛在耕地，我想这是一位德国农夫。他穿着白衬衫和灰裤子，不过亮度不错。伯金先生喜欢山楂花下的那位姑娘，她身边有一只羊，裙子上印有水仙花，这件东西摆在客厅里。可我觉得那姑娘有点傻里傻气的，那羊也不是真的。

“亲爱的布朗温女士，你很快就回来吗？我们可想你了。随信寄上我画的一张画儿，画的是父亲坐在床上的样子。他说你不会抛弃我们的，哦，亲爱的布朗温小姐，我相信你不会这样的。回来吧，来画这儿的雪貂吧，这是世界上最可爱，最高尚的宝贝。我们还应该在冬青树上刻上它们，背景就是绿色的树叶。哦，就这样吧，它们太可爱了。

“父亲说我们应该有一间画室。杰拉德说这很容易，在马厩上就可以，只需在斜屋顶上开一扇窗户即可。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整天在边儿做你的事，我们就可以象两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住在这儿，我们就象厅里挂的那幅画上的人一样，把所有的墙都画上图画。我想要自由，过一种艺术家的生活。杰拉德对父亲说，一位艺术家是自由的，因为他生活在他自己创造性的世界里??”

通过这封信戈珍弄明白了克里奇家人的意图。杰拉德想让她附属于他们家，他不过是拿温妮弗莱德来打掩护。做父亲的只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认为戈珍可以救温妮。戈珍很羡慕他的智慧。当然温妮的确很不一般，戈珍对她很满意。既然有了画室，戈珍当然很愿意去。她早就厌恶小学校了，她想自由，如果给她提供一间工作室，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她的工作，平静地等待事情的转变。再说她的确对温妮弗莱德感兴趣，她很高兴去理解温妮。

所以当戈珍回到肖特兰兹那天，温妮别提多高兴了。

“布朗温小姐来的时候你应该献给她一束鲜花。”杰拉德笑着对妹妹说。

“啊，不，”温妮弗莱德叫道：“这太冒傻气了。”

“才不呢。这样很好，也很常见。”

“不，这样很傻，”温妮弗莱德羞涩地为自己辩护说。不过她很喜欢这个主意，极想这样做。她在暖室里跑来跑去，寻找着鲜花。越看越想扎一束鲜花，想着献花的仪式，她越想越着迷，也就越来越羞涩，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无法放弃这种想法。似乎有什么在向她提出挑战而她又没有勇气迎战。于是她又一次溜进暖室，看着花盆里可爱的玫瑰、娇洁的仙客来和神秘的蔓草上一束束的白花儿。太美了，哦，这些花儿太美了，令人太幸福了，如果她能够扎一束漂亮的鲜花送给戈珍该多好啊。她的激情和犹豫几乎让她为难死了。

最终她溜进父亲房中走到他身边说：“爸爸??”

“什么事，我的宝贝儿？”

可她却向后退着，几乎要哭出来，她真为难。父亲看着她，心中淌过一股温情的热流，那是一种深深的爱。

“你想对我说什么，亲爱的？”

“爸爸！”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笑意，说：“如果我送一束花儿给布朗温小姐是不是太傻气了？”

卧病在床的父亲看着女儿那明亮、聪颖的眼睛心中充满了爱。

“不，亲爱的，一点都不傻。对女王我们才这样做呢。”

温妮弗莱德仍然没被说服。她甚至有点怀疑，女王们自己就很傻。可她又很想有一个浪漫的场合。

“那我就送花儿了？”

“送给布朗温小姐鲜花吗？送吧，小鸟儿。告诉威尔逊，我说的你要花儿。”

孩子笑了，她期望什么的时候就会无意识中露出这种笑容来。

“可我明天才要呢。”她说。

“好，明天，小鸟儿。亲亲我??”

温妮弗莱德默默地吻了病中的父亲，然后走出屋去。她又一次在暖室里转来转去，颐指气使地向园丁下着命令，告诉他她选定的都是哪些花。

“你要这些花干什么？”威尔逊问。

“我需要，”她说。她不希望仆人提问题。

“啊，是这样的。可你要它们做什么？装饰、送人、还是另有用？”

“我要送人。”

“送人？谁要驾到？是波特兰的公爵夫人？”

“不是。”

“不是她？哦，如果你把这些花儿都弄在一起，那就乱套了。”

“对，我就喜欢这种少见的乱套。”

“真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第二天，温妮弗莱德身着银色的天鹅绒，手捧一束艳丽的鲜花，站在教室里盯着车道耐心地等待戈珍的到来。这天早晨空气很湿润。她的鼻子下面散发着温室里采来的鲜花的芬芳，这束花儿对她来说就象一团火，而她似乎心里燃着一团奇特的火焰。一种淡淡的浪漫气息令她沉醉。

她终于看到戈珍了，马上下楼去通知父亲和哥哥。他们一边往前厅走一边笑她太着急了。男仆赶忙来到门口接过戈珍的伞和雨衣。迎接她的人让出一条路来，请她进厅。

戈珍红朴朴的脸上沾着雨水珠，头上的小发卷在随风飘舞，她真象雨中开放的花朵，花蕊微露，似乎释放出保存着的阳光。看到她这样美，这样陌生，杰拉德不禁胆小了。戈珍的衣服是浅蓝色的，袜子是紫红的。

温妮弗莱德异常庄重，正式地走上前来说：“你回来了，我们非常高兴。这些鲜花献给你。”说着她捧上花束。

“给我！？”戈珍叫道，一时间不知所措，绯红了脸，高兴得忘乎所以。然后她抬起头奇特、热切的目光盯着父亲和杰拉德。杰拉德的精神又垮了，似乎他无法承受戈珍那热烈的目光。在他看来，她太外露了，令人无法忍受。于是他把脸扭向一边。他感到他无法躲避她，为此他十分痛苦。

戈珍把脸埋进花儿中。

“真是太可爱了！”她压低嗓门说。然后她突然满怀激情地伏下身子吻了温妮弗莱德。

克里奇先生走上前来向她伸出手快活地说：“我还担心你会从我们这儿跑掉呢。”

戈珍抬头看看他，脸上露出迷人、调皮的神情道：“真的！我才不想呆在伦敦呢。”

她的话意味着她很高兴回肖特兰兹，她的声音热情而温柔。

“太好了，”父亲说，“你瞧，我们都非常欢迎你。”

戈珍深蓝色的眼睛闪着热情但羞涩的光芒，凝视着他的脸。她自己早已茫然了。

“你看上去就象胜利还乡，”克里奇先生握着她的手继续说。

“不，”她奇怪地说，“我到了这儿才算胜利了。”

“啊，来，来！咱们不要听这些故事了。咱们不是在报纸上看到这些消息了吗，杰拉德？”

“你大获全胜，”杰拉德握着她的手说，“都卖了吗？”

“不，”她说，“卖得不太多。”

“还行。”他说。

她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受到这样的欢迎，她十分高兴。

“温妮弗莱德，”父亲说，“给布朗温小姐拿双鞋来。你最好马上换鞋??”

戈珍手捧鲜花走了出去。

“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戈珍走后父亲对杰拉德说。

“是啊。”杰拉德敷衍着，似乎他不喜欢父亲的评语。

克里奇先生想让戈珍小姐陪他坐半小时。平时他总是脸色苍白，浑身不舒服，生活把他折磨苦了。可一旦他振作起精神来，他就说服自己，相信自己同原先一样，很健康，不是置身于生活之外，而是身处生活的中心，身处强壮的生命中心。戈珍加强了他的自信心。同戈珍在一起，他就会获得半小时宝贵的力量和兴奋，获得自由，他就会觉得自己从未生活得如此愉快。

戈珍进来时发现他正支撑着身体半躺半坐在书房里。他脸色蜡黄，目光暗淡而浑沌。他的黑胡子中已有少许灰白，似乎生长在一具蜡黄的尸体上。可他仍带着活力和快活的气息。戈珍认为他这样挺好。她甚至想，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不过，他那可怕的形象却印在她的心中了，这一点是她意识不到的。她知道，尽管他显得快活，可他的目光中的空虚是无法改变的。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啊，布朗温小姐，”一听到男仆宣布她的到来，他忙起身回应。“托玛斯，为布朗温小姐搬一把椅子来，好。”他高兴地凝视着她柔和，红润的面孔，这张脸让他感觉到一种活力。“喝一杯雪利酒，再吃点饼干好吗？托玛斯??”

“不，谢谢，”戈珍说。说完后她的心可怕地沉了下去。见她内心这样矛盾，生病的老人非常难过。她应该顺从他而不是抗拒他。很快她又调皮地冲他笑了。

“我不太喜欢雪利，”戈珍说。“不过，别的饮料我几乎都喜欢。”

病中的老人象抓住了一根救命草一样。

“不要雪利，不要！要别的！什么呢？都有什么，托玛斯？”

“葡萄酒??柑香酒??”

“我喜欢来点柑香酒??”戈珍看着病人拘谨地说。

“那好，托玛斯，就上点柑香酒，再来点小饼干。”

“来点饼干。”戈珍说。她并不想要任何吃食，但不要就失礼了。

“好。”

他等着，直到她手捧酒杯和饼干坐好，他才说话。

“你是否听说，”他激动地说，“听说我们在马厩上为温妮弗莱德准备了一间画室？”

“没有！”戈珍不无惊奇地说。

“哦，我以为温妮在信中告诉你了呢！”

“哦??对。不过我还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呢。”戈珍放声笑了起来。病人也高兴地笑了。

“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这是一项真正的工程。马厩上有一间很好的房子，房顶上铺着椽子。我们打算把它改装成画室。”

“那可太好了！”戈珍非常兴奋地叫道。房顶上的椽子令她激动。

“你觉得好吗？好，那就行。”

“对温妮弗莱德来说这可太妙了！当然，如果她打算认真画画儿的话，就需要一间这样的工作室。一个人必须得有自己的工作室，否则他就永远无法成熟。”

“是吗？当然，如果你和温妮弗莱德共用一间画室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太谢谢了。”

戈珍对此早就心中有数，但她非要表现出羞涩和感激的样子，似乎受宠若惊一样。

“当然，最令我高兴的是，如果你能辞去小学校的工作，利用画室工作，随你的便??”

他黑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戈珍。她报之以感激的目光。这些话出自这位行将就没的老人之口，意思表达得那么完整，那么自然。

“至于你的收入，你从我这里拿到的同从教育委员会那里拿到的一样多，有什么意见吗？我不希望你吃亏。”

“哦”戈珍说，“如果我能在画室里工作，我就可以挣足够的钱，真的，我可以。”

“好啊，”他很高兴地说，“你可以去看看。在这儿工作，行吗？”

“只要有工作室，”戈珍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是吗？”

他实在很高兴。不过您已经感到疲倦了。戈珍看得出痛苦与失意又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空虚的目光中带着痛苦的神色。他还没死。于是她站起身轻声道：“你或许要睡了吧，我要去找温妮弗莱德。”

她走出去告诉护士说她走了。日复一日，病人的神经渐渐不行了，渐渐地只剩下了一个支撑他生命的硬结。这个硬结太坚实，是他毫不松垮的意志，这意志决不屈服。他可以死掉十分之九，可最后那一丝生命仍然丝毫不改变。他就是用自己的意志支撑着自己。但他的活力大大不如从前了，快要耗尽了。

为了扼守生命，他必须扼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任何一根救命草他都要抓紧。温妮弗莱德、男仆、护士和戈珍，这些人对他这个行将就没的人来说意义十分重大，他们就是一切。杰拉德在他父亲面前变得很呆板、反感。除了温妮弗莱德以外的其它孩子也颇有同感。当他们观察父亲时，他们从他身上看到的只有死亡。似乎他们潜意识中对父亲很不满意。他们无法认识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听到的也不是那熟悉的声音。他们听到的和看到的只是死亡。在父亲面前，杰拉德感到难以将息。他必须逃出去。同样，父亲也不能容忍儿子的存在。一看到他，这位濒临死亡的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画室一准备好，温妮弗莱德和戈珍就搬了进去。她们在那儿可以发号施令。她们现在用不着到家中去，因为她们就在画室中吃住。家中现在可有点让人害怕，两个身着白衣的护士在屋里默默地穿梭，象是死亡的预言者。父亲只限于躺在床上，他的儿女们出出进进时都压着嗓门说话。

温妮弗莱德常来看父亲。每天早饭以后，待父亲洗漱完毕坐在床上，她就进去同他在一起待上半小时。

“你好些了吗，爸爸？”她总是这样问。

而他也总是这样回答：“对，我想我好点了，宝贝儿。”

她用自己的双手爱抚地捧着父亲的手。他感到这样十分宝贵。

午饭时她又会跑进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到晚上，窗帘垂下后屋里气氛很宜人，她会再来同父亲多待上一会儿。戈珍晚上回家了，这时温妮弗莱德最愿同父亲单独在一起。他们父女二人海阔天空地聊着，这时他总会显得自己身体很好，如同他当年工作时一样。温妮弗莱德很敏感，她有意避免谈到痛苦的事，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本能地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这样就会感到幸福。但她的心灵深处也和其它大人一样有同感：或许是好点了吧。

父亲在她面前装得很象。可她一走，他就又没入了死亡的痛苦中。好在他仍有这样兴奋的时候。但是他的体力大大减弱了，注意力无法集中起来，这时候护士不得不让温妮弗莱德走开以免他太疲劳。

他从来不承认他就要死了。但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的末日到了。但他就是不肯承认。对这一事实他恨透了。他的意志仍旧很顽固，他不甘心让死亡战胜自己，他认为压根儿就没有死亡这回事。但他时时感到自己要大喊大叫抱怨一番。他真想冲杰拉德大叫一通，吓得他魂不附体。杰拉德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有意地躲避着父亲。这种肮脏的死亡实在令他厌恶。一个人要死就该象罗马人那样迅速死去，通过死来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象在生活中一样。杰拉德在父亲死亡的钳制中挣扎着，如同被毒蛇缠住的拉奥孔①父子一样：那巨蟒缠住了父亲，又把两个儿子也拽了进去与他同死。杰拉德一直在抵抗着，奇怪的是，有时在父亲眼里他竟是一座力量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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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腊神话：特洛伊祭师拉奥孔因警告特洛伊人勿中木马计而触怒天神，和两个儿子一起被巨蟒缠死。著名的雕塑“拉奥孔”就取自这个题材。

他最后一次要求见戈珍是他临死之前。他一定要见到某个人，在弥留之际清醒的时候，他一定要与活生生的世界保持联系，否则他就得接受死亡的现实。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时间中他都处于昏昏然状态中，在冥冥中思考着自己的过去，再一次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中。但在他最后的时光中，他仍能意识到眼前的情况：死神就要降临了。于是他呼唤着别人的帮助，不管谁来帮他都行。能够意识到死亡，这是一种超越死亡的死亡，再也不能再生了。他决不要承认这一点。

戈珍被他的形象吓坏了：目光无神，但仍然显得顽强不屈。

“啊，”他声音虚弱地说，“你和温妮弗莱德怎么样？”

“很好，真的。”戈珍回答。

他们的对话就象隔着死亡的鸿沟，似乎他们的想法不过是他死亡之海上漂乎不定的稻草。

“画室还好用吧？”他问。

“太好了，不能比这再好，再完美了。”戈珍说。

说完她就等待着他说话。

“你是否认为温妮弗莱德具有雕塑家的气质？”

真奇怪，这话多么空洞无味！

“我相信她有。总有一天她会塑出好作品来的。”

“那她的生活就不会荒废了，你说呢？”

戈珍很惊奇地轻声感叹道：“当然不会！”

“那是。”

戈珍又等着他发话。

“你认为生活很愉快，活着很好，是吗？”他问着，脸上那苍白的笑简直令她无法忍受。

“对，”她笑了，她可以随意撒谎。“我相信日子会过得不错。”

“很对。快乐的天性是巨大的财富。”

戈珍又笑了，但她的心却因为厌恶而干枯。难道一个人应该这样死去吗？当生命被夺走时另一个人却微笑着跟他谈话？能不能以另外的方式死去？难道一个人一定要经历从战胜死亡的恐惧胜利??完整的意志的胜利??到彻底消亡的历程吗？人必须这样，这是唯一的出路。她太敬慕这位弥留之际的人那种自控能力了。但她仇恨死亡本身。令她高兴的是，日常生活的世界还令人满意，因此她用不着担心别的。

“你在这儿很好，我们不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好的吗？”

“你对我太好了。”戈珍说。

“那好，你不说只能怪你自己不好，”他说。他感到很兴奋，因为他说了这么一番话。他仍然很强壮、还活着！但是，死的烦恼又开始重新向他袭来。

戈珍来到温妮弗莱德这里。法国女教师走了，戈珍在肖特兰兹待得时间很长。温妮的教育由另一位教师负责。但那个男教师并不住在肖特兰兹，他是小学校的人。

这天，戈珍准备和温妮弗莱德、杰拉德及伯金乘车到城里去。天下着毛毛雨，天色阴沉沉的。温妮弗莱德和戈珍准备好等在门口。温妮弗莱德很缄默，但戈珍没注意她这一点。

突然这孩子漠然地问：“布朗温小姐，你认为我父亲要死了吗？”

戈珍一惊，说：“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谁也说不准。当然，他总会死的。”

孩子思考了片刻又问：“你认为他会死？”

这问题就象一道地理或科学题，她那么固执，似乎强迫大人回答。这孩子真有点象恶魔一样盯着戈珍，一副得胜的神态。

“他会死吗？”戈珍重复道，“是的，我想他会死的。”

可温妮弗莱德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病得很厉害。”戈珍说。

温妮弗莱德脸上闪过一丝微妙怀疑的笑。

“我不相信他会死。”这孩子嘲讽地说着走向车道。戈珍看着她孤独的身影，心滞住了。温妮弗莱德正在小溪旁玩耍，那副认真的样子，看上去倒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筑了一道水坝。”她的声音在远处响了起来。

这时杰拉德从后面的厅里走出来。

“她不相信，是有她的道理的。”他说。

戈珍看看他，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交换了某种不无嘲讽的理解。

“是啊，”戈珍说。

他又看看她，眼中闪烁着火光。

“当罗马起火时，我们最好跳舞，反正它也是要被烧毁。

你说呢？“他说。

她很吃惊，但还是振作精神回答：“当然，跳舞比哀嚎要好。”

“我也是这么想。”

说到此，他们双方都觉得有一种强烈的放松欲望，要把一切都甩开，沉入一种野性的放纵中。戈珍只觉得浑身荡着一股强壮的激情。她感到自己很强壮，她的双手如此强壮，她似乎可以把整个世界撕碎。她记起了罗马人的放纵，于是心里热乎乎的。她知道她自己也需要这种或别的与之相同的东西。啊，如果她身上那未知和被压抑的东西一旦放松，那是多么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啊！她需要这个。那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紧挨着她，他令她体内那强烈的放纵欲升腾起来，她只觉得浑身发抖。她要同他一起放纵、狂疯。一时间这个想法完全占据了她的身心。但她马上又放弃了它。她说：“咱们跟温妮弗莱德一起到门房去等车吧。”

“行。”他答应着随她而去。

他们进去后发现温妮弗莱德正爱抚着一窝纯种的小白狗。姑娘抬起头，漠然地扫了杰拉德和戈珍一眼。她并不想看到他们。

“看！”她叫道。“三只刚出生的小狗！马歇尔说这只狗很纯。多可爱啊，不过它不如它的妈妈好看。”她边说边抚摸着身边那头不安分的狗。

“我最亲爱的克里奇女士，”她说，“你象地球上的天使一样美丽。天使，天使，戈珍，你觉得她这么好，这么美，不可以进天堂吗？他们都会进天堂的，特别是我亲爱的克里奇女士！马歇尔太太，对吧？”

“你是说温妮弗莱德小姐？”那女人说着出现在门口。

“噢，叫它温妮弗莱德女士吧，好吗？告诉马歇尔，管它叫温妮弗莱德女士。”

“我会告诉他的，不过，这只狗是一位绅士，温妮弗莱德小姐。”

“哦，不！”这时响起了汽车声。“卢伯特来了！”孩子叫着跑向大门口。

伯金驾着车停在了门口。

“我们都准备好了！”温妮弗莱德叫道。“卢伯特，我想跟你一起坐在前面，行吗？”

“我怕你不安分从车上摔出去。”他说。

“不，我不。我就是想同你一起坐在车前。那样我的脚挨着发动机可以取暖。”

伯金扶她上了车，杰拉德和戈珍在后排落了座。

“有什么新闻吗，卢伯特？”杰拉德问。

“新闻？”伯金问。

“是的，”杰拉德看看身旁的戈珍，眯起眼睛笑道，“我不知道是否该祝贺他，可我无法从他这儿得到准信儿。”

戈珍绯红了脸道：“祝贺他什么？”

“我们说起过订婚的事，至少他对我说起过。”

戈珍的脸红透了。

“你是说跟厄秀拉？”她有点挑战地说。

“对，就是，难道不是吗？”

“我不认为订了什么婚。”戈珍冷冷地说。

“是吗？没有进展吗，卢伯特？”他问。

“什么？结婚？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戈珍问。

伯金迅速环视了一下，目光中透着愤懑。

“怎么了？”他说，“你怎么看这事，戈珍？”

“哦，”她叫道，既然大家都往水里扔石头，她也下决心扔。“我不认为她想订婚。论本性，她是一只爱在丛林中飞翱的鸟儿。”戈珍的声音清澈、宏亮，很象她父亲。

“可是我，”伯金说，“我需要一个起约束作用的条约，我对爱，特别是自由爱不感兴趣。”他神情快活但声音很坚定。

他们二人都觉得好笑。为什么要当众宣言？杰拉德一时不知所措了。

“爱对你来说不够么？”他问。

“不！”伯金叫道。

“哈，那就，有点过分了。”杰拉德说话时汽车从泥泞中驶过。

“到底怎么了？”杰拉德问戈珍。

他这种故做亲昵之态激怒了戈珍，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似乎杰拉德故意侮辱她，侵犯了她的隐私。

“谁知道怎么回事？”她尖着嗓子厌恶地说。“少问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最终的婚姻，告你说吧，我连什么叫次最终婚姻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毫无道理的婚姻！”杰拉德说。“说起来，我并不是婚姻方面的专家，也不精通最终是一种什么程度，这似乎是一只蜜蜂在伯金的帽子里嗡嗡作响。”

“太对了！他的烦恼正是这个！他并不是需要女人，他只是要实现自己的想法。一旦付诸实践，就没那么好了。”

“最好象一头牛冲向门口一样去寻找女人身上的特点。”然后他似乎闪烁其词地说：“你认为爱是这张门票，对吗？”

“当然，反正是那么回事，只是你无法坚持要获得永恒的爱。”戈珍的声音很刺耳。

“结婚或不结婚，永恒或次永恒或一般化，你寻到什么样的爱就是什么样。”

“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她附和说，“婚姻是一种社会安排，我接受它，但这跟爱的问题无关。”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留滞着。她感到自己被他放任、恶毒地吻着。她两颊火烧般地热，但她的心却十分坚定。

“你是否觉得卢伯特有点头脑发昏？”杰拉德问。

“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这样，”她说，“我是觉得他发昏了。或许，的的确确有两个人一辈子都相爱这种事。可是，即便这样，照旧可以没有婚姻。如果他们相爱，那很好。如果不爱，干吗要刨根问底？”

“是啊，”杰拉德说。“我就为此感到惊奇。可卢伯特怎么想？”

“我说不清。他说不清，谁也说不清。他似乎认为，如果你结婚，你就可以通过婚姻进入天堂什么的，反正很朦胧。”

“很朦胧！谁需要那个天堂？其实，卢伯特很渴望稳妥安全。”

“对。我似乎觉得他在这一点上想得不对，”戈珍说。“我相信，情妇比妻子更忠诚，那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主人。可卢伯特认为，一对夫妻可以比任何两个别人走得更远，至于走向何方，他没解释。他们相互了解，无论在天堂上还是在地狱中，特别是在地狱中，他们太了解对方了，因此他们可以超越天堂和地狱、去到??某个地方，在那儿一切都粉碎了??不知什么地方。”

“到天堂嘛，他说的。”杰拉德笑道。

戈珍耸耸肩道：“去你的天堂吧！”

“但不是伊斯兰教徒。”杰拉德说。

伯金不动声色地开着车，对他们的话毫不在意。戈珍就坐在伯金身后，她感到出伯金的洋相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活。

“他说，”戈珍扮个鬼脸补充说，“你可以在婚姻中找到永久的平衡，同时仍然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两者不会混淆。”

“这对我没什么启发。”杰拉德说。

“就是这样的。”戈珍说。

“我相信爱，相信真正的放纵。”杰拉德说。

“我也一样。”她说。

“其实伯金也这样，别看他整天乱叫。”

“不，”戈珍说，“他不会对另一个人放纵自己。你无法摸透他。我觉得这是件麻烦事。”

“可他需要婚姻！婚姻，难道是别的？”

“天堂！”戈珍调侃道。

伯金驾驶着汽车，感到脊背发凉，似乎有人要砍他的头。但他抖抖肩不予理会。天空开始落雨了。他停了车、下去给发动机盖上罩子。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他们进了城后杰拉德就去火车站了。戈珍和温妮弗莱德同伯金一起去喝茶。伯金在等厄秀拉来，可下午第一个到的却是赫麦妮。伯金刚出去，于是她就进了客厅去看他的书和报纸，又去弹钢琴。随后厄秀拉到了。看到赫麦妮在这儿，她很不高兴，又感到惊讶，她好久没听到赫麦妮的音讯了。

“真想不到会见到您。”她说。

“是啊，”赫麦妮说，“我到爱克斯去了。”

“去疗养？”

“是的。”

两个女人对视着。厄秀拉很讨厌赫麦妮那张细长，阴沉的脸，那似乎是一张愚蠢、不开化但又颇为自尊的马脸。“她长着一张马脸，”她心里说，“还戴着马眼罩。”赫麦妮的确象月亮，你只能看到她的一面而看不到另一面。她总是盯着一个凸现狭小的世界，但她自己却以为那是全部的世界。在黑暗处她是不存在的。象月亮一样，她的一半丢给了生活。她的自我都装在她的心里，她不懂得什么叫自然冲动，比如鱼在水中游或鼬鼠在草丛中钻动。她总要通过知识去认识。

厄秀拉深受赫麦妮的这种片面之苦，它令厄秀拉毫无办法。赫麦妮常常是绞尽脑汁冥思苦索才能渐渐地获得干瘪的知识结论。但在别的女人面前，她惯于端起自信的架子，象戴着什么珠宝一样用知识把自己与其他她认为仅仅是女人的人区分开来，从而显得她高人一等。她惯于对厄秀拉这样的女人显得降尊纡贵，她认为她们是纯情感似的女人。可怜的赫麦妮，她的自信是她的一大财富，她觉得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她在此一定要显得自信，因为她不知为什么感到自己处处受排斥、感到虚弱。在思维与精神生活中，她是上帝的选民。尽管她很想与别人融洽，但她内心深处太愤世嫉俗了。她不相信自己会与人为善，那是摆样子罢了。她不相信什么内在的生活??这是一个骗局，不是现实。她不相信精神世界??那是一种假象。唯一让她相信的是贪欲、肉欲和魔王??这些至少不是虚假的。她是个没有信仰、没有信念的牧师，她从一种过时的，沦为重复的神话教义中吸取营养，这些教义对她来说压根儿就不神圣。可是她别无选择。她是一棵将死的树上的叶子。有什么办法呢？她只能为旧的、枯萎的真理而斗争，为旧的、过时的信仰而死，为被亵渎的神话作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牧师。古老他伟大真理一直是正确的。她是古老的、伟大的知识之树上的叶子，可这棵树现在凋零了。尽管她的内心深处不乏愤世嫉俗，但对于这古老的真理她必须抱着忠诚的态度。

“见到您我很高兴，”她声音低得象念咒语一样对厄秀拉说。“您跟卢伯特已经成为很好的朋友了？”

“哦，是的，”厄秀拉说，“但他总是躲着我。”

赫麦妮没说话。她完全看得出厄秀拉在自吹自擂、这实在庸俗。

“是吗？”她缓慢、十分镇定地问，“你觉得你们会结婚吗？”

这问题提得那样平静，简单而毫无感情色彩，厄秀拉对这种不无恶意的挑衅有点吃惊，也有点高兴。赫麦妮的话语中颇有点嘲弄。

“哦，”厄秀拉说，“他很想结婚，可我拿不准。”

赫麦妮缓缓地审视着厄秀拉。她发现厄秀拉又在吹牛皮。她真忌妒厄秀拉身上这种毫不经意的自信，甚至她的庸俗之处！

“你为什么拿不准？”她语调毫无起伏地问。她十分安详、这种谈话令她高兴。“你真不爱他？”

听到这种不怎么切题的话，厄秀拉的脸微微发红。不过她又不会生她的气，因为赫麦妮看上去是那么平和、那么理智而坦率。能象她这么理智可真不简单。

“他说他需要的不是爱。”她回答。

“那是什么？”赫麦妮语调平缓地问。

“他要我在婚姻中真正接受他。”

赫麦妮沉默了片刻，阴郁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她。

“是吗？”她终于毫无表情地说。然后她问：“那么你不需要的是什么？你不需要婚姻吗？”

“不??我不??并不很想。我不想象他坚持的那样驯服。他需要我放弃自我，可我简直无法想象我会那样做。”

赫麦妮又沉默了好久才说：“如果你不想你就不会做。”说完她又沉默了。一股奇特的欲望令赫麦妮不寒而栗。啊，如果伯金是要求她顺从他，成为他的奴隶，那该多么好！她颤抖着。

“你看，我不能??”

“可，说实在的，什么??”

她们双方同时张口说话而又同时打住了。然后赫麦妮似乎疲惫地率先开口道：“他要你屈服于什么？”

“他说他命望我不带感情色彩地接受他，我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希望他魔鬼的一面找到伴侣??肉体上，不是人的一面。你瞧，他今天说东明天说西，总是自相矛盾。”

“总为自己着想，总想自己的不满之处。”赫麦妮缓缓地说。

“对，”厄秀拉叫道，“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重要。真要不得。”

但她马上又说：“他坚持要我接受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天知道是什么。他要我把他当，当上帝看，可我似乎觉得他不想给予什么。他并不需要真正热烈的亲昵，他不要这个，他讨厌这个。他不让我思考，真的，他不让我感知，他讨厌感情。”

赫麦妮沉默了好久，心里发苦。啊，如果他这样要求她该多好。他逼着她思考，逼着她钻进知识中去，然后又反过来憎恨她的思想和知识。

“他要我自沉，”厄秀拉又说，“要我失去我的自我??”

“既然如此，他干吗不要一个宫女？”赫麦妮软绵绵地说。

她的长脸上带着嘲讽悻悻然的表情。

“就是嘛，”厄秀拉含糊其辞地说。讨厌的是，他并不需要宫女，并不需要奴隶。赫麦妮本来可以成为他的奴隶??她强烈地希望屈从于一个男人??他崇拜她、把她当成至高无上的人。他并不需要宫女。他要一个女人从他那得到点什么，让这女人完全放弃自我从而能得到他最后的真实，最后的肉体真实。

如果她这样做，他会承认她吗？他能够通过所有一切来承认她还是仅仅把她当成他的工具，利用她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但又不接受她？别的男人都是这样做的。他们只要显示自己，但拒不接受她，把她的本来面目搞得一钱不值。这就如同赫麦妮背叛了女人自身一样，她只相信男人的东西。她背叛了女性的自己。至于伯金，他会承认她，还是否定她？

“是啊，”赫麦妮象刚从白日梦中醒来一样说。“那将会是个错误，我觉得那将会是个错误??”

“你指跟他结婚？”厄秀拉问。

“对，”赫麦妮缓缓地说，“我认为你需要一个男士般意志坚强的男人??”说着赫麦妮伸出手狂热地握成拳头。“你应该有一个象古代英雄一样的男人??你应该在他去打仗时站在他的身后观看他的力量，倾听他的呐喊??你需要一个肉体上强壮的男人，意志坚强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男人??”她不说了，似乎女巫已发出了预言。然后她又嗫嚅着：“你知道卢伯特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他身体不强壮，他需要别人的关心，极大的关心。他自己脾性多变，缺乏自信，要想帮助他需要巨大的耐性与理解力。我觉得你没耐心。你应该准备好，将来会受罪的。我无法告诉你要受多大的罪才能使他幸福。他的精神生活太紧张了，当然有时是很美妙的。但也会物极必反。我无法说我在他那儿都经受了些什么。我同他在一起时间太久了，我真地了解他，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可我必须对你说：我感到如果跟他结婚那会是一场灾难，对你来说灾难更大。”说着赫麦妮陷入了痛苦的梦境中。“他太没有准儿，太不稳定??他会厌倦，然后会变挂。

我无法告诉你他是如何变挂的。说不出那是多么令人气愤。他一时赞同喜爱的东西，不久就会对其大为光火，恨不得一毁了之。他总没个长性，总会这样可怕地变挂。总是这样由坏到好，由好到坏地变来变去。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比这更??““对，”厄秀拉谦卑地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这时赫麦妮脸上闪过一线不同寻常的光芒。她象受了什么启发似地握紧拳头。

“可是你必须自愿受苦??如果你要帮助他，如果他要真诚对待一切，你就要自愿为他时时刻刻受苦。”

“可我不想时时刻刻受苦，”厄秀拉说。“我不想，我觉得那是耻辱。活得不幸福是一种耻辱。”

赫麦妮不语，久久地看着她。

“是吗？”她终于说。这似乎表明她同厄秀拉之间有着漫长的距离。对赫麦妮来说，受苦是伟大的真实，不管发生什么都是这样。当然她也有幸福的教义。

“是的，”她说，“一个人应该幸福。可这取决于意志。”

“对，”赫麦妮无精打采地说。“我只是感到，急急忙忙结婚会酿成灾难的。你们难道不结婚就不能在一起吗？你们难道不能到别处去生活，不结婚吗？我的确感到结婚对你们双方来说都是不幸的。对你来说更为不幸。另外，我为他的健康担忧。”

“当然了，”厄秀拉说，“我并不在乎结不结婚，对我来说这并不十分重要，是他想要结婚的。”

“这是他一时的主意，”赫麦妮疲惫地说，那种肯定的语气表明：你们年轻人哪懂这个。

一阵沉默，随后厄秀拉结结巴巴挑战似地问道：“你是否以为我仅仅是个肉体上的女人？”

“不，不是的。”赫麦妮说，“不，真的不是！但我觉得你充满了活力，你年轻??这是岁月甚至是经验的问题，这几乎是种族的问题。卢伯特来自一个古老的种族，他那个种族老了，所以他也老了，可你看上去是那么年轻，你来自一个年轻、尚无经验的种族。”

“是吗？！”厄秀拉说，“可我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太年轻了。”

“是的，也许在许多方面他还很孩子气。但无论如何??”

她们都沉默了。厄秀拉深感厌烦、绝望。“这不是真的，”她对自己说，也是在向自己的敌人默默挑战。“这不是真的。是你，你想要一个身体健壮、气势凌人的男人，不是我。是你，你想要一个无愁无感的男人，不是我。你并不了解卢伯特，真地不了解，别看你同他一起共事那么久。你并没有把女人的爱给予他，你给予他的只是一种理想的爱，就因为这个他才离开了你。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僵死的东西，任何女厨子都会对他有所了解，可你却不了解他。你认为你的知识是什么？不过是一些说明不了任何事物的僵死的理解。你太虚假了，太不真实了，你能知道什么？你谈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用？你是个虚伪的女精灵！当你什么都不相信时你能懂得什么？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不相信你女人的自我，那么，你那傲慢、浅薄的聪明又有什么用？！”

两个女人在沉默中敌视地面面相觑。赫麦妮感到受了伤害，却原来她的好意和她的馈赠只换来了这个女人庸俗的敌意。厄秀拉无法理解这些，永远也不会理解，她不过是一般的爱妒忌、毫无理性的女人，有着女人强烈的情感，女人的诱惑力和女性的理解力，但就是没有理性。赫麦妮早就看透了，对一个没理性的人呼唤理性是没用的，对无知的人最好是不予理睬。卢伯特现在反过来追求这个女性十足、健康而自私的女人了，这是他一时的举动，谁也没办法阻止他。这是一种愚蠢的进退与摆动，最终他会无法承受，会被粉碎并死去的。谁也救不了他。这种在兽欲与精神之间毫无目标的剧烈摇摆会把他撕裂，最终他会毫无意义地从生活中消失掉。这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也是个没有统一性的人，在生活的最高层次上，他也是个没有理智的人，他谈不上有男子气，不能决定一个女人的命运。

直到伯金回来，她们一直坐在这儿。伯金立时感到了这里的敌对气氛，这是一种强烈、不可调和的敌对感。他咬咬嘴唇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哈?，赫麦妮，你回来了？感觉如何？”

“哦，好多了。你好吗？你脸色不太好。”

“哦！我相信戈珍和温妮。克里奇会来喝茶的。她们说过要来的。我们将开个茶会。厄秀拉，你坐哪班车来的？”

他这种试图讨好两个女人的样子很让人讨厌。两个女人都看着他，赫麦妮既恨他又可怜他，厄秀拉则很不耐烦。他很紧张。很明显他今天精神不错，嘴里聊些家常话。厄秀拉对他这种聊闲话的样子既吃惊又生气。他谈起基督教来甚是在行。她对这种话题表现麻木，不予回答。这些在她原来是如此虚伪渺小。直到这时戈珍仍未出现。

“我将去佛罗伦萨过冬天。”赫麦妮终于说。

“是吗？”他说，“那儿太冷了。”

“是的，不过我将同帕拉斯特拉在一起。我会过得很舒服的。”

“你怎么想起去佛罗伦萨的？”

“我也不知道，”赫麦妮缓缓地说。然后她目光沉重地盯着他道：“巴奈斯将开设美学课，奥兰狄斯将发表一系列有关意大利民族政策的演说??”

“都是废话。”他说。

“不，我不这样看。”赫麦妮说。

“那你喜欢哪一个？”

“我都喜欢。巴奈斯是一个开拓者。我又对意大利感兴趣，对意大利即将兴起的民族意识感兴趣。”

“我希望兴起民族意识以外的东西，”伯金说，“这不过意味着一种商业??工业意识罢了。我讨厌意大利，讨厌意大利式的夸夸其谈。我认为巴奈斯还不成熟。”

赫麦妮怀着敌意沉默了一会儿。可不管怎么说，她再一次让伯金回到了她的世界中！她的影响是多么微妙，她似乎顷刻间就将他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己这方面。他是她的猎物。

“不，你错了，”她说。然后她又象受到神谕启示的女巫一样抬起头疯狂地说：“桑德罗写信告诉我，他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款待，所有的年轻人，男孩女孩都有。”她用意大利语说。

他厌恶地听着她的狂言，说：“不管怎么说，我仍不喜欢它。他们的民族主义就是工业主义，对这种工业主义以及他们那浅薄的忌妒心我讨厌透了。”

“我觉得你错了，你错了。”赫麦妮说。“我似乎觉得那纯粹是自然冲动，很美，现代意大利的激情，那是一种激情，对意大利来说??”

“你很了解意大利吗？”厄秀拉问赫麦妮。赫麦妮讨厌别人如此插话，但她还是和气地回答：“是的，很了解。我小时候同母亲一起在那儿住了好几年。

我母亲就死在佛罗伦萨。“

“哦，是这样。”

人们不说话了，这沉默令厄秀拉和伯金十分痛苦。赫麦妮倒显得平静、心不在焉。伯金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象在发高烧，他太劳累了。这种紧张的气氛真叫厄秀拉难受！她觉得自己的头让铁条箍紧了。

伯金揿铃叫人送茶。他们不能再等戈珍了。门一开，进来一只猫。

“米西奥！米西奥！”赫麦妮故意压低嗓门儿叫着。小猫看看她，然后缓缓地迈着优雅的步子向她身边走来。

“过来，到这边来。”赫麦妮疼爱地说，似乎她总是长者，是母亲，口气总是带优越感。“来向姨妈问早安。你还记得我，是吗，我的小东西。真的记得我？”她说着缓缓抚摸着它的头。

“它懂意大利话吗？”厄秀拉问，她一点也不懂意大利话。

“懂，”赫麦妮说，“它的母亲是意大利猫，我们在佛罗伦萨时卢伯特生日那天它出生于我的字纸篓里，成了他的生日礼物。”

茶来了，伯金为每个人斟了一杯。奇怪的是，他和赫麦妮之间的亲密关系是那么不容侵犯，令厄秀拉觉得自己象个局外人。那茶杯和上面古老的镀银是赫麦妮和伯金之间的纽带，它似乎属于一个他们共同生活过的世界，那儿对厄秀拉来说是陌生的。在他们那古老文化的环境中，厄秀拉犹如一个暴发户一样。她的习俗与他们的不同，他们的标准跟她的也不一样。但他们的习俗与标准已得到确认，他们得到了岁月的认可，因此而体面。他和她??伯金和赫麦妮共同属于同一旧的传统，属于同一种枯萎的文化。而厄秀拉则是个闯入他们之间的入侵者，她总有这种感觉。

赫麦妮往浅盘里倒了一点奶油。她在伯金屋里毫不费力地显示出自己的权力，这既令厄秀拉发疯又令她泄气。赫麦妮的动作中表现出一种必然，似乎她必须这样不可。赫麦妮托起小猫的头，把奶油送到它嘴边。只见幼猫两只爪子扒住桌沿，低下优雅的头去吮奶油。

“我相信它懂意大利语。”赫麦妮说，“你没忘了你的母语吧？”

赫麦妮苍白细长的手托起猫头阻止它吸吮。猫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她总是这样显示自己的力量，特别是显示自己控制男性的力量。只见这只雄性小猫忍耐着眨眨眼睛，露出雄性的厌烦表情，舌头舐了舐胡须。这副样子令赫麦妮“卟哧”笑出声来。

“这是个好孩子，这孩子多傲慢！”

她如此平静、奇特地冲猫做出一个逗乐儿的姿态。她很有一种静态美，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个社交艺术家。

那猫拒绝看她，毫不在意地躲开她的手指，又去吃奶油。只见它鼻子凑近奶油，但又丝毫不沾一点，嘴巴巴嗒巴嗒地吃着。

“教它在桌子上吃东西，这很不好。”伯金说。

“那倒是。”赫麦妮赞同说。

然后她看着猫，又恢复了她那种嘲弄味的幽默语调：“他们尽教你干坏事，干坏事。”

她用手指尖缓缓托起小猫雪白的脖子，小猫极有耐性地四下张望着，但又躲闪着不看任何东西，继而缩回脖子，用爪子洗脸。赫麦妮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满意的笑。

“俊小伙子??”

小猫再次走上前来，漂亮的前爪搭在盘沿上。赫麦妮忙轻轻地挪开盘子。这种刻意细腻的动作令厄秀拉觉得象戈珍。

“不，你不能把你的小爪子放到小盘子里，爸爸不喜欢。

公猫先生，野极了！“

她的手指头仍然摸着小猫软软的爪子，她的声音也具有某种魔力与霸道腔。

厄秀拉觉得很失意。她想一走了之，可似乎这样做又不好。赫麦妮是永久站得住脚根的，而她厄秀拉却是短暂的，甚至站都没站住。

“我这就走。”她突然说。

伯金几乎有点害怕地看着她??他太怕她生气了。“不必这样急吧？”他忙说。

“是的，”她说，“我这就走。”说完她转身冲着赫麦妮伸出手来不等对方说什么就道了一声“再见。”

“再见??”赫麦妮仍握着她的手。“一定要现在走吗？”

“是的，我想我该走了。”厄秀拉沉下脸，不再看赫麦妮的眼睛。

“你想你要??”

厄秀拉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冲伯金调侃般地道一声“再见”，然后刻不容缓地打开门。

出了门她就气鼓鼓地沿着马路跑了起来。真奇怪，赫麦妮激起了她心中的无名火。厄秀拉知道她向另一个女人让步了，她知道自己显得缺少教养、粗俗、过分。可她不在乎。她只顾在路上奔跑，否则她就会回去当着伯金和赫麦妮的面讽刺他们，因为是他们惹恼了她。

第二十三章　出游

第二天伯金就来找厄秀拉。那是将近中午时，伯金来到小学校问厄秀拉是否愿意同他一起驾车出游。厄秀拉同意了，但她脸色阴沉着，毫无表情。见她这样，他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天气晴朗，光线柔和。伯金开着汽车，厄秀拉就坐在他身边，但她的脸色依旧阴沉着毫无表情。每当她这样象一堵墙似的冲着他，他的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的生命现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他几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有时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厄秀拉、赫麦妮或别人是否存在。何苦麻烦呢！为什么非要追求一种和谐、满意的生活？为什么不在一连串偶然事件中游荡??就象流浪汉小说那样？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去在乎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那么严肃地对待别人？为什么要与别人结成如此严肃的关系？为什么不随便些、游游荡荡、承认一切都有其价值？

可说到底，他是命中注定要走老路、要认真生活的。

“看，”他说，“看我买了些什么？”汽车在雪白宽阔的路上行驶着，沿路两旁都是树木。

他给她一卷纸，她打开就看。

“太美了。”她看着礼物说。

“真是太美了！”她又叫起来。“可你为什么把它们给我？”

她挑战地问。

他脸上现出一丝厌烦和愤愤然的表情，然后耸了耸肩。

“我想这样。”他冷漠地说。

“可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一定要我做出解释吗？”他说。

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包在纸里的戒指。

“我觉得它们太美了，”她说，“特别是这一只，太美妙了??”

这只戒指上镶着火蛋白石，周围是一圈细小的红宝石。

“你最喜欢那一只吗？”他问。

“是的。”

“可我喜欢蓝宝石的。”他说。

“这一只吗？”

这是一只漂亮的玫瑰型蓝宝石戒指，上面点缀着一些小钻石。

“是啊，”她说，“很好看。”她把戒指举到阳光下看了看说。“也许，这才是最好的??”

“蓝的??”他说。

“对，很奇妙??”

突然他一扭方向盘，汽车才避免了与一辆农家马车相撞。但汽车却倾斜在岸边。他开车很马虎，老爱开飞车。厄秀拉可吓坏了。他那种莽撞劲儿总让她害怕。她突然感到他会开车出事，她会死于车祸。想到此她一时心凉了。

“你这么开车不是有点太危险了吗？”她问。

“不，不危险，”他说，然后他又问她：“你不喜欢黄色的戒指吗？”

这是一只镶在钢架之类的金属中的方黄玉戒指，做工很精细。

“喜欢的，”她说，“可是你为什么买这些戒指？”

“我需要。都是旧货。”

“你买来是自己用吗？”

“不是。我的手戴戒指不象样。”

“那你买它们干什么？”

“买来送给你。”

“为什么给我？你肯定是买来送给赫麦妮的！你属于她。”

他没说话。她手里仍攥着这些首饰。她想戴上这几只戒指，可她心中什么东西在阻挡她这样做。另外她恐怕自己的手太大戴不下，她要避免戴不下戒指丢丑，所以只在小手指上试了试。他们就这样在空空荡荡的街上驾车转游。

坐汽车很令她激动，以至于她忘记了自己的现状。

“我们到哪儿了？”她突然问。

“离作坊不远。”

“我们去哪儿呢？”

“哪儿都行。”

她就喜欢这样的答复。

她张开手，看着手中的戒指。三个镶有宝石的圆圆的戒指摆在她的手掌里，她真想戴上试试，但又不想让伯金看见，否则他会发现她的手指头太粗。但他还是发现了。凡是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他偏偏都能看到。他这么眼尖，真让人恨。

只有那只镶火蛋白石的戒指环圈比较薄，她的手指头可以伸进去。但她这人很迷信，觉得有一种不祥之兆。不，她不要他这象征性的戒指。这等于把自己许给他了。

“看，”她向他伸出半握着的手。“别的几个都不合适。”

他看到柔和的宝石在她过于敏感的皮肤上闪着红光。

“是不合适。”他说。

“火蛋白石不吉利，是吗？”她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我喜欢不吉利的东西。吉利很庸俗。谁需要吉利所带来的一切？反正我不需要。”

“那是为什么呢？”她笑道。

她急于想看看其它两只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是什么样，于是她就把它们穿在小手指上。

“这些戒指本可以再做大一点的。”他说。

“对，”她将信将疑地说。然后她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接受了戒指就等于接受了一种约束。但命运是不可抗拒的。她又看看戒指，在她眼里它们极漂亮??不是装饰品或财富，而是爱物。

“你买了这些戒指真叫我高兴。”说着她不太情愿地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

他微微一笑。他需要她亲近他，但他内心深处却是愤然、漠然的。他知道她对他怀有一股激情，这是真的。但这不是彻底的激情。更深层的激情是当一个人变得超越自身，超越情感时爆发出来的。而厄秀拉仍停留在情感与自我的阶段??总是无法超越自身。他接受了她，但他并没有被她占有。他接受了黑暗、羞赧的她??象一个魔鬼俯视着神秘腐朽的源泉??她生命的源泉。他笑着、抖动着双肩，最终接受了她。至于她，什么时候她才能超越自己，在死亡的意义上接受他？

这会儿她变得很幸福。汽车在向前行驶，午后的天气柔和、晴朗。她饶有兴趣地聊着天儿，分析着人们和他们的动机??戈珍和杰拉德。他含含糊糊地回答着。他对于各种人的性格什么的并不那么感兴趣??人们各不相同，但都受着同样的局限。大约只有两种伟大的观念，只有两条巨大的运动流，从中派生出多种形式的回流。这种回流??反逆流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不一样，但人们遵循的不过是几条大的规律，从本质上说都没什么区别。他们运动或反运动，毫不受意志支配地遵循着几条大规律，而一旦这些规律和大的原则为人所知，人就不再神秘，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人们从本质上说都一样，他们的不同不过是一个主旋律的变奏。他们当中谁也无法超越天命。

厄秀拉不同意这种说法，她认为了解人仍旧是一种历险，不过这也许比不上自己过图说服自己更是一种历险。或许现在她的兴趣有点象机器一样呆板。或许她的兴趣是破坏性的，她的分析真象在把东西肢解。在她心目中，她并不在意别人和别人的特殊之处，甚至别人遭毁灭她都不在乎。一时间她似乎触到了心中的这一想法，她沉静下来，只把兴趣全转到伯金身上。

“在暮色中回去不是很美吗？”她说，“我们稍晚一点喝茶好吗？喝浓茶，好吗？”

“我答应人家到肖特兰兹吃晚饭的。”他说。

“可这没关系，你，你可以明天再去嘛。”

“赫麦妮在那儿，”他很不安地说。“她两天以后就会离开这儿。我想我该跟她告别，以后我再也不见她了。”

厄秀拉同他拉开了距离，沉默不语了。伯金眉毛紧蹙着，眼里闪动着怒火。

“你不在意吧？”他有点恼火地说。

“不，我不在意。我为什么要在意呢？为什么？”她的话很挖苦人。

“我是在问我自己，”他说，“你为什么在意？！可你看上去就是不满意。”他气得眉毛紧蹙成一团。

“请相信，我不在乎，一点儿都不在乎！去你应该去的地方吧??我就希望你这样做。”

“你这个傻瓜！”他叫道。“我和赫麦妮的关系已经完了。她对你来说比对我还重要。你同她作对，说明你同她是一类人。”

“作对！”厄秀拉叫了起来，“我知道你的诡计。我才不会让你的花言巧语骗了我呢。你属于赫麦妮，被她迷住了。你愿意，就去吧。我不谴责你。可那样的话，你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伯金气愤极了，狂怒中停下了车。于是，他们就坐在村路中央的车中，把这件事说个明白。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战争危机，他们并未看出这种境况的荒唐之处。

“如果你不是个傻瓜，如果你还不傻，”他痛苦绝望地叫着，“你就该知道，甚至当你错的时候你也应该体面些。这些年我同赫麦妮保持关系是错误的，这是个死亡的过程。但不管怎么说，人还是要有人的面子的。可你却一提赫麦妮就满怀妒嫉地要把我的心都撕碎。”

“妒嫉！妒嫉！我妒嫉！你这样想就错了。我一点都不妒嫉赫麦妮，对我来说她一钱不值。压根儿谈不上妒嫉！”说着她打了一个响指。“你撒谎。你要找回赫麦妮，就象狗要寻到自己吐出过的东西一样。我恨的是赫麦妮所主张的。我所以恨，是因为她说的是假话。可你需要这些假话，你拿它没办法，拿你自己也没办法。你属于那个旧的、死气沉沉的生活方式，那就回到那种生活方式中去吧。但别来找我，我跟它可没任何关系。”

她一气之下跳下汽车到树篱前，情不自禁地摘着粉红色的桨果，有些果子已经绽开，露出桔红色的籽。

“你可真是个傻瓜。”他有点轻蔑地叫着。

“对，我傻，我是傻。感谢上帝让我这么傻。我太傻了，无法品味你的聪明。感谢上帝吧。你去找你的女人，去吧，她们跟你是一类人，你总有一批这样的人追随你，总有。去找你精神上的新娘去吧，别来找我，因为我没她们那种精神，谢谢你了。你不满意，是吗？你的精神新娘无法给予你所需要的东西，她们对你来说并不够平易近人、不够肉感，是吗？于是你甩下她们来找我！你想跟我结婚过家常生活，可又要暗中与她们进行精神上的往来！我懂你这套肮脏的把戏。”一股怒火燃遍全身，她双脚发疯地跺着地，于是他害怕了，深怕她打他。“而我，我并不够精神化，在这方面我不如赫麦妮??！”说着，她的双眉蹙紧了，目光老虎般地闪烁着。“那就去找她吧，我要说的就这句话，去找她吧，去。哈哈，她，精神??精神，她！她是个肮脏的物质主义者。她精神化吗？她关注的是什么？她的精神又是什么？”她的怒气似乎化作烈火喷将出来炙烤着他的脸。他后退了。“我告诉你吧，这太肮脏，肮脏，肮脏。你要的就是肮脏，你渴求的就是肮脏。精神化？！难道她的霸道、骄横、肮脏的物质主义就是精神化？她是一个泼妇，泼妇，就是这样的物质主义者。太肮脏了。她那股子社交激情到底会怎样？社交激情，她有什么样的社交激情？让我看看！在哪儿？她需要垂手可得的小权力，她需要一种伟女人的幻觉，就是这么回事。在她的灵魂中，她是一个凶恶的异教徒，很肮脏。从根本上说她就是这么个人。其余的全是装的??可你喜欢这个。你喜欢这种虚假的精神，这是你的食粮。为什么？那是潜伏着的肮脏所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性生活有多肮脏吗？还有她的，我也知晓。而你需要的正是这种肮脏，你这骗子。那就过这肮脏生活去吧，去吧。你这骗子。”

她转过身去，战栗着从篱笆上摘下桨果，双手颤抖着把桨果戴在胸部。

他默默地看着她。一看到她战栗着的敏感的手指，他心中就燃起一股奇妙的温柔之情，但同时他心里也感到气愤、冰冷。

“这种表现很卑劣。”他冷冷地说。

“是的，的确卑劣，”她说，“对我来说更是如此。”

“看来你是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的，”他说。这时他看到她脸上燃起火焰，目光中凝聚着黄色的光点。

“你！”她叫道，“你！好一个热爱真理的人！好一个纯洁的人！你的真理和纯洁让人听着恶心。你这个垃圾堆里刨食的狗，食死尸的狗。你肮脏，肮脏，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纯洁，公正，善良，是的，谢谢你，你有那么点纯洁、公正、善良。可你的真实面目是，猥亵，肮脏，你就是这么个人，猥亵、变态。你还爱！你也可以说你不需要爱。不，你需要你自己、肮脏和死亡??你要的就是这个。你太变态，太僵死，还有??”

“过来一辆自行车，”他说。他让她那大声的谴责搞得很不安。

她朝路上看去。

“我才不管什么自行车呢。”她叫道。

她总算沉默了。那骑车人听到这边的争吵声，奇怪地看着这一男一女，又看看停在路上的汽车。

“你好，”他快活地说。

那人走远了，他们沉默了。

伯金脸色变开朗了。他知道总的来说厄秀拉是对的。他知道自己心理变态了，一方面过于精神化，另一方面，自己卑劣得出奇。可是难道她比自己强多少吗？难道别人就能强多少？

“或许这是对的。”他说。“但是赫麦妮的意淫并不比你的那种情感上的妒忌更坏。人甚至应该在自己的敌人面前保持自己的体面。赫麦妮至死都会是我的敌人！我必须用箭把她赶走。”

“你！你，你的敌人，你的箭！你把你自己描绘得挺美啊。可这幅画中只有你一个人，没别人。我嫉妒！我说那些话，”她大叫着，“是因为那是事实，明白吗？你是你，一个肮脏虚伪的骗子，一个伪君子。我说的就是这个，你全听到了。”

“很感谢你，”他调侃地扮个鬼脸道。

“是的，”她叫道，“如果你还有点体面，就该感谢我。”

“可是，我没一点体面??”他反讥道。

“没有，”她喊道，“你没一丁点儿。所以，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我走我的路。没什么好处，一点也没有。你可以把我留在这儿了，我不想跟你多走一步，留下我??”

“你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他说。

“不必麻烦了，请放心，我不会出问题的。我钱包里有十个先令，你把我弄到哪儿，这点钱也够我回去的路费。”她犹豫着。她手上还戴着戒指呢，两只戴在小手指上，一只戴在无名指上。她仍犹豫着不动。

“很好，”他说，“最没希望的是傻瓜。”

“你说得很对。”她说。

她又犹豫了片刻。脸上露出丑陋、恶毒的表情，从手指上撸下戒指冲他扔过去。一只打在他脸上，另外两只掉到衣服上又散落在泥土中。

“收回你的戒指吧，”她说，“去买个女人吧，哪儿都可以买到，有许多人愿意与你共享那些乱哄哄的精神或享有你的肉欲，把精神留给赫麦妮。”

说完她就漫不经心地上路了。伯金伫立着看着她阴沉地走远了，一边走一边揪扯着篱笆上的树枝子。她的身影渐渐变小，似乎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他觉得头脑中一片黑暗，只有一点意识的游丝在抖动着。

他感到疲惫虚弱，但也感到释然。他改变了下姿势，走过去坐在岸边上。毫无疑问厄秀拉是对的。她说的的确是真情。他知道他的精神化是伴随着一种坠落的，那是一种自我毁灭的快感。自我毁灭中的确有一种快感，对他来说当自我毁灭在精神上转化成另一种形式出现时更是如此。他知道，他这样做了。还有，难道厄秀拉的情感之淫不是同赫麦妮那种深奥的意淫同样危险吗？熔化，熔化，这两种生命的熔合，每个男女都坚持这样做，不管是精神实体还是情感实体，不是都很令人恶心、可怕吗？赫麦妮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观念，所有的男人都得追随她，而厄秀拉则是完整的母腹，是新生儿的浴池，所有的男人都必须奔向她！她们都很可怕。她们为什么不是个性化的人，为什么不受到自身的限制？她们为什么如此可怕得完整，如此可憎得霸道？她们为什么不让别人自由，为什么要溶解人家？一个人完全可以沉湎于重大的事情，但不是沉湎于别的生命。

他不忍心看着戒指陷在路上的泥土中。他拾起戒指，情不自禁地用手擦着上面的泥土。这戒指是美的象征，是热烈的创造中幸福的象征。他的手上沾上了沙砾，脏了。

他头脑中一片黑暗。头脑中凝聚着的意识粉碎了，远逝了，他的生命在黑暗中溶化了。他心中很是焦虑。他需要她回来。他象婴儿那样轻微、有规律地喘息着，象婴孩一样天真无邪，毫无责任感。

她正往回走。他看到她正沿着高高的篱笆漫不经心地朝他缓缓走来。他没动，没有再看她。他似乎静静地睡了，蛰伏着，彻底放松了。

她走过来垂着头站在他面前。

“看我给你采来了什么花儿？”说着她把一束紫红色的石楠花捧到他面前。他看到了那一簇喇叭样的各色花儿和细小如树枝般的花梗，还看到捧着花的那手，她手上的皮肤那么细腻、那么敏感。

“很美！”他抬头冲她笑着接过了花儿。一切又变得很简单了，复杂性全消逝了。但是他真想大叫，但没叫出声，他太累，感情负担太重了。

随后他心中升起一股对她的温柔激情。他站起来，凝视着她的脸。这是一张全新的脸，那么骄纤，脸上露出惊奇与恐惧的表情。他搂住她，她把脸伏在他的肩上。

安宁，那样宁馨，他就站在路上默默地拥抱着她。最终是静谧。原先那可恶的紧张世界终于逝去了。

她抬头看着他，眼中那奇妙的黄色光芒变得柔和、温顺起来，他们二人的心情都平静下来了。他吻了她，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她的目光充满了笑意。

“我骂你了吗？”她问。

他也笑了，握住了她柔软的手。

“千万别在意，”她说，“这也是为了咱们好。”他温柔地吻了她许多次。

“难道不是吗？”她说。

“当然，”他说，“等着吧，我会报复的。”

她突然一声大笑，猛地拥抱住他。

“你是我的，我的爱，不是吗？”她叫着搂紧了他。

“是的。”他温柔地说。

他的话那么肯定，语气那么温柔，令她无法动弹，似乎屈从于一种命运。是的，她默许了，可他却没有得到她的许可就做了一切。他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吻她，温柔、幸福地吻她，他的吻几乎令她的心停止了跳动。

“我的爱！”她叫着，抬起脸惊喜地看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的眼睛是那么美、那么温柔，丝毫不因紧张和激动而有所改变。他漂亮的眼睛向她微笑着、同她一起笑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生怕他看到她的脸。她知道他爱她，但她有点怕，她处在一个奇特的环境中，被新的天空包围着。她渴望他爆发出激情来，因为只有在激情中她才能随心所欲。但这渴望是脆弱的，因为周围的环境是可怕的。

她再次猛然抬头，冲动地问：“你爱我吗？”

“爱，”他回答，他只看到伫立的她，没注意她的动作。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你应该这样，”她说着扭脸向路上看去。“你找到戒指了吗？”

“找到了。”

“在哪儿？”

“在我衣袋里。”

她的手伸进他的衣袋中掏出戒指。

她感到不安。

“咱们走吧？”她说。

“好，”他答道。他们又一次上了车，离开了这块值得纪念的战场。

他们在傍晚的旷野中游荡着，汽车欢快地行驶着，既优雅又超然。他的心里安然又甜蜜，生命似乎从新的源泉中流出从他身上流过，他似乎刚从阵痛的子宫里出生。

“你幸福吗？”她出奇兴奋地问。

“幸福。”他说。

“我也一样，”她突然兴奋地大叫着搂住他，用力拥抱着他。可他还在驾驶着车。

“别再开了，”她说，“我不希望你总在做什么事。”

“咱们结束了这次短短的旅行，就自由了。”

“我们会的，我的爱，我们会的。”她欢快地叫着，趁他向她转过身来时吻了他。他意识上的紧张感打破了，他又清醒地驾驶着汽车。他似乎全然清醒了，他全身都清醒了，似乎他刚刚醒过来，就象刚刚出生，就象一只小鸟刚冲破蛋壳进入一个新世界。

他们在暮色中下到山下，突然厄秀拉发现右首的空谷中南威尔寺的影子。

“咱们都到了这儿了！”她兴奋地叫着。

那僵硬、阴郁、丑恶的教堂矗立在茫茫的暮色中，进到小城中，发现金黄色的光芒在商店的橱窗中闪烁着。

“我爸爸和妈妈刚刚相识的时候就到这儿来过，”她说，“他喜欢这座寺庙。你喜欢吗？”

“喜欢。它象透明的石英耸入黑暗的夜空。咱们就在撒拉逊酒店里喝晚茶吧。”①--------

①指下午五??六时的茶点，配有肉食冷盘。

下山时听到寺院里的钟正奏响六时的曲子：“今夜，光荣属于你，我的上帝这月光保佑你??”

在厄秀拉听来，这乐曲正从黑暗的夜空中一点点落下，落在小城的暮色中。这乐曲就象多少世纪前阴郁的声音，太遥远了。她站在这古老的酒店院子里，呼吸着稻草、马厩和汽油味儿。抬起头，她可以看到天上刚刚崭露出的新星。这一切都是怎样的啊？这不是实际的世界，这是童年的梦境??一段宝贵的回忆。世界变得一点都不真实。她自己成了一个陌生、虚幻的人。

他们一起坐在小客厅里的壁炉旁。

“是吗？”她笑道。

“什么？”

“一切??一切都是真的吗？”

“最好的是真的。”他冲她做个鬼脸道。

“是吗？”她笑着，但仍没有把握。

她看着他，他仍然那么远。她的心灵中又睁开了一双新的眼睛。她发现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奇怪动物。她似乎被迷住了，一切似乎都变形了。她又想起《创世纪》这本魔书中讲的事：上帝的儿子看到人的女儿很美。①而伯金就是这些奇特的人之一，他从远处俯视她，发现她很美。

--------

①《圣经。创世纪》他站在炉前地毯上，看到她仰起的脸就象一朵鲜艳夺目的花儿，沾着清晨第一颗露珠，闪着金黄金黄的光芒。他微笑着，似乎世间没有任何语言，只有对方心中默默幸福开放的花朵。他们微笑着，只要对方存在他们就高兴，那是纯粹的存在，不用你去想，甚至不用你去感知。但他的眼睛却透着嘲弄的神情。

她象着了魔一样迷上了他。她跪在炉前地毯上，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两腿中。多么美妙！多么美妙！她感到无限美妙！

“我们相爱着。”她兴奋地说。

“不仅是爱，”他说着俯视她，脸上闪烁着光芒。

她敏感的指尖无意识中摩挲着他的大腿，顺着一股神秘的生命流摩挲着。她发现了什么东西，发现了某种超越生命本身的东西。那种神秘的生命运动，在腹下的腿上。那是他生命奇特的真实，那是生命本身，沿着腿部直泻下来。是在这儿，她发现他是始初上帝的儿子，不是人，是别个什么。

这就够了。她有过情人，她知道激情是怎么一回事。可现在这东西既不是爱也不是激情。这是人的女儿回到上帝的儿子的怀抱，这陌生的非人的上帝始初的儿子。

她的脸释放出金色的光芒，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她的双手搂住他的双腿。他俯视着她，那闪亮的眉毛就象王冠一样。她就象开放在他膝下的一朵美丽的花朵，一朵超越女性、放射着异彩的天堂之花。但他心中有什么东西禁锢着他，让他无法去喜爱这朵伏在他膝下闪着异彩的花朵。

但对她来说她的目的都达到了。她已经发现了上帝始初的儿子，他也发现了人类最初的漂亮女儿。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腰臀和大腿，抚摸着他的背，只感到一股活生生的烈火从他身上冥冥地流出从她身上通过。这是她从他身上吸出的一股黑暗的激情电流。她在她和他之间筑起了一条新电路，新的激情电能发自最黑暗的肉体电极，形成完美的电路。这里一股黑色的流，从他身上流向她，把他们两人淹没在宁馨与美满的海洋中。

“我的爱，”她叫着，向他仰起脸，狂喜中睁大了眼睛、张牙了嘴巴。

“我的爱，”他回答着俯下身一个劲儿吻她。

她抱住他的腰臀，抱个满怀，他弯下腰时她似乎触到了他身上那黑暗的神秘物。她几乎要在他身下昏过去，他俯下身，也似乎要昏过去。对他们双方来说这都是完美的死亡，同时又是对生命难以忍受的接近，是最直接的美妙的满足，它惊人地流溢自最深的生命源泉??人体内最黑暗、最深处和最奇妙的生命力，它发自腰臀的基底。

沉默过后，陌生的黑暗河流从她身上淌过，她的意识随之而去，从后背一直降到双膝又流过她的脚，这奇特的洪流横扫了一切，让她成为一个新人，她自由了，她全然是她自己了。于是她静静地站起身，快活地冲他笑着。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微微发光，那么真实，令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那奇特的身躯伫立着，他的躯体内蕴育着奇妙的泉，就象始初上帝的儿子的躯体。他体内奇特的泉比任何她想象的或知晓的泉都更神秘、更强大、更令人满足，啊，令人肉体上感到神秘的满足。她曾以为没有比生殖器源泉更深的源泉了。可现在，看吧，从这男人岩石般的躯体中，从他奇妙的腹部和腿部更深远的神秘处奔涌出难以名状的黑暗和财富之流。

他们那么高兴，全然沉醉了。他们笑着去用餐。晚饭有鹿肉和馅饼，一大片火腿，水芹，红甜菜根，欧楂和苹果馅饼，还有茶。

“这么多好东西呀！”她欢快地叫道，“看上去是多么高雅！

我来倒茶吧？??“

平时，她做起这类台面儿上的事来总是很紧张、犹犹豫豫。可今天她什么都忘了，从容不迫，全然忘记了什么叫害怕。茶水从细细的壶嘴儿中流出来的样子很好看。她给他递茶杯时眼睛里透着微笑。她终于学会了安然、熟练地做这一切。

“一切都是我们的。”她对他说。

“一切。”他说。

她得胜似地笑了。

“我太高兴了！”她叫道，表现出难以言表的释然。

“我也是，”他说，“不过我想咱们还是最好摆脱咱们的任务，越快越好。”

“什么任务？”她揣度着问。

“咱们必须尽快扔下咱们的工作。”

她表示理解。

“当然，”她说。

“我们必须走，”他说，“没别的，快走。”

她从桌子另一面怀疑地看着他。

“可去哪儿呢？”她问。

“不知道，”他说，“咱们就转游一会儿吧。”

她又疑虑地看着他。

“去磨房吧，我在那儿可高兴了。”她说。

“那里离旧的东西太近了点，”他说，“还是随便转转吧。”

他的声音竟是如此温柔、如此轻快，象兴奋剂一般从她的血管中穿过。她梦想着有一个峡谷、荒蛮的园子，那里一片静谧。她渴望着灿烂辉煌的场景??这是贵族式的奢望。无目的地漫游让她觉得太不安定，令她不满。

“你打算转游到哪儿去呢？”她问。

“不知道。我感到似乎是我们刚见面就要到远方去。”

“可能到哪儿去呢？”她焦虑地问，“归根结底，只有这个世界，哪里都不算远。”

“但是，”他说，“我愿意同你一起走??去不知道的地方。最好漫游到不知道的地方去。就去那里。一个人需要离开已知的世界，到我们自己的未知地方去。”

她仍在沉思。

“你看，我的爱，”她说，“我们只要是人，恐怕就得对现存世界认可，因为没有另一个世界。”

“不，有的，”他说，“有那样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获得自由，在那里人不必穿更多的衣服??一件甚至都不需要??在那儿你可以遇见不少饱经沧桑的人，把什么都视作理所当然??在那儿你就是你自己，没那么多麻烦事。有那么个地方??有那么一两个人??”

“可是，哪儿呢??”她叹息道。

“某个地方??随便什么地方，咱们姑且漫游而去吧。我们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好吧，”她说，一想到旅行她就害怕，不过只是旅行罢了。

“去获得自由，”他说。“在一个自由的地方，和少数几个人在一起，获得自由！”

“那好，”她沉思着说。可是“少数几个人”一词却让她不快。

“这并不是一个地点的问题，”他说，“这是一种你、我及他人之间完美的关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自由相处。”

“是的，我的爱，不是吗？”她说，“你和我，你和我，不是吗？”说着她向他伸展出双臂。他忙走过去俯身吻她的脸。她再一次搂住他，双手从他的肩膀缓缓向下滑动，重复着一个奇妙的节奏，滑下去，神秘地抚摸着他的腰臀和腹部。一种美满的感觉令她神魂颠倒，那美妙的占有、神秘的安然象死亡一样。她那样彻底地、过分地占有了他，以至于她自己都失落了。其实她只不过坐在椅子中，忘我地拥抱着他。

他温柔地吻着她。

“我们永不再分离，”他喃言道。她一言不发，只顾用双手用力压着他躯体上黑暗的源泉。

当他们从颠狂状态中醒来时，他们决定写辞职书。她想这样做。

他按了一下铃，要来没印着地址的信纸。侍从擦干净桌子。

“现在，”他说，“你写你的。写上你的家庭住址和日期，然后写‘教育长官，市政厅，××先生??’好！我不知道如何忍耐下去，我想一个月内可以解决问题，不管怎样吧，写‘先生，我请求辞去威利。格林小学教员的职务。一月内如获恩准，不胜感激。’行了。写好了吗？让我看看。‘厄秀拉。布朗温’。好！现在我来写我的。我应该给他们三个月的期限，当然我可以说是健康原因辞职。我可以好好安排一下。”

说完他坐下写他的正式辞职书。

“诺，”他封上信封、写好地址后说，“咱们是否从这儿把信发出去？一起发。我知道杰克会说：”这是偶然现象！‘他会发现这两封信一模一样。让他这么说吗？““我无所谓。”她说。

“不吗??？”他沉思着问。

“这无所谓，不是吗？”她说。

“对，”他回答，“别让他们瞎想我们。我先寄走你这封，然后再寄我的。我可受不了他们胡猜乱想。”

他的眼睛透出异常的真诚看着她。

“你是对的。”她说。

她向他抬起神采奕奕的脸，似乎要把他吸过去。他变得神魂颠倒了。

“咱们走吧？”他说。

“听你的。”她说。

他们很快就出了小城，开车在起伏不平的乡间路上行进着。厄秀拉依偎着他温暖的躯体，凝视着微弱的灯光照亮的前方道路。时而是宽阔的旧路，路两边的草场，车灯照耀下现出飞跃的魔影和精灵，时而前方出现树丛，时而露出布满荆棘的灌木丛、围场和粮仓的尖顶。

“你还去肖特兰兹吃晚饭吗？”厄秀拉突然问，吓了他一跳。

“天啊！”他叫道，“肖特兰兹！再也不去了。再说，也太晚了呀。”

“那我们去哪儿呢？去磨房吗？”

“如果你喜欢，就去。这样美好的夜晚，去哪儿都可惜。走出这夜幕，实在太可惜。可惜呀，我们无法停留在这黑夜中。这夜色比什么都美好。”

她坐在车中遐想着。汽车颠簸着。但她知道她离不开他，这黑暗把他们两人缚在了一起包围起来，这黑夜是无法超越的。再说，她对他那温暖的腰臀有了神秘、黑暗的感知，感到了命运之无法抗拒和美，人需要这种命运并且完全接受这种命运。

他僵直地坐着开着车，那样子象个埃及法老。他感到他象真正的埃及雕塑那样有一种太古的力量，这力量真实、难以言表。他嘴角上挂着一丝谜一样的微笑。他知道他的脊背和腰臀部有一股奇特神秘的力量直流向双腿，这力量让他动弹不得，使得他下意识地微笑起来。他知道怎么让自己另一种肉体意识清醒有力。依靠这个源泉他获得了纯粹、神秘的控制力，魔幻、神秘的黑暗力量，象电流一样。

很难张口说话，坐在这纯粹的生动的寂静中是多么美满，这沉静中溶满微妙、难以想象的感知与力量，这沉寂被太古的力量所支撑着，就象那纹丝不动、力量超群的埃及人永远端坐在活生生、微妙的沉寂中。

“咱们别回家了吧，”他说，“这辆车里的座位可以放下来当床用，再支上车篷就行了。”

听他这么说，她又喜又惊，惊喜地靠近了他。

“那家里人怎么办？”她问。

“拍个电报去即可。”

没有更多的语言，他们默默地驱车前行。但他一转念又驾车朝某个方向开去。他的理智还能够指挥他开车的方向。他的手臂、他的胸膛和他的头脑象古希腊人一样灵活，他的双臂决不象古埃及人的手臂那样僵直、毫无知觉，头脑也不是封闭，糊涂的。闪烁着火花的智慧照耀着他凝视着黑暗，照耀着那种埃及人式的注意力。

他们来到路边的一座村庄。汽车徐徐滑行着直到他看到村中的邮局才停车。

“我给你父亲拍个电报，”他说，“我只说‘在城里过夜’，好吗？”

“好的。”她说。她不愿细想什么。

她看着他进了邮局。她发现这邮局还是一家商店呢。他可真怪。甚至当他走进明亮的公共场合，他仍旧显得黑暗、富有魔力，似乎他的躯体是沉寂、微妙、强壮的所在，让人难以发现。他在那里！一阵兴奋中她发现了他，他的存在从来不会显露出来，强壮得可怕，现在变得既神秘又真实。这个黑暗、微妙、永远不会改变的实体使她变得完美、获得了自身完美的存在。于是她在沉寂中也变得黑暗、得到了满足。

他回来了，往车里扔进一些包。

“这儿有些面包，奶酪、葡萄干、苹果和纯巧克力，”他的声音表明他似乎在笑，那是因为他十分沉稳、蕴藏着纯粹的力量。她一定要抚摸他，光说和看一点用也没有。光凭观察就想理解他只能歪曲他。黑暗和沉寂要先笼罩她，然后她才能在抚摸中神秘地感知他。她必须轻盈地、忘我地与他结合，获得知识??那是知识的死亡，在不知中获得保证。

很快他们又驱车行驶在黑夜中了。她没有问驶向何方，她不在乎。她安然冷漠地坐着，纹丝不动、毫无用心。她就坐在他身边养神，就象一颗星星一样与他保持着平衡。她仍然启盼着。她要抚摸他。她的指尖意欲触到他的真实??黑暗中他那温暖、纯粹、不可改变的腰部的真实。忘我地在黑暗中抚摸他活生生的真实??他完美温暖的腰部和腿部，这是她的热望。

他也在固执地等待着她来索取，就象他已从她那里得到了一样。他通过黑暗的感知了解了她。现在她要了解他了，这样他才能得到解脱。他将会象一位埃及人一样在黑暗中获得自由，在完美的平衡中和肉体存在的纯粹的神秘焦点上固定。

他们会相互保持星与星一样的平衡，这就是自由。

她发现车正在树丛中穿行，四下里尽是古树和凋零的羊齿草。前方尽是苍白、盘根错节鬼影一样的树干，就象一些老牧师的身影在晃动，羊齿草显得神秘、富有魔力。夜漆黑，云低垂，汽车缓缓行驶着。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她喃言问。

“在舍伍德森林中。”

很明显，他知道方位。他盯着前方缓缓地开车，开到了一条绿色的林中路上。车缓缓地转了个弯，在橡树丛中行进来到另一条绿色道路上。路渐渐拓宽，前面是一片草场，一条小溪在一面斜坡下汩汩流淌。伯金在这儿停下了车。

“就在这儿吧，”他说，“熄了车灯吧。”

他立即熄了灯，四下里一片漆黑，树影婆娑，象是黑夜中其他生物。他在羊齿草上铺上一块毯子，然后他们就默默地坐在上面。林子中发出微弱的响声，但没有噪乱，不可能有噪乱，这世界的噪乱被禁止了，弥漫着一个新的神话。他们甩掉衣服，他把她搂过来，发现了她，发现了她那未曾裸露出的肉体上纯洁的光芒。他压抑着欲望，手指触在她未曾展示过的裸体，沉寂压在沉寂上，神秘之夜的躯体压在神秘之夜的躯体上，男人和女人的夜无法用眼睛看得清，无法用理智去了解，你只觉得这是活生生的异体被展示着。

她渴望他，抚摸着他，在黑暗、微妙、绝对的寂静中抚摸着他，与他进行着最大限度的难以言表的交流，获得了美妙的礼物，也向他做出奉献??这是一个神话，其真实永远也无法得知，这活生生的肉欲真实永远也不能转换成意识，只停驻在意识之外，这是黑暗、沉寂和微妙之活生生的肉体，是神秘而实在的肉体。她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他的欲望也得到了满足。他们在各自对方的眼中是一样的??都是远古的神秘、真实的异体。

他们在车篷下度过了寒夜，一觉睡到天亮，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了。他们对视一下，笑了，然后又向远处看去。然后他们相互吻着，回忆着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个夜晚太美了，那是黑暗真实的世界的馈赠，他们似乎害怕去回忆。于是他们避而不谈昨夜的感受。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托玛斯。克里奇正缓慢地向死亡走去，慢得可怕。在人们看来，生命之线扯得如此之纤细却仍然不断，这真是不可能的。病人卧床不起，极度虚弱，靠吗啡和酒维持生命，他只是缓慢地呷着酒。他只是半清醒着，一丝意识把死亡的黑暗与生活的光明联系着。但是他的意志没有破碎，他是完整的人。只是他需要绝对的安宁。

除了护士，任何人来了都让他难以忍受。杰拉德每天早晨都到房里来看看，希望他的父亲已经与世长辞。可他每次都看到那张脸仍旧微微闪光，蜡黄的额头上仍旧覆盖着令人敬畏的黑发，黑黑的眼睛似乎只有一点点视力，里面是不成形的漆黑一团。

每次那黑色无形的眼睛转向他时，杰拉德就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中燃起反抗的火花，似乎燃遍全身，似乎捣毁了他的头脑，令他发疯。

每天一早，儿子笔直地站在那里，浑身充满生机，金发碧眼熠熠闪光。他这副样子实在令父亲气恼，他无法忍受杰拉德那神秘莫测的蓝色目光。但这只有一小会儿。他们只稍稍对视一下就把目光转开了去。

杰拉德在好长时间里都保持着镇静，泰然自若。但最终，他怕了。他害怕自己会垮掉，他要等待结果。一种变态心理使得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拖到生死线上。可现在，那可怕的恐怖感每日都敲击着儿子的五脏六腑，燃烧着他。他整日心神不宁，似乎达摩克里斯的剑正悬在他的脖子上。①--------

①希腊传说，国王命廷臣达摩克里斯坐在一根头发悬挂的剑下，以示君王多危。这个成语意为“临头的危险”。

他无处可逃，他和父亲紧紧相联，他必须看着他死去。但父亲的意志永远不会松懈，不会向死亡屈服。当生命之线被折断以后这意志才会折断。如果在肉体死亡后它不再坚持下去的话。同样，儿子的意志也永远不会屈服。他顽强地伫立着，他与这死亡无关。

这真是一种酷刑折磨。他能够眼巴巴地看着父亲毫不屈服、在万能的死亡面前毫不让步地慢慢消逝吗？象印第安人经受刑罚的折磨一样，杰拉德甘愿毫不退缩地体味这种缓慢的死亡。他甚至感到胜利了。他甚至有点希望这样死，加速这种死亡。似乎他自己在安排这种死亡，甚至当他恐惧地退缩时也是这样。他仍旧要对付这种死亡，他会通过死而取得胜利。

可经受着这种折磨时，杰拉德也失去了对外界日常生活的控制。那曾经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变得一钱不值了。工作和快乐扔到了脑后。他现在干起工作来很呆板。这些都是外在的事情，他真正的事情是心灵里与死亡的殊死搏斗。他的意志应该获胜。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低下头承认谁是他的主宰。死亡中没有主宰。

这场斗争在继续着，以前的他毁灭了，他的周围生活是一个空壳，生活象大海一样呛哮着，他也加入了这外在的咆哮，可这空壳内部却是死亡那黑暗可怕的空间，他知道他必须获得增援，否则他就会垮掉在这巨大的黑暗空间中，这空间就在他心中。他的意志支撑着他外在的生活、外在的思想和外在的生命，这些都没有破碎、没有改变。可压力太大了。他要找到什么东西维持良好的平衡。什么东西必须同他一起进入他灵魂中空荡荡的死亡空间，填充它，以抵销外界的压力。一天又一天，他感到自己愈来愈象充满黑暗的汽泡，周围是他意识的彩虹，外部世界和生活就在这意识的彩虹上咆哮。

在这种极端状态下，他本能地寻求起戈珍来。他现在甩掉了一切，只想同戈珍建立起关系来。他常随她到画室来，靠近她同她交谈。他在画室里东站一会西站一会儿，毫无目标地拣起工具、雕塑用的泥巴和她刻的小人儿??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着这些东西，但无法理解。戈珍感觉得出他追随着她，象一种命运在缠着她。她躲开了他，可他却一点点地接近她。

“请听我说，”一天晚上他不假思考，犹豫地对她说，“今天晚上留下一起吃晚饭好吗？我希望你能留下。”

她有点吃惊。他那说话的口气倒象是一个男人同另一个男人说话。

“家里人会等我的。”她说。

“哦，他们不会在意的，”他说，“如果你能留下，我会十分高兴的。”

她沉默了好久，终于同意了。

“要我告诉托玛斯吗？”他问。

“吃完饭我必须马上走。”她说。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客厅里没有生火，他们就坐在书房里，他几乎沉默不语，显得心不在焉，温妮弗莱德很少说话。可当杰拉德站起身冲她微笑时，他显得愉快、与常人一样。随后他又显得茫然若失，这副样子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对他很着迷。他看上去那么专心致志，那种奇特茫然的沉默让她无法理解，她动心了，揣摩着他，心里十分尊敬他。

但他很和蔼。在饭桌上他总把最好吃的送到她面前。知道她会喜欢与勃艮第不同的一种名酒，他就专门取来了这种微甜葡萄酒。她感到自己此时最受人尊重、人家需要她。

在书房中喝咖啡时，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他一怔，叫道：“请进。”他的声音很大，让戈珍感到不安。身穿白衣的护士象个影子一样进来了，在门道里徘徊着。她很漂亮，可奇怪的是，她很腼腆、毫无自信心。

“克里奇先生，医生要跟你说话。”她声音低沉、小心翼翼地说。

“医生！”他惊起道，“他在哪儿？”

“在饭厅里。”

“告诉他，说我就来。”

说完他喝完自己的咖啡随着影子一样消失的护士走了。

“那位护士叫什么？”戈珍问。

“英格丽斯小姐，我最喜欢她了。”温妮弗莱德说。

不一会儿，杰拉德就回来了，他心事重重，那紧张、茫然的表情看上去象一个微醉的人。他没有说医生叫他去干什么，只是倒剪着手站在壁炉前，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他并不是真地在想什么，他只是心里有放不下的悬念，头脑里有斩不断的一团乱麻。

“我必须去见妈妈，”温妮弗莱德说，“在爸爸睡觉前去看看爸爸。”

说完她向戈珍和杰拉德道了再见。

戈珍也站起身来告别。

“你不必走，非要走吗？”杰拉德迅速看了一眼钟表说，“还早呢。你走时我送你，顺便散散步。坐，别急着走。”

戈珍又坐下了，象他一样心不在焉。杰拉德的意志控制了她，她感到自己几乎被他迷住了。他是个陌生人，是个未知物。他那么神魂颠倒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他在想什么，他有何感觉？她感到他让她动弹不得，他让她迈不开脚步。她很自卑地看着他。

“医生告诉你什么新情况了吗？”她温柔、无微不至地关切道。这问话震动了他纤敏的心扉。他扬一扬眉毛，显出无关紧要的样子。

“没有，没什么新情况，”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说，脉搏很弱，周期性间歇，不过那没多大关系。”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黑黑的，目光温柔，令他心猿意马起来。

“不，”她终于喃言道，“对这些事我一点都不懂。”

“不懂正好，”他说。“听我说，抽支烟吗？??来吧！”他说话间摸出一包烟，并为她打着火儿。然后他站在她面前。

“我们家人都没象父亲这样生过病，”他说。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看着她，那双奇特的会说话的蓝眼睛让她感到恐怖。然后他又说：“你知道，这东西是你预料不到的。等发生了以后你才意识到它一直存在着，总是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指的是这不可救药的疾病，这种缓慢的死亡。”

他的脚不安地在大理石的炉前地面上蹭着，嘴里叼着烟，眼睛朝上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戈珍喃言道：“这很可怕。”

他漫不经心地吸着烟。然后他把烟拿开嘴边，舌尖伸到两排牙齿之间，吐掉一点烟碴，轻轻转过身，象一个孤独的人在思考着。

“我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他说着又低头看着她。她黑色的眼睛理解地凝视着他的眼。他看到她沉默了，就把脸转向一旁。“我可不这么想。什么都不会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似乎抓住了空虚，而同时你却很空虚。所以你不知道做什么。”

“不知道，”她喃言道。她只觉得自己神经很紧张，很沉重，似舒服又似痛苦。“有什么办法呢？”她又问。

他转过身，把烟灰掸到大块的炉前大理石上，壁炉前没有围栏。

“我不知道，我肯定不知道，”他说。“但我确实认为你应该寻找到对付这种情形的办法，并不是因为你想这样，而是因为你必须这样，否则你就完了。包括你的一切都濒临着塌陷，你正用双手支撑着这些。这种情形不会再继续下去了。你总不能永远用双手托举着屋顶吧？你知道你早晚会松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要采取某种措施，否则会有一次全球性的塌陷??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的。”

他在炉前缓缓地踱着步，脚跟碾灭了火星。他低头看看火星。戈珍发现，壁炉前古老的大理石地面很美，微微凸起一些雕花。她感到自己终于被命运捉住了，陷在了可怕、毁灭性的陷阱中。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卑谦地喃言道。“如果我能帮你做什么的话请吩咐，可是我怎么帮你呢？我不知道怎么帮你。”

他审视地低头看着她。

“我并不需要你帮助我，”他有点气恼地说，“因为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我只需要同情：你没看出来吗？我想找人说说心里话，这样可以减轻我的痛苦。可是没有人可以推心置腹地跟我谈谈。真奇怪，没有人。伯金倒是可以跟他谈谈，可他没有同情心，他想支配人。跟他谈什么都白搭。”

她陷在了一个奇怪的陷阱中。她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门轻轻地推开了。杰拉德惊起。他感到十分懊恼。他这副样子让戈珍吃惊。然后他快步向前走去，显得很优雅的样子。

“妈妈！”他说，“你下来了，真好。身体怎么样？”

老夫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紫色罩袍，象往常一样笨重地默默走过来。儿子走在她身边，为她搬过一把椅子，说：“您认识布朗温小姐吧？”

母亲漠然地看看戈珍。

“认识，”她说。然后她慢慢往椅子里坐下去，蓝色的眼睛向上看着儿子。

“我来问问你爸爸的情况。”她用飞快得让人难以听清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这儿有客人。”

“是吗？温妮弗莱德没告诉过你？布朗温小姐留下来吃晚饭，让我们有生气了。”

克里奇太太缓缓转过身看着戈珍，表情冷漠。

“恐怕招待不周。”说完她又转身对儿子说。“温妮弗莱德对我说医生要对你谈你父亲的情况。说什么了？”

“只是说他的脉搏很弱??耽误了好长时间了??他可能过不去今晚了。”杰拉德回答。

克里奇太太木呆呆地坐着，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的身体似乎在椅子中隆起，头发披到耳际。但她的皮肤很光滑，她的手是很美的，很有力量。沉寂中她体内那巨大的能量似乎溃败了。

她抬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儿子，他显得敏捷而有英气。她的眼睛总是那么蓝得出奇，比“勿忘我”还要蓝。她似乎对杰拉德很信任，但作为母亲似乎又有点怀疑他。

“你怎么样？”她声音出奇得轻，似乎不想让别人听到，只让他听。“你不紧张吧？这事儿不会让你发疯吧？”

这种奇怪的挑战让戈珍吃惊。

“不会的，妈妈。”他的口气既冷漠又轻松，“反正得有人奉陪到底。”

“是吗？是吗？”母亲连着说道，“为什么你要给自己压上这副担子？你能做些什么？它自己会完结的，不需要你。”

“是的，我并不认为我有什么用。”他说，“不过我们都受影响。”

“你愿意受影响？这不是什么好事。它会使你变得举足轻重。你不用呆在家中，为什么不走？”

她说这些话很明显是思考良久的，杰拉德感到吃惊。

“我认为这时走没什么好，妈妈，这是最后的时刻。”他冷冷地说。

“你可要珍重，”母亲说，“照顾好自己，你要做的就是这些事。你的负担太重了。一定要注意，否则你就会陷入困境。

你总是歇斯底里的。“

“我挺好，妈妈，”他说，“不用为我担心，放心吧。”

“让死人去埋葬死人吧，不要把你自己也赔进去??我要告诉你这一点。我太了解你了。”

他没作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弯着腰默默地坐在椅子里，她手腕上没戴什么装饰品，很美的白皙的手扶着椅子扶手儿。

“你干不了这事。”她几乎痛苦地说，“你没那胆量。你象小猫儿一样软弱，真的，一直是这样。这位女士今天住这儿吗？”

“不，”他说，“她今晚要回家。”

“那她可以坐单匹马车。远吗？”

“只到贝多弗。”

“啊！”这老女人一直没看戈珍，但她似乎能感到她的存在。

“看来你愿意给自己加重负担，杰拉德。”说完母亲有点艰难地站起身。

“要走吗，妈妈？”他礼貌地问。

“我得上去了，”她又转身向戈珍道声再见，然后她缓缓向门口走去，似乎她不习惯走路一样。走到门口时她向杰拉德默默地抬起脸。他吻了她。

“别跟我走了，”她用令人难以听清的声音说。“我不要你再多走一步。”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着她走到楼梯口，缓缓地上了楼。然后他关上门又回到戈珍身边。戈珍也站起身向他走去。

“妈妈是个怪人。”他说。

“是的。”她说。

“她有自己的想法。”

“是的。”戈珍说。

然后是沉默。

“你要走吗？”他说，“等一会儿，我去备马。”

“不，”戈珍说，“我想走回去。”

他许诺过要陪她一起沿着长长的、孤独的道路走回去，她希望他这样做。

“坐车回去也一样嘛。”他说。

“还是走回去的好。”她加重语气说。

“是吗？！那我跟你一起走。你知道你的东西在哪儿吗？我去穿上我的靴子。”

他戴上帽子，在晚礼服上罩上大衣，然后他们就走入黑夜中。

“点支烟，”他在雨廊上的角落里停下来点烟。“你也来一支。”

就这样他们吸着烟上路了，路两旁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的树篱笆和草坪。

他想用胳膊搂住她的腰。如果他能搂住她的腰，边走边把她拥向自己，他就可以使自己平衡。现在他感到自己象一座天平，天平的一边正向无底的深渊沉下去。他必须保持某种平衡才行。平衡的希望就在于此。

他看也不看她，只想着自己，伸手温柔地搂住她的腰并把她拉拢向自己。她几乎要昏过去，感到被他占有了。可他的手臂太强壮了，她在他强大的拥力下退缩了出来。她感到自己死了一回，然后他在黑暗中边走边重又把她拢过去。他揽着对方，两个人走着，感到完美的平衡。于是他突然感到自己自由了，完美了，强壮而有英雄气概。

他抬手把香烟从嘴中拔出甩掉，只见黑暗的树篱中亮起一个火星。他现在可以自由地揽住她保持平衡了。

“这就好了。”他得意地说。

他话语中透出的得意之情对她来说就象一剂甜甜的毒药。她此时对他竟是如此重要！于是她吸吮着这毒药。

“你更幸福了吗？”她热切地问。

“幸福多了，”他仍旧很得意地说，“我有点头晕。”

她依偎着他。他感到她浑身柔软，温暖，她就是他丰沃、可爱的存在实体。她走起路来浑身的热量和动作都传导给了他。

“如果我能帮助你的话，我将感到十分高兴。”她说。

“是的，”他说，“如果你不能，任何别人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那倒是，”她心里说，感到出奇的高兴。

他们走着，他似乎愈来愈把她揽近自己，直到她贴在他身上随着他走。他是那么强壮，能承受巨大的压力，你无法摆脱他。她被他裹挟着在野风呼啸的黑暗山坡上走着，那肉体与肉体的交融美妙至极。远处，贝多弗闪着微黄的灯光，万家灯火在那面山坡上铺出一条灯的光带。但他和她则在与世隔绝的黑暗中行走着。

“你对我关心得太过分了！”她几乎有点恼火地说，“你瞧，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过分！”他痛苦、激动地叫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一切都是为了你。”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这是真的。他竭尽全力爱护她，他为她想到了一切，她就是他的一切。

“可我不相信，”她低沉着嗓音惊奇、颤抖着说。她浑身因着疑虑和激动而颤抖着。她要听的就是这话，只是这样的话。现在，她听到了，听到了他宏亮的声音道出了这句真话，可她却不相信它。她无法相信??她不相信。可她终究相信了，感到胜利了，感到激动。

“为什么？”他说，“你为什么不相信呢？这是真的。此时此刻，这是真的。”他和她一起站在风中。“天上的、地上的我都不在乎，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关心的不是我的存在，这一切都是你的。我就是失去我的灵魂一百次也不能没有你。我无法忍受孤独。我的头会炸开的。这是真的。”他果断地把她拢近了。

“不，”她喃言着，有点怕。但她希望他这样。她为什么要丧失勇气呢？

他们又上路了。他们是那么陌生，可又挨得那么近，真不可思议。他们这是在发疯。他们走下山来，来到了矿区铁路拱桥下。戈珍熟悉这拱桥，方石砌成的桥壁一面长满了鲜苔，墙壁上往下淌着水。而另一面则是干燥的，她站在桥下，听着火车隆隆驶过。她知道，在这座黑暗、孤零零的桥下，一到下雨天年轻的矿工和他们的心上人就聚在一起。所以她也想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站在桥下，在黑暗中让他吻自己。走近拱桥时，她的步子变慢了。

于是，他们伫立在桥下，他把她抱起，让她伏在自己胸前。他的身体紧张地颤抖着，他搂紧她，她粉碎了，粉碎在他的胸脯上，难以将息，很惊恐。啊，真太美妙了，就在这桥下，矿工们都这样拥紧他们的情人，把她们拥在自己胸前。而现在，他的矿主人却把她搂紧了！而他的拥抱会比他们的拥抱强烈、可怕得多，他的爱更专注、更高尚！她感到她会在他那颤动着的、超人的手臂和躯体下昏过去、死过去。随后他的颤动变缓慢了、缓缓起伏着。他松开她，背靠墙壁站着，又把她揽过去。

她几乎丧失了意识。矿工们也一定是这样背靠墙壁站着，搂着他们的情人吻着，就象现在这样。啊，他们的吻会比这位矿主有力的吻更美、更有力吗？甚至他修剪得短短的硬胡茬，那些矿工们不会有这些。

那些矿工的情人们会象她一样头向后仰着，从桥下遥望远处黑暗的山上那一条黄色的光带，看着模糊的树影，或看着另一个方向矿山贮木场上的房屋。

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似乎要把她搂入自己的身体中去，她的温暖，她的温柔，她可爱的身体，他都贪婪地渴望着，沉醉在肉体与肉体的融通中。他举起她，似乎要象倒一杯酒一样把她泼向自己。

“这比什么都值。”他说，他的声音富有奇特的穿透力。

她松弛了，似乎要溶化，要流向他，似乎她是一股无尽的热流，象一副麻醉剂注入了他的血管。她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托起她，她全身松弛、向他流泻着，而他就象一只结实的杯子，收取她的生命之酒。她就这样偎着他，束手无策，悬在空中，在他的一个吻下融化、融化，溶进他的四肢和骨骼，似乎他是满载着她火热生命的铁流。

她似乎昏了过去，她的意识渐渐远去了，她全身都溶化了、流淌着，她被他拥着睡在他怀中就象闪电睡在纯洁、柔软的石头中。她就这样在他怀中睡了过去，于是他得到了完善。

当她睁开眼睛看到远方的灯光时，她感到十分奇怪，怎么，这世界仍旧存在，她正站在桥下偎在他怀中。杰拉德，他是谁？对她来说，他是个美妙的冒险物，一个令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抬头向他看去，黑暗中他那张男性的脸廓轮分明。他身上似乎散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似乎他来自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她向上伸出手臂，就象夏娃把手伸向智慧树上的苹果，吻了他，尽管她怕他，仍旧用自己纤细探索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她的手在他脸上摩挲着。他是那么完美，又是那么陌生??啊，太可怕了！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不寒而栗，这张男人的脸，就是一只闪光的禁果。她吻了他，手指从他脸上、眼睛上、鼻孔上和眉毛上摸到他的脖颈上，她要了解他，用抚摸来得到他。他是那样强壮、那样轮廓分明，他那分明的轮廓抚摸起来令人十分惬意，简直不可思议。他是个让你说不清的敌人，可是他浑身却燃烧着不可思议的白色光焰。她要抚摸他、抚摸他、抚摸他，直到她的双手拥有了他。直到她迫使他被她了解，啊，如果她能够了解他，这种知识将会是多么宝贵，她会感到满足，什么也无法夺去她的满足。他太让人捉摸不透，在常人的世界中他是个冒险的家伙。

“你太漂亮了。”她喃言着。

他揣度着，很芒然。她感到他在颤抖，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偎近了他。这下他无法控制自己了。她把他置于她的手指控制之下。这些手指激起的无尽、无尽的欲望令他别无选择，这欲望太强烈了。

但是她了解他了，这就够了。在这一刻，她被他体内那流动着的闪电??看不见的闪电击中，她的灵魂都被这闪电毁灭了。她了解他了。这种感知是一种死亡，她得从中获得再生才行。他身上还有多少更多的东西需要她去了解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那双敏感、聪颖的手触摸着他活生生、放着电光的躯体，取得了巨大的丰收。啊，她的手竟是饥渴、贪婪地要了解他。不过，就目前而言，就她的灵魂所能够承受的重负而言，她满足了，感到很满足。太多了，她那纤巧的方寸太快地得到了满足，就要破碎了。够了，一时间她满足了。今后还将会有更多的日子，她的双手象鸟儿觅食一样在他富有雕塑感的神秘躯体上徜徉，直至她感到满足为止。

他甚至乐意让她检查、责难和抑制。渴望别人总比控制别人要好，人们害怕结局却又渴望结局。

他们两人向城里走去，向星星点点闪耀着的灯光走去，一直下到谷地中黑漆漆的公路上。他们最终来到了大门口。

“别再送了，”她说。

“你不希望我送了？”他问，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不想同她一起在街上亮相。

“是的，晚安。”她说完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然后吻了她那可怕而有力的指尖。

“晚安，”他说，“明儿见。”

他们分手了。他回家了，浑身充满了力量和对生命的渴望。

可第二天她却没有来，她送来一张纸条说她患了感冒无法出门。这真折磨人！但他仍很有耐心地写了一封短信，说他见不到她心里十分不安。

这第二天，他呆在家中没出去??到办公室去似乎是徒劳的。他的父亲活不过这个星期去了。于是他就茫然地呆在家中。

杰拉德坐在父亲屋里靠窗的椅子中。屋外是一幅沉郁的冬景。他父亲躺在床上，一脸的死灰色。护士默默地出来进去，她的白衣服整洁而高雅，甚至很漂亮。屋里弥漫着科隆香水的芬芳。护士走出屋去，杰拉德和死亡留在一起，眼睛盯着沉郁的冬景。

“丹利那儿水还很多吗？”父亲微弱地问他，口气中显露出几分抱怨。他问的是威利湖向矿井漏水的地方。

“还很多，我们会把湖水抽干的。”杰拉德说。

“是吗？”说完那微弱的声音消逝了。屋里又是一片沉寂。脸色灰白的病人闭上了双目，那样子比死更有甚之。杰拉德转开目光，他感到自己的心干枯了，如果这种情况再继续下去，他的心会朽烂的。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转过身看去，发现父亲大睁着双眼，浑身抽搐着、疯狂地滚动着、挣扎着。杰拉德站起身，恐惧地呆若木鸡。

“啊??啊??啊！”父亲的嗓子中发出可怕的咕哝声，恐怖的目光发疯般地投向杰拉德寻求帮助，然后他吐出一滩黑血和食物，涂了一脸。紧张的身体放松了，头耷拉到一边的枕头上。

杰拉德呆立着，心中一片恐怖。他想动一动，可又动不了。他的四肢支无法动弹。他的头隆隆作响。

护士悄悄地走进来。她先看看杰拉德，然后向床上看去。

“啊！”她轻声叫了一声，急步向床边奔去。“啊??啊！”她弯下腰去，惊恐地叫了起来。随后她清醒过来，转过身去找毛巾和海绵。她仔细地擦着死人的脸，呜咽着：“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啊，可怜啊！”

“他死了？”杰拉德尖声问道。

“是的，他去世了。”护士抬头看着他轻声呜咽道。这个年轻漂亮的护士浑身打着颤。杰拉德咧了咧嘴，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通知母亲。在楼梯拐角处，他遇上了弟弟巴塞尔。

“他死了，巴塞尔，”他说，他无法压低嗓门，无法掩饰潜意识中的恐惧。

“什么？”巴塞尔叫道，脸变白了。

杰拉德点点头，然后向母亲屋里走去。

母亲身穿紫色睡袍坐着，慢慢地做着针线，一针又一针地缝着。她抬起眼睛，蓝色无畏的目光盯着杰拉德。

“父亲去了。”他说。

“他死了？谁说的？”

“哦，妈妈，你看看他就知道了。”

她把针线放下，缓缓地站起身。

“你要去看他吗？”他问。

“对。”她说。

孩子们已经围在床边失声痛哭着。

“啊，妈妈！”女儿们发疯般地大哭着。

母亲不理她们，径直朝床边走去。死人安息了，似乎沉睡着，睡得那么安祥，象个童男子在沉睡。他身子还是温的。

她沉郁地看了他一会儿。

“唉，”她终于说话了，似乎是在向着空中看不见的人痛苦地说着。“你死了。”她沉默地伫立着，低头看着他。“很美，”她说，“很美，似乎生活从未触到你，从来没有。上帝让我用另一种眼光看你。我希望，当我死去时，我会显得年少。很美，很美。”她低吟着，“你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刚刚长小胡子的时候。漂亮的人，漂亮，”随之她的声音里露出了哭腔，她哭了：“你们死的时候，谁也不会是这样的！再也别这样。”这是发自未知世界的命令。听到她这句话，孩子们情不自禁地靠拢了。她绯红了脸，看上去既可怕又陌生。“如果你们愿意，就责怪我吧，他象个孩子躺在那儿，象刚长胡子时一样，为了他的死，你们责怪我吧。可你们谁也不懂。”她沉默着，内心十分紧张。然后她又低声、紧张地说：“如果我知道我生的孩子会象那样死去，我就会在他们小时候掐死他们，是的??”

“不，妈妈，”杰拉德在她身后声音宏亮地说，“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责怪你。”

她转过身，凝视着他的眼。然后她绝望地举起手，做出一个怪手式。

“祈祷吧！”她厉声道，“向上帝祈祷，为你们自己祈祷，因为你的父母无法帮助你们。”

“噢，妈妈！”女儿们发疯似地叫着。

但她早已转身走开了，孩子们也随之作鸟兽散。

戈珍听说克里奇先生去世了，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她离开了杰拉德，是为了防止杰拉德认为她太容易上勾。现在，杰拉德正处在困境中，可她还这么冷漠。

第二天，她同往常一样去找温妮弗莱德。温妮很高兴见到她，乘机躲到画室中来。这姑娘害怕得哭了起来，然后躲开了，生怕再发生什么不测似的。她和戈珍象往常一样在孤独的画室中恢复了工作，这似乎是件令人开心的事，离开了空虚痛苦的家，这儿是个纯粹自由的世界。戈珍一直在这儿呆到晚上。晚饭送到画室中来，她和温妮可以自由自在地用餐，同家中任何人都没关系。

晚饭后，杰拉德来了。高高的画室中人影绰绰，散发着咖啡的清香。戈珍和温妮弗莱德的小桌子靠在远处的火炉旁，桌上的灯光很弱。她们有一个小小的世界，两个姑娘被可爱的阴影包围着，头上是房梁和椽子，下面是凳子和各式各样的工具。

“你们这儿很舒服啊。”杰拉德走上来说。

屋里有个低低的砖砌壁炉，炉火熊熊。地上铺着一块土耳其地毯，小橡木桌上摆着油灯，铺着蓝白花布的桌布。桌上摆着甜点心，戈珍正用一把样式古怪的铜壶煮咖啡，温妮弗莱德正用一只平底锅热着牛奶。

“喝过咖啡了吗？”戈珍问。

“喝过了，不过我愿意同你们一起再喝些。”他说。

“那你只好用玻璃杯喝了，因为我们这儿只有两只瓷杯子。”温妮弗莱德说。

“对我来说一样，”他说着搬了把椅子来到姑娘们中间。她们是多么幸福啊，在这个高雅的环境中，她们多舒服啊！他一天来忙于葬礼，一来到这儿，就把那个世界全忘光了。一时间他感到这儿有一种魔力。

他们的器皿都很精巧，两只镀金的猩红色杯子，样子奇特而可爱。一只绘着猩红圆圈图案的黑罐，样式古怪的咖啡具似乎燃烧着看不见的火。杰拉德象是陷入了不祥的气氛中。

大家都落了座，戈珍细心地为大家倒上咖啡。

“要牛奶吗？”她平静地问，可握着黑罐的手很紧张。她总是这样，尽管十分紧张，却能控制自己。

“不，不要。”他说。

她非常谦卑地为他摆好咖啡杯子，而她自己则用那只难看的平底酒杯。她似乎很想伺候伺候他。

“干吗不让我用酒杯，你用它可太难看了。”他说。他倒真想用这个酒杯，看着她好好伺候茶点。戈珍默默不语，她很愿意象下人一样伺候他。

“你倒很随便。”他说。

“是的。可一有客人我们就不自在了，”温妮弗莱德说。

“是吗？那么说，我是个入侵者了？”

他马上觉出自己庄重的服装有些不合时宜，他这身打扮让人把他当外人。

戈珍一声不响。她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他的吸引非得跟他说话不可。此时此刻，沉默是最好的办法，要么轻描淡写说两句话也可以。最好是不谈严肃的事。他们兴高采烈、轻轻松松地聊着天，直到下面传来下人往外牵马的喊声。只听他叫着“往后??往后！”把马套上马车，准备送戈珍回家。这时，戈珍穿上衣服，同杰拉德握握手，不再看他的眼睛，转身走了。

葬礼搞得人心情很不好。葬礼完后，大家喝茶时女儿们一个劲儿说：“他是我们的好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要么就说：“很难找到象父亲这样的好人。”

杰拉德默默地听她们说这说那。人们惯于这样，只要这世界还存在，他就相信习俗，觉得这很自然。可温妮弗莱德仇恨一切，躲到画室中去大喊大叫，还希望戈珍也一同来。

万幸的是，大家都走了。克里奇家的人从不在家呆太久。到吃晚饭时，只有杰拉德孤零零一人了。连温妮弗莱德都让姐姐劳拉带到伦敦小住去了。

可一当杰拉德真的孤身一人时，他对此又无法忍受。一天又一天，他总感到自己是缚在深渊口上的人，不管他怎么挣扎，他都无法上到坚实的土地上来，无法落脚。他悬到空中挣扎着，时时想到的都是深渊，不管是朋友、陌生人，工作还是娱乐，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样无底的深渊，他的心就陷在其中。他无法逃走，没有可以抓住的地方。他不得不在深渊口挣扎，肉体似乎悬在一连串的链环中。

一开始他保持着沉默，希望绝境成为过去，希望回到生命的世界中，不再如此苦行。可这绝境并未过去，危机渐渐向他袭来。

第三个夜晚到来时，他心中充满了恐怖。他无法再忍受一个晚上了。如果等到另一个晚上到来，他就会悬在虚无深渊上的链环中。他无法忍受这个。无法忍受。他害怕极了，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了。如果掉进这无底洞中，他是无法再站起来的。如果他摔倒，他就会永远爬不起来。他必须后退寻求支持。他不再相信自己单人的力量了。

晚饭后，他感到十分空虚，无聊已极，于是穿上靴子和大衣到漆黑的夜色中去散步。

夜茫茫，雾蒙蒙。他跌跌撞撞地在林子中摸索前行，朝磨房走去。伯金不在那儿。这倒好，不在才好呢。他爬上山来，在荒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在黑暗中迷失了路。真烦人。他要去哪儿呢？这没关系。他胡乱闯来闯去，直到摸到了一条路。随后他又在另一片林子中穿行着。他的头脑中漆黑一团，木呆呆地走着。没有感觉，他蹒跚着走入林间空地，找不到出路，沿着篱笆摸索前行直到出现了一个出口。

他终于来到了大路上。刚才他一直在黑暗的迷宫中盲目摸索，现在他一定要找到一个方向。可他甚至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他非辩清方向不可。只是这么走啊走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他得找到方向才行。

他伫立在路上，黑暗包围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的心在黑暗中疾跳，怦怦作响。他就这样一站好半天。

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接着看到一个光点在摇晃。他马上迎了上去。原来是个矿工。

“您能告诉我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吗？”他问。

“这条路吗？哦，通往瓦特莫。”

“瓦特莫？谢谢，这就对了。我以为我走错了。晚安。”

“晚安。”矿工的嗓音很浑厚。

杰拉德猜着他的位置。至少到了瓦特莫他就知道了。他很高兴来到了大路上，昏昏然向前走着。

那就是瓦特莫村吗？是的，那是“国王头”酒店，那是大厅的门。他几乎是跑下徒坡的。他绕过凹地，穿过小学校，来到了威利。格林教堂。教堂的墓地！他停住了脚步。

随后他翻身过墙，在坟墓中穿行。甚至在这样漆黑的夜晚，他仍能够看清脚下的一簇簇白色花儿。这就是墓地。他弯下腰去，发现花朵是湿冷湿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菊花和晚香玉的冷香。他触摸了一下泥土，赶忙缩回了手，这泥土太冷、太粘了。他抽搐着站到了一边。

在黑夜笼罩下的阴冷墓地中，他是一个核心。可这里什么都不是他的。没有，他没什么理由呆在这儿。他感到他的心被这又冷又湿的泥巴玷污了。够了，在这儿呆够了。

然后去哪儿呢？回家？决不！回家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不行。到别处去！可去哪儿呢？

一个危险的决定形成了。戈珍，她肯定平平安安地呆在家中。他可以去找她，对，去找她。找不到她他今夜就不回家，即使付出生命也要找到她。他要孤注一掷了。

想到此，他立刻穿过田野径直向贝多弗走去。天太黑了，谁也看不见他。他的脚上沾满的泥水，又冷又沉。可他坚持向前走，似乎是奔向自己的命运。他的意识中出现了一道道鸿沟。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温索比村，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然后，他梦一般地来到了贝多弗的街上，街上的路灯亮着。

这里有人们的说话声，一扇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黑夜中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尼尔森老爷”酒店刚刚打烊，那些酒客们正在散去。最好向他们当中的人打听一下戈珍住哪儿，因为他现在还弄不清东南西北。

“您能告诉我索莫塞特街在哪儿吗？”他问一个蹒跚行走的人。

“你问什么地儿？”那醉醺醺的矿工问。

“索莫塞特街。”

“索莫塞特街！我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可我怎么也说不上是在哪儿。你要找谁呀？”

“布朗温先生??威廉。布朗温。”

“威廉。布朗温？”

“他在威利。格林小学教书，他的女儿们也在那儿教书。”

“哦??哦??哦，布朗温！想起来了。当然了，布朗温！对，对，他的两个闺女也跟他一样是老师。对，就是他，就是他！我当然知道他住哪儿了，要是不知道就不要命了！嗯，叫什么地方来着？”

“索莫塞特街，”杰拉德耐心地重复道。他太了解自己的矿工了。

“索莫塞特街，对！”那矿工胳膊轮了一个大圈儿似乎要抓住什么东西。“索莫塞特街，对！我老是记不清那个方向。

对，我知道那儿，真的??“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着黑??的路指了指。

“你往那儿走，见第一个??第一个路口就往左拐，在那边，过一个店铺??”

“知道了。”杰拉德说。

“喂！你往下走走，过了管水员住的地方，就是索莫塞特街，往右拐，有三座房了，最多三座，我敢说，保证，第三座，最后一座，你瞧??”

“太谢谢了，”杰拉德说，“再见。”

说完他就走了，那醉鬼还站在那儿不动。

杰拉德走过漆黑的商店和房屋，转身拐向一条黑乎乎的街道，这条街的尽头是黑??的田野。接近目的地时，他放慢了脚步，反不知道该怎么走了。要是人家熄了灯可怎么办？

可灯还没熄。他看到灯光从大窗子中流泻出来，听到人们的说话声，还听到“咣咣”的关门声。他敏锐的耳朵听到了伯金的声音，锐利的目光立时辨别出站在花园路上的伯金和身穿浅衣服的厄秀拉。随后他看到厄秀拉挽着伯金的胳膊下了台阶，走到路上来。

杰拉德忙躲到暗地中，看着他们兴冲冲地谈着天走过去了。伯金的声音很低，但厄秀拉的声音却很高。等他们过去了，杰拉德快步朝房屋走去。

饭厅窗上的百叶已放下了。他朝路那边看去，发现门还开着，厅里的灯泻出一束束柔和的光彩。他默默地疾步向前，朝厅里看去。墙上挂着图画和几只鹿角，楼梯在边上，就在楼梯口附近饭厅的门半开着。

杰拉德揪心地走进厅中，踏着花砖地板疾步走过去观察另一舒适的正房。那位父亲坐在炉边的椅子中睡觉，他的头向后靠在橡木做的壁炉架上，他气色红润的脸看上去似乎短了点，鼻翼微开着，嘴角有点向下垂。看来一点声响都会惊醒他。

杰拉德茫然地站了一会儿。他看看他身后的通道，那儿一片黑暗。他又没主意了。随后他快步朝楼上走去。他的感觉是那么细致，有点超然，他似乎要用自己的意志笼罩这半睡半醒的房屋。

他上到第一个拐弯处，站下，几乎不敢喘息。这里与下面的门相对应的地方也有一扇门。这可能是母亲的房间。他可以听到她在烛光中走动的声音。她准是在等她丈夫上来吧。

他观察着狭长黑暗的拐弯处。

然后他极其轻盈地顺着走道往前走，手指尖摸索着墙壁。又一扇门。他停下来倾听着。他可以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不是这间。他又稳步朝前走去。又一扇虚掩着的门。屋里黑着灯。空的。接下去是浴室，可以闻出肥皂味和热乎乎的气息。

最顶头才是另一间卧房??有个人在轻轻呼吸。这是她。

他万分谨慎地扭动门把手，开了一条小缝。门发出一丝声响。随后他又把门开大??再开大一点。他的心不跳了，他试图让自己静下来。

他进了屋。睡者仍旧发出轻轻的呼吸。屋里十分黑。他一点一点地向前摸去，手脚并用。他的手触到了床，已听到睡者的呼吸声。他凑近了去，弯下腰，似乎他的眼睛可以看清一切。可待他凑近时，他发现的却是一个男孩子的头，头圆圆的，头发很黑。

他明白过来，转过身，看到一丝光线从门外泻进来。他迅速退出来，带上门，把门关紧了，然后疾步跑到通道上来。

在通道尽头，他犹豫了。等一等再逃走还来得及。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仍旧固执地要找到她。他象个影子一样穿过父母的房间，上了第二级楼梯。他的重力把楼梯压得吱吱作响，这可真让人气恼。唉，如果下面母亲的房门刚好打开，她看到他可怎么办，那可是个大灾难！如果门要开就让它开吧。他仍能控制自己。

他还没完全爬上楼，就听到下面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外面的门关上了。他先是听到了厄秀拉的声音，然后是父亲半睡半醒的叫声。他赶忙向上方的楼梯平台爬去。

又一扇门虚掩着，屋子是空的。杰拉德用手摸索着疾行，深怕厄秀拉上来看见他，接着他找到了另一扇门。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床上动着。这肯定是她了。

他象只有一种感觉??触觉的人一样轻轻地扭动门上的碰锁，碰锁发出了声响，他停住了。床上的被子动了。他的心滞住了。然后又轻柔地拉开门，这次门响的声音很刺耳。

“是厄秀拉吗？”戈珍有点害怕地问。他听到她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再不回答她就会叫喊起来了。

“不是，是我，”他边说边摸索前行。“是我，杰拉德。

她惊恐地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她太惊讶了，以至忘记了害怕。

“杰拉德！”她叫着，声音透着惊诧。这时他来到了床前，伸出手去，黑暗中触到了她温暖的乳房。她忙缩了回去。

“让我点着灯。”她说着跳下床来。

他伫立着。听到她摸到火柴盒时的响动。然后她划亮了火柴，点亮了蜡烛。烛光先是窜起来，然后又缩成小小的光点，随后才又升起来。

她看着站在床另一头的他。他的帽子低压到眉毛上，黑大衣的扣子一直系到下颌。他的脸上闪耀着奇特的光芒，他肯定是个超人。一看到他，她就明白这一点。她知道这种场合中蕴育着什么致命的东西，她必须接受它。可她非要向他挑战不可。

“你怎么上来的？”她问。

“我爬上楼梯，门开着。”他看着她说。

“这扇门我也没关，”他说。听到这句话，她疾步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关上，并上了锁。然后才又走回来。

她惊诧的眼神，绯红的面颊，浓密的短发和拖地的白色长睡袍，这些使她看上去十分美。

她看到他的靴子上糊满了泥，甚至裤子上也沾着泥水。她怀疑他是否一路上都留下了泥脚印。他站在她的闺房中，挨着零乱不整的床，看上去真是个怪人。

“你为什么要来？”她有些抱怨地问。

“我想来。”他说。

她从他脸上可以看出真情。这是命运。

“你成了泥人。”她嗔怪地说。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我摸着黑走来的，”他说。但他感到很兴奋。他和她隔着零乱不整的床默默对视着。他甚至连帽子都没摘。

“你需要我什么呢？”她挑战似地说。

他看看旁边，没回答。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脸这么漂亮、神秘、迷人，她会把他赶走的。可他的脸太美了，让她看不透。

这张脸以其纯粹的美迷住了她，象魔咒、乡恋、渴求。

“你需要我什么呢？”她奇怪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梦幻般地摘下帽子，向她走过来。可他无法接触她，因为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而他身上又是水又是泥。她惊诧的大眼睛盯着他，向他发出了最后的问题。

“我来，因为我必须来。”他说，“你为什么要问呢？”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必须问。”她说。

他轻轻地摇摇头。

“没有答案。”他芒然地说。

他那副简洁，天真的直爽太奇怪了，简直不是人说的话。

他令她产生了幻象，觉得他就是赫耳姆斯神。①--------

①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信使。

“可你为什么来我这儿？”她坚持问。

“因为，这是必然的。如果世界上没有你，也就不会有我。”

她大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在超自然的状态下凝固住了。她叹息着。她茫然了。她别无选择。

“把靴子脱了好吗？”她说，“一定湿了。”

他把帽子扔进一把椅子中，解开大衣的扣子，扬起下巴去解最上面的扣子。他那浓密的短发乱蓬蓬的。他的金色头发真漂亮，象金色的小麦。他又脱了大衣。

他又迅速脱去外套，把领带放松，随后又松开珠子胸饰扣。她倾听着，看着他，希望没人听到他扯动浆过的衣服发出的声响。那声音象手枪在响。

他是来报复的。她任凭他拥抱她，紧紧地拥着她。他在她身上得到了极大的发泄。他将他体内全部被压抑的黑暗和腐蚀性的死寂全都发泄在她身上，从而自己再次获得了完善。这太美妙，太神奇了，是个奇迹。这就是他生命时时发生的奇迹，意识到这一点他简直感到欣喜若狂，欣慰又惊奇。而她，就象一件容器收容着他痛苦的死亡。在这关键时刻，她已无力反抗。死亡那可怕的磨擦力溢满了她的躯体，她屈从了，狂喜地收容了它，获得了一阵强烈的感觉。

他愈来愈拥紧她，深深地埋陷进她的柔美与热度中，那美妙的创造性热量直刺入他的血管，赋与他新的生命。他感到自己在她生命的沐浴下溶化了，沉没了。似乎她胸怀中的一颗心是第二个不可战胜的太阳，他正扑入这阳光与创造性的力度中，越走越深。那他本来已被杀死或割破的血管随着生命渐渐启搏而愈和，生命正无形中注入他的躯体，似乎那是太阳放射出的光芒。他那本来已经归入死海的血液，亦缓缓回潮，坚定，美妙，有力。

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因注满了活力而膨胀，灵活起来，他的躯体获得了一种未知的力量。他又成了一个男子汉，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子。同时，他又是一个受到抚慰、感恩戴德的孩子。

她就是生命的甘霖，他崇拜她。她是全部生命的母亲和实体。而他则是孩子，是男人，被她收容，从而变得完善。而他纯粹的自身几乎早死了。她胸怀中溢出的神奇和柔软的水流象柔软令人欣慰的生命注满了他的全身，溶满了他那撕裂了、被毁掉的大脑，他似乎重又沐浴在母腹中了。

他的头脑受到了伤害，烧焦了，似乎毁灭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头脑受到了何等的伤害，不知道他的脑组织何以被腐蚀性的死亡的潮流所破坏。现在，她的体流从他身中流过时，他明白自己受到了何等的毁灭??就象一棵植物被一场霜降破坏了其内部组织。

他把自己坚硬的头颅埋在她的乳房中，双手拥着她的乳房冲撞着自己。她颤抖的手搂着怀中的头颅，他失去了知觉，而她则十分清醒。她产生出的温热之流从他身上淌过，让他感到恰似熟睡在母腹那丰饶的土地上。啊，如果她把这活生生的水流赠于他，他就会复活，就会变得重新完善起来。他真怕被她抛弃掉。就象伏在她怀中的孩子一样，他猛烈地冲撞着她，让她无法拒绝自己。他那烧焦了的、毁掉的记忆渐渐放松了，变柔和了，与新生命融在一起，这烧焦的、僵硬的记忆变软，变灵活了。他对她充满感激，就象对上帝一样，就象婴儿偎在母腹中。他兴奋，对她感恩戴德，陷入了谵狂状，因为他感到自己又变得完善了，随之一种难以名状的睡意袭上来，他疲倦了，要歇歇了。

可戈珍则很清醒，十分清醒。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睁大双眼盯着夜空。而他则搂着她睡去了。

她似乎听到波涛拍击着看不见的海岸，悠长、缓慢、阴郁的浪头带着命运的节奏单调地冲涮着岸边，这是永恒的拍岸波涛。这无尽的缓慢的、忧郁的浪头攫住了她，她睁大双眼盯着黑暗处。她可以看到永恒??可又什么都看不见。她十分清醒，可她意识到了什么呢？

当她躺着凝视永恒，茫然无措，思绪万千时，这种极端的情绪令她很不安。她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得太久了。她动了动，有所感觉。她想看看他。

可她又不敢点灯，怕弄醒他。她不想打扰他香甜的睡眠，她知道他从她这里获得了这样安稳的睡眠。

她轻轻地挣脱开他，支起身来看他。她似乎觉得屋里有一丝微光，借此她可以看清熟睡中他的轮廓。在这黑暗中，她似乎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可他属于远方的另一个世界。啊，他离她那么远，在另一个世界中是那样完美的一个人，这让她痛苦地要大叫出声来。她象看着黑水下一块水晶石一样看着他。他在遥远的微光下毫无用心地酣睡着，而她却这样痛苦地清醒着。他是漂亮的、遥远而完美。他们俩永远也到不了一块儿，啊，这可怕、没有人性的距离总要把她和另一个人分隔开来！

没有别的选择，只有静静地躺着忍耐。她感到对他异常的柔情。可一看到他在另一个世界中不受任何干扰地睡着而她却醒着在黑暗中经受折磨，她心底里又不禁感到妒嫉和仇恨。

她紧张地躺着，很疲惫，活跃的意识早已化作超常意识。教堂的钟在打点，似乎时间过得很快。她活跃的意识听得清清楚楚。而他则熟睡着，似乎时间没有变化、没有变动。

她很疲劳。可她不得不继续进行这种激烈活跃的超思维。她什么都想??她的童年，少女时代，一切忘却的事情，一切没有实现的想法，一切与她自己、家庭、朋友、情人们、熟人们、所有的人有关但让她无法理解的事。似乎她抓住了黑暗大海中一条闪亮的绳子，从无底的过去中把它一把把拉上来，可仍旧没有个头，没有尾，她不得不一个劲地拉，从意识深处把这根闪光的绳子拉上来直到她疲惫、痛苦、甚至崩溃，可还是没个完。

哦，把他唤醒吧！她很不安地动着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叫醒他送他走呢？什么时候才能打扰他？想着想着，她又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起来。

可时间紧了，她得叫醒他了。夜空中的钟敲响了四时，这让她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黑夜即将过去了。一到五点他就必须走，那时她就解放了。就可以在自己的地方自由自在起来。她现在就象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磨着一样无法入睡。他有点象魔鬼一样跟她并排躺着。

最后的一个钟点最长，最终它终于过去了。她的心顿觉如获重释，是的，教堂的钟终于缓慢、有力地在无尽的黑夜之后击响了。她等待着，倾听每一声颤动的钟声“三??四??五！”敲完了，她如获重释。

她支起身，温柔地斜靠着他，吻了他。叫醒他真让她难过。她又吻了他。可他没有被惊醒。亲爱的，他睡得那么沉！叫醒他该有多么可惜呀！她又让他多躺了一会儿。可他一定得走，非走不可。

戈珍异常温柔地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他的眼睛。他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心滞住了。她怕看他黑暗中睁开的双眼，于是她低下头吻着他喃言道：“你得走了，我的爱。”

可她吓坏了。

他双手搂住她。她的心一沉。

“可你得走，亲爱的。天亮了。”

“几点了？”他问。

他这男人的声音真奇怪。她颤抖了。她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压力。

“五点多了。”她说。

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她的心痛苦地哀呜着。她坚定地抽出身来。

“你真地走吧。”她说。

“待一会儿。”他说。

她静躺着，偎着他，但毫不让步。

“待一会儿，”他又重复说，又搂紧了她。

“好吧，”她毫不让步地说：“我真怕你待得太久。”

她声音中的冷漠让他松了手，她挣脱了他，站起身，点燃了蜡烛。一切都完结了。

他起床了。他浑身发热，溢满了生命，充满了欲望。可在烛光照耀下当着她的面穿衣服让他感到有点害羞。他觉得在她对他有些不满的时候，他却向他展示了自己、暴露了自己，这让他感到有点耻辱。这一切都令人难以理解。他迅速穿好衣服，连领带都没打。这时他感到满足，感到完美。她感到看一个男人穿衣服是一种耻辱：可笑的衬衫，可笑的裤子，连背带都是可笑的。一个念头闪现在她脑子里。

“有点象工人起床去上班，”戈珍想，“我就象工人的老婆。”想到这儿她感到厌恶，讨厌他。

他把假领子和领带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坐下来穿靴子。靴子沾满了泥水，袜子和裤角也满是泥水。可他自己却很温暖。

“也许下楼以后再穿靴子更好吧。”她说。

他一言不发脱下了靴子，拎着它们站起来。戈珍蹬上拖鞋，披上一件罩袍。她准备好了，看看他，他正等她，大衣扣子系到下巴下，帽子拉低了，手里拎着靴子。一时间她心头涌上激情，又迷上了他。这激情仍没衰退。他的脸看上去十分温暖，眼睛很大，很新奇，很完美。她感到自己老了，老了。她踏着沉重的脚步过去，等他来吻她。他迅速吻了她一下。她希望他那温暖、毫无表情的美不要太迷惑她，令她屈服。这是一种重负，她反抗着，但无法躲避。不过，当她看着他那男子气十足的剑眉，小而漂亮的鼻子，蓝色迷惘的眼睛时，她知道她对他的激情没有得到满足，或许永远也满足不了。只是现在，她感到疲惫，感到厌倦。她希望他走。

他们快步走下楼梯。似乎他们弄出了好大的声音。他跟随着身披绿色长袍的她，烛光引路走下来。她怕极了，深怕吵醒别人。可他对此并不在乎。他才不管谁知道不知道呢。她就恨他这一点。一个人应该小心谨慎，保护自己才是。

她引他进了厨房。女佣把这儿收拾得很整洁。他看看钟??五点二十分了！他坐在一把椅子中穿靴子。她看着他穿，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希望他做完这件事，她心里好紧张。

他刚站起身她就拉开门向外看去。外面仍旧是阴冷的夜，黎明尚未到，天空中仍悬着一弯朦胧的月影。她不用出去了，这很好。

“再见了。”他喃言道。

“我送你到大门口。”她说。

她疾步前行，告诫他注意脚下的台阶。到了大门口，她站在台阶上，而他则站在下面。

“再会。”她轻声说。

他忠诚地吻了她，转身走了。

听着他迈着坚定的脚步上了路，她心里十分难受。哦，这无情无意的坚实脚步！

她关上大门，悄无声息地匆匆上楼钻进被窝。当她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感到安全了，她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她蜷缩在床上，偎在他刚才留下的被沟里，那里依旧留着他的暖息。她又是激动又是疲惫，还感到心满意足，终于很快就沉睡了。

杰拉德在黎明时分的阴冷黑夜中疾步前行。他谁也没碰上。他的头脑是一片沉寂和空白，象一潭静水，很美。他的躯体温暖，膨胀着。他快步走着，心满意足地朝肖特兰兹走去。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布朗温家要从贝多佛搬走了。父亲此时需要住在城里去。

伯金领了结婚证，可厄秀拉却一拖再拖不结婚。她不要定下固定日子??她还在犹豫。她原申请一个月内离开学校，现在已是第三周了。圣诞节快到了。

杰拉德在等厄秀拉和伯金结婚的日子。对他来说这至关重要。

“咱们是否两对儿一起办喜事？”他问伯金。

“谁是第二对儿？”伯金问。

“戈珍和我呀。”杰拉德眼中闪着冒险的光说。

伯金审视着他，有点吃惊。

“真话，还是开玩笑？”他问。

“哦，当然是真话。行吗？戈珍和我加入你们的行列？”

“行，当然行，”伯金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这样了。”

“什么样？”杰拉德看着伯金笑问。

“哦，经历过了一切。”他又说。

“还应该纳入更广阔的社会背景中，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伯金说。

“有那么点意思：无论是广度、深度还是高度。”杰拉德笑道。

“是啊，这一步是很令人羡慕的，可以这么说。”

杰拉德凝视着他。

“你为什么没热情？”他问，“我以为你在婚姻问题上是个怪人。”

伯金耸耸肩道：“如同人的鼻子，难免有怪的一样。什么样的鼻子都有，扁鼻子或别的样的??”

杰拉德笑了。

“什么样的婚姻都有，扁的或别样的吗？”

“对的。”

“那么，你以为我的婚姻是什么样的？会是冷漠的吗？”杰拉德的头扭向一边问道。

伯金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能知道？！”他说，“别用我自己的例子来指责我。”

杰拉德思忖了片刻说：“可我想知道你的看法，真的。”

“对于你的婚姻，还是对婚姻本身？你为什么要问我的看法？我没什么看法。对于这样那样的法律婚姻我不感兴趣。这只是一个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杰拉德仍旧盯着他。

“更有甚者，”他严肃地说，“也许你让婚姻道德弄烦了，可是，结婚对一个人来说确实是至关紧要，是最终??”

“你认为和一个女人去登记就意味着某种终结吗？”

“如果登完记同她一起回来的话，就是这样，”杰拉德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难以改变的了。”

“对，我同意。”伯金说。

“不管你怎么看待法律婚姻，只要你进入了婚姻状态，对你个人来说这就是结束??”

“我相信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对的。”伯金说。

“可问题还没解决，应该不应该结婚呢？”杰拉德说。

伯金感到有趣，眯起眼睛看着他。

“杰拉德，你象培根大人，”他说，“你象个律师在争论问题??或者象哈姆雷特一样在谈‘生还是死’。如果我是你，我就不结婚。你应该问戈珍，而不是问我，你又不是跟我结婚，对吗？”

对后半句话杰拉德压根儿没去听。

“是啊，”他说，“是要冷静地考虑这个问题。这是至关紧要的事儿。现在到了采取措施选择哪一个方向的时候了。结婚是一个方向??”

“可出路在哪儿？”伯金紧跟着问。

杰拉德的眼睛热辣辣地看看伯金，心中十分奇怪：他怎么会理解不了呢？

“我说不清，”他回答，“我知道??”他很不自在地动着双脚，话没说完。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出路？”伯金问，“既然你不知道，那么，婚姻就是最坏的事。”

杰拉德仍旧紧张地看着他。

“是有这种感觉。”他承认道。

“那就别结婚，”伯金说，“听我说，”他继续说，“我曾说过，婚姻似乎让人反感。两性间的私情并不等于是婚姻，它是恋人们心照不宣的追求。这个世界都是成双成对的。每对男女都关在自己的小屋子中，关心自己的小小利益，忙自己的私事儿??这是世上顶顶讨厌的事。”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杰拉德说，“这里面总有点低级趣味。可是，我又要说了，用什么来代替它呢？”

“人应该放弃这种家庭本能。这倒不是本能，而是一种懦夫的习惯。人永远不要有家。”

“我确实同意，”杰拉德说，“可你别无选择。”

“我们应该找到一条出路，我的确相信女人和男人之间有一种永恒的联盟。改变方向是太让人疲倦了。可男女之间永恒的联盟并不是终极，当然不是的。”

“很对。”杰拉德说。

“事实上，”伯金说，“因为男女之间的关系让人弄得至高无上，排除了一切，所以这种关系显得紧密、小气、不足。”

“对，你说得对。”杰拉德说。

“应该把恋爱??结婚的理想从受尊敬的地位上拉下来。我们需要更广阔的东西。我相信男人与男人间完美的关系可以成为婚姻的补充。”

“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共同之处。”杰拉德说。

“不是一样的，但同样重要，同样是创造性的，同样神圣。”

“懂了，”杰拉德说，“你相信这类说教，我可以感觉出来。”

他深表赞同地把手搭在伯金肩上，有点得胜似地笑了。

他准备接受命运的宣判。结婚对他来说是一种死亡。他自愿谴责自己，愿意象囚犯一样被打入地狱，永不见天日，只过一种可怕的地下生活。他自愿接受这样的命运。结婚就是他的判决书上的图章。他愿意就此被封在地下，象一个精灵，尽管受着谴责却要活下去。当然他不会同任何别的灵魂发生关系。他不能。结婚并不意味着他同戈珍建立了责任关系。结婚使得他接受了现存的世界，他要接受已建立的秩序，尽管他并不那么相信它，随后他会退入阴间去生活。他会这样的。

另一条路是接受卢伯特的建议，与另一个男人建立起同盟，纯粹相互信任，相爱，随后再与女人这样。如果他能和一个男人宣誓为盟他也可以同女人这样；不是在法律婚姻中，而是在绝对神秘的结合中。

可是他不能接受这个建议。他浑身麻木，一种未出生的，缺乏意志或萎缩的麻木。或许是缺乏意志的缘故吧。他对卢伯特的建议感到异常激动，可他仍然要反对它，不愿对此奉献自己。

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

城里的旧货义卖摊每周一下午在老市场里营业。一天下午厄秀拉和伯金到那儿去了。他在鹅卵石上成堆的旧货中找着，看看能否买到点家具什么的。

老市场所在的广场并不大，不过是一片铺着花岗岩石的空旷地带，平时只在墙根下有几个水果摊。这儿是城里的贫困区。路边有一排简陋的房物，那儿有一家针织厂，一面墙上开着许多椭圆的窗户；街的另一边开着一溜小商店，便道上铺着扁石；显赫的大房子是公共澡堂，是用新红砖砌成的，顶上还有一座钟塔。在这儿转来转去的人们看上去都那么短粗肮脏，空气也污浊，让人觉得是一条条下流不堪的街道。一辆棕黄色的有轨电车不时在针织厂的拐角处艰难地打转。

厄秀拉感到十分兴奋，她竟置身于这些普通人中间，在这些烂七八糟的东西中徜徉着：怪模怪样的床上用品，一堆堆旧铁器、难看的陶器，还有些蒙着盖着的莫名其妙的衣物。她和伯金不大情愿地在这些破烂儿中穿行。他在看旧货，她则在看人。

她看到一位孕妇时，很是激动。那孕妇正摆弄着一张席子，还要那位跟在她身后灰心丧气的小伙子也来摸摸席子。那年轻女人看上去那么神秘，充满活力，还有些焦急，而那小伙子则显得勉勉强强，鬼鬼祟祟的。他要娶她，因为她怀孕了。

他们摸了摸席子后，那年轻女人问坐在杂货堆中的老人席子卖多少钱。老人告诉她多少钱后，她又回头去问小伙子。那小伙子很害羞，挺不好意思的。他扭过脸，嘟哝了一句什么。那女人急迫地摸摸席子盘算了盘算，然后同那脏稀稀的老人讨起价来。这段时间里，那小伙子一直站在一边，露出一副腼腆相，恭敬地听着。

“看，”伯金说，“那儿有一把不错的椅子。”

“漂亮！”厄秀拉叫着：“好漂亮！”

这是一把扶手椅，纯木的，可能是白桦木，可做工极其精巧、典雅，看到它立在肮脏的石子路上，几乎让人心疼得落泪。椅座是方形的，线条纯朴而纤细，靠背上的四根短木柱让厄秀拉想起竖琴的琴弦。

“这椅子，”伯金说，“曾经镀过金，椅背是藤做的。后来有人钉上了这个木椅背。看，这就是镀金下面的一点红颜色。其余的部分都是黑的，除了黑漆掉了的地方。这些木柱样式很和谐，很迷人。看，它们的走向，它们衔接得多好。当然，木椅背这样安上去不对，它破坏了原先藤椅背的轻巧和整体的浑然。不过，我还是喜欢它。”

“对，”厄秀拉说，“我也喜欢。”

“多少钱？”伯金问卖主。

“十先令。”

“包送??”

他们买下了椅子。

“太漂亮，太纯朴了！”伯金说，“让我太高兴了。”他们边说边从破烂儿中穿过。“我们国家太可爱了，连这把椅子都曾表达点什么。”

“现在它就不表达什么吗？”厄秀拉问。每当伯金用这种口气说话，她就生气。

“不，什么也不表达。当我看到那把明亮、漂亮的椅子时，我就会想起英格兰，甚至是简。奥斯汀时期的英格兰??这椅子甚至表达了活生生的思想，欢快地表达着。可如今，我们只能在成堆的破烂儿中寻觅旧的情绪。我们没有一点创造性，我们身上只有肮脏、卑下的机械性。”

“不对！”厄秀拉叫道，“你为什么总要贬低现在抬高过去？真的，我并不怎么怀念简。奥斯汀时期的英格兰，太物质化了??”

“它能够物质化，”伯金说，“它有足够的力量改变社会。我们也物质化，那是因为我们无力改变社会，不管我们怎样尝试，我们一事无成，只能达到物质主义，它的核心就是机械。”

厄秀拉忍耐着，一言不发。她没听他都说些什么。她在反抗。

“我讨厌你的过去，它让人恶心，”她叫道，“我甚至仇恨那把旧椅子，别看它挺漂亮。它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美。我希望，它那个时代一过就砸烂它，别让它老对我们宣扬那可爱的过去，让我讨厌。”

“我对可咒的现在更讨厌。”他说。

“一样。我也讨厌现在，可我不希望让过去代替现在，我不要那把旧椅子。”

他一时间气坏了。他看看阳光下澡堂上的钟楼，似乎忘掉了一切，又笑了。

“好吧，”他说，“不要就不要吧。我也讨厌它了。不管怎么说，人不能靠欣赏过去的美过日子。”

“是不能，”她叫道，“我不要旧东西。”

“说实在的吧，”他说，“我们什么也不要要。一想到我自己的房子和家具，我就厌烦。”

这话让她吃了一惊，然后她说：“我也这样。可一个人总得有个地方住。”

“不是某个地方，是任何地方。”他说。“一个人应该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住，而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我不需要某个固定的地方。一旦你有了一间屋，你就完了，你巴不得离开那儿。我在磨房那儿的房子就挺完美，可我希望它们沉到海底中去。那固定的环境着实可怕，着实霸道，每一件家具都向你发布着命令。”

她依傍着他离开了市场。

“可我们怎么办呢？”她说，“我们总得生活呀。我的确需要我的环境美一些。我甚至需要某种自然奇观。”

“你在房屋、家具甚至衣物中永远得不到这些。房屋、家具和衣物，都是旧社会的产物，令人生厌。如果你有一座都铎王朝式①的房子和漂亮的旧家具，你这不过是让过去永远地存在于你之上。如果你有一座波依莱特②设计的现代房屋，这是另一种永恒压迫着你。这一切都很可怕。这些都是占有，占有，威慑你，让你变得一般化。你应该象罗丹和米开朗基罗那样，一块石头雕不完就完工。你应该让你的环境粗糙、不完美，那样你就不会被它所包容，永不受限制，身处局外，不受它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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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都铎王朝（１４８５?１４０３）。

②波依莱特（１８７９?１９４３），法国著名时尚设计家，在１９０９?１９１４年间名声显赫。

她站在街上思索着。

“那就是说咱们永远也不会有一个自己的完美住处??永远没个家？”她说。

“上帝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他说。

“可只有这一个世界呀。”她反驳说。

他毫不在乎地摊开手。

“同时，我们还要避免有自己的东西。”他说。

“可我们刚买了一把椅子。”她说。

“我可以对那人说我不想要了。”他说。

她思忖着，脸奇怪地一抽动。

“对，我们不要了。我讨厌旧东西。”

“也讨厌新的。”他说。

说完他们又往回走。

又来到家具跟前。那对年轻人依然站在那儿：女的怀孕了，那男人长着长条腿。女人又矮又胖，但挺好看。男人中等个儿，身材很好。他的黑发从帽子下露出来，盖住了眉毛。

他显得很清高，象受了审判的人一样。

“咱们把椅子给他们吧。”厄秀拉喃喃地说，“瞧，他们正要建个家呢。”

“我不支援他们，也不唆使他们买。”他使性子说。他挺同情那个畏畏葸葸的男人，讨厌那个泼辣、生殖力旺盛的女人。

“给他们吧，”厄秀拉叫道，“这椅子对他们很合适??这儿没别的了。”

“那好吧，”伯金说，“你去说，我看着。”

厄秀拉赶紧朝那对年轻人走过去，他们正商量买一个铁盆架子，那男人象个囚犯偷偷摸摸地出神地看着，那女人在讨价还价。

“我们买了一把椅子，”厄秀拉说，“可我们不要了。你们要吗？你们要的话，我将会很高兴。”

那对年轻人回头看着她，不相信她是在跟他们说话。

“你们看看好吗？”厄秀拉说，“确实很好，可是，可是??”她笑了。

那两个人只是看着她，又对视一下，不知怎么办好。那男人奇怪地躲到一边去了，似乎他能够象老鼠一样藏起来。

“我们想把它送给你们，”厄秀拉解释说。她现在有些迷惑不解，也有点怕他们。那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象安祥，而盲目的动物，简直不是个人，他是这种城市的特产，显得单纯、漂亮，又有点鬼鬼祟祟，机灵鬼儿似的。他的眼睫毛又黑又长、倒是还漂亮，但目光茫然，忽闪忽闪地亮着。让人害怕，他的黑眉毛和其它线条勾勒得很好看。对一个女人来说，他会是一个可怕但又十分奇妙的恋人。那合适的裤子肯定包着两条生机勃勃的腿，他象一只黑眼睛的老鼠那样健康、沉静、光滑。

厄秀拉怕他但又迷上了他，浑身不禁震颤起来。那粗壮的女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于是厄秀拉不再注意他了。

“您要这把椅子吗？”她问。

那男人斜视着她，几乎是无礼地观赏她。那女人紧张起来，样子足象个小贩儿。她不知道厄秀拉要干什么，对她有所戒备。伯金走过来，看到厄秀拉这副窘相和害怕的样子他恶作剧似地笑了。

“怎么了？”他笑问。他的眼皮垂着，那样子象在启发什么，又象在嘲弄人。那男人甩甩头指着厄秀拉用一种奇特和蔼的声调说：“她要干什么？??啊？”说着他嘴角上露出一丝怪笑。

伯金无精打采地看着他，眼神中不无讽刺。

“送你一把椅子，上面还贴着标签呢。”他指指椅子说。

那男的看看椅子。两个男人之间充满了敌意，难以相互理解。

“她为什么要把椅子给我们？”这随随便便的口气让厄秀拉感到屈辱。

“我以为你会喜欢它，这是一把很漂亮的椅子。我们买下了它，又不想要了。你没有必要非要它不可，别害怕。”伯金疲惫地笑道。

那人瞟了他一眼，虽然并不友好，但还是认可了。

“既然你们买了它，为什么又不要了？”女人冷冷地问，“你们用正好，你最好看一看，别认为这里面有什么玩意儿。”

她很敬重地看着厄秀拉，但目光中不无反感。

“我倒没那么想，”伯金说，“不过，这木头太薄了一点儿。”

“告你说吧，”厄秀拉满脸喜庆地说，“我们马上要结婚，该添置点东西。可我们现在又决定不要家具了，因为我们要出国。”

那粗壮、头发蓬乱的女人羡慕地看着厄秀拉。她们相互欣赏着。那小伙子站在一旁，脸上毫无表情，宽大的嘴巴紧闭着，那一敝小胡子很有性感。他冷淡、茫然，象一个冥冥中的幽灵，一个流浪者样的幽灵。

“这东西还不错，”那女子看看她男人说。男人没说话，只是笑笑，把头偏向一边表示同意。他的目光毫无改变，仍旧黑黑的。

“改变你的主意可不容易。”他声音极低地说。

“只卖十个先令。”伯金说。

那男人看看他，做个鬼脸，畏畏葸葸的，没有把握地说：“半英镑，是便宜。不是在闹离婚吧？”

“我们还没结婚。”伯金说。

“我们也没有呢，”那年轻女子大声说。“星期六才结呢。”

说话间她又看看那男的，露出保护的神情，既傲慢，又温柔。那男人憨憨地笑了，扭过脸去。她拥有了这个男人，可他又那么满不在乎。他暗自感到骄傲，感到了不起。

“祝你们好运气。”伯金说。

“也祝你们好运气，”那女人说。然后她又试探着问：“你们什么时候结？”

伯金看看厄秀拉说：“这要由女士来定。只要她准备好了，我们就去登记。”

听到这话厄秀拉迷惑不解地笑了。

“不着急。”那小伙子意味深长地笑道。

“到那儿去就跟要你的命一样，”那女人说。“就跟要死似的，可你都结婚这么久了。”

男人转过身去，似乎这话说中了他。

“越久越好啊。”伯金说。

“是这么回事，”男人羡慕地说，“好好享受，别用鞭子抽一头死驴。”

“可这驴子是在装死，就得抽它。”女人温柔又霸道地看着她的男人。

“哦，这不是一回事。”他调侃道。

“这椅子怎么样？”伯金问。

“嗯，挺好的。”女人说。

说完他们走到卖主跟前，这小伙子挺帅，但有点可怜见的，一直躲在一边。

“就这样，”伯金说，“你们是带走呢还是把标签上的地址改改让他们送去？”

“哦，弗莱德可以搬。为了我们可爱的家，他会这样做的。”

“好好使用我，”弗莱德笑着从卖主手中接过椅子。他的动作很雅观，可有点畏葸。

“这给妈妈坐很舒服，”他说，“就是缺少一个椅垫儿。”

“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厄秀拉问。

“当然漂亮。”女人说。

“如果你在里面坐一坐，你就会希望留下它。”小伙子说。

厄秀拉立时坐在椅子中。

“实在舒服，”她说，“可是太硬了点儿，你来试试。”她让小伙子坐进去。可小伙子却露出尴尬相，转过身，明亮的目光奇怪地打量着她，象一只活泼的老鼠。

“别惯坏了他，”女人说，“他坐不惯扶手椅。”

“只想把腿翘起来。”

四个人要分手了。女人向他们表示感谢。

“谢谢你们，这椅子我们会一直用下去。”

“当装饰品。”小伙子说。

“再见??再见了。”厄秀拉和伯金说。

“祝你交好运。”小伙子避开伯金的目光把脸转过去说。

两对儿人分手了。厄秀拉挽着伯金走了一段路又回过头去看那一对儿，只见小伙子正伴着那圆滚滚、很洒脱的女人走着，他的裤角嘟噜着，由于扛着椅子，他走起路来显得很不自然，椅子的四只细腿几乎挨上了花岗石便道。可他象机敏活泼的小老鼠，毫不气馁。他身上有一种潜在的美，当然这样子有点让人生厌。

“他们多么怪啊！”厄秀拉说。

“他们是人的后代，”他说，“他们令我想起了基督的话‘温顺者将继承世界。’”

“可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人。”厄秀拉说。

他们等电车到了就上去了。厄秀拉坐在上层，望着窗外的城市。黄昏的暮色开始弥漫，笼罩着参差的房屋。

“他们会继承这个世界吗？”她问。

“是的，是他们。”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我们跟他们不同，对吗？我们不是软弱的人。”

“不是。我们得在他们的夹缝中生存。”

“太可怕了！”厄秀拉叫道，“我不想在夹缝中生存。”

“别急，”他说，“他们是人的后代，他们最喜欢市场和街角。这样就给我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是整个世界。”她说。

“噢，不，只是一些空间。”

电车爬上了山，这里一片片的房屋灰蒙蒙的，看上去就象地狱中的幻景，冷冰冰、有棱有角。他们坐在车中看着这一切。远方的夕阳象一团红红的怒火。一切都是那么冰冷，渺小，拥挤，象世界末日的图景。

“我才不在乎景致如何呢，”厄秀拉说。她看着这令人不快的景象道：“这跟我没关系。”

“是无所谓，”他拉着她的手说，“你尽可以不去看就是了。

走你的路好了。我自己的世界里正是阳光明媚，无比宽广??““对，我的爱人，就是！”她叫着搂紧了他，害得其他乘客直瞪他们二人。

“我们将在地球上恣意游荡，”他说，“我们会看到比这远得多的世界。”

他们沉默了好久。她沉思着的时候，脸象金子一样在闪光。

“我不想继承这个世界，”她说，“我不想继承任何东西。”

他握紧了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倒想被剥夺继承权。”

她攥紧了他的手指头。

“咱们什么都不在乎。”她说。

他稳稳地坐着笑了。

“咱们结婚，跟这一切都断绝关系。”她补充说。

他又笑了。

“这是摆脱一切的一种办法，”她说，“那就是结婚。”

“这也是接受整个世界的一种办法。”他补充说。

“另一个世界。”她快活地说。

“或许那儿有杰拉德和戈珍??”他说。

“有就有呗，”她说，“咱们烦恼是没好处的。我们无法改变他们，能吗？”

“不能，”他说，“没有这种权力，即便有最好的动机也不应该这样。”

“那你想强迫他们吗？”她问。

“也许会，”他说，“如果自由不是他的事，我为什么要让他自由？”

她不言语了。

“可我们无法让他幸福，”她说，“他得自己幸福起来才行。”

“我知道，”他说，“可我们希望别人同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说，“一个人总要寻求一种进一步的友情。”

“可是为什么？”她追问。“你干吗要追求别人？你为什么需要他们？”

这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难道我们两个人就是目的吗？”他紧张地问。

“是的，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如果有什么人愿意与我们同行，让他们来好了。可你为什么要追求他们？”

他脸色很紧张，露出不满的表情来。

“你瞧，”他说，“我总在想我们同其它少数几个人在一起会真正幸福的??与他人在一起共享一点自由。”

她思忖着。

“是的，一个人的确需要这个。可它得自然而然发生才行。你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它。你似乎总想你可以强迫花儿开放。有人爱我们是因为他们爱我们??你不能强使人家爱我们。”

“我知道的，”他说。“可我们就不能采取点步骤了？难道一个人非要孤独地在世上行走??世上唯一的动物？”

“你既然有了我，”她说，“你为什么还需要别人？你为什么要强迫别人同意你的观点？你为什么不能象你说的那样独善其身？你试图欺压杰拉德和赫麦妮。你得学会孤独才行。你这样太可怕了。你现在有了我，可你还要迫使别人也爱你。你的确是迫使人家爱你的。可即便是这样，你需要的仍不是他们的爱。”

他显出一脸的困惑相。

“我是这样的人吗？”他说，“这个问题我无法解决。我知道我需要与你结成完美、完善的关系。我们几乎建立了这样的关系??我们的确建立了这样的关系。可是除此之外，我是否需要与杰拉德有真正完美的关系？是否这是一种最终的、几乎超人的关系??对他对我均是如此？”

她的眼睛闪着奇特的光，看了他好久，但她终于没有回答。

第二十七章　出走

那天晚上厄秀拉神采奕奕，眼里闪着奇特的光芒回到家中，这副样子把家人气坏了。父亲上完夜课，晚饭时分回来了，路程又远，他累坏了。戈珍正看书。母亲默默地坐着。突然厄秀拉响亮地冲大伙儿说：“卢伯特和我明儿结婚。”

父亲不自然地转过身问：“你说什么？”

“明天？”戈珍重复道。

“真的？！”母亲说。

厄秀拉只是开心地笑，并不回答。

“明儿结婚！”父亲严厉地叫着，“你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是的，”厄秀拉说，“为什么不呢？”这口气总是令父亲发疯。“万事俱备了，我们就去登记处登记??”

厄秀拉高兴地说完以后，人们又沉默了。

“这是真的吗，厄秀拉？！”戈珍说。

“我们是否可以问问，为什么这秘密封得这么严？”母亲很有分寸地问。

“没有秘密呀，”厄秀拉说，“这你们知道的呀！”

“谁知道？”父亲大叫着，“谁知道？你说的‘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发牛脾气，厄秀拉立即反击。

“你当然知道，”她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们将要结婚。”

一阵可怕的沉默。

“我们知道你们要结婚，是吗？知道！谁知道你的事，你这个变化无常的东西！”

“爸爸！”戈珍红着脸抗议道。随后她又冷静、语调柔缓地提醒厄秀拉听父亲的话：“不过，这么着急做决定，行吗，厄秀拉？”

“不，并不急，”厄秀拉高兴地说，“他等我的回话好长时间了??他已经开了证明信了。只是我??我还没准备好。现在，我准备好了，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吗？”

“当然没有，”戈珍说，但仍嗔怪道：“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呗。”

“你准备好了，你自己，就这么回事！‘我还没准备好，’”

他学着她的口气。“你，你自己很重要，是吗？”

她打起精神，目光很严厉。

“我就是我，”她说。她感到受到了伤害。“我知道我跟任何别人都没关。你只是想压制我，而不管我是不是幸福。”

他倾着身子看着她，神色很是紧张。

“厄秀拉，瞧你都说些什么话！给我住嘴！”妈妈叫着。

厄秀拉转过身，眼里冒着火。

“不，我就不，”她叫着，“我才不吃哑巴亏呢。我哪天结婚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事，关别人什么事？”

她父亲很紧张，就象一只缩紧身子要弹跳起来的猫。

“怎么没关系？”他问着逼近她。她向后退着。

“有什么关系？”她退缩着但嘴仍很硬。

“难道你的所做所为，跟我无关吗？”他奇怪地叫道。

母亲和戈珍退到一边一动也不动，象被催眠了一样。

“没有，”厄秀拉嗫嚅着。她父亲逼近她。“你只是想??”

她知道说出来没好处，就住口了。他浑身憋足了劲。

“想什么？”他挑衅道。

“控制我，”她嘟哝着。就在她的嘴唇还在动着的时候他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把她打得靠在门上。

“爸爸！”戈珍高声叫着，“这样不行！”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厄秀拉清醒过来了，她的手还抓着门把手，她缓缓站起来。他现在倒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不错，”她眼中含着晶莹的泪，昂着头说，“你的爱意味着什么，到底意味着什么？就是欺压和否定??”

他握紧拳头，扭曲着身子走过来，脸上露出杀气。可厄秀拉却闪电般地打开门，往楼上跑去。

他伫立着盯着门。随后象一头斗败了的动物转身走回炉边的座位中去。

戈珍脸色煞白。紧张的寂静中响起母亲冷漠而气愤的声音：“?，你别把她这事看得太重了。”

人们又不说话了，各自想各自的心事。

突然门又开了，厄秀拉戴着帽子，身穿皮衣，手上提着一个小旅行袋。

“再见了！”她气呼呼、颇带讽刺口味地说。“我要走了。”

门马上就关上了。大家听到外屋的门也关上了，随着一阵脚步声传过来，她走上了花园小径。大门“咣当”一下关上了，她的脚步声消失了。屋里变得死一样寂静。

厄秀拉径直朝车站走去，头也不回，旋风般地奔着。站上没火车，她得走到交叉站去等车。她穿过黑夜时，竟禁不住哭出声来，她哭了一路，到了车上还在哭，象孩子一样感到心酸。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她不知道她身在何处，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她只是一个劲儿绝望悲哀，象个孩子一样哭着。

可当她来到伯金那儿时，她站在门口对伯金的女房东说话的口气却是轻松的。

“晚上好！伯金在吗？我可以见他吗？”

“在，他在书房里。”

厄秀拉从女人身边擦身而过。他的门开了，他刚才听到她说话了。

“哈?！”他惊奇地叫着，他看到了她手中提着旅行袋，脸上还有泪痕。她象个孩子，脸都没擦干净。

“我是不是显得很难看？”她退缩着说。

“不，怎么会呢？进来。”他接过她的旅行袋，两人一起走进他的书房。

一进去，就象想起伤心事的孩子一样嘴唇哆嗦起来，泪水不禁涌上眼眶。

“怎么了？”他搂住她问。她伏在他肩上啜泣得很厉害。

“怎么了？”待她平静了一点后他又问。可她不说话，只顾一个劲儿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中，象个孩子一样痛苦难言。

“到底怎么了？”他问。

她突然挣开，擦擦泪水恢复了原状，坐到椅子中去。

“爸爸打我了，”她象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坐直身子说，眼睛发亮。

“为什么？”他问。

她看看边上，不说话。她那敏感的鼻尖儿和颤抖的双唇红得有点可怜。

“为什么？”他的声音柔和得出奇，但很有穿透力。

她挑衅般地打量着他说：“因为我说我明天要结婚，于是他就欺负我。”

“为什么这样？”

她撇撇嘴，记起那一幕，泪水又涌上来。

“因为我说他不关心我，但他那霸道样伤害了我。”她边哭边说，哭得嘴都歪了。她这种孩子相，把他逗笑了。可这不是孩子气，她深深地受到了伤害。

“并不全是那么回事吧，”他说，“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说。”

“是真的，是真的，”她哭道，“他装作爱我，欺负我，其实他不爱，不关心我，他怎么会呢？不，他不会的??”

他沉默地坐着。想了许多许多。

“如果他不爱、不关心你，你就不该跟他闹。”伯金平静地说。

“可我爱他，爱过，”她哭道，“我一直爱他，可他却对我这样，他??”

“这是敌对者之间的爱，”他说，“别在乎，会好起来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对，”她哭道，“是这样的。”

“为什么？”

“我再也不见他了??”

“但不是马上。别哭，你是得离开他，是得这样，别哭。”

他走过去，吻她娇好、细细的头发，轻轻地抚摸她哭湿了的脸。

“别哭，”他重复说，“别再哭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的头，默默地一言不发。

她终于抬起头睁大恐惧的眼睛问：“你不需要我吗？”

“需要你？”他神色黯淡的眼睛令她迷惑不解。

“你希望我不来，是吗？”她焦急地问。她生怕自己问得不对。

“不，”他说。“我不希望这种粗暴的事情发生，太糟糕了。

不过，或许这是难以避免的。“

她默默地看着他。他木然了。

“可我呆在哪儿呀？”她问，她感到耻辱。

他思忖着。

“在这儿，和我在一起，”他说，“咱们明天结婚和今天结婚是一样的。”

“可是??”

“我去告诉瓦莉太太，”他说，“别在意。”

他坐着，眼睛看着她。她可以感觉到他黑色的目光在凝视她。这让她感到有点害怕。她紧张地摸着额头上的刘海。

“我丑吗？”

说着她又抽抽鼻子。

他微笑道：“不丑，还算幸运。”

他走过去抱住她。她太温柔太美了，他不敢看她，只能这样拥着她。现在，她的脸被泪水洗净了，看上去象一朵初绽的花朵，娇媚、新鲜、柔美，花芯放射着异彩，令他不敢看她，他只能拥抱着她，用她的身体挡住自己的双眼。她洁白、透明、纯洁，象始初绽开的鲜花，象阳光在闪烁光芒。她那么新鲜，那么洁净，没有一丝阴影。而他则是那么古老、沉浸在沉重的记忆中。她的灵魂是清新的，与未知世界一起闪烁光芒。而他的灵魂则是晦黯的，只有一丝希望，象一粒黄色的种子。但仅仅这一粒活生生的种子却点燃了她的青春。

“我爱你，”他吻着她喃言道。他因着希望而颤抖，就象一个复活的人获得了超越死亡的希望。

她不知道这对他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不知道他这几句话到底有多大分量。她象孩子一样需要证实，需要说明，甚至夸大的说明，因为一切似乎仍然不确定、不稳定。

在他濒临死亡，即将和他的民族一起沉入死谷的时刻；他接受她时所流露出的那股恋情和感激之情；当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并且能够与她结合时那种难以言表的幸福感，这一切的一切她是无法理解的。他崇拜她，就象老人崇拜青年，他为她感到自豪，是因为他深信他同她一样年轻，他是她合适的配偶。与她的结合意味着他的复活，这婚姻是他的生命。

这些她并不知道。她想对他变得重要起来，让他崇拜自己。他们中间隔着无限的沉寂距离。他怎么能告诉她，她内在的美不是形体、重量和色彩，而是一种奇怪的金光！他自己怎么能知道她对他来说是一个怎样的美人呐。他说：“你的鼻子很美，你的下巴让人崇拜。”可他的话象是谎言，让她失望、伤心。甚至当他喃言絮语“我爱你，我爱你”时，她也觉得这话不真实。它是某种超越爱的东西，超越了个人，超越了故有的存在。当他是某个新的未知人，不是他自己时，他何以能说“我”？这个“我”是一个旧的形式，因此是一个死掉的字母。

在这新的，超越感知的宁馨和欢愉中，没有我，没有你，只有第三个未被意识到的奇迹，这不是自我的存在，而是我的生命与她的生命合成的一个新的极乐结合体。当我的生命终止了，你的生命也终止了的时候，我怎么能说“我爱你”呢？我们都被对方吸住，浑然一体，世界的一切都沉默了，因为没什么需要我们回答，一切都是完美的，天衣无缝。他们在沉默中交流着语言，这完美的整体是欢乐的沉寂体。

第二天他们就结成了法律上的婚姻。她依从他的要求给父亲和母亲写了信。母亲回了信，父亲却没有。

她没有回学校。她和伯金一起或呆在他的房中，或去磨房，他俩形影相随。可她谁也不去看，只去看了戈珍和杰拉德。她变得十分陌生，让人猜不透，不过她情绪开朗了，就象破晓的天空一样。

一天下午，杰拉德和她在磨房那温暖的书房中聊着天。卢伯特还没回家。

“你幸福吗？”杰拉德笑问道。

“很幸福！”她很有精神地叫着。

“是啊，看得出。”

“是吗？”厄秀拉吃惊地问。

他笑着看着她。

“是的，很简单。”

她很高兴。思忖了片刻她问他：“你看卢伯特是不是也很幸福？”

他垂下眼皮向一边看去。

“是的。”他说。

“真的！”

“是的。”

他十分平静，似乎这种事不该由他来谈论。他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她对他的提示很敏感。于是她提出了他想要她问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感到幸福呢？你也应该一样。”

他不说话了。

“同戈珍一起？”他问。

“对！”她目光炯炯地叫着。可是他们都感到莫名其妙的紧张，似乎他们是在违背真实说话。

“你以为戈珍会拥有我，我们会幸福？”他问。

“对，我敢肯定！”她说。

她的眼睛兴奋地睁得圆圆的。但她心里挺紧张，她知道她这是在强求。

“哦，我太高兴了。”她补充道。

他笑了。

“什么让你这么高兴？”他说。

“为了她，”她说。“我相信，你会的，你会是她合适的郎君。”

“是吗？”他说，“你以为她会同意你的看法吗？”

“当然了！”她马上说。但又一想，她又不安起来。“当然戈珍并不那么简单，对吗？她并不那么容易让人懂，对吗？在这一点上她跟我可不一样。”她戏弄他，笑得人眼花缭乱。

“你觉得她并不太象你吗？”杰拉德问。

她皱紧了眉头。

“在好多方面象我。可我不知道有了新情况她会怎样。”

“是吗？”杰拉德问。他好半天没有说话。随后他动动身子说：“我将要求她不管怎样也要在圣诞节时跟我走。”他声音很小，话说得很谨慎。

“跟你走，你是说短期内？”

“她愿多久就多久。”他说。

他们都沉默了。

“当然，”厄秀拉说，“她很可能急于成婚。你看得出来吧。”

“对，”杰拉德说，“我看得出。可就怕她不乐意。你觉得她会跟我出国几天或两周吗？”

“会的，”她说，“我会问问她的。”

“你觉得咱们都去怎么样？”

“咱们大伙儿？”厄秀拉脸色又开朗了。“这一定会十分有意思，对吗？”

“太好了。”他说。

“到那时你会发现，”厄秀拉说。

“发现什么？”

“发现事情的进展。我想最好在婚礼前度蜜月，你说呢？”

她对自己的妙语感到满意。他笑了。

“在某些情况下是这样，”他说，“我希望我就这样做。”

“是吗？！”厄秀拉叫道，“是啊，也许你是对的，人应该自得其乐。”

伯金回来后，厄秀拉把谈话内容告诉给他听。

“戈珍！”伯金叫道。“她天生就是个情妇，就象杰拉德是个情夫一样，绝妙的情人。有人说，女人不是妻子就是情妇，戈珍就是情妇。”

“男人们不是情夫就是丈夫，”厄秀拉叫道，“为什么不身兼二职呢？”

“它们是不相容的。”他笑道。

“那我需要情夫。”厄秀拉叫道。

“不，你不需要。”他说。

“可我需要！”她大叫。

他吻了她，笑了。

两天以后，厄秀拉回贝多弗家中去取自己的东西。家搬走了。戈珍在威利。格林有了自己的房子。

婚后厄秀拉还未见过自己的父母。她为这场磨擦哭了，唉，这有什么好处！不管怎么样，她是不能去找他们了。她东西被留在了贝多弗，她和戈珍不得不步行去取东西。

这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来到家中时，夕阳已落山。窗户黑洞洞的，这地方有点吓人。一迈进黑乎乎空荡荡的前厅，两个姑娘就感到不寒而栗。

“我不相信我敢一个人来这儿。”厄秀拉说，“我害怕。”

“厄秀拉！”戈珍叫道，“这不是很奇怪吗？你能够想象你会毫无知觉地住在这儿吗？我可以想象我在这儿住上一天都会吓死的！”

她们看了看大饭厅。这屋子是够大的，不过小点才可爱呢。凸窗现在是光秃秃的，地板已脱了漆，浅浅的地板上涂有一圈黑漆线。褪色的墙纸上有一块块的暗迹，那儿是原先靠放家具和挂着画框的地方。干燥、薄脆的墙和薄脆易裂的地板，淡淡的地板上黑色的装饰线让人的恐惧感有所减轻。一切都无法激动人的感官，因为这屋里没有任何实在的物体，那墙象纸做的一样。她们这是站在什么地方？是站在地球上还是悬在纸箱中？壁炉中燃烧着一些纸片，有的还没烧完。

“真难以想象我们怎么会生活在这个地方！”厄秀拉说。

“就是嘛，”戈珍叫道，“这太可怕了。如果我们住在现在这个环境中我们会成为什么样子？”

“讨厌！”厄秀拉说，“这可真让人讨厌。”

这时她发现壁炉架上燃烧着的纸，那是时髦的包装纸??两个身着袍子的女人像正在燃烧。

她们走进客厅。这里又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气氛。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只有一种被纸张包围在虚无之中的感觉。厨房看上去还实在，因为里面铺着红砖地面，还有炉子，可一切都冷冰冰的，挺可怕的。

两个姑娘六神无主地爬上空旷的楼梯。每一个声音都在她们心头回响。随后她们又走上空荡荡的走廊。厄秀拉卧室里靠墙的地方堆着她自己的东西：一只皮箱，一只针线筐，一些书本，衣物，一只帽箱。暮色中，这些东西在空屋子里显得孤孤零零的。

“一幅多么令人欣慰的景象啊，不是吗？”厄秀拉看着她这堆被遗弃的财产说。

“很好玩儿”戈珍说。

两个姑娘开始把所有东西都搬到前门来。她们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在空屋子中来来回回搬着。整座房屋似乎都回荡着空旷的、虚无的声音。那空旷的房屋在身后发生可憎的颤音。她们几乎是提着最后一件东西跑出来的。

外面很冷。她们在等伯金，他会开车来的。等了一会儿她们又进了屋，上楼来到父母的卧室中。从窗口可看到下面的大路，放眼望去可望到晦暗的夕阳，一片暗红，没有一丝光芒。

她们坐在凹进去的窗台上等着伯金。她们环视着屋里，空旷的屋子，空得让人害怕。

“真的，”厄秀拉说，“这屋子无法变得神圣，你说呢？”

戈珍缓缓地看着屋子说：“不可能。”

“我常想起爸爸和妈妈的生活，他们的爱他们的婚姻，我们这群孩子和我们的成长，你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吗？”

“不愿意，厄秀拉。”

“这一切似乎没什么意义??他们的生命，没一点意义。真的，如果他们没有相遇，没有结婚，没有一起生活，就无所谓，对吗？”

“当然，这没法儿说。”戈珍说。

“是的。可是，如果我以为我的生活也要成为这个样子，”

她抓住戈珍的胳膊说，“我就会逃跑。”

戈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

“其实，一个人是无法思索普通的生活的，无法。”戈珍说，“厄秀拉，对你来说这不同。你会同伯金一起脱离这一切。他是个特殊的人。可对于一个普通的人来说，他的生活是固定在一处的，婚姻是不可能的。或许有，的确有千百个女人需要这个，她们不会想别的。可一想到这个我就会发疯。一个人首要的是自由，是自由。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可他必须自由，他不应该变成品切克街７号，或索莫塞特街７号，或肖特兰兹７号。那样谁也好不了，谁也不会！要结婚，就得找一个自由行动的人，一个战友，一个幸福的骑士。找一个在社会上有地位的人，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一个多好的词儿呀??幸福骑士！”厄秀拉说，“比说‘有福的战士’要好得多。”

“是的，难道不是吗？”戈珍说，“我愿意和一个幸福骑士一起推翻世界。可是，家！固定的职业！厄秀拉，这都意味着什么？想想吧！”

“我知道，”厄秀拉说，“我们有一个家，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足够了？”戈珍说。

“‘西边灰色的小屋①，’”厄秀拉嘲弄地引了一句诗。

“这诗听着就有点灰。”戈珍忧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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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十九世纪诗人D.厄德利。威尔莫特诗《我灰色的小屋》。

她们的谈话被汽车声打断了。伯金到了。厄秀拉感到惊奇的是她感到激动，一下子从“西边灰色小屋”的问题中解脱了出来。

她们听到他在楼下甬路上走路的脚步声。

“哈?！”他招呼着，他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着。厄秀拉自顾笑了：原来他也怕这个地方。

“哈?！我们在这儿。”她冲下面叫道。随后她们听到他快步跑上来。

“这儿鬼气十足。”他说。

“这些屋子中没有鬼，这儿从来没有名人，只有有名人的地方才会有鬼。”戈珍说。

“我想是的。你们正为过去哀伤吗？”

“是的。”戈珍阴郁地说。

厄秀拉笑了。

“不是哀悼它的逝去，而是哀悼它的存在。”她说。

“哦，”他松了一口气道。

他坐下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活生生的，厄秀拉想。他的存在令这虚无的房屋消失了。

“戈珍说她不忍心结婚并被关在家中。”厄秀拉意味深长地说，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杰拉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在婚前就知道你无法忍受的话，那很好。”

“对！”戈珍说。

“为什么每个女人都认为她生活的目的就是有个丈夫和一处西边灰色的小屋？为什么这就是生活的目标？为什么应该这样？”厄秀拉问。

“你应该尊重自己做出的傻事，”伯金说。

“可是在你做傻事之前你不应该尊重它。”厄秀拉笑道。

“可如果是爸爸做的傻事呢？”

“还有妈妈做的傻事。”戈珍调侃地补充上一句。

“还有邻居做的。”厄秀拉说。

大家都笑着站起来。夜幕降临了。他们把东西搬到车上，戈珍锁上空房的门。伯金打开了汽车上的灯。大家都显得很幸福，似乎要出游一样。

“在库尔森斯停一下好吗。我得把钥匙留在那儿。”戈珍说。

“好哩。”伯金说完就开动了车子。

他们停在大街上。商店刚刚掌灯。最后一批矿工沿着人行道回家，他们穿着肮脏的工作服，让人看不大清。可他们的脚步声却听得清。

戈珍走出商店回到车中。跟厄秀拉和伯金一起乘车在夜色中下山是多么惬意呀！在这一时刻，生活多象一场冒险呀！突然，她感到自己是那么强烈地忌妒厄秀拉！生活对厄秀拉来说竟是那么活生生的，是一扇敞开的门，似乎不仅仅这个世界，就是过去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啊，如果她也能象她那样，那该多好。

除了激动的时候以外，她总感到自己心中有一种欲望，她还拿不准。她感到，在杰拉德强烈的爱中，她获得了完整的生命。可她同厄秀拉相比就感到不满足了，她心里已经开始嫉妒厄秀拉了。她不满，她永远也不会满足。

她现在缺少什么呢？缺少婚姻??美妙、安宁的婚姻。她的确需要它。以前她的话都是在骗人。旧的婚姻观念甚至于今都是对的??婚姻和家庭。可说起来她又嘴硬。她想念杰拉德和肖特兰兹??婚姻和家！啊，让这成为现实吧！他对她来说太重要了??可是??！也许她并不适合结婚。她是生活的弃儿，是没有根的生命。不，不，不会是这样。她突然想象有那么一间玫瑰色的房子，她身着美丽的袍子，一个穿晚礼服的漂亮男人在火光中拥抱着她、吻她。她给这幅画起名为《家》。这幅画可以送给皇家学院了。

“来和我们一起喝茶吧，来，”快到威利。格林村舍时厄秀拉说。

“太谢谢了，可我必须去??”戈珍说。她非常想同厄秀拉和伯金一起去，那样才象生活的样子。可她的怪想法又不允许她这样。

“来吧，那该多好呀。”厄秀拉请求道。

“太抱歉了，我很愿意去，可我不能，真的??”

说着她急急忙忙下了车。

“你真不能来吗？！”厄秀拉遗憾地说。

“不能去，真的。”戈珍懊悔地说。

“你，行吗？”伯金问。

“行！”戈珍说，“再见。”

“再见。”他们说。

“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我们会很高兴见到你。”伯金说。

“非常感谢，”戈珍说。她那奇怪的鼻音显得她孤独、懊悔，令伯金不解。戈珍转身向村舍大门走去，他们开车走了。等他们的车一开动，她就停住脚步看他们，直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朦胧的远方。她走上通往陌生的家的路，心里感到难言的痛苦。

她的起居室里挂着一座长型钟，数字盘上镶着一张红润、欢快的人脸画像，眼睛是斜的，秒针一动那人就飞动起媚眼儿。这张光滑、红润的怪脸一直向她炫耀着这双媚眼。她站着看了它一会儿，最后她感到十分厌恶，不禁自嘲来。可这双眼还在晃动，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向她飞着媚眼儿。啊，这东西可真高兴啊！正是兴高采烈的时候！她朝桌上看去：醋栗果酱，还有家做蛋糕，里面苏达太多了！不过，醋栗果酱还不错，人们很少吃到。

整个晚上她都想到磨房去，可她还是冷酷地阻止自己这样做。第二天下午她才去。她很高兴看到只有厄秀拉一个人在。她们之间很亲热，没完没了地兴高采烈地大聊特聊。“你在这儿简直太幸福了吧？”戈珍看着镜子里姐那明亮的眼睛说。她对厄秀拉和伯金周围那种奇特的热烈而完美的气氛总感到忌妒，甚至气愤。

“这屋子布置得太漂亮了。”她大声说，“这张硬席子的颜色很可爱，很淡雅！”

她觉得这很完美。

“厄秀拉，”她似问非问地说，“你知道杰拉德。克里奇建议我们在圣诞节时出走吗？”

“知道，他对卢伯特说了。”

戈珍的脸红透了。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你是不是觉得，”戈珍终于说，“这建议太冷酷了！”

厄秀拉笑了。

“我喜欢他这样。”她说。

戈珍不说话了。很明显，她听说杰拉德擅自对伯金透露计划后感到受到了污辱，可这建议本身却强烈地吸引着她。

“杰拉德天真得有点可爱，我觉得，”厄秀拉带着点挑战的味道说，“我觉得他很可爱。”

戈珍半天没说话。她仍旧对杰拉德随意冒犯她感到屈辱。

“那卢伯特说什么，你知道吗？”她问。

“他说那可是太好了。”厄秀拉回答。

戈珍垂下眼皮沉默了。

“你觉得会吗？”厄秀拉试探着问。她从来都弄不清戈珍到底如何在保护自身。

戈珍艰难地抬起头，向一边扭去。

“我觉得可能会象你说的那样十分有意思，”她说，“可是，你不认为他这样太无礼了吗??同卢伯特说这种事，不能原谅他，卢伯特??当然，你知道我的意思。厄秀拉，很可能这是他们两个人安排好的一次出游，捎带上什么伙伴。我觉得不能原谅，真的！”

她目光闪烁，柔和的脸红了，面带怒色。厄秀拉很害怕，怕的是戈珍太平庸了，可她又不敢这样想。

“哦，不，”她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是那样的，不！我以为卢伯特和杰拉德之间的友情很好。他们很单纯??他们之间无话不说，就象兄弟一样。”

戈珍的脸更红了。她不能容忍杰拉德出卖了她，甚至对伯金出卖她。

“可是，你认为兄弟间也可以交换那一类的秘密吗？”她更生气地问。

“哦，对了，”厄秀拉说，“他们没什么不直截了当说的话。杰拉德让我吃惊的是，他太单纯，太直率了！你知道，只有伟人才这样。大多数人都不直话直说，因为他们是胆小鬼。”

可戈珍还是默默地呕气。她需要她的行踪保密。

“那你去吗？”厄秀拉问，“去吧，咱们肯定都会高兴的！杰拉德有些地方招人爱，比我想象得更可爱。他坦荡，戈珍，他真是这样。”

戈珍仍闭口不言，仍在生气。后来她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打算去哪儿吗？”她问。

“知道，去悌罗尔①，他在德国时常去那儿。很美，学生们都爱去。地方不大，但很险峻，美极了，是冬季开展体育活动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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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奥地利境内阿尔卑斯山区。

“知道，”她说，“离因斯布鲁克大约四十英里，对吗？”

“我不太确切，可那儿肯定好玩，你想，高山上的雪中??”

“太好玩儿了！”戈珍调侃道。

“当然，”厄秀拉不安地说，“我觉得杰拉德对卢伯特说了这事，所以，不象是他们要带个什么伙伴出游。”

“我知道的，”戈珍说，“他常这样做的。”

“是吗？”厄秀拉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赛尔西的一个模特儿。”戈珍冷冷地说。

厄秀拉沉默了。

“哦，”她终于怀疑地说，“我希望他和她过得不错。”听她这样说，戈珍更不高兴了。

第二十八章　戈珍在庞巴多酒馆

圣诞节快到了，他们四个人都准备出走了。伯金和厄秀拉忙着打点行李物品，准备运走。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地方，选好了地方就可以运送东西。戈珍十分激动。她喜欢旅行。

她和杰拉德先做好了准备，就启程上路了。经过伦敦和巴黎去因斯布鲁克，在那儿和厄秀拉及伯金相会。他们在伦敦过了一夜。他们先去听音乐，然后去庞巴多酒馆。

戈珍讨厌酒馆，可总得来这儿，她熟识的艺术家们都来这儿。她讨厌这里的气氛，充满了小阴谋、妒嫉和小气的艺术。可她一来伦敦总得来这儿。似乎她必须到这狭小的、堕落与死亡的缓缓转动的旋风中心。只是来看看而已。

她和杰拉德喝着甜酒，阴郁的眼睛凝视着桌旁一群一群的人。她跟谁都不打招呼，可小伙子们却不停地冲她点头调笑着，似乎很熟悉的样子。她理都不理他们这帮人。她绯红着脸坐在那儿，目光阴郁，从容地打量着他们，就象远远地观看着动物园中的猿猴一样。她感到这样很开心。天啊，这是一帮多么卑鄙的人！她看到他们就气不打一处来，对他们恨之入骨。可她必须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他们当中有一两个人过来跟她打招呼。酒馆的每一面都有眼睛在偷看她，眼神里带着嘲弄的意味，男的扭过头看她，女的则从帽子下看她。

那群故旧们都在这儿。卡里昂和他的学生及女友坐在他常坐的角落里。海里戴，里比德尼科夫及米纳蒂都在。戈珍看着杰拉德，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海里戴那帮人那边。这些人注视着他，冲他点点头，他也冲他们点点头。然后那几个人嘻笑着窃窃私语起来。杰拉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他们在怂恿米纳蒂做什么事。

米纳蒂终于站起身来。她身着黑绸衣，衣服上印着长长的浅条子，给人奇怪的线条感。她比以前瘦了，她的眼睛更显大了，目光更不诚实了。除此之外她没什么变化。杰拉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这边走来。她向他伸出干瘦、白皙的手说：“你好。”

他同她握手，但仍旧坐着，让她挨着桌子站立着。她冲戈珍冷漠地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打招呼，但知道她很有名气，一看就知她是什么人。

“我很好，你呢？”杰拉德说。

“哦，我还好。卢伯特怎么样？”

“卢伯特？他也很好。”

“我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他结婚了吗？”

“哦，结了，他结婚了。”

米纳蒂的目光变得热辣辣的。

“哦，他真地这样做了？什么时候结的？”

“一两周以前。”

“真的！他没写信告诉我们呀。”

“没有？”

“没有。你不觉得这样太不好了吗？”

这后一句话是一种挑战，从米纳蒂的语调里流露出来，她注意到戈珍在听。

“我想他不愿意这样做。”杰拉德说。

“为什么？”米纳蒂追问。

没人回答。这位短发漂亮的小个子女人站在杰拉德身边显得很固执，语气很有嘲弄的意味。

“你会在城里住好久吗？”她问。

“只今天晚上。”

“啊，今晚。要过来跟裘里斯谈谈吗？”

“今天晚上不行。”

“那好。我去告诉他。”随后又装神弄鬼地说：“你看上去很健康。”

“是的，我有这感觉。”杰拉德显得很洒脱，眼睛里闪着嘲弄、快活的目光。

“你过得不错吧？”

这句话对戈珍是个直接的打击，那语调平缓，冷漠而随便。

“是的。”他毫无感情色彩地说。

“很遗憾，你不能过来。你对朋友可不够意思呀。”

“不太够意思。”他说。

她冲他们两个点点头告别，缓缓地向她的座位走去。戈珍看着她，发觉她走路的姿势很怪：身体僵直，腰部却在扭。

他们听到她在那边有气无力地说：“他不来??人家有人约了。”随后那边桌上发出更大声的说笑和窃窃私语。

“她是你的朋友吗？”戈珍沉静地看着杰拉德。

“我和伯金一起在海里戴家住过。”他迎着戈珍沉静审视的目光说，她知道米纳蒂是他的情妇之一??他清楚她知道这事。

她四下张望一下，唤来了侍从。她此时最想喝冰镇鸡尾酒。这让杰拉德心中暗笑，心想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海里戴这帮人喝醉了，说出话来很恶毒。他们大声地议论伯金，讽刺他做的每件事，特别是他的婚姻。

“哦，别跟我提伯金，”海里戴尖声说，“他让我恶心。他跟基督一样坏。‘天啊，我怎么才能得救啊？！’”

说着他自己醉熏熏地窃笑起来。

“你还记得他常写的信吗？”那俄国人说话速度很快。

“‘欲望是神圣的’。”

“啊，对！”海里戴叫道，“太妙了。我衣袋里还有一封呢。

我肯定有。“

他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堆纸来。

“我肯定我有！呃，天啊，有一封！”

杰拉德和戈珍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们。

“啊，太妙了，真妙，呃！别逗我笑，米纳蒂，它让我打嗝儿，嗝儿！”大家都笑了。

“他信中说什么了？”米纳蒂凑过去看，松散的头发飘落下来盖住了脸。她那又小又长的头显得不那么体面，特别是露出耳朵时更是这样。

“等会儿，等等！不，不，我不给你看，我来念。我念最好玩的那一段??嗝儿！天啊，我喝点水是不是就不会打嗝儿了？嗝儿！啊，我没救了！”

“是不是谈黑暗与光明的结合，还有，就是腐蚀流？”马克西姆说话快但吐音很准确。

“我想是这些。”米纳蒂说。

“哦，是吗？我都忘了??嗝儿??是那封，”海里戴说着展开了信。“嗝儿??，是的。简直太妙了！这是最妙的一封信。‘每个民族都有这么一句话??’”他象念《圣经》的牧师那样缓慢、清晰地念着信，“‘毁灭欲会战胜任何别的欲望。在每个人身上，这种欲望就是毁灭自我的欲望’??嗝儿??”他停下来看着大家。

“我希望他先毁灭自己做个样子再说，”那俄国人很快地说。海里戴窃笑着，有气无力地向后仰着头。

“他没什么可毁灭的，”米纳蒂说，“他已经够瘦的了，只有一把骨头渣儿了。”

“哦，很好！我喜欢读这种信！我相信它治好了我的病，不打嗝儿了！”海里戴尖叫着。“听我接着念下去嘛。‘这是一种衰退的过程，退回原形状态，随着腐蚀流回归，回归到生命原本的基本状态??！’啊，我的确觉得这太神奇了。它超过《圣经》了。”

“对，腐蚀流这句话，”俄国人说，“我记住这句话了。”

“他总在谈什么腐蚀，”米纳蒂说，“他一定很堕落，否则脑子里就不会想这么多。”

“很对！”俄国人说。

“让我念下去！哦，这一段妙不可言！听着。‘是在这大退化中，在生命体的退化中，我们获得了知识，超越了知识，获得了至深的感觉，这是一种狂喜。’哦，我真觉得这些话荒谬得出奇。你们不这样看吗？这些话象耶稣说的。‘如果，裘里斯，你需要和米纳蒂产生这种退化的狂喜，你就应该争取，直到获得了它。当然，你身上肯定也有一种活生生的积极创造欲??极端忠诚的关系，当活跃的腐蚀之花开败后。’我真不知道这些腐蚀之花是什么。米纳蒂，你是这样的花。”

“谢谢，那你是什么呢？”

“啊，我是另一朵，按照这封信所说我肯定是的！我们都是??嗝儿??恶之花！这太妙了，伯金是一座折磨人的地狱。折磨人的庞巴多??嗝儿！”

“接着念，念下去，”马克西姆说，“下面的话是什么？太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样写太可怕了。”米纳蒂说。

“是啊，我也这么看，”俄国人说，“他是个妄自尊大的人，当然这表现出他的宗教疯狂症，他觉得他是人类的救星。接着读。”

“当然了，”海里戴拖长声音道，“‘当然了，我一生中都有善和宽容追随着我??’”海里戴停下来窃笑着，然后又象个牧师一样拖长声音念看。“‘我们这种欲望肯定会消失的，因为这种毁灭的激情会破碎，把我们一点点地粉碎??亲昵只是为了毁灭，性成了退化的媒介，把男人和女人这两种基本因素高度复杂的统一体削弱??削弱旧的观念，回归到野性的感觉中去，不断地寻求在黑暗的感知中失去自我。盲目地、无限地被毁灭的火焰燃烧，希望被火烧尽??’”

“我想走了，”戈珍对杰拉德边说边打手式叫来侍从。她眼睛发亮，脸颊绯红。海里戴象牧师一样逐字逐句地朗读伯金的信，声音清晰又响亮，这让她觉得血直往头上涌，令她发疯。

杰拉德付款时，她站起身向海里戴桌边走去。他们都抬头看她。

“请原谅，”她说，“你念的是一封真正的信吗？”

“哦，是的，”海里戴说，“确实是真的。”

“我可以看看吗？”

海里戴着了迷似地傻笑着把信递给她。

“谢谢。”她说。

说完她拿着信走出了酒馆，款款地从桌子中间穿过，走出了这灯火辉煌的屋子。好半天以后人们才意识到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

海里戴桌旁发出轻蔑的“呸”，然后这个角落的人们都冲戈珍的背影啐起来。她墨绿色与银灰相间的衣服很时髦，帽子是嫩绿色的，就象昆虫的壳，但帽沿儿则是深绿的，描了一圈银边。她的外衣是墨绿的，闪闪发光，毛领子高高竖起，衣服镶着银色与黑色的绸边儿。她的袜子和鞋子是银灰色的。她拿着架子缓缓、漠然地向门口走去。侍从谄媚地为她开门并守在门边伺候，在她示意下奔向便道旁打个口哨唤来出租车。车上的两盏灯几乎象两只眼睛一样立即向她转过来。

杰拉德在一片啐声中追出来，他不知道戈珍有什么做得不对，他听到米纳蒂说：“去，把信从她那儿要回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向她要回来。去告诉杰拉德。克里奇??他走了，让他向她要。”

戈珍站在车门边，侍从为她打开了门。

“去旅馆吗？”她冲匆匆而来的杰拉德问。

“你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

“好！”她说。然后对司机说，“去瓦格斯塔夫??巴顿大街。”

司机点点头，放下旗子。

戈珍故做冷漠，象所有衣着华贵、目空一切的女人一样进了汽车。杰拉德随她进了汽车。

“你忘了那仆人，”她冷漠地点一下头。杰拉德忙给了侍从一个先令。那人敬个礼。车开动了。

“他们闹什么呢？”杰拉德不解地问。

“我拿了伯金的信就走开了。”她看看手中揉烂了的信说。

他露出满意的眼神。

“啊！”他说，“太好了！一群笨蛋！”

“我真想杀了他们！”她激动地说，“一群狗！他们是一群狗！卢伯特真傻，怎么会给他们写这样的信？！他干吗要向这群下等人暴露思想？这太不能令人容忍了。”

杰拉德揣度着她这奇特的激情。

她在伦敦再也呆不下去了。他们必须坐早车离开这儿。他们在火车经过大桥时，她望着铁桥下的河水叫道：“我再也不要见到这肮脏的城市了，一回来我就无法忍受这地方。”

第二十九章　大陆

出发前几个星期里，厄秀拉心头一直缀着一个悬念。她不是她自己了??什么也不是。她是一种即将获得生命的东西，很快，很快就会这样。这一切即将来临。

她去看望自己的父母。这是一次难堪的令人沮丧的会面，不象是重逢倒象是分别。他们都显得含含糊糊，游移不定，在将他们分离的命运面前束手无策。

直到上了从多佛①开往奥斯坦德②的船她才真正清醒过来。她稀里糊涂地随伯金来到伦敦，伦敦在她头脑中变得一片朦胧，后来坐火车到了多佛，这一切就象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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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城市。

②比利时城市。

现在，她在黑漆漆、风声呼啸的夜色中站在船尾上，海水在脚下翻滚，凝视着英国岸上忽闪忽闪凄冷的灯光，看着这些遍布的小小光点渐渐消失在黑夜中，她方才感到她的心从麻醉状态中清醒过来。

“到前面去好吗？”伯金问。他想到船头去。于是他们离开了船尾，不再凝望那远方的英国大地闪烁着的星火，而是把头转向前方深渊般的夜空。

船头轻轻地划破海面，他们双双来到前甲板上。在夜色中伯金发现了一处有遮掩的地方，那儿放着一大卷绳子。这儿离船头的顶部很近。他们相拥着坐下，用一条毯子把自己包起来，他们相互偎近着、偎近着，直至他们似乎溶入对方体内，变成一体。天太冷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船上的一个水手沿着船舷走了过来，他的身影如夜一样黑，无法看清他。好一会儿他们才看清他苍白的脸。他也感到这里有人，停住了脚步，犹犹豫豫地弯腰向前探过来。当他的脸凑过来时，他也看清了他们的脸。于是他象个幽灵一样退了回去。他们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们似乎没入了无尽的黑暗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牢不可破的黑暗。他们就象一颗生命种子穿过无底的黑暗空间昏昏然睡着掉下去。

他们忘了这是在什么地方，忘了一切，只意识到这条滑向黑暗的轨迹。船头继续穿破海面，发出微弱的声音，冲向黑暗，它无知、无视，只是向前冲着。

厄秀拉觉得前方看不见的世界战胜了一切。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心，她心中闪烁着未知的天堂的灿烂光芒。她的心溶满了这美妙的光芒，象黑暗中金色的蜜，温暖甘甜。这光芒并不是照耀着这个世界，它只照耀着未知的天堂。她要到那儿去，那是个美好的去处，这生活的快乐是未知的，但她肯定会得到。狂喜中她突然冲他扬起脸，他吻了她的脸。她的脸那么冰冷，那么清新，那么光洁，吻她的脸就象吻浪头上的花朵。

可是他无法象她一样以一种超前意识感知到快乐的狂喜。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过程。他正落入无尽的黑暗中，就象一块陨石从世界的空隙中坠落下去。世界裂成了两半，他象一颗无光的星从难以言状的空隙中掉下去。遥远的东西并不属于他。他完全被这条轨道所战胜。

恍惚中他躺着搂紧了厄秀拉。他的脸贴着她柔弱、娇好的头发，他可以嗅出她头发的清香夹杂着海水与夜空的馨香。他的心平静了，随着没入未知，他安定了。这还是第一次，一种完全、绝对的平静进入他的心灵，超度了生命。

甲板上一阵骚动，把他们吓了一跳，忙站了起来。黑夜里他们两人挤到了一起。但是，她心中闪烁的仍是天堂样的光芒，而他心里则是难以言表的黑暗沉寂。这就是一切的一切。

他们站起身向前方望去。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灯光。他们又回到了世界上。这既不是她心中的欢乐，也不是他心中的寂静。这是真实世界的表面。但又不是旧的世界。因为他们心中的欢乐和寂静是永恒不朽的。

船这样在黑夜中靠岸真象从冥河的船上下到荒芜的地狱中一样。这黑暗的地方灯火正阑珊，脚下铺着木板，到处都是一副凄惨景象。厄秀拉发现了黑夜中苍白神秘的几个大字“奥斯坦德”。每个人都象昆虫一样盲目向外冲着，在黑夜中闯着。搬运夫们用蹩脚的英语呼喊着，拖着沉重的包裹向港外搬，苍白的罩衣看上去象鬼影。厄秀拉和几百名鬼一样的人站在栏杆里，夜幕中到处是行李包和鬼影样的人，而栏杆的另一边则是头戴尖顶帽、蓄着胡子脸色苍白的官员，他翻弄着行李中的内衣，然后用粉笔胡乱划上记号。

这些事办完后，伯金拿过手提包，他们就离开了，搬运夫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穿过一条大门道，来到了夜幕下的旷野中。啊，这里有一座火车站台！黑夜中人们还在气呼呼地喊叫着，幽灵们仍在火车之间奔跑。

“科隆??柏林”，厄秀拉看清了高高的火车牌子上的字。

“我们到了，”伯金说。她又看到身边的火车牌：“阿尔萨斯??罗斯林金??卢森堡，麦兹??巴塞尔。”

“就是那辆车，到巴塞尔！”

搬运夫忙跟了上来。

“到巴塞尔去的车，二等车厢？就这辆！”说完他爬上高高的火车，他们跟他上去。不少包厢已让人占了，不过还有一些空着，里面光线很暗，放好行李，他们付了搬运夫小费。

“还有多长时间开车？”伯金看看表问搬运夫。

“还有半个钟头。”穿蓝工装的搬运夫说完就走了，他人长得丑，可态度蛮横。

“来，”伯金说，“天冷，咱们吃点东西吧。”

车站站台上有一辆供应咖啡的小推车。他们喝着稀溜溜的热咖啡，吃夹火腿的面包。厄秀拉咬了一大口，上下颚差点脱了臼。他们在高大的火车旁散步，觉得这一切太陌生了，一片荒芜，就象在地狱中，灰色，灰色，肮脏的灰色，荒芜，凄凉，到处都是这种阴郁的景象。

火车载着他们在黑暗中穿行。厄秀拉辨认出这是在平原上，这是欧洲大陆那潮湿、平缓、阴郁的黑暗平原。他们感到十分惊讶??这么快就到布鲁支①了！接下来又是黑夜笼罩下的平原，偶尔闪过沉睡的农田、枯瘦的白杨和荒弃的公路。她握着伯金的手惊讶地坐着。他脸色苍白，一动不动，象个幽灵，时而看看窗外，时而闭上双眼。然后他那夜一般黑的眼睛又睁开了。

窗外闪过几许灯光??根特②站！站台上有几个幽灵在晃动，然后是铃声，然后车又在黑暗中穿行。厄秀拉看到有个人提着灯穿过铁路边的农田向黑漆漆的农舍走去。她想起了玛斯庄，想起考塞西③旧日熟悉的田园生活。天啊，她离童年有多么遥远了，她还要走多远的路啊！人一生中都要这么无休止地旅行下去。童年的记忆与现实的生活隔得太远了。那时她还是个孩子，生活在考塞西和玛斯庄，那是多么亲切的记忆啊。她还记得女仆蒂丽在那间古老的起居室中给她吃抹了黄油和红糖的面包，起居室中外祖父的钟上绘着一只装有两朵粉红玫瑰的篮子。可现在，她正同伯金这个陌生人一起向着未知的世界旅行。童年与现实，这距离太遥远了，她似乎因此失去了自己的面目，那个在考塞西教堂院子里玩耍的孩子只是历史上的一只小动物而不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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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国和比利时边境上的一城市。

②比利时城市。

③玛斯是布朗温一家世代居住的农庄。考塞西是玛斯附近的镇子。这些都在《恋爱中的女人》的姊妹篇《虹》中早有叙述。

布鲁塞尔到了，半小时时间吃早餐。他们下了车。车站上的大钟时针指向六时。他们在空旷的大饮料厅里吃了咖啡和抹蜂蜜的面包圈。这里太阴郁，总是这么凄凉、肮脏，一个荒凉的巨大空间。可她在这儿用热水洗了手脸，还梳了头，这还算有福分。

很快他们又上了火车继续赶路。天开始破晓，发白了。车厢里开始有人没完没了地聊天，这是些高大、衣着华贵、留着棕胡子的比利时商人，他们那一口难听的法语让厄秀拉倒胃口。

似乎火车是渐渐钻出黑暗的：先是进入微熹中，然后一点点进入白天。真是累死人！树木渐渐显形了，然后是一间白房子，清楚得莫名其妙。这是怎么回事？随后她看到了一座村庄??不断有房屋闪过。

她仍旧在旧世界中穿行，这冬天沉闷而阴郁。外面是耕地和草场，光秃秃的树林、灌木丛和赤裸裸的房屋。没有新东西，新世界。

她看着伯金的脸。这张脸苍白、镇静，给人以永恒的感觉。她的手在毯子下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了反应，他的目光转向了她。真黑，他的目光象夜一样黑，象另一个不可及的世界！啊，如果他是世界，如果世界就是他，那该多好！

如果他能够唤醒一个世界，那将是他们俩的世界了！

比利时人下车了，火车继续前行。卢森堡，阿尔萨斯－洛林，麦兹。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心就没看外面。

他们终于到了巴塞尔，住进了旅馆。她仍然感到恍恍惚惚的，没恢复过来。他们早晨下的车。她站在桥上，看到了街道和河水。可这些没一点意义。她记得有些商店??一家商店里挂满了图画，另一家卖桔红色的丝绒和貂皮。可这有什么意义？什么意义都没有。

直到又上了火车她才安定下来，松了口气。只要是在向前行进她就感到满意。他们过了苏黎世，然后火车又在积雪很厚的山下行驶。终于快到了。这就是那另一个世界了吧。

因斯布鲁克覆盖在大雪中，笼罩在夜幕下。他们乘雪橇滑行。火车里太热，太让人窒息。这儿的旅馆廊檐下闪着金色的灯光，真象自己的家一样。

进到厅里时他们高兴地笑了。这儿似乎人很多，生意兴隆。

“您知道从巴黎来的英国人克里奇夫妇到了吗？”伯金用德语问。

行李工人想了一会刚要回答厄秀拉就发现戈珍漫步走下楼梯，她身着闪闪发光的黑大衣，领子是灰皮毛的。

“戈珍！戈珍！”她挥手招呼着朝楼梯上跑去。

戈珍凭栏往下看，立即失去了那副优雅、端庄的神态，眼睛亮了。

“真的，厄秀拉！”她大叫。戈珍往下跑，厄秀拉往上跑。

她们在楼梯转弯处相会了，大喊大叫，欢笑着亲吻着。

“可是！”戈珍说，“我们还以为你们明天才到呢！我准备去车站接你们的。”

“不用了，我们今天到了！”厄秀拉叫着，“这儿很美！”

“没说的！”戈珍说，“杰拉德有事出去了。厄秀拉，你们累坏了吧？”

“没有，不太累。不过我这样子看上去有点难看，是吗？”

“不，才不呢。你看上去精神很好。我太喜欢这顶皮帽子了！”她打量着厄秀拉，她身穿一件镶有厚实的棕毛领子的大衣，头戴一顶柔软的棕色皮帽。

“你呢？”厄秀拉大叫，“你知道你是一副什么样子？”

戈珍又做出漠然的神态。

“你喜欢吗？”

“这样太好了！”厄秀拉不无调侃地说。

“上去呢，还是下去？”伯金问。这姐妹二人挽着手臂站在通往第一层楼梯平台的阶梯上，挡了别人的路不算，还给下面大厅里的人们提供了取笑的机会，从搬运工到身着黑衣的胖犹太人都看着她们笑。

两个女子缓缓地向上走着，伯金和侍从跟在她们身后。

“是二楼吗？”戈珍回头问。

“三楼，太太，上电梯！”侍从说完先进了电梯。可她们并不理他，仍旧聊着天往三楼走。那侍从很懊恼地又跟了上来。

这两姐妹相见竟是那么欢快，真让人不可思议，倒象是在流放中相遇，两股孤独的力量联合起来与整个世界作对。伯金将信将疑地从旁观察着她们两人。

等他们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杰拉德来了。他看上去容光焕发，象雾霭中升起的红日。

“去和杰拉德吸烟吧，”厄秀拉对伯金说，“戈珍和我要聊聊。”

然后姐妹二人就坐在戈珍的卧室中谈论起衣服和各自的经历来。戈珍对厄秀拉讲起酒馆里人们念伯金的信那当子事。

厄秀拉听后吓了一大跳。

“信在哪儿？”她问。

“我收着呢。”戈珍说。

“给我吧，行吗？”她说。

可戈珍却沉默了半天才说话。

“你真想要这封信吗，厄秀拉？”她问。

“我想看看。”厄秀拉说。

“当然行。”戈珍说。

甚至到现在，她都无法承认她想保留这信，作个纪念或当作一种象征。可厄秀拉懂她的心思，为此感到不快，所以就不再提这事儿了。

“在巴黎你们干什么来着？”厄秀拉问。

“哦，”戈珍简单地说，“没什么。一天晚上我们在芬妮。巴斯的画室里开了一个极行的晚会。”

“是吗？你和杰拉德都去了？还有谁，告诉我。”

“哦，”戈珍说，“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芬妮发狂地爱着那个叫比利。麦克法兰的画家。有那人，芬妮就什么都不放过，尽情地玩儿。那晚会真是太好了！当然，人人都喝醉了??可我们醉得有意义，跟伦敦那帮混蛋们可不一样。因为我们这些人是有身份的，所以情况就不一样。有个挺好的罗马尼亚朋友。他喝得酩酊大醉，爬到画室的高梯子上发表了顶顶绝妙的演说??真的，厄秀拉，太精彩了！他一开始讲的是法文??生活，就是被禁锢的灵魂??他声音可好听了，他长得真漂亮。可话没说完他就讲起了罗马尼亚语，在场的没一个人听得懂。不过唐纳德。吉尔克里斯特却听得发狂了。他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宣布说，天啊，他为自己生在这个世界上高兴，上帝作证，活着是一大奇迹。知道吗，厄秀拉，就这些??”戈珍干笑着。

“那杰拉德感觉如何呢？”厄秀拉问。

“杰拉德，老天爷，他就象阳光下的蒲公英！他一激动起来就疯了似地折腾。没一个人的腰他不去搂的。真的，厄秀拉，他象丰收时那样收割每个女人。没一个女人拒绝他。这可真奇怪！你能明白吗？”

厄秀拉思忖了片刻，眼睛一亮。

“能，”她说，“我可以理解。他是个极端派。”

“极端派！我也是这么想的！”戈珍叫道，“可说真的，厄秀拉，屋里的每个女人都欣然为他折腰。詹提克利尔当时没在，甚至芬妮。巴斯也迷上了他，别看她正儿八经地和比利。麦克法兰恋爱着！我一生中从没有这么惊奇过！打那以后，我感到我成了满屋子女人的象征。对他来说我不再是我自己，我成了维多利亚女王。我立时成了所有女人的象征。这真让人吃惊！天啊，我抓住的是一个苏丹王哩??”

戈珍的眼睛炯炯有神，面颊滚烫，她看上去奇怪得很，表情里带着嘲弄。厄秀拉立即被她吸引住了，可她又感到不安。

大家得准备吃晚饭了。戈珍下楼来时身穿鲜艳绿绸袍子，上面缀着金线，罩上绿色的坎肩，头上扎着一根奇特的黑白双色发带。她的确丰采照人，引得人人都看她。杰拉德正是最英俊的时候，气色很好，容光焕发。伯金笑着扫了他们一眼，目光中透出点恶意。厄秀拉则不知所措。他们的餐桌上似乎笼罩着魔法，似乎他们这一桌比厅里其它的桌子更明亮些。

“你喜欢这儿吗？”戈珍叫道，“这儿的雪有多美！你发现没有，这儿的雪给一切都增添了生机。简直太妙了！它让你感到自己成了超人。”

“的确是这样，”厄秀拉大叫，“是不是因为我们离开了英国的关系，有这么点因素吧？”

“哦，当然了，”戈珍大叫着，“在英国你一辈子也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那儿老有些令人扫兴的事。在英国你就没办法放松一下，真的不行。”

说完她又接着吃，可还挺激动。

“这倒是真的，”杰拉德说，“在英国就没这样的感觉。不过在英国我们也许不需要这么放松??那就有点象把火种带到火药库附近然后不再理会它。如果人人都这样放松，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的。”

“老天爷！”戈珍喊着，“可是，如果英国人全都象鞭炮一样突然爆炸那不是太棒了吗？”

“不会的，”厄秀拉说，“鞭炮里的火药太潮湿了，炸不了??英国人太意气消沉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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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这里用的是双关语：damp一词既是“湿”也是“意气消沉”的意思。

“这我可说不准。”杰拉德说。

“我也是，”伯金说，“如果英国真地来一次大爆炸，你就得捂着耳朵逃命了。”

“永远不会的。”厄秀拉说。

“等着瞧吧。”他回答。

“真是太神奇了，”戈珍说，“谢天谢地，我们离开了自己的国家。我简直不敢相信，当我一踏上异国的土地那一刻我激动死了。我自个儿对自个儿说：”一个新的生物进入了生活。‘““别太苛责咱们可怜的老英国，”杰拉德说，“别看我们咒它，可我的确爱它。”

厄秀拉觉得这话有点愤世嫉俗的味道。

“我们可能是爱它的，”伯金说，“可这种该死的爱太让人难受了：就象爱一对患了不治之症的老父母一样。”

戈珍睁大黑眼睛看着伯金。

“你觉得没救了吗？”她一针见血地问。

伯金避而不答，他不愿意回答这种问题。

“天知道，英国还会有什么希望。这太不实际了，没什么希望了。如果没有英国人，英国还是有救的。”

“你认为英国人会消亡吗？”戈珍坚持问。她对他的回答颇有兴趣。或许她问的正是她的命运。她黑色的目光盯着伯金，似乎要从他身上看出未来的真理，就象占卜一样。

伯金脸色苍白，勉强地回答道：“这个??除了消亡还有什么？他们必须带着英国标记消亡，无论如何得这样。”

“可是，按你的说法，怎么个‘消亡’法儿呢？”

“对了，你是不是说换换思想？”杰拉德插嘴道。

“我什么也没指。为什么要那样？”伯金说，“我是个英国人，我为此付出了代价。我无法谈论英国，我只能谈论我自己。”

“是的，”戈珍缓缓地说，“你爱英国，非常爱，非常爱，卢伯特。”

“可是我离开了它。”他说。

“不，不是永远。你会回去的。”杰拉德郑重地点点头道。

“人们都说连虱子都要爬离快死的肉体，”伯金神情痛苦地说，“所以我也要离开英国。”

“可是你还会回去的。”戈珍嘲讽地说。

“那该我倒霉。”他回答。

“他这是和自己的祖国赌气呢！”杰拉德打趣说。

“嗬，这儿有个爱国人士！”戈珍有点嘲弄地说。

伯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了。

戈珍又凝视了他片刻，然后转过脸去。完了，他不再迷惑她，她无法从他这儿得到占卜。她现在感到十分玩世不恭。她看看杰拉德，觉得他象一块镭一样奇妙。她感到她可以通过这块致命的、活生生的金属毁灭自己从而获得一切知识。她为自己这个怪念头暗自发笑。如果她毁了自己她还能做什么？如果说精神和完整的生命是可以毁灭掉的话，物质可是不灭的。

他一时间显得神采奕奕而又心不在焉，有点困惑。她伸出裹着绿色薄纱的胳膊，用敏感、艺术家才有的手指尖摸着他的下颏。

“那，是些什么呢？”她奇怪、狡狯地笑问道。

“什么？”他突然睁大眼睛问。

“你的思想。”

杰拉德看上去如梦初醒的样子。

“我觉得我没思想。”他说。

“真的！”她笑道。

在伯金看来，她那一摸等于杀了杰拉德。

“好啦，”戈珍叫道，“让我们为大不列颠干杯！为大不列颠干杯吧！”

她的声音表明她十分失望。杰拉德笑着往杯子里斟上酒。

“我想伯金的意思是，”他说，“作为国家的英国必须死亡，而英国人作为个人可以生存，还有??”

“超国家??”戈珍插嘴道，说完扮个鬼脸，举起她的杯子。

第二天他们在深谷尽头的霍亨浩森小站下了车。遍野白雪皑皑，真是一个纯白的雪的摇篮，清新、冰天雪地的世界，黑色的岩石、银白的山峦直绵延向淡蓝的天际。

他们踏上光秃秃的站台，但见铺天盖地的大雪。戈珍颤抖着，似乎心都是凉的。

“天啊，德国人，”她说着，突然亲切地转身对杰拉德说，“你的目的达到了。”

“你说什么？”

她打个手式指指周围的世界说：“你瞧啊！”

她似乎不敢往前走了。他笑了。

他们来到了山的怀抱中。从两边的高山顶上铺下雪被，人在这个雪谷中显得渺小起来。雪山峡谷，闪耀着奇特的光芒，肃穆、沉静。

“这儿让人觉得渺小、孤独。”厄秀拉拉住伯金的胳膊说。

“来这儿你不后悔吧？”杰拉德问戈珍。

她显得将信将疑的样子。他们走出了雪谷中的车站。

“嗬，”杰拉德高兴地吸了一口空气，“这可太好了。那是我们的雪橇。咱们得走上一段，跑到路上去。”

戈珍一贯迟疑不决，这回她却学着杰拉德的样子把沉重的大衣甩到雪橇上，就出发了。她突然昂起头，沿着雪路跑起来，边跑边把帽子摘下来。她鲜艳的绿衣服随风飘舞，她厚厚的红袜子在白雪地上显得鲜艳夺目。杰拉德看着她；她似乎是向着自己的归宿奔去，把他甩在了身后，他先让她跑出一段路程，然后甩开大步追上去。

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四下里一片沉寂。深陷在积雪中的悌罗尔①房屋那宽大的房檐上垂着沉重的冰柱。农妇们穿着长裙，裹着披肩，穿着厚厚的靴子走过来，停住脚步，看着这个柔弱但有主意的姑娘从追上她的男人身边跑掉，而那男人却拿她奈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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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悌罗尔：阿尔卑斯山脉中的一个省，首府因斯布鲁克。

他们穿过那百叶窗板和阳台涂过油漆的小饭馆和几间半埋在雪中的农舍，又穿过架着篷子的桥边的锯木厂。他们从桥上过了河，冲向杳无人迹的雪野。这儿一片肃穆、银装素裹，真让人激动。这寂静让人的心灵孤独，冷冻了人的心，太可怕了。

“不管怎么说，这地方太美妙了。”戈珍目光奇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得他心跳加快了。

“很好。”他说。

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穿过他全身，肌肉充了电一般，双手充满了力量。他们迅速走上白雪覆盖的公路，路上每隔一段距离插着一根干树枝子。他和她象是一股强电流的两极分开走着。可他们感到有足够的力量跨越生活的障碍，跳到禁区中再跳回来。

伯金和厄秀拉也在踏雪前进。他们已经超过了一些滑雪橇的人。厄秀拉兴高采烈，不过她还是不时地转身拉住伯金，生怕他有个闪失。

“我从来没想到是这样一幅景象，”她说，“这可是另一个世界。”

说话间他们踏上了白雪覆盖的草坪。沉静中一些雪橇“咣咣”响着超过了他们。又跑了一英里，他们才在崖畔半埋在雪中的粉红色寺庙旁追上戈珍和杰拉德。

他们来到一条溪谷中。这里有黑色的石壁，大雪覆盖的河流，头上是一线青天。他们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桥前行，再次穿越雪野，然后缓缓上山。拉雪橇的马走得很快，车夫在一旁甩动着“嘎嘎”作响的马鞭，嘴里发出奇特的“嚯嚯”声。直到他们再次进入雪谷中，才算看不到石壁了。他们一点点向上走着，这儿的下午很冷，阳光投下一片片阴影。

群山死寂，山上山下的白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块白雪覆盖着的高地上，这儿耸立着最高的几座雪峰，看上去真象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瓣儿。这寂寥的峡谷中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墙是棕色木头做的，顶子盖着积雪，很沉，它在雪野深处，象一场梦。它象一块从陡坡上滚下的岩石，只不过外形象房子而已，现在埋在雪中。真无法相信人可以住在里面而不被这可怕的积雪、寂静和怒吼的狂风所压垮。

可雪橇还是优雅地爬上来了，人们激动地大笑着来到门边，旅馆的地板快让他们踩塌了，通道上沾满了湿乎乎的泥雪，可屋里给人一种真实感，很暖和。

新来的客人随着女服务员上了光秃秃的木楼梯。戈珍和杰拉德占了头一间卧房。进来以后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一间很小的木制房屋，没什么摆没，房间里闪着金色的木质光芒：地板、四壁、房顶、门都是漆油过的松木，金光闪闪，一派暖色调。门对面是一面窗户，窗的位置很低，因为房顶是倾斜的。倾斜的屋顶下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洗手盆，一只罐子，再过去是另一张摆着镜子的桌子。门两旁各有一张床，床上摞着厚厚的绘有绿方格图案的垫枕，这种垫枕非常大。

就这些，没有柜橱，没有一点生活的舒服感。他们就这样给关进了这座金色的木制牢房，里面只有两张架着绿方格床垫的床，两人对视着笑了，这等于被与世隔绝了，真吓人。

一个男人敲开门送来了行李。这家伙很壮，颧骨宽大，脸色苍白，留着粗粗的黄胡子。戈珍看着他默默地放下行李包，然后步伐沉重地离去。

“这儿还不算太坏，是吗？”杰拉德问。

卧室里并不太暖，戈珍有点颤抖。

“很好，”她含含糊糊地说。“看这墙板的颜色，太妙了，我们象是给关进了核桃壳里。”

他站着，摸着自己的短胡须看她，身体稍稍向后靠着，敏锐的目光凝视着她，他此时完全被激情驱使着，这激情象一种厄运。

她走过去，好奇地在窗前蹲下。

“啊，可这??”她禁不住痛苦地叫了起来。

眼前是一座封闭的山谷，上方是苍穹，巨大的黑岩石山坡上覆盖着白雪，顶头是一堵白墙，象是地球的肚脐，暮色中两座巅峰在熠熠闪光。正对面是沉默的雪谷，两崖畔是参差不齐的松树，就象这谷地四周的毛发。这雪谷一直伸延到尽头，那儿积雪的石墙和峰顶剑一样刺向天空。这儿是世界的中心、焦心和肚脐，这儿的土地属于上天，纯洁、无法接近、更无法超越。

这幅图景令戈珍心驰神往。她蹲在窗前，痴迷地双手捧住脸向外面看着。她终于来了，来到了她向往的地方，她在这儿结束了她的冒险，象一块水晶石没入了白雪中。

杰拉德弯下腰来从她的肩膀上向外看着。他感到孤独。她远去了，彻底离他而去了。于是他感到心头笼罩着冰冷的霜雾。他看着那大雪覆盖着的雪谷和苍穹下的山峰，这儿是穷途末路。别无出路。可怕的寂静和寒冷、暮色中耀眼的白光包围了他。可她仍旧蹲在窗前，象圣殿中的幽灵。

“喜欢这儿吗？”他声调漠然、陌生地问。她至少应该意识到他和她在一起。可她只是把她柔和、冷漠的脸扭开一点，以此避开他的目光。他知道她眼里噙着泪水。她的泪水是她那奇特的信仰所至，在她的信仰面前他一钱不值。

突然，他的手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她睁大了蓝色的眼睛，泪水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她受到了惊吓。透过泪帘，她惊恐地看着他。他淡蓝色的眼睛射出锐利的目光，他的瞳孔不大，神情异常。她张着嘴，困难地呼吸着。

激情一下又一下地冲撞着，就象铜钟，敲打着他的血管，那么强烈、那么固执、不可抗拒。他的双膝变得铜钟一样坚硬。他凝视着她柔和的脸。她的双唇开启着，双目圆睁着，似乎受到了侵犯。她的下巴在他手中变得极为柔和、光滑。他感到自己象严冬一样强壮，他的双手就象活生生的金属一样不可战胜，别想扳开他的手。他的心象钟一样敲响着。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柔软、没有生气、一动也不动，她含泪的眼睛一直无可奈何地大睁着，好象被什么迷住了似的，他异常强壮，似乎体内注入了超自然的力量。

他托起她来，搂住她，她的身子柔软无力，瘫在他身上，这情欲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铜一样的肢体上，如果他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他就会被压垮。她的身子抽搐着要离开他的怀抱。顿时他心头燃起冰冷的怒火，于是他象钢铁一样的手臂钳住了她。就是毁了她也不能让她拒绝自己。

他那强壮的力量是她无法抗拒的。她松软下来，软瘫瘫的，昏昏然地大口喘息着。在他看来她太美了，太让人销魂了，他宁可一辈子受折磨，也不愿放弃一秒钟这样无比美妙的享受。

“天啊，”他的脸扭曲着问，“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静静地躺着，神情象个孩子，黑黑的眼睛看着他。她此刻茫然得很。

“我将永远爱你。”他看着她说。

可她没听到。她躺着看他，就象看一个她永远也不懂的什么东西：就象一个孩子看一个大人，不希望理解，只是屈从。

他吻她，吻她的眼睛，为的是不让她再看他。他现在渴求什么，希望她承认他、对他有所表示、接受他。可她只是沉默地躺着，疏远他，就象一个孩子，屈服了他但仍无法理解他，只是感到迷惘。他又吻了她，算放过她了。

“咱们下去喝点咖啡，吃点蛋糕好吗？”他问。

暮色已经转暗，弥漫向窗边。她闭上眼睛，关上了单调幻境的闸门，又睁开眼睛来看日常的世界。

“好吧。”她打起精神，简单地回答。说完她又走到窗前。蓝色的夜影笼罩着雪谷和山坡。可耸入云端的山峰顶端却呈现出玫瑰色，象超验的花朵在天际闪烁着耀眼的光焰，那么可爱又那么遥远。

戈珍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她知道，蓝色的天光下这一朵朵玫瑰样的雪中花朵是永恒的，永远这么美。她看得出这有多美，她懂，可她不属于这美景。她与这无关，她的心被排除在这美景之外。

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拨弄自己的头发。他已经打开行李等着她，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看她，这弄得她手忙脚乱的，很不那么从容。

他们走下楼来，目光炯炯，那神情看上去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似的。他们发现伯金和厄秀拉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长桌前等他们。

“他们看上去是多么好、多么纯洁的一对儿呀。”戈珍想到此不禁生起妒意。她羡慕他们那自然的举止，人家象孩子一样满足，可她就达不到这一点。在她看来他们是两个小孩子。

“多好的蛋糕啊！”厄秀拉贪婪地叫着，“太好了！”

“是啊，”戈珍说。然后又对服务员说：“我们要咖啡和蛋糕。”

她坐在杰拉德身边，伯金看着他们两个人，感到很心疼他们。

“杰拉德，我觉得这地方着实不错，”他说，“光彩夺目、神奇、美妙、不可思议，德文的形容词全都可以用来描述这儿。”

杰拉德微笑着说：“我喜欢这儿。”

厅里三面都摆着桌子，木头桌子已擦出了白木茬。伯金和厄秀拉背靠油过的木墙坐着，而杰拉德和戈珍则坐在他们边上的墙角中，挨着火炉。餐厅还算不小，有一个小酒柜，就象在乡间酒馆中一样。不过，这儿设施很简陋，房间显得空旷。这房子的四壁、房顶和地板都是刷着明漆的木板做的。仅有的家具就是三面环列看的桌子、板凳和一只绿色的大炉子，酒柜和门在另一面。窗户是双层的，没挂窗帘。都傍晚了。

咖啡来了，热气腾腾，很不错，还有一块圆蛋糕。

“整个儿的蛋糕！”厄秀拉叫着，“他们给你们的这个比我们那个多！我们得瓜分你们一点儿。”

这里还有另外十个人。伯金发现，他们中有两个艺术家，三个学生，一对夫妇，一位教授和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德国人。而他们四个英国人是新来的，坐在有利的位置上观察他们这几个德国人。德国人在门口偷偷看了一下，对服务员说句什么就又走了。现在不是吃饭时间，所以他们没到厅里来，而是换了靴子到娱乐厅去玩了。

英国人听得到偶然传来的齐特拉琴声、胡乱敲出来的钢琴声和说笑、喊叫及歌声，不过听不大清。整座建筑都是木制的，似乎一点都不隔音，就象一面鼓一样。不过声音扩散以后倒不会象鼓声增大，而是减小。所以齐特拉琴声听起来很弱，象是在远方微弱地响着。钢琴声也不大，没准儿是一架极小的古钢琴吧。

喝完咖啡时店主来了。他是悌罗尔省人，膀大腰圆，面部扁平，苍白的脸上长满了麻子，胡须很重。

“愿意到娱乐厅来跟别的女士和先生们见见面吗？”他弯下腰笑着问，露出一口又大又硬的牙齿。他的蓝眼睛迅速地在人们脸上扫视着，他不知道这些英国人是怎么想的。他感到难堪，因为他不会说英语，也拿不定主意是否用法语说话。

“咱们去娱乐厅跟别人见见面吗？”杰拉德笑着重复道。

人们犹豫了片刻。

“我想咱们还是最好??最好主动点。”伯金说。

两位女士红着脸站起身。那宽肩膀黑甲壳虫般的店主低三下四地引路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他打开门把这四位生客引进娱乐厅。

房间里突然沉静下来，那群人感到不知所措。新来的人感到几张白净净的脸在冲着他们。店主向其中一位精力充沛、蓄着大胡子的小个子低声说：“教授先生，可以让我来介绍一下吗？”

那教授先生立即有所反应。他冲这几位英国人鞠了一大躬，表示友好地笑了。

“先生们愿意跟我们一起玩吗？”他很友好地问。

四个英国人笑着，在屋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杰拉德代表大伙儿表示他们很愿意加入他们的游戏。戈珍和厄秀拉激动地笑着，她们感到所有的男人都在看她们，于是她们昂起头目空一切，感到象女王一样。

教授介绍了在场人的姓名。大家相互鞠躬致意。除了那对夫妇，别人都在场。教授的两个女儿个子都很高，皮肤光洁，很象运动员。她们身着样式简单的墨绿外罩和深草绿色裙子，脖子修长而壮硕，目光清澈，头发梳理得很精细。她们羞红了脸鞠个躬，然后退到后面去。那三个学生谦卑地深深地鞠躬，希望给人留下有着极良好修养的印象。随后上来一个瘦子，他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怪里怪气的，象个孩子又象个侏儒一样敏捷，显得不那么合群。他微微欠了欠身算尽了礼数。他的伙伴是个皮肤白净净的大个子青年，衣着讲究。他鞠躬时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见面礼算结束了。

“洛克先生刚才正为我们用科隆方言背诵呢。”教授说。

“请原谅，我们打断了他的朗诵。”杰拉德说，“我们非常想听听。”

于是大家又是鞠躬又是让座。戈珍和厄秀拉，杰拉德和伯金坐在靠墙根厚厚的沙发中。屋里四壁都是油过的镶板，跟旅店里别的屋子一样，屋里摆着一架钢琴，几对沙发、椅子，几张桌子上摆着书和杂志。除了那蓝色的大炉子，再也没有什么装饰，这样反倒显得屋里十分舒适宜人。

洛克先生就是那个小男孩似的矮子，他的头长得很圆，看上去很机敏，一对老鼠眼滴溜溜地打转。他迅速扫了这些陌生人一眼，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请继续往下背诵吧。”教授温和地说，但语气中透出点权威的味道。洛克弯着腰坐在钢琴凳上眨眨眼没有回答。

“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这句话厄秀拉已经用德语准备了好几分钟了，终于说出口来。

听到这句话，那毫无表情的小矮子突然转过身来向原先的听众大讲特讲起来。他这是在嘲弄地模仿一位科隆老妇人同一位铁路看道工吵架的情景。

他身体单薄，发育不全，确象个男孩儿，可他的声音很成熟，带着嘲弄的口吻。他的动作很灵活有力，表明他对事物透彻的观察。戈珍对他的独白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她却出神地看着他。他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别人是不会象他那样模仿得维妙维肖、独具匠心。德国人听他模仿得离奇古怪，方言说得妙不可言，直笑得前仰后合。在抽疯般的狂笑中，他们尊敬地看看他们的英国客人。戈珍和厄秀拉也随他们乐起来。满屋子的欢笑声。教授的两个女儿那蓝色的眼睛中笑出了泪水，光洁的脸蛋儿笑得绯红起来。她们的父亲更是笑得让人心惊胆战。那几个大学生笑弯了腰，头都扎到双膝中去了。厄秀拉惊奇地四下环顾，忍俊不禁。她看看戈珍，戈珍再看看她，两个人对着大笑起来。洛克睁大眼睛扫视大家。伯金也嘿嘿地笑了。杰拉德。克里奇腰板挺直着坐着，脸上闪着愉快的光泽。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人们抽疯般地笑着，教授的两个女儿笑得浑身打颤，要死要活的。教授脖子上的筋都暴了起来，脸都笑紫了，笑到最后只会抽搐而没了声音。那几个学生突然喊了几声，还没喊完就让一阵狂笑声给顶回去了。突然艺术家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话语，人们的笑声随之开始减弱，厄秀拉和戈珍在擦笑出的泪水。教授大叫：“太好了，太好了！”

“确实太好了。”他的女儿们有气无力地附和着。

“可我们听不懂啊。”厄秀拉叫起来。

“噢，遗憾，真遗憾！”教授大叫着。

“你们听不懂吗？”大学生总算和陌生人说话了，“真是太遗憾了，尊敬的夫人，你知道??”

大伙儿总算打成一片了，新来的英国人象新添的佐料一样加入了聚会，屋里的气氛热烈起来了。杰拉德又恢复了原样，洒脱、兴奋地聊着天，脸上放着奇异的光彩。甚至伯金也谈笑风生起来。他原先一直腼腆、拘谨，但他一直在注视着人们。

应教授的要求，大伙儿都要厄秀拉唱一首《安妮。罗丽》①。人们静静地、极为尊敬地期待着。她一生中还没受过如此这般的抬举。戈珍坐在钢琴前，凭记忆为她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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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著名的苏格兰民歌。

厄秀拉天生一副好嗓子，可就是没有信心，总是唱不好。但今天晚上她感到自豪、无拘无束。伯金在做她的后盾，因此她表现得很好。在座的德国人让她感觉良好，信心十足，她自由自在，非常自信。她感到自己象一只翱翔的小鸟，歌声飞扬，自己象鸟儿欢快地乘着歌声随风飞舞。观众们热切地注视着她，于是她的歌声越发有感情。她非常高兴，带着自豪感和力量唱着，歌声感染了别人也感染了她自己，自己感到满意，她对德国听众也充满了感激。

一曲终了，德国人都被这甜美忧伤的歌儿打动了心扉，他们轻声地赞叹，敬佩之情难以用语言表达。

“太美了！太动人了！啊，苏格兰式的痛苦表达得那么真切。夫人的歌声真是无与伦比。夫人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了不起的艺术家！”

她睁大眼睛，神采奕奕的，就象朝阳下绽开的鲜花。她感到伯金在看她，似乎他妒忌她，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热血沸腾起来。她就象喷薄而出的太阳，心中感到非常幸福。在座的人个个儿春风满面，皆大欢喜。

晚饭后，厄秀拉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大家都劝她别去，因为外面太冷了。可她坚持要去，她说就去看一眼。

四个人穿得厚厚实实的，来到一个朦胧、虚幻的世界中。这儿是黯淡的积雪和鬼影绰绰的世界。的确够冷的，冷得彻骨、可怕、出奇。厄秀拉不相信自己的鼻孔吸入的是否是空气。这种寒冷是上天故意造成的，极为恶毒，冻熬人。

可这太美妙了，太令人陶醉了。雪野悄无声息，在她和闪烁的繁皇之间设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可以看见猎户星座斜向上升，它太美妙了，几乎要让她高声大叫起来。

四周全是积雪。但脚下的雪却很坚实，寒气穿透了鞋底。冷夜静悄悄。她想她可以听到天上的星星在絮语，听到星星奏着乐在附近翱翔。而她自己就象这和谐运动中的一只小鸟在飞呀飞。

她紧紧地偎着伯金。突然她意识到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的心在何方。

“我的爱！”她停住脚步来凝视他。

他脸色苍白，目光漆黑，上面闪烁着几点星光。他发现她柔和的脸正向他仰视着，离他极近。于是他温柔地吻了她。

“怎么了？”他问。

“你爱我吗？”

“十分爱。”他平静地说。

她又偎近了他。

“不够。”她请求道。

“爱得过分了。”他几乎有点忧伤地说。

“我是你的一切，难道这还不能让你高兴起来吗？”她思忖着问。他搂紧她，吻她，用微弱的声音说：“不，我感到象个乞丐，穷透了。”

她不语，看看星星，然后又吻他。

“别当乞丐呀，”她渴求道，“你爱上了我，这没什么丢人的。”

“可感到贫穷则是丢人的事，对吗？”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问。他不答，只是站在从山顶上刮下来的凛冽寒风中用双臂默默地搂着她。

“没有你，我就无法忍受这个寒冷、永恒的地方，”他说，“我无法忍受它，它会毁灭我的生命。”

听到这话，她又突如其来地吻了他。

“你恨这儿吗？”她迷惑不解地问。

“如果我无法接近你，如果你不在这儿，我就会恨这儿。

我无法忍受这种现实。“他回答。

“不过这儿的人还不错。”她说。

“我指的是这寂静，这寒冷，这冰冻的永恒。”他说。

她猜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思绪与他的想法合拍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偎进他怀中。

“是啊，不过我们在一起这么温暖，这不是很好吗？”她说。

说完他们开始往回走。他们看到旅馆那金黄色的灯光在寂静的雪夜中闪烁，象一簇簇黄色的小浆果。让人觉得那是黑暗的雪地上燃烧着的一团团火花。旅馆后面是一片巨大的山影，象魔鬼挡住了群星。

他们快到旅馆时，看到有个人手执灯笼走出黑暗的房子，那金黄色的灯光为他那双?雪的黑脚镶上一圈光环。这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显得很渺小。他拉开外屋的门，里面涌出一股热烘烘的牛肉味道，直刺入寒冷的雪夜中。他们刚可以瞥见里面的牛栏里有两头牛，门就关上了，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这副情景令厄秀拉想起家，想起玛斯庄，想起童年的生活，还想起到布鲁塞尔去旅行，甚至奇怪地想起了安东。斯克里宾斯基。①--------

①《虹》中厄秀拉的情人。

啊，上帝，那已经没入深渊的过去怎么让人承受得了？她能承受过去的一切吗？！她环视这寂静的雪原，空中寒星闪烁。而在一幕幻灯上则映出另一个世界来，虚幻的光芒照耀着玛斯庄，考塞西和伊开斯顿，还有一个影子般的厄秀拉，这全是一出虚幻的皮影戏，象幻灯一样虚假，被一个框子圈着。她希望这些幻灯片全都粉碎，永远消逝。她不要过去。她只想从天上下到这儿来，和伯金在一起，而不想艰难地从童年的泥沼中爬出。她感到记忆给她开了一个肮脏的玩笑。为什么人要记忆，这是怎样的神旨啊！为什么不清清爽爽地洗个澡，把过去生活的记忆和污点全洗掉，从而人可以获得新生？她这是和伯金在一起，她刚刚步入生活，就在这儿，在这背负星空的雪原上。她同父母和祖先有什么关系？她知道她是一个新人，不为任何人所生养，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与过去毫无关系。她就是她自己，纯洁无瑕，她只属于她和伯金组成的整体。他们俩共同弹奏着强壮的音符，震响了整个宇宙和现实的心脏??他们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甚至戈珍在厄秀拉的新世界中也是个与她无关的个体。那个影子般的世界，那个过去的世界，哦，让它滚开吧。她展开新的翅膀起飞了。

戈珍和杰拉德没有来。他们到门前的峡谷中去了，而不象厄秀拉和伯金上到右边的小山上。戈珍受着一种奇特欲望的驱使，只想不断地向前走，直走到雪谷的尽头。然后她想攀登那白色的绝壁，翻过这绝壁，爬上那耸立在世界中心的花瓣一样的峰巅，那冰雪覆盖着的神秘的峰巅。她感到，在这奇特可怕的雪崖后面，在神秘的世界中心，在最高的群峰之间，在峰峦叠嶂的怀抱中，有她尽善尽美的福地。只要她能独身到那儿去，进入永恒的雪山、永恒的雪崖，她就会与一切溶为一体，她就会化作永恒的寂静，成为万物之沉睡、永恒、冰冻的中心。

他们回到旅馆，又来到娱乐厅里。她好奇地想看看里面的人在干什么。里面的男人们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让她活跃起来。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新生活的体验，他们对她很崇拜，一个个充满了活力。

屋里的人们正在狂舞。他们跳的是悌罗尔省的休普拉腾舞。这是一种拍手舞，跳到高潮时要把舞伴抛到空中。这几个德国人中多数来自慕尼黑，都是舞迷。杰拉德也跳得不错。墙角中有三把齐特拉琴一直响着，屋里人们舞成一团。教授把厄秀拉拉进跳舞的人群中，又是跺脚又是拍手，高潮中又以极大的热情和力量把她抛向高空。高潮到来时，甚至伯金也象个男子汉一样把教授的一位漂亮健壮的女儿抛了起来，那女孩高兴极了。大家都在跳，跳得一片欢腾。

戈珍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观战。男人们的鞋后跟敲得坚实的木地板嘭嘭作响，拍手声和齐特拉琴声在空中震荡着，吊灯四周飞舞着金色的尘土。

人们突然停止了跳舞，洛克和大学生们跑出去买饮料。随之屋里响起人们的嘈嘈话语和杯盖碰撞的声音，大家大叫“干杯??干杯！”洛克到处转游起来，一会儿向女人们敬酒，一会儿又和男人们逗趣儿，弄得招待们迷迷糊糊、不知所措。

他非常想同戈珍一起跳舞。第一眼见到她，他就想跟她搭个茬儿。戈珍凭本能对此有所察觉，一直在等他采取主动。但由于她总绷着脸，所以他无法接近她，反倒让戈珍以为他不喜欢她。

“夫人，跳舞吗？”洛克的那位身材细高、皮肤白皙的伙伴问。戈珍觉得他太柔弱、过于谦卑了，可她又想跳。这位名叫雷特纳的白净青年很帅，但显得很不安，很可怜，这正表明他心中有点害怕。于是她同意跟这小伙子结伴跳。

齐特拉琴又响了，人们又开始起舞。杰拉德笑着和教授的一个女儿率先起舞。厄秀拉和一位大学生跳，伯金和教授的另一位女儿跳，教授同克莱默夫人跳，其余的男人结成一帮跳，尽管没有女伴，照样跳得热情奔放。

因为戈珍是在同身材匀称、舞姿优雅的小伙子跳舞，洛克更加生气，妒火中烧，看都不看她。戈珍对此很生气，她为了掩饰自己，又请教授一起跳。这位教授象一头成熟、正在发情的公牛，浑身都是野劲儿。说实话，她真没办法忍受他，可她又乐意让他带着飞速跳，愿意让他用力把自己抛向空中。教授也极高兴这样，他蓝色的眼睛奇怪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欲火。她恨他这种发情但又带点父爱的动物目光，可她喜欢他那一身力气。

屋里一片欢腾，充满了强烈的兽欲。洛克无法接近戈珍。他想跟她说话，可又象隔着一道刺篱，因此他对那个年轻的伙伴恨之入骨。雷特纳一文不名，全靠他呢。他尖刻地嘲弄他，把雷特纳损得满脸通红，不敢反抗。

杰拉德跳得很顺了，又和教授的小女儿跳上了。那小姑娘激动死了，她觉得杰拉德太英俊、太了不起了。他征服了她，她就象个欢蹦乱跳的小鸟，在他手中扑楞着翅膀。当他要把她抛向空中时，她开始抽搐着要摆脱他，这副样子把杰拉德逗笑了。最终，她简直爱他爱得发狂，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伯金在同厄秀拉跳，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小火花，他似乎变得恶毒、若隐若现、爱嘲弄人、挑动色情、毫无礼貌。厄秀拉怕他但又迷着他。她梦幻般地看着他，她可以看出他嘲弄的目光放纵地盯着她，他象个动物那样毫无感情、微妙地向她移过来。他那双陌生的手迅速而狡猾地触到她乳房下的要害部位，然后凭着一股情欲的力量把她托向空中，似乎没有用力，而是用某种魔法。她几乎要吓昏过去了，她一时间感到很厌恶，这太可怕了。她要破他的魔法。可还未等她下定决心，她又屈服了，她吓坏了。他一直明白他的所做所为，这一点她可以从他那微笑、炯炯的目光中看得出来。这是他的事，她只能随他去。

当他们独处在黑暗中时，她就会感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猥亵的力量向她袭来。她感到不安、厌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了？”她害怕地问。

他不言语，只是看着她，脸上的光泽令人无法理解，令人害怕，却颇具吸引力。她真想用力反抗，摆脱这张嘲弄人、无礼的脸。可她已经神魂颠倒，她只能服从他，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对她干什么。

他既迷人又令人反感。他眯着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嘲弄和色迷迷的眼神让她不敢正视，她想躲开他，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看他。

“你怎么这样？”她突然鼓起勇气，愤愤然地问。

他一双眼象一团火凝视着她。他又垂下眼皮，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他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她垮了，由他去吧。他那副猥亵的样子令人讨厌又让人着迷。可他得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负责，她要拭目以待。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爱怎样就怎样??她上床前意识到了这一点。任何可以满足人欲的东西都不应排除在外。什么叫堕落？谁在乎这个？堕落的东西的确有，可那是另一回事。现在他是那样毫无羞耻、毫不拘谨。一个男人，平时如此有思想、有情操，现在这样是不是太可怕了？她不再想、不再追忆了，但她又觉得他这样太象个野兽了。野兽，他们俩都是！这就是堕落！她怕了。可为什么不呢？她又高兴了。为什么不象牲口一样体验一下全过程呢？她是头牲口。真正地感到羞耻该多么好！没有什么羞耻的事她没有体验过的。她才不感到丢人呢，她就是她。为什么不呢？她是自由的，一旦她什么都经历过了，也就没什么可怕、可羞耻的事了。

戈珍在娱乐厅中看着杰拉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可以占有他能够占有的一切女人??这是他的本性。如果说他遵循一夫一妻制那才叫荒唐??他本质上是个乱来的人。这是他的天性。”

她是不由自主这样想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有点震惊。她似乎看到墙上写着危险！危险！这是真的。有个什么声音清晰地对她这样说了，于是她相信这是圣灵在说话。

“这是真的。”她又对自己说。

她知道她相信这话是真的，但她一直秘而不宣，连对自己都保密。她必须保密。这是她自己独家的秘密，甚至自己都不肯承认。

她决心跟他斗。一定要决一雌雄。谁会胜呢？她心中充满了信心。一经下了决心，她自己心里都觉得好笑起来。她现在对他怀有一种半恨半怜的柔情，她觉得自己太残酷了点。

人们都早早地歇了。教授和洛克到一个小休息间去喝酒。

他们看到戈珍扶着扶梯上楼去。

“漂亮妞儿。”教授说。

“对！”洛克简短地肯定。

杰拉德迈着大步穿过卧室来到窗前，猫下腰向外眺望。然后站起身走到戈珍跟前，目光炯炯，若有所思地笑了。戈珍觉得他个子很高，她发现他的眉心在闪着白光。

“喜欢吗？”他问。

他似乎心里在笑，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来。她看着他，觉得他是个怪人，而不是个普通人：一个贪婪的动物。

“很喜欢。”她说。

“楼下那些人中你最喜欢哪一个？”他问。他人高马大地立在她面前，闪闪发亮的头发竖了起来。

“我最喜欢哪一个？”她重复着。她想回答这个问题，可又觉得难以开口。“我不知道，我还不怎么熟悉他们，说不上来。你最喜欢哪一个呢？”

“呃，我无所谓，我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谁。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问，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杰拉德眼中的一丝笑意愈来愈凝聚起来。

“我想知道。”他说。

她转过身去，打破了他的迷惑。她奇怪地感到他正在控制她。

“我无法马上告诉你。”她说。

她走到镜子前，取下头上的发卡。每天晚上她都站在镜子前几分钟，梳理那头黑色的秀发。这已经成为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仪式。

他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她正忙着低头取下发卡，把一头温馨的头发抖散。她抬起头时，发现镜子中的他正在看着她。他似看非看，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后。

她吃了一惊，鼓起勇气才象往常一样继续平静地梳理头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跟他在一起，她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她绞尽脑汁想找点话题跟他聊聊。

“明天你打算做什么？”她若无其事地问，可她的心却跳得厉害，她的眼睛透着紧张的神情。她感到他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紧张。可她也知道他象一只狼那样盲目地盯着她。一场令人奇怪的斗争正在她常人的意识和他那神秘、妖术般的意识之间展开。

“我不知道，”他说，“你喜欢干什么？”

他毫无用心地说。

“呃，”她顺口说，“什么都行，对我来说什么都行，真的。”

她心里却对自己说：“天啊，我干吗这么紧张??你这傻瓜，干吗要这么紧张？如果他看出来，我可就完了??你知道，如果让他看出你此时的心情，你就永远完戏了。”

想到此她又禁不住自顾笑了，似乎这一切都是儿戏。可同时她的心却在怦怦直跳，跳得她要昏迷过去。她可以从镜子中看到他??高高的身躯俯下来，碧眼金发，怪可怕的。她偷偷地观察镜子里的他，试图避免让他看出她的心境。他并不知道她在看镜子中的自己。他自顾茫然盯着她的头，她正用力梳着头发，发疯地用颤抖的手往下梳头发，让头发全披下来。她把头偏向一边梳着，她说什么也不会转过脸来正视他，决不。想到此，她几乎要昏倒在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意识到那可怕的身躯就在身后，那坚实、不屈的胸膛就紧贴着她的背。于是她感到她无法忍受，再过几分钟她会摔倒在他的脚下，在他脚下卑躬屈膝，让他毁灭自己。

想到这里，她头脑立时清醒了。她不敢转过脸去看他??他正纹丝不动地站着、毫不松懈自己的意志。她竭尽全力，用一种漠然的语调发出了响亮的声音，说：“我说，你能不能看看那后面的包，递给我我的??”

话到这儿就打住了。“我的，我的什么??？”她心里发出无声的叫喊。

可他已转过身去，心中暗自吃惊：她竟会让他翻弄她的贴身小包。这时她转过身来，面色苍白，眼里放射出神秘、极度兴奋的光芒。她看见他弯腰俯向书包，无所用心地解开包上松松的带子。

“你的什么？”他问。

“哦，一只小珐琅盒，黄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正在啄胸毛的鸬鹚??”

她走过去，美丽的赤裸手臂伸向小包，熟练地翻出她的东西，打开盒盖，但见上面的图绘得很精美。

“就是它。”她说着在他眼皮底下取走了盒子。

他有些迷惑不解。他在这边束紧书包的时候她迅速梳好了头发，然后坐下脱鞋。她不能不理他了。

他迷惑、沮丧，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是她控制他的时候了。她知道他并没意识到她那副恐怖相。可她的心还是沉重地跳着。笨蛋，她是个笨蛋，干吗要吓成这样？！感谢上帝让杰拉德这么盲目，什么也没发现。

她坐着慢条斯理地解鞋带，他也开始宽衣。上帝保佑危机过去了。她感到她开始喜欢他、爱上他了。

“喂，杰拉德，”她笑着，温柔地逗他，“喂，你知道不知道你和教授的女儿玩得多有意思吗？”

“怎么玩了？”他回过头来问。

“她是不是爱上你了？老天爷，她是不是爱上你了？”戈珍兴高采烈地说。

“我不认为是这样。”他说。

“不认为是这样！”她逗趣道，“那可怜的姑娘现在正躺在床上睡不着，人家爱你爱得要死要活的。她觉得你太棒了??哦，太神奇了，什么别的男人都比不上你。真的，这是不是太好玩了？”

“怎么叫好玩？什么好玩？”他问。

“看你跟她跳舞好玩呀，”她半带嗔怪地说。这话搅乱了他那爷们儿的自尊心。“真的，杰拉德，那姑娘太可怜??！”

“我可没怎么着她。”他说。

“行了，就凭你那么抱起她来脚不着地，就够丢人的了。”

“休普拉腾舞就是那么跳。”他笑道。

“哈??哈??哈！”戈珍大笑。

她的嘲笑令他浑身打颤。他睡觉时，似乎是在蜷着身子，仍在憋着劲儿，但人很空虚。

而戈珍则睡得扬眉吐气，她是胜者。突然，她一激灵醒了。曙光已溶满了小木屋，光线是从矮窗上射进来的。抬起头，她可以看到峡谷：白雪皑皑，红装素裹，象仙境一般。坡底有一圈松树，只见一个人影在晨曦中向这边移动。

她瞄一眼他的手表：七点整。他还在沉睡。可她却完全醒了，这几乎有点让人害怕。她躺着，眼睛看着他。

他有气无力地睡着。她现在竟真诚地看待他了。在这之前她一直是怕他的。她躺有床上琢磨着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代表世上哪类人？他有着很强的意志和主见。她想起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对煤矿进行了改革。她知道，如果他遇上任何问题和艰难险阻，他都会战胜它们。只要他有了什么想法，他就会付诸实施。他有拨乱反正的才能。只需让他掌握了局势，他就会度过难关，干出个结果来。

一时间，她竟野心勃勃起来。她认为，杰拉德有坚强的意志和理解现实世界的能力，应该让他来解决今日世界的问题，解决现代世界上的工业化问题。她知道，他早晚会达到变革的目的，他会重新组织工业体系的。她知道他能够这样做。作为一件工具，干起这些事来他可是好样的，在这方面她还没见过别的男人象他这么有潜力。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她知道。

他只需要被套上车，他需要手上有任务，因为他自己并无此种意识。她可以做到这些，为此她会跟他结婚。他会进议会，在议会中代表保守党的利益，他可以扫清劳资之间的冲突。他是那么大无畏，那么强壮，他知道任何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生活中的问题同几何中的问题是一样的。他不顾自己，也不顾别人，只一心解决问题。他很纯，真的很纯。

她心潮激荡，兴奋地想象着未来。他会成为和平时代的拿破仑或俾斯麦，而她就是他的后台女人。她读过俾斯麦的书信，很受感动。而杰拉德比俾斯麦更加毫无拘束、更大无畏。

尽管她躺在床上兴高采烈地幻想着、沐浴在奇异、虚幻的生活希望之光中，可有什么东西却攫住了她，似乎一种可怕的玩世不恭心情狂风一般袭上心头。一切在她看来都是那么可笑：每一样东西都是可笑的。每当她意识到希望和理想是一种无情的讽刺时，她就为自己的处境深感痛苦。

她看着熟睡中的他。他简直太漂亮了，他真称得上是一件完美的工具。在她看来，他是一件纯粹、没有人性、几乎超人的工具。他这一点很合她的心思，她真希望自己是上帝，把他当工具使。

与此同时她又向自己提出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问题：“拿他用来做什么呢？”她想到了矿工的老婆们，她们的亚麻油毡和镶花边的窗帘，还有她们穿高靴子的女儿们。她又想起矿井经理的老婆和女儿们，她们的网球聚会，她们的争风吃醋，好不可怕。还有肖特兰兹以及它那毫无意义的名望，克里奇家一群毫无意义的人。还有伦敦，众议院，现存社会。天啊！

尽管她年轻，但她摸准了整个英国社会的脉搏。她并不想崛起于这个世界。她凭着她经历过的残酷青少年时代，以她玩世不恭的眼光看世界，她知道，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就意味着一场一场地演假戏，就象得到了一个假便士要装作是得到了两个半先令的银币一样。整个价值观都是虚假的。当然，她尽管玩世不恭但还是清楚，在一个伪币泛滥的世界上，一金镑比一便士要强，反正都不是好东西。可不管好坏，她都蔑视它们。

她早已开始嘲弄自己做的那些梦。这些梦可以轻易地变成现实。但她可以感到自己在讽刺自己的冲动。杰拉德把一个破落的旧工业康采恩变成了一家富有的企业，这又怎么样？关她什么事？那破落的工业康采恩和这迅速发展起来的、组织有序的企业都是伪币。当然了，她表面上很关心??表面现象是很重要的，内心里却觉得这不过是个大笑话而已。

她心里觉得这一切都是一种讽刺。她靠在杰拉德身上，充满感情地暗自说：“哦，亲爱的，亲爱的，这种把戏不值得你去演。你是个好人，真的，可你为什么要去演这种蹩脚戏呢？！”

她的心因着对他的怜悯和忧伤而破碎。可同时她嘴角上又浮现出一丝苦笑，她这是为自己未出口的长篇激烈演说感到好笑。哦，这真是一场闹剧！她想起了帕奈尔①和凯瑟琳。奥谢②。帕奈尔！说到底，谁会认真对待爱尔兰的国有化呢？不管政治色彩很浓的爱尔兰有什么作为，谁会看重它？谁会把政治色彩浓郁的英国看那么重？谁会？谁会关心一下拚凑起来的旧宪法是否粗粗地修补过？谁会比关心我们的圆顶旧礼帽更关心我们的民族意识？哈，全是旧帽子，一切都是一顶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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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帕奈尔（１８４６?１８９１），爱尔兰政治家。

②奥谢。帕奈尔的情妇。

就这么回事，杰拉德，我的少年英雄！不管怎么样，咱们不要再去搅那锅老汤了，太恶心。你漂亮，我的杰拉德，可是你太莽撞。有美好的时光，醒来吧，杰拉德，醒来，让我相信有美好的时光。哦，让我相信吧，我需要这个。

他睁开眼看看她。她回报以一个调侃、欢乐、谜一样的微笑。他也毫无意识地笑了，他的脸倒象镜子一样映出了她的笑。

看到他脸上映出了她的笑，她感到十分快活。她觉得那就象一个小孩子的笑容。这真让她无比快活。

“你这样做了。”她说。

“什么？”他不明不白地问。

“让我相信了。”

说着她俯下身去满怀激情地吻他，这热烈的吻令他不知所措。他没有问他让她相信了什么，尽管他想问。她吻了他，这他就高兴了。她似乎在摸索着，意欲触到他内心敏感处。他需要她触动他生命的深处，他太需要她这样了。

屋外，有个浑厚的男声在潇洒地唱着：“给我开门，开门，你这骄傲的人，用木柴给我把火生着，我已被雨浇得水淋淋。”

戈珍知道这男人潇洒、调侃的歌声会永远在她心头震响。它正是她这美好时光的写照，是她紧张而又喜悦心情的写照。

这支歌让她永志难忘。

这天天气晴朗，天空湛蓝。山顶上微风习习，可所过之处却象刀子似的削下烟一样的雪花儿。杰拉德心满意足地走出来，脸色极好，神情怡然。这天早晨戈珍与他平静相处，很和谐。但他们对此毫无感觉。他们乘平底雪橇出发，等厄秀拉和伯金跟上来。

戈珍身着猩红运动衫和帽子，下面是品蓝裙和蓝袜子，兴高采烈地在白雪上走着。杰拉德穿着白衣灰裤在她边上拉着小雪橇。他们爬上陡坡，身影在远处愈来愈小。

戈珍似乎觉得自己全然没入了白雪中，化作了一块纯净、毫无思想的水晶。当她来到坡顶，顶着风四下环视时，发现峰峦叠嶂，望不尽的岩石和雪山在苍穹下轩然耸立着。她觉得这副景象真象一座花园的图景，山峰就是纯洁的花朵，她真想去采撷这些花朵，把杰拉德都给忘在一边了。

往陡坡下滑时她紧紧贴着他。她觉得她的感官就在火一样灼烫的砂轮上砥砺着。雪花在身边反溅，就象磨刀时溅起的火花，身边的白色越飞越快，白色的山坡象一片火光向她迎面扑来，她溶化了，象一个小球蹦跳着没入一片白色中去。随后在山下拐了一个大弯，一下掉在地面上，慢慢减速，停了下来。

停下以后，她想站起来，可怎么也站不住。她怪叫一声，转身抓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昏了过去。她昏昏然伏在他怀中，全然失去了知觉。

“怎么了？”他说，“太快了吧？”

可她什么也没听到。

缓过劲儿来以后，她站起身朝四下里环顾，不禁感到惊奇。她脸色苍白，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怎么了？”他问，“难受吗？”

她明亮、似乎有些变形的眼睛看了看他，放声大笑起来。

“不，”她凯旋般地叫道，“这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她看着他，着了魔地大笑着，这笑声象一把尖刀插入了他的心脏。不过他不在乎，并不理会。

他们又往另一面坡上爬着，上去后又美美地滑下来，就象从炽烈的白光中穿过。戈珍笑着、滑着，身上溅满了晶莹的雪粒儿。杰拉德滑得很熟练，他觉得他可以驾着小雪橇穿过最危险的地方，甚至可以刺向空中，直刺苍穹的心脏。似乎他觉得这飞也似的雪橇体现着他的力量，他只需摆动自己的双臂，雪橇就是他的身体。他们探寻了几面大山坡，又在寻找另一面滑坡了。他觉得这儿肯定还有一处更好的地方供人们滑雪。他终于发现了他渴望的去处：一面长坡，十分陡，从一块岩石下穿过直伸到山底的林子中。这很危险，他知道。

但他也自信他可以驾轻就熟地驾驭雪橇。

开始几天是在热闹的体育运动中度过的：滑雪橇、滑雪、滑冰，以飞快的速度在白光中飞行，运动本身早已超越了生命，人的灵魂在运动和白雪中进入了非人，抽象的速度、重量和永恒的境界。

杰拉德的目光变得刚强、陌生起来。他在滑雪板上滑行时，他看上去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声强化、致命的叹息。他那弹性很强的肌肉优美地隆起，躯体弹起，毫无顾忌、盘旋着飞起来、冲出去。

值得庆幸的是，那天下雪了，他们都得呆在室内，否则的话，伯金说他们都会失去理智，大喊大叫，变成雪地里陌生的野人。

那天下午厄秀拉和洛克坐在娱乐厅里聊天。洛克这几天似乎有点不大高兴，不过仍象平时一样活泼、幽默。

但厄秀拉认为他是为什么事不痛快。他的伙伴??那位高个子、白净脸的漂亮小伙子也不安定，东游西转没个稳当样，他似乎在反抗着什么，不甘屈从于什么。

洛克几乎没怎么跟戈珍说话。而他的伙伴却相反，不断地向她温柔地讨好。戈珍想跟洛克谈谈。洛克是位雕塑师，她想听听他对这门艺术的见解。另外他的相貌也吸引着她。他身上有种流浪汉的气质让她好奇；但又有一种老成相儿，引起了她的兴趣。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我行我素、不合群的气质，这些在她看来就是艺术家的形象。他爱叨叨，爱开恶作剧似的玩笑，显得他很聪明，可其实并不尽然。透过他那棕色的魔眼，戈珍发现在他插科打诨的背后是与外表不谐调的痛苦。

他的体格也引起了她的兴趣??他个头还象个小男孩儿，样子就象街上的流浪汉。他丝毫不掩饰这一点。他总是身穿简朴的深草绿色防水布衣和马裤。他的腿很细，不过他并未设法掩盖这一点：这是德国人中了不起的样子。他从来不逢迎巴结别人，一点也不，而是我行我素，不过表面上还装作挺快活的样子。

他的伙伴雷特纳是个很棒的运动员，他四肢匀称，眼睛碧蓝，很帅。他时而去滑平底雪橇，时而滑冰，但并不热心。他那优雅细长的鼻孔只有流浪汉才有。看到雷特纳的体育表演，他的鼻孔微微翕动着嗤之以鼻。很明显，这两个一起旅行、同住一室、共同生活的人现在已经开始相互厌恶了。雷特纳恨洛克，他受洛克的气，心中不平，可又无可奈何。洛克则总是对雷特纳嗤之以鼻，讽刺他。看来这两人快掰了。

他们已经不常在一起出入了。雷特纳总和别人结伴，显得很有礼貌。而洛克则是独往独来。在户外，他戴一顶威斯特菲伦①式帽子，这种紧紧的帽子是用棕色天鹅绒做的，宽大的帽边能盖住耳朵，戴着这顶帽子，他看上去就象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或童话中爱搞恶作剧的侏儒。他的脸呈紫色，皮肤干得发亮，似乎一做表情就会裂开来。他的眼睛很引人注目??棕色的大眼睛，象兔眼、侏儒的眼或者说象一个茫然无措的人的眼，眼里放射出奇特、木然、堕落的光，喷着神秘的火焰。每当戈珍要跟他聊聊，他就会腼腆地避开目光，用他的黑眼睛凝视她，一言不发。他这样子让她感到他是讨厌她那不道地的法语和德语。至于他那口蹩脚的英语，他也不敢启口讲。不过别人讲的英语他可以理解一大半。戈珍有点恼火，也就不再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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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国最大的工业省。

可这天下午她来到休息室时，却发现洛克正同厄秀拉聊天。一看到他那漂亮的黑发，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蝙蝠，尽管这头发有点稀疏，鬓角全秃了。他弯腰坐着，似乎他就是一只蝙蝠。戈珍看得出来，他正向厄秀拉说心里话，不过那样子有点勉强，磨磨蹭蹭的。于是戈珍走过去在姐姐身边坐下。

他看看戈珍，然后目光又移开去，似乎她没注意到戈珍。其实戈珍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真有意思，戈珍，”厄秀拉对妹妹说，“洛克先生正为科隆的一家工厂搞一个柱子中楣，这根大柱子要立在马路上呢。”

她看看他那瘦弱、紧张的手。这双手紧握着，象魔爪，又象“虎爪饰①”，不是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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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立柱基础处的装饰。

“用什么材料？”她问。

厄秀拉又重复一遍。

“花岗岩石。”他说。

接下来就是两个内行人之间简短的问答。

“什么样的浮雕？”

“高浮雕。”

“多高？”

一想起他要为科隆的一家花岗岩石厂雕一座柱子中楣，戈珍就觉得十分有趣。她从他那儿知道了柱子的一些造型情况。这座浮雕绘的是一幅集市图：农夫和工匠们身着时髦衣服正纵情饮酒狂欢，模样很古怪。他们发疯地到处乱跑，看戏，亲吻，挤作一团。还有的在船形秋千上荡来荡去，或是玩枪，一片疯狂，混乱的场景。

他们又忙着讨论技术问题。戈珍很喜欢他的构思。

“能有这么一座工厂真是太棒了。”厄秀拉叫道，“整座建筑都这么漂亮呀？”

“哦，是的，”他说，“这根柱子只是整座建筑的一部分。它太庞大了。”

他停了一下，耸耸肩，又说：“建筑本身就得是雕塑。那些与建筑无关的塑像就象壁画一样早过时了。事实上，雕塑历来都是建筑的一部分。既然教堂都是博物馆，既然工业成了我们的事业，那就让我们把有工业的地方变成我们的艺术区，成为巴台农神庙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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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祭雅典娜的神庙，在希腊雅典。

厄秀拉在思索。

“我觉得，”她说，“真不该把我们的大工厂搞得这么丑陋。”

他立即说：“说得对！说得好！不仅我们的工作场所丑恶不堪，而且这种丑恶会影响我们的工作。人不应该再忍受这种无法忍受的丑恶了。到头来，它会害了我们，我们会因其丑恶而萎缩。工作也会萎缩。因此人们会认为工作本身就是丑恶??机器和劳动都是丑恶的。其实，机器和劳动本身是很美好的事物。人们最终将因为工作太让人难受而停止工作，工作太让人恶心，人们宁可挨饿也不工作，这将是我们文明的末日。到那时，锤子将只会用来捣毁东西。可是我们现在有机会让工厂美起来，让车间漂亮起来，我们有机会??”

戈珍只能听懂一点。烦得直想大叫。

“他在说什么？”她问厄秀拉。厄秀拉结结巴巴地做了简短的翻译。洛克看着戈珍等她的评价。

“那么，你认为，”戈珍说，“艺术应该为工业服务吗？”

“艺术应该表现工业，就象艺术曾经一度表现过宗教一样。”他说。

“可是你的农民集市是否表现了工业？”她问他。

“当然。人在这个集市上做什么呢？他们满足于与劳动相对应的东西??机器使用着他而不是他使用机器。现在是他使用机器的时候了??他在享受自己体内的机械运动。”

“可是，除了工作??机器式的工作就没别的了吗？”戈珍问。

“只有工作，没别的！”他重复道。他向前倾着身子，两只黑黑的眼睛中只有两个针尖大的亮点。“没有，只有这样，只有为机器服务，然后再享受机器的运动??运动，就是一切。你从来没有为了填饱肚子工作过，否则你就会明白上帝是如何统治我们的了。”

戈珍哆嗦了一下，红了脸。不知为什么，她几乎要哭起来。

“没有，我没有为填饱肚子工作过。”她回答，“可是我工作过！”

“工作过？工作过？”他问，“什么工作？你干过什么样的工作呢？”

他开始用意大利语和法语混着说。同她说话时，他本能地用外语。

“你从来没有象世人一样工作过。”他不无嘲讽地对她说。

“当然，”她说，“我当然象世人一样工作。我现在就是为一日三餐工作着。”

他不说了，只是凝视着她，不再提起刚才的话题。他觉得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你自己有没有象世人那样工作过？”厄秀拉问她。

他心虚地看看她，暴躁地叫道：“当然，我有一次躺在床上饿了三天。”

戈珍睁大眼睛阴郁地看着他，似乎象抽他的骨髓一样要从他身上得到坦白的话。他是个天生来不说实话的人，可她那透着阴郁目光的大眼睛在盯着他，似乎划破了他的血管，于是他很不情愿地开始说：“我父亲是个不爱工作的人，我们没有母亲。我们住在奥国占领下的波兰，我们怎么生活呢？嗨，有法子！我们和另外三家人合住一间房，一家占一个角，厕所在屋中间??就是一个盖上木板的坑，哈！我有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可能有个女人和父亲在一起。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跟镇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打起来。那个镇子是个要塞，他仅仅是个小人物。可他断然拒绝为他人工作。”

“那你们怎么生活呢？”厄秀拉问。

他看看厄秀拉，又突然把目光转向戈珍。

“你能理解吗？”他问。

“极能理解。”她答。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然后他又向别处看着，不想再说什么。

“你是怎么干上雕塑的？”厄秀拉问。

“我怎么干上雕塑的？”他停了停又说，“因为??”他换了一副腔调，开始说法语。“我长大了，曾经从市场上偷东西。后来我开始干活，给泥陶瓶印花。那是一家陶瓷瓶厂，我在那儿开始学造型。有一天我干得腻透了，就躺在阳光下拒绝干活。后来我步行到慕尼黑，又步行到意大利，一路要饭，走了下来。”

“意大利人对我很好，他们对我很尊敬。从波赞到罗马，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同几个农民一起吃上一顿饭，有草铺睡。我从心底里爱意大利人。

“而现在，现在，我一年可挣一、二千英镑??”

他看着地板，声音愈来愈细，最后沉默了。

戈珍看着他那光滑，黑红的皮肤，太阳穴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又看看他稀疏的头发和他爱动的嘴唇上方那剪得短粗的刷子样的小胡子。

“你多大了？”她问。

他睁大小精灵似的眼睛惊讶地看着她。

“多大了？”他重复道，迟疑不答。很明显他不愿说。

“你多大了？”他反守为攻。

“我二十六了，”她回答。

“二十六，”他重复道。然后凝视着她问：“你的丈夫，他多大了？”

“谁？”戈珍问。

“你丈夫。”厄秀拉不无嘲弄地说。

“我还没有丈夫，”戈珍用英语说。然后又用德语说：“他三十一。”

可洛克那神秘莫测的目光却紧紧地盯着戈珍。他觉得戈珍身上有什么与他很合拍。他真象传说中没有灵魂的小人儿，在人间找到了伴侣。可他又为此苦恼。戈珍也迷上了他，似乎他是一头奇怪的动物??一只兔子，蝙蝠或一头棕色的海豹??开始跟她说话。可她也知道他意识不到的东西：他不知道他自己具有强大的理解力，可以领悟她的活动。他并不知道他自己的力量。他并不知道他那深邃的目光可以看透她，看出她的秘密。他只希望她是她自己??他很了解她，这种了解靠的是下意识和恶意，没有任何幻想和希望。

戈珍觉得，洛克身上有着全部生活的基石。任何别人都有幻想，必须有幻想不可，有过去和未来。可他是个彻底的苦行僧，没有过去和未来，没有任何幻想。这样的话，他无论怎样也不会欺骗自己。最终，他不会为任何事所烦恼，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他丝毫不想与任何东西一致。他是一个纯粹的局外人、苦行僧，过眼烟云般地生活。他心中只有他的工作。

也真奇怪，他早年贫困卑贱的生活使她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所谓的绅士即那些受过中学和大学教育再出来工作的人让她感到趣味索然。不知为什么，她极端同情这个流浪儿。他似乎是下层社会生活的标记。她无法不同情他。

厄秀拉也被洛克吸引住了。姐妹二人都对他肃然起敬。可有时厄秀拉会觉得他身上有难以言表的卑俗气。

伯金和杰拉德都不喜欢洛克。杰拉德对他不屑一顾，伯金对他也很恼火。

“女人们看上他哪一点了？”杰拉德问。

“天知道，”伯金说，“除非是他巴结她们，否则她们不会喜欢上他。”

杰拉德吃惊地抬头看着伯金。

“他巴结她们了吗？”他问。

“是的，”伯金说，“他是个十足的下贱货，象个囚犯一样生活。女人们则象空气流向真空一样对此趋之若鹜。”

“这可真奇怪。”杰拉德说。

“也让人恼火，”伯金说，“他既让她们怜悯又让她们反感，他是黑暗中下流的小妖。”

杰拉德默立着沉思。

“女人们到底都需要什么？”他问。

伯金耸耸肩不作答。

“天知道，”他说，“我觉得，她们需要的是满足她们的厌恶。她们似乎在可怕的黑暗隧道中爬行，不爬到头是不会满足的。”

杰拉德朝外面的雪雾看去。四下里一片昏暗，可怕的昏暗。

“那尽头是什么样的？”他问。

伯金摇摇头。

“我还没爬到那儿，所以我不知道。去问洛克吧，他快到那儿了。他比你我都走得更远，远得多。”

“是的，可是在哪些方面呢？”杰拉德恼火地大叫。

伯金叹口气，生气地皱起眉头。

“在仇恨社会方面，”他说，“他象堕落之河中的一只老鼠，掉入了无底的深渊。他比我们掉得更深。他更仇恨理想，恨之入骨，可他无法解脱自己。我猜他是个犹太人，或者说他有犹太血统。”

“可能是的。”杰拉德说。

“他是个小蛀虫，在啃生活的根子。”

“可为什么别人还关心他？”杰拉德叫着。

“因为他们心中也仇恨理想。他们要到阴沟中去看个明白，而他就是游在人们前面的小耗子。”

杰拉德仍旧伫立着凝视外面迷?的雪雾。

“我不明白你用的这些词句，真的，”他声音平淡地说，“可听起来象表达着某种奇怪的欲望。”

“我想我们需要的是这样的东西，”伯金说，“只是我们要在一阵狂喜中跳下去，而他则顺潮流而下。”

与此同时，戈珍和厄秀拉正伺机跟洛克交谈。男人们在场时是无法开口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无法跟他接触。这位孤独的矮个子雕塑家要单独与她们相处才行。他还希望厄秀拉在场，做他同戈珍之间的传话人。

“你除了建筑雕塑以外不搞别的吗？”一天晚上戈珍问他。

“现在不搞，”他说，“我什么都搞过，就是没搞过人物雕像，从没搞过。别的嘛??”

“都有什么”戈珍问。

他顿了顿，然后站起身走出屋去。他马上又回来了，带来一小卷纸，交给戈珍，她打开，那是一幅照相凹版制作的塑像的复制品，署名是F.洛克。

“那是我老早的作品了，不算呆板。”他说，“还挺流行呢。”

塑像是个裸女，娇小的身姿，她骑在一头高头大马上。姑娘年轻温柔，简直是朵蓓蕾。她侧身坐着，双手捧着脸，似乎有点伤心、羞涩，样子很洒脱。她的亚麻色短发松散地披下来，遮住了双手的一半。

她的四肢很柔嫩。她的腿还未发育完全，那是少女的腿，正在向残酷的妇女阶段过渡，正在强壮的马肚子旁摆动着，楚楚动人。两只小脚交叉着想遮掩什么，可什么也遮不住。她就这样赤着身子坐在光滑的马背上。

那匹马伫立着，随时会狂奔起来。这是一匹粗壮的骏马，浑身肌肉绷得很紧。它的脖颈可怕地弓着就象一把镰刀，双腹收紧，憋足了劲。

戈珍脸色苍白，眼前一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她哀求地抬头看看，那表情象个奴隶。他瞟了她一眼，头向一边偏了偏。

“原来是多大个儿？”她冷漠地问，力图装出漠不关心，不受打动的样子。

“多大？”他又瞟了她一眼。“不算垫座，很高，这么高。”

他用手比划着。“算上垫座，这么高??”

他凝视着她。他那飞快的手式显示出对她的不屑一顾。她似乎有点不寒而栗。

“用什么做的？”她昂起头，故作冷漠地看着他。

他仍旧盯着她，丝毫不让步。

“铜??青铜。”

“青铜！”戈珍重复道，冷冷地接受了他的挑战。她此时想的是青铜制成的少女那纤细，不成熟、柔和、光滑但冰冷的四肢。

“是啊，很美。”她喃言着，敬重地抬头看看他。

他闭上眼睛，得意地向一旁转过他的头。

“你为什么，”厄秀拉问，“把马做得这么僵硬？它硬得象一块大石头。”

“僵硬吗？”他双臂交叉起来问。

“是的。你看它有多么呆板、愚笨、粗野。马是敏感，很纤敏的，真的。”

他耸耸肩，慢慢摊开手，表示不感兴趣，似乎是告诉她，她是个外行，说话不在行。

“知道吗？”他装出有耐心的样子降尊纡贵地说，“那匹马是一种形式，是整个形式的一部分。它是艺术品的一部分，是一种形式。它不是一匹友好的马，你可以喂它糖块。你看得出吗？它是一件艺术品的一部分，它跟艺术品以外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厄秀拉受到这样傲慢无礼的侮辱，很生气。他让她从神秘艺术的高峰降到了普通业余的水平。她抬起通红的脸，气冲冲地回答：“可不管怎么说，它是一幅马的图画。”

他又耸耸肩，说：“随你怎么想，反正它画的不是一头牛。”

戈珍插嘴了，她满面通红，急于要避免这种局面，避免让厄秀拉继续出丑。

“你说的‘一幅马的图画’是指什么？”她冲姐姐叫道，“你说的马是指什么？你指的是你头脑中早已形成的概念，你想看到这概念的图解。还有另外一个概念，完全不同的概念。你可以叫它马也可以不叫它非马。我完全有理由说你的马不是马，那是你自己制造的假象。”

厄秀拉不知所措地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他为什么要有马的概念呢？我知道这是他的概念。我知道这是他的自画象，真的??”

洛克气坏了。

“我的自画像！”他嘲弄地重复道，“你知道，夫人，那是艺术品。它是艺术品，不是什么照片，什么照片都不是。它与什么都无关，只与它自己有关。它与日常生活中的这个那个都没关系，没关系，它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阶段。要想把一种变成另一种那可是蠢而又蠢的事，那是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你明白吗，你不应该把相对的工作行为与绝对的艺术世界混淆起来。你千万不能这样做。”

“说得很对，”戈珍发狂地叫道，“这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事，不能将它们混淆起来。我和我的艺术，两者之间毫无关系。我的艺术属于另一个世界，而我却属于这个世界。”

她面颊通红，脸都变形了。洛克刚才还象一只走头无路的野兽那样低头坐着，听到她的话，抬起头偷偷地扫了她一眼，喃言道：“对，就是这样，是这样的。”

厄秀拉喊了一阵就沉默了。她很气愤，真想把他们二人身上都扎个大窟窿来。

“你长篇大论了一番，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她淡淡地说，“那马就是你自己，平庸愚蠢而野蛮。那女孩儿就是你爱过、折磨过然后又抛弃的人。”

他微笑着看看她，目光中透出一丝蔑视。他不屑于回应这最后的挑战。

戈珍沉默着，她也气得够呛，很看不起厄秀拉。厄秀拉是个令人无法忍受的门外汉，竟闯入了这个连天使都怕涉足的领地。可其结果是傻瓜倒霉。

可厄秀拉也是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人。

“至于你的艺术世界和现实世界，”她说，“你要把它们分开来，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和了解你是个什么人。你不承认你是个多么平庸、僵死、粗野的人，所以你就声称‘这是艺术世界’。可是艺术世界只是关于真实世界的真理，就是这样。

可你走得太远了，认识不到这一点。“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很紧张。戈珍和洛克很讨厌她。他们刚开始交谈时就过来的杰拉德也不赞成她。杰拉德觉得她很不自重，把深奥的东西庸俗化了。于是他同那两个人联合起来反对厄秀拉。他们三个人都希望她离开这里。可她却沉默地坐着，心在哭泣，剧烈地跳动，手指在拧手绢。

那三个人都沉默着，等着厄秀拉慢慢熄火。然后戈珍似乎很平淡地问：“这女孩儿是模特儿吗？”

“不，她不是模特儿。她是美术学院的学生。”

“还是个学艺术的学生哩！”戈珍叫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觉得那学艺术的女孩子还未发育完全，不考虑有害的后果，她太小了。她那直直的亚麻色短发刚齐脖根儿，稍稍向里曲卷着，因为头发太浓密了。那女孩儿可能受过良好教育，家境不错，遇上洛克这位有名的雕塑大师，自以为做了他的情妇很了不起。啊，她太了解这些冷酷的常识了。德累斯顿，巴黎，或伦敦，在哪儿都那样。她懂得这一套。

“她现在在哪儿？”厄秀拉问。

洛克耸耸肩表示不屑一顾。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他说，“她现在该有二十三岁了。”

杰拉德拿起照片看着。这照片也吸引了他。他发现垫座上写着标题：戈蒂娃女士。

“可这个人不是戈蒂娃女士，”他说着很忠厚地笑笑。“她是个中年妇人，是个伯爵或别个什么人的妻子，留着长发。”

“象莫德。阿伦，①”戈珍调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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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伦（１８８３?１９６２），加拿大女舞蹈教师，以跳赤足舞著名。

“为什么是莫德。阿伦呢？”他问，“是吗？我总以为那是传说。”

“对，杰拉德，亲爱的，我敢说你对这传说记得很准确。”

她嘲笑他，又有点在哄他。

“说真的，我更愿意看到这个女人，而不是她的头发。”他笑着回击。

“真的吗！”戈珍嘲弄道。

厄秀拉站起身离开了这三个人，走了。

戈珍从杰拉德手中接过照片细看起来。

“当然了，”她开始打趣洛克，“你是很了解这位艺术学院的小人儿了。”

他扬扬眉毛，得意地耸耸肩。

“这小姑娘吗？”杰拉德指指照片上的人。

戈珍把图片放在腿上。他直直地凝视着杰拉德，看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是很了解她吗？！”她冲杰拉德调侃地说，声音很欢快。“你只需看看她的脚就行了??多可爱，多柔嫩、多美的脚，啊，它们可真是奇迹，真的??”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热辣辣的目光盯着洛克的眼。他的心让她看得发热，他似乎更盛气凌人、更了不起了。

杰拉德看着那双雕出来的小脚。两只脚交叉在一起，羞涩、恐惧地相互遮掩着。他看了好一阵子，迷上了这双小脚。

随后，他痛苦地把照片放到一边。他感到一阵空虚。

“她叫什么？”戈珍问洛克。

“安妮特。冯。威克，”洛克怀念地说，“是的，她很美。她美，可令人讨厌。她是个大麻烦，一分钟也不会安定下来，除非我狠狠抽她一顿耳光，打得她哭出来她才会老老实实坐上五分钟。”

他在想他的作品，他的作品，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你真地打她耳光了？”戈珍漠然地问。

他凝视着她，看出来她是在挑战。

“是的，打了，”他不经意地说，“比打什么都重。我不得不这样，非这样不可。不这样我就无法完成我的作品。”

戈珍黑色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她似乎是在审度他的灵魂。然后她又垂下眼皮，不作声了。

“你干吗要弄这么个小小的戈蒂娃？”杰拉德问，“她太娇小了，何况骑在马上，显得她太小，多小的一个小孩儿呀。”

洛克脸上一阵抽搐。

“没错儿，”他说，“我不喜欢大个子比她更年长的模特儿。

第十六、十七、十八岁最漂亮，再大了就没用了。“人们都不说话了。

“为什么呢？”杰拉德问。

洛克耸耸肩。

“我发现她们没味儿，不好看，对我的作品来说没什么用处。”

“你是不是说女人过了二十就不漂亮了？”杰拉德问。

“对我来说是这样的。二十岁前，她娇小、鲜活、温柔、轻盈。二十以后，不管她长成什么样，对我可就没用了。米洛的维娜斯是个中产阶级女子，二十岁以上的女子全都如此。”

“那么你对二十以上的女人就不关心了？”杰拉德问。

“她们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对我的艺术来说没什么用了。”

洛克很不耐烦地重复道，“我不认为她们漂亮。”

“你是个享乐主义者。”杰拉德略微调侃地笑道。

“那男人呢，你怎么看？”戈珍突然问。

“哦，他们不管多大都没关系。”洛克说，“一个男人应该是大块头，力气过人，年纪大小倒无所谓，只要他身材高大，块头笨重就行。”

厄秀拉来到外面纯净的新雪的世界中。可是那炫目的白光似乎在抽打她，击伤了她，她感到寒冷正撕扯着她的心。她头晕目眩，头脑麻木得很。

突然她想起来要离开这儿到另一个世界中去，这想法奇迹般地出现了。她感到她被这永恒的白雪世界宣判了死刑，似乎没了出路。

突然，她奇迹般地记起，在脚下的远方，有黑色、结满果实的地球。向南展去，是一片长满桔树、松柏、青青的橄榄林的土地。蓝瓦瓦的天际下是冬青树那苍郁的枝干。这真是奇迹中的奇迹！这万籁俱寂、冰天雪地的山峰并不是整个世界！人可以离开它，跟它断绝关系。可以一走了之。

她要立刻实现这个奇迹。她要马上与这雪的世界、这可怕的、静止的冰山诀别。她要看那黑色的土地，去呼吸那沃土的芬芳，去看看那耐寒的冬季植物，去感受阳光抚摸蓓蕾时花蕾的反应。

她充满希望地回到屋子里。伯金正躺在床上看书。

“卢伯特，”她冲他叫着，“我想走。”

他缓缓地抬头看她。

“是吗？”他温和地说。

她坐在他身边，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她感到吃惊的是他听了她的话后竟不怎么吃惊。

“你不想走吗？”她苦恼地问。

“我还没想过，”他说，“不过我肯定会这么想。”

她突然坐直身子。

“我恨这儿，”她说，“我恨这雪的世界，恨它这么做作，恨它不自然的光芒，这是恶魔的光芒，它让每个人感到别扭。”

他仍躺着，笑了。

“好吧，”他说，“咱们可以走，明天就走。咱们到维洛那去找罗蜜欧和朱丽叶，到圆型剧场去，好吗？”

她猛地一头扎在他肩头上，不好意思了。他则洋洋自得地躺着。

“好吧，”她柔声地哀鸣道。她感到她的心长出了新的翅膀，可他却不在乎。“我的爱！我真想成为罗蜜欧和朱丽叶！”

“不过维洛那刮着可怕的大风，”他说，“是从阿尔卑斯山上下来的。我们还会闻到雪味。”

她坐起身看着他。

“你高兴走吗？”她发愁地看着他问。

他的目光中透出神秘的笑意。她把脸埋进他的衣领中，偎依看他，恳求道：“别笑话我嘛，别笑我。”

“怎么了？”他说着搂住她。

“我不愿意让人笑话。”她喃言道。

他笑得更厉害了，边笑边吻她那喷了香水的秀发。

“你爱我吗？”她低声极严肃地问。

“爱，”他笑答道。

她猛然扬起脸要他吻她的双唇。她的双唇紧绷着，在颤抖，而他的唇则柔和得很。他吻了好一会儿，随后心中感到一阵忧伤。

“你的双唇太硬了。”他恍惚地抱怨着。

“你的很柔，很美。”她高兴地说。

“可是你干吗总要绷着双唇？”他遗憾地说。

“没什么，”她忙说，“我就这习惯。”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这一点她可以肯定。可是她无法放松自己，无法忍受他对她的盘问。被她爱着时她是幸福无比的。可她知道，当她放纵自己时，他感到高兴，可同时他也有点悲哀。她本可以对他放纵自己，可她不能来得自然些，因为她不敢与他赤裸相见，毫无保留、完全以诚相待，她对他放纵自己，又要把握住他，从他那里获得乐趣。她完完全全地享用着他。可他们从未亲密无间过，相互间总保留着点什么。不管怎么说，她总抱着希望，乐观而洒脱，很有生气。一时间，他静静地躺着，温顺而有耐心。

他们准备第二天就离开此地。他们先来到戈珍的房间，戈珍和杰扯德刚打扮好准备去参加室内晚会。

“戈珍，”厄秀拉说，“我们明天要走了。我无法忍受这儿的雪了，它刺伤了我的皮肤和我的心。”

“这里的雪真地刺伤了你的心吗，厄秀拉？”戈珍有点吃惊地问，“我不相信这雪刺伤了你的皮肤，这也太可怕了。我倒觉得这雪赏心悦目呢。”

“不，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它偏偏伤了我的心。”厄秀拉说。

“真的吗？”戈珍大叫。

屋里人们都沉默了。厄秀拉和伯金感觉得出来，戈珍和杰拉德很高兴他们离开这儿。

“去南方吗？”杰拉德有点不安地问。

“对，”伯金说着转过身去。最近这两个男人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敌意。自从出国以来，伯金就显得神情阴郁、漠然，随大流，东游西逛，对什么都不管不问。而杰拉德则相反，他显得紧张，痛苦。两人相互对峙着。

杰拉德和戈珍对两个要走的人很友好，很关心，好象他们是要出门的孩子。戈珍来到厄秀拉的卧室，把她那三双有名的彩袜扔到床上。这些袜子是在巴黎买的厚丝袜，有朱红的，矢车菊蓝和灰的。灰色的袜子是针织的，厚厚实实得没有缝。厄秀拉高兴极了。她觉得戈珍把这么好的宝贝送给她可真是太好心了。

“我不能要你的，戈珍，”她叫道，“我可不能夺走你的这些珠宝。”

“它们是珠宝吗？”戈珍爱怜地看看她的礼物说，“多可爱的小东西呀！”

“对，你得留着。”厄秀拉说。

“我不需要了。我还有三双。我要你收下，要你收下。这是你的了，拿着??”

戈珍的手颤抖着把那令人垂涎的袜子塞到厄秀拉的枕头下。

“真正漂亮的袜子能给人带来极大的欢乐。”厄秀拉说。

“是的，”戈珍说，“极大的欢乐。”

说着她坐在椅子上。很明显她是来道别的。厄秀拉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默默地等待着。

“你是否感到，厄秀拉，”戈珍很怀疑地开始说，“你将一去不复返，永不再回来？”

“哦，我们会再回来的，”厄秀拉说，“这不是坐火车旅行。”

“是的，我知道。可从精神上说，你们是要离开我们了，对吗？”

厄秀拉颤抖了一下。

“我一点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她说，“我只知道我们将去某个地方。”

戈珍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快活吗？”她问。

厄秀拉想了想说：“我相信我是快活的。”她回答。

戈珍从姐姐脸上看出一种说不出的幸福。

“可是，你不想与旧的世界仍保持联系吗??父亲和我们大伙儿，还有一切别的，如英国和思想界。你不认为你需要这些，而是要去创造一个世界？”

厄秀拉沉默了，在想着什么。

“我觉得，”她终于不情愿地说，“卢伯特是对的??一个人需要一个新的生存空间，就要与旧的脱离关系。”

戈珍毫无表情地凝视着姐姐。

“一个人需要一个新的生存空间，这我同意，”她说，“可我认为一个新世界是从这个世界发展出来的，与另一个人独处异地并不能发现新世界，那只是划地为牢罢了。”

厄秀拉向窗外看去，她的灵魂在斗争，她感到害怕。她总是怕人们的话，因为她知道纯粹的语言力量总会让她相信她曾经不相信的东西。

“也许是吧，”她说。她对己对人都十分不相信。“可是，”她补充说，“我确实认为当一个人仍关注旧世界时他是无法接受新东西的??知道我的意思吗？要与旧的做斗争才行。我知道，人们迷上了这个世界是为了同它斗争。可它不值得我们去斗。”

戈珍思忖着。

“对，”她说，“在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只要活在世上就属于这个世界。如果你想离它而去，这不是一个幻想吗？不管怎么说，一座农舍，无论是在阿部鲁吉①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算不得一个新世界，不算。对付这世界的唯一办法是看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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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意大利中部地区。

厄秀拉向一旁看去。她太害怕争论了。

“可是，还可以有别的办法，不是吗？”她说，“在世界通过现实看透自身以前很久人就在心里看透了它。可是，当一个人看到自己的灵魂时，他就不是他自己了。”

“人心里能看透世界吗？”戈珍问，“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看透将要发生的事，我不能同意你的话。我实在不能苟同。无论如何，你不能因为你认为你看透了这一切就能一下子飞到一个新的星球上去。”

厄秀拉突然直起身道：“是的，人是明白这一点。他与这里不再有什么关系时，他就有另一个自我，它属于一个新的星球，而不是现在这个世界。我们非得跳离这个世界不可。”

戈珍思忖了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嘲讽甚至蔑视的微笑。

“你到了空间以后会怎么样呢？”她讥讽道，“无论如何，有关世界的伟大真理在那里会依然故我。你尽管比谁都高明，可你无法不顾事实，比如说，爱是最崇高的，无论是在空间还是在地球上。”

“不，”厄秀拉说，“不是这么回事。爱太人性化、太渺小。我相信某种非人的东西，爱只是它的一部分。我相信我们要实现的东西来自我们未知的世界，它比爱要深远得多。它不怎么有人性。”

戈珍审视地看着厄秀拉。她对姐姐真是又敬慕又鄙夷！突然她转过头来冷漠、恶狠狠地说：“算了，我至今还没有超越过爱。”

厄秀拉头脑中闪过一个想法：“那是因为你从未爱过，所以你无法超越。”

戈珍站起身来到厄秀拉身边，双手勾住她的脖子。

“去吧，去寻找你的新世界吧，亲爱的，”她的声音有点做作，“说到底，最幸福的航行是寻找卢伯特的极乐岛。”

她的双臂搂住厄秀拉的脖子，手指抚摸着她的面颊，足足有好一会儿。可厄秀拉感到很难受。戈珍这种保护人的姿态对她来说是一种辱没，太伤人了。戈珍感觉到姐姐的抵触，很尴尬地抽回手，翻起枕头，翻出那几双袜子来。

“哈??哈！”她无聊地笑笑，说：“瞧我们都说些什么呀??新世界和旧世界，真是的！”

于是她们又聊起日常的话题来。

杰拉德和伯金先走一步，去等雪橇来接客人。

“你们还要在这儿呆多久？”伯金抬头看着杰拉德那张通红但漠然的脸问。

“哦，我说不上，”杰拉德说，“等呆腻了就走。”

“你不怕雪化了吗？那你就走不了了。”伯金说。

杰拉德笑道：“会化吗？”

“你觉得一切都还好吗？”伯金问。

杰拉德翻翻白眼说：“都好？我压根儿弄不懂这些常用语的意思。都好与都坏有时是不是同义词？”

“我想是的。什么时候回去？”伯金问。

“我也说不准。也许永不再回去。我既不向前看也不向后看。”杰拉德说。

“也不追求无望的东西。”伯金说。

杰拉德鹰一样聚光的眼睛望着远方说：“是的。这些该结束了。戈珍似乎就是我的末日。我不知道。可她似乎那么温柔，她的皮肤象绸缎一样光滑，她的手臂丰腴而柔软。可这些令我的意识萎缩，烧毁了我的心灵。”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凝视着远方，他的脸就象野蛮人在骇人听闻的宗教仪式中戴上的面具。“它打瞎了我心灵上的眼睛，”他说，“让人变成睁眼瞎。可是你却希望失明，你愿意让它打瞎你的眼睛，你不需要别的。”

他似乎发疯般地胡说八道起来。突然，他又发疯似地振作精神，用报复、威慑的目光盯着伯金，说：“你知道当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时你受的是什么样的罪吗？她太美了，太完美无瑕了，你发现她太无与伦比了，于是这想法象撕绸布一样撕裂你自己，每撕一下都让你疼得不行。哈！那种完美！你毁了你自己！然后??”他站在雪地上，突然松开握紧的拳头，说，“这没什么??你的头脑或许象破布一样烧焦了，还有??”他扫视一下天空，做了一个奇怪的戏剧动作??“那是毁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是一种伟大的经验，某种最终的体验。然后你象遭到电击一样萎缩了。”他默默地走着。他象是在吹牛，但很象一个在极端状态下吹牛般说实话的人。

“当然，”他又说，“我不见得不愿意有这经验！这是一种完整的经验。她是一位漂亮女子。可是我不知为什么要恨她！

这可真奇怪。“

伯金看着他那陌生、几乎毫无表情的脸。杰拉德似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你现在有足够的经验了吗？”伯金问，“你是过来人，为什么还要重走老路？”

“呃，”杰拉德说，“我不知道。这还没完呢??”

两个人继续朝前走。

“我一直爱着你，也爱戈珍，别忘了这一点。”伯金痛苦地说。杰拉德奇怪、茫然地看着他。

“是吗？”他冷漠、满腹狐疑地问。“你自以为爱着，是吗？”

他信口说。

雪橇来了。戈珍下来，大家相互道别。他们要分手了。伯金坐上去，雪橇启动了，戈珍和杰拉德站在雪地上挥手告别。看到他们站在雪中孤零零的身影愈来愈小，伯金的心凉了。

第三十章　雪葬

厄秀拉和伯金一走，戈珍就觉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跟杰拉德斗争了。他们愈来愈看透了对方，于是杰拉德开始得寸进尺起来。起初她还能对付他，心里还感到畅快。可很快他就开始不理会她那套女人的手段，不再屈从于她的魅力，不再让她安宁，开始对她霸道起来。

他们之间的搏斗早就开始了，这场斗争是那么生命攸关，以至他们俩都感到害怕起来。他孤身作战，而她则开始向周围寻求援助了。

厄秀拉一走，戈珍就感到自己的生命僵死了。她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硕大、亮闪闪的星星。窗外是大山投下的淡淡阴影。那儿是世界的中心，她感到很奇怪，似乎她将被钉在这一切生命的中心处，这是不可避免的，没有进一步的真实了。

就在这时杰拉德推开了门。她知道他不会出去多久的。他让她没有单独相处的时机，总象寒霜一样追随着她，真要命。

“你怎么一个人黑着灯呆着？”他问。听他的口气他不喜欢她这样，不喜欢她制造的这种孤独气氛。既然她感到安宁，感到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她也就对他很和霭起来。

“点亮蜡烛好吗？”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来在黑暗中站在她身后。

“看看那颗可爱的星吧。”她说，“你知道它的名字吗？”

他蹲在她身边，向矮矮的窗外看去。

“不知道，”他说，“很美。”

“不是太美了吗？！你注意过没有，它放射出的火焰与众不同，真是太美妙了??”

他们沉默着。她无声地把手沉重地放在他的膝盖上，握住了他的手。

“你为厄秀拉怜惜吗？”他问。

“不，一点也不，”她说。然后她情绪低落地问：“你爱我有几分？”

他对她更生硬了，问：“你以为我爱你有几分呢？”

“我不知道。”她说。

“可你怎么看这问题？”

她不说话了。最终，黑暗中传来她冷漠、生硬的声音：“想得很少，真的。”她的声音不仅生硬，而且几乎有点轻狂。

一听这声音他的心就凉了。

“我为什么不爱你呢？”他似乎承认了她的指责，但很恨她这样说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爱，我一直对你很好。当你刚接触我时，你是那么可怕的一个人。”

她的心疾速跳动着，几乎要令她窒息。可她仍然很坚强，在他面前毫不屈服。

“我什么时候可怕过？”他问。

“你第一次来找我时。我不得不可怜你，可那决不是爱。”

这句“那决不是爱”让他听来发疯。

“你为什么总重复说我们没有爱过？”他气愤地说。

“可是你并不认为你爱我，对吗？”她问。

他忍着怒火，一言不发。

“你不认为你能爱我，对吗？”她几乎嘲弄地重复道。

“是的。”他说。

“你知道你从没爱过我，对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爱’是指什么。”他说。

“你知道的，你知道。你很明白你没爱过我。你以为你爱过吗？”

“没有，”他脱口说。他坦率而固执，精神上很空虚。

“你永远也不会爱我，”她摊牌道，“对吗？”

她太冷酷了，冷得可怕，让他难以忍受。

“不会。”他说。

“那，”她说，“你怎么会跟我作对呢？”

他沉默了，冷漠而绝望。“如果我能杀了她，”他心里反复说，“如果我杀了她，我就自由了。”

对他来说，似乎只有死才能解决他棘手的问题。

“你干吗要折磨我？”他问。

她双臂搂住他的脖子。

“哦，我才不想折磨你呢，”她充满怜悯地对他说，似乎是在安慰一个孩子。这一举动令他血管发凉，他对此反倒没有一点点感知。她搂住他的脖子，怜悯他，感到自己得胜了。可她对他的怜悯却象石头一样冰冷，其最沉层的动机还是出自对他的恨和对他力量的害怕，她时时都要对他进行反击。

“告诉我，说你爱我，”她肯求道，“说你将永远爱我，说呀，说呀。”

她口头上在哄骗他，可她心里却是另一回事，冷漠而有毁灭性。这全是她那骄横的意志在起作用。

“你不能说你永远爱我吗？”她又在哄他，“说吧，就算不是真话，说吧，杰拉德，说。”

“我永远爱你，”他痛苦地、强迫自己重复这句话。

她飞快地吻了他。

“就算你真地说了吧。”她嘲弄道。

他站立着，象被人打了一顿。

“尽量多爱我，少需要我。”她半是蔑视、半是哄骗地说。

黑暗象浪涛一样卷过他的头脑，一浪高过一浪，他似乎觉得自己的人格全无，一分钱不值了。

“你是说你并不需要我？”他说。

“你太没完没了，没一点廉耻，没一点优雅。你太粗鲁。

你毁了我，毁了我，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他重复道。

“对。你是否以为，厄秀拉走了，我可以自己住一间屋了？

你可以对他们说咱们需要一间梳妆室。“

“随你的便吧，你也可以走嘛，只要你愿意的话。”他很不情愿地把这句话吐出了口。

“我知道，”她说，“你也可以这么做。你什么时候想离开我就走好了，连招呼都不用打。”

又一股股黑浪漫过他的头脑，他几乎站不稳了。他感到十分疲惫，似乎必须躺在地板上不可。他脱掉衣服上了床，就象一个醉汉那样怦然倒下，黑暗的海水起伏不停，他似乎就躺在海上。他就这样毫无知觉地躺在可怕的海浪上漂着。

最终她溜下自己的床来到他身边。他笔挺地躺着，背对着她。他似乎毫无知觉。

她张开双臂抱住他那可怕、毫无知觉的躯体，把脸贴到他坚实的肩上。

“杰拉德，”她喃言道，“杰拉德。”

他一动也不动。她拥着他，用自己的稣胸贴着他的肩膀。她透过他的睡衣吻着他的肩。她在揣度着，他这僵硬、死一般的躯体到底怎么了。她感到惊讶，她的意志无论如何要让他说话。

“杰拉德，我亲爱的！”她喃言着，低头去吻他的耳朵。

她的热气有节奏地拂弄着他的耳朵，似乎缓和了他全身的紧张。她可以感到他的躯体渐渐有些放松，失去了刚才那种可怕的僵死状。她的手抓着他四肢上的肌肉一个劲揉搓着。

热血又开始在他的血管中奔腾，他的四肢放松了。

“转过身来冲着我，”她呢喃着，执著而又悲凉、绝望，但她仍以胜利者自居。

他终于屈服了，温暖、灵活的身子转过来。他一下搂住了她。他感到她是那么柔软、软得出奇，于是他的双臂把她箍得更紧了。她似乎被他粉碎了，一点力气也没了，瘫在他的怀中。他的意志象宝石一样坚硬，不可战胜，什么也别想阻挡他。

她觉得他的激情实在可怕，紧张，象一股魔力一样要彻底摧毁她。她觉得这激情会杀死她的。她正在被他屠杀着。

“天啊，我的天啊，”她在他怀中呼喊着，感到生命正在消失。他在吻她，安抚她，弄得她奄奄一息，感到真的完了、死了。

“我要死了吗？我是要死了吗？”她一直在问自己。

黑夜和他都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天，她身上那未被摧毁的部分仍旧与他无关，与他敌对。她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度完这个假期。可他很少让她一个人独自相处，老是象个影子一样尾随着她。他象是对她宣判的死刑，没完没了地让她“应该这样”或“不应该那样。”有时他显得很强大，而她则象一阵扫地风；有时恰恰相反。他们总是这样打着拉锯战，互为生死。

“最终，”她自己对自己说，“我会离他而去的。”

“我可以离开她的。”他在极度痛苦中对自己说。

他要自由。他甚至准备走了，把她扔在这儿。可是他的意志竟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出了毛病。

“我去哪儿呢？”他问自己。

“你不能自立吗？”他自以为是地问自己。

“自立！”他重复着。

他似乎觉得戈珍是可以自立的，就象盒子里的一件东西一样自我封闭、自我完善。他平静的理智认清了这一点，承认她这样是对的。可他也意识到，如果让他自己也做到这样毫无欲望地自成一体、自我完善，这需要尽最大的努力才行。他知道，他只需要再拚一把力气就可以象一块石头一样独善其身，自得其乐，自我完善。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头脑里可怕地混乱起来。因为，不管他的意志如何努力要与世无争、自我完善，他的心里却缺少这种欲望，他无法创造这样的欲望。他看得清楚，要想生存，就得彻底脱离戈珍，只要她想离去就离开她吧，什么要求也不提，什么也不求她，让她去吧。

可如果不要求她什么，他就得落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落得人去屋空。一想到这，他又没了主意。另外，他也可以让步，向她乞怜。还不如杀了她算了。要不然，他干脆淡然以对，不抱什么目的地去一时放纵自己。可他天生来是个正经严肃的人，不够欢快，做不来玩世不恭的事。

他被奇怪地撕裂了。就象一个罪犯被分尸，献给苍天当了祭礼。他就是这样被分尸，献给戈珍。他怎么能把这撕裂的肉体再重合上呢？这伤口是他灵魂上一个奇妙、无比敏感的窗口，就象一朵鲜花向世间的一切开放，他通过这开放着的花朵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伤口暴露着，把他自己的掩饰都暴露了，让他不完整、受到局限，永远也无法成为一个完结了的生命。这伤口就象天空下开放的花朵，让他感到残酷的欢乐。他为什么要放弃它？为什么他要象刀藏进刀鞘中去那样与世隔绝呢？他本来已经象种子一样破土而出，发出新芽，喷放出生命去拥抱那未知的天空。

不管她怎么折磨他，他都要守住自己那未曾泯灭的欲望中的欢愉。他变得极为固执。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而去。一种奇特、死亡一样的渴望驱使他去追随她。她对他的生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尽管她蔑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可他就是赖住不走。哪怕挨她近一点也好，那样他就会对一切都有感觉：象生命的种子一样喷薄欲出、松快，感到自己的局限性和希望的魔力，感到自我毁灭的神秘。

尽管他巴结她，可她仍要折磨他那颗毫无设防的心。她这同样是自己折磨自己。或许她的意志更为坚强吧。她可怕地感到，他正在撕扯她心灵上的花朵，毫无尊敬她的意思。他就象一个小男孩儿扯下苍蝇的翅膀，或扯开一朵蓓蕾去观察里面的究竟，他撕扯着她的隐私和她的生命，他会毁了她这朵不成熟的蓓蕾，把她扯得粉碎。

她在很久以后的梦中会象个纯粹的精灵那样向他开放自己的蓓蕾。可现在她决不受伤害，让他把自己毁灭。于是她狠狠地向他关闭了自己的心扉。

黄昏时分，他们一起爬上高坡去看日落。他们站在和煦的微风中看着太阳由鹅黄变成猩红，最后消失了。东方的峰峰岭岭笼罩在玫瑰红中，在紫色的天际下象永恒的花朵在熠熠闪光，真是一大奇观。山下的世界，此时已是青光一片，而空中却是跳动着的玫瑰色。

她觉得这幅景色太美了，令她欣喜若狂。她想张开双臂拥抱这闪光、永恒的山峦，然后抱着它们死去。他也觉得这景色太美了。可他的心中没有产生任何共鸣，他只是感到一阵虚枉的苦痛。他希望这峰峦是暗淡的，不要这么美丽，从而她也就无法从这美丽的山峰中获得支柱。为什么她背叛了他，反而去拥抱那夜光？为什么她把他一个人甩在冰冷的寒风中，让死亡般的风吹着他的心，而她却独自观赏那玫瑰色的雪峰？

“那黄昏的光芒有什么好？”他问，“你为什么要对它顶礼膜拜？它对你来说难道就那么重要？”

她生气地不予理睬。

“走开，”她叫道，“让我一个人呆会儿。这太美了，太美了，”她声调奇妙，谵狂般地吟咏着。“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美的东西。别打扰我。你自己走吧，你跟这没关系。”

他向后退了几步，让她独自一人象一尊塑像般地站在那儿，面对着闪着神秘光芒的东方发痴。那玫瑰色已经褪去，巨大的白亮亮的星星已经出现在天际。他仍在等。他决不放弃自己的渴求。

“那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她最终转过身冲着他冷漠而无礼地说。“你竟想毁灭它，这真让我吃惊。你无法欣赏它，可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呢？”事实上他已经毁灭了这景致，她不过是在画饼充饥。

“总有一天，”他抬头看看她轻声道，“我会在你站着看日落时毁了你，因为你是个大骗子。”

他这是在下流地吹牛皮。她心冷了，但仍旧傲慢以对。

“哈！”她说，“我不怕你的威胁！”

她跟他断绝了关系，独自死守着自己的房间。可他仍然在等待，那种耐心很出奇，他仍然对她充满渴望。

“总有一天，”他淫荡地对自己说，“时机一到，我就干掉她。”想到此，他不禁四肢微微发颤，就象他每次怀着激情和过多的欲望接近她时那样颤抖。

与此同时她同洛克奇怪地好上了，这真是一种可恶的背叛行径。杰拉德知道这事。可他却极有耐心地忍着，不愿意跟她闹，于是他干脆装不知道一般。可是眼看着她对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毒虫子样的家伙亲热，他就气得浑身发抖。

只有他去滑雪时才让她独自呆一会儿。他爱这项运动，可她不会。他一滑上雪，他似乎就冲出了生活，冲向了彼岸。经常是他一走她就同那矮个子德国雕塑家聊上了，他们在艺术上总有谈不完的话题。

他们的观点是一致的。他们讨厌麦斯特洛维克①，对未来主义不满。他喜欢西非的木头雕塑，阿兹台克艺术及墨西哥和中美洲的艺术。他觉得荒诞不经的机械运动，违背常理的东西让他着迷。戈珍和洛克在玩着一种奇特的游戏，眉来眼去，极为猥亵，似乎他们对生活有某种奇特的理解，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钻到了世界的中心了解了别人不敢涉足的秘密。他们之间通过奇妙的色情理解达到了共鸣，埃及和墨西哥艺术中微妙的情欲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火花。他们之间的整个游戏都是一种相互间情欲的交流，只不过他们力图把这种交流保持在暗示的水平上。从双方语言和动作的细微变化中，他们精神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们之间通过暗示、表情和手势进行交流。杰拉德尽管看不懂这一套，可他对此无法忍受。他是个粗人，无法理解他们交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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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麦斯特洛维克（１８８３?１９６２），美籍南斯拉夫雕塑家。

他们依赖的是原始艺术的暗示，崇拜的是感觉的内在神秘。对他们来说艺术是真实，而生活是虚无。

“当然了，”戈珍说，“生活的确无所谓。只有人的艺术才是中心。一个人在生活中的所作所为是无所谓的事，不值什么。”

“对，太对了，”雕塑家说，“一个人在艺术上的所作所为，那才是他生命的呼吸。一个人在生活中的所作所为是微不足道的，只有俗人们才会为之小题大作。”

真奇怪，戈珍在这种交流中获得了莫大的快乐与自由。她觉得自己从此永远站稳了脚根。相比之下，杰拉德是那种俗人。爱在她的生活中只是倏忽即逝的东西，除了她搞艺术时，她不会感到爱。她想起了克利奥帕特拉①，她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她吸取了男人的精华，获得了最高级的享受，然后把糟粕抛掉。她还想起玛丽。斯图亚特②和了不起的伊丽欧诺拉。塔斯③，她每演完戏后就去和她的情人们做爱，气喘吁吁之景可想而知。她们是庸俗的恋爱者先躯。归根结底，情人不过是这种微妙感受、这种女性艺术??感官理解的完美知识??的燃料，燃起人们的狂热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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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埃及女王。

②苏格兰女王。

③塔斯（１８５９?１９２４），意大利女伶，２０年代在欧美出名。

一天晚上，杰拉德同洛克争论意大利和特利波利问题。杰拉德正处在奇怪的一触即燃状态中，洛克很激动。表面上这是在斗嘴，其实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精神战。戈珍看得出，整个过程中杰拉德都对洛克表现出英国式的傲慢。尽管杰拉德浑身颤抖着，眼睛冒火，满面通红，可在争论中他却显出一副粗野的傲慢相，这副样子让戈珍怒火中烧，洛克忍无可忍。杰拉德的话句句崭钉截铁，不容置疑，德国人不管说句什么都让他看不起，被认为是胡说八道。

最后洛克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耸耸肩表示休战，那表情很有讽刺意味，象个孩子一样向戈珍求援。

“太太，您看??”他说。

“别叫我太太好吧？”戈珍叫道，她面红耳赤，眼里冒火。她看上去活象一个美杜萨①。她大喊大叫，让别人都惊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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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请别称我克里奇太太。”她大叫。

这种称呼特别一出自洛克之口就让她感到难以忍受，象是一种污辱，让她感到难堪。

两个男人惊讶地看着她。杰拉德的脸都白了。

“那让我怎么称呼呢？”洛克不怀好意地轻声问。

“反正别叫这个，”她嗫嚅着，脸都红了。“至少不能叫这个。”

她从洛克的表情上看出他明白了。她不是克里奇太太，这说明大问题了。

“叫您小姐好吗？”他恶作剧般地问。

“我还没结婚呢。”她颇为傲慢地说。

她的心象一只受惊的鸟儿在狂跳。她知道她这下害了杰拉德，有点不忍心。

杰拉德笔直地坐着，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象一尊雕塑。他没注意她，也没注意洛克，谁他都没注意。他只是纹丝不动地坐着。洛克此时躲在一边，垂着头向上翻着眼皮看他们。

戈珍不知说什么好，为此心里着实难过，她无法缓和一下这里的空气。她挤挤眼笑着心照不宣地看看杰拉德，几乎是在讽刺他。

“尊重事实吧，”她说着做个鬼脸。

可现在她又一次受着他的控制，因为她给了他这样的打击，因为她毁了他，她不知道他怎么能承受这个打击。她看着他，发现他很有意思。一时间她对洛克都不感兴趣了。

杰拉德最后站起身，款款地走到教授跟前同他谈论起哥德来。

杰拉德今晚这么好对付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似乎没生气、也不反感，看上去纯洁得出奇，真帅。他有时一显出这副若即若离的样子她就着迷。

这一晚，她一直懊恼地等待着。她想他会躲着她或做出点什么迹象来。可他却跟她毫无感情地说几句话，就象跟屋里任何一个别人说话一样。他的心里很宁静，很超脱。

她向他的房间走去，心里爱他爱得发疯。他是那么美，让她无法接近。他吻了她，他是爱她的，这令她十分惬意。可他没有清醒过来，仍然显得那么遥远、毫无感知。她想对他说什么，可他那副纯真、毫无感知的样子让她无法开口。这上她感到痛苦，她又闷闷不乐起来。

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开始用有点厌恶的眼神看她，目光中透出某种恐怖与仇恨的神情。她又恢复了原先的面目。可他仍然没有勇气跟她斗。

现在洛克正在等她。这位自我与世隔绝的人终于感到有这样一个女人，他可以从她那儿得到点什么。他一直不安地等着跟她说话，想方设法接近她。她的身影令他激动不已，他狡猾地接近她，似乎她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吸引力。

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比杰拉德差。杰拉德是个局外人。洛克嫉恨的是他的富有，傲慢和漂亮的外表。这些东西??财富、社会地位的高贵和俊美的外表都是外在的东西。要想接近戈珍这样的女人，洛克可是有着杰拉德做梦也想不到的招术。

杰拉德怎么能满足戈珍这样的能人呢？他以为骄傲、主人般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能起作用吗？洛克有办法，他懂得满足女人的秘密武器。最大的力量是要细腻、会随机应变而不是盲目地攻击。他洛克深谙此道，而杰拉德却一窍不通。他洛克可以探入到女人的心中，杰拉德却压根儿不摸门。在女人这座神秘庙宇中，杰拉德不是洛克的对手，洛克能够深入到女人黑暗的内心深处，在那里寻到她的精神并与之进行较量。他是蜷缩在生命中心的蛇。

女人到底需要什么呢？只是求得在人类社会中满足自己的野心吗？或者说是在爱与善中求得伴侣？她需要“善”吗？只有傻瓜才相信戈珍会需要“善”。她这样只是一种表面现象。跨过门槛，你会发现她对社会抱着全然一种愤世嫉俗的态度。一进入她灵魂深处，你就会闻到刺鼻的腐蚀气，看到一股黑暗的欲火和一种活生生的微妙的社会批判意识，她认为社会扭曲了，社会是可怕的。

那么，她还需要什么？难道只有纯粹盲目的激情才能满足她？不，不是这个，而是在变形的极端感受中难言的快感。这是黑暗中进行的变形过程中一种顽强的意志同她的顽强意志相撞后获得的快感，这是最终的，难以言表的分解与裂变。可在这整个过程中，她表面上却毫不动声色，不流露出一丝情感来。

可是在两个特定的世人之间，感觉体验的范围是有限的。情欲反应的高潮一旦冲向某个方向就终结了，它不会再有进展。只有重复是可能的，或者是对立双方分手，或者是一方屈服于另一方，或者以死而告终。

杰拉德已经穿透了戈珍灵魂的全部外层。对戈珍来说，杰拉德是现存世界的最关键人物，是她那个男人世界的终点。她通过他了解了世界并与世界断绝了关系。一旦彻底认识了他；她就又象亚历山大大帝一样去寻找新的世界。可是没有新世界，没有别的男人，只有生物，只有洛克这样最后的小生物。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完了，只剩下了个人内心的黑暗，自我中的感知，最终变形中猥亵的宗教神秘。这神秘的磨擦运动将生命强大的有机体可怕地变形了。

戈珍懂得这一切，凭的是她的下意识而不是她的头脑。她知道她下一步怎么走??她知道离开杰拉德以后走向何方。她怕杰拉德，怕他杀了她。可她不愿意让人杀死。仍有一缕细丝将她跟他连在一起。她用不着以自己的一死来斩断这根线。她还有更远的路可走，有更美的东西要她去体验，在她死之前她还有很多不可名状的微妙感觉需要体验。

杰拉德不配体验最终的微妙感觉。他无法触及她的敏感点。可是他那粗野的打击无法刺中的地方却让洛克那昆虫一样的理解力象小刀一样一点点触到了。至少现在是她摆脱一个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的时候了??投向那个生物，那个最终的艺术家。她知道，在洛克的心灵深处他与一切都无关，对他来说没有天、没有地、也没有地狱。他没有忠诚朋友，也不追随别人。他只是独善其身，离群索居，我行我素。

可杰拉德的心却依然留恋着外界，留恋着别人。他的局限就在于此。他有他的局限性，受着必然的限制，他需要善，需要正义，需要与自己的最高目标成为一体。这最高目标也许就是对死亡过程的完美细腻的体验同时保持自己的意志不受损害，可是他做不到。这就是他的局限性。

自从戈珍否认了她同杰拉德的夫妻关系，洛克隐约感到些儿胜利。这位艺术家似乎象个飞旋着的鸟随时准备扑向戈珍。但他并没有鲁莽地扑向戈珍，他从来都不会在错误的时机出击。不过，他那黑暗中的本能很自信，神秘地与她产生感应，两人心照不宣。

他们两天以来一直讨论着艺术和生活，两个人谈得十分投机。他们赞美往惜的东西，对过去的成就表现出多愁善感、孩子气的欣喜。他们特别喜欢十八世纪末叶，那是哥德、雪莱和莫扎特的时代。

他们品味着过去，欣赏着过去的伟人，就象把玩着象棋和活动木偶，从中获得快乐。他们把所有的伟人都排在木偶戏中，由他们掌握剧情。至于未来，他们谁也没提一个字，偶尔戏谑地说梦道，人会发明一场可笑的灾难来毁灭世界：某个人会发明一种炸药把世界炸成两半，每一半都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弄得地球上的人惊慌不已。或着地球上的人分成了两派，每一派都认为自己是完美正确的，而对方是错的，应该被毁掉，于是世界的又一种末日来临了。洛克则做了这样一个可怕的梦：地球变凉了，冰天雪地，只有北极熊、白狐这样的白色生物能够生存，人则象可怕的白色雪鸟在残酷的冰雪世界中抗挣着。

除了编排这样的故事以外，他们从不谈论未来。他们最喜欢嘲弄般地想象世界的毁灭，或着很伤感地把玩过去。他们要伤感而快活地重建起那个世界：魏玛的哥德，穷困而忠于爱人的席勒，或再见到颤抖的让。雅克。卢梭，芬尼的伏尔泰或朗读自己诗歌的腓烈特大帝。

他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谈文学、雕塑和绘画，深情地谈论米莱克斯曼①、布莱克②、弗赛利③、费尔巴哈④和伯克林⑤。他们觉得这些伟大艺术家的生涯可以谈上一辈子。不过他们更喜欢谈论十八和十九世纪的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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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弗莱克斯曼（１７５５～１８２６），英国雕刻家。

②布莱克（１７５７～１８２７），英国诗人、画家。

③弗赛利（１７４１～１８２５），瑞典画家。

④费尔巴哈（１８０４～１８７２），德国哲学家。

⑤伯克林（１８２７～１９０１），瑞士画家。

他们用几种语言混合着交谈，主要讲法语。可他总是在每句话的最后结结巴巴地讲一点英语，并用德语下结论。而她则灵活地随便用什么语言结束自己的句子。她特别喜欢这样的谈话。尽是奇妙的语句、双关语，朦朦胧胧的。用三种不同色彩的语言丝线织成的对话真让她感到快活。

整个交谈过程中，这两个人围绕着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徘徊不前。他想要这团火，可又迟疑不前。她也想，可她又想扑灭这团火，永远扑灭它，因为她还有点怜悯杰拉德，还跟杰拉德藕断丝连。最重要的是，一想起跟杰拉德的关系，她就感伤起来，可怜自己。就因为过去发生的一切，她感到被一种永恒，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身上??就因为过去的一切，就因为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来找她，疯狂地闯进她的卧室，因为??杰拉德渐渐地厌恶起洛克来，恨透了他。他并没有拿他当一回事，只是看不起他罢了。可是他感觉得出戈珍受了这个小矮子的影响。只有这一点把他气疯了。洛克的身影、洛克的生命竟统治了戈珍，这还得了！

“那小歹徒怎么会迷住你的呢？”他有一天非常迷惑不解地问。他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压根儿看不出洛克何以迷人、何以值得人看一眼。杰拉德试图在洛克身上找到一些足以使女人迷恋的英俊或高贵处。可没有，他只让杰拉德感到恶心，象个虫子一样让人恶心。

戈珍的脸红了。这种攻击她永远也不会原谅。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反问，“天啊，没跟你结婚真是一大幸事！”

她那蔑视的腔调镇住了他，噎得他一下子说不上话来。但他马上又缓过气来。

“告诉我，只要告诉我就行，”他压低嗓音阴险地说：“告诉我，他哪一点迷上了你。”

“我并没有让他迷住。”她冷漠、单纯地反驳他。

“是的，你是让他给迷住了。你让那条小干巴蛇给迷住了，就象一只小鸟随时准备跳进它的口中。”

她气愤地看着他。

“我不爱跟你说话。”她说。

“你爱不爱跟我说话这没关系。”他说，“这并未改变你要跪在那只小虫子跟前吻他的脚这个事实。我不想阻拦你这样做，去吧，跪下去吻他的脚。可我想知道是什么迷住了你，是什么？”

她沉默着，气坏了。

“你怎么敢对我吹胡子瞪眼？”她大叫道，“你竟敢这样，你这个面首，你还想欺负我。你有什么权利欺负我？”

他脸色熬白。从他的目光中她看得出，她得受这条狼的控制。因为她受着他的控制，她恨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杀了他。在她的想象中她已经杀了这个站在面前的男人。

“这不是什么权利的问题，”杰拉德说着坐在椅子中。她看着他身体动作的变化，他紧张的身体机械地动着，象被什么魔力驱使着。她对他的恨中带有几分蔑视。

“这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权利的问题，当然我有，请记住。我只想知道的是，是什么东西让你屈从于楼下的那个下流雕塑家，是什么让你象个可怜的虫子一样崇拜他？我想知道你在追求什么。”

她站到窗边去听他说话。然后转过身来。

“是吗？”她极随便、极果断地说，“你想知道他吗？因为他理解女人，因为他不愚蠢。就这么回事。”

杰拉德脸上露出一丝奇怪、歹毒、牲口一样的笑容。

“是什么样的理解呢？”他说，“那是一个跳蚤的理解，一个长着象鼻蹦蹦跳跳的跳蚤。你为什么屈从于一个跳蚤呢？”

戈珍头脑中想起了布莱克对跳蚤的灵魂的描述。她想用这种描述来刻画洛克。布莱克也是个小丑。可是他应该回答杰拉德的问题。

“你不以为一个跳蚤的理解比一个傻瓜的理解更有意思吗？”她问。

“一个傻瓜！”他重复道。

“一个傻瓜，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一个笨蛋。”她说完又加了一个德文词。

“你是管我叫傻瓜吗？”他问，“好吧，当傻瓜不是比当楼下那样的跳蚤更好吗？”

她看看他。他那种愚蠢相让她讨厌。

“你最后那句话露了真相。”她说。

他坐着，茫然无措。

“我这就走。”他说。

她开始进攻他了。

“请记住，”她说，“我完全不靠你，完全。你做你的安排，我做我的。”

他在思量着。

“你的意思是从现在起我们就谁也不认谁了？”

她犹豫一下，脸红了。他给她设下了圈套，迫使她上当。

她转过身冲他说：“谁也不认谁，这永远不可能。如果你想自做主张，我希望你明白你是自由的，压根儿用不着考虑我。”

她的话暗示她还需要他，仅这么一点点暗示就足以激起他的激情。他坐在那里，体内产生了变化，血管中不由自主地荡起一股热血。他的心呻吟着，可是他喜欢这样。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他在等她。

她立即就明白了，不由得厌恶地打起冷战。都这种时候了，他凭什么还那么目光热切地期待她？他们刚才说的那些话难道还不够把他们彻底分开、让他们的心冷却吗？可他还在对她满怀着期待呢。

她有点手足无措了，偏着头说：“只要我有什么变化，我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

他茫然地坐在屋里，极端失望，这失望感似乎渐渐地毁灭了他的理解力。可是他的潜意识仍在耐心地等待着。他一动不动，没有思想，没有感知，就这样坐了好半天。然后他站起身到楼下去同一位大学生下棋。他此时神情很爽朗，显出一副天真烂漫相。他这种样子令戈珍很不安，令她害怕，她真恨他这德行。

在这之后，从没问过她个人问题的洛克开始打听她的情况了。

“你没结婚，对吗？”

她凝视着他。

“根本没有，”她很有分寸地回答。洛克笑了，脸上挤出奇特的表情。他的前额上飘着一缕细发。戈珍注意到他的皮肤、手和手腕都是发亮的棕色。他那双手似乎握得很紧。他象一块黄玉闪着透明的棕色光泽。

“很好嘛。”他说。

他得有点勇气才敢往下问。

“伯金太太是你姐姐？”

“对。”

“她结婚了吗？”

“结了。”

“父母还健在吗？”

“在。”戈珍说。

接着她简单地告诉他她现在的处境。他一直凝视着她，目光很好奇。

“是这样！”他吃惊地说，“那克里奇先生很富吗？”

“对，很富，他是个煤矿主。”

“你们交朋友多久了？”

“好几个月了。”

一阵沉默。

“真的，我感到吃惊，”他终于说，“英国人，我原来以为很冷漠。你离开这儿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她重复道。

“对。你不能再回去教书了。不能。”他耸耸肩道，“那是不可能的。让那些什么都干不成的恶棍去干那种事吧。你，你知道，你是个非凡的女子，了不起的女性。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为什么要有疑问？你是个非凡的女人，为什么要走别人的老路，过普通人的生活？”

戈珍看着他的手，绯红了脸。她很高兴他那么坦率地说她是个非凡的女性。他说这话不是要讨好她，要知道他是个有主见，讲话很客观的人。他这样说，就跟他在说一尊雕塑是非凡的一样，因为他认为怎样就是怎样。

听他这样说她很感动。别人总喜欢用一种尺度和模式去衡量一切。在英国，十足的平凡就是美德。听人说她非凡，她感到如释重负。从此她再也不用为那些俗气的标准发愁了。

“你知道，”他说，“我可是一文不名。”

“哦，钱！”他耸起肩道，“人长大了以后，钱是为你效劳的。只是年轻时难以有钱。别为钱犯愁，弄钱很容易。”

“是吗？”她笑道。

“总是这样。只要你要，杰拉德家会给你一笔钱的??”

她的脸红透了。

“我会向任何一个人要，”她很艰难地说，“但就是不向他要。”

洛克凝视着她。

“好，”他说。“就算向别人要吧。只是不要回那个英国去，别再回那所学校。别去，别那么傻。”

又一阵沉默。他不敢要她跟他走，他甚至不敢肯定她会需要他。再说她也怕他提这样的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孤独，很怕别人分享他的生活，甚至一天也不行。

“我唯一了解的别处就是巴黎，”她说，“可我无法忍受巴黎。”

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住洛克。洛克垂下头把脸扭向一旁。

“巴黎，不行！”他说，“陷入爱的信仰、最新式的主义和新的崇拜基督热中，还不如整天骑旋转木马的好。不过，你可以去德累斯顿。我在那儿有一间画室，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哦，很容易干的工作。尽管我还没看过你的作品，可我相信你行。到德累斯顿来吧，那可是个好地方，你想过的城市生活可以在那儿找到。你在那儿可以得到一切，不会有巴黎的愚昧和慕尼黑的啤酒。”

他坐着，冷静地看着她。她就喜欢他跟她说话时那种坦率劲儿，就象在自言自语。他是她的艺术伙伴，但首先是她的同伴。

“不行，巴黎，”他又说，“巴黎让我恶心。呸，爱情，我讨厌它。爱情，爱情，爱情，用哪种语言讲出这个词来都招人厌恶。女人和爱，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腻味的了。”他大叫着。

“我也是这么想。”她说。

“讨厌”他重复道，“我戴这顶帽子或那顶帽子这有什么关系。爱也是这样。我不需要戴什么帽子，怎么舒服怎么来。如果爱情让我不方便，我就不去爱。对你说吧，太太，”他向她凑过来，迅速打了一个手式，似乎要把什么打到一边去，“小姐，别介意，我告诉你吧，为了得到一个聪明的小伙伴，我会付出一切，包括你全部的爱。”他目光炯炯、阴沉沉地看着她。“你明白吗？”他微微一笑。“不管她年龄多大，一百岁，一千岁，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能理解就行。”说着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戈珍又一次感到被冒犯了。他难道不认为她长得漂亮吗？

她突然笑道：“我得再等二十年才符合你的条件，”她说。“我十分丑，对吗？”

他突然以一个艺术家的眼光审视着她。

“你很美，”他说，“我很为这个高兴。可不是这么回事，不是，”他叫着强调，这让她有点得意起来。“你美，是因为你有智慧，你悟性好。而我，是个提不起来的人。那好！那就别要求我变得强壮、健美。可是，我，”他很奇怪地把手放在嘴上，“我在找情妇，我是找你作情妇，因为你在智慧上跟我匹配。明白吗？”

“是的，”她说，“我明白。”

“至于爱情，”他打个手式似乎要扔掉什么讨厌的东西，“是无关紧要的，无关紧要。今晚我喝白葡萄酒或不喝酒有什么关系？没关系，没关系嘛。所以，爱情与偷情，今天与明天甚至永远，这都是一回事，都没关系，跟喝不喝白葡萄酒一样。”

他说完这话绝望地垂下头去。戈珍凝视着他。她的脸变得苍白。

突然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说得对，”她尖着嗓子激动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最主要的是理解。”

他抬头胆怯地看着她。然后阴郁地点点头。她松开了他的手：原来他竟没有一丝反应。他们沉默地坐着。

“你知道吗，”他黑色的目光盯着她象在预言什么似地说：“你和我的命运，会交织在一起，直到??”他做个鬼脸打住了。

“直到什么时候？”她的脸和嘴唇都变得苍白起来。她对这类恶劣的预言总是很敏感，可他只是一个劲儿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杰拉德去滑雪，直到黄昏才回来，没有吃上她下午四点准备的茶点。雪质很好，他一直滑了好长时间。他独自一人在雪坡背上滑着，他爬得很高，直到能看到五英里外的山口，看到山顶上半陷在雪中的玛丽安乎特旅馆，还可以看到远处的深谷和暮霭中的松林。那条路通向她的家，可一想起家他就感到恶心。你尽可以滑下去，滑到山口下古老的大路上去。可为什么要到路上去呢？一想到重返人世间他就恶心。他应该在雪山上呆上一辈子。他一个人曾经很幸福，独自在山上，飞快地滑雪，架着雪橇飞越过覆盖着晶莹白雪的黑色岩石。

可是他感到心头愈来愈发凉。他已经开始不那么耐心、不那么单纯，他又要被可怕的激情所折磨。

于是他很不情愿地浑身沾着白雪来到空谷间的房子前，象个怪雪人。他看到屋里亮着桔黄色的灯光，他踌躇了，他很不愿意进去碰上那帮人、听他们吵吵闹闹、看他们那杂乱的身影。他感到他的心头一片空虚，忽而又感到一阵冰凉。

一看到戈珍，他的心不禁发颤。戈珍在德国人面前显得极为高雅，很大度地冲他们微笑着。他心中立时涌上一个念头：杀死她。整个晚上他都心不在焉，头脑里恍恍惚惚想着雪和他的激情。他一直在想要掐死她，把她体内的每一点生命火花都挤出来，直至她一动不动地躺倒，浑身柔软，永远象一堆软团躺在他的手掌中，那将会满足他极大的情欲。那样的话他就从此永远占有了她，那将是情欲的高峰和终点。

戈珍并没意识到他现在做何感想，只觉得他仍象平素一样文静、温和。他这种温和的样子甚至让她觉得自己对他太野蛮了一些。

她来到他屋里时正赶上他宽衣。她根本没注意到他眼中那仇恨的奇怪光芒。她倒剪着手站在门后。

“我在想，杰拉德，”她那种漠然的样子简直是对他的辱没，“我不回英国了。”

“哦？”他说，“那你去哪儿呢？”

她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她仍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我看不出回去有什么好，”她继续说，‘我和你之间就算了结了“她停住话头等他说话。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顾喃喃自语：“了结了，是吗？我相信了结了。可还没完。记住这还没完。我们得让它完蛋才行。得有个结论，有个尾。”

他自言自语着，但没大声说什么。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接着说，“我从不后悔什么??”。我希望你也别后悔什么??“她在等他开口。

“哦，我什么都不后悔。”他随和地说。

“那好，”她回答，“那好。那就是说，咱们谁也不后悔什么，算我们活该。”

“活该。”他漫无目的地说。

她停了停，理清了思绪。

“咱们的努力是一个失败，”她说，“不过我们还可以在别的方面再试试。”

他生气了。似乎她是在挑逗他，激他。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努力？”他问。

“努力成为情人啊，”她说，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们做情人的努力是个失败吗？”他大声重复道。他心里在说：“我要杀了她，就在这儿。非杀了她不可。”

他已经变得杀气腾腾了。可她却没看出来。

“难道不是吗？”她问，“你以为成功吗？”

这种污辱象一团火烧着他的血管，这种问题提得是那么轻浮。

“总有点成功之处吧，我说的是我们的友谊，”他回答，“可能，有成功之处。”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顿了顿。甚至刚开始这句话时他都不知道将要说什么。他知道他们从未成功过。

“不对，”她说，“你无法爱。”

“你呢？”他问。

她的两只黑眼睛象两盘黑色的月亮在盯着他。

“我无法爱你，”她一语道出了冷酷的真实。

他的头脑忽地一黑，身体不禁晃动了一下，他的心燃烧起来了。他的意识流向他的手腕，流向他的手心。他一个心眼儿要杀死她。他的手腕在燃烧，直到掐死她他才会感到满足。

就在他冲向她之前，她明白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她闪电般地夺门而出。她冲进她的房间，把门反锁起来。她怕，但心里又很自信。她知道她的生命正在深渊的边缘上颤抖。可奇怪的是，她自以为很保险。她知道她的机智可以战胜他。

她站在自己屋里激动不已。她知道她会战胜他的。她可以依赖自己的理智和智慧。可现在她明白，这是一场殊死的搏斗。稍稍跌个跤她就会失足。她只觉得一阵奇特、紧张、愈来愈烈的恶心，就象一个人从高处往下跌一样，可她不往下看，不承认自己的恐惧。

“我后天就得离开这里。”她心里说。

她要让杰拉德知道她不怕他，如果她这就跑说明她怕他了。其实她并不怕他。她知道这就是避免他在肉体上伤害她的武器。就是比力气她也不怕他。她想向他证明这一点。她要证明，不管他怎么样她都不怕他；她要证明，她可以永远离开他。但是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这场可怕斗争是没完没了的。她自己得自信才行。不顾她心里有多少恐惧，她不能怕他，不能让他吓倒。他永远也别想吓倒她，别想控制她，别想对她有什么权利。她要坚持这几点，要向他证明这些。一旦证明了这些，她就永远自由了。

可现在她既没问他，也没向她自己证明这些。她现在仍然无法跟他分开。她坐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一坐就是好几小时，没完没了地沉思着，可似乎她永远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他似乎并不是真爱我，”她自言自语道。他不爱我。他遇上哪个女人都要让人家爱上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可他在每个女人面前都施展他的男性魅力，表现他强烈的欲望，他想让每个女人都觉得有他这个大情人是多么美好。他故意不注意女人，这是他的一个把戏。其实他没有不注意她们的时候。他就象一只公鸡，在五十个女人面前高视阔步，全把她们的心俘虏。可他这种唐。璜式的样子并不让我感兴趣。我要当个女唐。璜会比他当唐。璜强百倍。他让我讨厌。他的男子气让我讨厌。没有人比他更讨厌、更蠢、更娇傲得发傻了。真的，这些男人们不知天高地厚，真可笑，这群骄傲的小东西。

“他们都一个德行，看看伯金吧。他们都是些自以为是其实很不怎么样的人。的确是这样，正因为他们能力有限，生性卑下他们才变得如此自傲。

“洛克比杰拉德要强上千倍。杰拉德没什么出息，没什么出路了。他只能在旧磨房里推一辈子碾子。可碾子下面并没有粮食。碾呀一个劲儿地碾，却什么都没碾出来??就是说同样的话，相信同样的事，干同样的事，没有变化。我的天，连石头都不会有这种耐性的。

“我并不崇拜洛克，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自由的人。他并不摆大男子主义架子。他并不那么忠诚地推那架旧碾子。天啊，一想起杰拉德和他的工作??贝多弗的公务和煤矿，我就感到恶心。我跟这有什么关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还以为他可以做女人的情人呢！你还不如把一根自鸣得意的电线杆当情人。这些男人，他们永恒的工作，还有上帝赐给他们的磨盘，他们在没完没了地拉着磨，却什么也没有出来！这可太讨厌、太讨厌了。我怎么能看重他呢？！

“至少在德累斯顿你就可以摆脱这些了。会有些有趣的事让你做。去看看音乐舞蹈和演出，听德国歌剧，看德国戏剧，那会多么有趣！加入德国放荡的生活行列会十分有意思。洛克是个艺术家，是个自由的人。人可以摆脱许多东西，这很重要，摆脱许多重复进行的可恶的庸俗行为、庸俗语言和庸俗的姿态。我并不自欺欺人地以为可以在德累斯顿找到长生不老的仙药。我知道这不可能。可是我可以摆脱那些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子女、自己的熟人、自己的这个、自己的那个的人们。我将与那些没有财产、没有家、没有家仆的人为伍，我们不要身份、地位和阶层，不要朋友圈子。哦，天啊，一圈又一圈的人，让人的头脑象闹钟一样转，疯狂地象机器一样毫无意义地空转。我真恨生活，恨这一切。我真恨这些杰拉德们，他们什么也不能给予。

“肖特兰兹！天啊！想想生活在那儿是种什么滋味！一周，又一周，又一周，周而复始??”不，不能去想它，太让人无法承受??“她想不下去了，真吓怕了，实在不忍再想下去了。

一想起日复一日的机械运动，这样一天天无穷地继续下去，她就要发疯。时间嘀嘀嗒嗒地过去了，表针在转动，转走了时光。啊，天啊，想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吧。可谁也躲不了，逃不了。

她几乎希望杰拉德和她在一起，把她从这些胡思乱想中拯救出来。哦，她独自一人躺在那儿，听着表针在嗒嗒响着，这有多么可怕呀。全部的生活，全部的生活都化作了这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声，然后敲响了，一个小时，随后又是绵绵不断的嘀嘀嗒嗒声，指针在滑动。

杰拉德无法拯救她。因为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的生命也是这种嘀嘀嗒嗒声，同样象指针在表面上机械、可怕地滑过。他的吻，他的拥抱也是如此。她可以听得出他身上发出的嘀嘀嗒嗒声。

哈??哈，她自嘲地笑了，她感到太可怕，她要用笑来把恐惧驱赶走。哈??哈，这象疯了一样，真的，真的呀。

她突然这样想：某天早晨，当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头发全白了，她会不会大吃一惊？她常常感到自己的头发正在变白，因为她想得太多，情感太凝重了。可她的头发依旧是棕色的，她仍然是她自己，看上去很健康。

可能她是健康的。可能就是因为她健康她才能直面现实。如果她病病恹恹，她就会陷入梦幻中不能自拔。她没法逃避现实。她必须总要睁大眼睛、明明白白，永远也无法逃避，现在她就面临着钟面一样的生活。如果她象在车站上那样转过身去看看书亭，可她的心还是能够看到那面白色的大钟。她翻弄书页或做小泥人也白搭。她知道她并不是真地在读书，不是真地在工作。她是在看看自己的手指头拨弄着时钟，那指针在机械、单调、永无止境地转着。她从来没有真正生活过，她只是在观察生活。的确，她就象一只小钟，面对着永恒这座大钟，她既庄重又放纵，或着说既放纵又庄重。

她给自己勾勒的这幅图很令自己满意。她的脸不是很象一座钟吗？??圆圆的，时常苍白，缺少表情，她应该站起身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可一想到自己的脸象一面钟，她就极为恐惧，赶忙去想点别的什么。

哦，为什么没有人对她友善一点？为什么没有人把她揽入怀中拥着她，让她歇一歇，好好儿、安安静静地歇一歇？啊，为什么没有人把她抱在怀中，牢牢地抱在怀中让她睡上一觉？她总是睡不安生，总是睡不实在，无法松口气，平平安安地睡。啊，她怎么能忍受这个，怎么能忍受这种无边无尽，永恒的紧张？

杰拉德！他能搂住她，用他的臂膀保护她安睡吗？哈！他也需要人安排他安睡，可怜的杰拉德。他需要的就是这个。他的所做所为就是给她增加重负，他在身边，她睡得就难受，他让她的不眠之夜更疲劳，让她睡不好。或许他反倒因此能睡好？也许是。这就是他要从她那里得到的，就象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或许这就是他激情的秘密，就是他对她永不熄灭的欲火??他需要她安顿他入睡。

这算什么！难道她是他的母亲不成？她并没有让一个需要她昼夜伺候的孩子来当她的情人。她看不起他，看不上他，心肠变硬了。这个唐。璜却原来是一个夜间哭闹的孩子。

哦，她真仇恨夜里哭叫的孩子，她真想把这个孩子痛痛快地杀死算了。她要将他窒息，然后把他埋掉，就象海蒂。索莱尔所做的那样①。没错，海蒂。索莱尔的孩子是个夜哭郎，没错，亚瑟。唐尼桑恩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哈，亚瑟。唐尼桑恩们，杰拉德们。白天他们是那么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可到晚上却成了哭叫的婴儿。让他们都变成机器吧，变吧。让他们成为工具，纯粹的机器，让他们纯粹的意志象钟表一样永远重复运动。让他们成为一架巨大机器的完整零件，不停地转动吧。让杰拉德去管他的企业吧，他会感到满意，就象一辆来回往返的独轮车，她一直看着他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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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的小说《亚当。贝德》中的人物。农家女海蒂为庄园主的孙子亚瑟所诱骗，生一婴儿后弃之林中。

独轮车，可怜的轮子，就是企业的缩影。然后是双轮车，四轮卡车，八个轮子的辅助机车，十六个轮子的卷扬机，一直发展下去，直到一千个轮子的联合采矿机，然后是管三千个轮子的电工，管二万个轮子的井下经理，管十万个轮子的总经理，最后是管着一百万个轮子的齿轮和车轴的杰拉德。

可怜的杰拉德，他要管这么多轮子！他比一座精密记时表还要精密。可是天啊，这可真让人乏味！真乏味，天啊！一座精密记时表，一只甲壳虫，一想这些她就会讨厌得头昏。要数，要考虑，要算计那么多的轮子！够了，够了，人处理复杂事的能力是有限的。不过也不一定。

此时杰拉德正坐在他屋里读书。戈珍一离去，他的欲望就没了，人也痴呆起来。他在床边傻呆呆地一坐就是一小时，头脑里忽闪忽闪地冒出些想法。可他没有动，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

等他抬起头时，发现到了入寝时间了。他浑身发冷，在黑暗中躺下。

可他不能忍受这黑暗。这周围的黑暗要让他发疯。于是他站起身来点亮了灯。他坐着凝视前方，既没想戈珍也没想别的事。

突然他下楼去了，在找一本书。他害怕黑夜的来临，他无法入睡。他知道，不眠之夜中恐惧地凝视着时光流逝让他太无法忍受了。

他象一尊雕塑一样坐在床上读书，一读就是好几小时。他的头脑很敏捷，一门心思读着，身体竟全失去了感知。他就这样毫无感知地读了一个通霄，等到早晨，他已经精疲力竭，对自己都感到恶心了，于是倒头睡了两个小时。

等他起床以后，他已变得精力充沛。戈珍不怎么跟他说话，只是在喝咖啡时说：“我明儿就走。”

“咱们是否保全一下面子，一起到了因斯布鲁克再分手？”

他问。

“或许吧。”她说。

她一边呷着咖啡一边说“或许”，说话时吸气的声音让他感到恶心。他马上站起身离她而去。

他去安排第二天启程的事。然后他带了一些食物，准备去滑一天雪。他对维特说他可能到玛丽安乎特旅馆去，也可能到山下的村子里去。

对戈珍来说，这一天象春天一样充满希望。她感到一种松快，感到一股新的生命之泉在体内涌将上来。她优哉游哉地打点行李，看看书，试试各式各样的衣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她感到很快活。她感到新的生命注入了她的体内，为此她象个孩子一样高兴。她柔软的体态，仪态万方的身影和幸福的表情招得人人喜爱。可这种外表下却是死亡。

下午她得跟洛克一起出去。明天对她来说依旧很朦胧。为此她感到颇为欣喜。她或许会跟杰拉德一起去英国，或许会跟洛克去德累斯顿，或许去慕尼黑的一位女朋友那儿。明天可能会发生任何事。而今天则是一切可能性的开端??雪白，闪光的开端。所有的前景都吸引着她??美好的、闪光的、难以断定的魅力，这是纯粹的幻想。一切都是可能的??因为死是不可避免的，除了死别的都是不可能的。

她不想让什么东西得到实现，不想让它们有具体的形体。她突然想明天走，进入一个新的轨道，这全然出自某种偶然因素。所以，尽管她想最后一次同洛克到雪野中去逛逛，但她并不拿这当成一回事来对待。

洛克也不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他头戴棕色的天鹅绒帽，整个头看上去象栗子一样圆。宽大的帽边松松地盖住耳朵，一缕黑头发在他那顽皮的黑眼睛上飘舞着，小小的脸上透明的脸皮挤到一起象在做鬼脸。他这副样子看上去就象个没长大的人，一只蝙蝠。这副身材，再穿上草绿色防水布衣服，让他看上去显得那么弱小，一看上去就有点怪，跟别人不一样。

他带着一副双人平底雪橇，他们二人在白雪覆盖的山坡上跋涉起来。风雪象火一样燎着他们的脸，他们嘻嘻哈哈不停地用几国语言开着玩笑，幻想着。幻想代替了他们的现实世界，他们非常高兴地扔着用幽默和怪诞故事做成的彩球。他们在交谈中使天性自然地闪出火花，他们在玩着一种纯粹的把戏。他们想让相互之间的关系只停留在逢场做戏上：这是一场多么奇妙的把戏呀。

洛克没把滑雪看得很认真。他不象杰拉德那样醉心、认真。戈珍对他这种态度反倒感到高兴。她太烦，对杰拉德滑雪时那紧张的动作烦透了。洛克放任自己的雪橇，让它象一片树叶子欢快漫舞，拐弯时他和她双双被甩出雪橇，滚进雪里。等他们从冻得象刀子样刺人的地上爬起来时，发现自己并没伤着，于是又淘气地哈哈大笑起来。她知道他会说俏皮话的，即使在地狱中，他只要心情好，他就会逗趣儿、说俏皮话。对他这一点她十分满意。他这样子就象超脱了尘世的烦恼和单调生活一样。

他们玩着，无忧无虑，兴高采烈地玩着，直玩到日落西山。小雪橇很惊险地打个转，停在山坡下。

“等等！”他突然说道，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大暖瓶，一包饼干和一瓶荷兰杜松子酒。

“啊，洛克，”她叫道。“真是太好了！太令人兴奋了！这是哪种杜松子酒？”

他看着酒笑道：“覆盆子。”

“不对！是用雪下面的越桔造的。这酒看上去就象是用雪提炼出来的呀。你能??”她闻闻瓶子说：“你能闻出越桔味儿来吗？这可真是太妙了。可以透过雪被闻到越桔味儿。”

她轻轻地跺着脚。而他则跪在地上吹着口哨，把耳朵贴近雪地，眼睛眨巴着。

“哈！哈！”她笑了。他用这种奇特的动作来嘲弄她的夸大其词，这让她心里感到暖融融的。他总逗她。嘲弄她。可他的嘲弄比她的夸大其词还荒谬，因此她只能大笑，感到心里舒畅多了。

她觉得她和他的声音就象银铃一样在黄昏时分寒冷的空气中响着。多么美好，多么美好，这银色的孤独世界，他们之间的交流。

她吸吮着咖啡，咖啡的清香在空中弥漫开来，恰似蜜蜂在嗡嗡采蜜。她小口品着越桔酒，吃着冰冷的甜奶油饼干。一切是多么好啊！一切闻起来、品尝起来、听起来都是那么美好，在这黄昏寂静的雪野中。

“你明天就走吗？”他终于问。

“对。”

一阵沉默。夜似乎默默地上升，越来越高，愈来愈苍白，直升入近在咫尺的苍穹。

“去哪儿呢？”

去哪儿？哪儿，哪儿，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字眼儿呀！她永远不想回答，让这个字永远震响吧。

“我不知道。”她笑道。

他理解这微笑的含义。

“谁也无法知道。”他说。

“谁也无法知道。”她重复着。

都沉默不语。他飞快地咬着饼干，就象兔子吃树叶一样。

“不过，”他笑道，“你买的票是到哪儿的？”

“噢，天啊！”她叫道，“还得有张车票才行。”

这是一个打击。她似乎看到自己站在火车站售票处的窗前。然后她松了口气，呼吸畅通了。

“也可以不走了嘛。”她叫道。

“当然可以。”他说。

“我的意思是说可以不按照车票标明的方向走。”

这句话震动了他。你可以买一张车票，但不按照车票上标明的方向走。你可以中途停下来，从而避开终点站，这是个办法。

“比如去伦敦的票吧，”他说，“那地方万万去不得。”

“对。”她说。

他往一个铁皮罐子中倒了一点咖啡。

“你不告诉我你去哪儿吗？”他问。

“真的，说实在的，”她说，“我不知道。这要看风往哪儿刮。”

他审视着她，然后鼓起嘴唇学着温柔的西风神的样子向雪地上吹了一口气。

“风往德国刮。”他说。

突然，他们发现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走近来。那是杰拉德。一看到他，戈珍的心不禁害怕地狂跳起来。她站起身来。

“是别人告诉我你在这儿。”杰拉德的声音象是黄昏的苍白空中响起的宣判。

“圣母啊！你象个魔鬼一样。”洛克大叫起来。

杰拉德没有回话。他的身影对他们来说真象个鬼影。

洛克摇了摇水瓶，口朝下倒了几下，水瓶中只滴出几滴棕色液体。

“全光了！”他说。

在杰拉德眼中，这个奇怪、小小的德国人就象在望远镜中看得那么清晰。他真讨厌这个矮小的身影，想把他赶走。

洛克又晃晃盛饼干的盒子。

“饼干倒是还有。”他说。

他坐在雪橇中把饼干递给戈珍。戈珍局促地接过来一片。他本想递给杰拉德一片，可杰拉德摆出一副绝对不情愿的样子，于是洛克知趣地把盒子放到了一边。然后他拿过小酒瓶，举在光线中照着。

“还有一些杜松子酒，”他自言自语。

突然他殷勤地把酒瓶举在空中，以一种极荒唐的姿式倾向戈珍，说：“小姐，为了健康??”

一声炸响，瓶子飞了。洛克惊得向后退了一步。三个人都浑身颤抖，激动异常。

洛克转向杰拉德，恶魔般地邪视着他。

“干得好！”他愤怒地嘲弄说，“这真称得上是体育运动。”

话刚说完杰拉德照他脸上就是一拳，一下子把他打倒在雪中。可洛克挣扎着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着，眼睛凝视着杰拉德。别看他身体羸弱，可他的眼睛却透着魔鬼一样嘲讽的目光。

“英雄万岁，万岁??”

说话间杰拉德的拳头在暗中又打过来，打在他头上，他躲不过这一拳，象一根折断的草被打到一边去了。

戈珍冲上前来，高举起拳头用力打杰拉德的脸和胸。

杰拉德大吃一惊，似乎天塌了一般。他的心裂了，痛苦万分。然后他的心又笑了，他终于伸出强壮的手去摘取他欲望中的果实了。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欲望了。他双手卡住戈珍的喉咙，那双手坚硬，力大无比。她的喉咙太美了，太美了，异常柔软，他可以感觉到那脖颈内滑动着的生命之弦。他要折断它，他可以这样做。这是多大的快乐呀！哦，这是多大的快乐！他终于可以满意了！他心中感到十足的快感。他在等待她胀起的脸失去知觉，等着她翻白眼。她怎么这么丑啊！他真满意，真满意！这真好，真好，上帝终于满足了他的愿望！他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反抗。这是她情欲的回报，愈是强烈、愈有快感，直到达到快感的高潮，待她的力气殆尽，她的抗争动作和缓下来、平息下来。

洛克在雪中清醒过来。他头晕得厉害，受伤太重，无法站起来。只是他的眼睛还看得清。

“先生！”他叫道，声音又细又弱，“等你把她干掉以后??”

听到他的话，杰拉德不禁感到一阵恶心。这恶心直令他想呕吐。哦，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还要走多远？！似乎他是因为太爱她才要杀死她的，似乎因为他太爱她他才要亲手解决了她！

他感到浑身发软，溶化了似地失去了力量。他不知不觉地松了手，戈珍从他手中滑落下来，跪在地上。他一定要看看她，看她是死是活。

他又怕又虚，关节似乎化成了水。他飘飘然而去，似乎乘着风、飘然离去。

“我并不想这样做，真的，”他心里厌恶地坦白着。他有气无力地滑上山坡，毫无意识地飘乎着，躲着眼前的障碍。

“够了，我想睡了。我受够了。”想着想着他不禁恶心起来。

他很虚弱，可他并不想休息，他只想继续向前，向前，一直滑到底。不到头就不休息，这是他心里残存的唯一欲念。于是他就如此这般地飘然滑着，滑得有气无力，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劲儿向前滑。

黄昏的天光象神光一样，蓝得发紫，寒冷的蓝夜降在雪野上。在身后深谷中的茫茫雪野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戈珍跪在地上，象一个被判了刑的人，洛克直挺挺地挨着她坐着。

就这么一副景象。

杰拉德踉踉跄跄滑上雪坡，他在墨绿的天光下向上滑着。尽管精疲力竭，还是盲目地向上，向上。他的左侧是布满黑色岩石的陡坡，风雪扑打着黑黑的石崖。可是没有一点声响，风雪静悄悄地袭击着黑色的石崖。

他右侧有一轮小小的月亮闪着耀眼的光芒，这亮闪闪的东西真让人痛苦，他怎么躲也躲不开它。他想，就这样滑下去吧，一直滑到头。不过他还没有睡。

他痛苦地向上滑着，有时不得不飞越过一片覆盖着白雪的黑石山坡。他真怕在这儿摔倒，真怕摔在这个地方。这高高的山顶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几乎让他难以顶得住，他几乎要沉睡过去。只是，这儿不是目的地，他必须继续向前滑。他心中那难以名状的恶心让他无法在这儿呆下去。

爬上一道山梁后，他发现有一座更高的山峰影影绰绰出现在前面。总是更高的山峰，更高的山峰。他知道他这是沿着雪道滑向坡顶，玛丽安乎特旅馆就在那儿，然后从那儿顺另一面坡再滑下去。可他并不十分清醒。他只想继续前进，只要能动，就一直滑下去，一直滑，就这样，直到滑到头。他早已失去了方向感。他的脚凭本能踩着雪橇寻着雪道前进。

他滑下雪坡时踉跄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他没有带铁头蹬山杖，什么都没带。不过既然安全地停了下来，他就在熠熠闪光的雪地上走了起来。他又冷又困地行走在雪谷中。他转过身来，心想是否爬上另一道白雪覆盖的山梁然后再沿雪谷前进。他的生命线扯得愈来愈细弱了！他或许会爬上另一道山梁。纯静的积雪很坚实了。他往前走着。雪中冒出了什么东西。他好奇地凑过去。

那是一个半埋在雪中的十字架，顶端是一尊戴着头巾的小型耶稣塑像。他忙转开身去，似乎有什么人要杀害他。他十分害怕别人杀害他。这种恐惧就象一个魔鬼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为什么要怕呢？这事必然要发生??被谋杀！他害怕地向四周的雪野张望着，四周的雪坡在影影绰绰地晃动。他明白，他注定要被谋杀。此时死神已经降临，他在劫难逃了。

主啊，难道这是必然的吗？主啊！他可以感觉死亡的打击正向他降下来，他知道他已经被谋杀了。他朦朦胧胧地向前滑去，高举起双手，似乎要去感触将要发生的一切。他在等待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一切还没有完结。

他来到雪谷中的盆地中，四周尽是斜坡和悬崖，只有一条通往山巅的雪道。他迷迷糊糊地向前滑着，一失足，摔倒了。他感到灵魂中什么东西破碎了，随之酣然睡去。

第三十一章　剧终

翌日清晨别人把杰拉德的尸体运了回来，此时戈珍还闭门未出。她看到窗外几个男人抬着什么重负踏雪走来。她静静地坐着磨时间。

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轻柔地很有礼貌地说：“夫人，他们找到了他！”

“他死了？”

“是的，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戈珍不知说什么好。她应该说什么呢？她做何感想？她该做什么？他们指望她做什么？她茫然无措，露出一副冷漠相。

“谢谢，”说完她关上了卧室的门。那女人窝着火走开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滴泪，戈珍就是这么冷，一个冷酷的女人。

戈珍继续在屋里坐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她怎么办？她哭不出来，也不能闹一通。她无法改变自己。她纹丝不动地坐着，躲着别人。她的一招儿就是避免介入这事。然后她给厄秀拉和伯金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

下午，她突然起身去找洛克。她害怕地朝杰拉德住过的屋子瞟了一眼。她无论如何是不会再进那间屋了。

她看到洛克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就径直向他走过去。

“是真的吗？”她问。

他抬头看看他，苦笑一下，耸耸肩。

“真的吗？”他重复道。

“不是我们害的他吧？”她问。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他疲乏地耸耸肩道：“可是，事儿是出了。”

她看看他。他颓唐地坐着，同她一样冷漠无情，倍觉无聊。我的天！这是一场无聊的悲剧，无聊，无聊透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去等厄秀拉和伯金。她想离开这儿，一个心眼儿要离开这儿。除非离开这儿，否则她就无法思想，没有感觉，不脱离这种境况她就完了。

一天过去了。翌日。她听到一阵雪橇声响。随后看到厄秀拉和伯金从高坡上滑下来，她想躲开他们。

厄秀拉直奔她而来。

“戈珍！”她叫着，泪水淌下了面颊。她一下子搂住了妹妹。戈珍把脸埋进她的怀中，可她仍然无法摆脱心头那冷酷、嘲弄人的魔鬼。

“哈，哈！”她想，“这种表现最恰当。”

可她哭不出来。看着戈珍那冷漠之情，苍白的脸，厄秀拉的泪泉也干涸了。一时间，姐妹二人竟无言以对。

“把你们又拉到这儿来是不是太可恶了？”戈珍终于说。

厄秀拉十分吃惊地抬头看着戈珍。

“我可没这么想。”她说。

“我觉得把你们叫来，真太难为你们了，”戈珍说，“可我简直不能见人。这事儿太让我无法忍受了。”

“是啊，”厄秀拉说着，心里发凉。

伯金敲敲门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向她伸出手说：“这次旅行算结束了。”

戈珍有点害怕地看看他。

三个人都沉默了，没什么可说的。最后还是厄秀拉小声问：“你见过他了？”

伯金看看厄秀拉，目光冷酷得很。他没回答。

“你见过他了？”她重复道。

“见了。”他冷冷地说。

然后他看看戈珍。

“你都做了些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有，”她说，“什么也没有。”

她感到恶心，回避回答任何问题。

“洛克说，你们在路德巴亨谷底坐在雪橇上时，杰拉德来找你，你们吵了一架，杰拉德就走了。你们为什么吵？我最好知道一下，如果当局来调查，我也好说点什么。”

戈珍面色苍白，象个孩子似地看看他，心烦意乱，一言不发。

“我们根本就没吵，”她说，“他把洛克打倒，打晕，还差点掐死我，然后他就走了。

可她心里却对自己说：“这是永恒的三角恋的绝妙例子！”但她明白，这场斗争是杰拉德和她之间的斗争，第三者插足只是个偶然现象??或许是不可避免的偶然，但毕竟是个偶然。就让他们把这事当成三角恋的一例吧，是三人的仇恨所致。对他们来说这样更容易理解。

伯金冷漠地走开了。但她知道他无论如何总会替她出把力，他会帮忙帮到底的。她情不自禁轻蔑地笑了。让他去干吧，反正他是关心别人的好榜样。

伯金又去看杰拉德。他爱过他。可一看到那具纹丝不动的尸体他又感到厌恶。这尸体冰冷、僵硬，令伯金五脏发凉。

他站在那儿，看着冻僵的杰拉德。

这是一个冻死的男性。他让伯金想起一只冻死的兔子，象一块木板冻在雪地上。他拣起那兔子时，它早已冻成了一块干木头。现在，杰拉德也象一块冻僵的木块，缩着身子似乎是在睡，可他明显得僵硬了，硬得吓人。伯金感到十分恐惧。这房子得弄暖和点才行，尸首得化一化，否则一拉直，他的四肢就会象玻璃或木头一样碎裂。

他伸手去抚摸那张死者的脸，那脸上被冰雪划出的伤口令他五内俱焚。他怀疑自己是否也冻住了。自己的内心冻住了。棕色短髭下，鼻孔已不再喷出生命的气息。这就是杰拉德！

他又摸了摸那冰冷的尸体和那冻得闪闪发亮、刺人的黄头发。头发冰凉，几乎象毒药一样可怕。伯金的心冻住了。他爱过杰拉德。现在他看着这张颜色奇特、形状奇特的脸。他鼻子不大，很漂亮地向上翘着，面颊很有男子气。这张脸冻得象一块石头。可不管怎么说他是爱过他的。这让人做何感想啊？他的头脑开始感到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开始变成冰水。真冷，一种沉重的，刺人的冰冷力量从外界压向他的四肢，而他的体内也开始冻结，他的心，他的内脏都开始封冻了。

他踏着雪上了山坡去看出事地点。他终于来到了山谷下为悬崖包围的大盆地中。这天天色阴沉沉的，已经三天了，一直这么阴沉、这么寂静。四下里一片惨白、冰冷、毫无生气，只有绵绵不断的黑色岩石象树根一样凸出来，有的地方那黑石又象一张张裸脸。远处，一面山坡从山顶上铺下来，坡上布满了滚下的黑色岩石。

这儿就象一只被石头和白雪包围的浅谷。杰拉德就在这里睡过去了。远处，导游们已经把铁桩深深打入雪墙之中，这样他们可以拉着栓在铁桩上的大绳索上到巨大的雪墙顶上，攀上天际下凸兀的山顶，玛丽安乎特旅馆就在山顶的一片乱石丛中。周围的雪峰象剑戟一样直刺苍穹。

杰拉德本来可以发现这根绳索，可以凭借它上到山顶。他可能听到了玛丽安乎特旅馆中的狗吠，可以在那儿找到住处。他本来可以滑下南面的悬崖，落到下面长满松柏的黑色深谷中，落到通往意大利的大路上。

他可能！那又会怎样？大路！南面？意大利？然后又会怎样？难道那就是出路？那是另一条死路。伯金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在高处看着峰顶和向南的通路。往南走，去意大利有什么好？走上那条老而又老的大路吗？

他转过身。要么心碎裂，要么别再忧虑。最好是别再忧虑，不管创造人和宇宙的是什么神秘物，它终究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有它自身的伟大目标，人并非它的评判标准，让那庞大的、具有创造性的非人的神秘去解决一切问题吧。最好是我行我素，不与这宇宙发生联系。

“没有人类就没有上帝”。这是一位法国宗教大师的话。不过这话并不符合实际。没有人上帝照样存在，没有鱼龙和蛀牙象，上帝照样存在。那些怪物无法创造和发展了，所以上帝这个神秘的造物主就抛弃了它们。同样，如果人也无法创造、变化和发展，上帝也会抛弃他们。上帝这永恒的神秘造物主可以抛弃人，用另一种更优秀的生命取代人类，就象马取代了蛀牙象一样。

想想这些，伯金感到莫大的安慰。如果人类发展到了尽头，耗尽了自身的力量，那永恒的神秘造物主就会创造出另一类更优秀、更奇妙、更新颖、更可爱的生命来继续造物主创造的意图。这场戏永远也唱不完。创造的神秘永远是深不可测、无不正确，永不衰竭的，永远是这样。种族和物种出现了又消亡了，但总有会新的、更好或同样好的崛起，总会有奇迹诞生。创造的源泉是不会干涸的，谁也找不到它。它没有局限。它可以创造奇迹，按自己的时间表创造出全新的种族，新型的意识，新型的肉体和新的生命统一体。与创造的神秘相比，人是太微不足道了。让人的脉搏从那神秘处跳起来，这是如此完美，难以名状的满足。至于是否是人倒无关紧要。那完美的脉搏是与难以名状的生命和神秘、未来的物种一起跳动的。

伯金又回到杰拉德身旁。他进了屋坐在床上。这里弥漫着死人气和阴冷气息。

“凯撒大帝死了，变成了泥土，他会堵住一个洞挡风。”①--------

①《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场。

杰拉德的躯体没有一点反应。他这个人已变成了一堆陌生、冰冷的东西??就这些。他死了！

伯金异常疲惫地走开了，去处理一天的事物。他默默地、毫不费力地做他的事。去吼叫、哀伤、兴师动众??这都晚了。最好是保持沉默、耐心地忍受痛苦。

可是到了晚上，他被心中的欲望驱使着，手持蜡烛又进来了。他又看到了杰拉德，他的心突然缩紧，蜡烛从手中滑落，他抽啜着，泪水淆然而下。他坐在椅子上，突然的感情爆发令他浑身颤抖起来。随他进来的厄秀拉看到他垂头而坐，浑身抽搐，边落泪、边奇异地哭泣，吓得退了回去。

“我并不想这样，并不想这样，”他哭着自言自语。厄秀拉不禁想起德国皇帝的话：“我并不想这么做。”她几乎是恐惧地看着伯金。

伯金突然安静下来。可他仍然垂着头把脸埋在胸前，偷偷用手指抹去泪水。随后他突然抬起头，黑色、复仇样的目光直刺厄秀拉。

“他那时应该爱我，”他说，“我曾表示过。”

她脸色苍白，恐惧、咬着牙说：“即使如此又会怎么样？！”

“会不一样的！”他说，“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

他撇下她，转脸去看杰拉德。他奇怪地抬着头，就象一个傲岸对待辱没他的人那样昂着头凝视杰拉德那冰冷、僵死的脸。他的脸发青，就象一根冷箭刺穿活人的心灵。冰冷、僵死的东西！伯金记起杰拉德曾热切地握住他的手表达对他的无限爱恋，那一瞬间说明了一切。只那么一下就松开了，永远松开了手。如果他仍忠于那一下紧紧的握手，死亡并不能改变一切。那死去的和正在死去仍然可以爱，可以相互信任，他们不会死，他们仍活在所爱者的心中。杰拉德死后仍旧同伯金一起在精神上共存。他可以和朋友在一起，他的生命在伯金身上继续存在。

可现在他是死了，就象一团泥、象一块蓝色、可以溶化的冰。伯金看看他苍白的手指，都不能动了。这让他想起他见过的一匹死马：一堆雄性的死肉，令人恶心。他又想起他所爱的人那张英俊的脸，他死时仍信服那神秘物。那张脸很英俊，没有人会说它冷漠、僵死。一想起它，你就会相信造物主，心中就会因为对生活有了新的、深刻的信念而温暖。

可是杰拉德！他不相信生活！他去了，他的心是冰冻的，几乎跳动不起来。他父亲当年死时，那充满希冀的表情令人心碎。可杰拉德却是这种可怕的冷漠、僵死相。伯金把他的脸看了又看。

厄秀拉在一旁观察着这个活人如何凝视死人那冻僵了的脸。活人和死人的脸都那么毫无表情。紧张的空气中蜡烛爆着火花。

“还没看够吗？”她问。

他站起身来。

“这真让我难受，”他说。

“什么??他的死？”她问。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没回答。

“还有我呢。”她说。

他笑笑，吻着她说：“如果我死了，你会知道我并没离开你。”

“那我呢？”她叫道。

“你也不会离开我的。”他说，“咱们不必因为死而绝望。”

她握住他的手说：“可是杰拉德的死让你绝望吗？”

“是的。”他说。

说完他们就走了。杰拉德的尸体被带回英国埋了，是伯金、厄秀拉和杰拉德的一个弟弟送他回去的。克里奇家的兄弟姐妹坚持要把他葬在英国。而伯金则想让他留在阿尔卑斯雪山上。但是克里奇家不同意，态度很坚决。

戈珍去了德累斯顿。也没写封详细点的信来。厄秀拉和伯金在磨坊的住处住了一二个星期，心境都很平静。

“你需要杰拉德吗？”一天晚上她问他。

“需要。”他说。

“有我，你还不够吗？”她问。

“不够，”他说，“作为女人，你对我来说足够了。你对我来说就是所有的女人。可我需要一个男性朋友，如同你我是永恒的朋友一样，他也是我永恒的朋友。”

“我为什么让你不满足呢？”她问，“你对我来说足够了。

除了你我谁也不再想了。为什么你就跟我不一样呢？““有了你，我可以不需要别人过一辈子，不需要别的亲密关系。可要让我的生活更完整，真正幸福，我还需要同另一个男子结成永恒的同盟，这是另一种爱。”他说。

“我不相信，”她说，“这是固执，是一种理念，是变态。”

“那??”

“你不可能有两种爱。为什么要这样！”

“似乎我不能，”他说，“可我想这样。”

“你无法这样，因为这是假的，不可能的。”她说。

“可我不信。”他回答说。

洛丽塔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著

书籍介绍:

作为一份病历，《洛丽塔》无疑会成为精神病学界的一本经典之作。作为一部艺术作品，它超越了赎罪的各个方面；而在我们看来，比科学意义和文学价值更为重要的，就是这部书对严肃的读者所应具有的道德影响，因为在这项深刻的个人研究中，暗含着一个普遍的教训；任性的孩子，自私自利的母亲，气喘吁吁的疯子??这些角色不仅是一个独特的故事中栩栩如生的人物；他们提醒我们注意危险的倾向；他们指出具有强大影响的邪恶。《洛丽塔》应该使我们大家??父母、社会服务人员、教育工作者以更大的警觉和远见，为在一个更为安全的世界上培养出更为优秀的一个人而作出努力。

我认为每一个严肃的作家，手捧着他的已出版的这一本或那一本书，心里永远觉得它是一相安慰。它那常燃小火一直在地下定里燃着，只要自己心理的温度调节器一触动，一小股熟悉的暖流立刻就会悄悄地迸发。这个安慰，这本书在永远可以相见的远处发生的光亮，是一种极友好感情；这本书越是符合预先构想的特征与色彩，它的光亮就越充足、越柔和。然而，即使如此，仍然还有一些地方、岔路、最喜欢去的沟谷，比起书中其他部分来，你更急切地回想，更深情地欣赏。自从一九五五年春看了书的清样之后，我没有再读过《洛丽塔》，然而，这部书给了我愉快的感觉，因为它就在屋子里悄悄地陪伴着我，仿佛一个夏日，你知道雾霭散去，它就是一派明媚。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作者介绍

纳博科夫.V.（1899～1977）俄裔美国作家。出生于圣彼得堡一个贵族家庭，1919年随父亲离开俄国，途经土耳其流亡西欧。在大学攻读过俄罗斯语言文学和法国文学并获得学位，1922年毕业后在柏林当过家庭教师、网球教练和电影配角演员，后从事俄语文学创作。1922～1937年间他一直居住在柏林，1937年去了巴黎，1940年纳粹德国入侵法国前移居美国，并于1945年加入美国国籍。由于他的家庭是个亲英派，纳博科夫从六岁起就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且从1939年开始就改用英语写作。从1940年开始，纳博科夫曾先后在美国的斯坦福大学、康奈尔大学、哈佛大学等讲授俄罗斯和欧洲文学以及文学创作。他业余爱好收集蝴蝶等鳞翅目昆虫，还曾担任过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博物馆研究员，并发表过数篇学术论文。1959年他辞去了大学教职，移居瑞士直至1977年去世。

纳博科夫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一生的创作极其丰富多样，包括了诗歌、剧作、小说、传记、翻译、象棋与昆虫学方面的论文等大量作品，但他主要是以小说闻名于世，如《洛丽塔》、《普宁》、《微暗的火》、《阿达》、《透明物体》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纳博科夫前后期的创作在基本主题和结构手段上的连续性是很突出的一个特征，从最初那部表现怀乡愁恩和移民生活的《玛丽》到他七十岁时所写的那部大掉书袋的探索乱伦爱情之作《阿达》莫不如此。纳博科夫否认自己的创作有政治或道德的目的，对他来说，文学创作是运用语言进行的一种对现实的超越，因为“艺术的创造蕴含着比生活现实更多的真实”，他认为艺术最了不起的境界应具有异常的复杂性和迷惑性，所以他的作品致力于用语言制造扑朔迷离的时空迷宫，制造个人的有别于“早已界定”的生活与现实，显示出一种华美玄奥新奇的风格；此外，纳博科夫在昆虫学方面具有的兴趣和研究方式也使他的作品对事物的观察与描述显示出一种细致入微和精巧的特色。

正文 内容提要

汉勃特.汉勃特出生于巴黎的一个富裕家庭，自幼就死了母亲，在其父亲、姨妈及众多女性的宠爱下长大。少年时他遇到并爱上了其姨妈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安娜贝尔，在刚偷偷地品尝到爱情的甜蜜后，安娜贝尔却不幸死于伤寒。这刻骨铭心的初恋使他始终不能释怀，以致使他始终痴迷于九岁到十四岁的少女??他所谓的“宁芙”。汉勃特在伦敦和巴黎的大学生活始于对精神病学学位的向往，结束于闲适的英国文学。离开大学后他虽在不同的中学教过书，也在进行写作，但足够的遗产一直能使一表人才的他不为生活所迫地过着懒散的追花逐柳的日子。其后他与一个波兰医生姿色平庸的女儿瓦莱莉娅结了婚，随后又因妻子不愿离开情人跟他一起去美国定居继承姨夫遗产而分了手。到了美国后，汉勃特以写作和学术研究为职业，生活安定，但是对成年女性的厌恶和对“宁芙”们的强烈欲望却导致他精神崩溃而进了疗养院。出院后他来到一个小镇拉姆斯戴尔，寄住在海兹夫人的家里。海兹夫人时年三十五六岁，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洛丽塔独自过活。汉勃特一眼就发现了他的“宁芙”??洛丽塔，不仅为此滞留在这个乏味的小镇，开始寻找一切机会观赏、接近这个小女孩，而且在其母亲向他求爱时，为了得到作为她母亲的丈夫所能施之于洛丽塔的那些不会被人非议的亲昵和爱抚，他还抑制内心的厌恶与海兹夫人结了婚。但是在他还仅是梦想着谋杀海兹夫人时，后者却已从他的日记上发现了他的隐秘，大为震怒的海兹夫人决心与之离婚，带着孩子避开这个魔鬼，可是愤激之下却在还未及把汉勃特的邪恶告诉任何人之前就不幸撞车身死。草率地料理了丧事之后，汉勃特就以继父的身份从寄宿学校带出了洛丽塔，并且以各种手段诱奸了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从那以后，汉勃特就驾车带着洛丽培在全国各地漫游。为了能长久地占有洛丽塔，他施展各种手腕制服她，又限制她与同龄人和别的男性的交往；为了不使他的这种邪恶暴露，他费尽心机地避免引起旁人和警察的注意。最后，汉勃特在比尔兹利安顿下来，把洛丽塔送进了比尔兹利私立女子学校，相对安稳地享受着他那种罪恶的乐趣。然而好景不常，汉勃特发现他对洛丽塔的占有受到了威胁，于是匆匆地编造了一个借口又离开了比尔兹利，再度开始了公路上的漂泊生活。汉勃特异乎寻常的感觉和疯狂的想象力使他对每一个身边的男性都疑心忡忡，然而他的一切防范最后终究还是没能阻止洛丽塔乘他生病之际逃离了他。自此以后，他的生活就被追踪与试图报复主宰了。数年后，正当他茫无头绪时，已经结婚并即将临产的洛丽塔写信向他求援。见到已长大成人的昔日“宁芙”，他作了最后一次努力：要她跟他走。被拒绝后，已处于疯狂状态中的汉勃特找到并枪杀了当初带洛丽塔逃走的剧作家克赖尔?奎尔梯，而后自入囹圄，并因发病在审判前死于狱中。

正文 作品赏析

小说以狱中忏悔的形式叙述了主人公汉?汉勃特的一生。从表面看来，这是一个具有性反常心理的中年男子与一个典型的追求物欲享受的美国少女间的颇有些色情意味的故事，有着自己的意义层面，而且为数不少的评论也正是从这一角度展开的。最初纳博科夫写完作品在国内寻求出版时到处碰壁，而且在宽容的法国出版后屡被批评是一部非道德甚至反美的小说，也是由于这部小说一眼看去必定会产生的这种理解（即使在九十年代，情况也是如此。一个有趣的例子是，在因特网上键入主题词“洛丽塔”，所调出的全部网页中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涉及到性和色情）。然而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决不能仅限于作品表层结构给人的直接感受。要全面读解这部小说，我们还应了解这样一些背景情况：在一篇论述《洛丽塔》的文章中，纳博科夫曾告诉我们他最初的灵感来良于一幅前所未有的由人猿在强迫调驯下作的画：“这幅素描显示了囚禁那可怜生物的笼子的铁栅栏。”显然铁栅栏被人猿当成了现实的必然限定。这幅画对一个感觉到生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政治的和心理的、社会的和个人的??囚笼的作者来说极富启悟，同时也给我们理解《洛丽塔》提供了一个切人点??汉勃特的人生囚笼；此外在《洛丽塔》之前，纳博科夫曾写过一个短篇《失望》，其疯狂而自觉的主人公??能看得出是汉?汉勃特的前身??设计了一项复杂的罪行，但这“完美的罪行”及记载犯罪实施的日记却显示了主人公无法理解：偶然的现实是不能操纵的，以及“艺术的创造远比生活现实来得真实。”这一认识在《洛丽塔》中得到了更为全面的展现。我们在作品中可看到，汉勃特在他的初恋情人安娜贝尔为他在欲望和占有之间设立了沟壑以后，竭力想跨越这沟壑：他始终在寻觅“宁芙”，甚至不择手段??委屈地娶了洛丽塔之母夏洛特并幻想着谋杀。可在到达了欲望那欣悦的彼岸后，汉勃特却处在了一个不停地逃跑??躲避的痛苦过程中，最终只是在监狱中他才从反思中懂得了是欲望而不是占有（也即是艺术创造而不是现实）才是一种追求的境界，才是真正的超越现实，所以在监狱里“只有词语可以玩弄”的汉勃特用语言倒是成功地把他和洛丽塔摆渡到了那种“想象的极乐”境地。由此，汉勃特的性的欲望就成了对艺术创造欲望的一个隐喻。所以，纳博科夫在《洛丽塔》中主要想表现的就是他对艺术创造与现实之间关系的这样一种看法。至于他采用这样的“色情”题材，则与他的艺术见解有关，他认为：“我所有小说的一个功能就是要证明一般的小说并不存在，我所写的书属于一种主观的和特定的事件。”正如《阿达》选择兄妹乱伦的题材，《灰火》类同于注释读本一样，《洛丽塔》也是这样一部有意为之的作品。

小说还显示了一种卓绝的对语言的自觉。纳博科夫，正如“只有词语可以玩弄”的关在监狱里的主人公，也是词汇游戏场上的一个高手，在词汇的游戏场上，人们能享有一种灵活性，一种在现实世界中毫无希望获得的颐指气使的权利。作者充分利用了这一特权，在创作中令人眼花缭乱地将梦幻和事实、韵文和散文、情趣和智慧、虚构与现实交织在一起，显示了他高超的驾驭语言的能力。纳博科夫自认《洛丽塔》是他与英语间的风流韵事，恰好也是对作品在这方面努力的一个现实的注脚。所以阅读这部小说时，从文字的迷宫中寻找意义出路的努力也同样给人以极大的乐趣。

（孔小炯）

上卷 第1节

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洛一丽一塔：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洛。丽。塔。

在早晨，她就是洛，普普通通的洛，穿一只袜子，身高四尺十寸。穿上宽松裤时，她是洛拉。在学校里她是多丽。

正式签名时她是多洛雷斯。可在我的怀里，她永远是洛丽塔。

在她之前还有过别人吗？有的，确实有的。事实上，可能从来也没有什么洛丽塔，要不是我在一个夏天曾爱上了一个女童。在海边一片王子的领地。在什么时候？就是那一年，洛丽塔还有多少年才降临世间，我的岁数就有多少。你放心，杀人犯总能写出一手妙文。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第一件证物正是被六翼天使，那个误传的、简单的、羽翼高贵的六翼天使所嫉妒的。且看这段纠缠不清的痛苦心史吧。

上卷 第2节

1910年我生于巴黎。父亲是一位文雅而平易的人，一个种族混杂物：瑞士籍，法国、奥地利混血，他血脉里还有少许多瑙河的水质。马上给各位传看几张颜色漂亮、光滑碧蓝，的明信片。他在里维埃拉开了一家豪华饭店。他父亲和两位祖父分别做过葡萄酒、珠宝和丝绸生意。三十岁那年他娶了一位英国女子，登山家吉约姆.丹恩的女儿，又是两位多塞特牧师的孙女，这两位专开冷僻课目??分别是古土壤学和风奏琴。我那位非常上镜头的母亲死于一次意外事故\(野餐、雷击\)，那时我三岁，因此，除却存留了黑暗过去里一小袋的温暖，在记忆的洞穴和幽谷中，她什么都不存在；倘若你能忍受得了我的文体\(我是在监视下写作\)，我记忆中童年的太阳也已经下沉：你们当然都知道日光消逝后芬芳的余辉悬浮在茂盛的灌木丛周围，或突然地被漫步者闯入又踏过；山脚下，夏日的黄昏中，小虫也在那里飞舞；一种柔软的温暖，金色的小虫。

我母亲的姐姐，西贝尔，同我父亲的一个远亲结过婚，又被休弃了，就到我们这个近亲属家，当无薪酬家庭教师兼女管家。有人后来告诉我她一直爱着我父亲。他在一个雨天里，轻松她占了她的便宜，雨过天睛之后又把它忘得一千二净。我非常非常喜欢她，尽管她的某些规矩过于严格??严得要命。或许她想充分利用时机，把我培养成比我父亲更好的鳏夫；西贝尔姨妈有一双带粉红色晕圈的青色眼眸，蜡白的面色。她写诗，她对诗虔诚到了迷信地步。她说她知道我十六岁生日过后她就会死，竞果然应验了。她丈夫，一位香水旅行推销家，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美国，终算在那儿建立了一家公司而且置得了房地产。

我长成一个炔乐、健康的孩子，在拥有图画书、柔净沙滩、桔树、友好的狗、海景和微笑面孔的明亮世界里长大了。在我周围，华丽的米拉娜饭店象一个私有宇宙旋转着，象一个粉白白的宇宙体嵌在更大的、在外围熠熠闪光的蓝宇宙中。从系围裙的擦锅工到穿法兰绒的权贵，人人喜欢我，人人宠我。

美国老太太象比萨斜塔似的倚在拐杖上看着我。付不起父亲帐的破了产的俄罗斯公主，给我买高档糖果。而他，我亲爱的小爸爸，则带我去划船、骑车，教我游泳、潜水和滑水，给我读《堂吉诃德》和《悲惨世界》，而我崇拜他，尊敬他，为他感到荣幸地偷听仆人谈论他的各类女友，那些美丽而好心的造物，她们没少利用我，又为我有幸丧母而喁喁说着情话，流着诊贵的眼泪。

我上了一所英国学校，离家九英里，我在那儿玩拍球和手球游戏，读书的分数甚佳，与同学和老师的关系都绝好。我能记得的十三岁以前\(即第一次见到我的小阿娜贝尔之前\)发生过的确切性行为是：一次在学校玫瑰园里同一个美国男孩讨论青年期异样问题，讨论是严肃、有礼、并且纯粹理论性的，这孩子的母亲是一位当时很红的电影演员，连小男孩自己也很难在三维空间里见到她；还有我的机体方面在看到皮雄那部浩繁的《人性之美》书中的照片时，珍珠和阴影，柔软的分道，产生了有趣的反应；那书是我从饭店图书馆一堆大理石围着的《制图学》的书山下偷拿出来的。后来，父亲以喜悦又洒脱的态度教给我所有他认为我需要的性知识；这正是离1923年秋天送我去里昂一所公立中学之前\(在那儿我们将呆三个冬季\)；但请注意，那年夏天，他与R夫人及她的女儿去意大利旅行了；于是没有人听我诉苦，没有人给我指点了。

上卷 第3节

阿娜贝尔，也象作者一样，是混血儿：但她的情形是一半英国，一半荷兰。今天，对她性格的记忆已远不如许多年前、认识洛丽塔之前那么清晰。视觉记忆分两种：一种是睁着眼睛，在你自己的大脑实验室里技术性地制造一个意象，\(那时，我看见了阿娜贝尔，象一般词汇所描绘的：“蜂蜜样柔腻的肌肤”、“薄软的胳膊”、“褐色短发”、“长睫毛”、“大而漂亮的嘴”\)；另一种是你闭着眼睛，在眼睑遮暗的内壁里，你忽然记忆起那个物体，完全是视觉复制出的一张可爱面孔，一个浑身披着自然光泽的小精灵\(就是我所见洛丽塔的样子\)。

因此容我控制一下自己，先严肃地描述阿娜贝尔，说她是一个比我大几个月的可爱的孩子。她的父母是我姨妈的好朋友，也象她一样保守枯燥。他们在离米拉娜饭店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幢别墅。秃顶、褐黄皮肤的利先生和肥胖、脂粉浓厚的利夫人。我是多么厌恶他们！最初，阿娜贝尔和我尽谈些周围的事。她不停捧起一手细沙，又让它们顺着手指流下去。我们调整思想的音调适应今天那些聪明的欧州儿童，并且稳定住，我还怀疑是否应该分配一些个人天才到如下的兴趣上：我们对芸芸众生的世界的兴趣、对富有竞争性的网球的兴趣、对无限大的空间的兴趣、对唯我论的兴趣，等等。幼小动物的柔软和脆弱，引起我们同样强烈的痛苦。她想到某个受饥捱饿的亚洲国家去当护士，我想当一名出类拔萃的间谍。

就在一刹那，我们疯狂地、笨拙地、毫无羞怯、痛苦难忍地相爱了；同时还是无望地，我必须补充说；因为相互占有的狂乱只有靠实际吸吮、融合彼此灵魂和肉体的每一分子，才能平息下来；但我们，甚至不能象贫民区的孩子那样很容易就找到作伴的机会。一天晚上，我们不顾一切地实现了在她家花园里幽会的企图以后\(这是更后来的事\)，我们的秘密活动能只被允许在海滨浴场熙熙攘攘的地方、听力所不及而眼力所及范围之内。在软绵绵的沙地上，距离大人们几英尺远，整个早晨我们都仰卧在那儿，带着欲望的勃发，利用时间和空间任何一个天赐的良机互相触摸：她的手，半埋在沙里，也会慢慢地移向我，修长的褐色手指梦游般越来越近；然后，她乳白色发光的膝盖会开始一次小心翼翼的旅行；有时，别的小孩们建筑的堡垒，能完全掩藏我们摩挲彼此咸腥的嘴唇；这种不完整的接触把我们健康、却毫无经验的稚嫩身体驱向滚怒的状态，即使在冰凉的湖水中，我们仍然互相紧拉着手，不能解脱。

在成年浪游岁月里丢失的许多宝物中，有一张快照，我姨妈照的，照的是阿娜贝尔、她的父母和老成持重的跛脚绅士，库柏医生，围坐在路边咖啡馆的桌边；医生在同年夏天向我姨妈求过婚。阿娜贝尔照得不好，因为她正好在对一块巧克力冻专心致志时被拍了下来，她裸露、瘦削的肩膀和头发的分缝是能辨认出一切的\(我记得的那张照片\)，阳光模糊了她那份沉迷的可爱；而我，离开其他人坐着，表现出一种戏剧性的凸出：一个阴郁、面露愠色的男孩，穿一件暗色运动衣和一条裁剪得体的白色短裤，双腿交叉，侧身而坐，眼观旁处。这张照片摄于那个毁灭性夏季的最后一天，而且正是我的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做抗拒命运尝试的前几分钟。找了个很不充分的藉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实际上什么也无所谓\)，我们逃出咖啡馆，来到海滨，找到一处荒无人烟的沙地，那儿有一堆红石头垒成的洞穴，在它蓝紫色的阴影里，我们贪婪地抚爱了，唯一的见证是不知谁失落的一副太阳镜。

我跪着，正要占有我的爱，两个胡须髯髯的洗海澡人，大海的老父和他的兄弟走了过来，叫嚷着猥亵的鼓励话。四个月后，她在科孚死于伤寒。

上卷 第4节

我一次又一次翻看我这些惨痛的记忆，不住自问，是否在那个遥远夏天的光辉中，我生命的罅隙就已经开始；或者对那孩子的过度欲望只是我与生俱来的奇癖的首次显示？当我努力分析自己的欲念、动机、行为和一切，我便沉湎于一种追溯往事的幻想，这种幻想变化多端，却培养了分析的天赋，并且在我对过去发狂的复杂期望中，引起每一条想象的道路分岔再分岔没有穷尽。但是，我相信了，就某种魔法和命运而言，洛丽塔是阿娜贝尔的继续。

我也知道阿娜贝尔的死引起的惊骇更顽固了那个梦魇般夏天的挫折，成为我整个冰冷的青春岁月里任何其它浪漫韵事的永恒障碍。我们的精神和肉体融合在至善至美的境界了，这种境界却非今天那些实际浅薄头脑标准化的年轻人所能理喻的。她死后许久，我仍感到她的思想在我的灵魂内浮动。我们认识以前很久，曾做过相同的梦。我们比较过彼此的日记。我们发现奇异的相似处。同年\(1919\)，都在六月，一只迷途的金丝雀飞进了她的房间，也飞进了我的，在遥遥相隔的两个国家里。噢，洛丽塔，你是如此地爱我！

关于我的“阿娜贝尔”时期结束，我隐匿了对我们第一次不成功尝试的记述。那天晚上，她骗过了家人恶意的监视。

在别墅后面一片神经质的、叶片柔舒的含羞草丛中，我们找到一个隐身高台，在一面断墙矮垣上。透过暗夜温柔的树木，我们能看见亮灯的窗户上斑驳的图案，那图案被感觉记忆的彩色墨汁重新唤起，现在浮现眼前，象纸牌一样??因为推测到我们的敌人正忙于打桥牌。她颤抖着，痉挛着，我吻着她张开的唇角和火烫的耳垂。一群星星在我们头顶、在细长的树叶剪影中闪着幽昧的光；那充满生命力的天空赤裸着，象她轻软薄罩裙下的身体。我在天空里看见她的脸，清晰异常，仿佛放射着它自身微弱的光焰。她的双腿，她美丽、健康的双腿，合得不很紧，当我的手放在它要寻觅的位置上时，一种梦幻般怪异的表情，半是愉快，半是痛苦，显现在两张孩子气的脸上。她坐得比我高一点儿，每次她独自兴奋若狂便前来吻我，她的头梦幻般轻柔地、微微弯斜，那动作几乎是哀怨的，她裸露的膝盖紧夹住我的手腕，又松塌下去，她的颤栗的嘴扭曲了，象受了一种神秘药性的刺激，朝我的脸颊靠过来抽吸一口气。她上来便会企图用她干涩的唇摩挲我的，想摆脱那爱的痛楚，而后我的爱又会躲开，头发神经质地一甩，接着再幽幽地靠近，让我的唇寄满她微张的小嘴，我已准备把一切慷溉地交与她，我的心、我的喉、我的五脏六腑，我把我感情的宝杖交给她抓在她笨拙的掌中。

我想起了某种脂粉的芳香??我确信这是她从她母亲的西班牙仆人那儿偷来的??一种甘甜又清淡的麝香香味。和她身上的乳酪香混在一起，我的感觉突然间被充满了；附近灌木丛倏尔传来的一阵骚动才未使它们滥溢出去??我们立刻彼此分开，疼痛的心注意到可能是一只偷食的猫，这时从屋里传来她母亲呼唤她的声音，高昂的音符不断升高??库柏医生笨重地踱到花园里。但那片含羞草丛，??朦胧的星光、声响、情焰、甘露，以及痛楚都长驻我心头，那位拥有伸展在海边的四肢和火热舌头的小女孩儿，从此便令我魂牵梦萦??直到，二十四年以后，我将她化身在另一个人身上，破除了她的魔力。

上卷 第5节

我年轻的日子，当我回首时，象苍白的反覆出现的残片，一陈风似地都飞去了，就象火车旅客在清晨见到的一阵废卫生纸的风雪跟在了望车尾后盘旋。就我和女人正常的关系而言，我是实际的、幽默的、轻快的。作为一个大学生，在伦敦和巴黎，雇佣女子对我足够了。我的学习过于琐细，非常紧张，尽管并不特别有成绩。最初，我计划象好多落魄才子那样，拿个精神病学的学位；但我比这还落魄；我被压抑过度，医生，一种特殊的疲惫出现了；于是我转向英语文学，这科里许多失败的诗人最后都成了穿苏格兰呢、抽烟袋的教师。巴黎适合我。我和流亡者大谈苏联电影。我和铀矿学家?起坐在“第二人像”里。我在偏僻的小报上发表歪歪扭扭的小品文。我还创作模仿他人风格的打油诗：

……冯.库尔普小姐

或许会扭转身，她的手在门上；我不会跟随她。也不跟随弗莱斯卡。

亦不跟那只鸟仔。

我的一篇题为“济慈致本杰明?贝利信中的普鲁斯特式主题”的论文，六位还是七位学者读了，都咯咯笑起来。我为一家著名出版公司完成了《英国诗歌的历史缩影》，然后着手为英美学生编写法国文学手册，这项工作占去我四十岁至四十九岁之间的全部时间??我被捕时，最后一卷就即将出版了。

我找到一份职业??在奥托伊给一个成人班教英语。而后一所男校聘用我两个冬天。偶尔，我也利用一下我在社会工作者和心理医生中的泛泛之交，让他们陪着去访问各类单位，比如孤儿院和改良学校；那里，快进入青春发育期的女孩子，面色苍白、睫毛乌暗，被人端祥却不受伤害，令我想起了那个梦赐的女孩。

现在我想介绍这样一种观点。在九岁和十四岁年龄限内的一些处女，能对一些着了魔的游历者，尽管比他们小两倍甚或好几倍，显示出她们真实的本性，不是人性的，而是山林女神般的\(也就是说，鬼性的\)；而这些被选中的小生命，我想命名她们为“性感少女”。

显然我是用时间概念代替了空间概念。实际上，我是想让读者把“九岁”和“十四岁”看作界限??如镜的沙滩和玫瑰色的岩石??一个到处出没着我的性感少女们的幽灵的魔岛界限，那海岛就镶嵌在一片雾气腾腾的汪洋之中。在这个年龄限内的女孩子是否都是性感少女呢？当然不是。否则我们这些熟谙此道者，我们这些孤独的过客，我们这些癖色贪花之人，岂不早就癫狂了。漂亮并不是标准；而粗俗，至少就一个特定的阶层而言，并不一定损害什么神秘的特性：惹人发狂的优雅，难以捉摸的、、诡诈的、灵魂分裂的、阴险的诱惑力，这些都是使性感少女有别于她们同代人的特性，那些同代人比之即将出现的时间的虚渺岛屿???洛丽塔，还有与她相似的女孩儿在上边嬉耍??来说，更无比依赖于此时存在的空间世界。在相同年龄限度内，真正性感少女的数量，大大低于那些暂时只显平淡的、或只是好看的、或“娇小可爱的”、甚或是“甜美迷人”、平常的、直率的、无拘无束的、皮肤冰冷的、有人昧的小女孩，鼓着小肚子，梳着小辫子，成年以后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出落成大美人\(看看那些蠢笨的矮胖女人，穿着黑色长统袜，戴着白草帽，让人比喻为幕布上令人眩目的星星\)。拿一群女学生或女童子军的照片给一位严肃正经的男子，并让他推选一张最漂亮的，他不一定要挑其中的性感少女。你必须是一个艺术家，一个狂人，一个无限忧郁的造物，你的欲望是冒着热毒的气泡，你诡谲的坚毅里有一股超肉欲的火焰永远通红，为了立刻辩认出，通过难以形容的特征??轮廓象猫一样的脸颊，柔软的四肢，还有其它一些使温柔的眼泪感到失望和羞愧的标志，我不能罗列下去??在所有孩子中辨认出那个销魂夺魄的小鬼人精；她末被他们发现，自己对自己神奇的力量也一无所知。

另外，由于时间的观念在事物中起着非常奇妙的作用，学生们理当不觉惊奇地懂得，男人和少女之间应该有一条年龄断沟，我说，无论如何不能少于十年，一般是三十年或四十年，在一些特别情况下甚至多达九十个年，这样能使后者属于性感少女之列。这是一个焦点调节的问题，是内在眼睛能颤栗着超越特定距离的问题。当我是孩子她也是孩子，阿娜贝尔对于我并不是性感少女；我是她的对手，本身就是个小牧神，在一座同样着魔的时间岛上；但是今天，1952年的九月，二十九年闪过去了，我想我可以在她身上辨认出我这一辈子最早命定的精灵。我们带着不成熟的爱彼此相爱，表现得粗暴，这种凶暴如果是成人，往往能毁灭她们的生活。我是一个健壮的少年活了下来；但毒素却在伤口，伤口永远裂着，不久我发现，在一种允许二十五岁的男子向十六岁而不能是十二岁少女求婚的文明里，我成熟了。

毫无疑问，那会儿我在欧洲时期的成年生活是双重的，很可怕，确实。公开处，我和许多生着南瓜形或梨形乳房的风尘女子有所谓正常关系；暗地里，我对每个过路的性感少女的顽固欲望又把我搞得憔悴不堪，我象一个法律禁止的懦夫，对她们不敢接近。我能使用的女性，只是缓解的工具。我几乎要相信，我从自然的性行为中获得的感觉，完全等同于正常的伟男子与他们正常的伟伴侣在撼动世界的谐调节奏中相结合的感觉。问题是那些绅士未能、而我却捕捉到了一种无比痛切的畅快。我依稀朦胧遭受玷污之梦境也比生命力最旺盛的天才作家或最有天赋的阳萎人所能想象出的苛合之事要璀灿一千倍。我世界分裂了。我了解了不是一种而是两种性别，却无一属于我；两者都被解剖学家称为雌性。但对于我，透过我的感觉三棱镜，“它们迥然如烟雾之于船桅”。所有这一切，我现在能用科学解释了。在我二十岁和三十出头的年龄，我还不能这么清楚地懂得我的痛苦。一方面我的身体明白它寻求什么，另一方面我的大脑却拒绝身体的每一项请求。一时间我感到羞怯、恐惧，还有盲目的乐观。禁忌勒束着我。精神分折学家用伪解放论和伪性本能讨好我。对于我，仅有的几个能引起情爱兴奋的对象就是阿娜贝尔的姐姐、她的女仆个女童仆，这个事实有时想起来，就象精神失常的前兆；其它时候，我则告诫自己，这不过完全是态度的问题，被女该子弄得神魂颠倒实在并没什么错误。让我提醒我的读者，在英格兰，1933年通过了“青少年法案”以后，“少女”被定义为“八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女童”\(之后，十四岁以上十七岁以下，法律的定义是“青年”\)。而在美国马萨诸塞州，一个“任性孩子”，机械地说，是在“七至十七岁之间”\(另外，他们习惯上总是和歹徒或淫棍为伍\)。休.布劳顿，詹姆斯一世的时期一位能言善辩的作家，已经证明了雷哈布十岁上就当了娼妓。这一切都很有意思，我敢说你看见我已经口沫横飞了；但没有，我没有；我只是让快乐的思想跳入一只小杯中。这里还有好些图画。这是维吉尔．他能使性感少女用一种声调唱歌，也很可能更喜欢一个小伙子的腹膜。这是阿肯那顿王和奈费尔提蒂王后两个未到婚龄的尼罗河女儿\(这对皇家姐妹养了一窝六岁小狗\)，赤裸的玉体上除却一串串亮闪闪的念珠项练便别无它物，三千年过去了，仍悠然端倚在褥垫上，那褐色的柔软娇体，剪短的秀发和乌黑的媚眼都依然精美无损。这幅是几位十岁的新娘被迫坐在木柴上，那是古代学业宫殿里刚劲象牙的象征。青春期以前的婚配和同居在东印度某些地区仍是常事。雷布查人八十岁老头可以和八岁女孩交媾，并无人怪罪。但丁疯狂地爱上了他的贝雅特里奇时，她只有九岁，璀灿的少女时期，这是在1274年的佛罗伦萨，在明媚的五月里一次私人宴会上，她化了妆，珠光宝气，可爱极了，穿一件深红色裙袍。当彼特拉克疯狂地爱上了他的劳琳时，她也不过是个十二岁金发耀眼的性感少女，在风中、在花粉和尘埃中奔跑着，是飞舞的一只花朵，象画中描绘的，从沃克吕兹山区飞到了那片美丽的平原。

还是让我们正经而文明一点吧。亨伯特?亨伯特极力想作好人。实际上，他真地这样做了。他完全尊敬普通的孩子们的纯真和弱点；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即使没多大危险，他也不会妨害这些孩子的天真无邪。但是，当他从那天真的一群中，寻觅出了一个小妖精，他的心便怎样狂跳了，“魅人而狡猾的女孩”，恍惚的眼睛，鲜亮的嘴唇，如果你只表现出你在凝视她，就得在狱中呆上十年。生活就这样继续下去了。亨伯特是那样精于和夏娃作爱，但他渴求的却是夜妖。乳房生长的幼芽期由于青春发育所带来的身体变化而提早出现了\(10．7岁\)。而紧接着成熟的就是变色阴毛的第一次出现\(11．2岁\)。

我的小杯里盛满了狂乱的意念。

一次翻船。一个环状珊瑚岛。单独和一位落水旅客浑身颤抖的孩子在一起。亲爱的，这只是个游戏！当我坐在公园硬梆梆的长凳上，假装陶醉在一本颤抖的书中，我幻想的冒险是多么妙不可言。围在安静的学者身边，性感少女们自由地嬉玩，仿佛他是一个亲熟的塑像或是一株古树的影辉。一次，一个精致的小美人，穿着格子呢裙，在一阵笑闹中将全副武装笨重的双足放在长凳上靠近我，又斜伸出她柔软、赤裸的双臂系紧她旱冰鞋的带子，我便在阳光中融化了，我的书成了一种掩饰，她的红褐色卷发垂落在她瘦削的膝上，我享受到的叶影在她明媚的肢体上摇曳、消逝，我的脸颊在她的身边幽明不定了。另一次，一个红头发的女学生在地铁车上靠着我，我瞥见到她腋窝下泄露的一小片赤褐色存留定我的血液里几。

个星期不褪。我能列出一长串这种一厢情愿的小浪漫。有些在地狱浓郁的香气中消散了。比如，我偶然在阳台上看见街对面一扇亮灯的窗户里有个性感少女正在镜前脱衣。如此形影相吊，如此销魂，这景色生出了一种勾心摄魄的诱惑力，促使我全速跑向我孤独的尤物。然而突然，糟糕得很，我崇拜的那副美好的裸体投入了台灯下一双男人赤裸的臂膀，他穿着内衣裤，读着报纸，靠在敞开的窗边，沉浸在炎热、潮湿、绝望的夏夜里。

跳绳。跳房子。那位穿黑衣的老妇人，坐在长凳上我的身边，坐在我快乐的拷问台上\(一个性感少女正在我脚下摸找一块丢失的大理石子\)，问我是不是肚子疼，这个侮慢无礼的女巫。啊，走开吧，让我独自呆在我春情勃动的公园里，呆在我生满青苔的花圃中。让她们永远在我身边嬉耍吧，永远不要长大。

上卷 第6节

一个想法：我经常想这些性感少女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在这个因果交错的锻铁世界里，我偷取来她们悄悄的悸动能等毫不影响她们的未来吗？我已经占有了她???而她永远不知道。这样也行。但未来的某一时候能不被发现吗？无论怎样，难道我没有因为在我自己的享乐女神中卷入了她的形象而毁坏了她的命运吗？噢，它过去是，而且仍然是，那个可怖疑虑的根源。

然而，我还是知道了那些可爱、疯迷、胳膊柔嫩的性感少女长大后终究会是什么样。记得在一个阴郁的春天的午后，我曾沿着临近马德林的一条人群熙攘的小街漫步。一个瘦小苗条女孩儿穿着高跟鞋，轻快但急匆匆从我身边擦过；在同一的时刻，我们都回过头，她停下了，我向她搭讪。她犹豫地走至我的胸前，长着一张法国女孩子常有的带酒窝的圆脸，我喜欢她长长的睫毛和珍珠色紧身衣裙，裹着她年轻的身体，这些我仍然记得??那就是性感少女的回音：兴奋的震颤，欲望激扬??某种同她轻快的小屁股职业性的扭动相混合的孩子气。我问她价钱，她以优扬的银铃般嗓音\(一只小鸟，真是一只小鸟！\)准确而迅速答道：“一百。”我还想讨讨价，但她看见了我低垂的眼中孤独、忧戚的渴望，只盯在她浑圆的脑门和象征性的帽子上\(一条缎带，一束花\)；她睫毛一眨：“算了，”她说，象是就要走。很可能仅在三年前，我还见她从学校往家走！这想法把事情定妥了。她领我走上通常是陡峭的楼梯，还有向来为某位可能并不介意撞上其他先生的先生清场的铃声，凄惨地爬到那间鄙陋的屋子，只有床铺和坐浴盆。向来如引，她马上要一件小礼物，我也按规矩问她芳名\(莫尼卡\)和劳龄\(十八\)。我对街头妓女这一套向来熟知。她们都说“十八”??一声整齐的鸟叫，是最后的一个数字，也是充满渴望的欺骗，她们每天得公布十遍，这些可怜的小生命。但就莫尼卡而言，她反而替自己的年龄添加了一二岁，这毫无疑问。

这是我从她小巧、干净、尚未成熟的身体上许多细微处推断出的。她脱下衣服，出其不意的快，部分身体用脏兮兮的薄窗帘裹着，带着完全象婴儿似的快乐站在那儿聆听楼下暮雾笼罩的院子里一位手风琴师的音乐。我看了看她的小手，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她污黑的指甲上，她天真地皱着眉头说“是的，这太不好了，”然后跑向洗漱盆，但我说我并不在意，根本不在意。

她褐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灰色的眼睛充盈着光泽，皮肤苍白，看上去非常迷人。她的屁股不比蹲坐的男孩大；事实上，我毫不迟疑地说\(这确实正是为什么我要充满感激地留恋记忆中和莫尼卡在一起的这间薄纱惨淡的房间的缘故\)，在我曾经使用过的大约八十个妓女中，唯有她给了我无限快乐的痛苦。“他是机灵鬼，发明了这玩艺，”她温煦地评论道，然后用同样快的速度钻回她的衣服里。

我恳求那晚稍晚时再来一次，更复杂的功课，她说九点钟在咖啡店拐角处见我，并发誓她从来没失约过。我们又回到那间屋子，我不禁说道她是多么漂亮，对此她故作端庄地答道：

“你的话非常可亲，”而后，她也注意到我正注视着镜子中我们的小伊甸园??咬紧牙关的爱意，狰狞的笑容，扭曲了我的嘴角??顺从的小莫尼卡\(噢，她完全成了个性感少女！\)想知道她是不是应该在我们睡觉前抹去她的唇膏，以备我想吻她。

当然我会的。我纵情恣意，跟她在一起比以前任何女郎都尽兴，那一晚长睫毛的莫尼卡给我的最后一幅幻影，唤起了一种欢乐的精神，使我很难把它和我耻辱的、污秽而沉默的爱情生活中任何事件联系在一起。当她踱入那场四月之夜的毛毛细雨中，她看上去无比欢欣，怀着我赏她的五十法郎小费，让亨伯特．亨伯特跟在她窈窕的身影后。在一扇陈列橱窗前她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叫道：“我要买玻璃丝长袜！”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那种巴黎孩子发出“长袜”的的口型，读出来，带着渴望，把那个“a”音变成一个活泼的喷腔“0”，象是“长沃”。

第二天午后两点十五分，我又和她在我的房间约会，但不如以前那么成功，一夜之间，她好象少了许多青春，多了妇人气。我从她身上传染了冷漠，这使我没再布置第四次作业；中断这次感情系列并让它在失望中渐渐消失，我也并不遗憾，它荡人心魄的狂念几欲使我受累不堪。就这样，让她还是那个光润灵透、温柔娴雅的莫尼卡吧，就象她曾经有过一分钟或两分钟的样子：一个负罪的性感少女透过实在的妓女，晶莹闪光。

同她短暂的关系，启发了我一连串的意念，熟悉内情的读者一定明白。在一个明艳的日子，一本黄色杂志上的广告引我到一位名叫米尔．埃迪特的办公室，她一上来就拿给我一本脏乎乎的影册，让我从里面颇为标致的照片中挑出一个性投意合的灵魂\(“看看我这褐发美人！”\)。我把影册推到一边，把罪恶的要求说出来以后，她的样子象是要告诉我门在哪儿了；然而，等问完我打算出多少钱以后，她屈尊介绍我去找能管这件事的人。第二天，来了位患气喘病的妇人，打扮俗劣，絮絮叨叨，满口臭蒜味，操着很象普罗旺斯地区口音，十分滑稽，发紫的唇上还有一撮黑胡，领我去显然是她自己的家里；突发似地吻了吻她凸起干皱的胖手指尖，为了炫耀她的货是艳如玫瑰情窦初开，她演戏似地拉开一块帘布，露出房间的一部分，我断定是一个挤将的大家庭平常睡觉的地方。现在那儿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肥妞，面露病黄色，令人恶心，至少十五岁了，粗黑的辫子用红绳系着，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敷衍地抚弄着一个秃头洋娃娃。我摇摇头，刚想闪身避开这个圈套，那女人，还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就动手脱去年轻女巨怪躯干上肮脏的毛织紧身内衣；而后，看出我要走，她立刻索要她的钱。屋角的门开了，两个刚刚从厨房吃过饭的男人也参加了这场争吵。他们都有些畸形，光着脖子，黑黝黝的，其中一人还戴副墨镜。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刚学走路的罗圈腿小脏娃儿躲在他们身后。这蛮横的鸨儿，态度极为无孔，指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他曾经在警察局干过，就是他，所以我最好听话，这真是恶梦的逻辑。我走向玛丽??那是她主演的芳名??她已把她的笨屁股挪到了餐桌前的板凳上，又继续喝她刚才喝了半截的汤，刚学走路的小孩拣起了那个洋娃娃。一种油然而车的怜悯，戏剧性地演出了一个极愚蠢的动作，我不偏不倚朝她手里塞了一张支票。她转手把这馈赠缴给了那位前侦探，我于是痛苦地离去了。

上卷 第7节

我不知道鸨儿的影册是否又是幸运的雏菊花环上的一环；但不久，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决定结婚。有规律的生活，自家烧出的菜香，婚姻的全部协约，能预防疾病的床第间活动方式以及，谁知道呢，一些道德价值或精神代替品的最终成熟，我想，即使不能涤除我可耻的危险欲望，至少也许能帮我将它们控制在平和状态。父亲死后，给我名下留的一笔钱，加上我的引人注意、即使有几分野蛮也还漂亮的面孔，能准许我镇定自若地着手我的探寻。经过相当深思熟虑，我的选择落在一位波兰医生的女儿身上：这个好人正巧给我治疗晕眩症和心跳过速。我们下棋；他的女儿从她的画架后面朝我张望，又把向我借来的眼睛和肘放进她立体派艺术家的那堆垃圾里，那会儿画完的是少女，而不是紫丁香和小羊羔。让我再平静地重复一遍：

除去我的不幸，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英健出众的男性；稳健，高大，柔软的黑发，有一种抑郁但格钟诱人的风度。特别的男子气质在病症上则表现出某种阴郁、充血、他必须要隐匿的某些情状。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我非常知道，啊，我能轻而易举她获得我选中的所有成年女性；实际上，我几乎养成了不过意留心妇人的习惯，以免她们飘飘然、满面通红地坐到我冰冷的腿上。如果我是个普通的法国人，对华而不实的女人有鉴赏力的话，我就能在众多如痴如醉的美人中，很容易找出比瓦莱里亚更有媚力的生命体。但是，驱使我做出选择的是深思熟虑了谁是令人怜悯的牵累，而我对此发现得太晚了。所有这一切都将证明可怜的亨始特在性问题上总是多么不幸和愚蠢。

上卷 第8节

尽管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寻求一张给人安慰的面容，一名光荣的热衷家务者，一副生命力旺盛的阴部，而瓦莱里亚真正吸引我的却是她摸仿小女孩的才能。她模防并不因为她推测出了我的隐私；那就是她的风格??而我感觉到了。实际’上，她至少快三十岁了\(我从来也没能弄清她确切的年龄，因为她甚至连护照都说了谎\)并丧失了童贞．我，在我这方面，倒象个性变态者似地坦白无遗。她的脸上满是绒软汗毛，一副嬉笑摸样，穿得象个娃娃，还慷慨地露出大半条光滑粉腿，很知道怎么用天鹅绒拖鞋的黑色大大地突出她赤裸脚面的白，并且撅起嘴，弄出酒窝，顽皮地乱跑乱叫，她会以能想象到的最装模作样、最陈旧的姿态把她浅黄色的小卷发甩来甩去。

在市政府举行过简单仪式以后，我带她去我新租的寓所，出乎她的意料，我在碰她之前，竟让她穿上一件普通的女孩睡衣，那是我设法从一所孤儿院的亚麻布衣橱里偷出来的。

结婚当夜，我得了些乐趣，太阳升起时，这白痴歇斯底里大发作。现实很快就要求维护它自己的权利。褪了色的小卷毛露出黑色的发根；细软的汗毛变成利净皮肤上的尖刺；孺湿而多动的嘴，无论我怎样用爱情去填塞，也总是屈辱地泄露出和她那死去的貌似蟾蜍的母亲在一帧肖像里的对应部分的相似；而现在，亨伯特?亨伯特的手中不再是一个白皙、顽皮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大个子、胖鼓鼓、短腿、巨乳、头脑不着边际的罗姆酒水果蛋糕。

这情状从一九三五年持续到一九三九年。她唯一有价值的是逐渐和缓的天性，这确实有助于在我们又小又脏的套房里建立起一种临时的舒适感：两间屋，一间窗外是模糊的景色，另一边是一堵砖墙，一间小厨房，一个鞋形木浴盆，坐在里面，我觉得自己象马拉，只是没有一个粉颈少女来刺杀我。我们曾经一起有过极少温暖安逸的夜晚，她沉醉于她的《巴黎晚报》，我则伏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桌上工作。我们去看电影，骑自行车看拳击赛。我很少向她不再鲜嫩的肉体求欢。

除非在特别焦灼和沉痛失望的时候。对面的店铺商有个小女儿，她的情影令我发疯；好在有瓦莱里亚的帮助，无论如何，我狂热的心境还是得到了合法的疏泄。至于做饭，我们默默地放弃了蔬菜牛肉汤的小锅伙食，大半去波拿巴街一处拥挤的地方进餐，那儿的桌布上到处是葡萄酒污迹，还有许多外国口音噪嗓不休。隔壁，一位艺术商在他杂乱的橱窗里陈列了一幅华丽、明艳、涂满大绿大红、金灿灿墨蓝蓝的古代美国钢版画??一辆火车头带一只巨型烟囱，巴洛克式怪状大灯，还有一架巨大的排障器拖着它淡紫色的客车厢穿过风雪漫天的大草原之夜，闪烁着火星的浓烟混入电闪雷鸣的锦云中。

这些都统统打破了。一九三九年夏天，我的美国叔叔去世，留给我每年几千美元的收入，条件是我移居美国，并对他的企业感兴趣，这期望倒甚合我意。我感觉到我的生活需要骚动一下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婚姻安乐的丝绒布上开始出现蛾子洞了。近几个星期来，我一直注意到我的胖瓦莱里亚不象过去的她了，老是陷在某种奇怪的不安静状态；甚至表现出象最对时间的不满，这和她从前模仿的血统特点是极不相称的。当我告诉她不久我们就要乘船去纽约时，她神态焦灼又迷惘。她的证件还有点儿麻倾。由于她丈夫是瑞士公民，因此护照不能轻易办出；我于是决定有必要到省政府和其它一些手续处去排队，这弄得她无精打采，尽管我耐心地给她描述美国，一个拥有玫瑰般儿童和大树的国度，在那生括不知比枯燥、肮脏的巴黎要好多少呢。

一天上午我们从一家办公大楼出来，她的证件基本办妥；在我身边蹒跚的瓦莱里亚，突然剧烈地摇动起她狮子狗一样的脑袋，却又一言不发。我让她持续片刻，然后问她是不是心中有事，她回答说\(我把她的法语翻译过来，我想，必然就是一句斯拉夫人的陈词滥调\)：“我生活中还有另一个男人。”

在现在的丈夫听来，这是最丑陋的语言。它们使我晕头转向，我承认。若象一般诚实的粗夫，就在街上随便什么地方揍她一顿，但这并不可取。多少年来的隐痛已经教会我超人的自制。所以我把她招进一辆已经在路边缓行多时的出租车，在这种较为秘密的地方，轻声建议她解释一下她的粗话。

一股突增的愤怒使我窒息??并非因为我对那个可笑形象，亨伯特夫人，有什么特殊兴趣，而是因为合法与不合法结合的事应完全由我一人决断，而她，瓦莱里亚，是喜剧妻子，如今竟厚颜无耻地准备按她的方式来摆布我的安逸和命运。

我要她情人的名字。我重复一遍我的问话；但她坚持象滑稽表演似地嘟哝着，论述她和我在一起的不幸福，申明她立刻离婚的计划。“他到底是谁？”我终于吼出来，用拳头猛击她的膝盖；而她；毫不退缩，盯着我，好象答案太简单，根本用不着说，然后迅速地耸耸肩，指了指出租车司机的胖脖子。

他在一家小咖啡店停下车，作了自我介绍。我记不清他可笑的名字了，只在这么多年过后，仍然很清楚他的样子??一个结实的前白俄上校，胡子蓬乱，留平头；这样的人，在巴黎总有成千上万，经常从事这种傻瓜生意。我们拣张桌子坐下；沙皇分子要了葡萄酒；瓦莱里亚在膝上放好一张潮湿的餐巾后，又开始说起来??指着我，而不仅是朝着我；我从来没料到她会有如此雄辩的口才，语言能注在这样尊贵的容器中。并且还时不时向她不动声色的情人发射一串斯拉夫语。情况真是荒谬透顶，尤其当那位出租车上校以自得的微笑打断了瓦莱里亚，并开始陈述他的观点和计划时，情况更是荒谬不可言。他用他那夹杂着劣质口音的精确法语描述了爱情和工作兼有的世界，并决定同他的娃娃妻子瓦莱里亚手拉手地走进去。这会儿她开始修饰自己了，坐在他和我之间，涂抹她干皱的嘴唇，又搔首弄姿，挑剔她宽松衬衣的胸襟等等，他谈论着她，就象她根本不在眼前，又好象她是一个受监护的孩子，为了她的利益，从一个聪明的保护者转移给另一个更聪明的保护人；尽管我无望的愤怒已经夸大并且破坏了某种印象，我仍敢起誓他实际上是在向我咨询有关她的情况，诸如减肥饮食、经期、衣服以及她读过的和应该读过的书目。“我想，”他说，“她会喜欢《约翰.克里斯朵夫》的吧？”

噢，他简直是个学者了，达霍维奇先生。

我打断这番叽哩呱拉的言语，建议瓦莱里亚收拾她那点财物，不得延误，对此，平庸乏味的上校勇敢地提出可以把它们搬上车。于是他又恢复原职，载着亨伯特夫妇去他们的寓所。一路上，瓦莱里亚都在说着，而倒楣的亨伯特却在和小亨伯特商讨着亨伯特?亨伯特是否应该杀了她或她的情人，或俩人一起，或一个也不。我记得曾经玩过一个年轻同学的一支自动手枪\(我没有提过这事几，但无关紧要\)，那会儿我竟产生了先享受一下他的小妹妹，一个最最透明的性感少女，有一头卷曲的黑发，然后再自毙的念头。我现在怀疑瓦莱契卡\(上校这样叫她\)是否真地值得击毙，或勒死，或淹死。她长着非常脆弱的腿，我决定，一旦就剩下我们两人时，我要予以猛击。

但我们再也没有这机会了。瓦莱契卡??这会儿飞流而下的眼泪把她彩虹摸样的粉妆染得乱七八糟??已经装满一只大木箱，两个小皮箱，一个鼓胀的纸盒。那位该诅咒的上校一直在旁边踱来踱去，时而穿着我的登出靴，时而朝她屁股飞踢一脚，这真叫我无计可施。我不能说他的表现有什么无礼，或傲慢之处；相反，象是在一场把我编入其中的附加戏中，他处处展示出旧时代的贤明谨慎之礼，每一举动都先附上各种各样发音错误的道歉\(我请求原谅??对不起??我是否能??我能不能??等等\)，当瓦莱契卡从浴盆上方的晾衣绳上倏地拽下她粉色内裤，他机敏地转过身去；但是立刻他好象就占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这个无赖，认为他的骨胳正适宜这套房间的构造，坐在我的椅子里读我的报纸，解开一根系著的绳子，点起一支烟，数数茶匙，参观了洗澡间，帮助他的娇妇包起她父亲送她的电扇，然后，把她的行李朝街上抬去。我半个屁股坐在窗台上，交叉双臂，痛恨、厌倦得要死。最后，两人双双走出了这振动的房间，??我在他们身后撞上门，门的震颤仍然敲着我的每根神经，这撞门就可怜巴巴地代替了那反手一拳，按照电影规则，我应该把它打在她的颧骨上。拙劣地演完了我的戏，我一脚踏进洗澡间，想查看一下他们是否裹带走了我的英国香水；他们没有；但是我一转身，突然一阵强烈厌恶袭来，我发观这位沙皇政府前幕僚，在彻底舒服了他的膀胱以后，竟没有冲刷马桶。那个庄严的池膛里，一汪异邦人的尿，温和着一只粘湿、黄褐色的烟蒂，在里面膨胀，这真象奇耻大辱重重打击了我，于是我疯狂地四处找寻武器。实际上，我敢说，这并没什么，不过是俄罗斯中产阶级的礼貌\(或许还带有东方风味\)激励了那位好心的上校\(马克西莫维奇！他的名字突然用计程车送还了我\)，一个象其他人一样非常严肃正经的人，把他个人的需要压抑在彬彬有礼的无声状态，让他所有的急流紧搂着他自己肃静的细流直泻而下，以便能不突出他主人住所的狭小。

但那一时刻，这想法并没出现在我的脑中，带着愤怒我搜遍厨房，想找一件比扫帚更好的东西。马上，我又放弃了搜索，冲出房间，勇敢地决定赤手空拳同他搏斗，我虽然身强力壮，但毕竟不是拳击家，而那个矮墩墩、宽肩膀的马克西莫维奇看上去象是铁铸一般。街上空旷旷的，没有任何我妻子离去的踪迹，除了她掉在士里的一粒莱茵石扭扣，她曾把它保存在破盒子里，虚掷了三年。这一切避免了我那时的鼻破血流。但没关系，在适当的时候我会实现我的报仇雪恨的。一位从舶沙第纳来的先生有一天告诉我，出生于佐波洛夫斯基的马克西莫维奇，其太太在一九四五年前后不幸死于生产；夫妇俩不知怎么去了加利福尼亚，在那儿被美国一位显赫的人种学家用于她主持的一次一年之久的实验，报酬甚丰。这次实验研究的是人类长期服用香蕉食物并始终处于爬行状态，会有何反应。我的报告人是位医生，起誓说他曾亲眼目睹瓦菜契卡和她的上校，那时已经是鬓发斑白，体态拥肿，在一套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间是水果，第二间是水，第三间是草垫席等等\)，和其它九个雇佣的赤脚兽一起在扫得干净的地板上刻苦匍匐，他们都是从穷困无路的人中挑出来的。我想到《人类学评论》杂志上查找出这些实验的结果；但好象尚未公布。

这些科学结果当然需要一定时间才能产生。我希望发表时，能附有精美照片做些说明，不过一所监狱图书馆恐怕不可能收藏这类学术书籍。这些天拘留我的这所监狱，就是个绝好例证；尽管我的律师十分欣赏它，它采取的却是监狱图书馆选择书籍最愚蠢的管理方法，这些选出的书有《圣经》，这当然，还有狄更斯；还有《儿童百科全书》，还有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凶杀暴露》；但是他们也有这样一些才华横溢的无聊作品，比如波西.埃尔芬期通所著《一个流浪汉在意大利》，以及较新的\(一九四六年\)一部《文艺名流辞典》??演员、制片人、剧作家和许多静态场景的照片。看完最后的这本书，昨晚我被一些令人困惑的巧合吸引了，这些巧合逻辑学家一定厌恶而诗人一定喜欢。

我的爱人的名字，竟跟在某位女演员老巫婆的后面，看到这，我虽无望痛苦却仍倍感震惊！或许她也当过女演员。

生于1935年。参加演出\(我注意到我在前一段里的笔误，但请不要改正它吧，克拉伦斯\)《被谋杀的剧作家》。贱人奎因。犯下谋杀奎尔蒂的罪。噢，我的洛丽塔，我只有这几句台词！

上卷 第9节

离婚手续延误了我的行期，又一次世界大战的阴霾已经在地球上笼罩，此后在萄萄牙又度过了一个患肺炎的倦怠冬天，这才终于抵达了美国。在纽约我急不可耐地接受了命运提供给我的一件轻松工作：它的要务是开动脑筋编写化妆品广告。我喜欢它散漫的特性和伪文学性的外表，只要没有更好的事做，就去干这活。另外，我受纽约一所战时大学的敦促，着手完成专为英美学生编写的法国文学比较史。第一卷的编写费了我几年的工夫，每天工作量很少，在十五小时以内。当我回首这些日子的时候，我看见它们整齐地分裂成宽裕的光亮和狭窄的阴影：光亮是属于在宏大的图书馆进行研究所得的慰藉，阴影则是属于我那些恼人的欲望和失眠症，这些已经说得不少了。到现在为止，了解了我，读者能很容易想象到，当我急于瞥见一个在中央公园里嬉闹的性感少女时\(啊，通常离得很远\)，我会是多么烦困和燥热；而当那些除过臭的职业女郎，被某间办公室里某快乐汉不断往我身上推卸时；我又会怎样被击退。让我们跳过这一切吧。一次我病倒了，险些要命，这使我在疗养院住了一年多；我又回去工作，结果是又住进了医院。

需要体力的户外活动，好象对我很有裨益。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医生，一个很有魅力爱讽刺的家伙，留着浓浓的褐色胡子，他有个哥哥正要带领一支探险队赴加拿大北极地区。

我被委派作它的“医药反应记录员”。我与两位年轻植物学者和一位老木工偶尔分享到\(从未很成功\)我们的一位名为阿尼塔．绚翰逊的营养学家的厚顾??他不久就飞回国了，我很高兴这样说；关于探险队此行的目的我所知甚少。根据投入的气象学家的人数判断，我们可能在追踪那个摇摆不定的北磁极，一直追到了它的巢穴\(在威尔士王子岛的什么地方，我想。\)有一小组，与加拿大人在麦尔维尔海峡的皮尔方位会合建立了一座气象台。另一小组，也同样误入歧途，收集起浮游生物。第三组则在冻原地带研究起肺结核病来。伯特，一位电影摄影家??一个不可靠的小伙子，我曾经和他一起奉命分担一大堆仆人的工作\(他，精神也有点毛病\)??坚持认为我们队伍里的大人物，那些我们从未见过的真正领袖，主要从事的是考查天气改良对北极狐皮所产生的影响。

我们宿在花岗岩后寒武纪世界中，住的是预先建造的小木屋。我们的供应充足??《读者文摘》，冰激凌搅拌器，药物卫生纸，圣诞节的纸帽。我的身体竟奇迹般地好转了，也许正因为缺乏幻想，日子空虚。周围都是萎靡的植物，比如矮柳灌木丛和青苔，我猜想，它们又被狂吼的大风渗透吹净了；在完全透明的天空下\(然而，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靠天空显现\)坐在一块大鹅卵石上，我奇异地感觉到肉体疏远了我自己的灵魂。没有诱惑物使我发疯。那些脏乎乎又红光满面的爱斯基摩小姑娘，一身鱼腥味，满头乌黑吓人的头发，豚鼠一样的脸，对我激起的欲望甚至比约翰逊医生还少。在极地周围，性感少女是不会出现的。

我把分析冰河堆积物、椭圆形冰丘、小妖精、俄国城堡的工资交给了我的长辈，一度曾试图草记下我愿意认为是“反应”的东西（比如，我注意到在深夜太阳底下梦见的事物易于高度着色，我也认为有必要就许多重要问题测验一下我的各类同伴，比如怀乡病、对无名动物的恐惧、幻食症、梦遗、爱好、收音机频道的选择、表情的变化等等。所有人对此都厌腻透顶，于是我只好立刻彻底扔掉了这一项目，不过，在二十个月冷劳动\(一位植物学家这样命名\)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又虚构了一份精心伪造且非常富有情趣的报告，读者可以在一九四五年或一九四六年的《成人精神物理学年鉴》上读到它，同时在《极地探险》杂志为那次远征所发的专号上也有刊登；总之，那次远征与维多利亚岛上的铜翅蝴蝶之类并无真正关系，这是我后来从我和蔼的大夫那儿获悉的；它真实的本质是被喻为“秘而不宣”的，所以仅让我加上一句，无论它是什么，目的是极好地达到了。

回到文明世界不久，我的精神失常\(如果是忧郁症或一种不堪忍受的压迫感，用这残酷的字眼很适宜\)又发作了一次，读者一定会为我感到遗撼。我又彻底恢复了我在先前那所极其昂贵的疗养院治病时发现的一件事。我发现戏弄精神病医生真是乐趣无穷：狡猾地引他们误入歧途；永远不让他们看出你知道玩这花样的门道；为他们编造复杂的梦境，纯古典式的\(这使他们，梦境勒索者自己也做梦，并尖叫着醒来\)；用虚构的“原始场景”愚弄他们；永远也不让他们瞥见一点点一个人真正的性欲状态。通过贿赂一名护士，我得以接近一些档案，欢欣地发现一些卡片上说我是“潜伏性同性恋”以及“完全没有性能力”。这场游戏真是太棒了，它的结果??就我而言??是使我在痊愈以后\(睡觉很香，胃口象女学生\)，还整整多呆了一个月。而后我又加了一星期，只为了一位强壮的新来者，他是个被免了职的\(当然，也是精神出了问题的\)大名人，出名是因为他很有窍门令病人相信他们能化想象力为具体现实；跟他较量我可得了不少乐趣。

上卷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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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出来后，我想在新英格兰乡下或某个沉睡的小镇\(榆树林、白色教堂\)找一处地方，整整一夏天都能靠收集来的一箱笔记专心致志于我的研究工作，并且还可以在附近湖泊里洗澡。我的工作又提起了我的兴趣??我指的是我的学术努力；而对叔叔逝后留下的香水事业绝少过问，我的利润分享已被削减到最小数。

他从前的一位雇员，是某显赫家族的后裔，建议我到他的穷亲戚麦库先生家住上数月，麦库先生已经退休了，他妻子想把他们已故姨妈住过的二楼出租出去。他说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还是婴儿，一个十二岁了，有座美丽的花园，不远处还有个湖，我说，听起来相当不错。

我和他们通了信，他们满意我的良好习惯；于是，在火车上过了充满幻想的一夜，想象着我将施予那象迷一样的性感少女的全部细节，用法国方式训练她，用亨伯特方式抚爱她。我提着那只贵重的提包从车上下来，玩具般的小车站上无人接候，打电话去也没人接；最后，一位心神不安、浑身湿透了的麦库出现在绿紫色的拉姆斯代尔唯一一家旅店门口，带来消息，说他的房子刚刚烧毁了??很可能，起因于整夜在我心头蔓延的熊熊大火。他说，他家人乘飞机去他的农场了，小汽车也正用着；不过他妻子有位朋友，一个高贵的人，住在草坪街342号的黑兹夫人，愿意留我宿下。住在黑兹夫人对面的一位妇人把她的轿车借给了麦库，一辆非常漂亮的老式方顶轿车，司机是个快乐的黑人。现在，我到这里来的唯一意义已经彻底丧失，上边说的安排听起来就很荒谬。是啊，他的住宅会完全修复的，那又怎么样？他不是充分保证了吗？我气愤、失望、感到无聊，但作为有礼的欧洲人，我不能拒绝被那辆丧车送到草坪街去，不然，我觉得麦库就会想出更绝妙的方法抛掉我。看着他急匆匆地跑走了，我的司机摇摇头轻轻地笑起来。汽车开动时，我对自己发誓，任何情况下也绝不梦想呆在拉姆斯代尔，我要在当天就飞到百慕大或巴哈马或布勒兹。五光十色的海岸上可能遇到的鲜香过去一直在我脊骨上缓缓流动，而麦库的表亲实际上已经用他原本好心好意、但现在却是完全无意义的建议，强硬地扭转了我一系列的思绪。

说到强硬的转弯：当我们驶上草坪街时差点撞上一条爱管闲事的乡下狗\(就是那种睡着懒觉等小汽车的\)。不远处，黑兹住宅，一副自构架的惨状出现了，又脏又旧，与其说白色，不如说是灰色??那种地方，你知道，得在浴盆水龙头上加一条橡皮管以代替莲蓬喷头。我塞些小费给司机，希望他能立刻悄悄地按原路把我带回旅店，让我拿上行李；但他却只是穿向马路的另一边，朝一位站在阳台上招呼他的老太太驶去。我还能怎么办？我按了门铃。

一名黑女仆把我领进去??丢下我自己坐在席垫上，她又跑回厨房，好象有什么不该糊的东西糊了。

前厅装饰着门铃，装饰着一位有墨西哥商人血缘的白眼睛呆傻家伙，他正是这班附庸风雅的中产阶级中一个虽琐碎但还可爱的人，另外还装饰着凡．高的《阿尔风景》。右边一扇门半掩着，能瞥见里面是卧室，角柜里摆着更多的墨西哥废品，一只镶条纹的沙发立在墙边，走廊尽头有楼梯，正当我站在那儿擦着额角\(只在这时我才发觉屋外是多么热\)，四处寻视，看见了一只放在橡木箱上的灰色旧网球，黑兹夫人的女低音突然从上边降落，她靠在栏杆上优美地问道：“是亨伯特先生吗？”接着，一丝烟灰也跟着落了下来。之后，那妇人自己??凉鞋、栗色宽松裤、银黄色衬衣、近似方形的脸，就以这样的秩序??款款走下楼，她的食指仍然弹着烟卷。

我觉得我最好直截了当地描述她，可以清晰易解。可怜的妇人三十五六了，她的额头很有光泽，眉毛剔过，五官端正但不动人，或许能形容为玛雷娜的一次不稳固分解。她拍着铜褐色的卷发，领我走进客厅，我们聊了一会麦库的火灾，以及在拉姆斯代尔居住的特权。她那特别大的海绿色眼睛非常有意思地在你周身上下移动，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你的目光。她的笑只是一条眉毛挑逗地猛跳一下；一边说着，时面在沙发里伸展一下身体，时而朝三个烟灰缸和身旁的炉围\(那上面放着一只褐色苹果核\)冲击，而后又落座，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下。很显然她是那类妇女，她们经过修饰的谈吐颇能代表一家图书俱乐部或桥牌俱乐部或任何古板聚会的风格，却永远不能反映她们的灵魂；一批毫无幽默感的妇人；在内心深处对客厅交谈的所有主题完全漠然，但对这种谈话的形式却甚为讲究。透过太阳光下的玻璃纸，她的失意一目了然。我非常明白无论多么偶然我成了她的房客，对于我，她会有步骤、有头有尾地做完能对宿客做的一切；我于是就又会陷入一张肮脏交易的网，这些我知道得很。

但我住下来是毫无问题的。对那种每张椅子上都堆着邋遢杂志的家务事，以及在所谓“实用的现代家俱”喜剧与老朽的摇椅、患佝偻病的台灯桌上摆着摇摇欲坠的台灯的悲剧之间发生的可怕的杂交现象，我不能感到快乐。我被领上楼，向左??进入“我的”房间。我透过绝对抵触的心情审视它；但我确实在“我”的床上方辨认出勒内。普里耐的“克莱采奏鸣曲”。她管那间佣人的屋子叫“小工作室”！当我试图慎重地考虑我狡黠的女主人对我的食宿收取那么低的价钱，是多么荒唐且更显不吉利，我对自己坚定地说，还是让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但是，旧时代的彬彬有礼强迫我继续这场痛苦的考验。

我们穿过楼梯顶端的走廊，来到住宅的右半部\(“我和洛的房间”在那儿??洛被推测为那位女仆\)；当投宿者情人，一个非常苛刻的人，被准许预先查看了唯一的一间浴室后，便根本不能隐瞒他的颤栗了，那是个很小的长方形，就在我和“洛的”卧室之间，有一团柔软、湿德源的东西悬在用途不明的马桶上方\(桶里有一根头发弯成的问号\)；不出所料桶里还有橡皮蛇似的一团发卷，以及桶的附属品??一个紫红色棉垫羞答答罩在马桶盖上。

“我看出你没什么太好的印象，”妇人说着，让她的手在“我的袖上停留片刻：她把一种冰凉的大胆??我所谓“均衡的泛滥??和一种羞怯、一种忧伤结合起来，后者决定了她遣词造句的脱俗，就象一位教授作“演讲”时的语调那么不同自然。“这个家称不上干净，我承认，”注定要失败的可怜人继续道：“但我向你保证\(她看着我的嘴唇\)，你会非常舒服的，非常舒服，千真万确，让我带你去花园吧\(最后一宇更响亮，带着一种迷人的震颤\)”。

我没奈何又跟她下了楼；而后穿过大厅末端的厨房，来到住宅的右半部??这部分也是用饭间和走廊的所在\(“我”房下的那个左半边没什么，只有个汽车间。\)厨房里，那个脏乎乎的年轻女黑仆，一边从通向后门廊的门把上取下她黑得发亮的提包，一边说：“我这就走了，黑兹夫人。”可以，露易丝，”黑兹夫人叹口气答道，“星期五我会和你解决的。”

我们又走过一间很小的食品室，进到用饭间，它和我们已经称赞过的走廊是平行的。我看见地板上有双白袜子。黑兹夫人吐噜了一句道歉的话，立刻弯下身，随手把它扔进边柜里，我们草草地检查了中间摆着一只果盘的红木餐桌，果盘里只有一个还发着亮光的李子核。我在兜里摸索着火车时刻表，偷偷掏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找出了一趟车。穿过用饭间，我仍跟在黑兹夫人身后，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绿叶??“游廊，”我的指引者唱道，然后，未经半点提示，一排蓝色的海浪便从我心底涌起，在太阳沐浴的一块草垫上，半裸着，跪着，以膝盖为轴转过身，我的“里维埃拉”之恋正透过墨镜向我窥视。

那是?个同样的孩子??同样的少女，同样蜂蜜样的肩膀，同样象绸子一样柔嫩的脊背，同样的一头栗色头发。一条圆点花纹头巾系在她胸间，她的胸躲开了我苍老而贪婪的双眼，却躲不开我年轻回忆的注视，那对青春期的乳房我曾经在?个不朽的日子抚摸过。仿佛我是神语中小公主们\(失踪了，遭绑架了，被发现时穿着吉普赛人的破衣烂衫，她赤裸的身体在衣服下对着国王和他的猎犬微笑\)的保护人，我发现了她胁上一个微小的沉褐色黑痣。带着敬畏和喜悦\(国王乞求享受，喇叭嘟嘟响着，保护人酩酊大醉\)，我又看见她可爱的绷紧的小腹。我的嘴刚刚还停在上面；还有那不成熟的小屁股，我曾吻过她短裤的带子留在上面的那块扇形印迹??这就是在“罗彻斯玫瑰”后面最后那个疯狂而不朽的日子。那以后生活的二十五年，就惭渐缩小成一个颤栗的点，以致终于消失了。

我发现要恰如其份地表现一刹那的那种颤栗、那种动了感情发现的碰撞，真是最为困难。在太阳投射的时刻，我的目光滑过了跪着的孩子\(她的眼睛在那副严肃的墨镜后闪烁??小大夫会治愈我所有的疼痛\)，我从她身边走过，打起成人的伪装\(一个高大、漂亮的东欧人，电影圈里的绅士\)，但我灵魂的真空却把她闪光的美丽每一处细节都吸在眼里，又把它和我死去的心爱人一一对比。当然，片刻之后，她，这个新人儿，这个洛丽塔，我的洛丽塔，便要彻底遮蔽她天体的原色。我想强调的是，我对她的发现乃是在扭曲的过去里建筑的那座“海边王国”的致命后果。在这两件事之间的一切只是一系列的摸索和失策，以及误入歧途的享乐。

但是，我没有错觉。我的判断仅把所有这一切都视作由一位癖嗜未成熟果子的狂人演出的一场哑剧。说实在的，对我来说全都一样。我所知道的是，当那叫黑兹的女人和我走下楼梯，走进透不过气的花园时，我的双膝便象潺潺微波中那双膝盖的倒影，我的唇便象沙，还有??“那是我的洛，”她说，“这些是我的百合花。”

“是的，”我说，“是的。它们很美，很美，很美。”

上卷 第11节

二号证物是一本袖珍日记，黑色仿皮封面，烫着金字，1947，在楼梯左手上方那个角落里。我一提到这个马萨诸塞州布兰克顿市布兰克.布兰克公司的美妙产品，仿佛它就在眼前。实际上，五年前它就毁坏了，我们现在所研究的\(全蒙摄影式记忆力的特许\)，仅仅是它简略的形象，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长生鸟。

对这东西记得那么清晰，是因为实际上我每次都写两遍。第一遍我是用铅笔把每件事匆匆记下\(有许多涂抹和修改\)，写在按商业名词叫“打字机纸板”的两面；后来，我又用我最巧最罪恶的手，把它们誊抄在刚才提到的那个黑本上。

五月三十日在新罕布什尔根据宣言书是斋戒日，但在卡罗利纳却不是。那天，一场“肠炎”流行病迫使拉姆斯代尔关闭了所有学校，停课持续了整整一夏天。读者或许能查一查1947年的《拉姆斯代尔日报》。就在这事的前几天，我搬进了黑兹夫人家，这本我现在正要公开的（很象一名间谍靠心传达他刚刚吞下的纸条的内容\)小本日记记录了六月的大部分日子。

星期四，非常暖和。从至高点\(浴室窗户\)看见多洛雷斯从屋后的晒衣绳上取下什么东西，苹果绿色一闪。溜达出去了。她穿一件方格呢上衣，绿色布裤，一双橡皮底帆布鞋。

她在斑驳的阳光里每移动一步，都似在我卑劣的身体内最隐秘、最敏感的弦上拨响一声。过后，她和我并身在后门廓的底台阶上坐了下来，她拾着两脚间的石子玩??石子，上帝，然后又是弯曲曲的牛奶瓶玻璃，象一片皱扭的嘴唇一一把它们扔进一只罐头盒里。砰。你不能重来??你投不中??这今人心焦??又一下。砰。多漂亮的皮肤??噢，漂亮：柔腻的，日光浴过的，完美无瑕。圣代引起了粉刺。那叫作脂肪的油性物质，可以滋养皮肤毛囊，但如果过剩，过于充沛，则会引起发炎，为感染开通道路。但是，性感少女是没有粉刺的，尽管她们塞满了美味佳肴。上帝啊，多么恼人，在她太阳穴上方的那束银亮微光照进她褐色头发，越变越淡。细小的脚踝骨在尘土覆盖下一阵阵抽搐。“是麦库家孩子吗？吉妮.麦库？噢，她真可怕。粗鄙。瘸腿。差点儿因为小儿麻痹死了。”砰。闪亮的花窗格投射到她的前臂上。当她站起来，走进河水，我有机会在远处爱慕了她卷起裙角的那片模糊不清的臀部。草坪外，温和的黑兹夫人刚照完相，象托钵僧假冒的一棵大树直起身，这向日性植物又忙乱一阵以后，??忧郁的眼睛朝上，喜悦的眼睛朝下，?见我斜坐在楼梯上，竞厚着脸皮要给我拍照，漂完的亨伯特。

星期五。看见她和一个叫罗茜的黑孩子出去了。为什么她走路的样子??一个孩子，你注意，只是一个孩子！???竟使我这般激动呢？分析分析。一个软弱无力的建议变成脚尖朝内。膝盖下某种蠕动的松懈一直延长到每次脚步移动的结束。一个讨厌鬼。非常幼稚，活象妓女。亨伯特?亨伯特也被那小人儿的鄙俗语言、刺耳噪音感染了。然后听见她朝罗茜扔去几句生硬的无聊话，跨过篱笆。在我听来，那几句鼻音很重，音调也升高了。停。“我该走了，小家伙。”

星期六。\(开始可能修改过了。\)我知道继续写这日记真是疯了，但这么做，给我一种奇特的刺激；而且只有一个恋爱的妻子才能辨认我的蝇头小字。还是让我唏嘘地说，今天我的L.在所谓“游廊”上做日光浴，但她母亲和其它几位太太始终都在边上。当然，我也有可能坐在那边的一块石头上假装读书、但为安全起见，我离开了，因为害怕那使我失去常态、变得可笑又可怜的震颤，会阻止我佯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星期天。热浪仍然伴随着我们；最吉祥的一个星期。这次，我带了张硕大的报纸和一根新烟斗，在洛到达前，先在游廊石阶上占了个战略位置。但令我失望已极，她是和她母亲一起来的，两人都穿了两件套的黑色泳衣，象我的烟斗那么新。我亲爱的，我的心上人在我身边站了片刻??要那份刊登滑稽图案的副刊??她散发的香味同里维埃拉那个孩子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浓邪，高嗓音也更沙哑??那种熟悉的香气立刻使我男性的勇气搅动起来??但她在把我强拖出贪婪的境地，同龄，又退回到她的草垫上，挨着她海豹样的妈妈。

我的美人俯身躺下了，向我，向我圆睁充血的一千只眼睛展示她微微抬起的肩胛骨，展示她沿着脊骨的弯曲呈现的花蕾，展示她紧绷绷、窄窄的臀穿在黑衣里显示出的膨胀，还有她那双女学生式的大腿。静静地，这位七年纪的学生正欣赏由绿一红一蓝绘成的连环画。她就是绿一红一蓝的画家本人所能想到的最迷人的性感少女。我目不转睛、嘴唇干涩，透过三梭形光层调节我的欲望，并在报纸下轻轻震动，我若全神惯注，我感到对她的感觉会立朝使我心旌摇曳；但是，正象许多掠夺者宁肯要跑着的猎物而不要静止的，我想让这次可鄙的收获能与一次千姿百态的少女娇动同步发生，这种动作在她看图画时时有出现，比如试图挠挠后背，抬起一只臂，露出点点细毛的腋窝??但肥胖的黑兹太太突然间破坏了一切，她转向我，向我要火，然后就大谈一位颇受欢迎的文化骗子的一部杜撰作品。

星期一。贪恋不舍的快乐。我阴邪的时光都耗在垃圾堆和悲哀中了。我们（母亲黑兹、多洛雷斯和我\)今天下午准备去“我们的镜湖”洗浴，晒太阳；但是灿烂的早晨在中午时竟恶化至下起雨来。洛出现了。

在纽约和芝加哥，女孩子青春发育的适中年龄被认为是13岁另九个月。就个人来说，这个年龄可以从十岁，或更早，到十七岁间的任何一年，弗吉尼娅被哈里.埃德加占有时，尚不满十四岁。他教她代数。我想象得出这。他们在弗罗里达的匹兹堡度了蜜月。“波波先生”，亨伯特?亨伯特在巴黎教的某个班里的一名男孩是这样称呼诗人的诗人的。

据对儿童具有性兴趣的作家说，我有能使小姑娘开始受生理感应的一切特质：刮净的下巴，肌肉发达的大手，低而宏亮的嗓音，宽阔的肩膀。另外，还有人传说我很象洛迷恋极了的某些流行歌曲男歌手或小伙子男演员。

星期二。下雨。雨水湖。妈妈外出买东西。我知道L．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暗自谋划了一番，结果在她母亲的卧室里碰见了她。她正扳开左眼想弄出一粒沙子。穿了一件斜纹格子花罩袍。尽管我确实喜爱她那股醉人的棕香，也很希望她能常常洗洗头发。我们一同走进温暖的绿色浴室的镜面，它倒映出一棵白杨在蓝天里和我们在一起。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又温柔地握住她太阳穴两侧，然后将她转过身。“就在这儿，”她说，“我能觉到了。”“瑞士农民总用舌尖。“把它舔出来吗？“对，想试试？“好啊，”她说。轻柔地，我把颤抖的舌尖舔过她滚动带咸味的眼球。“真好，真好，”她说，眨眨眼。“跑了。“另外一只呢？“你坏，”她说，“另外一只什么也没??”这时她发现了我靠过去的嘴唇的激动。“行啊，”她合作地说，忧郁的亨伯特?亨伯特便弯身朝向她温热、仰起的红脸，将唇压在她急跳的眼帘上。她笑起来，擦过我的身朝屋外跑去。我的心立刻四分五裂。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过??甚至在法国我抚摸我的小恋人时??也没有过??晚上。我也从来没体验过这种烦闷。我想描述她的脸，她的姿态??但我不能，她越是近在眼前，我的欲望便越遮蔽了我的双眼。我不习惯性感少女，见鬼。一闭上眼睛，我只能看见她一个不动的片断，一种电影的静态，一种突如其来的、圆滑又下界的可爱，她坐在那儿系鞋带，一条腿在格子呢裙下跷起来。“多洛雷斯.黑兹，不要让我看你的腿”（这就是她那位自以为懂法语的母亲\)。

作为我的时代的诗人，我写了一首抒情短诗，为她灰蒙蒙茫然的眼睛上那对膝黑的睫毛，为她短截的鼻子上那不对称的五个雀斑，为她棕色肢体上遍布的黑色软毛；但我把它撕碎了，今天已想不起来。我只能用最刻板的语言\(日记可以重写\)来描述洛的特征：我应该说她的头发是赤褐色的，她的唇红得象舔过的红色蜜饯，下唇凸出甚为漂亮??噢，如果我是个女性作家，我就可以让她在赤裸的灯光下作出裸体的姿态！然而，我却是瘦高个、骨节宽粗、长满绵羊般胸毛的亨伯特?亨伯特，浓黑的眉毛，奇特的口音，在他小伙子式优雅的微笑后面，潜藏的是一个污水沟般腐臭的魔鬼。而她，也不是一部女性作品中脆弱的孩子。使我失去理智的是这个性感少女的二重性??可能也是所有性感少女的；我的洛丽塔身上混和了温柔如梦的孩子气与一种怪异的粗野，是从广告和滑稽画片上那些狮子鼻的做作态学来的；是从“旧时代”弥散着辗碎了的雏菊和汗味的成年仆役身上那种模糊不清的左倾思想学来的；是从地方妓院里那些非常年轻、却还要装成孩子的妓女那儿学来的；而后，所有这一切又与白璧无瑕无以伦比的温柔混杂在一起，渗入麝香味的草丛和泥土之中，渗透尘埃和死亡，噢，上帝，噢，上帝啊，最特别的是她，这个洛丽塔，我的洛丽塔，已经控制了作者的古老欲望，因此在一切的一切之上和之后就只有??洛丽塔。

星期三。“喂，让妈妈明天带你和我去‘我们的镜湖’。”

这就是我十二岁的恋人色迷迷低声对我说的很有文理的话，那时我们正好偶然在前廊相撞，我出去，她进来。那天午后阳光映射象一个光闪耀人的白色宝石溅出无数虹色的火花在一辆停着的小车的后盖上振颤。遮天蔽日的榆树将丰满的影子投在屋外的护墙上，两棵白杨轻轻摇曳。你能分辨出远处公路上乱七八糟的声响；一个孩子叫着“南希，南??希！”

在屋内，洛丽塔已经放上她最珍爱的“小卡门”唱片，我习惯称它为“侏儒指挥”，以假意的愚弄对着我哂笑的心喷着气。

星期四。昨晚我们闲坐在游廊上，黑兹太太，洛丽塔还有我。温暖的黄昏已经沉入脉脉含情的黑夜。老姑娘终于絮叨完她和L，在冬天的什么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拳击手碰上那位好心的老牧师\(年轻时他也是拳击手，现在还能拳打犯人呢\)，他深深地弯下身。我们坐在软垫上，软垫堆在地板上，L夹在那女人和我之间\(她硬钻进来的，这个宝贝\)。

轮到我时，我讲了极地探险的趣事。专司创造的女神交给我一杆枪，我打死了一头白熊，它倒下时说道：啊！到此刻我发觉L就近在身边，我一边说着，一边在天赐的黑暗中做着看不见的手势，又趁机摸她的手，她的肩，和她正抚弄着的洋娃娃的卷发、薄纱，她总是把它们塞到我的膝上；最后，当我完全将我晶亮的爱人缠进这轻妙亲近的编织之网中，我才敢顺着她胫骨的醋粟细毛抚摸她赤裸的双腿；我为自己的笑话笑了起来，颤抖着，又竭力隐匿起我的颤栗，有一两次我敏捷地用嘴唇感觉她头发的温热，又匆匆促促抚抱了她，然后滑稽地退到一边，拾起她的玩具。她，同样，也悉悉碎碎动了一阵，以至她妈妈严厉地令她住手，把玩具扔进黑夜。我笑着隔过洛的双腿向黑兹说话，我的手顺着我性感少女单薄的后背缓缓移上去，透过她那件男孩子式衬衣感觉到她的肌肤。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无望的，期待是难受的，我感到衣服痛苦地紧绷着，因此，当她母亲在黑暗中平静地宣布道：

“现在我们都认为洛应该上床睡觉了，”我几乎是欣喜了。“我觉得你臭烘烘的，”洛说。“这意味着明天不会有野炊了，”黑兹说。“这儿是个自由国家，”洛说。气哼哼的洛嘘了一声离去以后，奇异的惯性仍使我呆在那儿未动，黑兹太太在抽她今晚的第十支烟了，又报怨起洛。

你知道么，她满岁时就恶狠狠的，专把玩具往小床外边扔，她可怜的妈妈就得时刻不停地去捡，真是坏心眼的孩子！

现在，十二岁，她成了十足的害虫，黑兹太太说。她对生活的所有要求就是有一天当一名神气十足、洋洋自得的棒球投手，或当一名摇滚乐狂。她的学习很差，但比起在彼斯基\(彼斯基在“中西部”，是黑兹的老家。拉姆斯代尔别墅原是她过世婆婆的。她们搬到这儿还不满两年\)，她还比较适应这个新学校的。“为什么在那边她不快活？“噢，”黑兹说，“可怜，我应该知道的，我是小孩时就经历过：男孩子们扭住她的胳膊，用一大摞书打她，揪她的头发，伤她的乳房，拉她的裙子。当然，心绪不定是成长过程中很常见的现象，但洛太过分了。执拗又不可捉摸。粗暴又爱挑衅。竟坐在座位上用钢笔戳维奥拉，她的一位意大利同学。知道我怎么打算吗？如果您，先生，秋天还能在这儿，我想请您帮助她补习功课??您好象都懂。

地理、数学、法语。”“噢，什么都懂，”先生答道。“这就是说，”黑兹迅速说道，“您会留在这儿！”我真想大叫我要永远住下去，只要我能有机会与我的新学生亲昵。但我得小心黑兹太太。因此我只是咕咕噜噜，过了好一会儿\(公正准确的词\)又伸展四肢，然后就回屋去了。但那女人，很显然还没有做好就这样停止这天工作的准备。我已经躺在冰凉的床上，双手蒙住脸颊，摆不脱洛丽塔芳香的倩影，这时我听见我不屈不侥的女主人偷偷摸到我的门前，隔着门低声说道??只想证实一下，她说，我那天借的《走马观花》是否已经看完了。洛在她的房里叫道在她那儿。这幢房子简直象一个出借图书馆了，上帝的雷声啊。

星期五。假设我在我的教科书上摘引龙萨的一句“鲜红的裂口”或勒米.贝洛的“一座小山峰上布满美丽的青苔；勾勒在小姑娘的中央”等等，我不知道我循规蹈矩的出版商会怎么说。若继续住下去，处在这种不堪忍受的诱惑压力下，生活在我的爱人身边??我的宝贝??我的生命，我的新娘，或许我又要身心崩溃。她是否已经被性引入那个“神秘的初潮期”？一副傲慢的感觉。爱尔兰人的咒语。从天顶而降。祖母来访。“尤特鲁斯先生\(我从一个女孩儿的杂志上摘引的\)开始修一堵松软的墙，指望真能有个婴儿睡在那儿。”

这个小疯子在他的软垫病室里。

请让我顺便一提：如果我曾犯过什么严重的杀人罪……注意“如果”一词。那种冲动应该比我要对付瓦莱里亚的强得多。尤其注意，那时我就非常愚蠢了。如果或当你希望治我一死时，记住，只有一种疯狂的驱使才能给我以兽性大发的力量\(所有这些可能都修改了\)。有时，我在梦中想要杀人，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比如说，我拿了一杆枪。比如说，我瞄准了一个满不在乎、但我对他却悄悄感兴趣的敌人。噢，我立刻扣动了扳机，但子弹却一颗接一颗都从绵羊似的枪口软弱无力地掉到了地上。在这类梦中，我只想当着越来越恼怒的对手隐藏起我可笑的失败。

今天吃晚饭时，老猫以一种母性的嘲弄，斜瞟着从旁一闪的洛对我说\(我刚才正轻快地谈论着我尚未决定留与不留的一撇牙刷似快乐的胡须\)：“最好不，假如有人不想彻底发疯。”立刻，洛推开她那盘蒸鱼，打翻她的牛奶，愤然跳出吃饭间。“如果洛为她的态度道歉，”黑兹问，“明天跟我们一道去‘我们的镜湖’游泳是否会令您厌烦？”

过后，我听见一连串剧烈的撞门声，以及象从震中传来的各种声响，两个对头开始在那儿出言不逊了。

她没有道歉。湖便告吹了。这可能真是笑话。

星期六。已经有好几天我都让门大敞着坐在屋里写作；这圈套今天才见效。她神色不定，躲躲闪闪，摩摩挲挲??为了掩盖她不清自入的窘困??走了进来，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阵，对我在一张纸上的涂鸦产生了兴趣。噢不：它们不是纯文学作家授意在两个自然段之间灵感的停息；它们是我丑恶邪念的象形文字\(她不能弄懂的）。当她垂下她棕色的卷发，发丝垂落到我坐的那张桌前，“沙哑的亨伯特”用双臂搂着她，痛苦地模仿是她的血亲的样子，她仍然研究着手里的那张纸，我天真的小客人逐渐半坐在我的腿上。她迷人的轮廓，微张的双唇，温热的头发离我裸露的犬齿只有三英寸；透过她粗糙的男孩式衣衫，我感觉到她肢体的热度。立时我认为我可以吻她的喉咙，吻她的嘴心，不会受丝毫惩罚。我知道她不会拒绝，甚至会象好莱坞教的那样闭上眼睛。双份香精加热奶油??大概不比这更非同一般了。我不能告诉我博学的读者我是怎样有了这念头，我猜想，他现在没准已经瞪大了双眼；或许因为我的猿耳不知不觉已经从她喘息的节奏中发现了什么变化??她现在并末专心盯着我的草书，而是正充满好奇而镇静地等待着??噢，我明艳的性感少女！

??等待着富有魅力的房客去做他切望做的事。我猜想，假如面对一位英俊充满生命活力的男子，一个现代女孩子，一位电影画报贪婪的读者又是香艳镜头的能手，大概并不对此感到奇怪??太晚了。房间突然被露易丝宏亮的喊声震得摇晃起来，她报告说黑兹夫人刚回家，就和莱斯利.汤姆森在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个死东西，小洛丽塔当然不能错过这样一件奇闻。

星期天。变幻莫测、脾气恶劣的欢欣今人困惑，她那种轻佻女童尖酸的优雅，极为病苦地充满欲望，从头到脚\(全部新英格兰都企望一位女性作家的文笔！\)，从那只定做的黑色弓形发夹，到她干净的小腿下、粗糙的白袜子上两英寸左右的那颗小疤都那般美妙\(那疤是在彼斯基时被一位滑旱冰的人踢的\)。和她妈妈一起去汉密尔顿家了??参加生日宴会之类。穿着方格呢连衣裙。她的小鸽子好象长得很好了。

早熟的爱物！

星期一。早晨下雨了。“这个阴沉的早震如果能温和……”我的白睡衣背上印有一朵百合花图案。我就象你常在旧式花园里见过的那种虚肿的蜘蛛。盘坐在晶莹透亮的蛛网中间，左右出击，四面自如。我的蛛网遍布全屋，我象个狡猾的男巫坐在椅子里静听动静。洛在她屋里吗？我轻轻地拉了一下绸衣。她没在。只听见卫生纸卷筒转动发出一声突然中断的响声；我张开蛛网从洗澡间追回到她的卧室，没有她的足迹，她还在刷牙吗？\(这是洛唯一真正热心去做的卫生举动\)不。洗操间的门刚才砰地关上了，因此只能向其它地方去寻觅这个美丽明艳的猎物。认我们放一股蛛丝到楼下去。我对这方法很满意。她也不在厨房里??没有把冰箱内弄得乱响，也没有对她深恶痛绝的妈妈尖声顶嘴\(我猜想她妈妈这时正喜气扬扬，细声细气陶醉在今天早晨的第三个电话会谈里\)。好吧，让我们摸索并期望吧。象一道彩虹，我转而想到客厅，发现那儿的收音机悄然无声\(妈妈仍然和查特菲尔德夫人或汉密尔顿夫人说着什么，红光满面，微笑怡人，非常轻柔地用她那只空闲的手托住电话，含蓄地否认了那些有趣的流言蜚语，什么闲话，或是房客，小声地秘谈著，好象她这个轮廓分明的妇人在面对面的交谈中从来没这样过\)。如此看来我的性感少女根本不在家中！快走！我想的是一个光彩夺目的编织物变成了一个陈旧而灰暗的陷阱，房子空了，死了。刚想到此，我半开的门外便传来洛丽塔温和甜美的笑声，“别告诉母亲，我把你的蒸肉都吃了。”当我飞跑出屋；她已经无影无踪。洛丽塔，你在哪儿？只有我的女主人为我精心做的、准备端给我的早餐盘在无力地对我送来秋波。劳拉，洛丽塔！

星期二。云雾又一次妨碍了在那个难以涉足的湖上举行的野餐。这是“命运”的安排吗？昨天我对镜试穿了一件新泳装。

星期三。午后，黑兹太太\(穿一双普通鞋，裁缝做的裙子\)说她要开车进城，为朋友的朋友买份礼品，并问我是否也愿一同前往，因为相信我对毛织品质地和香水鉴赏力那么高。“挑你最喜欢的诱惑物，”她低声道。亨伯特，这个搞过香水买卖的人，还能怎么样？她已把我逼置前门廊和小车之间的拐角里。当我费力地蜷起高大身躯爬进去，仍在绝望地设计逃跑方法\)，她催道：“快。”于是启动了引擎，对着前边一辆转来倒去的大卡车文雅地骂了几旬，那车上载的是给残废的老奥泊西特的一架新牌子轮椅，就在这时，从客厅窗口传来我的洛丽塔尖利的叫声：“你！你们到哪儿去？我也去！等等！“别理她，”黑兹太太叫道\(按动了马达\)；我公正的司机啊呀一声；洛已经在拽我这边的车门。“这简真让人不能容忍，”黑兹太太说；但洛已经挤了进来，欢乐地抖着。“挪挪你的屁股，”洛说。“洛！”黑兹大叫\(斜眼瞅我，希望我能给她点儿颜色\)。“当心，”小汽车向前驶出去，她猛地向后一撞，我也向后一撞\(不是第一次\)。“这让人不能容忍，”黑兹说着粗暴地挂上第二档。“小孩子怎么这么没教养。

又这么拧。她知道她这会儿不受欢迎，她需要去洗澡。”

我的膝盖紧顶着那孩子的蓝色仔裤。她赤着脚；脚指甲上还留着桃红色惹丹，大脚指上还有一小块胶布；上帝，那时为了亲吻，我还有什么不能奉献的呢？那就是一双骨胳精美、脚指细长、猿猴摸样的脚呵！突然间她的手滑进我的手心，我们的女监护没有看见，一路上，我紧握住她小巧炽烈的手掌摩挲着，直到商店。司机马林式的鼻翼闪着光，已经放射出或已经烧尽了它们的每分油脂，她则一直忧雅地进行着关于地方交通情况的独白，我只能从侧面看她一颦一笑，眨眨睫毛，在心里祈祷我们永远不到要达那家商店，但我们还是到了。

我没什么别的可记了，除了，第一：回家的路上，大黑兹将小黑兹放在我们的后边；第二：那女人决定为她自己比例匀称的双耳留下“亨伯特的选择”。

星期四。我们为这个月热情的开始付出了冰雹和风暴。

。在一卷《青年百科》里，我看到一张薄纸，上面有小孩子用铅笔描画的美国地图，纸的另一面，正对着弗罗里达和墨西哥湾，有一行油印的姓名表，显然，是她在拉姆期代尔学校的那个班。那是一首诗，我已记在心里。

一首诗，一首诗，千真万确！在这姓名独特的荫凉地发现这个“多洛雷斯?黑兹”\(她！\)是多么奇妙和甜蜜；两朵玫瑰前拥后推??象一位美丽的公主置身在两个忠诚的宫女之间。我努力想分析在那么多其它名字中这名字使我钻心激动的原因。是什么使我几乎流下泪来\(诗人和情侣流下的滚烫的乳白色厚厚的泪滴\)？是什么？这个名字温柔隐匿，戴着它严肃的面纱\(“多洛雷斯”\)以及它名和姓形式上的调换，就象十副新手套或一副面具？“面具”就是答案么？是否因为在半透明的神秘中总有一种流动的快乐；通过它，你的肉体和眼睛便被你自己选定去顺势了解你为自己发出的微笑？或者是否因为我能充分想象出我悲哀、朦胧的爱人周围那个多彩集体中的其他人：格雷斯和她成熟的粉刺；吉尼和她的跛腿，戈登，一个憔悴不堪的手淫者；邓肯，恶臭的小丑；咬指甲的阿格尼丝；维奥拉，一脸黑头粉刺，极富弹性的胸部；图亮曲罗莎琳；黑黑的玛丽?罗斯；可爱的斯特拉，她竟让陌生人摸过；拉尔夫，又会欺负人手脚又不太干净；欧文，我对他很感难过。而后就是她了，淹没在他们中间，叼着铅笔，老师们都恨她，但所有男孩子的眼睛都盯在她的头发和玉颈上，“我的”洛丽塔。

星期五。我期待着一次可伯的灾难。地震。壮观的爆炸。可怜她母亲随着方圆好几里的其他人又突然永远地消失掉。洛丽塔投入我的怀中抽泣。我作为一个自由人在废墟中享受她。她的惊诧，我的解释、表演和空洞愚蠢的幻想！勇敢的亨伯特一定会用最令人作呕的方式和她嬉玩\(比如，昨天，她又到我房中，给我看她的画儿，学校的艺术品\)；他可能要贿赂她??而后就走。若是位更简单实际的小伙子可能会坚持适度使用各种各样商品替代物??如果你知道以后会怎么样，而我不知道。尽管我看上去男人气十足，实际却胆小畏惧。

我浪漫的灵魂一想到碰上什么棘手的不道德不愉快之事，就完全变得病态而颤栗。这些下流的魔鬼。“去吧，去吧！”阿娜贝尔踮着一只脚要穿上短裤，我因激情而感到头晕，很想避开她。

后来，有一天很晚了，我打开灯，想记下一个梦。很明显这梦是有前因的。吃晚饭时黑兹太太和蔼可亲地宣布，由于气象局保证周末是一个大晴天，我们做完礼拜就去游湖。因此我躺在床上睡着前，想了好多性爱的事；至于怎样才能利用这次野餐，我想到一个于我有利的办法。我曾注意到黑兹母亲恨她的女儿，对我甜腻腻。这次我就只对她殷勤；但找个适当时候，就说手表或太阳镜忘在林中那片空地里了??然后挟着我的性感少女钻进树丛。想至此处，“眼镜的藉口”顿时变成一次静悄悄、小小的恣情纵意，只有快乐的、堕落的、抱怨的洛丽塔一人相伴，而她的举动是违背理智的。凌晨三点时，我吞下一片安眠药，立刻，一个梦，不是后续，而且颇为滑稽，竟以一种有意味的清晰，显现出那片我从未去过的湖：

一层翡翠色冰块熠熠闪光，一位麻脸的爱斯基摩人正挥动鹤嘴锄锲而不舍地凿着，移杆的含羞草和夹竹桃在阴暗的湖畔开着花，我相信，若将这样一则性欲梦事记人布兰奇?施瓦博士的档究，她一定会付我一袋钱币。不幸剩下的一部分被筛掉了，大黑兹和小黑兹沿着湖边骑马，我也弓着腿跨骑着，尽职尽责地上上下下；后来她们中间的马竞消失了，只剩下充满弹性的空气??由于做梦人的无心，这也是那些小疏漏中的一个。

星期天。我的心仍然砰砰乱跳。我仍在局促不安，为回忆的困窘发出低呻。

脊背影象。T恤衫和白色体操短裤之间闪亮的皮肤。弯下身探出窗台，撕下窗外白杨的树叶，一边和楼下送报的男孩\(我猜想是肯尼恩。奈特\)滔滔不绝地交谈，那男孩儿刚刚把拉姆斯代尔“日报”准确地扔到前廊上。我朝她匍匐而去??象哑剧演员说的“一瘸一拐”向她爬去。我凭借四肢的凸面??但并不是依赖它们??我是靠着中性交通工具缓馒前行：“亨伯特，受伤的蜘蛛”。我要我要花上几小时才能到她跟前。

我好象是从望远镜错误的那端看她，朝她肌肉紧张的后背移动；我象软骨病患者，四肢软弱扭曲，却又可怕地专心专意。

最后终于到了，我有个不幸的想法，想唬她??抓着她的颈背之类摇她，以掩盖我真实的伎俩，谁知她竟颤栗着哀叫道：“放开！”??真凶，这个小淫妇，亨伯特只好面色如土地咧嘴笑笑，沮丧地撤退下来，她继续朝街上扔着俏皮话。

但现在听听后来发生了什么吧。吃完午饭，我靠在一张矮椅子里想读读书。突然，两只灵巧的小手盖住我的双眼：

她是悄悄溜到我的后面的，就好象是循着演出芭蕾的办法，重复我早晨的战术。她那捂住太阳穴的手指红光透亮，咯咯笑着，我未改变斜卧的姿势，只伸出手向旁向后抓她，她东躲西闪。我的手扫过她敏捷的双腿，：陷象雪橇一样滑离了我的膝盖，这时黑兹夫人上来巡视，宽容地说道：“揍她好了，如果她打扰了您的学术研究。我多么喜欢这座花园\(她的语气中没有感叹号\)。在阳光下是不是很神圣\(也没有问号\)。”

这个今人讨厌的妇女假装满足地叹息一声，坐到草地上，两手撑地向后斜着身，抬头望天；就在这时，一只灰旧的网球从她头顶跳过。洛顽皮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对不起，妈妈，我不是对准你。”当然不是，我热辣辣的小宝贝。

上卷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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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证明这差不多是二十个入口的最后一个。这些似乎都是恶魔的创造才智，其计谋每天一样。首先他要引诱我??然后阻挠我，在我存在的根处留下无意义的痛苦。我很知道我想做什么，该怎么做，又不致侵犯一个儿童的贞洁；毕竟我在生活中已经有一些意淫的经验；曾经在公园里用眼睛占有过满脸雀斑的性感少女；曾经让我谨慎的欲念挤进城市公共汽车最燥热、最拥挤的角落，夹在一群拉着吊带站立的学生中间。但现在几乎有三个星期，我所有感情的阴谋都遭到搅乱。搅扰者总是黑兹太太\(读者会看出，她更怕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炔乐，而不怕我从洛那儿得到享受\)。我对那性感少女愈来愈强的欲望??我一生中用笨拙、怯懦的爪子终于触及到的第一位性感少女??无疑又会将我送回疗养院。

恶魔难道没有发现，如果他能让我再做一段时间的玩物，我就会得到某种解脱。

’读者也注意到了那个奇异的“湖之幻景”。奥布里。麦克法特（我很乐意这么称呼我的恶魔）为我在约定的海滩、在假定的森林中安排一次小乐事也是很符合逻辑的。事实上，黑兹夫人做出的允诺只是一个诡计：她没告诉我玛丽?罗期?汉密尔顿\(在她眼中她是个小黑美人\)也要参加，那两个小精灵将要耳语在一边，玩在一边，完全是她们自己度过一个快乐豹时光；黑兹夫人和她英俊的房客则将远离窥视的眼睛半裸着安祥交谈。凑巧，眼睛确实能窥探，舌头确实能多言，生活是多么奇特！我们坚持要改变的命运正是我们想渴求的。

在我到这儿以前，我的女主人曾计划让老处女，费论小组，\(她母亲曾是黑兹天人家的厨蹄\)来和洛丽塔积我住在一起，黑兹夫人呢，觉得自己是职业妇女，想到最近的城市去找份工作。黑兹把全部形势看得颇为透彻：戴眼镜、后背浑圆的亨伯特先生携一副中欧人的躯体到这儿来，是想在一堆旧书上积聚些尘土；那不招人爱的丑陋女儿可以让费伦小组严管起来，后者已经有一次把我的洛置于她兀鹰的翅膀下\(洛一想起1944年夏天就愤怒地发抖\)，而黑兹夫人可以径自到一座非常高雅的城市做办事员。然而一件并不特别复杂的事打乱了这项计划。就在我到达拉姆斯代尔约同一天，费伦小姐在佐治亚州塞芬拿河里臀骨骨折了。

上卷 第13节

本文由派派小说论坛提供下载 更新时间:2007-11-22 16:34:51 本章字数:3710<div id="sBffookText">

我已经描述过的那个星期六过后的星期天，真是象气象员预报的那么晴朗。吃了早饭，我将餐盘都放到屋外椅子上，以便好心的女主人方便时搬走。我在楼梯口偷听到以下的情况，然后轻轻穿过平地，穿着旧拖鞋??这是我唯一的旧物了??悄悄爬上楼梯阳台。

那儿又有一场争沙。汉密尔顿夫人打电话说她女儿“发高烧”了。黑兹夫人便通知她的女儿野餐要推迟。小黑兹是怎样告诉冷冰冰的大黑兹的啊，如果这样，她就不和她一起去教堂。母亲说很好就离开了。

我刚剃完胡子，耳朵里还粘着肥皂水，穿着那件后背有矢车菊蓝色图案的睡衣；这会儿抹掉肥皂，朝头发和腋窝处洒了香水套上一件银紫色晨衣，紧张地哼哼着，走下楼去问候洛。

我希望我博学的读者们能对我要讲的这一幕设身处地；我希望他们能注意分析它的每个细节，并亲自看看这件用我律师与我私下交谈的话说是“如酒一般甜美的事件”是多么纯洁。就这样，让我们开始吧。我的面前是一项艰巨的工作。

主要人物：低吟者亨伯特。时间：六月里一个礼拜天。

地点：阳光照耀下的卧室。道具：浓淡条纹相同的旧沙发、杂志、唱机、墨西哥式小古董。那天她穿一件漂亮的印花套裙，以前我见她穿过一次，裙摆很大，束腰，短袖：粉红色，深紫色条格，这组颜色系列的结尾是她涂了口红，在她凹陷的手中，握着一只美丽的伊甸红色苹果。但她没有穿去教堂的鞋子。她白色的礼拜钱包也扔在唱机边上。

我的心象鼓一样咚咚敲着，她宽大的裙子飘胀起，又落下，与我并肩坐在沙发上，玩着那只滑溜溜的水果。她把它抛到光尘的空中，又接住它??发出一声掉进杯子那样简短的扑通声。

亨伯特.亨伯特截住了苹果。

“扔回来，”她请求道，露出她手掌大理石般的光泽。我说“美味”。她抓过去咬一口，我的心象深红色皮肤下的白雪，而她，带着那种典型美国性感少女猴子般的机敏，夺走我虚握着打开的杂志\(很遗憾没有一部电影记录过这种奇异的方式，记录过我们同时式重叠举动按字母顺序的连贯性\)。她握着的不成形的苹果几乎不能阻碍她，洛迅速而用力地翻着杂志，想找到什么她希望能给亨伯特看看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我佯装很感兴趣，把头凑过去，她的头发触到了我的太阳穴，当她手腕去抹嘴唇时，臂膀扫过我的脸颊。正因为我那画片，仿佛是透过一片燃烧的烟雾，因此对它的反应很慢，她赤裸的双膝便不耐烦地摩挲碰撞着。朦朦胧胧映入眼帘：一位超现实主义画家懒散地仰卧在海滩上休憩，他身边，反方向仰卧着一具米洛维纳斯的石膏复制品，一半埋在沙里。“本星期的画”，说明上这样写着。我把这下流东西拂到一边。立刻又假装要把它找回来，她却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抓住她细软、瘦峭的手腕时，杂志象迷乱的鸟逃到地上。她挣脱了我，向后一例，靠在沙发的右角里。然后，极其简短自然地，这厚颜的孩子把她的腿伸到我的大腿上。

这时我的兴奋已处在疯狂的边缘；同时我也疯狂地狡猾。坐在沙发上，通过一连串隐秘的小动作，我终于把我遮掩的欲望谐调进她坦诚的四肢里。为了这次阴谋的成功，我需要进行隐秘的调整，但改变这女孩的注意力却不是易事。我喋喋不体，紧赶慢追，上气不接下气，又假装牙疼解释我断断续续的话语??所有的时候都用一只癫狂的内眼盯在不远处我金色的目标．士。我小心谨慎地增加着魔幻般的摩挲，以一种如果不是实在的，也是幻象的感觉，在两条横过我膝盖的灼热玉腿与无以言传的欲望隐蔽的膨胀之间摩挲，那感觉废除了生理上坚不可摧、但心理上异常脆弱的阻隔物质\(睡衣与长袍\)的质地。我在喋喋不体中，突然记起一首当时非常流行的傻歌词，我稍加改动，吟诵起来??噢，我的卡门，我的小卡门，是什么，是什么，那些良宵，还有星星，还有汽车，还有酒吧，还有酒保；我不住就这样念来念去，在它奇特的指挥下（奇特是因为改动过）制住她；我自始至终都万分惧怕，怕上帝可能来搅乱，会在我全神贯注的感觉中挪走那金色的重负，这种焦虑迫使我在差不多第一分钟的时间里行动更为犹豫，而不是对经过慎重调整的享受表现出两厢情愿。闪耀的是星，汽车停好，以及酒吧和酒保，现在都被她翻了个；她的歌声盗走并修正了我篡改过的音调。她声音美妙，甜似苹果。她的双腿稍稍蜷曲，放在我活力充沛的大腿上：我轻轻拍着；她懒洋洋地倚在右角里，几乎是仰卧着，少女劳拉，啃着她忘不掉的水果，含着果汁唱着歌，丢掉她的拖鞋，挠着她光着脚湿德德的后跟，靠着沙发上我左边的那堆旧杂志??她的每一个举动，每走一步，每出一声，都促使我一会儿隐匿，一会儿扩张在兽性与美丽之间??我令人作呕、燃烧防兽性与她纯洁的棉袍下她肢体的美丽之间??能感知的秘密。

在我指尖的摸索下，我感觉到她的汗毛轻轻地竖立在她的胫骨上。我迷失在笼罩着小黑兹的那股火辣辣如夏日般光焰的健康热气中。让她留在这里，让她留在这里……当她用’力将那个光溜溜的苹果核扔进炉围里时，她年轻的身躯，她毫无羞怯、天真的腿和圆圆的屁股，都在我紧张而暗藏诡计膝盖上辗过；突然间，一股神秘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走进一个实在的平面，那里的一切都无所谓，除了快乐的注入酝酿在我的体内。开始时是我最深处的根甜美的伸延，变成了赤热的刺痛，此刻是已经达到那完全安全、自信和可靠的境界，不会在感觉生活的其它地方找到。带着一种这样建立起来，并顺利走向终极骚动的深层炽热的甜蜜感，我觉得我可以放慢了，延长那份赤热。洛丽塔唯我占有了，但她是安全的。稀疏的阳光在斑驳的白杨树中跳跃；我们两个人狂热而神圣地独自在一起；我凝望着她，玫瑰的颜色，沐在金灿灿的尘埃里，漠视了我抑制的喜悦的面纱，她不知道这些，她完全不一样，阳光在她的唇上，她的嘴唇显然还在颤动着，哼哼着“卡门酒保”的歌谣；我对那却已完全无知了。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享乐的神经已经裸露出来。克劳兹的血粒进入了那个狂乱的阶段。最小的快乐将足以使整个天堂松懈。

我不再是“猎犬亨伯特”，那个双眼忧郁、堕落的下流痞紧抱住将把他踢走的靴子。我高居遭人耻笑的困苦之上，超乎报应的可能性之外。在我自建的土耳其皇宫里，我是位发光发热、强壮的士耳其皇帝，绝对自由，无所顾忌，此时是要推迟对他的女奴最年轻、最娇弱那一时刻的真正享受。停止在那情欲沉迷的深渊边缘，我不住跟着她重复吉祥的歌词??酒保，危险的，我迷人的，我的卡门，阿门，啊哈阿门??就象一个人在梦中说着笑着，同时我快乐的手摸着她晴朗的双腿，摸到端庄的阴影所允许的高度。前一天，她曾在大厅里碰撞了一只沉重的箱子??“看，看，”??我气喘嘘嘘??“看你干了什么，你看你怎么搞的，啊，看！”我起誓，在她可爱的性感少女的大腿上确有一块黄紫色的淤伤，我用粗大，满是汗毛的手按摩着它，又缓缓掩住它??而且正由于她穿着非常敷衍了事的内衣，以至于就好象没有什么能阻止我肌肉发达的手指触摸她鼠蹊间那个热乎乎的洞穴??就象你或许会搔弄和抚抱一个咯咯笑的女孩儿??就象那??而且：

“噢，根本不怎么样，”她叫道，嗓音里有一个突然振颤的音符，能蠕动起来，局促不安，把头朝后摆去，半转过身，牙齿咬住地晶光闪烁的下唇，两我呻吟的嘴，法庭的先生们，几乎移到她赤棵约玉颈，当时我压住她约右臀，这是男人或鬼兽所知道的，最长时间狂喜的最后颤动。

刚刚完毕（好象我们一直在搏斗，现在我的手松懈下来）她就滚下沙发，一蹦一跳??几乎是单脚??好去接那个响亮慑人的电话，我以为它可能已经响了几十年。她站在那儿，半闭着眼，脸颊烧红了，头发蓬乱，她的眼瞎轻轻扫过我就象扫过那些家惧，而在她听着或说着时\(她母亲让她和她一起去查特菲尔德家吃年饭??洛和亨都不知好管闹事的黑兹在计谋什么\)，她手里拿着拖鞋不住敲打着桌边，感谢上天，她什么都没发现！

我拿出一条色彩斑澜的绸手帕抹去额上的汗，她机敏的跟睛一直追着它；沉溺于松懈的安乐感，又理好我堂皇的罩袍，她还握着电话，跟她每亲讨价还价\(非要小汽车来接，我的小卡门\)，声音越来越高，我就爬上楼梯，轰隆隆朝浴盆里注入滚烫的开水。

这时刻，我也可以把那首歌完整的歌词背给你们??至少是我记得最好的样子??我从没想过能一字不错。是这样：

噢我的卡门，我的小卡门！

是什么，是什么，那些良宵，

还有星星，还有汽车，还有酒吧和酒保，

还香，噢我的迷人精，我们可怕的争斗。

还有那愉快的小城，臂挽着臂，

我们！还有我仍最后的争斗，

还有那杀死你的枪，噢我的卡门，

那枪我现在紧握。

\(我想，他举起那支零点三二口径的自动手枪，射出一额等弹穿透他姘妇的眼睛。\)**

上卷 第14节

我在城里吃了中午饭??好多年没这么饿过。慢步回去后，房里没有洛。一下午我都在真想、图谋、乐极地咀嚼着我早晨的经历。

我为自己而骄傲，没有伤害一个末成年者的品行就偷去甜蜜。绝无任何伤害。魔术师把牛奶、糖蜜、满是泡沫的香槟酒倾入一个年轻女王崭新的白色手提袋里；而洛，瞧，袋仍完好无损。就这样我巧妙地建造了我下流热辣辣罪恶的梦境；洛丽塔仍安然??我也安然。我疯狂占有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创造物，另一个，幻想的洛丽塔，或许比洛丽塔更真实；那幻象重叠又包容了她，在我和她之间浮游，没有欲望，没有感觉，她自己的生命并不存在。

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我对他什么也不曾做过。同时没有什么阻碍我重演一场对她影响微乎其微的动作，就好象她是银幕上一副动人的影象，而我则是谦卑的驼背人躲在黑暗中手淫。下午不知不觉一点点过去了，在成熟的静谧中，旺盛的大树似乎颇知内情；甚至比先前更强烈的欲望又开始使我痛苦。让她快回来吧，我祈祷外来的上帝，趁妈妈在厨房颓时候，让沙发一幕重演吧，我恳求，我是这般可怕地迷恋她啊。

不，“可怕”是不对的词。新的快乐感充溢着我，那种得意扬扬不是可怕而是可怜。我给它定义为可怜。可怜??因为尽管我有贪得无厌、燃烧的情欲，我还是以最坚强的力量将其压抑，力图保护住那个十二岁孩子的纯洁。

现在看看我的痛苦得到的报偿吧。没有洛丽塔回家来??她和查特菲尔德一家去看电影了。桌上比平常布置得更为优雅：点着蜡烛，真是。在这令人伤怀的氛围里，黑兹夫人轻柔地敲敲地盘子两测的银器就象打着琴键，而后又低头朝她的空盘笑笑\(正在节食\)，说她希望我能喜欢那种沙拉\(制法是从一本妇女杂志士选的\)。她希望我也能喜欢那盘冷拼。

那是个完美的日子。查特菲尔德夫人是个可爱的人。菲立斯，她女儿，明天去夏今营。要呆三星期。洛丽塔也已经决定星期四走，不必象先前计划的那样等到七月。菲立斯以后就住在那儿直到开学。一个不错的前景，我的心肝。

嗅，这消息使我多么惊恐??这难道不意味着我刚刚秘密地将她据为已有，就要失去她吗？为了解释我冷峻的神情，我只得又使用了早晨玩过的牙疼借口。一定是那颗巨大的白齿上长了一块象酒泡的樱桃那么大的溃疡。

“我们这儿有一位非常出色的牙医，”黑兹说，“其实就是我们的邻居，奎尔蒂。我想就是那位剧作家的叔叔或表哥。

觉得能过去？好吧，随你。秋天我就，用我妈妈的话说，让他‘稳住’她，这多少能管束点儿洛。这些日子洛怕是一直搅得你够呛吧。她走之前，我们还得有几天暴风雨的日子。开始她坚决不肯走。电影也许能安慰她。菲立斯是个很甜的女孩儿，洛没有理由不喜欢她。真的，先生，我为您的牙齿感到不安。明天一早如果它还疼，真完全应该让我去请艾弗．奎尔蒂了，这是头等要事。你知道，我觉得夏季宿营是很健康的，而且??当然，我说这完全比呆在草坪上闷闷不乐，用妈妈的口红，追求羞答答的电影男绅士，或者因为一点点事被激怒就大发脾气，总比这些更有意义吧。”

“你能肯定，”我终于说道：“她在那儿会高兴吗？”\(唐突，令人后悔的唐突！\)“她会好的，”黑兹说。“也不会老是玩。夏今营是雪莉．霍姆斯组织的??你知道，就是写《簧火女孩》的那位女士。

夏今营会教多洛雷斯?黑兹在很多方面长进??健康、知识、修养。尤其是对别人负责方面。我们是不是拿着这些蜡烛到走廊上坐坐？或者你是想去睡觉，治治那颗牙？”

治治那颗牙。

上卷 第15节

第二天他们开车进城去买夏令营需要的东西：买来的任何衣服都使洛惊叹不已。吃饭时她仍表现出她平常那种爱讽刺的天性。饭后，又立刻上楼进了自己的屋，埋在那些以备营地雨天需要的连环画书里\(星期四以前她就彻底翻过一遍了，后来扔在一边\)。我也回到我的房间，写几封信。我的计划是这就离开海滨，然后，等学校开学，再恢复我在黑兹宅中的存在；因为我知道没有那孩子我无法生活。星期二，她们又去买东西，并说在他们外出的这段时间如果营地女主人来电话，就请我代接一下。她确实来了；差不多一个月以后，我们有机会回忆了我们愉快的交谈。那个星期二，洛在她屋里吃的饭。照例跟她妈妈争吵了一通以后，她一直在哭，象以前一样，她不希望我见到她红肿的眼睛：大哭一场以后，她总是面容分外娇嫩，泪眼迷离，有一种不健康约诱惑力。

我为她对我隐秘密美观的误解感到深深遗撼，费就正爱那种波提切利的粉红，两片含苞待绽的玫瑰，濡湿黯淡的睫毛；很自然，她害羞的怪念头夺去了许多给我以特殊安慰的机会。但，这比我想的还严重。当我仍坐在漆黑的因台上\(一阵粗野的风吹灭了她红色的烛光\)，黑兹夫人凄凉地笑笑，说她已经告诉洛她热爱的亨伯特完全同意夏今营这件事，“谁料，”黑兹接着说，“那小孩大发雷雷；借口：你我要扔掉她；真正原因：我告诉她明天我们要换几件朴素一点的衣服，她却逼迫我给她买惹眼的着装。你看，她把她自己看成大明星了；我看却却不过是结实、健康摄本不漂亮的毛丫头。我想这就是我们麻烦不断的根源吧。”

星期三，我设法在路上截住她几秒钟：她穿着汗衫和白底绿点短裤，正在楼顶走廊的柜子里翻找箱子。我说了表示友好又逗乐的话，但她只哼了一声，根本本看我。绝望得要死的亨伯特拙劣地在她尾骨上拍了一下，但她却用过世的黑兹先生的鞋楦还他一击。“骗子，”她说。我慢慢踱下楼梯，挠着胳膊，表现出极大的悔恨。绝不愿屈尊来和亨及妈妈一起吃饭：洗了头，便抱着笑话书上了床。明天星期四，黑兹夫人将踞手缀脚开车送她去Q营地。

正象比我更伟大的作家写的：“让读者去想象”，等等。再一想，我在喘息中还是对那些想象兴致极浓。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地爱上了洛丽塔；但我同样知道她不可能永远是洛丽塔。一月一日她就要十三岁了。再过差不多两年，她统不再是性感少女，而变成一位“年轻的女郎”，然后，变成“女大学生”??失望连着失望。“永远”这个词是仅就我自己的感情而言，是仅就那个注入我逾液中的永恒的洛丽塔而言。那个洛丽塔她的肠骨顶还没有向外展开，那个洛丽塔今天我可以触摸、可以闻、可以听、可以看，那个洛丽塔有一副粗嗓门和褐色厚发??梳着刘海，两侧鬈着，秀背微弓，玉颈亭亭，又满口粗话??“造反”、“高级”、“性感”、“笨蛋”、“乏味的家伙”??那个洛丽塔，我的洛丽塔，可怜的加塔拉斯，就要永远失去她了。因此我怎么能承受两个月见不到她的夏季失眠症呢？在她尚保持性感少女气质仅剩的两年里的两个月！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乔装成阴郁的旧式少女，愚笨的亨伯特小姐，而后在Q营地附近竖起我的帐篷，满心希望它的深红色会使性感少女们哗然：“我们接纳那个低嗓内的D．P．吧，”然后把忧郁的、含羞而笑的“大脚”伯思拉进她们朴素的家中。伯恩于是有可能和多洛雷斯?黑兹睡在一起！

无用而生硬的梦。两个月的美色，两个月的温柔，将被永远浪费掉，而我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毫无办法。

但是，爱人，那个星期四，一滴珍奇的蜂蜜确实落进了它的漏斗。黑兹夫人一早就要开车送她到营地去，分别前杂乱的响声传到我的耳里，我匆忙翻身下床，身子探出窗外。

在白杨树下，小汽车已经浮动起来。路边，露易丝站在那儿，用手挡着眼睛，似乎那位小旅行者已经驶进低低的太阳。那手势真是幼稚。“快！”黑兹叫道。我的洛丽塔，半个身子在车内，正要使足劲关车门，又摇下玻璃，朝露易丝和白杨树\(她再也没见到他们和它们\)挥手告别，突然命运的意念打断了她：她抬头望来??而后冲回房间\(黑兹交她身后狂怒喊叫\)。

不一会儿，我听见我的心上人跑上楼梯。我的心被一种力量扩胀了，它几乎要把我摧毁。我连忙套上睡裤，一把拉开门：几乎同时，洛丽塔到了，穿着礼拜日的长裙，气喘嘘嘘，而后扑进了我的怀里，她天真的嘴在男性黑乎乎的上下唇凶猛压迫下软化了，我颤抖的小心肝！下一瞬间我听见她??活生生的未被奸污的??烯哩哗啦急促跑下楼。命运的意念重新恢复了。棕色的双腿收进去，车门砰然关上??又砰了一声??而后黑兹驾驶员粗野地踩下启动，橡胶红色的嘴唇吐着什么气话，我的爱就这样被带走了；而她们和露易丝都没注意到，老奥泊西特小姐，一个病人，正从她爬满青藤的游廊。

里有节奏地微微招着手。

上卷 第16节

我空空的手掌里仍然是象牙般的洛丽塔??满是对她未成熟微微内弯的背部的感觉，满是拥抱她时，手指从上到下透过她薄薄的纱裙滑过她象牙般玉体的感觉。我走进她凌乱的房间，将柜门大开，钻入一堆歪七扭八、却亲近过她的衣物。尤其有一件粉色薄衫，’已经破了，衣缝处散出一股淡淡的酸味。我把它抱在亨伯特被血液充胀的胸前。心中涌起一阵刺骨的纷扰??但我必须扔卞这些东西，迅速恢复常态，因为我清楚地听见女佣纤细的嗓音正在楼梯口唤我。她说有个条子给我；而后在我机械的感谢上加了一句“不必客气”，好心的露易丝给我颤抖的手中留下一封没贴邮票、字迹娟秀的信。

这是自白：我爱你\(信就这样开始了；有一阵曲解的时刻，我错把这歇斯底里式的涂鸦当作了女学生的乱写乱划\)。上星期日在教堂??坏家伙，你拒绝去看看我们漂亮的新窗户1??就是在上星期天，我亲爱的，我问上帝该怎么办，我被启示去做我现在所要做的。你看，没有选择。从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你，我是个多情又孤寂的女人，你是我生命的爱。

现在，我最最、最最亲爱的，我亲爱的，亲爱的先生，你已经读了这封信；现在你知道了一切。

因此，请求您是否能立刻打好行李就离开。这是女主人的命令。我要遣走一名房客。我要把你踢出去。定开！出去！离开！吃饭的时候我就会回来，如果我来回八十里又没有出事\(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希望再在我房里见到你。请求你，请求你，立刻离开吧，现在，甚至不必读完这封荒唐的信。定开。再会。

爱人，情况很简单。当然，我可以完全肯定我对你来说无所谓，完全无所谓。噢是的，你喜欢和我交谈\(哄骗可怜的我\)，你越来越喜欢我们这友好的房子，喜欢我喜欢的书，喜欢我漂亮的花园，甚至喜欢洛吵吵闹阔的样子??但我对你来说却无所谓。对吗？对的。无论如何都是无所谓。但如果读完我的“自白”，你以你诡秘而浪漫的欧洲人心理断定我对你还有足够的吸引力，因此要占我这封信的便宜并对我送秋波，那么你就成了罪犯??甚至比强奸幼童的诱拐犯还坏。体看，亲爱的，如果你决定留下来，如果我发现你还在家里\(我知道这不会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还要写这封信\)，你留下来的事实只能说明一件事：你需要我，就象我需要你：作为白头借老的伴侣；你已准备好把你的生活和我的永远永远连在一起，并作我小女儿的父亲。

让我再多胡言乱语一会儿吧，我最亲爱的，因为我知道这封信这会儿已被你撕得粉碎\(字迹难辨\)扔进了马桶的旋涡里。我最亲爱的，我非常、非常亲爱的，在这奇迹般的六月里，我为你建造了怎样的一个爱的世界啊！我知道你是那么保守，有多么“英国派”。你那老式的沉默，你那守规守矩的感觉或许会被一个美国女孩子的无礼吓坏！隐匿了最强烈的感情的你一定会认为我这样打开自己可怜的受过伤害的心，一定是个毫无羞耻的小傻瓜。在过去的岁月里，我遇到过许许多多的失望。黑兹先生是位绝好的人，有一颗可靠的灵魂，但他却出我年长二十岁，并且??算了，还是让我们不再对过去说三说四吧。我最亲爱的，如果称不理会我的要求，又读到了这封信痛苦的结尾，你的好奇心会得到很好的潘是。算了。毁掉它然后走开。别忘了把钥匙放在你卧室的桌上。请留下地址，到这月底我好退还我欠你的十二块钱。再鬼，亲爱的。为我祈祷吧??如果你祈祷。

夏?黑上

我此刻呈现的是我对这封信的回忆，而我所记忆的又是我逐字记住了约\(包括那些别纽的法语\)。原信至少还要长两倍。我漏过了一个抒情段落，我一直在或多或少跳着读，即一般是关于洛丽塔的弟第的，两岁上死了，她那时四岁，她说要不然我会多么喜欢池。让我看看我还有什么要说么？对了。“马桶的旋涡”\(信就是从那儿走的\)实际上正是我自己根据真情杜撰的词。她可能请求我点燃一场特别的火把它烧毁。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厌恶和退却。第二个则象一位朋友平静的手落在我的肩头，并命令我抓紧时间考虑。我这样做了。

我从晕迷中摆脱出来，发现自己仍在洛的卧室。从内容高雅的杂志上撕下的完整一页钉在床上方的墙上，正好在一位男歌手的嘴和一位电影女明星的睫毛之间。那一页表现的是一位黑发的年轻丈夫，有一副爱尔兰人失去活力的目光。他正在为某某人制作的礼服充当模特儿，手中举着某某人制作的桥型碟，里边盛着两个人的早饭。标题是，“征服英雄，托马斯．莫雷尔牧师摄”。那个被彻底征服的女人\(没有表现出来\)也许正支撑着用力托住碟子的那半边。她的同床者是如何未经肮脏恶运就到了桥下不太清楚。洛在候悼的恋人脸上调皮地画了一支箭，又用方体字写道：H．H．。的确，尽管年龄不同，相似却今人惊异。在这下面是另一张画，也是一张彩色广告。一位出色的剧作家正庄严地抽着一支“特洛姆”。他总是抽特洛姆。这次相似处可很少。在这下面是洛纯洁的床，乱扔着许多“笑话”。瓷釉从床架上脱落了，底上露出类讼圆型的黑色斑点。当确信露易丝已经离去，我扑到洛的束上，又重读了那封信。

上卷 第17节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不能发誓说手头上这宗交易的某些动机??除非我能将表情伪装??过去从未掠过脑际。不过我的大脑从来没以任何逻辑形式把它们保留下来，或和记忆中某些确切情景联系起来；但我不能发誓??让我重复一遍??说我从来没有在我朦胧的思想和感情的暗处真正打算过\(装出另一副表情\)。过去曾有许多次??也应该有许多次，如果我了解我亨伯特??公正而言，当我想过娶一位成熟寡妇时\(比如夏洛特?黑兹\)目的只为了能对她的女儿\(洛，劳拉，洛塔塔\)随心所欲。我甚至准备告诉折磨我的人儿，或许我会有一次或两次对夏洛特的桃色红唇、金发碧眼和开得很低的危险领口投去鉴赏者冷冷的注视，再努力使她适应这场似乎真实的白日梦。这一切我在痛苦中承认了。可以想象出来的痛苦，也许是，但格外可怕。我希望我能摆脱这个话题告诉你更多的夜曲梦幻曲；当我漫忆儿童时代，一个词偶然出现在心头，比如剧烈而坚硬的痛苦\(这是怎样一位痛苦的天才发明的啊！\)或者是恐怖而诡调的字眼“精神创伤”、“创伤事故”和“绞刑台架”之后，梦幻曲就又会在夜里面目可僧；也撕绞我。但我的故事已经够拙劣的了。

过了一会儿我销毁了信，回到我的房间，反复沉思，弄乱头发，理好我紫色睡袍，咬紧牙齿低声呻吟着，而后突然间??突然地，法庭的先生，我感到一种陀思要耶夫斯基式的露齿大笑出现了\(就通过我那扭曲狰狞的嘴唇\)，象遥远而可怖的太阳。我想象出了\(在新的和准确的能见度下\)她母亲的丈夫对他的洛丽塔所有滥施的抚抱。我可以一天三次把她搂在胸前。我的烦恼会尽消，我会成为一个健康之人。“拥抱你轻轻地在一只温柔的膝上，印在你娇软的颊上一个父亲的吻……”博学的亨伯特！

而后，带着极端的谨慎，这么说吧，是小心翼翼地用咒语召来夏洛特当作可能的终身伴侣。靠着上帝，我能够强迫自己节省地分给她半个柚子，端给她无糖的早点。

亨伯特?亨伯特在自昼强烈的光照下大汗淋漓，低声哀号，他翻出良心，撕破灵魂的衬里准备做更进一步的“说明”\(多么谨慎的词！\)我并未计划和可怜的夏洛特结婚，以便用什么野蛮、危险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除掉她，比如说在她饭前的雪莉酒中放入五片二氧化汞将其致死，等等；但是一个密切联系的药方性想法确实在我阴沉混乱的脑际里叮当作响。在我尝试过的那次拥抱中，是什么限制了我，使我畏畏缩缩、遮遮掩掩？性满足的种种景象在我面前摇曳而微笑。我看见自己同时向母亲和女儿都注入一种强大约瞌睡药力，这样就可以整夜对后者恣意纵情。满屋里充溢着夏洛特的如雷鼾声，而洛丽塔在她睡梦中无声无息，安静得象画中少女。

“妈妈，我起誓肯尼从来没碰过我。“你要么撤了谎，多洛雷斯?黑兹，要么就是那个专门压在熟睡女人身上的魔鬼。”

不，我不会走那么远。

因此“压在女人身上的恶魔亨伯特”谋划着，幻想着??欲望和决策\(这二者创造了一个生动的世界\)的太阳越升越高；在一连串阳台之上的一系列淫荡者，手握闪光的酒杯，为过去和未来的快乐之夜痛饮。然后，我象征性地将杯摔碎，进而勇敢地想象\(那时我已经为这些美景醚酊大醉了，并低估了我天性今的温文气质\)我最后能怎样敲诈??不，这字眼太严重了??能怎样哄骗大黑兹；如果她试图阻拦我和我的合法继女游玩的话，我就假装要抛弃她以此吓唬这个可怜又衰弱的大鸽子，迫使她允许我和小黑兹的交往；一句话，面对这样一个今人“惊异的求婚”，面对这样一副广阔而变幻无穷的景色，我显得那样无助，就象预告东方远古历史片中的亚当，夜苹果核里幻想着海市蜃楼的出现。

现在请记下下面这段话吧：我体内的艺术家气质已经比绅士派头占有绝大的优势。在这部回忆录中，我始终能依靠坚强的意志力调节我的文风适应日记体。当黑兹夫人对于我仅仅是某种障碍时，我就一直在写。关于我的日记再没什么要讲的了；担我珍藏它的口吻，无论它们现在让我看是多么错误’多么无情；我把这强为我的艺术责任。幸运的是，为了回忆的逼真，我的故事已经到了不必对可怜的夏洛特再进行海辱的时候了。

希望解除可怜的夏洛特在路上二或三小防的疑虑\(并且避免，也许会有的，与正面来车的相撞，那会播粉碎我们各自的美梦\)，我思虑再三，想通过电话在营地找到她，但这一企图失败了。半小时前她就已经离开，洛接了，我告诉她??声音颤栗，满是我对命运征服后的满足??我将娶她的母亲。我不得不重复两遍，因为不知是什么分散了她对我的注意力。

“呀，很棒，”她说，笑起来。“婚礼是什么时候？等一会儿，小狗??这儿的小狗咬住了我的袜子，听着??”她又说她猜想她会有不少乐趣的……挂了电话后我发现，在营地的几小时那些新印象就足以把亨伯特?亨伯特的英俊形象从小洛丽塔的脑中涂抹掉。但现在这又有什么要紧？婚礼过后，适当的时间一到，我就可以把她领回来。“桔色的花苞会在墓地恐怖地枯萎，”一位诗人这样说。但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一架十分坦白的记录器。

露易丝走后，我查看了冰箱，发现它太清贫了，就进城买了足足的食物。我也买了一些好酒和两三种维他命。我确信，靠这些刺激物和我的天然元气，一旦被召去表现强烈而焦灼的情欲时，我必能避免可能因冷漠而出现的任何窘迫。仿佛是从男性幻想的西洋镜中看到生机勃勃的亨伯特一遍又一；起gJ得夏洛特颠倒魂神。她无比洁净、体态美好，我可以这样说，她就是我的洛丽塔的大姐姐??要是我没有太过意看见她沉重的臀部，浑圆的膝盖，隆满的胸房，她脖上粗糙的粉色皮肤\(粗糙是相对于绸缎和蜜糖而言\)以及所有其他令人遗憾和乏味的地方我可能一直会这样想着：一位美丽的妇人，那该多好。

当下午就要成熟进入夜晚，太阳象往常一样圆圆地斜在屋角。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再一杯。杜松子酒和风梨酱，我的最好搭配，总能使我力量倍增。我决定为我们草坪的整洁忙一番。一个小提示。那儿长满了蒲公英，还有一条卷毛狗??我讨厌狗??已经把那些乎整的石头弄得脏兮兮，石头上曾放过一只日晷。大部分蒲公英已经从阳光变为月光。杜松子酒和洛丽塔都在我心中舞蹈，我差点被那张我想把它驱逐出去的折叠椅绊倒。血红色的斑马！有些打嗝听上去象是在发笑??至少我的就如此。花园后面一堵旧篱笆使我们与邻家的垃圾箱和紫丁香花照隔开；担门前的草评\(它沿着我们房子的一侧斜过去\)和公路之间，却无甚遮拦。因此我能眼望着\(带着一个即将完成某项美好举动的人的假笑\)夏洛特的归来：那颗牙齿应该立刻拔掉。我一边前后左右推动铲草机，凡是草叶仿佛都在低沉的太阳里摇动，一边还紧紧盯着公路的那边。公路从浓茂大树的弧形绿荫下弯进，然后朝我们伸过来，过来，非常笔直地，在老奥泊西特小姐爬满青藤的砖房和陡斜的草坪\(比我们的整洁多了\)前通过，然店消失在我们自己的前廊背后，从我快乐地喘息劳作的地方是看不见的。

蒲公英倒了。一滴树掖融进了风梨酱。两个小女孩，玛里昂和玛贝尔，后来我也曾机械地陷入她们的摆布，无法逃脱\(但哪一个能代替我的洛丽塔？\)，朝这条街走来\(我们的“草坪街1”就从那儿如瀑布般直落\)，一个推着自行车，另一个掏着纸袋里的东西吃着，两个人都用她们阳光般伶俐的嗓音有说有笑。莱期利，老奥泊西特小组的园工兼司机，一个非常和蔼健壮的黑人，从远处朝我咧嘴笑着大叫，又叫，还用手势加以注释，说我今天真是精神焕发了。邻家富有的旧货商的那条蠢狗正在追一辆蓝色轿车??不是夏洛特的。两个小姑娘中那个更漂亮点儿的\(是玛贝尔，我想\)穿着短裤和窄窄的一条胸衣，头发亮闪闪的??一个性感少女，牡羊神所造！

??又跑回马路，揉皱了纸袋，然后躲在亨伯特夫妇住处边界的这位“绿山羊”后面。一辆驿站马车突然从街头的树荫下走了出来，在绿影折断以前，车顶还牵住了一些；然后那车竞象痴子一样打起转，汗流浃背的车夫用左手抵住车顶，旧货商的狗在一边流泪，一刹那微笑的停顿??随即我胸中一阵跳动，望见“蓝轿车”归来。我看见它驶下坡，消失在房屋拐角后面。我只瞥见到她平静而苍白的侧面。我想，直到她上楼也不会知道我是否已然离去。一分钟以后她从洛屋里的窗口朝下俯望，脸上是一副极度痛苦的表情。我于是全速跑上楼，想在她离开以前到达那里。

上卷 第18节

当新娘是寡妇，新郎是鳏夫；当前者在“我们伟大的小城”居住不到两年，后者则不满一月；当光生只盼一切倒楣事越快越好地结束，夫人又带着宽容的微笑屈服了；那么，我的读者，婚礼一般说来就是一件“静悄悄”的喜事。新娘可能会省却桔花的皇冠，安心她的指尖罩，也不会在一本祈祷书中带上一枝白兰。新娘的小女儿或许能为亨与亨的结合仪式添加一笔生动的朱红色，但我知道我不敢对被迫于困境的洛丽塔过于温柔因此同意此时不值得把那孩子从她衷爱的Q营地拉走。

我的自命多情又孤独的夏洛特在日常生活中却又颇爱交际。另外，我还发现她尽管本能控制自己的心或眼泪，倒是位很有自信的女人。她刚刚作上了我的夫人\(她的“急切又神经紧张的爱人”??一位英勇的爱人！??虽然服用了兴奋剂仍然有些初期的困难，但对此，他用他旧时代甜言蜜意的浪漫温柔充足地补偿了她\)好人夏洛特便问起我与上帝的关系。我本可以回答说我的思想很开放；但结果却说???将我的敬意献给了一套虔诚的陈词滥调??我骂信主宰宇宙的神灵。她低头看她的指甲，又问我家里是否有什么奇异的血统。

我反问她，如果我父亲的外祖父是，比如说，土耳其人，她是否还要和我结婚。她说这倒无所谓；不过，一旦她发现我根本不信仰“我们的基督上帝”，她就要自杀。她说得那么严肃，使我不寒而栗。就在那时我知道，她是个根有信仰的女人。

噢，她确是非常有教养的：每次在她流畅的谈话中稍有停顿，每次把“xin封”读作“xia封”，她都要说“请原谅”；无论何时与她的女友交谈都称我为亨伯特先生。我想如果我拖着一束迷人的光进入公众圈，定会令她欣喜异常。结婚那天，对我的一小段采访在拉姆斯代尔《日报》的“社会栏”上登了出来，还附有夏洛特的玉照，一只眉毛挑起来，名字还拼错了（“黑兹尔”）。尽管有这等尴尬事，这种大出风头还是使她振奋不已???我也因难堪的快乐而摇头晃脑了。夏洛待开始热衷干教会事务，又设法结识了洛的同学比较出色的母亲，近二十个月来，地已经成为?名即使不是卓著的，至少也是值得接受的公民；但在此之前她从未出现在激动人心的专栏中，是我，埃德加，亨?亨伯特先生\(我加上埃德加只为了装装样子\)，“作家兼探险家”，才使她扬名。麦库的兄弟问我曾写过什么。不管我告诉他什么，登出来时都是“几部关于孔雀、彩虹和其他诗人的书”。并且还说明夏洛特和我已相识多年，我是她第一位丈夫的远亲。我暗示十三年前就和她有过私情，但这在发表时未提。我对夏洛特说，社会栏应该具有一些误差。

让我们继续这个奇异的故事吧。当我被召去享受从房客向情人的转升时，我是否只体会到痛苦和厌恶呢？不，亨伯特先生承认他的虚荣得到了某种刺激的快感，得到了朦胧的温柔感，甚至有一种懊悔优雅地追随着他的阴谋者匕首的利刃。我从来没料到这位虽然相当漂亮，但由于她对她的教堂和读书俱乐部满怀盲目的信仰，她谈吐的风度，以及她对一个茸毛细密、可爱的十二岁孩子那副苛刻、冷酷又轻蔑的态度而显得相当可笑的亨伯特夫人，竟能变成这样一个动人娇弱的造物，当我在洛丽塔卧室的门口将手放在她的手上时，她战栗地缩了回去，不住地说，“不，不，请别这样。”

这场变化使她的容貌大为改观。她的微笑过去是那么一种做作的东西，现在却变得那么迷人璀灿??璀灿，还附带着什么柔软、温湿的东西，我惊奇地发现它和那副可爱却空虚、迷茫的神情何其相似，那是洛在贪婪地望着新式混和型饮料，或默默无言地羡慕我总是新裁制的昂贵衣服时所有的。我变得狂热了，凝望着夏洛特和其它女士交换作父母的悲哀，凝望她作出那个标志女性之顺从的国家级鬼脸\(眼睛转上去，嘴巴斜向一边\)，这我曾看见洛象婴儿一般作给自己。睡觉前，我们总喝点威士忌或其它烈酒，我依靠它们得以一边抚抱母亲一边回忆那孩子。这是她白皙的腹部，一九三四年我的性感少女曾象条小鱼蜷在里面。这仔细染过的头发，对我的嗅觉和触觉来说都是那么枯涩，但在台灯光照的特定时刻，在脚夫的床上，却获得了如果不是洛丽塔卷发的质地，也是她的色泽。在我支配我白头储老的新妻子时，我不住告诫自己，就我而言，这是能接近洛丽塔的最便利的方法；洛蒂①在洛丽塔的年龄也象她女儿一样是个欲望很多的女学生，而洛丽塔的女儿有一天也会如此。从一本用了三十年的影集里，我在一堆鞋子底下将妻子发掘了出来\(黑兹先生看来对鞋子很热衷\)，这样就可以看看洛蒂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即使光线不对，衣饰不美，我还是能模模糊糊看出洛丽塔最初的轮廓、双腿、颧骨、短鼻。洛蒂丽塔，洛丽特申。

就这样让我象雄猫一样越过岁月的围墙，望到苍白无力的窗户里面。当有着高贵乳房和肥大臀部的她，用充满怜悯的热情、天真的平民的抚爱方式，帮我准备好执行夜间的职责，我一边大叫着穿过那片发育不足又已衰败的黑丛，一边仍然在绝望中试图寻出一个性感少女的气息。

我简直不能告诉你我可怜的妻子有多么温柔，多么动人。

早饭时，在亮得使人郁闷的厨房里，镀铬餐具闪闪发光，还有“五金与钴一览表”以及可爱的早餐之角\(假装那家夏洛特和亨伯特在大学时代常相伴说情话的“咖啡店”\)，她坐在那儿，一身红衣，胳膊肘支在塑料面的桌上，脸颊托在手掌中，带着令人不堪的温柔，凝望着我消化我的火腿和鸡蛋。亨伯特的面孔也许因神经痛而扭曲了，但在她眼中，它的美丽和生机却能和投射在白色冰箱上的阳光和波动的叶影媲美。我严肃的愤怒对于她却是爱情的沉默。我将菲薄的收入加入她更有限收入中，竞使她感动得象是发了大财；并非因为总数可以满足现在大部分中产阶级的需要，而且因为连我的钱在她眼里也附着我男性的魔力，她把我们合并的财产看作那正午时分的一条南方大道，一边是连续的浓荫，一边是和煦的阳光，一直延伸到希望的尽头，有粉红色的山峦若隐若现。

在我们同居的五十天里，夏洛特象塞满了几年的活动。

可怜的女人为一系列她已经很久不做或从没这么有兴趣去做的事情而忙碌，好象\(拖长这副普鲁期特式音调\)我娶了我所爱的孩子的母亲，就得以委托劳动使我的妻重获丰沛的青春。

她满怀普通年轻新娘的强烈兴味，开始“令满室生辉”。我用心领略了屋中的每一处裂缝??因为这些日子我坐在椅上默想着画出了洛丽塔在屋中穿行的路线??我早已步入了和这个家、和它的污秽及灰尘某种情感上的联系，现在我几乎能感觉到这些不幸的东西在退缩，不情愿忍受夏洛特计划施予它们的淡褐色、赭石色以及浅黄及深黄的铅粉浴。她从来没这么迅速过，感谢上帝，但她确实为涮洗窗帘，给威尼斯式百叶窗条涂蜡，买来新窗帘和百叶窗，又送回商店另换一套，等等，耗进了大量的精力，她时而微笑，时而蹙额，一会儿疑虑，一会儿撅嘴；象是在一副明暗对照画里。她试着用印花棉布改变沙发的颜色??就在这张神圣的沙发上面，曾经有一个天堂的气泡在我体内慢慢破裂了。她重新摆置了家俱??并且在?篇有关家务的论文里非常惬意地发现了这样的语：“完全可以把一对沙发框和它们的配套台灯分开。”受到《你的家就是你》的点拨，她发展了绝对小靠椅和纺锤状长桌的憎恨。她认为展阔的窗户和上好木器的镶格，是房闻具有男性化的典型，而女性化的特点是小气的窗户和不稳固的木架。我走进屋发现她读的那几部小说已经替换成画册和家庭指南。她又向坐落在费城罗斯福大道4640的一家工厂订做了一张双人床，还要求加上“包容314只螺施的锦缎床垫”??尽管船张旧的依我看其弹性和耐性，都足以支持任何东西。

她原为中西方人，她的丈夫，在安静的拉姆斯代尔??东部一州的一颗珠宝??居住得还不够长久，未能了解所有的好人。她稍微知道点儿住在我们草坪后面一间快坍的木制别墅里的天性快活的牙陵。在一次教堂茶会上，她遇见了当地旧货商“傲慢势力”的妻子，她丈夫在大街的把角上拥有“殖民地”的白色恐怖。她还常常“会见”老奥泊西特小姐；但在那些她更多拜访、或在草坪集会上碰面。或用电话与其闲聊的贵夫人中??这类优雅的女士象格拉夫夫人、谢里登夫人、麦克里斯特尔夫人、奈特夫人等等，却好象很少拜访我的被人忽视的夏洛特。确实，唯一与她有真正热诚关系，而没有任何不可台人的盘算或任何实际目的的，就是及时从前往智利的出差旅途中越回来参加我们婚礼的法洛夫妇。参加者还有查特菲尔德夫妇、麦库夫妇和其它一些人\(但没有旧货夫人或更傲慢的猎犬夫人\)。约翰.法洛正当中年，不声不响，不声不响地活泼而强壮，是位不声不响的成功的体育用品的经纪人，他在团十英里外的帕金顿有一公司：就是他在一次星期天林间散步时拿了些柯尔特左轮枪的专用子弹给我，进而将用法告诉了我；他还笑眯眯地自称是个业余律师，处理过夏洛特的某些事务。琼，他的年轻妻子\(先前是表妹\)，是个四肢修长、戴一副滑稽眼镜、领两条拳师的姑娘，两颗玉峰高耸，一对红唇厚阔。她画着??风景和肖像??，我清楚地记得，我喝着鸡尾酒称赞了她为她的一个侄女画的像，小罗莎琳．霍内克，一个玫瑰般小甜人：穿一身童子军制服，戴一顶绿绒贝雷帽，绿腰带，迷人的垂肩卷发??约翰拿掉烟袋说这是个可怜的洋娃娃\(我的朵丽塔\)，在学校里她对每个人都过于吹毛求疵，但他希望，我们也都希望，当她们从令人尊敬的营地回来时能变好些。我们谈起学校。它有它的缺点，也有它的美德，“当然，在这儿做生意的，意太利人太多”，约翰说，“另一方面，我们仍在舍弃……”

“我希望，”琼笑着打断道，“洋娃娃和罗莎琳能一起过夏。”

上卷 第19节

关于亨伯特夫人还有几句话要说，趁现在一切都还顺利\(一场不幸事故马上就要发生\)。我很了解她内心的占有癖性，却从未料到她会对我生命中任何一次不是为她的浪漫如此疯狂妒嫉。她对我的过去表现出贪得无厌的强烈好奇。她要求我复活我所有的罗曼史，这样才可以使我侮辱它们，践踏它们，彻底唾弃它们，从而摧毁我的过去。她让我告诉她我和瓦莱里亚的婚姻，她当然是个可笑之人；同时为了满足夏洛特病态的快感，我还得制造、或残忍地编凑一部情人系列。

我还得拿出为她们做的附有插图的编目给她以引她高兴，各色各样，是按照那些美国广告的规则制做的，广告上画的学生通常性别比例很微妙，总有一位??只是一位，但画得颇聪明??的巧克力色圆眼睛小伙子几乎位于前排正中间。因此我给她看我的女人，让她们又笑又摆??慵倦的金发碧眼女郎，火辣辣、褐色发肤的女郎，情欲旺盛的毒蛇??好象是在妓院里的一场演习，我越是将她们弄得庸俗妖冶，亨伯特夫人对这展示就越觉惬意。

我这辈子从没坦白过这么多，也从未听到过这么多的坦白。她谈论她所谓的“爱情生活”，从第一次随便的亲吻拥抱讲起，那种真诚和朴拙，从道德上说，和我油腔滑调的长篇大论形成鲜明对比；但从手法上看，这两套倒是异曲同工，因为都是受同样事物的影响\(肥皂剧、精神分析和廉价中篇小说\)，从中，我吸取的是我的人物，而她，吸取的是表达的模式。据夏洛特讲，好人哈罗德?黑兹曾有某些奇待的性习惯，很令我发笑，夏洛特却认为我的笑纯属不正常，可她自传的其他地方就象她爱做的事后分析一样毫无趣味。她尽管食量很小，我却没见过比她更健康的女人了。关于我的洛丽塔，她很少讲什么??实际上比她谈起那个唯一一张装饰我们凄凉的卧室的、已模糊不清的照片上的金发男婴还少。在她一次乏味的回忆中，她预言死去婴儿的灵魂会以她这次婚姻孕育孩子的形式转世再生。只是我尽管并不特别急于用哈罗德的产物复制品\(洛丽塔，我已经以一种乱伦的震颤把她看作了我的孩子）去接续亨伯特的香烟，但我想到明年春天什么时候，一次长期卧病，或在安全的产科病房里进行美好的凯撤式手术或出现其它并发症倒是可以给我几星期的时间单独和我的洛丽塔在一起，或者??还能用安眠药喂饱我柔弱的性感少女。

噢，她简直恨她的女儿！我认为特别残酷的是，她勤勉地回答了她自己有的一本芝加哥出版的蠢书\(《子女发展指南》\)上的各组问题。那些胡言乱语重复了一年又一年，而妈妈好象在她孩子的每个生日都必要填好一份清单。一九四七年一月一日，洛十二岁那天，夏洛特，黑兹，及贝克尔，在“您的孩子的个性”一栏的四十个形容词中的十个下面划了线：好斗、暴烈、爱吹毛求疵、不可信、没有耐心、易恼怒、好管闲事、无条理、消极反抗（划了两道线），及固执难管。

还有三十个形容词为她视而不见，其中有可爱迷人、富于合作精神、精力充沛等等。这真是发疯。我可爱又天性温和的妻子以一种从未表现过的残忍，侵犯并清除了洛微少的财产，将其四处扔弃，就象很多被施了催眠术的松鼠。这个好心的女人作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早晨，我那极难受的胃\(是我试图改良她的果酱的结果\)阻止了我伴她上教堂之行，当时我用洛丽塔的一只短袜欺骗了她。再就是她对我的亲爱之人的来信的态度！

亲爱的妈妈和亨密：

祝你们幸福。非常感谢你们寄表的糖。我\(划去又重写\)把新毛衣丢在山里了。最近几天这里很冷。我的日子很。爱你们。

多丽

“这个笨孩子，”亨伯特夫人说，“‘很’后面漏了个字。

那件毛衣是纯羊毛的的，我希望下次没问过我之前，不要给她寄糖去。”

上卷 第20节

离拉姆期代尔几英里远有座森林湖\(滴漏湖??不是我想的那样拼法\)。七月末一个炽热无比的星期，我仍每天都开车到那儿。我现在不得不不厌其烦地描述在一个炎热的期二单晨，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游泳的情景。

我们把车停在离公路不远的停车场，选了条小道，穿松林直达湖那边，夏洛特谈起上礼拜天早晨五点钟琼?法洛寻找背光效果时\(琼是老美术学校的\)，曾看见莱斯利浸在“黑檀木”里（约翰的妙言）游水。

“那湖水，”我说，“一定很冷吧。”

“关键不在这，”逻辑性极强的爱人说。“我是说他不太正常。而且，”她继续道\(她这种咬文嚼字开始使我疲惫了\)，“我确实感觉到我们的露易丝正在和那个低能儿恋爱。”

感觉。“我仍觉得多丽表现不是很好”等等\(一份旧的学校报告上说\)。

亨伯特夫妇继续前行，脚穿凉鞍、身着长衣。

“你知道吗，亨，我有个奢想，”亨女士认真说道，低下头一一为那个奢想而害羞??象是同茶色的林地交谈。“想找个真正受过训练的仆人，就象塔尔博特夫妇说过的那个德国女孩；让她也睡在屋里。”

“没有地方，”我说。

“怎么啦，”她说，面带古怪的微笑，“亲爱的，你当然是低估了亨泊特家的可能性。我们可以把她安置在洛的屋里。

不管怎样，我打算把它弄成客房。整座房里属它最冷、最简陋。”

“你在说什么？”我问，颧骨上的皮肤紧张起来\(我费心记录下这一点，只因为我女儿的皮肤在如下情况时也会这样：不相信、反感、恼恨\)。

“浪漫者协会使你不安吗？”我妻子质问道??暗指她的第一次妥协。

“见鬼，不是，”我说。“我只是不知道际安置了客人或仆人时，把伤女儿放何处。”

亨伯特夫人意味深长地笑笑，一条眉毛桃起来的同时“啊”了一声，并轻轻呼出口气。“小洛吗，恐拍不必在考虑之列了，根本不必。她从营地就可以直接进入一所纪律严明的教会容宿学校。然后??再入比尔兹利大学。我已经全计划好了，你不必担心。”

她，亨伯特夫人，继续说她必须克服自己的习惯性怠惰，要给费伦小姐在圣.阿尔杰布拉教书的妹妹写信。璀灿的湖水出题了。我说我把太阳镜忘在车上了，一会儿就追上来。’我原来总以为摇动两手是小说里的手势??或许是中世纪某种仪式的结果；但当我走入树木，在失望和绝望的思绪驱使下，就用了这个手势\(“瞧，上帝，瞧这副锁链！”\)，它无言地又最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的心境。

匆果夏洛持是瓦莱里亚，我就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局面；“应付”正是我要的词。以往，我只需扭住瓦莱契卡胖胖的脆弱的手腕\(骑自行车摔伤的那只\)，就能立刻叫她改变主意；但对夏洛特，这一套是本能想象的。温柔的美国人夏洛特把我吓住了。企图利用她对我的爱而控制她的舒心美梦全盘错了。我不敢宴动，以免破坏了她为缀拜而树立超来的我的形象。当地是我的爱人令人敬畏的保姆时，我奉承过她，一种卑躬屈膝的东西仍然顽固地残留在我对她所抱的态度中。我唯一占上风的是我对她的洛畸形的爱她还一无所知。洛喜欢我把她气坏了；但我的感情，她却不能推测。对瓦莱里亚我可以说：“瞧你这愚笨的家伙，应该由我决定什么对多洛雷斯.亨伯特有好处。”对夏洛特我甚至不能说\(以奉承又平静的语气\)：“消原谅，亲爱的，我不同意。让我们再给孩子一次机会吧。让我作她的私人教师，一年左右，勉曾对我说你自己??”实际上，如果不牺牲自己，关于那孩子，我就什么都都能对夏格特说。噢，你简直不能想象\(就象我从未想象过，这些讲原则的女人是什么样！夏洛特对日常行为、食物、书籍以及她溺爱的人们的所有条律规章的谬误，根本熟视无睹；但当我怀着想亲近洛的念头而说出任何话，她立刻就能辨出我的语调不对头。她就象个音乐家，平常很可能是个令人生厌的粗人，既无机智又无鉴赏力；但对音乐她却能够以准确的判断听出某个歧音。要打破夏洛特的愿望，必须先打碎她的心。打碎了她的心，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也会破碎。如果我说：“要么我和浴丽塔随心所欲，你帮我保守秘密，要么我们马上分开，”她就会变得象在模糊的被子里面色苍白，而后慢慢答道：“好吧，不管你再说什么或收回什么，这就是结尾了。”结尾就如此。

这就是那时乱糟糟的一团。我记得到停车场地后，取了一捧锈味的水贪婪地喝下去，好象它能给我神奇的智慧、青春、自由和一位小姘妇。我穿着紫色衣服，在招摇的松树下、一张粗糙的长桌边坐了一会儿，摇着脚；稍远处，两个穿短裤胸衣的少女，从阳光照耀下标着“女”的厕所出来。嚼着口香糖的玛贝尔\(或玛贝尔的替身\)费力地、漫不经心地跨土自行车；马里昂甩着头发赶开苍蝇，坐在后边，两腿大叉；她们摇摇摆摆，慢慢地、飘忽地融人阳光和浓荫中。洛丽塔！父亲和女儿融入这片树林吧！自然的解决办法就是除掉亨伯特夫人。但用什么办法呢？

没有人能谋划不露破绽的凶杀；但，机会，却能做到。

临近上世纪末时，在法国南方阿尔来斯，发生过一件著名的拉库尔夫人判决案。那女人刚刚嫁绘拉库尔上校不久，一次在熙攘的街上，有一位身高六英尺、留大胡子的不明身份者，后来推测是她的私情郎，朝她走去，往她背后猛击三拳，面象牛头犬一样的矮个子上校竟倒挂在施暴者的手臂上。真正奇迹般的巧合是，就在那人要松开气愤已极的小丈夫的下鄂时\(几名旁观者紧紧围住他们\)，一名暴躁的意大利人完全是偶然从离现场最近的房子里扔出了他正瞎鼓捣的一种炸药，顷刻间，大街一片煽嚣腾腾，飞沙走石，人群跑散。这次爆炸没有伤及任何别人\(除了炸昏了勇敢的拉库尔上校\)；而那女子和复仇的情郎随其他人一起跑走了??从此以后快乐独活着。

且看看如果是施暴者自己密谋一次消灭计划结果会如何。

我来列滴漏湖。我们和其他九对“伉俪”（法洛夫妇，查特菲尔德夫妇）沐浴的地方是个小海湾；我的夏洛特喜欢它，因为它几乎象是“私人海滨”。主要的沐浴设备\(或“淋浴设备”，用拉姆期代尔《日报》上的话说\)，位于滴漏湖的左边\(东边\)，从我们的小海湾看不见。我们右边，那带松树很快就让位给一片弯弯曲曲的沼泽地，沼地之外又是树林。

我无声息地坐在妻子的身边，于是她先开了口。

“我们下去吗？”她问。

“再等一分钟，让我继续我的思路。”

我沉思着，一分钟过去了。

“行了，来吧”。

“我在你的思路上吗？”

“当然。”

“希望如此”，夏洛待说着走进湖。很快她的两条粗腿泛起鸡皮疙瘩；而后，她把两只手朝外一伸，紧紧闭上嘴巴，黑橡皮帽子下的脸非常平静，夏洛特向前跃去，溅起巨大的水花。

我们慢慢地游进了波光粼粼之中。

对岸，至少一千步以外\(如果有人能凌水步抒\)，我能分辩出两个男人微小的身影，象海獭一样在他们的海岸上工作。我非常清楚他们是谁：一位是祖籍波兰的退休警察，一位是退休的铅管工，湖那边的大部分木材都属他。我还知道，他们为了无聊的快乐正忙于建筑一座码头。我们听到的敲打声憾乎比我们所能辨清的那些侏儒的胳膊和工具大许多；确实，‘人们简直要猜想这些高音效果的制造者一定是在与他的木偶提线人争执不下，尤其因为每一下沉重的敲击声总落在那副景致的后面。

“我们的”海岸一条白色小沙滩??我们就是从那儿走进深水的，??周未的早晨总是空空荡荡。四周杳无人影，除了对面那两个忙忙叨叨的小人影，还有一架深红色私人飞机在头顶嗡叫，而后消失在蓝天深处。这背景对一场泡沫般的媒杀计划正可谓天衣无缝，更微妙的是：一名执法者和一个弄水人，近，正足以目睹此不幸事故，远，却看不出这是一次犯罪。他们完全能听见一位精神已经错乱的沐浴人上下翻滚大声呼叫人们来救救他溺死的妻子；但他们太远，分辨不清\(如果他们恰好立刻望过来\)正是那位精神错乱的沐浴人的脚下踩踏着他的妻子。但我还没到此地步；我只是想说明要想行动有多容易，当时环境多么美妙！夏洛特在那边克守职责地游着\(她是那种很一般的善泳女人\)，并非毫无严肃的快乐\(因为她身边不是她的善泳男士吗？\)；当我带着为以后写回忆录而有的纯粹清醒看到\(你知道??就是看事物时尽量想到你以后会记起曾见过它们\)她湿漉漉、光滑又惨白的面容，虽已竭尽全力，仍然只晒黑了一点，看到她苍白的嘴唇，她裸露出来的脑门，以及黑色紧帽，以及帽下带水的玉颈，我知道，我需要做的只是重新跳出去，做一次深呼吸，然后抓住她的脚踝，迅速带着我俘虏的尸身潜下去。我说尸身是因为吃惊、慌乱和缺少经验会立刻吸入一加仑湖水当场毙命，同时我就能在水下睁大双目至少坚持整整一分钟。这残忍的动作象坠落的流星扫过密谋罪恶的暗夜。就象一出恐怖无声的芭蕾，男主角抓住女主角的脚在水纹似的微光中飞跑而去。我在把她往下拽的同时，还可以浮上来换口气，再潜入，需要多少次就来多少次，必要等大幕落到她身上才能呼喊救命。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两个木偶会驾着刚漆过一半的划艇稳重地赶来，但可怜的亨伯特夫人，抽筋或冠状阻塞或二者并发的牺牲品，却已经倒悬在滴漏湖微波荡漾的水面下三十英尺的一片墨蓝色软泥上。

简单极了，不是吗？但你知道，人们??我只是不能这么做！

她在我旁边游着，一条忠诚又笨拙的海豹，所有感情的推理都在我耳畔尖叫：现在是时刻了！但，人们，我只是不能！我默默地转向海岸，她也笨重的、尽本份地转过去，见鬼，那忠告仍然尖叫着，而我，仍然不能忍心淹死那可怜的、光溜溜，骨胳粗大的造物。当我发现不论明天，还是星期五，还是任何一天的白天或晚上，我都不可能对她下毒手这个可悲的事实以后，那尖叫声才渐渐远去了。噢，我可以想见自己毫无规则地痛击瓦莱里亚的胸部或采取别的方法伤害她??我还可以同样清楚地眼见自己猛击她情夫的下腹，让他“喔！”

地一声坐下去。但我不能杀夏洛特??尤其当事情或许还未完全象在那个悲哀的早晨做的第一次退缩那样无望。如果我去抓她健壮、踢腾的脚；如果我看见她惊恐的神色，听见她骇人的叫声；如果我仍按计划而行，她的死魂灵就会一辈子缠住我不放。如果这是一四四七年而不是一九四七年，我也许还能昧着我温和的天性给她配一颗假玛瑙的古典式毒药，一种柔和的死亡魔药。但在我们这个喧闹的中产阶级时代，其效果定不似它在昔日花团锦簇的宫廷里那般成功。今天，你想当杀人犯就必须是个科学家。不，不，我二者都不是。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大多数渴望获得震颤又甜蜜的抱怨、与女孩子有身体关系但并不一定交欢的性罪犯，都是不正常的、被动的、怯懦的怪人，他们只要求社会允许他们追求他们实际上无害、所谓超出常规的行为，追求他们越轨的又小又热又湿又隐秘的性举动，不遭受警察和社会的严厉制裁。

我们不是色情狂！我们从不象那些好士兵那样随意强奸。我们是不快活、阴郁但文雅的绅士，在成人面前完全可以控制我们的冲动，但为了抚模性感少女的机会却甘愿付出一年又一年的生命。应该强调的是，我们没有一个是杀人犯。诗人从不凶杀。噢！我可怜的夏洛特，在沥青和橡胶和金属和石头的永恒炼丹术中??感谢上帝，不是水，不是水！??你不要在你永恒的天堂里仇恨我。

无论怎样，非常客观地说，这次幸免相当惊险。现在请注意我这次理想式犯罪的关键。

我们在干渴的阳光下坐在毛巾上。她四处看看，便松开乳罩，转过身卧下，让后背也得些享受。她说她爱我。深叹口气。

她伸出手到衣袋里掏烟。她坐起来，点着抽上，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她用她大张的烟熏的嘴重重地吻过我。突然，从我们后面沙岸的灌木丛和松林中扔过来一颖石子，而后又一颗。

“这些爱管闲事的可恶孩子，”夏洛特说，抓起她的大乳罩戴上，又侧转过身。“我要把这事告诉彼得，克雷斯托夫斯基。”

路口出现了一片沙沙声，一阵脚步声，琼.法洛带着她的画架等东西走了过来。

“你吓了我们一跳，”夏洛特说。

琼说她刚才在那儿，在绿色隐蔽地向大自然做侦察去了\(侦探一般总是被射中\)，想画一幅湖景画，但毫无办法，她怎么也没有天赋\(这是真的\)??“你尝试过画画吗，亨伯特？”

夏洛特多少有点儿嫉妒琼，想知道约翰是否来了。

他来了。他今天回家吃午饭。他把她扔在去帕金顿的路上，随时都可能来接她。那是个完美的早晨。她总觉得有个出卖卡瓦尔和墨兰普斯的叛逆，在这样辉煌的日子里把他们捆绑起来。她坐在白沙地上，在我和夏洛特之间。她穿着短裤。她修长的褐色的双腿仿佛栗色母马的健腹，使我着迷。

她笑时，露出了她口里的胶糖。

“我几乎把你们俩都放进我画的湖里了”，她说，“我甚至发现了你的疏忽。你\(指亨伯特\)戴着手表下水的，是的，先生，你戴了。”

“防水的，”夏洛特轻声说，作鱼嘴样。

琼把我的手腕拿到她的膝上，审视起夏洛特的礼物，然后把亨伯特的手放回沙地上，掌心朝上。

“你什么都能看见啦。”夏洛特酸溜溜地说道。

琼叹了口气。“有一次我看见，”她说，“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太阳下山时，就在这儿，做爱。他们的影子大极了。

天刚亮时，我告诉过你汤姆森先生的事。下一次我期望看见穿一身乳白色的老胖艾弗。他真是异想天开，那人。上次他给我讲了一个他侄子的下流故事。好象是??”“喂，”约翰的嗓音。

上卷 第21节

我不愉快时总习惯沉默不语，或更确切地说，我不悦的缄默所具有的那种冷酷、卑劣气质，过去总能吓得瓦莱里亚束手无策。她总是先小声抽泣继而放声哭号，一边说着：“让我发疯的是，你这样呆着的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也试过对夏洛特保持沉默??而她只一味发出唧唧声，或咯咯笑我的不言不语。真是个奇异的女人！于是我就退回我原来的房间，现在是标准的“书房”了，低声嘟哝说我毕竟还有部学术性的巨著要写；夏洛特也就继续美化她的家，写几封信，或拿起电话婉转啼唱。我从窗户，透过如漆的白杨树叶的颤动，能看见她穿过大街，心满意足地给费伦的妹妹寄信。

在我仍对滴漏湖静止的沙滩作过最后一次拜访后的一个星期，一直最星雨阴霾密布，那是我能记得的最抑郁的日子。

而后终于出现了二三缕模模糊糊希望的光线??在太阳完全进出之前。

我想到在良好的工作秩序中，我有个灵巧的大脑，我或许该好好利用它。如果我不敢干预我妻子对付她女儿\(在令人无望的远方明媚的天空下每天都在越变越热烈，肤色越变越深\)的计划，我必须能想出适宜的办法维护自己，这方法日后没准能引向一个特殊的良机。一天晚上，夏洛特自己为我提供了一个出口。

“我有件令你惊喜的事，”她说，脉脉地看着我，手中举起一勺汤。“秋天，我们俩去英格兰。”

我一口吞下我勺里的东西，用粉红色餐纸\(噢，这是米拉罐饭店需有的证明\)抹净嘴唇，我说：

“我也有一件令人吃惊的事，亲爱的，我们俩不去英格兰”“为什么，怎么回事？”她问，看着??那种惊诧比我预料的还严重??我的手\(我下意识题叠起又撕开又压平又撕开那张无辜的粉色的餐纸\)。不过我微笑的面容石知怎么使放心了。

“事情很简单，”我答道。“即使在最融洽的家庭里，象我们这样的，也不是所有的决定都由女方做啊。有些事情应该论文夫决定。我可联想象你这样一位健康的美国女子，遇上与邦波尔夫人??或‘冻肉大王’塞缨尔。邦波尔，或一位好莱坞荡妇乘同一条海轮横渡大西洋，定会喜不自禁。我一点不怀疑当我们望着??你，坦诚的明眸，我，控制着我嫉妒的羡慕??望着‘皇宫哨兵’或‘红色哨兵’或‘海獭食者’或别的什么时候被拍摄下来，你我一定会为旅游公司做一则最漂亮的广告。可是恰好我讨厌欧洲，包括古老快乐的英格兰。你很清楚，对老朽和腐败的世界，我所有的，仅仅是悲哀的联系。你画报上登的那些彩色广告也无济于事。”

“亲爱的，”夏洛特说，“我真??”“不，等等。眼前的情况纯属偶然。我关心一般倾向。当你想让我不顾工作把整个下午花在湖边晒太阳，为了你我会很乐意顺从，为你晒成个金光灿灿的小黑孩，而不再作学者和，怎么说碾，教育者。当你带我去与可爱的法洛夫妇玩桥牌喝酒，我也总是欣然从命。不，请等等再说。当你要装饰你的家，我不干涉你的计划。当你决皮??当你决定一切事情，我也许完全或部分反对??但从无半句怨言。我可以忽视个别事。但我不能无视一般倾向。我喜欢被你指挥监督，但任何一种游戏都有规剔。我不是生气。我根本不是生气。

别再那样做。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半，嗓音虽小但还清楚。”

她走到我身边，跪了下来，慢慢地但非常猛烈地摇着头，抓紧我的裤子。她说她从来没想到。她说我是她的统治者，她的上帝。她说露易丝走了，让我们现在就做爱吧。她说我必须原谅她否则她就去死。

这场小事故使我满是得意。我轻轻地告诉她，这是件无需请求原谅的事，但需改变一个人的方式；我决心趁势故作冷漠阴沉，有相当长的时间只埋头写书??至少是假装用功。

我原先屋里的“工作床”，?早就变成萦绕我心头的那张沙发了，夏洛特从我们同居起就提醒我，那屋子该改成标准的“作家私室”。“英国事件”的两天后，我正坐在一张崭新又舒适的椅子里，膝上放着一大卷书，夏洛特用无名指敲门，悠悠地走了进来。她的姿态和我的洛丽塔多么不同，过去当她穿着脏乎乎的蓝仔裤来看我时，总是浑身散发出性感少女的留香；她衬衣最底下的扣子还总是开着，令人害怕又让人发狂，有股隐隐的邪恶。不过，让我告诉你们。在小黑兹的粗鲁无礼和大黑兹的泰然自若能背后，均流动着娇羞的气质，它们味道相同，低低的声音相同。一位伟大的法国医生曾对我父亲说过，在近亲中，最微弱的胃响“声音”也相同。

夏洛特就这么踱了进来。她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对劲。昨天以及昨天的昨天的晚上我们刚上床就假装睡熟，天亮才醒来。

她温柔地问我她是否“打搅了”。

“这会儿不，”我说，把《少女百科》第三卷翻开，查看一幅被绘制人称作“臀界”的画。

夏洛特走到有一个抽屉的仿桃花心木公桌子边。她把手放在上边，小桌子很难看，毫无疑问，可并不碍她的事。

“我总想问问你，”她说（象是谈生意，一点也不卖俏），“这东西干吗锁？你这屋还要它么？样子真蠢极了。”

“别管它，”我说。我正在“期堪的那维亚野营”。

“有钥匙么？”“藏起来了。”

“唤，亨……”

“锁着情书呢。”

她给了我?副受伤雌鹿的目光，这使我很气恼，而后，她不知我是否很认真，也不知如何继续这场谈话，就又呆站着了。我慢慢看过几页\(校园、加拿大、小型照相机、糖果\)，她出神地望着破璃，用杏黄加玫瑰色的尖利指甲敲打它。

这会儿\(我看到“乘独木舟”和“北美野鸭”了\)，她挪到我的椅子边，就势重重地落坐在扶手上，用我第一任妻子惯用的香水的气味立刻将我淹没。“阁下愿意在这儿过秋天吗？”她问时，小拇指指着一个守旧的“东方州”的一幅秋景。“为什么？”\(非常清晰又馒悠悠\)。她耸耸肩。\(没准哈罗德过去总是那时候去度假。开放的季节，条件反射到她那儿。\)“我想我知道那是哪儿，”她说，手仍指着。“我记得一家旅馆，‘着魔猎人’，很古怪，是不是？食物真是精美。而且互不干扰。”

她靠在我的太阳穴上摩挲了脸颊。瓦莱里亚很快就又恢复常态。

“晚饭你想吃点儿什么特别的么，亲爱的？约翰和琼一会儿来。”

我咕噜一声做了回答。她吻了我的下唇，明快地说她要做个蛋糕\(从我租宿起开始的传统，因为我赞赏她的蛋糕\)，然后留我独自一人选惘地呆坐房内。

我小心地把打开的书放在她坐过的地方\(书还试图做海浪翻转，但突在里边的铅笔阻止了它\)，我查看了藏钥匙的地方：它很乖，仍躺在那只昂贵的安全剃胡刀下边；这只旧的过去我一直用着，直到她给我买了只更好、更便宜的。这是万无一失的隐藏地么??在刀片下边，在那只包着天鹅绒的盒槽里？盒子放在装有我各种各样的工作文件的一只箱中。

我还能做什么改进吗？很显然，要想藏东西有多么难??尤其当一个人的老婆总把眼睛盯在这家俱上的时候。

上卷 第22节

我记得就是在我们上次游泳后一星期，午间邮递员送来了费伦小姐第二的回信。那女人写道，她刚刚从她姐姐的葬礼回到圣阿尔布拉。“尤菲米姬摔坏臀骨以后就大不一样了。”

至于亨伯特夫人的女儿之事，她想告知今年招收已经太迟；不过，幸存的费伦完全相信，如果亨伯特夫人能在一月把多洛雷斯带去，她的入校就可以办妥。

第二天，吃完中饭，我去见“我们”的医生，一个挺友好的家伙，他对一些专利麻醉药持只能用于临床的态度以及对它们的完全依赖，恰好表现出他对医药科学的无知和漠视。

烙将必须回到拉姆斯代尔的事实，便是希望的宝库。为此我要做好充分准备。实际上，在夏洛特做出那个残酷的决定以后，我已经提前进入我的程序了；我必须确保我可爱的孩子到来的那天晚上，以及接连的一夜又一夜，直到圣阿尔杰布拉把她认我身边带走为止，我能有办法让两个尤物沉沉入睡，任河声响或触动都不能使其惊醒。在大半个七月里，我实验过各种各样的安眠药，用药物大食家夏洛特做试验。我给她的最后一剂\(她以为那是镇静片??为她的神经上油\)，把她击昏了整整四个小时。我把收音机音量开满，还将巨亮的饵光朝她脸上打去。我推她，捏她，扎她??但什么也干拢不了她平静而有力的呼吸节奏。可是，每当我一做象是吻她之类的简单动作，她马上就会醒来，象一条章鱼生机勃勃\(我仓皇逃走\)。这药可不行，我想；还得有更安全的。最初，我对拜伦医生说他上次给我的失眠症开的药于事无补，他好象根本不信。他建议我再试试，而后给我看他家人的照片以转移我的注意力。他有个迷人的孩子，也象多丽那般年龄；但我看穿了他的花招，坚持让他开一些目前最有劲的药。他建议我去打高尔夫，但最后终于同意给我一些，用她的话说，“效力无比的”；便走向另一个柜子，取出一小瓶蓝紫色胶囊，一头有黑紫色带状条纹，他说，这是刚上市的，并不用于那些一口水就能镇静下来的神经病患者；它只用于无法入睡的艺术家们，这些人必须先死去几小时方能再活几百年。我喜欢愚弄傻气十足的医生，尽管内心很高兴，但把药片装进口袋时，还是怀疑地耸了耸肩。再说，对他我也必须严加小心。

记得有一次拜访他，我愚蠢地失口提到了我最后入的那家疗养院，我自信看见了他的耳朵尖痉挛了一下。既然夏洛特或任何其他人都不知道我过去的那段日子，我于是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我曾为了写部小说到精神病患者中间做过些调查，不过无妨；这老恶棍当然有个甜甜的女儿。

我精神高涨地告辞出来。用一个指头把住我妻子的小车，心满意足地向家驶去。拉姆斯代尔毕竟诱惑力很大。蝉在叫；大街刚洒过水。一路顺风，我几乎是平滑着就开上了我们那条陡峭的小马路。那天不知怎么样样事都很称心。天那么蓝树那么绿。我知道太阳光灿灿，因为我的点火栓正好反射在挡风玻璃里；我还知道此时正是三点半，因为每天下午给奥泊西特小姐按摩的护士穿着白袜、白鞋正在狭窄的便道上轻快地走着。象平常一样，歇斯底里的琼克长毛狗在我驶下山时朝我袭来：也象平常一样，地方报纸刚刚被肯尼扔在前廊上。

前一天，我已放弃了故意摆出的冷漠的生活规矩。此刻我打开起居室的门便快乐地喊出归家之辞。夏洛特的玉色颈背和青铜色甜面包对着我，身上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身黄色衬衣，栗色宽松鞋，她正坐在椅角的写字台上写信。

我的手仍然放在门把上又重复了我衷心的欢呼。她写字的手停下来。静坐了片刻；然后她慢慢转过她的椅子，把胳膊肘放在弯曲的靠背上。她的脸因激动的情绪显得十分难看，她盯着我的双腿开口说话时那情景怪是骇人：

“黑兹这女人，大母狗，老猫，应受惩罚的妈妈，这……又老又蠢的黑兹从今起不再是你捉弄的对象。她已经……她已经……”

我义正辞严的控诉者住了口，吞咽下她的怨恨和泪水。

无论亨伯特?亨伯特说什么??或企图说什么??都全无必要。她继续道：

“你是个野兽。你是个可恶、可憎、罪大恶极的骗子。你敢过来??我就朝窗外叫。滚回去！”

同样，我想无论H．H．小声嘀咕些什么都可以省略。

“今晚我就离开。这一切都是你的。只是你永远、永远也见不到那个可怜的乳臭末干的小丫头了。滚出这间屋子。”

读者，我那么做了。我上楼来到一半破烂的书房。两手叉腰，镇静下来恢复自若，站了片刻，从门口看到那张遭劫的小桌子，抽屉大开，一把钥匙挂在锁孔里，另外四把钥匙摊在桌面上。我穿过顶楼的走廊，走进亨伯特夫妇的卧室，平静地从她枕头下转移出我的日记，放入我的口袋。然后我朝楼下走去，又停在半路：她正在通电话，电话机正好就安在客厅的门外。我想听听她正说些什么：她取消了订购的什么物品，然后又回到客厅。我再次调整好我的呼吸，穿过过道，进了厨房。我打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她从来也不能抵抗威士忌的诱惑。我走进餐室，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夏洛特宽宽的后背。

“你这样是在毁我也毁了你的一生，”我平静地说。“让我们通情达理些。这都是你的幻觉。你真疯了，夏洛特。你找到的那些笔记不过是一部小说的片断。你和她的名字也不过是碰巧用用。就因为它们是信手拈来。好好想想吧。我去给你拿杯酒。”

她既没回答也没转过身，只是一个劲飞快地胡涂乱写，不知她写的是什么。大概第三封信了\(两封已装在贴足邮票的信封里，放在桌上\)。我又走回厨房。

我拿出两个杯子\(为圣阿尔杰布拉？为洛？\)。从冰箱里取出冰块以后，它粗暴地朝我吼了一声。再写一遍。让她重读一遍。她不会记住细节的。改动，伪造。写个片断，拿给她看，或随便扔在哪儿。为什么自来水龙头长鸣起来有时会那么可怕？真是个可怕的局面，真是。象小枕头形状的冰块??是玩具北极熊的枕头，洛说??当温水注进它们的小窝解救了它们，那些刺耳的锉声、噼哩啪啦声和受折磨声便消逝了。我将杯子并排放着。注入威士忌和少量苏打水。她禁止我使用针搅拌。冰盒里一阵乒乒乓乓。我端着酒杯穿过餐室，来到客厅门外，门只开了一个缝，我的胳膊肘都进不去，隔着门我说：

“我给你拿酒来了。”

没有回答，这个疯母狗，我于是把杯子放在电话机旁边的餐具架上，这时电话响了。

“我是莱斯利。莱斯利．汤姆森，”喜欢在天刚亮时游个泳的莱斯利．汤姆森说：“亨伯特夫人被车轧了，你最好马上来，先生。”

我回答说，可能约略有些暴躁，说我妻子安然无恙，同时一手拿着听筒，一边推开门说：

“这个人说你被轧死了，夏洛待。”

但夏洛特没在客厅里。

上卷 第23节

我冲出门。我们那条陡峭的小马路远处显出一幅奇异的景色。一辆又大又亮的帕卡德轿车爬上了奥泊西特小姐家从便道斜上去的一块草坪\(有条格子呢膝布就丢在草堆里\)，在阳光下熠熠闪亮，车门象翅膀一样开着，前轱辘深陷进常青的灌木。这辆车的右边，在草坪斜坡整洁的草地上，一位白胡髭衣着讲究的老绅士??双排扣的灰西装、带花点的蝶形领结??仰面朝天躺着，他的两条长腿并在一起，象一具没有生命的封蜡人体。我必须把当时一瞬间看到的景物变成一连串的字眼；它们在书页上一个接一个的排列可以弥补实际是在一瞬间里猛烈聚合起来的印象的混乱：厚毯膝布、小汽车、老绅士，奥小组的护士跑着，手里拿着一只沙沙响、一半空的平底大玻璃杯，跑回隔着屏风的前廊??可以想象，那儿的那位硬撑起来、受身体限制的老朽女人没准自己正在尖叫，但声音不够大，未能淹没琼克长毛狗从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吠叫??放一群已经聚集在便道上靠近一些受检物的邻居那儿，又跑回小汽车，把汽车翻了个底朝天，而后又到草坪上另一群人那儿，其中有莱斯利、两名警察和一名戴玳瑁眼镜的壮汉。关于这一点，我应该解释一下，巡逻警察在事故发生后还不到一分钟就出现了，是因为他们正在两条街以外的交叉小路上向非法停车的发违章通知单呢；那个戴眼镜的人名叫小弗雷德里克?比尔，是帕尔德轿车的司机；躺在绿草堆上的是他七十九岁的父亲，护士还在给他灌水??这么说吧，那草堆是个堆起来的工作台??，他并非真约死去了，两是正舒舒服服，有条不紊地等待从一场心脏病或心脏病的可能性中苏醒过来；最后是便道上用膝布\(她经常带着不满在便道上对我指点着那条弯曲的绿色裂缝\)簇着的夏洛特?亨伯特血肉模糊的尸体，她是在匆匆穿过马路到奥泊西特小姐的草坪拐角上的那只邮筒去投那三封信时被比尔的汽车撞倒的，并被拖出去几英只。一个面孔漂亮、穿一身脏乎乎粉袍的小孩把这些信拾起来，交给了我。我于是在裤兜里，把它们撕成碎片。

三名医生和法洛夫妇很快就到了现场，接管了一切。这鳏夫，真是位有特别自制力的人，既没哭也没有怒吼乱叫。

他摇晃了一下，这就是他的表观；但他张开嘴巴只是为了把一切与验尸及其善后处理有非常必要关系的情况和指示表达出来；她的头顶骨、脑浆、金发和血已经模糊一片。等他被两个朋友，仁和的约翰和珠泪涟涟的琼安顿在多丽屋里的床上时，太阳仍在闪耀着；那一晚他的为了方便就寝在亨始特夫妇约卧室；就我所知，他的可能根本没以这个严峻形势所需要的那般纯洁度过此夜。

在这部特殊的回忆录中，我不必详细述说那些不得不参加的葬礼前的仪式，或葬礼本身，它们象婚礼一样悄无声息。但夏洛特这样轻易死后约五天里，有九件插独应该一提。

成了鳏夫的第一夜，我喝得烂醉，象曾睡过那张床的孩子一样昏沉沉入睡。翌日清晨，我急忙查看兜里的那些碎片。完成乱成一团了，根本不能再拼成三篇完整的东西。我推测“……你最好找到它因为我不能买……”是给洛的信上的话；其它一些残片好象指夏洛特想带洛逃至帕金顿，或回到波斯基，以免兀鹰黑心的家伙劫走她的宝贝绵羊\(我从未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利爪\)。另外一些碎条很明显是申请书，不是给圣阿，而是给另一所寄宿学校，据说那儿的教育方式非常严厉，非常旧，也非常乏味\(尽管也有在榆树下玩的循环球戏\)，因而获得了“少女感化院”的绰号。最后这第三封信显然是给我的。我认出了这几句“……分离一年以后，我们或许……”“噢，我最最亲爱的，噢我的……”“……甚至比你另有新欢还恶劣……”“……或者，可能，我会死的……”

但总之，我这番收拾毫无意义；这三封匆匆而就的书信形状各异的残片，混杂在我的手掌里，就好象仍然是可怜的夏洛特脑中的种种思绪。

这天，约翰须去看一位主顾，琼要回去喂狗，因此，我得以暂时摆脱了朋友的陪伴。这些可亲的人害怕我独自留在这儿会自杀，但因为找不到其它朋友\(奥泊西特小姐被禁止同外接接触，麦库夫妇正在几英里以外忙于建新房，查特菲尔德夫妇最近因为他们自己的什么家庭纠纷被叫到缅因去了\)，就委托莱斯利和露易丝来和我作伴，藉口帮我整理孤儿的东西。我藉一阵悲壮的感激之情给善良又轻信的法洛夫妇\(我们正在等莱斯利前来赴他和露易丝的有偿约会\)拿了一张从夏洛特遗物中找出的照片。她坐在一块大鹅卵石上，透过被在前额的褐发正在微笑。那是一九三四年四月照的，一个值得纪念的春天。在来合众公园进行公务访问期间，我曾有机会在彼斯基逗留了几个月。我们相识了??继而生出一场疯狂的恋情。我已经结了婚，啊，而她也已和黑兹订婚。但我回到欧洲以后，我们继续通过一位朋友：现在已经死了，互相联系。琼盯着照片小声说她听到过一些谣传，而后一边看着，一边把它递给了约翰，约翰拿开烟斗，端详了可爱又放荡的夏洛特。贝克尔，随即把它递还我。这之后他们离开了几个小时。地下室里快乐的露易丝咯咯笑着，还叱骂着她的情郎。

法洛夫妇刚走，一位下腭阴郁的牧师就来了??我想让采访尽量简单，既不伤害他的感情也不引起他的怀疑。是的，我会把自己的一生贡献给那孩子的幸福的。让我顺便一提，这个小十字架是我和夏洛特都年轻时她给我的。我有个表姐，在纽约是位受人尊敬的老姑娘。我们可以去那儿为多丽找一所不错的私立学校。噢，多么老奸巨滑的亨伯特！

为了方便莱斯利和露易丝，他们可能会\(也确实做了\)向约翰和琼报告，我就以震耳欲聋的嗓音、非常出色的表演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假装与雪莉?霍姆斯做了一次交谈。约翰和琼回来后，我全心全意把他们迎进来，故意叽哩咕噜胡乱对他们说洛已经出发随中级小组去做五天远行了，因此找不到她。

“上帝”，琼说，“我们该怎么办？”

约翰说这很简单??可以让“最高”警察局去找那些行军的孩子们??这用不了他们一小时。实际上，他熟悉这一带，并且???“咳，”他继续道，“我何不现在就开车去呢，你可以和琼一起睡”??\(他实际未必真心加上这句，但琼却热情支持他的建议，好象这里面还有什么名堂。\)我完全垮了。我请求约翰让事情顺其自然。我说我不能忍受那孩子总围在我身边哭啼啼，她那么容易紧张，这种经历可能会对她的未来产生不好的影响，精神病医师分析过这类现象。于是突然间出现了一阵沉默。

“好吧，你是医生，”约翰有些唐突地说。“不过我毕竟是夏洛特的朋友和顾问，还是希望知道你要把那孩子怎么样。”

“约翰，”琼叫道，“她是他的孩子，不是哈罗德?黑兹的，你还不懂吗？亨伯特是多丽的亲生父亲。”

“我明白了，”约翰说。“对不起，是的，我明白了。我没想到这。这样问题就简单了，当然。不论你怎样想都可以啊。”

心神不安的父亲接着说葬礼一毕，他就去找他的宝贝女儿，并且尽最大努力让她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偷快地生活，可能去新墨西哥或加利福尼亚旅行??当然，只要他活着。

我装扮的彻底失望时的平静和疯狂爆发前的安宁是那么逼真，以至好心的法洛夫妇硬把我搬进了他们家。他们有个挺棒的酒窖，这一带酒窖很时兴；这大有益处，因为我害怕失眠也怕鬼。

现在我应该解释我不让多洛雷斯来的原因。自然，首先是，当夏洛特刚刚消失，我作为一个自由的父亲又回到房里，吞下准备好的威士忌加苏打，然后躲进浴室避开邻居和朋友，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跳动??说出来，很明白，就是从那时起再过几小时，温馨的，褐发的、我的、我的、我的洛丽塔就会投入我的怀抱，她流下的眼泪我会为她吻去，甚至比它们涌出得还快。但当我睁大眼睛站在镜前，满面通红，约翰?法洛轻轻敲门进来问我没关系吧??我立刻发现要把她领回家中简直是发疯，屋里，有这么多爱管闲事之人总在周围乱转，还老是图谋把她从我身边弄走。确实，让人无法预测的洛自己也可能??谁知道呢？??对我表观出某些愚蠢的不信任、突然的厌弃、或茫然的恐惧等等??因此逃离才是这成功的关头的神奇的奖赏。

说到爱管闲事之人，我还另有一位来访者??朋友比尔，就是除掉了我妻子的小伙子。他既庸浴又严肃，样子象助理执刑官，长一张牛头犬下巴，小而黑的眼睛，厚厚的跟镜框，朝天的鼻孔。他被约翰领进来，后者便转身离去了，还极其周到地为我们关上门。我阴郁的来访者和蔼地说他有一对孪生女在我继女的班里，随后打开了一卷他自制的事故图，真是，用我继女的话说，“真美极了”，满是用各种颜色的墨水标出的动人箭头和虚线。H．H夫人约路线是用一串放在几个她方上的小人图形显示的??象洋娃娃一样的职业小姐或“妇女集团军”??这种东西一般都用作统计学之类的视觉教具。非常清楚，非常具体。这条线和一条画得十分醒目、标出了两个连续转弯的迂回线触接了??一个转弯说明比尔的汽车要躲开琼克狗\(狗的位置没标\)，第二个转弯是对第一个的一种夸张延伸，意思是要改变这场悲剧。一个非常显眼的黑叉子表示出事地点，整齐的小人终于停在了便道上。我想往表示斜坡的位置上找找相似的符号，我的来访者的父亲曾象蜡像一样仰卧那里但一无所获。那位绅士却已经在见证人文件上签了字，签在莱斯利。汤姆森、奥泊西特小姐和其它八位的下面。

弗雷德里克那只蜂雀铅笔熟练又灵巧地从这点飞向那点，意在说明他的完全无辜和我太太的疏忽：他躲狗之际，她已经在刚酒过水的柏油路上滑了一跤，向前跌去，但她本不该再朝前奔的，而应往后退\(弗雷德用垫厚的肩突然一倾作个示范\)。我说这当然不是他的过错，验尸结果也与我看法一致。

他黑黑的张大的鼻孔呼出沉重的气息，他摇摇他的头，又摇我的手；然后，他以一种深谙世事又颇具绅士风度的漾慨提出支付殡仪的费用。他期望我拒绝他的要求。但我却迷途登登感激涕零地接受了。这真吓了他一跳，又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我再次谢过他，甚至比刚才还深切。

这场不可思谈的拜访的结果，是我灵魂的麻木暂时有些改变了。毫无疑问！我实际上已经看到了命运的代理人。我已经触摸到命运的肉体??以及它厚厚的垫肩。一阵奇幻又怪异的变化突然到来，这就是手段。在这错综复杂的情形中\(匆匆忙忙的家庭主妇，打滑的路面，一条讨厌的狗，陡坡，大型号小汽车，车轮边的绅士\)，我能隐约辨认出我自己卑鄙的责任。如果我不是这样一个傻瓜??或这样一位直觉的天才??能保藏好那本日记，那么，明辨一切之后的愤怒和火辣辣的羞辱感所制造的流液就不会在夏洛特跑向邮筒时迷蒙了她的眼睛。但即使蒙蔽了，假使不是那凑巧的命运，那并发的幻影混淆了那汽车和那狗和那太阳和那阴影和那潮湿和那软弱的和踞强壮的以及那石头在它约蒸馏器中、仍然可能什么都不至发生。再会，马林！宽厚的命运礼节地握手\(象比尔离开房间前又做过的\)，将我从呆钝中带离出来；我流了泪。隐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流了泪。

上卷 第24节

榆树和白杨翻腾的背后正变作一路突起的劲风，一片暴风雨前后的圆块积云压抑在拉姆斯代尔白色教堂的塔顶，我这时最后一次环顾四周。为了无人知晓的冒险，我要离开这座我仅在十个星期前租了一间卧室的青黑色房屋。窗帘??经济实用的竹帘??已经卸下了。挂在阳台上或房间里的精巧的编织物很适合现代戏剧里用。天堂之家此后一定会相当空寂。一滴雨珠掉在我的手上。我又返回屋整理东西，约翰正把我的行李装上车，这时，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我不知道在这些悲剧的记录里，我是否已经充分强调过本作者的好容貌??伪塞尔特人，迷人的猿猴，小男孩似的男子气??令各种年龄、各秒背景的女性特别着迷这一点。当然，用第一人称作如此声明听起来可能很可笑。但每时每刻我都必须将我的容貌提醒给我的读者，这很象职业小说家的容貌，他既已给他的角色安排了某些奇癖，或一条狗，每次这角色在故事发展过程中出现，他都必须再提及那狗、或那奇癖。现在这一事件可能更是如此。如果我的故事想赢得恰当的理解，则应把我阴郁的漂亮相貌萦记心里。青春期的洛着迷于亨伯特的魅力，恰如她着迷于打嗝似的流行音乐；而成年的洛蒂则是带着一种成熟的占有欲爱我，那正是我现在所悔恨和尊敬的，自不待说。琼?法洛，三十一岁，神经不正常，很显然，也正发展着对我强烈的好感。她很漂亮，象雕刻的印第安人那种类型，肤色象烧焦了的黄土。她的嘴唇象深红色大水螅，只要一做出她那象狗叫一样特殊的笑，就露出枯黄的大牙和深白的齿龈。她很高，不是穿长袍配凉鞋，就是穿飘逸的裙子和芭蕾拖鞋，随时喝任何强度的烈性酒，曾流产两次，写关于动物的小说，画画，读者知道的，风景画，已经在进行癌症治疗了，活不过三十三岁；只是无奈，她对我无任何吸引力。在我离开前几秒钟，琼\(她和我站在过道上\)自认为我有些惊慌，用她总在颤抖的手指捧住我的太阳穴，她又蓝又亮的眼睛里满是眼泪水，竞试图来粘着我的唇，但末成功。

“你好自珍重，”她说，“代我吻你的孩子。”

一阵雷声又震撼了房子上下，她又说：

“或许，在什么地方，有一天，在一个不这么痛苦的时刻，我们又会见面。”\(琼，不管你怎样，不管你在哪儿，在负时空里或正灵魂时间里，原谅我这一切，包括这个括弧\)。

这会儿我正在马路上，那条陡斜的马路，和他们两人握手。白色的暴雨降临之前，一切都在旋转，在飞舞；一辆载着床垫、从费城来的卡车信心十足地驶进一幢空房，尘土四溢，扬过那块夏洛特躺过的石板，当旁人为我掀开上面的膝布时，露出她蜷曲的身子，完好的眼睛，黑色睫毛仍然湿润浓密，就象你的洛丽塔。

上卷 第25节

可能有人会想，既然一切障碍均已排开，眼前只有无限快乐和今人兴奋的前景，我总可以塌下心，宜人她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但根本不是！非但未曾享受微笑的“机会”之光芒，反而被各种各样纯论理的疑惑和恐惧所缠绕。比如：洛那么凑巧总被排除在直系亲属的喜庆和丧礼仪式之外，人们会不会惊疑？你记得??我们没让她参加我们的婚礼。另一件事是：假设是“巧合”的长毛臂够及到一位无辜的妇人并除掉了她，“巧合”难道不会在不信教的时朗无视其孪生臂的所做所为，出于同情草率地通知了洛吗？这次事故的确只有拉姆斯代尔《日报》报道了??帕金顿的《记录》或克里迈克斯的《先锋报》均未谈及。Q营地是在另外一州，而且地方性的死讯比不上人们对全国性新闻的兴趣；但我仍不能不想象到多丽.黑兹或许已经被告知了这噩讯，而且就在我去接她的路上，已经被我所不认识的朋友开车送回拉姆期代尔了。比所有这些推测和焦虑更令人不安的，是亨伯特?亨伯特，一位具有不明不白欧洲血缘的美国新公民，尚未采取任何要作他亡妻的女儿\(十二岁另七个月\)的合法保护人的行动。我敢采取行动吗？每当我想象我赤身裸体被残酷的“共同法”之眩目光辉庇护下的种种成文法团团围住，便禁不住一阵瑟缩。

我的计划是原始艺术的一件奇物：我要风驰电掣开车向Q营地去，告诉洛她母亲要去一家我虚构的医院经受一次大手术，然后偕同我的困倦的性感宝贝流连于各家旅馆，而她母亲的病情则日有好转，但最后还是不幸去世。在我朝营地驰去时，我的焦虑不断增长。我不堪想象，我可能在那儿找不到洛丽塔??或找到的是，另一个、惊恐的洛丽塔正向一些亲友大喊求助：不是法洛夫妇，感谢上帝??她还不认识他们??但难道不会是其他一些我想不到的人吗？最后，我决定打个长途电话，就是几天前我着意模拟过的。雨下得很大，我在帕金顿泥泞的郊外一条岔路前停下车，这条路绕过城市汇入高速公路，这公路穿过山地便直通克里迈克斯湖和Q营地。我轻轻关上发火，整整一分钟坐在车里振作精神，准备打那个电话。眼睛凝望着雨水，凝望着淹没了的便道，凝望着一只消火栓：一个蠢东西，真的，涂着厚厚的银漆和红漆，伸出它两只红色犄角让雨水浸淹，雨象奇特的血滴落在它银白的锁链上。毫无疑问，停在这些梦魇般的跛足者旁边是忌讳的。我于是驱车进到一家加油站。当硬币终于叮当当满意地落下去，并有个声音回答了我时，一场吃惊正等待我。

霍姆斯女士，营地女主人，对我说多丽星期一就走了\(今天是星期三\)随她的小组登山行军去了，今天很晚才可能回来。我是不是最好明天来，到底怎么了??我没详细说什么，只说她母亲住院了，情况很糟，但别告诉孩子情况很糟，让她做好准备明天下午跟我离开。两个声音在温暖而真诚的祝愿中分别了，我的所有硬币因为什么奇异的机械失灵以好运突至的僻哩啪啦声又跌还给我，尽管我由于不得不推迟天赐的福祉而感到失望，但这几乎逗我笑了。人们可能会想，在我根本没听说之前，就发明创造了那支小探险队，那么，这些突然流出来的东西，这个间歇发作的退款，在命运先生的脑中，是不是正与此有关。

下一步呢？我继续驰回帕金顿的商业中心，整个下午\(天气晴朗了，湿润的城市如银似镜\)全花在为洛选购漂亮衣物上。上帝，被强烈的偏好所激励的是什么样疯狂的购买啊，亨伯特这几天就有这种偏好，棋盘格花布，明艳的棉布，衣饰的花绢边，泡泡短袖，软褶，舒服合体的紧身胸衣和宽大的裙子！噢，洛丽塔，你是我的女孩儿，就象维是坡的，贝是但丁的，哪个小女孩不喜欢穿一件圆裙子或超短裤旋转呢？我心里还想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娇媚的声音问着我。

泳衣吗？我们有各种颜色的。梦似的粉红、如霜的白色，槲果之淡紫色，郁金香红色、噢啦啦居然还有墨玉之色。演出服怎么样？套裙？不要套裙。洛与我都讨厌套裙。

购买这些衣物的指南是洛的母亲在她十二岁生日时制做的人体测量记录，\(读者还记得《了解你的孩子》那本书\)。我有种感觉，夏洛特在隐隐的嫉妒和不满驱使下，不是在这儿添了一寸，就是在那儿加了一磅；但由于那少女在近七个月中肯定又长了，我想我可以安全地接受这些一月里测量的大部分结果：臀围，二十九英寸；大腿围\(就股沟下方54321，十七；小腿及颈围，十一；胸围，二十七；上臂围，八；腰，二十三；身长，五十七英寸；体重，七十八磅；体形，细长；智商，121；阑尾尚在，感谢上帝。

离开这些测量记录，我当然也能凭幻觉的光辉想象出格丽塔；我抚摸着我胸骨上的一块刺痛，那就是她披着秀发的头曾有一两次靠住我的心房的地方；我还能感觉着她在我膝上温热的肉体之重\(这样，就某种意识而言，我便总是“和洛丽塔在?起”就象孕妇“和胎儿在一起”\)，后来发现我的计算差不多都正确，倒也毫不为怪。何况我还多研究了一本仲夏购物薄，因此我能带着一副颇为谙事的神态，流览各种各样的漂亮货，运动鞋，胶底鞋，为压碎的小山羊制做的压碎的小出羊皮轻便舞鞋。为我这些苛刻要求服务的一位化着妆、穿黑衣的小组，将作父母的学识和精细的描述转化成商业婉辞，比如“小了”。另一位年龄稍大、穿一身白衣裙，画着水粉饼妆的妇女，好象我对儿童时装如此精通竟今其感动了；因此，当拿给她一件前身有两个“可爱的”兜兜的裙子的时，我就故意问了一个天真的男性问题，得到的奖励是满带笑容的示范表演，表演裙子后背那条拉锁的开关方式。其次我对各种短小又简单的衣物有巨大兴趣??虚幻中的小洛丽塔们在跳舞、降落、全围在柜台边蹦蹦跳跳，吱吱喳喳。这场选购最后是以几套小屠夫式样的素净的棉布睡衣结束的。亨伯特，时髦的屠夫。

在那些大商店里，有一种神话般令人迷魂的气氛，根据广告所说，一个职业女子可以买到全身时髦的工作套服，小姐妹可以梦想有一天，她穿上羊毛紧身衫能让教室后排的男孩垂涎三尺。象真人那么大的狮子鼻儿童塑料模型，暗褐色，绿色、棕色带点、农牧神似的脸飘浮在我的身边。我发现我是那家阴森恐怖的商店里唯一的顾客，象条鱼走动在淡蓝绿色的水族馆里。我感觉到那些萎靡的店员脑中奇异的思绪，它们正护卫我从一个柜台移向另一个柜台，从岩石边移向海草，而我挑选的腰带和手镯也仿佛从海上女妖的手里落入透明的水中。我买了一只香味手提箱，把我买好的衣物装进去，然后去了一家最近的旅店，为这一天感到欣慰满意。

但是，和这个静谧的、富有诗意的、吹毛求疵的购物下午有关的，是我想起了有个诱人的名字“着魔猎人”旅馆或旅店，夏洛特在我获得解放的前不久偶然提起过。靠了一本指南的帮助，我找到它的位置在隐秘的布赖斯地，从洛的营地开车需四小时。按说我可以打电话去，但又怕自己的声音失去控制，结结巴巴象是害羞的洋经浜英语，于是决定发一封电报订一间明天晚上的双人房。我是一个多么富有喜剧性、忧郁又摇摆不定的快乐王子啊！如果我告诉我的读者我在发报时碰到的措词麻烦，他们有些人会怎样笑话我！我该怎么写：亨伯特及女儿？亨伯格与小女儿？亨伯格与未成年姑娘？

亨伯格与孩子？那个有趣的错误??结尾是“格”??最终还是成功了，或许还是我的这些犹豫的心灵感应回音呢。

而后，在夏日里一个舒适愉快的夜晚，我想到了麻醉药！噢，贪婪的亨伯特！当他独自思量他那盒神奇的药时，他难道不正是一个着魔的猎人吗？为了驱赶开失眠的鬼怪，他是否应该自己尝一片这种紫色的药呢？一共有四十片，全说出来了??四十夜，有一个柔弱的小睡者在我悸动的身边；我不能放弃一个这样的夜晚吗，只为了现在的入眠？当然不能：简直太宝贵了，每个紫色小珍品，每个精微的带着星团的太阳系仪。噢，让我为现在而伤感落泪吧！我已经厌倦老是冷嘲热讽。

上卷 第26节

在这个死气沉沉幽暗污浊的监牢里，每天的头痛搅得人不安，但我必须忍耐。已经写了一百多页了，仍未谈到点上。我记的日子已经乱了。大约是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

不要以为我还能继续写下去。心脏，大脑?i一切。洛面塔，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排版工人，重复下去吧，直到这页完。

上卷 第27节

还是在帕金顿。最后，我终于实现了一个小时的睡眠??又因为无缘无故同一个完全是怪物、满身长毛的小阴阳人交媾而从恐怖和疲惫中惊醒。那会儿，已经是早晨六点，我突然想到我若是提早到达营地可能好些。从帕金顿我还有一百英里要走，要到黑兹山和布赖斯地就更长。如果我说过下午去接多丽，那只是因为我的幻想坚持要天赐之夜尽快降临，以掩住我不堪忍耐的心。但这时，我预见到了各种各样的误解，而且任何一点点神经质的迟误都可能给她机会往拉姆期代尔打一些迷惑的电话。九点半，我决定出发时，一只，坏电池把我弄得很不愉快；中午临近，我才终于离开了帕金顿。

两点半左右，我到达了目的地；把车停在一片松树林里，一位穿绿衫衣、红头小鬼的少年站在那儿，闷闷不乐地投着蹄铁玩；他径直带我去了灰泥房中的一间办公室；我已经处在濒临死亡的状态中了，还必须再忍受衣着邋遢、头发呈红褐色的营地女主人多管闲事的几分钟同情。多丽的东西她说都收拾好了，准备启程。她知道她妈妈病了但不危险。

黑兹先生，我是说，亨伯特先生，您想不想见见营地顾问？

或看看孩子们住的屋子？每间那是要献给迪期尼造物的？要不见见洛奇？耍不让查利去找她来？孩子们刚刚把饭厅布置好，有个舞会。\(或许过后，她会对什么人说：“这可怜的人样子就象附尸还魂。”\)这会儿，让我保留那情景中所有琐碎和重大的细节：老巫婆霍姆斯写了一张收条，挠挠头，拉出桌子的一个抽屉，把找钱倒入我不耐烦的手掌中，而后利索地铺开一张钞票，发出一声明快的“……还有五元！”；女孩子的照片；一些俗艳的蛾子或蝴蝶，仍然活着，安全地钉在墙上\(“自然研究”\)营地饮食卫生证书镶在镜框里；我颤抖的双手；能干的霍姆斯制作的一张报告多丽?黑兹七月表现的卡片\(“尚佳；喜欢游泳和划船”\)；一阵树与鸟的声音，和我咯咯跳动的心……我背朝敞开的门站着，继而感到血冲上了头，我听见身后她气喘嘘嘘的声音。她来了，连拖带撞她的皮箱。“咳！”她说，站住，用她狡黠又喜悦的目光望着我，她的微笑有些傻乎乎，却又美妙可爱，两片柔软的嘴唇分开了。

她瘦了些，高了些，有一瞬，我好象觉得她的脸不如我这一月来一直在脑中珍爱的那个印象那么漂亮；她的脸颊象是凹陷了，又有太多的雀斑掩盖了她玫瑰红的面色；这个第一印象\(是两颗虎心搏动之间的一个十分短暂的人性的休歇\)明确包含了所有亨伯特必须做、想做、将做的含义，就是要给这位尽管有太阳色却仍然面色苍白、眼圈暗黑的小孤儿（甚至她眼睛下的黑铅阴影也暗藏着雀斑\)一种良好的教育、一个健康而快乐的少年生活期，一个干净的家，和她年龄相仿的好女友，在她们中间\(如果命运认为值得补偿我\)，我或许能找到一个漂亮的专为亨伯特博士先生提供的小处女。但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象德国人说的，那行为天使般的线条被抹去了，我克服了我捕食的习性\(时间超越了我们的狂想\)，她又成了我的洛丽塔??实际上，比任何时候都更是我的洛丽塔。我将手放在她温热、红褐色的头上，提起了她的行李。她全身玫瑰色，蜂蜜色，穿着她最鲜亮的有几个小红苹果图案的方格棉布衣，她的手譬和双腿都呈深黄棕色，上面有几道象是凝血结成的小虚线，她白袜子上的束带翻下来还是到我记忆中的高度，正因为她孩子气的步态，或因为我记得她总是穿无跟的鞋子，她现在的运动鞋看上去不知怎么显得太大，对她来说跟儿也太高。再见了，Q营地，快乐的Q营地。再见了，既平淡无味又不卫生的食物，再见了查利男孩。在热烘烘的汽车里，她靠我坐下，打了一拳给落在她美丽的膝上的苍蝇；而后，她的嘴就不停地用力嚼一块口香糖，又敏捷地摇下她那边的玻璃，才又坐稳过来。我们快速穿过斑驳的树林。

“妈妈怎么样了？”她出于责任地问。

我说医生还不太清楚问题是什么。总之是腹部的什么。

可僧？不，是腹部。我们要在附近停一会儿。医院在乡下，在利坪维尔的风化城附近，十九世纪早期有位大诗人曾在那儿住过，到了那里我们会把一切尽收眼底的。她认为这个主意顶顶好，并问晚上九点前我们能否到达利坪维尔。

“晚饭时我们会到布赖斯地，”我说，“明天，我们去游利坪维尔。那次行军怎么样？你在营地过得快乐吗？”

“嗯??哼。”

“离开遗憾吗？”

“嗯??哼。”

“说啊，洛??别光哼哼。对我讲点儿什么。”

“什么，爸？”\(她让那个词带着深思熟虑的讥讽拖长了说出来。\)“任何古老的什么。”

“行啊，只要我那么叫你？”\(眯着眼睛看公路\)。

“当然。”

“这是幕短剧，你知道。你什么时候迷恋上我妈妈的？”

“有一天，洛，你会明白许多感情和情况的，比如说合谐，精神关系的美好。”

“哼！”性感少女冷嘲道。

谈话中的短歇，用风景填充了。

“看，洛，山边那些牛。”

“我想我会吐了，如果再看牛。”

“你知道，我很想你，洛。”

“我不。事实上我已经背叛了你，不忠实于你了，但这毫无关系，因为反正你已经不再关心我了。你比我妈妈开得快多了，先生。”

我从盲目的七十降慢到半盲的五十。

“你为什么觉得我已经不关心你了，洛？”

“是啊，你还没吻过我，不是么？”

心在企盼，心在呻吟，我一眼瞥见前面适时出现的宽阔的路边，便连撞带摇进了草丛。记住她还不过是个孩子，记住她还只是??车刚刚停稳，洛丽塔就已经顺势倒进我的怀里。不敢，不敢让自己这样??甚至不敢让自己发现这\(甜蜜蜜的湿气和颤动的火焰\)就是难以形容的生活的开始，在命运巧妙的协助下，我终于将它从愿望变成了实现??真地不敢吻她，我摸了摸她火热、张开的嘴唇，带着极大的虔敬，轻轻一吮，一点不猥亵：但她，在一阵不堪忍受的蠕动中，将嘴唇使劲压在我的上面，我碰到了她的门牙，并且分享了她唾液的薄菏糖味。我当然知道，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个无知的游戏，是在编造的浪漫行动中对某些偶像进行模仿的一点点少女的傻气，并且因为\(象心理病医生，或强奸犯会告诉你的\)这种女孩子游戏的限制和规则是多变的，或至少对于成年游戏伙伴来说太难以把握??我悲常害怕我会走得太远，而使她在厌恶和惊恐中抽回身。最重要的是，我痛苦难当急于把她偷偷带到“着魔猎人”的幽僻之地，却还有八十英里的路程，天赐的直觉分开了我们的拥抱??一秒钟后，一辆高速公路巡逻车停靠在我们车边。

面色鲜红、眉毛粗浓的司机盯着我：

“看见一辆蓝色轿车，和你的牌子一样，在交叉路口前超过了你们吗？”

“为什么，不。”

“我们没有，”洛说，急切地向我依偎过来，她纯洁的手放在我的腿上，“但你肯定是蓝色的吗，因为??”那警察\(他追踪的是我们的什么影子？\)对女孩做出了他最美的笑容，而后进入“U”型弯道。

我们开车继续走。

“榆木脑袋！”洛说，“他应该逮捕你。”

“上帝，为什么是我？”

“是啊，在这个劣等州境里，车速限是五十，并且??不，别慢下来，你，笨蛋。他已经走了。”

“我们还有一段路呢，”我说，“我要在天黑之前到那儿。

作个好孩子。”

“坏，坏孩子，”洛惬意地说。“少年犯罪，但坦率又引人注目。灯是红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开车。”

我们无声地驶过一个无声的小城镇。

“哎，如果妈妈发现我们是情人，她岂不要疯了？”

“上帝，洛，我们别那么说。”

“但我们是情人，不是吗？”

“就我所知不是。我想我们会遇到更多的雨。你不告诉我一些你在营地搞的小恶作剧吗？”

“你说话象书本，爸。”

“你都能做什么？我一定让你说。”

“你很容易被吓着么？”

“不。说吧。”

“我们转到一条幽僻的小路上去吧，我就告诉你。”

“洛，我必须严肃地对你说，别做傻事。听见吗？”

“是啊??我参加了那儿提供的一切活动。”

“后来呢？”

“后来，我被教育和其它人一起快乐而丰富地生活，发展起健全的个性。作个蛋糕，事实上。”

“是的，我在小册子里看到过这类东西。”

“我们喜欢围在大石灶火边、或在讨厌的星星下唱歌，每个女孩子都把她快乐的灵魂融入集体的声音中。”

“你的记忆力真棒，洛，但我要麻烦你丢掉那些咒骂词。

还有什么？”

“女童子军的座右铭，”洛狂热地说，“也是我的。我用有价值的行为充实我的生活比如??咳，无关紧要。我的责任是??要作有用之人。我是雄性动物的朋友。我服从命令。

我快乐。又一辆警车。我很节俭，思想、语言和行为皆完全丰富。”

“我希望就这些吧，你这个调皮鬼。”

“是的，就这些。不??等等。我们在反光炉里烤东西。

这可怕吗？”

“哈，这很好。”

“我们洗了亿亿个盘子。亿亿，你知道是女教师形容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土语。噢对啦，最后的但不是最微不足道的，妈的话??现在让我看看??是什么？我知道：

我们做幻灯，咳，多有意思。”

“一切都还好么？”

“是的。除了一件小事，是我不能告诉你的，要不脸要红透了。”

“以后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我们坐在暗处，你让我对着你耳朵说，我就告诉。

你睡你自己原来的屋，还是和妈妈挤成一团？”

“原来的屋。你母亲可能要动一次大手术，洛。”

“在那个糖果店停一下，行吗？”洛说。

她坐在一张高凳上，一束阳光斜照在她裸露的褐色前臂，有人给洛丽塔送来一只精巧的冰激凌，上面覆一层人造糖浆。这是一个满脸丘疹的好色男孩给她配好拿来的，他打着油污污的蝶形领结，色迷迷地盯着看我那穿着单薄的棉袍的瘦弱的孩子。我要到布赖斯地和“着魔猎人”去的不耐烦心情越来越使我不能忍受。幸好她用平常的敏捷速度了结了这件事。

“你有多少钱？”我问。

“一分没有，”她悲哀地说，挑起眉毛，给我看她钱包里边的空荡荡。

“这是个问题，合适的时候会改善的，”我戏谑地插了一句。“你好了么？”

“哎，我想问，他们有浴室么。”

“不是去那儿，”我坚决地说。“这儿肯定很简陋。跟我来。”

她总的说来还是个听话的小姑娘，回到车里以后，我吻了她的脖子。

“别那么做，”她说，望着我，带着一种毫不装假的惊讶。“别把口水流我身上，你这脏东西。”

她提起一只肩膀蹭了蹭那块地方。

“对不起，”我小声说，“我很喜欢你，没别的。”

我们在阴郁的天空下向前驶着，驶上一条弯道，而后又驶出来。

“是啊，我也很喜欢你。”洛说，声音迟疑又柔弱，象在叹息，又向我靠近了。

\(噢，我的洛丽塔，我们永远也到不了那儿！\)暮色开始浸进漂亮的小布赖斯地，浸入它的仿殖民地式建筑、珍品店以及从海外移植的阔叶树，我们驶过光线微茫的大街，寻找“着魔猎人”。天空，尽管有稳定的雨作它的饰物，仍然是温暖而清绿的；有一群人，主要是孩子和老头儿，早就聚集在一家影院的售票房前，急出了汗。

“噢，我要去看那个电影。吃了饭我们就去吧。噢，去吧。”

“没准，”亨伯特唱道??这个狡默又臃肿的魔鬼非常明白，九点，他的电影一开始，她就会死在他的怀抱。

“慢！”洛叫道，向前猛地一倾。我们前边有辆倒楣的卡车，它后背的红宝石闪动着，停在十字路口处。

如果我不马上停止迟疑、出奇地就近找家旅馆，我觉得我就会失去对黑兹家的这辆破汽车的控制，它的起杆已经不灵，煞车也难对付；但我问了方向的那些过路人要么自己就是陌生人，要么就皱着眉问“着魔的什么？”好象我是个疯子；再不然，他们进入一种复杂的解释，打着几何手势，地理上概括和严格的地方线索\(……然后你提到法院，他们说位于南边……\)我不可避免地要在他们好意的胡言乱语中迷路。洛可爱的角栓形内脏已经消化了那些甜食，又想着大吃一顿了，并已开始坐卧不安。就我而言，尽管早就习惯于一种第二命运\(这么说吧，是命运先生可笑的秘书\)不愿干扰老板慷慨又大放的计划??但如此在布赖斯地商业街上转来转去地瞎找，可能是我平生面临的最令人愤怒的任务。后来几个月里，每当想到这次固执的孩子气，我便自觉好笑，那时我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家名字很怪的旅店上了；沿途数不清的汽车旅馆在霓虹灯光里叫着它们的空缺，为生意人、逃犯、举目无亲者、家庭成员，以及最堕落、精力最充沛的情侣提供住处。啊，风度优雅的司机们滑驶着穿过夏日的黑夜，假如“流动的小巢”突然间褪去颜色，变得象玻璃盒那样透明，那么，从纯净的高速公路上能看见什么样的寻欢作乐，什么样欲念的纠缠！

我渴望的奇迹无论如何是发生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子，在滴雨的树下，在黑暗的车里似乎是搂抱着，告诉我们，我们是在公园的中心了，只需在下一个交通灯向左拐便会到了。我们没看见什么下一个交通灯??实际上，公园漆黑正如它所隐匿的罪恶??但一俟驶入一条美好的下弯路，任车流畅地行驶，旅行的人就看清了夜露中宝石般的闪亮，然后是一片湖水的晶莹出现了??那儿就是了，壮观又冷漠，在幽灵般的树林中，在碎石车道的尽头??是苍白的宫殿“着魔猎人”。

一排停靠的汽车象水槽边的猪群紧挤着，第一眼望去我们似乎是无路可走；但不多时，一颗庞大的、变形的、璀灿的红宝石仿佛魔术一般在晶莹剔透的雨中移动起来??随后被宽肩膀的司机猛地向后倒去??于是我们怡然地滑进了它留下的空隙。但我立刻又为自己的犹豫后悔了，因为我发现我的前任现在占领了近处的一个修车厂似的篷子，那地方还足以再容一辆车；但我已经不耐烦步其后尘。

“喔！多华丽，”我粗鲁的小爱人叫道，她爬出车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眯起眼望着那灰泥房，用一只孩子的手扯松了紧紧系在美人裂缝上的袍带??引罗伯特?勃朗宁的话。

弧光将放大了的栗子树叶投射到白柱上摇曳。我打开行李舱。

一位象是穿着制服的驼背、白发苍苍的黑仆，拿起我们的行李，慢慢把它们推进旅馆大厅。到处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和牧师。洛丽塔蹲在地上，抚慰一条白脸、蓝点、黑耳朵的长毛小猎犬，在她的摩挲下??谁又会不这样呢，我的心肝??那狗竟渐渐晕躺在花毯上，我正清清嗓子穿过人群走到柜台那边。有位秃顶象脏猪一样的老头儿??在这家老旅馆里净是些老家伙???面带客气的微笑审视了我的形象，然后随意地取出我那份（有些篡改的\)电报，暗自与一些疑问做着斗争，转过头去瞅了瞅钟，最后说他很抱歉，他把那间有双人床铺的屋子留到六点半，现在已经出手了。一个宗教会议，他说，和布赖斯地的一个花会撞上了，并且??“那名字，”我冷冰冰地说：“不是亨伯格，也不是亨巴格，而是亨伯特，我是说亨伯特，什么房间都行，只要能给我小女儿放一张小床。她十岁，累坏了。”

脸膛粉红的老头敦厚地瞧了瞧洛??还蹲在那儿，嘴张着，侧身听着那狗的女主人，一位严严实实蒙着蓝紫色面纱的老太太坐在一张套棉布的安乐椅里，给她讲着什么。

不管那讨厌的人还有什么疑问，都被那鲜花一般的美景驱赶开了。他说，他可能还有个房间，有一个，事实上??放双人床的。至于小床??“波茨先生，我们还有小床吗？”波茨，也是粉红脸膛、秃顶，耳朵和其它洞孔里都长出花白毛，将会去想想办法。

他走过来说着什么，而我己旋开了我的钢笔。迫不及待的亨伯特！

“我们的双人床其实就是三人床，”波茨讨人喜欢地说，把我和孩子塞了进去。“有一夜特别挤，我们也让三位女士和一名儿童，象你的这个，睡在一起了。我记得三个女人中有一位是个化了装的男士\(我是很传统的\)。不过??斯温先生，四十九号还有多余的小床吗？”

“我想它己经到了斯伍斯家那里，”斯温说，爱开玩笑的老家伙。

“无论如何我们能凑合了，”我说，“我妻子过会儿可能也来??即使那样，我想，我们也行了。”

这两位粉头猪现在已成为我最好的朋友。用罪恶的手我慢慢清晰地写道：埃德加?亨?亨伯特博士偕女，草坪街342号，拉姆斯代尔。一把钥匙\(3422\)只让我见了一半\(魔术师在展示他正要握在手心里的东西\)??便递给了汤姆大叔。

洛，从地上站起来离开了那狗，有一天她也会这样离开我；一滴雨珠落在夏洛特的坟上；一个漂亮的年轻黑女待旋开了电梯门，注定要枯败的孩子走了进去，她清着嗓子的父亲和小龙虾汤姆提着行李尾随而入。

旅馆走廊之拙劣模仿。宁静与死亡之拙劣模仿。

“哎，这是我们的房间号，”快乐的洛说。

一张双人床，一面镜子，镜子中心映出一张双人床，橱门上的一面镜子，浴室的门上也有镜子，一面暗蓝色的窗，一张反射着太阳光的床，又反映在橱门上的镜子里，两把椅子，一张玻璃面的桌，两张床头桌，一张双人床：一张镶板大床，确切点说，铺着一张托斯卡尼式玫瑰色床单，两盏带绉边的、粉罩台灯，一左一右。

我想往那张深褐色手掌心里放五美元小费，但又想大数反而可能会引至失误，于是只放了四分之一。再加上四分之一。他退了出去。啪嗒。终于就我们自己了。

“我们俩人是睡一间屋吗？”洛问。当她想提出一个具有非常重要性的问题时，她的表情便总是故意夸大了??倒既无反对也无反感\(尽管远于平淡\)而只是故意夸大。

“我已经让他们放进来一张小床了。如果你乐意，我就睡上边。”

“你疯了，”洛说。

“为什么，亲爱的？”

“因为，亲爱的，如果亲爱的妈妈发现了，她会和你离婚，还会掐死我。”

只是故意夸大罢了，并没把事情真当回事。

“听我说，”我说，坐了下来，她却站着，离我几英尺，对着镜子孤芳自赏，没有为容貌感到不愉快地惊诧，而是用她玫瑰色的阳光充溢了惊诧又愉快的橱门上的镜子。

“听着，洛。让我们把这件事彻底解决一下。从一切实际的目的考虑，我是你的父亲。我对你有一种伟大的温情。你母亲不在时，我必须对你的幸福负责。我们并不富有，我们旅行时，我们不得不??我们会常常被放在一起。两个人共用一间屋，不可避免要陷入一种??我该怎么说呢??一种??”“乱伦，”洛说??走进了橱室，又走了出来发出年轻的金色的笑声，再打开隔壁的门，小心冀翼地用她惊异又迷茫的眼睛朝里偷看片刻以免重犯另一个错误，才钻进了浴室。

我打开窗子，脱掉汗透了的衬衣，换了衣服，检查了我衣兜里的玻璃药瓶，锁上了??她冲了出来。我想去拥住她：随便地，晚饭前一丝抑制的温情。

她说：“嘿，我们还是删去亲吻游戏，找点儿什么吃的吧。”

就在那时，我生发了我的惊异。

噢，一个梦幻般的宠儿！她走向一只敞开的皮箱，好象是以一种慢动作式步履从远处朝它潜近，看着那个远处、放在行李架上的宝箱。\(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我想，出了什么错吗？或者，是不是我们两个人都陷入了同一种着魔的氛围中？\)她一步步朝它走去，把她穿着很高的鞋跟的脚抬得相当高，又曲起她美丽的男孩子式的双膝，戴着透视镜，穿过膨张的空间，就象个水底的行者，或在飞翔的梦中漫步。然后，她用小臂举起一件红棕色、迷人又昂贵的胸衣，慢慢放在她呆滞的两手间展开，她仿佛是个迷惑的猎鸟人，抓住火红的鸟翅尖展开它们，面对如此难以置信的景象屏住了呼吸。而后\(我一直站在那儿等她\)她抽出了一条晶光闪烁的腰带，象一条迟缓的蛇，戴在腰上。

然后她无声地走进我期待的怀抱，满面春风，心情轻快，用她温柔、神秘、不那么单纯、冷漠、闪光的眼睛抚慰我??无论如何，就象廉价女孩中最廉价者。因为那就是性感少女所效法的??而我们却在呻吟、死去。

“吻，怎么做？”我浸在她发中低唱\(对语言的控制力无影无踪\)。

“如果你定要知道，”她说，“你的方式不对头。’“告诉我，对头是么什样。”

“在合适的时候，”发现口误的人儿回答道。

但是，我肯定马上就可能铸下致命大错；幸运的是，她又转向了宝箱。

在浴室里，我花耗了相当长的时间恢复常态，站在那儿，心咚咚响，屏住呼吸，我听见我的洛丽塔叫着“呜”、“咦”啊”之类女孩子的快活声。

她用过肥皂了，只因为那是块样品皂。

“好啦，跟我走吧，亲爱的，如果跟我一样饿了。”

往电梯走，女儿摇着她白色的旧皮包，父亲在前面\(注意：从没在后面，她不是个女士\)。当我们站住\(现在是肩并肩\)等着被带下去，她的头向后仰去，毫不抑制地打个哈欠，摇了摇她的卷发。

“在营地你们几点被叫起床？”

“六点??”她遏止了另一个哈欠??“半”??哈欠打了出来，她全身骨架都在颤抖。“半”她又重复道，嗓子充得满满的。

餐厅迎面飘来一股油煎肥肉的味道，还有一张枯索的笑脸。这是个宽敞的地方，伤感的壁画描绘了着魔的猎人各种各样的姿式和着魔状态，处在一群庞杂呆板的动物、森林女神和树丛中间。星星散散的几位老太太，两位牧师，一位穿运动衣的男士正安安静静地打扫他们的饭菜。餐厅九点关门，穿绿衣、面无表情的侍女满心欢喜，匆匆忙忙得要命，想赶我们走。

“他是不是非常、非常象奎尔蒂？”洛细声细气地问，她尖尖的褐色胳膊肘没有抬起来，但显而易见，正心急火燎想指指餐厅远处角落里一位穿醒目的花格衣的孤独食者。

“象我们拉姆斯代尔的胖牙医？”

洛止住了她刚刚吞下的一口水，放下杯子。

“当然不是，”她急促地笑笑说。“我是说撰写飞机广告的那个人。”

噢，名声！噢，女人？

甜点心砰地一下摔落下来???一大片樱桃饼给年轻女士吃的，给她的保护者的香草冰激淋大部分都被她敏捷地涂在她的肉饼上了??我拿出一个装着“爸爸的紫药片”的小玻璃瓶。当我回过头去看那些晕船的壁画，看那个奇异又可怕的时刻，对我那时的行为只能用那次梦幻的真空中旋转着一个错乱的大脑的说法加以解释；但在当时，一切在我看来都象是非常简单又不可避免的。我四下望望，窃喜最后一位就餐者已经离开，我又支走了碍事人，在绝对的深思熟虑之后，将魔药贴在手掌里。我已经对着镜子多次仔细彩排过这个动作：将两只空手握在一起举至张开的嘴\(假装地\)吞下一粒药片。正如我所期望的，她一把抓住装满“美人之眠”颜色艳丽的药片的小瓶抢了过去。

“蓝色的！”她大叫。“紫蓝色。用什么制成的？”

“夏日的天空，”我说，“还有梅子、无花果，还有皇帝的葡萄汁。”

“不，严肃点??求你了。”

“噢，就是紫药片。维生素X。能让人象牛或象斧头那么壮。想尝尝吗？”

洛丽塔伸出手，使劲地点点头。

我希望药能立刻见效。果然如此。她经历了很长很长的一个白天，早晨和巴巴拉一起去划船了，巴巴拉的姐姐是“湖区导游”；此刻；在上腭隆起的两个被压抑了的哈欠之间，这可爱、可亲的性感少女将这些告诉了我，哈欠又接着发展成一串??噢，这魔药多么灵验！她脑中隐约出现过的电影，在我们涉水似地走出餐厅之时，已当然被遗忘了。我们站在电梯里，她靠在我的身上，软绵绵地笑着一一难道你不喜欢告诉你吗？??她的黑色眼睑半合半张；“困了，啊？”汤姆大叔说，他正领引安静的法国一爱尔兰绅士和他的女儿上去，还有两位憔悴的妇人，玫瑰行家。她们深表同情地望着我柔弱、晒得红黑、蹒跚晕眩的玫瑰色宝贝。我几乎是提着她进入了我们的屋。她坐在床边，摇摆了一会儿，接着用柔和、模糊、拖长的声音呓语。

“如果我告诉你??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第困，那么困??头晃着，眼神迷茫”，保证你不怨我吗？”

“以后吧，洛。现在睡吧。我把你放在这儿，你自己上床睡吧。给你十分钟。”

“噢，我是个讨厌的女孩儿，”她继续说，摇着头发，用迟缓的手摘下一条丝绒头带。“让我告诉你??”“明天，洛。去睡吧，去睡??看在上帝的份上，上床吧。”

我把钥匙装进兜，下了楼。

上卷 第28节

陪审团约女士的：容忍我吧！让我只占用一点点您们宝贵的时间！这就是那个重要的时刻了。我离开了我的洛丽塔，她仍坐在那张无底的床边，昏沉沉地抬起一只脚，摸着鞋带，无意中露出了她大腿的下侧，直到她短衬裤的根部??在展示大腿的时刻，她常常这样漫不经心，或毫无羞怯，或二者都有。那时，这就是我暗藏在屋中的春景??在发现门内没有插销而深感惬意之后，那串垂悬着门牌号码木牌的钥匙立刻就变成了进入那今人狂热、令人畏惧的未来的咒语。它是我的，它是我滚烫、汗毛密布的拳头的一部分；在几分钟之内??就说二十分钟吧，就说半小时吧，肯定是肯定，用我古斯塔夫大叔的话说??我要让自己进入那间“342”号．并看到我的性感少女，我的美人和新娘困缚在她水晶殷的睡梦中。陪审员！如果我的幸福可以言传，它一定会让那座典雅的旅馆充满震耳欲聋的吼声。今天我唯一后悔的是我那天夜间没有把“342”的钥匙悄悄放至柜台上，然后离开这国家，这大陆，这个半球??实际是，这座星球。

让我解释吧。我并末受到她的自供的过分干扰。我现在仍然坚定地要追求我的方针，趁黑夜只对那个已完全麻醉的小裸体进行秘密行动以不侵占她的贞洁。仰制和尊崇仍然是我的箴言??即使她的“贞洁”\(顺便一提，它已被现代科学彻底驳斥了\)已经被一些少年人的性经历，无疑是发生在她那该受控告的夏今营中的同性恋行为稍稍损坏了。当然，按我旧派老式的眼光，我，琼??雅克?亨伯特，应当承认初次见她时她并非那殷销魂，与那种自世纪前古代世界末日以来流行并付诸衡量标准的定型概念中的“正常孩子”并无殊异。

在我们已受启蒙的时代，我们不象罗马人那样，四周没有幼小的奴隶之花可以随意在办公和洗澡时摘下；我们也不能象尊贵的东方人更骄奢的岁月里做过的雇用小优伶出现在羊肉与玫瑰露席间。总之成人与儿童世界之间古老的链条已经被今天的新风俗和新法律彻底切断。尽管我涉足精神病学和社会工作，我实际对儿童所知甚少。毕竟，洛丽塔才十二岁，并且无论我对时间和地点做了什么样的让步??甚至脑中铬记着美国学生不成熟的作为一一我始终以为不论在那些粗鲁的乳臭小儿中间发生了什么，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一个不同的环境中再行发生。因此\(回到这根解释的线上\)，我身任的道德家角色还是绕过这个问题转到十二岁女孩应该是什么样的传统观念上。我身任的儿童精神治疗家角色\(一个伪装者，象大多数这类人一样??但没关系\)又让后弗洛伊德杂拌菜反上胃来，并召遣来处于少女时代“潜伏期”的如梦、夸张的多丽。最后，我内心的感觉主义者\(一个庞大失常的妖怪\)对于他的捕物的某种邪恶并未产生异议。但在猛烈的冲动之后，迷乱的阴影袭来了??却未曾觉察，这是我所遗憾的！人类，注意啊！我应该明白洛丽塔已经表现出和天真的阿娜贝尔非常的不同、应该明白精灵的邪恶已经注人这个我预备秘密享用的疯狂的孩子的每一个毛孔，这些都必定会使秘密难保，并使享乐夺人性命。我应该知道\(透过洛丽塔对我显现的特征??真正的孩子洛丽塔或她掩藏的某个野性的天使\)我所期待的销魂除了痛苦和恐惧，便不会有其它结果。

噢、高尚的陪审团先生们！

她是我的，她是我的，钥匙在我的手中，我的手在我的兜里，她是我的。在我为之奉献了多少不眠之夜的呼唤和计划过程中，我渐渐清除了所有多余的污点，通过一层层堆积半透明的梦想，终于推导出最后的画面。裸着身体，除了一只袜和她美丽的项链，象舒展的小鹰仰卧床上，我的魔药击倒了她??我就是这样预想着她的摸样；一条绒线发带仍然抓在手里；她蜂蜜棕色的身体，露出日光浴在她身上留下的泳衣的轮廓，并向我展示出苍白的乳蕾；在玫瑰色灯光下，一点点阴毛穗在它隆起的小丘上闪亮。冰凉的钥匙和它温热的木质附加物都在我的兜里。

我在几个公共房间里徘徊，下边光明，上边幽暗：因为欲望的面目总是阴郁的；欲望从来就不能确保??即使当光滑柔软的祭品被锁在地牢里??某些敌对的恶魔或有权势的上帝尚能对一次准备就绪的成功补行破坏。按俗话说法，我需要喝点酒；但在那古老的庄严之地，除了满是汗流浃背的腓力斯人和具有时代特征的肉体，根本就没有酒吧。

我跑到了“男士之屋”。那儿有个人穿一身牧师黑衣??一个“交心晚会”，常言道??正在维也纳的协助下检查晚会是否还在进行，竟过来问我如何喜欢博伊德医生的讲话，而当我\(西格蒙德国王第二\)说博伊德还是个孩子时，他露出大惑不解的神免。随扣，我利索的把那张包我的神经过敏的手指的卫生纸扔进了为它准备的容器里，转身朝休息厅方向走去。我将胳膊肘舒服地架在柜台上，问过波茨先生我妻子确实没来过电话吗，还有小床怎么样了？他说她没来过\(她死了，当然\)，小床明天会安好，如果我们还住下去的话。从一处叫“猎人大厅”的拥挤地段传来嘈杂的、谈论园艺学和来世的声响。另一间叫“覆盆子之屋”，灯火通明，里边有几张小长桌，还有一张摆着“点心”的大桌，除了一位女主人\(那种衰败的女人，面楷呆滞的笑容，以夏洛特式腔调说话\)尚空着；她飘过来，问我是不是布拉多克先生，因为如果是，比尔德小姐一直在找我。“女人叫这么个名字，”我说，踱开了。

彩虹般的血液在我心中翻涌。到九点半的时候我会献给她。回到休息厅，我发现那儿发生了变化：一些披着花衣或黑布的人一堆一堆地围着，某个神奇的机会使我看到了一个开心的孩子，象洛丽塔那么大，穿着洛丽塔穿过的那种长袍，只是苍白，黑色头发系了一根白带子。她不漂亮，但她是个性感少女，她象牙玉似的大腿和百合花色的颈项在令人难忘的一瞬间，为我对洛丽塔的欲望形成了一曲最为愉悦的和歌\(就脊骨式音乐而言\)，褐色和粉色，通畅和阻塞。那苍白的孩子注意到我的盯视\(那确实是非常不经心和有礼的\)，却非常可笑地不自然起来，完全丧失了镇定，转动着眼珠，把手背抚在脸颊上，拽着裙边，最后把她瘦削、动来动去的肩膀头冲向我，与她那母牛一样的母亲似是而非地聊着天。

我离开喧嚣的休息厅，站在门外白色台阶上，望着成千上万的粉状小虫在濡湿的黑夜里围着灯光旋转，心中微波荡漾，充溢着躁动。我所要做的一切??我敢于做的一切??不过就这样一点点……突然我发观，在黑暗笼罩的圆柱走廊里有个人坐在一张椅上。我其实并不能看见他，使他暴露的是一阵象拔螺丝的刺耳怪音和一阵谨慎的咯咯说话声，而后是静悄悄旋上螺丝的最后一个音符。我正要离开，他的声音招呼我：

“妈的，你从哪儿把她弄来的？”

“你说什么？”

“我说：天气见好啊。”

“象是如此。”

“那小姑娘是谁？”

“我女儿。”

“撒谎。她不是。”

“你说什么？”

“我说：七月天很热。她妈妈呢？”

“死了。”

“是这样，对不起。随便说说，明天你们跟我一起吃午饭岂不更好：那会儿那群该死的人就滚蛋了。”

“我们也滚。晚安。”

“对不起。我醉了。晚安。你的孩子需要大睡一场。睡眠象一朵玫瑰，波斯人说。抽烟吗？”

“现在不。”

他划着了火，但因为他醉了，或因为有风，那火苗照亮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很老的老头，是旅馆里永久宿客中的一个??以及他的白色摇椅。没人说什么，黑暗又还原了。

而后我听见那个过时人的咳嗽，吐出了一口沉闷的粘液。

我离开前廊，至少半个小时已经流逝了。我该要口喝的了。紧张开始了。如果一根提琴弦也能感觉疼痛，那我就是那根弦。但性急是不宜的。我从休息厅里那团固定在一个角落的人星座中走过时，一道不明不白的闪光出现了??正照亮布拉多克医生、两个装饰性的淡紫色护士，照亮了穿白衣的少女，大概也照亮了正侧身从新娘似的少女和着魔的牧师中走过的亨伯特的秃牙，所有这一切都将不朽??只要那小镇报纸的文章和印刷能够奉为永恒。叽叽喳喳的一群人围在电梯边。我选择走楼梯。342号靠近避火梯。此刻当然还可以??但钥匙已插进锁头，我进了屋。

上卷 第29节

浴室的门还开着，里面亮着灯；另外屋外的弧光灯透过威尼期式百叶窗射进一道粗略的红光；这些交叉的光线刺破了卧室的幽暗，现出了以下的景象。

穿着一件她过去的睡衣，我的洛丽塔侧身躺着，背对着我。躺在床中央。她稍稍盖住的身体和裸露的四肢呈“Z”形。她把两只枕头都放在她黑发蓬乱的头下；一束惨淡的光横在她的脊柱上。

我脱去衣服套上睡袍，那么迅速如梦一般，好象电影拍摄，更衣的过程被删剪掉了；我已经把一只膝盖放在床边，洛丽塔转过头，透过斑驳的光影凝视着我。

这却是出乎这个强人预料的。整个药片演说\(是件非常卑鄙的任务，我们悄悄谈吧\)已经使听者有了个沉沉的睡眠，纵使人声鼎沸也不会把它打搅。但这会儿，她却凝望着我，重重地叫着我“巴巴拉”。巴巴拉穿着紧绷绷的睡衣，仍然保持自若，一动未动，面对着这个小梦话家。轻轻地，随着一声无望的叹息，洛丽塔又转过身去，还原她先前的姿势。至少有两分钟，我等待着，屏息在床缘，就象四十年前那位穿着自制降落伞准备从埃菲尔铁塔上跳下去的裁缝的心情。她微弱的呼吸发出均匀的睡眠韵声。最后，我终于强自移到床的一窄条上，悄悄拽过堆在我石头一样冰凉的脚跟处的一点床单??洛丽塔抬起头，看着我，张大了嘴。

我后来从一位帮了我很多忙的药剂师那儿得知，紫色药片甚至连那个庞大、神圣的巴比妥盐酸家族都不属于，尽管它能让一个相信它是效力极大的麻醉药的精神病患者入睡，却还只是太温和的镇定剂，不能在任意长时间里对虽然脆弱但机敏异常的性感少女发生作用。拉姆斯代尔医生是否是个庸医，还是一个精明的老骗子，现在、过去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受了骗。当洛丽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我发觉不论那药物在后半夜是否还会起作用，我所依赖的只是一件赝品。她的头又缓缓转过去，落入她独占的枕头里。我呆呆地躺在我的边沿上，偷眼看她散乱的头发，看她性感少女光滑的肌肤，她腰的一半和肩膀的一半露在外面，我还想通过她喘息的频律估量她睡意的深度。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变化，我决意冒险朝那片可爱、今人发狂的光泽靠近；但不等我挪进它温暖的外缘，她的呼吸就停止了。我有种讨厌的感觉，小多洛雷斯早就大醒，只要我用我任何卑劣的部位触到她，她立即就会放声厉叫。请求你们，读者：不管你们对我书中这个温柔、过于敏感、无比谨惧的主人公多么愤怒，还是不要漏掉这重要的几页吧！想想我；如果你们不想，我就不会存在；试着辨识我心中的雌鹿，它在我自己邪恶的森林中战栗；甚至还让我们笑笑吧。毕竟笑是不至于伤害的。比如说\(我几乎写错这几个字\)，我没地方放我的头，还有一点儿胃灼热对我的不适火上浇油\(他们管这些油炸食物叫“法国菜”，上帝啊！\)。

她又沉沉睡去，我的性感少女，但我却依旧不敢开始我着魔的航行。这个轿车式小马车和这个滑稽的情人。明天，我要塞给她先前那些彻底麻醉了她妈妈的药片。在手提箱里还是在四轮游乐马车口袋里？我是否应该再塌塌实实等一个小时然后爬起来？对性感少女狂想的科学是一门精确的科学。真实的接触在二分之一音阶里就可以完成。千分之一立升的一个间隙在十个音阶里可以完成。让我们翘首以待。

没有比美国旅店更嘈闹的了；我得提醒你们这儿却被认为是一个静谧、安逸、旧式、如家一样的地方??“舒适的生活”，诸如此类。电梯门呵啷啷地响??距我的头东北二十码以外，但听起来那么清晰，就象在我左边太阳穴里??伴随着机器各种上下的轰响声和嗡嗡声，一直持续到子夜。偶尔，就在我左耳的正东边\(假定我总是平躺着，不敢将自己卑劣的肋部朝向我床伴儿模糊的臀部\)，走廊充溢着快乐、愚蠢带回音的感叹话，以及结束时的一连串“晚安”。当那停止以后，我小脑正北方的一只抽水马桶又取而代之。那是只‘男性的、精力旺盛的、吼声深沉的马桶，使用频繁。它的咯咯声、倾泻声和长时间的尾流震动了我脑后的墙壁。南边什么人又病得厉害，随着他咳出的液汁几乎把命也咳了出来，他的马桶象真正尼加拉瓜大瀑布，与我们的紧紧毗连。等所有的瀑布静止了以后，当一切着魔的猎人都沉沉睡去，在我醒着的西边，在我失眠窗下的大街，??满是参天大树的一条沉寂、醒目、庄严的宅区小径??衰落成巨型卡车经常出没的污涂地，其呼啸声横穿过濡湿、轻风席席的夜。

离我和我燃烧的生命不到六英寸远就是模糊的洛丽塔！

长时间平静的守夜之后，我的触角又朝她挪去，床垫的吱吱声没有将她吵醒。我将我贪婪的躯体移得离她那么近，能感觉到她裸露的肩头的气息象一股温热的气涌上我的脸颊。她突然坐了起来，喘息不止，用不正常的快速度嘟哝了什么船的事，使劲拉了拉床单，又重新陷进她丰富、幽昧、年轻的无知无觉状态。她辗转反侧，在睡梦富盈的流动中，她近来呈褐色、现在是月白色的胳膊搭在我的脸上。我握住一秒钟。她随即从我拥抱的阴影中解脱出去??这动作是不自觉的、不粗暴的，不带任何感情好恶，但是带着一个孩子渴望自然休息的灰暗、哀伤的低吟。一切又恢复原状：洛丽塔蜷曲的脊骨朝向亨伯特，亨伯特枕在手上，因欲念和消化不良而火烧火燎。

后者需要去浴室饮一通水，此时这是对我的病症最好的药，除非有牛奶加红萝卜；当我再走回那个奇异的、惨淡光线斑驳的堡垒，洛丽塔的新旧衣服以各种各样的魔法姿态斜靠在每件家俱上，家俱在模糊之中仿佛开始漂浮，我那不可能成为女儿的女儿坐了起来，用清晰的声音也要水喝。她把冰凉富有弹性的纸杯拿在阴影中的手里，感激地一饮而尽。

她长长的睫毛正对着杯子，而后，做了一个比任何肉体的抚爱更今人销魂的婴孩的姿态，小洛丽塔在我的肩头蹭抹她的嘴唇。她又倒进她的枕头\(趁她喝水时我抽走了我的\)，不久又睡着了。

我不敢让她再服用那麻醉药，也没有放弃期望那第一片或许还能加固她的睡意。我开始向她移去，作好承受一切失败的准备，因为我明明知道最好还是等一等，但实在无力等下去。我的枕头散发着她头发的气味。我朝我晶莹的爱人移去，每次觉得她动了或正要动的时候便停下来，退后去。从奇境来的一阵微风，已经开始影响我的思绪，现在那些思绪似乎潜伏在斜体字中，仿佛反射它们的表面被那阵微风的幽灵吹皱了。我的意识一次次叠错着，我闪避的身体钻进睡眠的天体，又闪避出来，有一两次，我发现自己正在一阵忧郁的鼾声中漂浮。温柔的雾被封闭在渴求的山中。我偶尔以为那着魔的猎物就要与那着魔的猎人在半路相撞，她的臂不正在遥远而神话般的海滩柔软沙地下朝我而来；而后，她带着笑意的朦胧肉体稍一翻动，我就知道她比任何时候都离我更远更远。

我之所以最终能滞留在兴奋的颤栗、以及对那遥远夜晚的摸索中，是因为我坚持要证明我现在不是、从来也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一个兽性恶棍。我偷行过的那个温和朦胧的境地是诗人的遗产??不是罪犯潜巡的地狱。如果我够到了我的目标，我的狂热就会全部化作柔情，是一种即使她清醒时也感觉不到其热力的内心燃烧。但是我仍然希望她能渐渐陷入彻底的昏迷，这样我便可以体味更多，而不仅仅是她的晶莹。因此在趋向靠近当中，因为混乱的感觉将她变形为月光透下的眼状斑点或是覆满松软茸草、鲜花盛开的灌木，我于是梦见我重获知觉，梦见我躺卧在期待中。

子夜一时里，旅馆不歇止的夜晚出现了一阵平息。四点左右，走廊的厕所瀑布又开始降落了，接着门也砰砰乱响。

五点刚过，一阵哆哆嗦嗦的独白就从乡间某处或停车场的地方传了过来。其实那并非独白，只是因为讲话人隔几秒钟就停下来\(大概是\)听另一个小伙子说话，但那另一个声音我听不见，因此，从能听到的那部分看不出任何意义。然而它乏味的语调却引进了黎明，房间已然被淡紫灰色充溢了，几个勤奋的厕所也已经开始工作，一个接一个，叮叮当当；低声哀怨的电梯开始接送起早的上楼客和下楼客，我痛苦地打了几分钟的磕睡，梦见夏洛特是绿水池里的美人鱼，过道里博伊德医生用宏亮的嗓音说：“向您致以早安”，鸟儿在树上忙碌起来，不久洛丽塔打了个哈欠。

陪审团严正的女绅士们！我想过，在我敢于把自己坦露给多洛雷斯?黑兹之前，大概已经是消逝了多少月，甚或多少年；但现在六点时她已大醒，到六点十五分我们就形式上成了情人。我将要告诉你们一件怪事：是她诱惑了我。

听到她第一声清晨的哈欠，我假装优美地侧身睡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发现我在她身边而不是在另一张床上会吃惊吗？她会拾起衣服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吗？她会要求立刻带她回拉姆斯代尔??到她母亲床边??或回到营地吗？但我的洛是个爱玩的少女。我感觉到她的眼睛盯着我，当她终于喃喃说出她那可爱的欢笑话语时，我知道她的眼睛一定在笑了。她滚到我这边，温热的褐色头发拂到我的颈骨。

我假装平常醒来的动作。我们静静地躺着。我轻轻抚弄她的头发，我们轻轻地亲吻。她的吻颤动着探寻着，有一种颇富喜剧性的精美，这使我在狂热中困惑地得出结论：她很小就受过一个小同性恋的训练。不可能有一个查理男孩教她那一套。仿佛要看看我是否已经尽兴并学过这一课，她缩回身，观察我。她的脸颊通红，丰满的下唇闪耀着光泽，我马上要崩溃了。就在一瞬间，在一阵粗野的欢快声\(性感少女的标志！\)中，她将嘴凑到我的耳边??但有好一阵我还是不能悟出她那旱天雷般耳语的真正含意，她笑着，甩开脸上的头发，又说了一遍，渐渐地，当我明白了她的提议是什么时，一种象是生活在崭新的、疯狂般崭新梦幻世界里的奇异感觉便向我涌来，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畅行无阻。我说我不知道她和查理做过的游戏是什么。“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她的面容扭曲成一种反感的怀疑，瞪大了眼睛。“你从来没??”她又问起。我乘机朝她挪近。“躺开，行不行啊你，”她说，带着鼻音的哀怨，迅速地将她褐色的肩膀从我唇边移开。\(真是古怪??后来很长时间一直如此??她把一切除去亲吻和僵硬的爱的举动之外的抚爱都视为既“缺乏浪漫”又“变态失常”。\)“你的意思是，”她现在跪在我的身上，追问道，“你小时候从没做过这事？”

“从没，”我非常诚实地答道。

“好吧，”洛丽塔说，“我们就从这儿开始吧。”

然而，我不会拿洛丽塔任何冒然的细节叙述让我博学的读者们厌烦。只说我在这个美丽的巧夺天工的少女身上没有感觉出任何美德的蛛迹就够了，现代综合教育、少年风尚、篝火欢宴等等已经将她彻底败坏难以挽回。她把赤裸的行为只看作年轻人秘密世界的一部分，不为成年人所知。成年人为生育而做的却不关她事。我的生活被小洛用精力旺盛、实际又乏味的方式操纵了，仿佛那是一个设计精巧却与我无关、毫无感觉的小机械。虽然她急于用她坚韧的孩子世界影响我，却没有对一个孩子和我的生活之间的矛盾做出任何准备。骄傲阻止她放弃；因为，处在我奇异的困境中，我只能装出更大的愚蠢，任她为所欲为??至少在我不能忍受的时候。但确实，这些都是无关的事；我根本就毫不关心所谓的“性”。

每个人都能想象出兽性的本质。一个更大的欲望引诱我继续：去坚决地确定性感少女危险的魔力。

上卷 第30节

我必须小心而行了。我必须低声细语。噢你，老练的犯罪报导记者，你，阴郁的老门房，你，一时受人欢迎的警察，你，不幸的名誉退休教授多年为学校增光现在处在孤独的监禁中，靠一个孩子读书给你听！不，绝不，让你们这些小伙子疯狂地爱上我的洛丽塔！如果我是个画家，如果能让“着魔猎人”的经理在一个夏季的日子里精神失常，并委托我用我的壁画去重新装饰他们的餐厅，那么，下面这些就是出现在我脑中的画面，让我列出一些吧：

那里一定有一片湖。在花的火焰中一定有座凉亭。一定有自然的精灵??一只老虎追逐一只天国的鸟儿，令人窒息的蛇缠绕住小猪剥了皮的躯干。一定有一位回教国的君主苏丹，他的脸现出巨大的痛苦\(同时又用他做出的抚爱掩饰了\)，此刻他正帮助一个女奴爬上玛瑙的圆柱。一定有那些光灿灿性腺赤热的珠滴，走上自动点唱机泛乳白光的一边。一定会有作为媒介的所有形式的营地活动，沐浴着阳光划独木舟、跳库兰特舞、梳理卷发。一定有白杨、苹果树、一个郊外的星期天。一定有一个火蛋白石融化在阵阵涟漪的池中，一次最后的震颤，色彩的最后一次涂抹，刺痛的红，剧烈的粉，一声叹息，一个畏缩的孩子。

上卷 第31节

我努力描述这一切，不是为了此时在我无尽的痛苦中让它们复活，而是为了在那奇异、可怖、疯狂的世界里??性感少女之爱??分出地狱与天堂。兽性和美感交融在一点，那条界线正是我想确定的，但我觉得我彻底失败了。为什么？

根据罗马法典规定，一个女孩子可以在十二岁结婚，此法典被教会采用了，现在在美国的某些州也不声不响地奉行着。十五岁则在任何地方都是合法的。如果一个四十岁的好色之徒，受过牧师的祝福、又灌了一肚子酒、脱下他汗渍的华丽衣饰，一直把他的剑柄插入他年轻的新娘身子里，这毫无过错；在哪个半球都如此。“在这种富于刺激又有节制的环境里\(这家监狱图书馆里有本旧书说道\)，比如圣路易斯，芝加哥和辛辛那提女孩差不多在十二岁末便告成熟了。”多洛雷斯?黑兹出生在离刺激的辛辛那提三百英里远的地方。我只是遵循自然。我是自然忠实的猎犬。那么为什么这种恐惧我不能摆脱掉呢？采过她的花蕊吗？敏感的陪审团女绅士们，我甚至不是她的第一个情人。

上卷 第32节

她告诉我她是如何失去童贞的。我们吃着无滋无味的面香蕉，受了瘀伤的梨和非常美味的土豆片，这个小东西对我讲述了一切。她流利又毫不连续的诉说伴随着许多滑稽的撅嘴。当我想到早就注意过，我特别记起了她发“唷！”时那副歪斜的面孔：胶粘的嘴向两边扩张，眼珠朝上转动又习惯地掺杂着可笑的反感、顺从以及对年轻人意志薄弱的容忍。

她惊人的故事从介绍前一年夏天在另一个营地的一位同帐伙伴开始，“精心挑选的”一个人，用她的话说。那位帐篷伙伴\(“一个非常不忠诚的人”’“半疯”，“但是个自负的小孩”\)教她各种手上的功夫。开始，忠诚的洛拒绝告诉我她的名字。

“是不是格雷斯?安杰尔？”我问。

她摇摇头。不，不是的，是个大人物的女儿。他??“或者是罗斯．卡迈思？”

“不，当然不是。她父亲??”“那么，或许是阿格尼丝?谢里登？”

她叹了口气还是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惊讶起来。

“哎，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名字？”

我作了解释。

“好吧，”她说，“她们都坏透了，那学校的一些人，但不是那种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是伊丽莎自?塔尔博特；现在她进了一所豪华的私人学校，她父亲是行政官。”

我怀着一种滑稽的痛苦回想起可怜的夏洛特过去经常在宴会闲谈时将诸如此类的美妙消息介绍给人们说“我女儿去年和塔尔博特家的女孩一道出去徒步旅行……。”

我想知道双方母亲是否听说过这些萨福式的娱乐？

“上帝，不知道，”瘦削的洛叫道，模仿一种畏怯和庆幸，将一只虚情假意颤抖的手压在她的胸前。

然而，我却对异性恋经历感兴趣。十一岁时她刚刚从中西部搬到拉姆斯代尔，就进了六年级。她说“坏透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米兰达孪生兄妹多少年一直同睡一张床，唐纳德?司各特，学校里最可笑的男孩儿，和黑兹尔?史密斯在他叔叔的修车厂里干了那事，肯尼思?奈特???最漂亮的一个??则无论何地，无论何时只要有机会，就大事暴露，而且??“让我们转到Q营地，”我说。于是我了解了故事的全部。

巴巴拉?伯克，一个健壮的金发、碧眼、白皮肤的女孩儿，比洛大两岁，而且是迄今为止营地最棒的游泳手，她有一条非常奇特的独木船，是她和洛共用的，“因为我是除她以外唯一能达到‘柳树岛’的女孩儿”\(一种游泳测验，我猜想\)。整个七个月，每天早晨??注意，读者，每个天赐的早晨??巴巴拉和洛都把船弄到“黑玛瑙”或“红玛瑙”\(丛林中的两处小湖\)，查理?霍姆斯帮助她们，他是营地女主人的儿子，年方十三??而且是方圆数里内唯一的一位人类男性\(除了一位温顺的全聋老杂务工，和一位时而驾一辆老福特轿车向露营人兜售鸡蛋的农场工人；每天早晨，噢，我的读者，这三个孩子抄近路穿过美丽无邪的森林，那林中充满了青春的象征，露水，鸟鸣，在一片富茂的矮灌木中，洛被留在一边放哨，巴巴拉和那男孩子则在树丛后面交欢。

最初，洛拒绝“尝试那是什么样子”，但好奇心和友爱使她屈服了，很快，她就与巴巴拉轮流奉陪那个默不作声、粗鲁、傲慢而且不知疲倦的查理做了，他的性欲象生红萝卜，他炫耀他收集的一堆迷人的避孕药，那是他从附近第三个湖??面积更大、游人也更多的一个，名为“高潮湖”，根据那座与此同名的沉闷却尚年轻的工业城镇取的名一一里捞出来的。虽然洛丽塔认为这“挺好玩”，而且，“能使人容光焕发”不过我很高兴说明，她对查理的思想和方式还是持极大的轻蔑。她的真情也末被那个卑鄙的色鬼唤醒多少。事实上，我想他是磨损了它，尽管“好玩”。

此时已快十点。欲念衰退了，一种尴尬的灰色感觉经过阴沉、昏暗、神经疼痛的月光的挑动，潜入我的体内，在我的躯干里营营哼唱。褐色的、赤裸的、脆弱的洛，她窄窄的臀对着我，她闷闷不乐的脸对着门镜，她站起来，两手叉腰，两脚\(穿着毛茸茸的软头新拖鞋\)分开，透过已扎好的卷发，对着镜中的自己蹙眉，老一套，走廊里传来有色仆人工作的咕咕叫声，突然，有一阵轻盈的动作想打开我们的房门。我让洛进浴室去冲个非常必要的肥皂浴。床上乱七八糟，到处都有炸土豆片的痕迹。她穿上一套两件的海军蓝羊毛衣，又套上件无袖衬衣和一条皱皱巴巴窗格子花裙，但前一件紧紧，话一件又太宽大，当我请求她加快速度时\(形势开始使我害泊了\)，洛恶意地将我那些美妙礼物一把扔进犄角旮旯，仍穿了昨天的长衣。她终于装扮好，我送给她一只美丽的假牛皮新钱包\(我偷偷在里面放了不少零钱和两枚亮静静的角币\)，让她到休息厅给自己买本杂志。

“一分钟之内我就下去，”我说。“如果我是你，亲爱的，我就不和生人说话。”

除了我可怜的小礼品，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拿出一部分非常危险的时间\(她去楼下会出什么事吗？\)把床整理得象是说明，它是好动的父亲和他假小子式女儿的一个废弃的窝，而不是一个有前科的罪犯和一对老胖娼妓寻欢作乐之地。而后我梳洗完，便叫来鬓发斑白的听差取行李。

一切都好极了。她，坐在休息厅的一张堆满软垫的血红色扶手椅里，沉浸在一本恐怖的电影画报中。一位年龄和我相仿、穿苏格兰粗呢衣服的人\(那地方的风格一夜之间变得很有假乡绅气了\)正越过他熄灭了的香烟和旧报纸盯着我的洛丽塔看。她穿着白袜和运动鞋，和那身耀眼的方领粉色长裙；?抹疲惫灯光的溅落，显出金黄色在她温热褐色的四肢上。她坐在那儿，两条腿不经意地高高交叉着，她被遮暗的眉眼在宇行间扫描着，不时眨动一下。比尔的妻子在他们初逢以前就从远方为他祈祷过：她实际上曾暗自崇拜过那位年轻的男演员，那时他却正在施沃布杂货店吃圣代。没有什么能比她翘俏的狮子鼻、满脸雀斑或赤裸的脖颈上的紫点更孩子气的了，那是神话里的吸血鬼在她玉颈上饱饮一顿的结果，也没有什么比她的舌头不经意在她肿胀的唇上舔出一点点玫瑰色斑瘀更可爱的了；没有什么比读有关吉尔的文章更无害的了，她是个充满活力的女明星，自己做衣服，还是专修严肃文学的学生；没有什么比柔腻滑洁的躯干上那一丛光润的褐色毛发中的那个部分更天真无邪的了；没有什么更单纯的了??但是，假使那淫恶的人，不管他是谁??想想看，他酷似我的瑞士叔叔古斯塔夫，也是一位透支金额的大崇拜者??知道我的每一根神经仍然涂抹着对她身体的热情而颤响，他会体验到一种多么令人作呕的嫉妒??那身体是一个必夺人魂魄的恶魔乔装成雌性的孩子。

粉猪斯伍恩先生完全确信我妻子没打过电话来吗？他确信。如果她打来，他能否告诉她我们已经出发去克莱尔姨妈家了么？他会的，当然。我付了钱，把洛从椅子上叫起来。

她的眼一直不离杂志上了车。被带到南边的一家所谓咖啡店，她还在看着。噢，她胃口不坏。她吃时甚至还能把杂志放下，但一种奇异的愁容取代了她习惯的快活。我知道小洛可能会非常别扭，因此我鼓起勇气，张嘴笑了笑，等待她的一阵狂风暴雨。我没洗澡，没刮胡子，没排过大便。我的神经嘈闹一片。我不喜欢我的小情人在我试图说几句随便话时又耸肩又撑大鼻孔的样子。菲立斯去缅因和她父母团聚之前知道出事了吗？我面带微笑地问。“喂，”洛做哭丧的鬼脸说，“我们还是丢掉这个话题吧。”我然后又试着??也失败了，无论我怎么咂唇作响??用公路地图引起她的兴趣。让我提醒我耐心的读者，他们温顺的脾性洛真是应该仿效。我们的目的地，是利坪维尔那座放荡的小城，就在一所假定的医院附近。这目的地本身就是尽善尽美随意挑选的一个\(啊，有多少都是如此啊\)，当我想着如何使整个计划成真，想着等我们看完利坪维尔所有的电影以后会有什么可以成真的发明时，我颤栗害怕了。亨伯特越来越感觉不舒服。那是种非常特殊的感情：一种被压抑的、丑恶的不自然态度，好象我是和刚被我杀死的小人的幽灵坐在一起。

当洛终于要走回车上时，一副痛苦的表情从她脸上掠过。当她在我身边坐下，又掠过一次，意味更深长。毫无疑问，她第二次这么做是为了给我看的。我蠢极了，竟问她怎么回事。“没什么，你这恶棍，”她答道。“你什么？”我问。

她缄口不语。离开了布赖斯地，原来专爱吵闹的洛沉默着。

冷冰冰的惊慌的蜘蛛在我的后背爬行。这是个孤儿。这是个孤独的孩子，是个彻底无家可归的儿童，就是和她，一个四肢粗重、气味恶臭的中年人那天一早晨就有过三次交媾。且不管这永恒梦境的实现是否已超越了先前的期望，从某种意义而言，它确已略有过分??以至陷入了一场恶梦。我太不小心，太愚蠢，太忽视一切了。让我坦率吧：在那黑暗骚动的底层，我又感觉到了欲念的盘旋，我对那可怜的性感少女的欲望是多么可怕。与罪孽的阵痛混淆在一起的是一个难堪的念头，想一旦我们找到一条可以安全停车的乡间公路时，她的表情可能会立刻阻止我再行做爱。换句话说，可怜的亨伯特?亨伯特非常不愉快了，一边开着车沉稳地、茫然地朝利坪维尔驶去，一边绞尽脑汁寻些俏皮话，希望靠机智的庇护能有胆量转向他的同座。然而，打破这沉寂的还是她。

“噢，一只轧烂了的松鼠，”她说。“真可惜。”

“是啊，可不是么。”\(急切的、渴望的亨\)。

“我们在下一个加油站停下吧，”洛继续道。“我想上洗手间。”

“你愿在哪儿停，我们就停哪儿。”我说。就在这时，一片可爱、孤寂又盛气凌人的树林\(橡树，我想；对美国树那会儿我还想不到\)开始生机昂然地回响起我们车子的轰声，右手一条红色、长满羊齿草的小路在歪进林地之前转了向，我建议我们或许可以??“继续开，”我的洛尖声叫道。

“好吧。放轻松些。”\(下沉，可怜的恶棍，下沉。\)我瞥了瞥她。感谢上帝，那孩子又笑了。

“你这笨蛋，”她说，甜甜地对我微笑。“你这叛变的家伙。我本是雏菊一样鲜嫩的少女，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我可以去找警察，控告你强奸我。噢，你这肮脏的，肮脏的老家伙。”

她是否只是开玩笑！一个不吉利、歇斯底里的音符从她的蠢话里响了出来。这会儿，她用嘴唇弄出一阵滋滋声。她又抱怨疼痛，说她坐不住，说我撕裂了她体内的什么东西。

汗珠从我的脖上滚落下去，我们几乎辗上一只正翅着尾巴从公路上穿过的小动物，我坏脾气的同伴又在用什么丑恶的字骂我了。我们到加油站停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就爬出去，很长时间未归。一位鼻子有点儿破的年长朋友过来慢慢地。很爱惜地擦拭我的风挡??各地做法很不同，从羊皮布到肥皂刷，用什么的都有，而这位伙计用的是一块粉色海绵。

她终于露面了。“喂，”她冷淡淡说道，那真伤害了我，“给我点角币和五分币。我要往医院给妈妈打电话。号码是多少？”

“进来，“我说，“这个电话你不能打。”

“为什么？”

“进来，撞上门。”

她坐进来，撞上了门。那个老加油工朝她微笑。我转道上了高速公路。

“如果我想给妈妈打电话，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答道；“你妈妈死了。”

上卷 第33节

在五光十色的利坪维尔小城，我给她买了四本笑话书，一盒糖，两筒可口可乐，一套修指甲器，一个旅行钟带夜光的，一只镶真黄金的戒指，一把网球拍，一双白色高帮旱冰鞋，一副小型双筒望远镜，一只袖珍收音机，口香糖，透明雨衣，太阳镜，又买了衣服??迷你裙、短裤、各式各样的夏裙。在旅馆，我们分开了房间住，但夜深时，她呜咽着投入我的怀抱，于是温情脉脉地言归于好了。你们知道，她完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下卷 第1节

从那时起，我们开始了遍游美国的旅行。在各种类型的住宿地中，我很快就喜欢上了“实用汽车旅馆”??干净，整洁，安全隐蔽之处，是睡觉、吵架、和好、贪婪而违法私通的理想地。开始，我害怕周围不断增长的怀疑，急急地付了两套房的钱，每套都有一张双人床。我不知道此种男女分组式的安排意义何在，既然这样不完全的分离，即将房间分割成两个相连的爱巢，只能写就关于隐私的伪打油诗。不一会儿，此种正当杂交的想法就具有了可能性\(两对年轻人快乐地交换伙伴，或是一个孩子装睡亲耳听到悉悉碎碎的响声\)，这使我勇气倍增，偶尔也占用有一张普通床加一张儿童床、或有两张单人床的房间。那是天堂的监狱，黄色的窗罩垂落在地，创造出威尼斯清晨的幻景和阳光灿烂，而实际上，那是宾夕法尼亚，下着雨。

我们知道??我们已知，用福楼拜的腔调说??在夏多布里昂风格的巨大树丛下的那幢石头别墅，砖墙，泥砖墙，水泥天并，建在《汽车联合会旅行手册》描述成“荫凉”或“宽阔”或“风景如画”的地方。有一种木屋，四周是多结的松木，其金褐色的光泽让洛想到了油炸小鸡的骨头。我们看不上那种用石灰粉刷过护墙板的小木屋，泛着一股下水道气味或什么别的阴潮、刺鼻的恶臭，真是无以夸耀\(除了“不错的床”\)，一位面孔呆滞的女房东时刻准备她的赠与\(“……啊，我可以为您……”\)遭人拒绝。

我们已经知道\(这是皇室玩笑\)那些大同小异、千篇一律的旅店名??诸如“夕阳汽车旅馆”、“上流之光别墅”、“山巅之院”、“松景院”、“山景院”、“天际院”、“公园广场之院”、“碧野”、“麦克之院”??；将会构成的诱惑力。招牌上有时也会有特别标明，比如“欢迎儿童，爱畜准许”\(你受到欢迎，你被准许\)。那种旅店的浴室大多是砖瓦顶的淋浴，喷头装置形状各异，但共同点，就是都有坚定的反非宗教特性，一种嗜好，正洗着，突然间水流疯了般变得滚烫，或盲目地骤冷下来，而这些都要看你的邻居是拧开了凉水还是热水，目的便是剥夺你继续享受仔细调好了水温的淋浴的权利。有些汽车旅店在马桶上方贴有说明\(毛巾非常不卫生地堆在池上\)，要求宿客不要往池里扔垃圾、啤酒听，纸盒、死婴；别的地方还在玻璃下贴有特别告示，比如“行为准则”\(骑车：你经常能看见骑车人刚结束一次浪漫的月光旅行，从“主街”过来。“经常是在凌晨三点，”不那么浪漫的洛讥笑道\)。

我们了解了各种类型的汽车旅店管理员、改造过的罪犯、退休的教师以及生意大失败者，一般都是男性；也了解了女性中慈母式、伪淑女式和假装贵夫人式的种种人。有时，火车在又热又潮的恐怖深夜发出一绝望的长啸，混杂着力量与歇斯底里，拖出撕心裂肺、不祥的回声。

我们躲开了“旅行者之家”，那种乡间丧屋似的地方，样式陈旧，倒还雅致，无淋浴设备，粉白色的闷热卧室里摆设着精致的梳妆台，以及女房东的孩子们各个蜕变期的照片。

不过我还是常常向洛对“真正”旅馆的偏爱做出妥协。当车停在一条黄昏醇厚、神秘的岔路上，四下一片静谧，我在车中抚爱她时，她就会挑出书上极力推荐的湖滨公寓，那里一切条件齐备，诸如情意相投的侣伴、饭间点心，以及露天野营，这一切又被她驶上前去的车灯照得通亮??但在我，却只想见到一幅可僧的图景，一群穿着汗津津短裤的高年级男生，用红得象燃烧的煤屑的脸紧贴着她的，而可怜的亨伯特博士除了她一双健壮的膝盖便再没什么可拥抱的，只好冷静地在潮湿的草地上迁就他的痔疮。最诱惑她的还有“殖民地’酒店”，除情调优雅、风景如画外，还保证备有“不加限量的早一中一夜三餐”。我父亲宫殿似的饮店给予我的宝贵回忆，有时也使我欲想在游历的这个奇异国度寻找一家与其相媲者。

但我很快就失望了；只是洛仍不停追踪食品广告的香味，我则从路边诸如“森林旅馆’，十四岁以下儿童免费”这类招牌上获得了一种利他的经济刺激。另一方面，每当想起中西部某州的一个自诩“上流”的旅馆，我便禁不住颤栗，它用广告宣传被喻为“冰箱清洗”的午夜点心，还因为我的口音使他们很感兴趣，便问起我的亡妻、和亡母的仆人的名字。在那儿呆了两天，竟花了我一百二十四美元！你还记得，米兰达，另外那个“顶大”的、附有晨咖啡和循环冰水，又没有十六岁以下儿童\(没有洛丽塔们，当然\)的强盗窝吗？

刚刚到达一家很简陋的汽车旅馆，这种地方，后来成了我们习惯常去的地方，她不是让电扇嗡嗡乱叫，就是强迫我朝收音机里扔个二角五分银币，要不然就念遍所有标牌，而后带着哀怨问道为什么她不能去骑广告上说的那种大炮的尾部或到当地那个温暖的矿水池去游泳。她更经常的是表现出一副垂头丧气、百无聊赖的神态，懒洋洋招人讨厌，然后躺进一张红色弹簧椅或一张绿色躺椅，或一张带脚凳和罩篷的帆布卧椅，或一张吊椅，或躺在内院中花园阳伞下的任何草坪椅里，这又需花费几小时的苦心劝慰、威胁、许诺，才能在她面对我可怜的享乐欲求而宁愿做其它任何事之前，让她在这五美元的阴暗房间里，把她的褐色身体借我几秒钟。

天真和诡计、可爱和粗鄙、蓝色愠怒和玫瑰色欢笑的结合体，洛丽塔，当她任性时，她能是个脾气暴躁的乳臭小女，我原先对她毫无规律的阵发性厌烦情绪、来势凶猛的腹痛，她四仰八叉、无精打采、眼神迟钝，以及所谓偷懒的样子??是种普遍流行的小丑作态，她知道是很粗野的恶少作派??都毫无准备。从心理上讲，我发现她是一个今人反感，思想古旧的小女孩。热闹的爵士乐、方块舞、甜腻腻的奶油冰棋淋、音乐片、电影画报等等??这些是她的宠物清单上最为突出的项目。天知道每次吃饭我喂了那华丽的音乐盒多少银币！我耳中仍回响着这些隐形人的鼻音，向她唱着小夜曲，叫什么萨米、母乔、埃迪、托尼、佩吉、盖伊，还有帕蒂，雷克斯；这些歌激情饱满，但在我听来却全无差异，就象她五花八门的糖果给我上颚的感觉一样。她带着一种天国的忠诚相信《电影之爱》或《银幕天地》里的任阿广告或公告??期塔拉西尔受粉刺之苦，或“如果你把你的衬衣后摆穿在你的仔裤外边，你最好提高警惕，女孩子们，因为古尔说你们不该这样做”。如果一块路标上写道：请参观我们的礼品店??我们就必须去参观，必须买它的印度古玩，洋娃娃，铜器，仙人掌糖果。“廉价首饰和纪念品”之类词汇以其抑扬顿挫的节奏就可以很容易把她弄得神志恍惚。如果什么咖啡店招牌声言：“冰镇饮料”，她就会机械的兴奋起来，尽管所有地方的饮料都是冰镇的。广告就是要奉献给她这种人的，理想的消费者，既是各种肮脏广告的主体，又是其容体。她本想只光顾那些已令“亨肯美食”的圣灵降临至美丽可爱的纸餐巾上或表面覆有一团干酪的沙拉上的餐馆??但未成功。

那段时间里，她和我都不曾想过金钱的魔力，但稍后，它就对我的神经和她的情操发动了一场大破坏。我用另外三种办法控制我处于青春期的姘妇，让她顺从，脾气还过得去。

几年前，她曾由坏眼睛的费伦小姐监管，在阿尔拉契亚一幢破旧的农庄上过了一个多雨的夏天。那农房是属于很早以前一位乖戾的黑兹的。如今仍然矗立在远处无花的森林边缘，一条老是那么泥泞的路尽头的那片野草丛田野上，离最近的小村尚有二十英里。洛回想起某间房子里的稻草人，那片荒寂、濡湿的老牧场，那风、那膨胀的野气，反感驱使她扭曲了嘴，翻起了已吐出一半的舌头。就是在那儿我提醒她，她将跟我过几个月，如果需要，也许是几年流亡的日子，跟我学法语和拉丁语，除非她“此时的态度”有所改变。夏洛特，我开始理解你了！

真是个简单的孩子，洛大叫不！每当我要对她发作的风暴加以制止，便把车开上高速公路，暗示她我要一直把她带入那个黑沉沉，阴暗的农庄时，她就疯狂地抓紧\*\*方向盘的手。不过，我们越往西走，那种威胁就越难以实现，我就必须采取另外的劝服办法。

其中，用感化院威胁是我能想起来的最可耻的一种。从我们合流时起，我就聪明地认识到，我必须得到她的完全合作以保守我们关系的秘密，并且认识到这应该成为她的第二本能，无论她对我产生什么怨恨，无论她可能要追求什么别的快乐。

“过来吻吻你的老头，”我会说，“丢掉那些任性的无聊话。以前，当我还是你的梦中情人时\(读者们一定会注意到我学洛的口吻说话是多么痛苦\)，你迷住了你的同龄人中第一号颤抖哭泣的偶像的唱片\(洛：“我的什么？请说英语。”\)你的伙伴偶像，你以为应该象朋友亨伯特。但现在，我只是你的老头，梦中父亲保护他的梦中女儿。

“我亲爱的多洛雷斯！我想保护你，亲爱的，避免小女孩通常在煤棚、小胡同以及，啊，你清楚的，我的小宝贝，在阴郁的夏天里越桔灌木丛中遭遇的可怕事。忠贞不渝，我还会作你的保护人；如果你表现不错，我希望不久法庭会使这种保护合法化。但是，多洛雷斯.黑兹，让我们忘记所谓的法律术语，那术语视“好色和淫乱之媾合”为合理，我不是对幼童行猥亵、随便之举的性精神病罪犯，强奸者是查理.霍姆斯；我是精神治疗家??中间有一条很好的间隔以示区别。我是你的爸爸，洛。看，我这几有一本专门讲你们女孩子的书。

看啊，亲爱的，看它怎么说的。我摘引一段：正常的女孩子??正常，指你??正常的女孩子总是想极力讨她父亲的欢心。她从他们身上感觉到后者是使自己中意却又很难捉摸的男性先使\(“难捉摸”是好事，在波洛纽期看来！\)。聪明的母亲\(你可怜的母亲如果还活着，一定是聪明的\)应该鼓励父女之间的友谊，认识到??宽恕其方式的平庸??女孩子是从她和父亲的交往由形成自己的恋爱观和对男性的理想的。那么，这本有趣的书所说的交往是指什么??提示了什么？我再摘引一句：西西里人把父女之间的性关系视为天理，而涉及这种关系的女孩也不会遭受其社会的唾弃。我是西西里人的大崇拜者，他们是优秀的运动员，优秀的音乐家，优秀而正直的人民，洛，也是伟大的情人。但我们还是勿离题太远。就在几天前，我们从报纸上读到一篇关于一位中年道德犯的冗长文章，他被指控犯有侵害麦恩法案、抱着不道德的目的??不管目的是什么??将一九岁女孩拐运出洲界的罪行。

多洛雷期亲爱的！你不是九岁，而是快十三岁了，我不会劝你将自己看作我穿越国度的奴隶，我深悔竟让麦恩法案变成一句可怕的双关语，那是语意学上帝对扣紧拉锁的腓力斯人采取的报复。我是你的父亲，我是说英语，我爱你。

“最后，让我们看看，如果你，一个末成年的孩子，被控告在一家文雅的旅店勾引过一位中年人，那会发生什么；如果你向警察申诉说我绑架又强奸了你，那会发生什么？让我们设想他们相信了你。一个未成年的女子，允许一个年长二十一岁的男子了解她的肉体，将自己的牺牲陷入合法的强奸，或二级鸡奸中，这要视技术而定；判刑最多不过十年。好吧我去坐牢。行啊。我去坐牢。但你会怎样，我的孤儿？是啊，你比较幸运。你成了“公共福利所”的被监护人??听起来恐怕有点儿荒凉吧。费伦小姐式的一位冷酷的好舍监，比她更苛刻也不嗜酒，会把你的唇膏和漂亮衣服统统没收。也再不会有这种漫游了！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对付尚未独立、遭父母遗弃、任性的少年犯的法律。当我站在牢内抓紧铁栏杆时，你，幸福的却被遗弃的孩子，就会有机会在名目各异、本质相象的地方，诸如教养学校、普通感化院、少年感化院，或那些值得赞赏的女童慈幼院中选择一个，你要编织，唱赞美诗，星期天还吃腐臭的薄饼。你就得去那儿，洛丽塔??我的洛丽塔，这个洛丽塔，象你这样任性的小女孩就得离开她的加塔拉期到那儿去。简单说，如果我们两人被发现，你就免不了被分析和管教，我的宝贝，这就完了。

我的洛丽塔，你就得和、得和\(到这儿来，我褐色的花朵\)和另外三十九个罪犯挤住在一间肮脏的宿舍里\(不，请让我说\)受着凶狠的女舍监的管制。情况就是这样，只有这一种选择。

你不觉得在这种情形下，多塔雷斯?黑兹最好还是跟着她的老头吗？’迫使她承认这一切以后，我总算吓住了洛，不过她尽管态度上有了陡急的变比，智力发生了冲刺性进步，仍然还未达到她的智商所显示的聪敏。但若说我确实建造了分担秘密、分担罪行的背景，另一方面让她保持良好幽默感的成功率很小。在我们长达一年的旅行中，每天清晨，我必须为她设计出一些期望，一些特殊的时间和空间之点让她企盼，让她能存到睡觉的时刻。否则，没有个有形、长远的目的，她生活的框架就会塌陷、崩坍。期望的对象可以是任何东西??弗吉尼亚的灯塔，阿肯色的改成了一家咖啡店的天然洞穴，俄克拉荷马某地的枪支和提琴珍品陈列，路易斯安那仿制的“卢尔德洞室”，落基山某名胜的一个博物馆里收藏的富矿开采时期的照片，不管是什么??只要它们象恒星一样置于我们面前；尽管我们一到那儿，洛很可能就不再装假打浑了。

我费尽心力为她讲解美利坚合众国的地形图，目的是给她以“游历各地”、朝既定目的地、朝奇异的快乐行驶的印象。我从来没见过此刻展阔在眼前的这么平滑可爱的公路，横穿四十八州弯弯曲曲的州界。我们贪婪地吞掉条条高速公路，在心荡神驰的静谧中滑过光泽熠熠的黑色跑道。洛不仅无心流连风光，而且还粗暴地怨恨我老让她注意这、注意那迷人景致；我自己也只是由于旅途两边的精致美景一次又一次映入我的眼帘以后才深谙其韵味的。按绘画思想说，北美乡间的宽阔低地乍一出现时，它象是使我想到了某个快活的发现而惊奇不置，那些古时从美洲进口的涂满色彩的油画布就挂在中欧地区托儿所的脸盆架上方，上面画的大绿色块的风景竟弄得昏睡沉沉的孩子如痴如醉??不透光的弯扭的树、一座谷仓、一头牛、一条小溪，朦胧的果园开着晦暗的白花，或许还有一堵石垣或绿色树胶水彩画上的山。然而渐渐地，我越熟悉那些田园风光的基本模式，越看它们就越觉陌生。在平原农耕地以及象玩具一样的一排排小屋顶以外，总会缓缓散漫开一副无用的可爱景象，一个低斜的太阳，泛着金白色的光芒，将温暖、象剥了皮的桃肉的颜色撒遍一片二维空间；鸽子灰色的云层上边缘，云和遥远处多情的雾融在一起。或许还有一排高大的树林，在地平线、在苜蓿荒野之上炎热而纯净的正午衬景中形成剪影，克劳德?洛林之云被绘入远处雾迷迷的青空，只有它们堆积的部分在浅灰色晕暗的背景中凸现出来。要不然也可能是伊尔?格列柯凛峻风格的地平线，孕育着黑沉沉的狂风暴雨，一些怀抱农具的农夫一闪即逝，四周是波光鳞鳞的水和涩口的绿玉米，所有这一切都象一把打开的扇子，出现在堪萨斯的某地。

宽阔的平原上，不时有大树仿佛朝我们移近，又自觉地停在路边，给野餐桌洒下一点点人道主义的树荫，斑驳的阳光，压平了的纸杯，果皮核和冰激淋木棍弃置一地。我的随随便便的洛作为路边设施的大用家，常被厕所标牌弄得很开心??“男士和女士’“约翰和简”，“杰克和吉尔”，甚至还有“巴克的和多伊的”；我则沉浸在一个艺术家的梦境中，目不转睛地盯看浓绿的橡树背景上那些汽油装备的明快色泽，或盯着远处的山，拼着命??虽已伤痕累累却仍毫不驯服??从企图侵吞它的开荒地里延伸出去。

夜晚，大卡车装饰着彩色灯光，象巨大骇人的圣诞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日暮时尚在途中的小轿车呼啸而过。第二天，头顶上又是薄云聚集融汇，热气驱散了蔚蓝的天色，洛总要吵闹着去喝点儿什么，两只腮对着蜡纸管用力地一鼓一鼓，再回到汽车时，里面总是成了火炉；公路在前方微微闪烁，远处一辆轿车受到路面翻目的强光反射如海市蜃楼般变幻着形态，炽热的光耀里，仿佛是飘浮在空中，又方又高，是那种老式样。我们西去的途中，几簇被加油工称为“山艾树”的树丛出现了，而后就是神秘的、轮廓似桌的山，再后来是染上松树油蓝点的红色峭壁，后进又是一片山界，黄褐色渐趋蓝色，蓝色渐趋幻想色，而后一片沙漠迎接我们，就会用浓烈的风沙，灰色的荆棘丛，以及仿白花似的卫生纸碎片隐理在沿高速公路受风摧残而凋蔽的花基之中；路内阁，时而立着愚钝的牛，就那么一种姿势动也不动\(尾巴在左，白色眼睫毛在右\)，横切人类一切交通法规。

我的律师建议我对我们以后的旅行路线作一清楚、坦率的交待，我想至此我也不能退避了。粗略地说，在那疯狂的一年里\(一九四七年八月至一九四八年八月\)，我们开始的路线是在新英格兰的一系列曲线和盘旋线，然后蜿蜒向南，上上下下，东东西西；又垂直落到所谓“迪克西兰”的地方，躲开弗罗里达，因为法洛夫妇正在那儿，接着转头向西，穿过玉米带和棉花带\(这恐怕不是非常清楚，克拉伦斯，我当时没作什么记录，只参考了一套低劣、蹩脚的三卷本旅行指南，这套书几乎就是我破碎的过去的象征，可以此核查这些回忆\)；两次穿过落基山，又漂泊在南方沙漠里过冬；后来到达太平洋，转向北，穿过森林公路沿途茂盛的淡紫丁香花丛；几乎到了加拿大边境；又朝东去，穿过那片好土地和坏土地，回到广阔的农业区，尽管小洛尖声抗议，我们还是躲开了她那出产玉米、煤和木材的出生地；最后，又返回到东部的终止地，隐没于比尔兹利大学城里。

下卷 第2节

现在，要追述后来发生的一切时，读者应牢记的不仅是上面粗略勾勒的那条主线、许多支路、旅行者误入的歧道，以及不慎重复和在惊恐中出的偏差；还要记住我们的旅行远不是一次疲乏的乐事，而是一次艰难的、扭曲的目的论演变，它唯一存在的理由\(这几个老法文词就是征兆\)是要靠接连不断的亲吻，让我的侣伴总保持过得去的心境。

翻翻那本用烂了的旅游书，我隐约想起了南方某州迫我花了四美元的“玉兰公园”；书中的广告说，到该地一游应该有三个原因：因为约翰?高尔斯华绥\(早断了气的作家\)认为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因为一九00年的《贝德克旅行指南》曾用星号标示了它；最后，因为……噢，读者，我的读者，猜猜？……因为儿童\(我的洛丽塔势必不是个儿童了！\)“满目生辉，虔敬地走过天堂的甬道，啜饮影响一生的美泉。”但“它可不属于我，”冷酷的洛说，坐在一条长凳上，两张星期天的报纸摊满她可爱的膝头。

我们光顾过所有美式路边餐馆，从低级的挂着鹿头\(内眼角上有一条暗色泪腺\)的“小吃”店，里边到处是“幽默’画明信片，用针穿住的顾客的支票，救生者，太阳镜，画天堂圣代的广告商，玻璃下有二分之一块巧克力蛋糕，几只有经验又吓人的苍蝇在下流柜台上粘乎乎的糖水液周围曲曲折折飞过；一直到昂贵的餐馆，那里面灯光柔和，只是铺着低级的桌布，男招待很愚笨\(释放犯或大学生\)，贴有一位银幕女星五颜六色的后背，及其男伴的黑色眉毛的彩照，还有穿倒三角型服装，全持小喇叭的男子乐队。

我们到某洞穴参观了世界最大的石笋，东南三州正在洞里举行家庭聚会；根据年龄定门费；成人一元，小孩六角。

一块花岗岩方尖碑记载着“蓝色狙击战”史实，在旁边的博物馆里有旧骨头和印第安陶器，洛，为之花了一角门费，非常公道。眼前的这座小木屋是大胆模拟林肯的诞生地之作。这块已遭虫蛀的大鹅卵石是对“树林地”作者的纪念\(至此，我们一直处在北卡罗利纳州白杨附近，到达了被我那本善良、宽厚、经常又是万分约束人的旅游指南气愤地称为“一条奇窄无比、保养恶劣的小径”上，尽管不是克尔麦我也赞同此说\)。我租了一条摩托艇，由一位岁数不小、冷淡却不失俊美的白俄驾驶的，是个男爵，旁人说\(洛的手掌竟潮湿了，小傻瓜\)，他在加利福尼亚时很了解好人老马克西莫维奇和瓦莱里亚；我们乘着船能辨认出佐治亚海岸对面一座岛上禁止涉足的“百万富翁殖民地”。后来还参观了密西西比州某名胜地一家博物馆专门收藏的欧州饭店明信片，我发现了我父亲的米拉娜饭店彩照，这使我浑身涌满骄傲的热浪，它带条纹的遮日篷，它的旗帜在修剪过的棕榈树上飘扬。“这是什么？”洛说，一面斜睨着紫褐脸膛、一辆豪华轿车的主人，他接踵走进“收藏馆”。棉花时期的遗迹。阿肯色的森林，以及，在她褐色肩膀上，长起了一片紫粉色肿疤\(蚊子的功劳\)。我用长尖的指甲掐去美丽透明的毒气，然后吸吮它们直到吞饱她芳香的血液。

旅游书上说，波旁街\(在名为新奥尔良的城里\)的路旁“总是\(我喜欢“总是”\)有小孩在娱乐，他们往往\(我甚至更喜欢“往往”\)跳跳踢哒舞以挣几个便士”\(多么快活\)，而“数不尽的私人小夜总会总是挤满顾客”\(不妥\)。还有荒地传说集。美国南北战争前建有铁格子棚阳台的家舍、手工制作的楼梯，在电影里，贵妇人就常常披着落满阳光的披肩、用两只小手以独特方式提住飞旋的荷叶裙边，沫浴着斑烂的天然色泽飞跑下这种楼梯，还常常有位忠心耿耿的黑仆在楼顶上摇着头。门宁杰基金会是一所心理病医院，那可真是个鬼地方。一块被风蚀过的非常美丽的泥土；麟兰花芯那么纯洁，那么柔顺，但招来白苍蝇悠悠地爬行，让人恶心。独立，密苏里，是“俄勒冈古道”的起点。堪萨斯州阿比林市是“野麻雀等竞技会”的故乡。远处是山，近处是山。山叠山；淡青色的美景我从未看清楚，一山接一山之后出现了人迹炊烟；东南部，重峦叠障；覆着雪脉的摩天灰色石碑，连绵的尖峰在高速公路的转弯处突然现露出来，幽深的林阵，与整齐的暗黑色枞树完全重叠，又被白杨树柔白的烟雾切断；粉色和淡紫色的组合，是属于法老的，是属于阳器崇拜的，“太是史前的了叫人无话可说”\(感觉麻木的洛\)；黑色熔岩山岗；早春的山峦，沿山背到处是幼象的细毛，?夏末的山峦，全都驼着背，它们沉重的埃及式肢体摺叠在黄褐色厚绒布纹里；燕麦片山群，点缀着绿色的圆椽树；最后一座红山，山脚布满一片繁茂的紫花苜蓿。

我们还参观了：小冰堡湖，位于卡罗利达州内，以及那儿的雪岸，一簇簇高山地带的小花，还遇上了很多的雪；下山时，戴着红色尖顶帽的洛试着滑下去，一路尖声厉叫，后来被几个年轻人当雪球滚了，她又如法炮制回敬了他们。火红的白杨树阵，一种尖顶蓝花的几块地。一次风光旅行，五花八门的项目。上百次风光旅行，上千条“熊星小溪”’“苏打春季”、“入画峡谷”。德克萨斯，一片因久旱而无人耕作的平原。

世上最长的洞穴里的水晶宫，十二岁以下儿童免费，洛彻底被它迷住了。本地妇女家制雕塑展览，在阴沉的星期一早晨闭馆，到处是尘土，风沙，贫瘠的土地。“想象公园”，位于墨西哥边境某小城，不过我没敢从城中穿行。黄昏中到处是成百只嗡嗡低唱的阴郁鸟，摸索着朦胧花的嫩颈。莎士比亚，位于西墨西哥的一座魔鬼城，七十年前，俄国坏蛋比尔曾被五花大绑的绞死在那儿。孵卵所。悬崖寓所。一个孩子的母爱\(佛罗伦萨?比的同代印第安人\)。见鬼，我们遇上的第二十座峡谷。我们进入某地的第十五座大门，至此那本旅游书的封皮都已经不翼而飞了。我鼠蹊腾地跳动。总是同样的三个老人，戴草帽，穿背带裤，在公共喷泉池边的树下消磨夏季的午后的时光。在一座山的通道栅栏外有片闪亮的蓝光，有一住家的背面正可享用那通道\(洛，热辣辣、快乐、粗野、紧张、满怀希望、又希望破灭地低语道??“瞧，麦克里斯特尔夫妇，瞧啊，我们和他们说说话，求你了”??我们和他们说说话，读者！??“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噢，求……”\)印第安人的礼舞，变得完全商业化了。艺术：美国冰箱运输联合会。赫然的阿利桑纳州，西南部印第安人村落，土著人的绘画文字画着沙漠峡谷中的一条恐龙，绘制时间是三千万年以前，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一个六英尺高的瘦弱男孩，手持亚当的苹果，主动对洛和她裸露的桔褐色腰肢暗送秋波，杰克，我后来把她那地方亲吻了五分钟。荒漠中已是冬天，山脚却还是春天，杏花正开。雷洛，位于内华达州的一个阴沉沉的小城，都说它的夜生活是“世界性的和成熟的”。

加利福尼亚的有家酿酒厂，连那儿的教堂也建成酒桶的样子。

死谷。司各特笔下的城堡。某罗杰夫妇在几年里收藏的艺术品。漂亮的女演员丑陋的别墅。R．L．史蒂文森在一座死火山上的脚印。思念多洛雷斯：多么好的书名。海浪侵刻的沙石花雕。某男子突然癫痫症发作倒在俄罗斯峡谷国家公园的地上。蓝色，蓝色的“火山口湖”。爱达荷的一家鱼孵卵所和国家悔罪所。幽凄的黄石公园，五彩缤纷炎热的春天。山间歇泉，沸腾的泥土的彩虹??是我的感情的象征。蛮荒隐蔽地中的一群羚羊。我们遇上的第一百个大洞穴，成人一元，洛丽塔五角。一位法国侯爵在北达科他建的庄园。南达科他的“玉米宫”；在塔形花岗石上刻的总统巨头像。“长胡子的女人”听到我们叮叮当当的脚步声就再不会孤单。在印第安那一所动物园里，成群结队的猴子聚居在用水泥仿制的克里斯托始?哥伦布的旗舰上。沿凄凉的沙岸在每一扇露出吃饭人影的窗户里都有上百万只已死或半死不活泛着血腥臭的苍蝇。从“希博伊根城”渡口可望见肥硕的海鸥翅立在巨石上，城内象羊毛絮一般的褐色炊烟缭绕又侵浸了投在蓝宝石色湖面的绿荫。有一家汽车旅馆，其通风管借城市下水道底部通过。

林肯的家，全都是仿制的，会客厅里排着书和具有时代气息的家俱，大多数参观者都虔诚地相信这全属私人财产。

我们有过争吵，次要的和主要的。最大的几次发生在弗吉尼亚的“花边木屋”；落基山一所学校附近的“公园街”；科罗拉多州10，759英尺高的“米尔纳山道”；阿利桑纳州凤凰市的七号街和主街；洛杉矶的三号街，因为电影院之类地方的票均已告罄；犹它州一家名为“白杨绿荫”的汽车旅店，那儿有六棵发育期的小树几乎比我的洛丽塔还高，她毫无来头地问，我认为我们这样在憋闷的小木屋里生活，一起干丑事，永远不能象正常人一样还得多久；我们的争吵还发生在北百老汇、伯恩斯、俄勒冈、西华盛顿，以及朝塞夫韦商店去的途中。还发生在爱达荷太阳谷某小城里，那里有家砖塔旅馆，它的正面，红白两色砖相间，非常谐调，对面，有一棵白杨树，它摇动的树影将“小学优等生名单”布告遮得严严实实。

还在“松树谷”和“法森”之间一片威严的矮林荒野中。在内布拉期加某地，在主街上，靠近一八八久年建立的国立第一银行，从那儿可以看见铁路穿过街景，看见铁路线以外多重草料地窖的白色管道设备。争吵还发生在麦克尤恩街上，在惠顿大街拐角处，在以密执安的名命名的密执安州某城镇里。

我们见到了一些奇特的路边人，即“搭车者”，科学意义上的拇指人，以及许多的亚人类和形体：谦虚的士兵、美籍西班牙人，静静地等着，故意悄悄将黄色卡其裤绷得紧紧的；希望走两条街的男学生；希望走两千英哩路的杀人犯；神秘的、神经质的、上了年纪的绅士，提着新牌小箱，留着修剪过的八字胡；三人一组乐观的墨西哥人；大学生骄傲地炫耀着假期户外活动时积下的污垢，仿佛是炫耀他毛衣前身上名牌大学的校徽；筋疲力竭、绝望的妇人；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头发油光、神色流盼的小白脸恶少，穿着肥大的衬衣和罩衣，过分夸张性感地挺出粗大的拇指勾引孤身女子或急切又不大中用的买卖人。

“我们带上他吧，”当看到某些特别令人反胃的拇指，某些年龄与我相仿、肩与我一般宽、有一张尚未上银幕的脸蛋的男士被我们的车甩在后两，实际又与我们顺路，洛总这么请求，习惯性地搓着她的两只膝盖。

噢，我必须严密监视洛，这个娇弱的小洛！或许由于老有谈情说爱的练习，尽管她的外表还充满稚气，她四溢的神采却已撩拨起加油站小工、旅馆侍童、度假游人、坐豪华汽车的恶棍、蓝色池塘边无人看管的低能儿一阵阵的色欲，这种色欲如若未激起我的嫉妒，也一定会搔到我自尊的痒处。

因为小洛非常了解她身上的那种光芒，我必须时刻抓住她同某个温情脉脉的绅士或某个褐色的手臂强悍、腕上带手表的油滑猴子暗送秋波，常常是我刚一转身走开，为她去买棒棒糖，就听见她和那漂亮的机械工唱出了一首俏皮的美妙情歌。

当我们停留时间较长，在做过激烈的早晨床上运动以后，我总要放松，出于我正想平静入睡的善良之心允许她??溺爱的亨！??和汽车旅馆隔壁朴素的小玛丽以及玛丽八岁的弟弟去逛马路对面的玫瑰园或儿童图书馆，洛总是一小时以后回来，赤脚的玛丽远远地尾随其后，而那个小男孩却变形成两个瘦长、金发的高年级丑学生，全都肌肉发达、患有淋病。读者也许完全能想象到当她??非常犹疑地，我承认??问我她是否可以和卡尔和阿尔去旱冰场时，我是如何答复我的宠物的。

我记得第一次，是个沙尘飞扬的下午，我让她去了那种溜冰场。她竟冷冷地说，如果我跟着就无乐趣可言，因为那种时光只有十几岁的年轻人才配享受。我们争辨后达成协议：我呆在汽车里，混在其它车头朝向搭帆布顶篷的户外溜冰场的\(空\)车群中。场内总共有五十个年轻人，大部分是成双成对，无休无止地合着机器音乐声滑来滑去；风给树镀上了银晕。多丽穿着蓝仔裤和白色高帮鞋，象大多数女孩儿一样。我一直盯着旋转的滑冰人群??突然；她消失了。等她又滑出来，身边已跟着三个小流氓，这几个人从外边进去时，我听见他们对滑冰女孩做了片刻分析??还嘲笑一位穿红短裤而不是那种仔裤和宽松裤下场的双腿修长、可爱的小东西。

在进入亚利桑纳或加利福尼亚州的高速公路检查站，一位警察的侄子那么威严地窥视我们以至我可怜的心都颤栗了。“甜蜜吗？”他会问，而每次我甜蜜的小傻瓜都咯咯笑起来。一路上我的视觉神经一直在颤，但我仍然幻想洛骑在马上，这是行程上的一环：洛在漫步场上起伏奔跑，一位女性老骑士在前，好色的红脖子牧场游览区经理在后；我跟着他，对他穿花衬衫的肥胖后背充满仇恨，甚至比摩托车司机仇恨山路上慢悠悠的卡车还来得强烈。要么在滑雪人旅店，我看见她坐在一张升降椅里飘悠悠离我而去，如同飘至天国，孑然一身，升啊升地，升到飞光流彩的顶巅，绳索系腰的体操运动员欢笑着正在那儿等她，等她。

不论我们到达哪座城市，我总以我礼貌的欧洲人风度询问游泳池，博物馆和当地学校的位置，以及最近的学校里有多少学生等等；在学校班车的时间，我微笑着，微微痉挛地\(我发现了这条抽搐的神经，因为冷酷的洛是第一个取笑它的\)停在一个便于看到孩子们放学情景的战略位置上，让我飘忽不定的女学生坐在车里我的身边??这总是一个优美的景致。这样做很快就令极易厌烦的洛丽塔感到厌烦了，对别人突兀的怪念头她孩子气地缺乏同情，还总是侮辱我，故意当着穿蓝短裤、蓝眼睛的小女孩，穿绿色开口短上衣的小蛇精和穿着褪色宽松裤的金发碧眼白肤、男孩子气十足的女孩儿在阳光下走过时，侮辱我要求她抚爱我的欲望。

为了折衷，我慷慨建议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尽可能和其它女孩子一起利用游泳池。她热爱灿烂的水，是个出色的潜水手。我假装浸过水后，便坐在午后浓郁的荫凉里，舒舒服服地盖上点儿东西，拿本书或一袋子糖果，或二者兼备，或除了兴奋腺便两手空空，看着她欢跳，看着她戴顶橡胶帽，满身水珠，被太阳晒得光滑极了，象广告上那般快活，穿着她合体的缎子泳裤和松紧乳罩。青春期的心上人！她是我的，我的，我的，对此我该多么得意地感到惊异，并进而重温近来的几个早晨小鸽子从昏眩到呻吟的过程，然后再为下一个早晨做计谋；我眯缝起被阳光刺射的双眼，将洛丽塔和聚集在她周围、准备供我有选择地款待和判断的任何一个性感少女作比较；今天，把我的手放在我烦恼的心上，我发誓从未认为她们中有谁能比她优秀，抑或有比她优秀，至多也不过两三次，还需要借助特定的光线，有某种特定的香气融在空气中??一次是个苍白的西班牙儿童，一次是位厚下巴的贵族女儿，另一次??我是胡拉乱扯了。

自然，我必须时时警觉，因为神志清醒的嫉妒使我发现了那些乱跑乱叫的孩子的危险。我只要离开片刻??比如说，走几步远回去看看早晨换过床单以后我们的小屋是否一切井然??洛和“比荷尔德”，我回来时，便发现前者的两只失神的眼睛，她的两只趾头长长的脚正浸在水中，踢打着她身下的那块石头；在她左右一边，定会蹲着一个棕色皮肤的少年，洛丽塔赤褐色的美和她腹部皱摺里闪烁的点点水珠肯是惹得他躬身曲背??噢，波德莱尔??梦想后几个月的到来。

我曾试想教她打网球，或许这样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共同娱乐；不过我发现我虽在青年时是个很好的球手，现在作老师却很无望；因此，在加利福尼亚，我让她跟一位有名的教练上了几节昂贵的课，同时上课的还有一位宽壮却已生皱纹的老计时员，以及一位男球员的女眷；那位教练开始一直盯着场外的一条破船，但上课时，频频交手一开始，他就不断大力抽杀，象是划出了一条精美的春花，而后当地一声将球弹回给他的学生，那种完全属于神圣的力量和敏捷使我回想起，三十年前，我曾在戛纳见过他击败了伟大的高伯尔。

直到她开始上课，我还以为她永远也学不会这项运动。我在各个旅馆空场上训练她；在炽烈的狂风中，在蔽日的尘沙中，以及在身体疲乏不适时，我把一个又一个球喂给快活的、天真的、芳香的阿娜贝尔\(闪光的项链，摺纹的白裙、黑天鹅绒发带\)，我试图让往昔时光重现。我的诲人不倦只令洛的阴郁暴躁膨胀。非常奇怪，对我们的运动??无形式规定的近似网球运动??她宁愿做更多的猎球而不愿真正开打??身上有一种与她同时代的左翼天使的纤弱、奇妙的美。我作为一位有益的旁观者，会走到对面小姑娘的身前，摸摸她的上臂，握握她嶙峋的手腕，那时我会吸进她隐约的麝香气味，推推她冰凉的臀部，对她示范反手抽击的姿态。

这时，洛就把球拍戳在地上象跛子的拐杖，任她那一头披着阳光的褐色卷发垂到脸前，倾着身对我的侵扰大声发出反感的“唷”声。我只好离开她们让其自由运动，比较着她们运动中的身体，不时看看我脖上缠的一条丝巾；这是在南亚利桑那，我想是??阳光温热、慵懒，讨厌的洛常常对着球猛抽，抽空了就破口大骂，她一绝望就象威胁谁似地挥动球拍，恰好露出她腑窝下湿漉漉闪烁的嫩毛；甚至比她更乏味的球伴，每次都忠于责守地跑去追球，却收获空空；但两个人仍美滋滋地尽情享受着，用清晰明亮的嗓音连续准确地报出她们笨拙行为的得分。

我记得有一天我提议回旅馆给她们取点儿冷饮就走上碎石路，回来时带了两大杯菠萝汁、汽水加冰块；当我一眼望见网球场上空无一人时，一阵虚弱感突然袭上胸间使我无法迈步。我屈身将杯子置在长凳上，不知怎么，象是见到了夏洛特死时那张冷冰冰生动的脸，我四处张望，才发现洛穿着白色短裤，正穿过斑驳的树荫从花园小路走下来，还有个高个子男人手中拿着两只球拍伴着她。我朝他们猛追过去，然而就在我横穿灌木丛的当儿，情景骤变，仿佛循序的生活刹那间越出轨道，我看见洛，穿着宽松裤，和她穿着短裤的球伴，正在一小片杂草地里低头徘徊，还用网球拍拨弄着荆棘，漫不经心地寻找着刚才弄丢的球。

我举出这些快活的事主要想证明我的论点，即我已竭尽全力给予我的洛丽塔一段确实美妙的时光．看着还是孩子的她向别的孩子炫耀她的某项本事，比如一种独特闪跳绳法，是多么惬意。她的右手抓住她的左手背到她未经日晒的后背上，这个小不点精灵，这个透明的乖乖，全神惯注，就象孔雀毛多彩的太阳凝神惯注于花树下的碎石；而在视觉的天堂里，我满脸雀斑、放荡的情人正轻快地蹦跳，重复着我垂涎过的许多其他人在落满阳光、洒过水却仍气味难耐的人行道和古欧洲土堤上做过的动作。过一会儿她会将绳子递还她的西班牙小朋友，轮到她观看重复这个动作，她甩开额前的头发，双臂相抱，单脚着地，或将双手松松地放在她尚未凸出的臀上，我则暗自庆幸那该死的家伙终于擦净了我们的马车；而后，我朝我的公主羞怯的黑发女童飞掠去一丝微笑，又从背后将我慈父般的手指深深插入洛的头发，温柔地却又强硬地握住她赤裸的玉颈，我要把我不情愿的小宠物带回我们的小屋在饭前速速交欢一次。

“谁家的猫抓了你，可怜的？”一位丰满又鲜嫩的漂亮女郎??我对这种人特别有魅力??或许会在“旅店”的杯斛交错间这么问我；我向洛保证过，这种饭后总有个舞会。这是我总想尽可能和人们离得越远越好的原因之一；然而洛，却相反，则是使出浑身解数吸引一切能为其生活轨迹作证的人。

形象地说，她是在摇她的小尾巴、她背后的一切，实际上象小母狐猜一样??一些咧嘴笑的陌生人向我们搭讪，挑起一场附带汽车牌照比较研究的聪明谈话。“离家很远！”好奇的家长们，为了能从洛那儿盘问出我的情况，总是建议她和他们的孩子一道去看电影。有些情形真是间不容发。瀑布般的谣传自然是尾随我们至每一家旅馆。我原先一直没有发现旅馆的墙质有多么薄，直到一天夜晚，邻人一声粗闷的咳嗽充斥了我出声过高的作爱后的那阵间歇，他的声音清晰极了，我想我的也一定如此；第二天，我在牛奶店吃早饭\(洛是个贪睡者，我倒也乐意带一壶热咖啡拿给还在被中的她\)，头夜那位邻人，一个老傻瓜，长而干净的鼻子上架了副平光镜，西服翻领上有枚会议代表证章，不知怎么匆促间竟和我聊上了，问我我的太太是否也象他的太太，离开农田就不那么激动；我推开扳凳，千巴巴地答道，感谢上帝，我是个鳏夫。我躲掉了这场可怕的危险；如若不是它几乎窒息了我，我一定能欣赏到他薄嘴唇、饱经风霜的险上那副古怪的吃惊神态。把咖啡带给她是多么甜蜜，然后拒绝给她，除非她完成她早晨的任务。我是如此周道细心的朋友，如此慈爱的父亲，如此优秀的小儿科医师，能照顾到我的赤褐色皮肤、赤褐色眼睛、赤揭色头发的小身体的一切需要！我唯一的怨恨就是我不能掏出我的洛丽塔的心，不能把贪婪的嘴唇伸向她稚嫩的子宫，她隐秘的心田，她绚丽的肝脏，她马尾藻式的肺，她相仿的两瓣可爱的臀。在特别炎热的下午，在午睡气息粘闷的屋中，我喜欢扶手椅的皮面冰着我赤裸的身体，我抱她坐在我的膝头。这时她真是个典型的孩子，全神惯注于报纸上的娱乐栏目，对我的冲动漠不关心，似乎她坐着的是一只鞋，一个洋娃娃，一只网球拍把，那么倦懒，动也不动。她的眼睛紧追着她所钟爱的裸体人物的奇遇：那是个画得很细的娇滴滴小姐，颧骨很高；姿势笨拙；我幸好不是在她身上享乐；她仔细研究两辆车迎面相撞的照片；她从不怀疑光屁股美人广告画配上的地点、时间、环境会玩了什么把戏；她对新娘子的照片狂热得出奇，她们穿全套结婚礼服，手持花束，还戴着眼镜。

一只苍蝇飞落在她肚脐附近徘徊，或探寻她柔和苍白的乳晕。她试图用手逮住它\(夏洛特的方法\)，然后又专心于“让我们检查你的智力”一栏。

“让我们检查一下你的智力吧。如果儿童遵守几条戒律，性犯罪会减少吗？不要在公共厕所周围玩耍。不要拿陌生人的糖果或搭陌生人的车子。如果搭了，记下车牌号码。”

“……记下糖果商标，”我抢着说。

她继续读下去，她的脸颊\(退缩\)靠着我的\(凑上去的\)；这是个美好的日子，记住，噢读者！

“我们，”我俏皮地说，“中世纪的水手，在这个瓶子里放了???”“如果，”她重复道，“你没有铅笔，但已够岁数可以读书、写字??这是那家伙的意思，不是吗，你这笨蛋?一只管在路边刻下数字。”

“用你的小爪子，洛丽塔。”

下卷 第3节

她怀着性急的好奇心进入了我的世界，焦褐色、昏暗的亨伯特领地；她流览一番，兴味索然地耸耸肩；我依稀觉出她现在象是打算离去了，明显地表露出嫌恶的情绪。在我的触摸下她也不再颤栗，我的痛苦得到的所有补偿就是一句刺耳的“你想想你是在做什么？”我的小傻瓜宁肯选择粗野的电影，那种最倒人胃口的胡编乱造，而不屑于我提出的奇境仙景。想想吧，在汉伯格和亨伯特之间，她会??怀着冷冰冰又确定无疑的态度，永恒不变地??扑向前者。再没有比一个受人爱慕的孩子更凶狠冷酷的了。我是不是提到过不久前我去的那家牛奶店了吗？偏巧，它的名字就叫“冷漠皇后”。

我忧伤地笑了笑，戏称她为“我冷漠的公主”。她却不能领悟这个充满智慧的玩笑。

噢，读者，请不要怒冲冲瞪着我，我并不是想说明我没能想方设法快活起来所产生的效果。读者应该理解，在占有一个性感少女和为其奴役时，着魔的旅行者都离幸福甚远。

事实就是这样。因为世上没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能与爱抚性感少女相比。那种至福至喜是绝无仅有的，它是属于另一种感觉平面的。尽管我们有争吵，尽管她言语粗鄙，尽管她吹毛求疵，动不动变颜变色，尽管这一切都卑劣、危险、根本无望，我仍然沉醉在我自选的天堂里??天堂的穹空布满地狱之火的颜色??但仍然是天堂。

负责我的病案的精神病医生??至此我相信亨伯特博士已使他陷入狂想的状态??坦率地催促我带着我的洛丽塔去海边，使我终于在彼地找到毕生欲望的满足，彻底解脱儿时与幼小的李小姐未完成的浪漫史“潜意识”的困扰。

好吧，同志，让我告诉你，我确实想觅一处海滨，尽管我必须承认在我们到达那片灰色的海市蜃楼时，我的旅伴已赐与了我许多的快乐，以至寻找“海边王国”、“净化的里维埃拉”等等已远非潜意识的冲动，而成了对纯理论的精神享乐的理智追求。天使们知道一切，天遂人意。对大西洋岸一个生动的小海湾的拜访却被恶劣的天气彻底搅乱了。阴霾重重的天空，泥浊的海浪，迷茫却又实在的雾气??但还有什么能将我从我的里维埃拉浪漫史的新鲜魅力、蓝宝石色良机和玫瑰色巧遇边驱走呢？湾内一对亚热带海岸，尽管位置很隐蔽了，还是有幼小的毒兽向里窥视继而掉落下去，也免不了飓风的扫荡。最后，在加利福尼亚一片与太平洋幻影相对的海滨，我碰巧在一个洞穴里遇上些荒谬的秘事，听到了一大群正隐在隔壁海滨的枯树后洗第一次海澡的女童子军的尖叫；象一块湿漉的绒毯，沙砾又硬又粘，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磨牙打颤，我平生第一次对她象对海牛一样，不存欲望。我博学的读者们可能会振作起来，假如我告诉他们即使我们在哪里发现了一片合谐的海岸，那也为时已晚，因为我真正的解放已先此发生了；那时，实际是，当阿娜贝尔.黑兹，化名多洛雷斯?李，化名洛丽塔。金褐色的，跪卧著，仰着头，在那个劣等游廊上出现在我的面前，那真是做作的、失实的，却又颇令人满意的海滨安排\(尽管除了旁边的一个二流湖便一无佳处\)。

这些特殊的感觉真是太多了，如果它的不是自然生发的，则是受现代精神病学的影响。最后，我离开了??牵着我的洛丽塔离开了??孤独时既不过分萧瑟，亢奋时也不显过分熙攘的海滨。但是，每当我回忆起无望地萦绕于心的欧洲公园时，我想我仍对户外活动兴趣盎然，渴求觅到合适的露天活动场地，尽管这些地方令我吃尽苦头。在这方面，同样，我依旧遭到阻挠。我现在要记下的失望\(我温和地将我的故事升级为讲述连续不断的冒险和穿透我的欲望的恐怖\)丝毫也不影响片富于抒情性、史诗性、悲剧性，但绝对不具有阿卡狄亚性的美国荒野。她们是美丽的、令人心碎的美丽荒野，那种天真未凿、不事歌颂的倔强品质是我那似涂漆玩具一样鲜亮的瑞士村庄和久经交口赞誉的阿尔卑斯山早已失落的。在半山腰平整的草地上；在洞泉的苔藓上，在近旁清纯的小溪畔，在原始橡树下的圆木长凳上，在那么多山毛榉林里的那么多窝棚里，数不清的情侣拥抱过、亲吻过。

但在美国荒野里，露天的情人会发现要沉湎于最古老的罪恶和娱乐并不容易。有害植物烧坏他心上人的屁股，叫不上名的昆虫螫了他的臀部；森林地上尖利的东西刺破他的膝盖，昆虫又叮她的，茫茫四周不断有莽蛇不绝于耳的沙沙声??要我说，是半灭种的龙！??在可怕的草皮里，还有似蟹摸样的野花籽，仿佛是袜带缠满他们的黑色袜和沾上泥泞的白袜。

我是有些夸张。一个夏天的中午，就在树际线以下，颜色极深的花朵\(我乐意称其为飞燕草\)拥挤在一条欢闹的山溪边，洛丽塔和我，竟真地发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浪漫地，距我们停放汽车的那个路口约一百英尺远。这一处山坡仿佛从未有人迹踏过。最后一棵一息尚存的松树抓住了一块巨石上方的呼吸孔。一只山拨鼠冲我鸣叫又缩了回去。我给洛铺好漆布，干皱的花在下面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维纳斯来了又走了。为斜坡加冠的锯齿形悬崖峭壁和蔓延在我们脚下的一大团乱糟糟灌木，仿佛要保护我们躲避太阳，同时也躲避开人类。啊，我没有注意到离我们几英尺远有一条侧路在灌木和石块中若隐若现地蜿蜒着。

就是在这个地方，我们比以往更近于被人发现；无疑，这一经历永远抑制了我对乡村恋情的渴望。

我记得交欢完毕，全部完毕，她在我怀里抽泣；??这一年里，每一阵脾气过后表示致谦的眼泪风暴在她已是那么频繁，要不然那一年会是多么今人惊羡。我刚刚收回她迫使我在感清冲动时未加思索做出的某项愚蠢承诺，她便躺在地上哭闹，掐我抚爱她的手，我则快乐地笑着，但那残酷的、令人不能相信、令人不能忍受并且我猜想是永久的恐怖，此刻仍然是我蓝色冲动中的一个黑点；我们这样躺着，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我可怜的心险些被敲出心窍，我看见两个陌生又美丽的孩子，黑幽幽不动声色的眼睛，小农牧神和小精灵，他们相同的平直黑发和无血色的面颊表明，即使不是孪生，也是一母同胞。他们俯下身张大嘴看我们，两人都穿着挂满山花的蓝制服。我急忙拉出漆布掩住羞处??同时在几步外的矮灌木中，有个象圆点花斑皮球一样的东西滚着滚着变形成了一个梳着乌黑短发渐渐抬起身的胖太太，她一面机械地往她的花束里加了一朵野百合，一面从她蓝宝石塑就的可爱孩子身后窥视着我们。

我的意识此时出现了紊乱，我知道我是一个勇敢的人，但这几天我对此却并不清楚，只记得我为自己的冷酷感到震惊。用那种在最恶劣的情形下\(多么疯狂的渴望和仇恨使幼兽的腿胫在颤动，多么黑亮的星星刺穿了驯兽者的心脏！）对一头汗律津、精神错乱、瑟瑟发抖、训练有索的动物发布命令的低声悄语，我让洛站起来，我们威严地走开，又不那，么威严地跑向小汽车。汽车后面停着辆漂亮的旅行车，一位长着几根蓝黑色小胡子的漂亮的亚述人，非常好的先生，穿着绸衬衣和紫红色宽松裤，大概是那肥胖的植物学家的丈：

夫，正在全神惯注地给指示路标拍照。路标上写着约一万多英尺高，我真要喘不过气；我们嘎扎扎、疾速启动了车子，洛仍然在和她散乱的衣服做斗争，一边还咒骂我，用的语言是我做梦也想不到女孩子会知道的，更不用说使用了。

还有其他一些不愉快的意外事。比如有一次是在电影院。洛那时对电影仍然热情不衰\(上高校二年级期间，这种热情曾下跌\)。我们真是过得醉生梦死，昏天黑地，噢，我不知道，那一年我们为参观旅程安排了一百五十或二百个项目，而在更频繁稠密的看电影阶段里，大部分新闻短片我们都是看过六遍，因为这种电影主画面一周更换一次，便总是尾随我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她最喜欢的电影类是按如下顺序排列的：音乐件，下层社会片和西部片。在第一类电影里，真正的歌手和舞蹈者在抗忧怨的银幕天地度过的是不真实的舞台生涯，死亡和真理在此均遭禁忌，而头发已白却仍天真、特意安排成未死的、最初总是不那么赞成女儿为电影神魂颠倒的父亲，结尾总是他在寓言般的百老汇向他的神圣理想欢呼。下层社会的电影表现的是分裂的社会：英雄的记者惨遭毒手，电话汇费涨到亿万，在射术不佳却相当粗野的气氛中，恶棍们被身患重仍无所畏惧的警察追得在下水道和商店里乱窜\(我要少给他们点作业\)。最后是西部片中红褐色的风光，那些满面通红、蓝眼睛的野骑手和一本正经、漂亮的学校老师出现在“咆哮峡谷”里，仰啸的马，壮观的奔腾，手枪戳透颤悠悠的窗玻璃，巨大的拳头打来打去，积满灰尘的旧式家具倒成奇异的山堆，当作武器用的桌子，恰如其份的跟头，藏着利器的手还摸索着掉落的钢制单刃猎刀，猪似的咕噜声，拳头朝下颚熟练的出打，腹部挨踢，以及飞来的器械；流血过多的痛苦刚刚过后，就是把海克力斯送进医院\(我现在应该知道了\)，没什么可演的了，就剩下那个重新振作的英雄拥抱他璀灿的边疆新娘，青铜色的脸颊上还留有瘀伤斑斑。我记得在一家憋闷的小剧场里看过一场午后剧，剧场里挤满了孩子，弥漫着炸玉米花的热气。月亮是黄的，悬在戴围巾的男歌手头上，他的身影映在他的琴弦上，他的脚站在一棵松木上，而我则不自觉地搂住洛的肩膀，脸颊移向她的太阳穴，这时我们后边两个色迷迷的恶棍开始嘀咕这最可疑的事??我不知道我是否理解对了，但我意识到了我的所做所为，于是缩回了我温情的手，当然，后来演的一切在我看来都仿佛是一片浓雾。

我记起的另一意外事件与归途上我们夜晚穿过的一座小城有关。大约距该城二十英里，我告诉她，她要入的那所比尔兹利学校是个第一流、非男女合校，也没有那派现代胡说，于是洛就向我展开猛烈的舌战，乞求、侮辱、自我辩解双关语、残忍的下流话和孩子气的绝望，全都交织进愤怒的逻辑论理中，这论理又激起了我类似解释的行为。我被她粗野的字眼搅蒙了\(干得漂亮……我要是对你的话认真我就是个蠢货……臭蛋……你做不了我的主……我看不起你……等等等等\)竟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驶过沉睡中的城市，在平滑的高速公路上继续飞驶，突然有两名警察用聚光灯射在我们的车上，叫我停在路边。我对她嘘了一声，她还在机械地怒吼乱骂。那两个人怀着恶意的好奇心斜眼看了看她和我。

突然间，她满脸顿生笑靥，朝他们甜甜地笑起来，对我的刚毅她从未有过如此表示；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洛甚至比我更惧怕法律??象执法官一样的警察向我们致歉，我们又卑屈地徐徐上路，她的眼睑闭上直颤，故作虚脱无力的样子。

为此我要做一次认真的忏悔。你会笑的??不知怎么实际上我真地从不明白合法究竟何样。即使现在仍不知道。

噢，我只是零零星星知道一些，阿拉巴马州禁止监护人不经法院准许就擅改监护住处；明尼苏达洲，我要向她脱帽致意，规定亲属对十四岁以下儿童承担永久性保护和监督权，法院对此无裁决权。疑问：一个可爱的青春期宝贝的继父，只做过一个月的继父，年龄成熟、小有独立财产、只是过于神经质的鳏夫，身后有一段居在欧洲、一次离婚和进行过几所精神病院的历史，他能否被视为亲属，并因此自然被视为保护人吗？如果若，我是不是应该并且能够有充足理由去向“福利理事会”提出申请\(我该怎样提出申请？\)，而后让法院职员调查温顺、可疑的我和危险的多洛雪斯?黑兹？许多关于婚姻、强奸、收养等等的书，我都负着罪到大大小小的城市公共图书馆请教过了，书中除了暗示这种情况是未成年孩子的超级监护，便常常不了了之。皮尔温和扎佩尔，如果这两个名字我没记错的话，是在一部感人的讲合法婚姻的大卷书里出现的，他们却完全无视那些丧母女童的继父的处境，前者既受后者监护又非后者所能控制。我最好的朋友，一位天真的老处女，满怀深深的痛苦从一间积满尘土的储藏室里为我挖掘出一篇社会服务方面的专论\(《芝加哥》1936\)，专论说道：“并没有原则规定每位儿童都必须有一位保护人；法院是被动的，而且只在儿童处于显而易见十分危险的境地才参与事情冲突。”我总结道，只有在某人提出其严肃、正式的请求时才能被指定为保护人；不过，在他接到听诉通知且插上一对快乐的羽翼之前，几个月的时光都溜走了；而在这几个月中对那漂亮却凶狠的孩子的诡计，根据法律他却只能听之任之；后来，这终于成了多洛雷斯?黑兹的情形。接下去的是听诉，来自长板凳那边的几个问题，来自律师那边的几个令人信心大振的回答，一个微笑，一个点头，屋外的轻轻细雨，任命就此宣告完成。但我还是不敢。

离远点儿，作只老鼠，在你的洞里蜷伏着吧。法院只在涉及财产的问题上才显出过份殷勤：两位贪婪的保护人，一个遭劫掠的孤儿，另一位更贪婪的涉嫌人。可是我们，一切都并井有条，财产清单已经做好，她母亲不多的财产谁也没碰正等着多洛雷斯，黑兹长大去继承。最好的政策似乎正是为了抑制对它的任何实施。要不然，如果我过分保持缄默，某些多嘴人，某个“人权组织”反要介入吧？

法洛朋友，是某方面的律师，应能给我一些实心实意的劝告，但他的时间完全被琼的癌症占去了；超出他已经承诺的事，他根本无暇顾及??具体说就是照管夏洛特不多的财产，那是她摔死后法院分期给予的补偿。我已经让他从心眼里相信多洛雷斯是我的骨血，因此不能指望他为我此时的窘况焦虑。读者至此应能推断出，我是个可怜的生意人；不过无知和懒惰均不能防碍我从旁处获得职业性建议。使我裹足的是一种糟糕的感觉：我成为我若任意打乱命运安排并企图赋理智予她幻想的天性，其天性又将焉存，就象东方神话中山巅上的那座空殿，只要高瞻远瞩的主人向它的守门人打听为什么那一抹夕阳远在黑色岩石和地平线之间却仍能如此清晰，宫殿便立刻遁迹无踪。

我决定到比尔兹利\(比尔兹利女子大学所在地\)以后就找一些我尚未研究过的参考资料，比如沃纳的论文“美国法律中的监护权”和一些“美利坚儿童局出版物”。我还决定让洛做任何事总比她败坏品性地消磨时光要强。我可以说服她做许多事??开列的项目没准能唬得职业教育家目瞪口呆；但不论我怎样软硬兼施，始终未能使她读上超出所谓笑话书或杂志上专门写给美国女性的故事以外的任何东西。任何程度稍高的文学对她来说都带有学校气味，尽管从理论上说，她愿意欣赏《丢了排水孔的女孩子》或《阿拉伯之夜》或《小妇人》，不过她还是确信她不能在这些学问高深的阅读中打发掉她的“休假”。

我现在认为我们没有爬出墨西哥边界而再次迁至东部并送她进了比尔兹利那所私人学校是个多么大的错误。而当时爬出去是有好处的，可以在亚热带乐境中藏身数年，直到我能够平安获得我的小克里奥尔人，因为我必须承认，我是依赖我的分泌组织和神经中枢才得以在同一天里从精神错乱的一极转向另一极??从想到一九五O年左右我万般无奈必须摆脱一个阴唇已发干的难处的少女??一直想到凭耐心和运气，我最后或许能用我灌注在她精致血脉里的血使她生出另一个性感少女、洛丽塔第二，一九六O年左右她将是八岁或九岁，那时我仍然还是年富力强；的确，我的精神或非精神的望远镜，足以在时间的远处辨认出一个仍然年轻的老人??也许已是绿色的老朽？??古怪、温柔、流着口水的亨伯特对着超级迷魂的洛丽塔第三练习作祖父的艺术。

在我们郊野漫游的日子里，我倒不怀疑我作洛丽塔第一的父亲，是个可笑的失败者。我尽力而为了；我一而再地阅读那本为洛丽塔十三岁生日而买的名为《了解你的亲生女儿》，这书名并非故意地颇有圣经的味道；在同一商店还买了一卷附有商业性很强的“美丽”插图的安徒生的《小美人鱼》豪华本。然而，即使在最美好的时刻，比如下雨时我们坐着读书\(洛的目光从窗户到她的手表滑来滑去\)，或者在拥挤的饭馆安静地饱餐一顿，或玩玩孩子式的扑克游戏，或逛商店，或静静地与其它司机及他们的孩子凝望撞得粉碎、溅满血污的小汽车，还有只女的鞋掉在壕沟里\(我们上路后，洛说：

“那正是我在商店里想对那笨蛋描绘的那种鹿皮鞋”\)；在所有这些随便的时刻，我自己似乎绝不象父亲，她也绝不象女儿。或许，是负罪的意识致使我们无力弄假成真？等将来有个稳定的住处能过上女学生有规律的日子，这情形会好转吗？

我选择比尔兹利，不仅由于那儿有所比较肃静的女子学校，还因为有妇女大学。我想让自己安顿下来，能附着于随便什么有图案的平面，将我的斑纹混入其中，于是我想到了在比尔兹利大学法语系认识的一个男的；他非常好心用我的课本作他的教材，并不止一次地请我开讲座。我却无此打算，因为，正象我在这些忏悔中曾提到的，没有比松垮肥笨的骨盆、粗壮的小腿和一般男女同校的女生可怜兮兮的表情更让我庆恶的体态了\(从她们我或许就能想象出粗鄙的女性肉体的灵柩，我的性感少女们就被活埋在里边\)；但我确实渴望有个标签，有个背景，有个形像；而且当它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老加斯东?戈丁的伙伴为什么会特别安全就有了理由，一个非常可笑的理由。

最后是钱的问题。在我们快乐旅行的压力下我已濒临破产。是的，我是坚持挑便宜的汽车旅馆；但隔三差五总有豪华、喧闹的饭店，或美其名曰的都市人度假农场来加倍我们的预算；另外，花在观光游览和洛的衣服上的零星金额又有所增加，如辆老黑兹汽车，尽管还算健壮、忠诚，也时常需要大大小小修理一番。在我为写交待而被好心的监狱当局准许使用的报纸中，侥幸留有我的一张条型地图，我从中找到了一些匆匆记下的备忘录，可以帮我做如下统计。从一九四七年八月至一九四八年八月奢侈的一年里，膳宿费约五千五百元，汽油、机油及修理费一千二百三十四元，另有各种额外花销，数目也差不多；因此，在一百五十天的实际旅游\(我们行程约二万七千英里！\)外加约二百天的停顿中，我这谦卑的食利者花费了八千元左右，或最好说一万元，因为象我这么马虎，一定忘记了不少的项目。

我们驶到了东部。我的感情满足更多得到的是破坏而不是稳定，她则闪烁着健康的光泽，颈上一对回肠花圈似的装饰品仍象小伙子一样简单，尽管她身高又增加了两英寸，体重又增加了八磅。我们到过每个地方。实际却一无所览。今天我总认为我们漫长的旅行不过是用一条迂回蜿蜒的粘土路亵渎这个迷人、诚信、梦幻殷、广阔的国度，回想起来，它对于我们不过就是破旧地图、毁坏了的旅游书、旧轮胎以及她深夜的哭泣??每天夜晚，每天夜晚??的一份收集??那时我总是假装睡着了。

下卷 第4节

穿过光亮和阴影的交织装饰，我们驶到塞耶街十四号，一个阴郁的小伙子递给我们钥匙和加斯东的条子，他为我们租好了这幢房。我的洛对她的新环境瞥也不瞥，本能地朝收音机走去，漫不经心地扭开旋扭，又本能地往堆有一批旧杂志的卧室沙发上一躺，随后以同样盲目却准确的姿势将手伸进灯桌的下面，把杂志放了下去。

只要能把我的洛丽塔锁住，我确实不介意住往何处；但是，我想，在我和茫然的加斯东书信交往过程中，他模模糊糊地提到了一间爬满常春藤的砖房。实际上，那地方和黑兹家很相象，这却令人失望\(相距仅四百英里\)，也是同一种晦暗的灰色砖墙，木瓦屋顶以及暗绿色麻布遮日蓬；内中房间虽然小些，但其厚绒布??薄金属板风格更为统一，房间格局却也基本一致。只是我的书房大多了，从地到天排列着约两千本化学书，我的女房东\(此时休假去了\)在比尔兹利大学教化学。

我希望比尔兹利女子学校是所昂贵的日校，能额外赠送午饭，有完善的体育馆，在锻炼所有这些年轻身体的同时，也能对她们的智力给予正规教育。加期东?戈丁对美国情形的判断很少正确，曾提醒我这所教育机构很可能放出的女学生都象他以一个外国人对这类事情的好恶所评价的：“拼写不必太好，但嗅觉必须灵敏。”我认为她们甚至还没有这种成绩。

我初次和女校长普拉特会晤，她夸赞我的孩子的“漂亮的蓝眼睛”\(蓝色！洛丽塔！\)以及我和那位“法国天才”的友谊\(天才！加斯东！\)??然后把多丽交给一位科莫兰特小姐，她皱起了眉头，象是沉思说道：

“亨伯德先生，我们并不急于让我们的学生变成书呆子或能够脱口说出和写出谁也记不住的所有欧洲首都，或牢记那些已被遗忘的历次战争的年代。我们关心的是儿童适应群体生活的能力。因此我们要强调四个“D”：戏剧、舞蹈、辩论和约会。我们面临许多特定的问题。你快活的多丽很快将编入的那个年龄组，对她来说约会、赴约、约会服装、约会书籍、约会礼节意义重大，就如同，比如说商业、商业联系、商业成功之于你的意义，或我的女孩子们的幸福之于我的意义。多萝西?亨伯德已经卷入了社会生活的总系统，不管我们喜欢与否，那系统都包括热狗摊、街角的药房、麦芽糖和可乐，电影，方步舞、海滨毛毯会，甚至还有发式观摩会！当然，比尔兹利学校是禁止其中几项活动的；另一方面我们也引导其余的进入更富建设性的方向。但我们确实是尽量漠视云雾，直接面对阳光。简单说，我们采取的教育手段对交流思想比对写作技巧更感兴趣。就是说，我们敬仰莎士比亚和其它事物。我们要求我们的女孩子们自由地与周围活生生的世界交流，而不是一头扎进发霉的故纸堆里。或许我们仍是在摸索，但我们是理智地摸索着，象妇科医生诊断肿瘤一样。亨伯格先生，我们是以生物体和社会团体的观点进行思维的。我们已经清除了传统上是赠给年轻女子的大量无关紧要的格言，这些格言很早就显出与她们将来主宰自己的生活??愤世嫉俗者还会加上一句??以及她的丈夫的生活所需要的知识、技能和态度格格不人。亨伯森先生，我们这么说吧：一颗星球的位置固然重要，但冰箱摆在厨房里最实用的地方对于未来的家庭主妇也许更重要。你说你希望女孩从学校获得的一切就是扎扎实实的教育。但我们所讲的教育意味着什么？过去，它主要是口头形式的；我是说，你可以叫孩子背下一部百科全书，他或她能消化学校所能给予的一切知识，甚至更多。亨莫博士，你是否想到，中世纪的约会形式对于现代青春期少年已不如如今的周末约会有生命力\(霎眼\)？??说句玩笑，我听说比尔兹利大学的精神分析学家数日前还允许自己约会了一次。我们不仅生活在思想的世界，还活在物质的世界。不经实践的言辞是空洞的。多萝西?亨莫森怎么能对希腊和东方人的奴隶和妾室感兴趣呢？

这场演出令我甚为惊奇，但我对两位和学校有关的聪慧女士谈时，她们都断言女孩子的读书之风确实很盛，所谓“交流”的原则多少近于大吹大擂，目的是给旧式的比尔兹利学校增添些许现代特征，尽管实际上它仍一本正经如同对虾一样。

这所学校吸引我的第二个原因说来一些读者可能觉得好笑，对我却很重要，因为我就是这么长大的。街对面，就在我们屋子的前边，我注意到有一条长满野草的荒沟，还有些五颜六色的灌木丛、一堆砖头和零星几块厚木板，以及低质的淡紫色泡沫和镀铬的秋天路边花；从那条沟恰巧能看见与塞耶街平行的一条微亮的学校小径，紧挨着着就是学校运动场。除了心理上的舒适以外，这种错落有致可使多丽的一天与我自己紧密相连，我立刻预见到我将拥有的乐趣：通过高倍数双筒望远镜，我能从书房兼卧室欣赏课间休息时在多丽周围玩耍的其她女孩子，能按统计学的方法，分辨出她们中间性感少女的比例；不幸的是，就在开学的第一天，工人们来了，在离沟不远的地方修了围墙，不久，一座黄褐色木制建筑又在围墙外边立了起来，完全挡住了我的幻境；但当他们刚刚装上足以破坏一切的材料以后，那些荒唐的建筑工又宣告暂停，再未露面．**

下卷 第5节

在塞耶街上，在富有学术气息的小城镇一片绿色、淡黄色、金黄色的居住区，人们肯定会碰到几个友善的快乐汉突然冲你大叫。我为自己和我们恰到好处的关系程度感到骄傲：彬彬有礼又保持距离。我西门的邻居，过去可能是商人或大学教师，或身兼二职，只在给新花园理枝或给小汽车冲水，或晚时给汽车道除霜时\(我不在意这几个动词是不是全错了\)偶尔和我说说话；我简单的咕噜声，听上去分明象表面的赞成，或对他说完话后的空隙感到疑惑而作一填补，完全排除朝亲密关系发展的任何可能性。杂草丛生的垃圾对面的两间房，一间是关着的，另一间里有两位英语教授，穿苏格兰粗呢，短头发的莱斯特小姐和红颜已褪的费边小姐，她们在路边散步和我谈话的唯一主题就是\(上帝保佑她们的机智！\)我女儿的年轻、可爱和加斯东?戈丁的天真魅力。我东门的邻居，一个尖鼻子、相貌平常的家伙，远远超过其它人是最危险的，她的已故哥哥曾作过那所大学的“教学楼兼运动场管理员”。记得有一次我恰好站在客厅窗边烦燥不安地等候小爱人放学归来，正看见她半路截住了多丽。那可僧的老处女试图将用良好祝愿的美妙面具掩藏她好窥人隐秘的病态心理，她站在那儿，靠着一把细长的雨伞\(冰雹刚停，一轮冰凉、湿润的太阳闪了出来\)，多丽，尽管天气阴寒，还披穿着她的褐色外套，堆成的书抱在胸前，在笨重的威灵顿长靴上边露出她粉色的膝盖，一副受惊小绵羊式的微笑从她小翘鼻的脸上掠过又消失，那脸??或许由于惨淡、寒冷的光线??看上去几乎是苍白的，用德语说，就是乡下姑娘的模样，她站住应付东屋小姐的问题，比如“你母亲呢，亲爱的？你可伶的父亲最做什么的？以前你住哪儿？”另一次，这讨厌的家伙用一种哀请的声调向我搭讪??但我避开了；几天以后，她送来张便条，装在画蓝边的信封里，毒液和蜜糖的漂亮混和物，她邀请多丽星期天去她那儿，可以蜷卧在椅子里读点“我作孩子时，我亲爱的母亲送我的一大堆书，而不是整夜让收音机轰轰吼叫。”

对于杂役女佣兼厨子的霍利根太太我也要多加提防，她和一架真空吸尘器都是我从前一位房客那儿继承下的。多丽在学校吃中饭，因此这倒问题不大，我另外还能熟练地给她弄好丰盛的早餐，会将霍利根太太离开前做好的晚饭加热。

这个善良无害的女人，感谢上帝，有只严重近视的眼睛，看不清细小物，况且我又早已成为伟大的铺床专家；不过我还在被那种感觉所困拢，唯恐在什么地方留下了什么要命的纰漏，或是，霍利根来时恰好碰到洛也在；这种情况不常有，但假若有一次，头脑简单的洛就可能会在畅快的厨房闲聊中，受了她殷勤奉献的同情的诱惑。我经常觉得我们是生活在灯火通明的玻璃房中，随时都可能有薄唇的羊皮脸透过因粗心而忘记拉帘的窗户往里窥看，企图瞥见到什么大多数窥亵狂必须小有破费才能看到的事情。

下卷 第6节

讲讲加斯东?戈丁。我乐意??或至少是释然地容忍了??与他为伍，主要原因是他这豁达的人对于我的秘密的态度给了我绝对的安全感。不是他知道了一切；我没有特殊理由把秘密告诉他以示信赖，况且他是过于自我为今心的，根本不注意或怀疑任何能令他直率发问、今我直率做答的事。

他向比尔兹利人恭维我，他是我的好使者。即使他发现了我的邪欲和洛丽塔的身份，那也不过只令他产生弄演楚我对他的态度忠诚与否的兴趣，而他的态度象对待下流话的态度一样没有客气的苛求；因为，尽管他思想苍白、记忆模糊，他很可能明白，我对他的了解胜过比尔兹利当地公民。他是个意志薄弱，易受左右，心情忧郁的单身汉，下宽上细，一副窄窄的、不太平衡的肩膀和一个圆锥梨型脑袋，他油光滑腻的黑发梳向一侧，另一侧只留几根。他的下半身很粗大，走起路来，一副窥探秘密的笨样子，两条腿肥胖出奇。他总是穿一身黑，甚至连领带都是黑的；他很少洗澡；他的英语一副粗俗歌舞表演的腔调。虽然如此，所有人还是认为他是极为可爱、可爱又怪诞的家伙！邻居们纵容他：他知道附近所有小孩的名字\(他住得离我几条街远\)，还常叫来几个替他清扫人行道，焚烧他后院的败叶，搬整小屋中的木头，或在屋旁做杂活，他喂他们美妙的巧克力，还是纯酒夹心的??他地窖里有一间陈设东方式家俱的私室，装饰壁挂的灰墙上接着好玩的匕首和手枪，四周还有伪装的热水管。楼上，他有间画室??他还画点儿画呢，这老骗子。他用忧郁的安德利.纪德、柴科夫斯基、诺曼.道格拉斯，以及另外两位有名的英国作家尼金斯基\(全都是大腿和无花果树叶\)、哈罗德.D.道布尔内姆\(迷蒙的眼睛，中西部某所大学的左翼教授\)以及马歇尔?普鲁斯特的大幅照片装点那面斜墙。所有这些人都仿佛要从倾斜的墙壁上冲你坠下来。他还有一本影集，收有附近所有男孩、女孩的玉照，当我用拇指匆匆翻看，一边还随便做些评语时，加斯东就紧闭双唇，撅着嘴小声嘀咕道：

“对。他们很乖”他的褐色眼睛还在各种各样感伤又极富艺术性的小古玩以及他自己陈旧的画布\(传统手法的画出幼稚的眼睛，拆散的吉他、蓝色乳头和几何设计的时间\)转来转去他一边对着画完的木碗或加了脉纹的花瓶含混地做着手势，一边说：“拿一个梨吧。对面那位好心太太送我太多，我可尝不了那么多。”或者说：“洛尔小姐刚给我送来这些美丽的大丽花，不过我很讨厌它们。”（忧郁、悲哀、充满对世间的厌倦。\)为每周两三次的对弈我情愿他到我家而不去他家，原因很明显。他坐着，两只短胖的手放在膝上，真象打扁了的老玩偶，眼瞎瞪着棋盘，好象那是只死尸。喘喘气，他一考虑就是十分钟??走出来还是输着。要不然，这好人考虑更长时间以后，象老狗似地慢慢低声宣布道：“将军！”接着咳一声，震得下巴直颤；但我对他指出他堵了自己的路，他立刻抬起弯曲的眉毛，深叹一声。

有时，从书房里我们坐的地方，我可以听得见洛在楼下卧室里练习舞技，但加斯东的外界知觉正麻木着，他对那些明显的节奏充耳不闻??一，二，一，二，重量移到绷直的右腿，抬腿，侧伸，又一，二；只有当她开始跳跃，在跳跃时劈叉，一条腿曲起，另一条后伸，飞起来，又落地站稳一一只在那时，我苍白、骄傲、脾气糟透了的对手才会挠挠头或脸，似乎将远处的砰砰声和我气势汹汹的皇后的出刺混在一起。

有时我们正考虑棋路呢，洛拉垂头弯腰地走进来??每次看见加斯东倒都是件乐事，他的象眼仍然盯着他的棋子，只礼节性地起身和她握手，看也不看她很快松开她柔软的手指，又坐回椅子陷入我给他设置的圈套里。圣诞节前后的一天，我差不多两星期没见到他了，他问我“您所有的小女儿，她们都好吗？”从这句话我明白了，他是按照他那双重视、阴郁的眼睛瞥到洛丽塔的一系列服装种类把我唯一的女儿如了倍：蓝色仔裤、短裙、短裤、一条棉袍。

我不愿花许多时间谈论这可怜的人\(真够悲伤的是，一年活，他去欧洲旅行期间，卷入了那不勒斯的一件龌龊事，便再也没回来！\)如果不是他在比尔兹利时对我的情况持有那样一种奇怪的容忍态度，我可能根本不会提到他，我需要他作我的护卫。他缺乏天份，一个平庸的老师，一个毫无作为的学者，一个闷闷不乐、不爱理人又老又胖的同性恋，对美国生活方式高度蔑视、对英语语言又完全无知???在自命不凡的新英格兰，老年人赞颂池，年轻人拥护他??噢，他真是神气活现，却是愚弄了众人；我又何尝不是。

下卷 第7节

我现在正面临一项乏味的工作，记录洛丽塔品质堕落的确切情况。假如她点燃的那部分炽情未达到这般热烈，那么纯净的财富也不会到她手中。但我软弱，我不聪明，我的女学生性感少女让我甘心为奴。伴随着人类生活环境的缩小，只能是温柔恋情和痛苦在增加；而对此，她是占尽了便宜。

每周给她的零用钱以她履行了基本职责为条件，在比尔兹利时期初是二十一美分??时期结束前涨到一元五分。此外她还不时从我这儿得到各种各样的小礼物。一要就有蜜饯吃或有露天电影看。这实在足够大方。当然了，我也很乐意要求她多吻我一次，甚或当我觉察她极为垂涎某种孩子的娱乐时，就要求一次尽情抚爱。但她的确很难对付。她一天若只得三便士或三个五分币就无精打采；事实证明，每当她权力在握要否定我的某种生命援救物，比如奇异、慢性的春药时，她是个多么冷酷的谈判者；离了那药，我甚至活不上几天；然而正因为情欲的本性十分衰弱，我又不能用武力达到目的。她自知那张柔软嘴唇的魔力，她竟得以??在上学的一年里！??将一次拥抱的昂贵利钱提高到三、甚至四元，噢，不要哂笑，想象我是悬在快乐的刑台上，它就象一架叮当大响、喷吐富贵的疯狂机器，吵闹着吐出了一角银币和二十五分币以及大额银元；而她眼看我处于癫狂状态，便在小拳头里死死抓住一把硬币，事后我倒是总能把它撬开，除非她趁我不备跑到一边藏好她的战利品。每隔一天，我都要到学校四周巡视，昏昏然步入药店，我窥视雾气朦胧的深巷，窃听那回响在我震颤的心和落叶之间的女学生们远去的欢声笑语，我不时潜入她的房间，审察画着玫瑰的废物筐里撕碎的纸片，又细看那张我亲手制做的处女床的枕下。有一次我在她的一本书\(真巧??《宝岛》\)里找出了八张一元的钞票，又有一次从“惠斯勒之母”后面的墙洞里找出二十四元和一些零钱??总计二十四元六角??我悄悄携走了，第二天，她对我指控霍利根太太是卑鄙的盗贼。最后，她凭智力又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贮藏地，我再也没找到；但从那以后，我便让她费尽气力取得了参加学校演剧活动的准许，也就彻底降低了她的身价；因为我最怕的，不是她可能毁掉我，而是怕她会攒足钱跑掉。我相信这可怜的、目光凶狠的孩子已经想到，用她钱包里的五十元就能投奔百老汇或好莱坞??或大草原以外荒凉地方的某个恶臭的饭馆\(召工！\)；风儿在吹，星垦在闪，小汽车，酒馆，酒保，一切的一切都肮脏，破烂，死了。

下卷 第8节

阁下，我已尽了一切努力处理男孩子的问题。噢，我甚至潜心读过《比尔兹利星报》上的所谓“少年专栏”，想找到行为规范！

对父亲进言。不要把女儿的朋友吓跑。也许你不易意识到现在男孩子们正发现她很迷人。在你看来，她还是个小姑娘。在男孩子看来，她娇媚有趣，可爱又活泼。他们喜欢她，今天你已经是办公室的大经理，昨天你还不是替简提课本的中学生吉姆本。记得吗？现在你女儿的机会来了，你难到不想让她在她喜欢的男孩子的崇拜和陪伴下得到幸福吗？你难到不想让他们一起得到完整的乐趣吗？

完整的乐趣！好心的上帝！

为件么不把年轻小伙子当作家中宾客？为什么不和他们交谈？让他们讲真话，逗他们笑，让他们感觉轻松自如？

欢迎你，年轻人，到这所妓院来。

如果她违背规则，不要当着她的男伴大声发作。让她私下了解你的不愉快内心冲突。不要让男孩们感觉她是一个食人老妖的女儿。

最初，食人老妖写了两张题为“完全禁止”和“勉强允许”的表。完全禁止的是单人或双人或三人约会??下一步当然就是大规模的狂欢作乐。她可以和女友逛糖果店，和偶然相遇的年轻男士咯咯说笑，而我则小心翼翼隔开一段距离在车内等候；我还保证如果被社会承认的巴特勒男子研究所邀请她的小组参加他们一年一度的舞会\(当然会是女伴稠密\)，我会考虑一下十四岁的女孩子是否可以穿她首次亮相的“夜礼服”\(一种使细胳膊少女看上去象红鹤一样的长袍\)。另外，我还答应她在我们家举办一次舞会，她可以邀请她那些比较漂亮的女朋友和在巴特勒舞会上认识的比较优雅的男孩子。

只是有一条，只要我的政权在握，就永远，永远不会允许她和春情萌发的年轻人去看电影，或在小汽车里卿卿我我，或到同学家参加男女混杂的舞会，或在我听力所及之外没完没了地进行男女电话交谈，既使“只是谈谈他和我的一位朋友的关系”。

洛对这一切义愤填鹰??她称我是卑鄙恶棍，甚至更糟??若不是我很快发现真正让她生气的不是我剥夺了她的哪一种享乐而是普遍权利，这令我暗自感到宽慰，不然我一定要雷霆万钧。你看，我侵犯了已经协定的项目，普通的消遣，“完全正当”的事情以及年轻人的常规；可是，最该谨慎的莫过于一个孩子，特别是一个女孩子，象十月果园阴雾里她那样的一个肤色最为赤褐，最具有神话特征的性感少女。

不要误解我。我不能绝对肯定整个冬天，她未找机会随便和陌生小伙子有过不正常的接触；当然，不管我多么严密控制她的闲暇，总有无法圆说的时间漏洞，她一回忆起来就总要用极复杂的解释去堵塞，当然，我的嫉妒不整齐的爪子也总能抓住这性感少女虚假的纹理；但我确实感觉到??现在证明我的感觉的准确性??根本没有发出严重警告的理由。我这么想，并非因为我从未发现一个涩硬的少年喉音向同性的哑巴调情；而是因为我“太清楚”\(我的西比尔姨妈的常用词\)，各种各样的中学男生???从汗流满面、“拉拉手”便激动的傻小子，到满脸浓疤、常备辆加马力小汽车的自我满足型强奸犯??个个令我老练又年少的女主人讨厌。“这些男孩子的吵吵声让我想吐，”她在课本里这么乱写了一句，底下，还有一句出自莫娜之手\(莫娜现在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狡猾戏语：“摇辘轱之人如何？”\(也是恰到好处\)。

很不要脸的，是我碰巧在他的同伴中见到的那些花花公子。比如“红毛衣”，有一天，就是我们碰到第一场雪的那天??他送她回家；我站在客厅窗边看见他们在我家前庭处说话。她穿一件带一条兽毛领的棉布外套；我钟爱的发型上扣有一顶褐色小帽??刘海在前，两测是小卷毛，后边有波浪大卷，湿乎乎的黑色鹿皮鞋和白袜上沾满了污泥。她一会说着一会听着，习惯性地把书本抵在胸前，双脚不住地比划着什么：她的两脚相抵，向后移动，双脚交叉，晃了一下，再划八步，又整个重来一遍。还有一次是某星期天的下午，“皮夹克”在饭馆前和她交谈，他每亲和姐姐企图把我支走去聊天；我磨磨蹭蹭，不住回头看着我唯一的所爱。她养成了不止一种的习惯性动作，比如斜斜脑袋，是年轻人礼貌地表示某某二人已经“同眠共枕”的方式，另外，\(当她听到了我的叫声\)，仍然假装嘻闹，后退两步，四处张望，朝我走来时笑意皆飞。另一方面，我深喜她那套哀声叹气的把戏??或许因为它总使我想起她令人难忘的首次忏海??“噢，亲爱的！”，幽默又忧怨地对命运表示顺从，或当命运的打击真地降临时，她用深沉的低音发出一声长长的“不??”。此外??因为我们现在所谈是运动和青春??我总喜欢看她骑着美丽的自行车在塞耶街跑上跑下：踏上踏板，急切地蹬着，当速度自行消减时，她向后仰去，姿式萎顿；而后她停在我们的信箱边，两腿还跨在车上，从箱里取出一本杂志，翻捻一遍，又放团去，舌央抵到上唇一侧，一只脚蹬起车，又全速奔跑在惨淡的树萌和阳光下。

总之，一想起我溺爱坏了的小女奴和头年冬天在加利福尼亚，她天真地为之感动的那副行为的手镯，我就觉得，她似乎比我希望的更能适应环境。尽管我永远也不能适应持久焦灼的状态，罪恶、伟大和善心都存在其中，我觉得我正在尽一切努力去学做。对洛丽踏冷冰冰的卧室爱恋又失望了一阵以后，我躺在我书房狭窄的床上，总要温习全天，检查我的形象，让它在大脑红色的眼睛前徘徊，而不是一闪而过。

我看见黧黑又漂亮的亨伯特博士，不是非塞尔特人，没准是高教会派的，也可能是更高的高教会派的，正望着他的女儿上学去。我看见他微笑着愉快地拱着手朝从脚黑到眉毛的蠢笨的霍利根太太打着招呼，她浑身散发瘟疫\(我知道，她第一个举动就是朝主人的杜松子酒走去\)。韦斯特先生，一位已退职的行政官抑或是位宗教论文的撰写者??谁关心这？

??我看见他和邻居??那位的名字是什么来着，我认为他们是法国人或瑞士人??在他窗明几净的书房里坐在打字机前的骨瘦如柴的侧影，他苍白的额头上，有一簇希特勒式曲发。周末，人们很可能看见亨教授身穿精心裁制的大衣，戴着褐色手套携女儿漫步到沃尔顿酒馆\(那儿的戴紫罗兰色缎带的陶制松鼠和巧克力盒很有名，你就端坐其中等一张仍然遍布你的前任的面包渣的“双人桌”。还会在工作日里的午后一点左右，看见我威严地向百眼巨人伊斯特敬礼，一边将小汽车调出汽车厂，绕过该死的冬青，而后朝光滑的公路驶去。

在酷热难当的比尔兹利大学图书馆里，从书上抬起一只冷冰冰的眼睛看看表，在笨重的年轻女人中捕捉流溢的人性知识，为之发呆，和大学里格牧师\(他也在比尔兹利学校任教，教授《圣经》\)在校园散步。“有人告诉我说她妈妈是个出色的演员，死在一次飞机事故中了。噢？我弄错了，没准。是这样？我明白了。多惨。”\(让她每亲升华，嗯？\)我慢慢推着手推车跟在韦教接身后穿过超级市场的迷宫，他也是个举止缓慢、金地和善的鳏夫”有一双山羊眼。常见他只穿件衬衫，脖子上系条黑白色长围巾在铲积雪。我无半点迟疑\(甚至还在草垫上擦了擦双脚\)跟着我的女学生女儿走进家。带多丽去看牙医??漂亮的护士两眼发光的望着她??旧杂志。

带多丽进城吃饭，人们看见埃德加.亨.亨伯特先生用刀叉对付牛排，这很是大陆风度。同样，欣赏一场音乐会：两个面容冷峻、神态安然的法国人在他们身旁就坐，亨?亨先生喜爱音乐的小女儿坐在父亲右边，韦教授\(在普洛维顿期度过了一个健康之夜\)喜爱音乐的小儿子坐在G?G先生的左边。开着门的停车厂里，一片灯光吞噬了小汽车又熄灭了。

穿着漂亮的睡衣，急忙去拉下多丽卧室的窗帘。星期六早晨，谁也看不见，在浴室里庄严地压卧着被冬天漂白了的小姑娘。星期天早晨，不上教堂的人看见又听见我对多丽说，别太迟了，她准备去绿荫掩蔽的庭院，我能容忍多丽的一位善于观察的古怪同学说道：“我第一次看见人穿吸烟服，先生??当然，除了在电影里。”

下卷 第9节

她的女朋友，我很想见见，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奥佩尔?索姆瑟、林达?霍尔、阿维期?查普曼、伊健?罗森和莫娜?达尔\(除了一个，这些名字当然全是音拟\)。奥佩尔是个害羞、不修边幅、戴眼镜、满脸粉刺的小家伙，很溺爱多丽，后者却总是欺付她。林达.霍尔是学校网球冠军，多丽每周和她至少举行两次单打比赛：我猜想林达是个真正的性感少女，但不知何故，她没有来??可能是不许来??我们家；因此在我的回忆里，她只能是一道自然的阳光照在天井里、其余的几个，除了伊娃?罗森，谁都没有资格争作性感少女。阿维斯是个率直的庶生孩子，腿上汗毛很重，而莫娜，尽管组粗感觉一下还算漂亮，比我的小主妇仅大一岁，如果曾经是个性感少女，现在也显然早已过了那阶段。伊娃?罗森是法国移民，却是个不具闭月之貌的孩子，对独具慧眼的伪专家而言，还略具性感少女的基本媚力，比如完美的青春期体态，依恋的眼神和凸出的颧骨。她湿漉漉的铜色头发具有洛的那种光滑丝质，她奶白色精美的面容、粉色的嘴唇以及银鱼似的睫毛比她的同类都少些狡猾；她也不炫耀红发人大家族的绿色制服，在我记忆中，她穿过好多黑色或樱桃色??比如时髦的黑套头毛衣，一双高跟黑鞋，涂过暗红色指甲油。我对她说法语\(让洛反感\)。那孩子的音质还是那么纯净，令人惊奇，但一说起学校语言或游戏语言，她就让流行的美国口音和一点点布鲁克林口音兀然出现：这在一个小巴黎人身上是很有趣的，她是带着伪英国人的愿望进了一所精心挑选的新英格兰学校。不幸的是，尽管“那法国小孩的叔叔”是个百万富翁”，洛不知何故不等我恭身欣赏她带着芳香出现在亨伯特敞开的房中便与之断了交。读者知道，洛丽塔周围的这群得了童仆安慰奖的性感少女对我是多么重要。有一陈，我竭力认兴趣移向莫娜?达尔，她常来我家，尤其在洛和她对戏剧发狂的春季学期。我常想暴怒、奸诈的多洛雷斯?黑兹对莫娜都传授了什么秘诀，因为在她急迫要求什么的时刻，常不加思索地对我说出莫娜在海边对一位水兵发生的桃色事件中真正令人曝舌的各种细节，为此她能得到优厚的报酬。那就是洛的特点，她将最温柔最冰冷、最下流、最老练的年轻女性特征统统加之于她最亲密的好友，有一次我听见她\(误听，洛起誓\)在走廊上快乐地和洛说笑??她还谈起她的\(洛的\)毛衣是未经加工的羊毛做的：“至于你，小娃娃，唯一一点是……”她有副奇怪沙哑的嗓音，一头艺术性波动的深暗色长发，耳环、琥珀褐色的眼睛以及性感的嘴唇。洛说老师们曾就她负戴这么多和服装配套的首饰做过劝告。她的手抖动着。她的智商150。我也知道她那象成熟女人的后背上有颗巨大的巧克力色的痣，那夜洛和她去巴特勒研究所参加舞会特地穿上领口很低、颜色清淡、蒸包状的长裙时，我看到的。

我现在要讲那年上学的事是早了一点儿，不过这是我的回忆不由自主跳到此键盘上的。我很想了解洛都知道些什么男孩，但对此达尔小姐始终在优雅地回避着。洛去林达的乡间俱乐部打网球，打电话说地可能要晚半个小时回家，如此问我能否招待一下来找她练习《驯悍记》一慕戏的莫娜。她施展出各种柔和音调，各种带诱惑的风度盯着我，或许还带着??我会误会吗？??一线微弱的讥讽，美丽的莫娜答道：

“好吧，先生，事实上多丽对男孩子并不怎么关心。事实是，我们是情敌，她和我都迷恋里格牧师。”\(这是开玩笑??我已经提到个那个阴沉的大力士，有一张马下巴：在一次家长茶话会上，他讲起对瑞士的印象，让我烦得直想杀他；只是我不知该把那次茶话会安置在时间顺序的什么位置上。\)那舞会怎么样？噢，是次大暴动。是次什么？是次恐慌。总知，很可怕。洛跳了很多么？噢，不太吓人，只是能跳多少就跳了多少。她，郁闷的莫娜，怎么想洛？什么先生？她认为洛在学校表现好吗？啊，她还是个小孩子。但她的一般表现??？噢，她很棒。可是她？“噢，她是个小乖乖。”莫娜下了这结论，又突然叹息一声，摘起手边的一本书，故意改变表情，皱起额头，问道：“对我说说鲍尔?扎克吧，先生。他真地那么出色吗？”她把椅子向我挪来，那么近，我透过洗浴液和奶蜜油脂嗅出了她皮肤的芳香，但那令人兴味索然；猛地一个奇异的念头刺伤了我：我的洛是不是在充当拉皮条的角色？如果是这样，她就找错了对象。避开莫娜冰凉的目光，我讲了一会文学。不久多丽回来了??眯起眼睛看我们。我听任这两个朋友去自由捣鬼。楼梯拐角处一扇爬满蜘蛛的门或小窗，闪着红宝石色的光，而在一尘不染的长方形和它不对称的位置中间皮开肉绽的伤疼???一名骑士从上面走过??总是奇怪地扰乱我。

下卷 第10节

有时……说啊，究竟多么经常，伯特？你能记起四次、五次或更多这种时刻吗？或是没有人的心能复活二次、三次？有时\(对你的回答我无所回答\)，当洛丽塔偶然想起准备功课时，她叼着笔，懒洋洋斜靠在一张安乐椅里，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我愿摆脱我所有作教师的束缚，放弃我们所有的争论，忘掉我所有的男性尊严??忠实地跪爬向你的椅子，我的洛丽塔！你会瞥我一眼??那一眼是阴郁、柔软的问号：“噢不，不要再这样”\(怀疑，愤怒\)；因为你从来不会屈尊相信，我没有任何特别的企图，只想把头埋在你的格子呢裙里，我亲爱的！你赤裸的脆弱的双臂??我多么渴望抱住它们，抱住你们所有透明、可爱的四肢，象一只团紧的小斑马，将你的脸握在我不相配的手掌中扳住你两侧的太阳穴朝后推去，亲吻你乌亮的眼睛，而且??“求你了，让我自己呆会儿，好不好，”你会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自己呆着吧。”我就会在你的注视下从地上站起来，你的脸模仿着我抽搐的神经扭动着。但别在意，别在意我是个好色之徒，别在意，让我们继续我痛苦的故事。

下卷 第11节

一个星期一的午前，我记得是十一月，普拉特叫我去谈话。多丽上次的成绩报告很糟糕，我知道。但我不能用这次召唤看似合理的理由安慰自己，而是想象到了各种各样的可怕情形，赴约前，我先用一品脱酒武装起自己。而后，权当是亚当的苹果和亚当的心，我慢慢走上绞刑台架。

一位高大的妇人，灰头发，人很邋遢，宽扁的鼻子，黑边眼镜后面一对小眼睛??“坐下吧，”她说，指着一张非正式、侮辱人的矮脚凳，而她则带着令人厌烦的活泼坐在一张橡木椅的扶手上。有好一会儿，她满面微笑好奇地凝视我。

我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她就是这样，但我那时还能皱皱眉头以示回击。她的眼睛离开我。她陷入沉思?一可能是假装的。坚定决心以后，她在膝盖上一层又一层揉着她黑灰色法兰绒裙子，想除掉粉笔灰或什么痕迹。然后她说，仍揉搓着，头也不抬：

“我问你一个唐突的问题，黑兹先生。你是个旧式的欧洲大陆式的父亲，是不是？”

“怎么，不，”我说，“或许保守，但不是你所说的旧式”她叹口气，皱着眉，而后突然把她粗大的两手拍在一起，做出一副开始办公事的架势，又用她亮晶晶的眼睛盯住我。

“多丽?黑兹，”她说，“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性成熟的过早开始好象让她很苦恼。”

我微微弯了弯身。我又能做些什么？

“现在她的肛门和生殖器区域??”普拉特小姐说，一边还用她布满猪肝色斑点的两只手比划着，“正在不稳定发育着，她基本上还是个可爱的??”“你说什么，”我说，“什么区域？”

“这就是你身上的旧式欧洲气派！”普拉特小姐叫道，朝我的手表轻拍一下，又突然合上了她那副假牙。“我所说的就是多丽身上生理和心理能力??你抽烟吗？??的演进过程，这么说吧??没演进成一种和谐圆满的形式。”她的双手比划出一个瓜形，停了片刻。““她很动人，虽然粗心但聪明，”\(呼吸沉重，没有离开她的高座，那女人抓紧时间朝她右手桌子上那位可爱孩子的成绩报告看了看\)。“她的分数越来越差。现在，我怀疑，黑兹先生??”又是一次假装的停顿。

“当然，”她兴味盎然继续道，“至于我，我也抽烟，就象波尔斯医生常说的：我不以此为荣，我只是喜欢罢了。”

她点着烟，从鼻孔呼出的烟气就象一对象牙。

“我详细告诉你吧，用不了很长时间。现在让我看看\(在她的纸堆里乱翻一气\)。她公然反抗雷德科克小姐，还对科莫兰特小姐态度粗暴。这是我们的一份特殊报告：愉快地和全班一起唱歌，可似乎心不在焉。经时双腿交叉摇左腿打拍子。俚语种类：二百四十二个词汇量。上课堂老叹气。我想想。是的。就说十一月最后那个星期吧，在课堂上唉声叹气。

使劲嚼口香搪。没有咬指甲的坏习惯，如果有倒与她的一般表现很吻合??当然，是根据科学而言。根据课程，月经课就要开了。目前不属于任何教会组织。顺便问一句，黑兹先生，她母亲是??？噢，我懂了。你是??？我想，人与上帝互不相干。我们还想了解点儿别的。我想，她没有任何家庭责任。把你的多丽当成公主啦，黑兹先生，嗯？还有什么？爱惜书。嗓音说耳。老是咯咯笑。喜欢幻想。有自己的玩笑幽默，比如说，调换老师名字的头一个字母。头发光亮呈深褐色，很性感??当然\(笑了\)你很清楚这，我想。鼻梁通查，脚板弧度得大，眼睛??我想想，我这儿还有一份更新的报告。啊哈，在这儿。戈尔德说小姐多丽的网球最佳，甚至比林达?霍尔还好，但集中性和聚点却只是“平平”。科莫兰特小姐不能肯定多丽是否具有异常的情感控制力还是根本没有，霍恩小姐报告说她，??我指的是多丽不会用语言表达自巴的感情，两据科尔小组说多丽新陈代谢的效率极佳。莫拉小姐认为多丽近视，应该去看看眼科专家，但雷德科克小姐坚持认为女孩子假装眼晴疲劳感是要逃避对不胜学业的惩罚。而总言之，黑兹先生，我们的调查人员为某些关键的事实真象疑惑重童。现在我想问问你。我想知道你可怜的妻子或你自己，或家里边其他人??我推断她有几个姨妈和一个外祖父在加利福尼亚？噢，过去有！??对不起??这样，我们全都怀疑是不是家里什么人曾教过她哺乳生殖的全过程。这十五岁的多丽给人总的印象是对性不感兴趣，很不健康，或确切说，压制她的好奇心以掩饰她的无知和自尊。好吧??十四岁。你看，黑兹先生，比尔兹利学校不相信蜜蜂和鲜花，鹤和情鸟那一套，但深信要培养它的学生适应未来的男女相交和成功地抚养下一代。我们觉得只要多丽能把精力放在她的功课上，她就会取得非凡的进步。科莫兰特小姐的报告，就这方面而言是很意味深长的。委婉地说，多丽越来越走向歧途。我们都觉得，第一，你应该让你的家庭医生对她讲讲生命的真相，第二，你应允许她到高年级俱乐部或到里格医生的聚会里，或到同学的家里和她同学的兄弟一起玩乐。”

“她可以在她自己可爱的家里会见男孩子。”我说。

“我希望如此，”普拉特快活地说，“我们问过多丽的困扰，她不肯谈家里的情况，但我们找她的一些朋友谈了，确实??比如说，我们坚决要求你不要禁止她参加戏剧小组。

你应该允许她演《被逐猎的魔法师》。在预演中，她演的小女神是那么出色：春天作者会来比尔兹利大学逗留几天，没准还要到我们的新礼堂出席一两次彩排呢。我是说年轻、活泼、美丽是所有乐趣的一部分。你应该理解??”“我总认为自己，”我说，“是个善解人意的父亲。”

“噢，毫无疑问，毫无疑问，但科莫兰特小姐认为，我也倾向于同意她，多丽是被性思想困扰住了，她找不到发泄口，就作弄其它女孩子，让她们受难，甚至包括我们年轻的教育人员，因为她们也常和男孩子有纯洁的约会。”

我耸耸肩，一个卑劣的流亡者。

“让我们碰下头吧，黑兹先生，见鬼，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在我面前倒是正常也很快乐，”我说\(灾难终于来？

我被发现了吗？他们有施催眠术的专家吗？\)“令我焦虑的是，”普拉特小姐说道，一边看着手表，又要把这话题重复一遍，“老师和同学都发现多丽总很敌对，不高兴，很谨镇??而且所有人都很疑惑为什么你这么坚决地反对一个正常孩子的所有自然娱乐。”

“你是说性游戏吗？”我放故得意的问，很失望，一个犄角旮旯的老耗子。

“好吧，我当然很欢迎这个文明的术语，”普拉特说，咧嘴笑笑。“但这不是关键。比尔兹利学保护的戏剧；舞蹈和其它的自然活动并不是专门的性游戏，尽管女孩子确实要接触男孩子假如这就是你所反对的。”

“好吧，”我说，我的矮脚凳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你赢了。她可以去演习那出戏。条件是男性的角色必须由女性担任。”

“我总是被，”普拉特说，“外国人。??或至少是入了美国籍的一一使用我们的语宫那种令人钦佩的方式弄得晕头转向。我相信戈尔德小姐，她是这个戏组的导演，会欣喜若狂的。我注意到她是看似喜欢??我的意思是，她似乎是发现多丽很温顺的老师之一。这只处理了一般性的问题，我想；现在还有件特殊事。我们又有麻烦了。”

普拉特充满敌意地停下了，然后在她的鼻孔下蹭蹭她的食指，那么用劲，她的鼻子都象跳了一场战争舞。

“我是个坦率人，”她说，“但习惯是习惯，我觉得很难……我这么说吧……沃克夫妇就是住在附近山上我们称作“公爵庄园”的那座灰色大宅院???他们把两个女儿送到我们学校，另外我们还有穆尔总统的侄女，是个非常和善的孩子，且不说其它几个显赫的孩子了。在这种环境里，样子象个小妇人的多丽竟使用的那些词，是你这外国人可能都不知道或不懂的，这真让人震惊。最好??你希望我现定就把多丽找来一起谈谈吗？不？你看??噢，好吧，让我们单独谈出个结果来吧。多丽用口红在雷德科克小姐的健康手册上写下流话，我们的卡特勒博士告诉我足墨西哥人的小便，那些手册是雷德科克小姐，她六月要结婚了，发给女孩子们的。我们认为她必须再呆几小时??至少再呆半小时。但如果你愿意??““不，”我说，“我不想破坏规章。过后我会和她谈的。我会解决的。”

“应该，”那女人说，从她的扶手上站起身。“或许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如果情形不见好转，我们可以请卡特勒博士分析分析她”我是不是应该和普拉特结婚，然后勒死她？

“……或许你的家庭医生愿意为她做身体检查??只是一般例行公事式的检查。她在‘蘑菇屋’里??走廊那边最后一间教室。”

或许能这么解释，比尔兹利学校仿效英格兰一所著名女子学校，给每间教室起了别号，“蘑菇屋”、“屋内八人”、“B屋”、“屋BA”等等。“蘑菇屋”臭味熏天，在黑板上接着雷诺的墨迹“天真之龄”，屋内有几排样子蠢笨的课桌。在其中一排里，我的洛丽塔正在读贝克《演戏技巧》中“对话”一章，教室里鸦雀无声，另外还有个女孩儿，瓷白的小脖，裸露很多，一头金色美发，她坐在前边，也在读着，完全沉浸在那个世界里，一边还没完没了用手指绕着一缕柔软的卷发。我在多丽身边坐下，正好在那脖子、那头发后面，解开大衣；为了六十五分钱外加获准参加学院演剧，多丽把她染了墨水、颜色象白垩，关节发红的手放在桌子底下。噢，我多么愚蠢，多么卤莽，这毫无疑问，但在我遭受那场刑讯之后，我只能利用联盟了，但我知道联盟是一去不返了。

下卷 第12节

临近到圣诞节时，她受了寒，很严重，莱期待小姐的一位朋友，伊尔斯?特拉斯特拉姆森医生给她作了检查\(嘿，伊尔斯，你是个诚恳，不爱追究的人，你非常温柔地触摸了我的鸽子\)。她诊断出她患了支气管炎，拍着洛的后背\(由于发烧，后背一片红\)让她卧床休养一星期或更长。起初，用美国人的话说，她“上了温度”，我却不能抗拒这意外的快乐??剧热??维纳斯轻热病??尽管在我怀里呻吟、咳嗽、颤抖的是非常软弱无力的洛丽塔。她刚一复元，我马上就举行了有男孩子参加的晚会。

可能我为准备这场严酷的考验喝多了一点。可能我是愚弄了自己。女孩儿们装饰了一棵小毛皮树，把它接上插头通了电??这是德国人的风俗，只是用彩色灯取代了蜡烛。唱片选出来填进了我房东的留声机里。俏美的多丽穿了一件漂亮的灰衬衫，里边是合体的紧身胸衣和一条展开的短裙。我哼着歌，退回到我楼上的书房??其后每隔十或二十分钟，就象白痴一样走下来呆上几秒钟；假装往壁炉架上取我的烟斗或寻找报纸；每做一次来访，这些简单的动作就越来越难做。这使我想起了一个可怕的遥远的日子，那时我常常故作随便地走进拉姆斯代尔别墅那间小卡门住的屋子。

晚会不成功。被邀请的三个女孩子中，一个根本没露面，而有个男孩子又带来了他的表弟罗伊，这样就多出了两位男士；另外表兄弟二人对所有舞步娴熟透顶，另两位却一窍不通，一晚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厨房里鬼混，而后就没完没了叽哩咕噜争论打什么牌，再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两女四男就打开所有的窗户，坐在卧室的地上，玩一种字谜游戏，奥佩尔却怎么也不明白；莫娜和罗伊，一个细高的漂亮小伙儿，坐在厨房的餐桌上，悬着腿摆来荡去，喝着姜汁汽水，热烈地讨论着“宿命”和“平均律”。他们都离开以后，我的洛“唷”了一声，闭上双眼，跌进一张椅子，四肢象海盘车一样摊开，表现她彻底的反感和厌倦，并发誓说她从未见过这么令人讨厌的男孩子。单为这句评语，我买了一副新网球拍送她。

一月潮湿而温暖，二月的天气城里人没有一个经历过，其它礼物接着匆匆滚来。我为她生日买了一辆自行车，象鹿一样，那些美丽的机械我已经提到过了??另外还有一本《现代美国绘画史》：她骑车的姿势，我是说她的上车，臀部的运动，那种优雅等等，都给了我极大的快乐；她想知道在多丽丝?李的干草上睡午觉的小伙子是不是近景中那位假装肉感的粗野女孩儿的父亲，并且不能理解为什么我说格兰特?伍德或彼德?赫德好，雷金纳德?马奇或弗里德里克?沃很糟。

下卷 第13节

春天用黄色、绿色、粉色装饰了塞耶街的时候，洛丽塔再也无法挽回地生出了做演员的热望。一个星期天我恰巧发观普拉特和一些人在沃尔顿酒店里吃午饭，隔了老远她就看见了我，出于同情，谨慎地拍拍手，而洛看也不看。我对戏剧深恶痛绝，历史地看，它是一种原始又腐朽的形式；这种形式具有石器时代礼仪风味，充满了部落性无聊举止，尽管其中有个人天才的因素，比如，伊丽莎白的诗歌，但却由一位关在密室中的诵者将其混入一派胡言中喷吐出来。那时，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我的文学工作占据了，无暇完整地阅读一遍《着魔猎人》，在这出短剧中多洛雷期?黑兹被指派扮演一位农夫的女儿，她幻想自己是林地女巫，或戴安娜等等，她凭借一本催眠书在游吟诗人\(莫娜.达尔\)念咒语制服她之前，使好多迷路猎人陷入各种各样有趣的昏睡状态。我就了解这些，还是得自洛散丢全屋雏皱巴巴、字打得乱七八糟的零星脚本。这剧名和一家难忘的酒店名的巧合，多少还是令人略带忧伤地感到了愉快：我脆弱地想到最好它不要引起我的女巫注意，以免一阵摧人泪下的指控会重重地伤害我甚过她的浑然不觉予我的伤害。我假定那短剧仅仅是某个无名的陈旧神话的翻版。当然，什么也不能阻止人们这样猜想，为了找到一个引入入胜的名字，旅馆的建立者会毫不犹豫、并且唯独受到了他所雇佣的二流壁画家偶然狂想的影响，而后来旅馆名便提示了那出剧名。不过在我轻信、简单、仁慈的心里，我恰好是倒过来想的，实际上又未对事情做更多的思考，就猜想那壁画旅馆名和剧名都出自同一源她，即某地方传统，那是我这个对新英格兰民间知识一窍不通的异乡人无从知晓的。因此我持有一种印象\(所有这一切都很偶然，你知道，并不重要\)，这出讨厌的短剧是属于那类少年肺病的奇思怪想，新瓶装旧酒，就象理查.罗的《汉瑟尔与格列苔尔》或多萝西?多伊的《睡美人》，或莫里斯.弗蒙特和马里恩.拉佩尔梅耶的《皇帝的新衣》??所有这些都可以在任何一本《学校演员的戏剧》或《让我们尝试演剧》里找到！换句话说，我实际并不知道??也不会在意，即使知道??《着魔猎人》是技巧上很新颖的近作，只在三四个月前由纽约一自诩博学的演剧组首次公演的。对于我??我从我的可爱之人那方面来判断??它好象是一件忧郁的幻想之作，满是勒诺尔芒、梅特林克及各种英国化梦想家的技巧。那些戴红帽、着盛装的猎人们，第一位是银行家，另一位是管道工，第三位是警察，第四位是企业家，第五位是保险业者，第六位是逃犯\(你看这巧！\)，他们在多丽的幽谷里经历了彻底的换脑，对他们的真正生活只当做梦幻或恶梦记忆着，而小戴安娜又将他们唤醒；但是，第七位猎人\(戴了一顶绿帽子，这傻瓜\)是个年轻的诗人，令戴安娜非常生气的是，他坚持认为她和她提供的娱乐\(跳舞的仙女，侏儒，魔鬼\)都是他这位诗人的创造。我知道最终是赤脚的多洛雷斯怀着对这种自以为是的深恶痛绝，带领穿格裤的莫娜到“冒险森林”后面的父亲农场，向吹牛者证明她不是诗人幻想的结果，而是一个非常非常现实的乡村姑娘??最后一分钟的亲吻更要增强整剧的深刻内涵，具体说，即是幻想和现实融于爱情中。我觉得不当着洛的面批评什么是更明智的：她是那么全神贯注于“表情问题”又是那么可爱地合着两只佛罗伦萨的纤纤玉手，眨动着睫毛，请求我不要象某些荒唐的家长去出席彩排，因为她想用“首夜”予我头昏目眩的惊喜??而且因为，我这人总是多事，说错话，要不就当着它人防碍她的演技发挥。

那是一场非常特别的彩排……我的心肝，我的心肝……。

那是五月的一天，一阵阵灰色的骤雨作标志??全都滚滚而去了，超出了我的眼界，排斥了我的记忆，当我再见到洛时，是临近傍晚了，她跨在自行车上，手掌压在我们草坪边一棵小桦树湿漉漉的树干上，我被她的微笑所散发出的温柔震摄住，一刹时我相信我们的困扰都已过去。“你还记得，”她说，“那家旅店的名字吗，你知道\(鼻子皱起来\)，说啊，你知道??休息厅里有白柱子和大理石天鹅的？噢，你知道的\(呼吸紧促\)??就是那家旅店，你在那儿强奸了我。好吧，不说这。我是说，它是不是\(几乎是耳语了\)叫‘着魔猎人’？

好吧，是吗？\(沉思地\)是吗？”??而后，发出一声多情、柔和如春的笑，她朝平滑的树干拍了几掌，就骑上土坡，骑到街尽头，又骑回来，脚蹬在静止的踏板上，姿式放松，一只手隐抚在地印花布盖着的大腿上如在梦中。

下卷 第14节

似乎是为了限制她对舞蹈、戏剧的兴趣，我允许洛跟一位皇帝小姐\(我们法国学者这样习惯地称呼她\)上钢琴裸，从比尔兹利到她那座罩着蓝色百叶窗的白房子差不多一英里远，洛每周骑车跑两次。临近五月末的一个星期五晚上\(就在洛不许我参加那次彩排后一个星期左右\)我正在书房里专心清除古斯塔夫的??我是指加斯东的??国王一翼，电话响了，皇帝小姐问下星期二洛是否来，因为她已经误了上星期二和今天的课了。我说她当然会去的??便继续我的对弈。

读者也许完全能想象得到，我的才智此刻是遭受了严重损害，透过我低沉的情绪我发现，后来走的一两步足以使加斯东轻取我的皇后；他也注意到了，只是误认为这可能是他的对手设下的陷阱，便踌躇片刻，出口气，又喘几下，摇摇下巴，甚至朝我投来诡秘的几瞥，用他短胖、皱在一起的手捏住棋子，犹豫地半推半退??切望取走我精力充沛的皇后却又畏葸不前??突然间，他一狠心吃掉我的一只车\(谁知道这会不会教给他一些大胆进取的精神？\)，我费了一小时才总算谋了个平局。他喝完了他杯中的白兰地，叽里吐噜地走了，对此和局颇为满意（我的老朋友，从此后我再也没见过你，尽管你看到我这本书的机会不算多，但还是让我对你说，我要真挚地紧握你的手，还让我告诉你我的小女儿们全向你致意\)。我在厨房桌前找到多洛雷斯.黑兹，她正吞吃着一块肉饼，眼睛盯在她的脚本上。那眼睛抬起来遇见我的目光，眼神中充满了沉浸于天国的迷茫。虽被我发观，她表现出非凡的无动于衷，并且做出一副虚假的神气。她知道她是个邪恶的小孩，只是因为不能抵抗魔力，才利用那些音乐课的时间一一噢，读者，我的读者！一一和莫娜去附近公园排演魔幻森林那场戏了。我说“好”一一便大步走向电话。莫娜的母亲答道：“噢，是的，她在家，”随后带着母亲勉强的愉快笑声，朝楼上大叫：“罗伊来电话！”，不一会儿，莫娜的沙沙声就出观了，接着用她低沉单调不无温柔的嗓子开始痛骂罗伊说过或做过的什么事，我打断她，莫娜立刻改用最谦恭最性感的女低音说道，“是的，先生，“肯定，先生，“对这不幸的事，指责我好了，先生，”（多么娇揉造作，多么泰然自若！\)“实话说，我对此感到难过”??等等，等等，这些小娼妓就是这么说的。

下楼时我清了清嗓子，屏住呼吸。洛现在在客厅，坐在她钟爱的那张垫得厚厚的椅子里。她仰卧着，咬着手上一根肉刺，漫不经心，迷朦的眼睛嘲笑着我，没穿鞋的一只脚伸放在一只马扎上，一直摇啊摇；我一阵恶心，立刻觉得从两年前初次见到她到现在，她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要么就是这一切都发生在过去这两个星期？温柔吗？那是分解了的神话。此刻她就坐在我狂怒的焦点上。所有欲念的迷雾都一扫而光，除了这可怕的清醒，什么也没留下。唉，她已经变了！

她的肤色现在与任何一个粗鲁、肮脏的女今学生毫无二样，她们用肮脏的手指往没洗过的脸上涂抹胭脂，根本不在意皮肤的质地遭受了怎样的污染，会生出什么样的粉刺。几天前我们嬉闹时，我总是将她秀发蓬乱的头放在我的膝上，那时它双颊光润柔腻如花蕾一般还是那么那么可爱，接着泪珠又。

显那般明媚。但现在，一副粗糙的红晕取代了那天真无邪的萤黄。当地人知道的“兔子感冒”用火焰般的粉色画在了她傲慢的鼻孔两边。在惊恐中我垂下眼帘，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她伸出的赤裸的大腿的底侧望过去??她的双腿已长得多么光滑，肌肉多么发达！她圆睁毛玻璃般灰朦朦有些许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我，我看出那里面隐藏的思想，或许终究是莫娜了，孤儿洛，可能会将我公之于众而自身免于处罚。

我真错了，我真发了病！与她有关的一切都让人难知其究竟因而逼人愤怒??她比例匀称的大腿的魅力，她白色袜的脏后跟，尽管关着门也不肯脱掉的毛衣，她少女的气息，尤其是她验上泛着奇异红光约僵容以及刚刚涂上的口红。她的门牙上还留有几许红色，突然一个可怕的回忆袭上心头??想到的形象不是莫尼卡，两是另一个在钟形屋里的年轻妓女，许多年前，不等我决定为她的青春，我是否值得拿我骇人的疾病冒险，她就被转手送了旁人，而她也正好生一张这种红光焕发的圆鼓鼓的小苹果脸，也死了妈妈，有颗大门牙，她土褐色头发上系了条脏乎乎的红带子。

“好啊，说吧！”洛说。“那证据让你满意吗？”

“噢，是的，”我说。“很好。是的。我不怀疑，是你们两个人串通的。事实上，我不怀疑你已经把我们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噢，是吗？”

我屏住怒气，说道：“多洛雷斯，这应该立刻停止了。我已经准备把你从比尔兹利带走，把你锁起来，你知道锁在哪儿，但这该停止了。我马上就带你走，只需准备一下行李。

这该停止了，否则还会出别的问题。”

“出别的问题，嗯？”

我抽走她用鞋跟晃来晃去的马扎，她的脚嗵的一声掉在地上。

‘嘿，”她大叫，“客气一点。”

“你先上楼去，“该我叫了，??同时抓住她，把她提起来。那时，我不再控制自己的声音，我们无休止地互相对叫，她说了许多的不堪印出的话。她说她恨透了我。她朝我作鬼脸，鼓起腮帮，穷凶极恶地“扑哧”乱叫。她说我是她妈妈房客的时候，就几次图谋对她施暴。她说她断定是我杀了她妈妈。她说她会和第一个向她请求的小伙子睡觉，我无权干涉。我要她这就上楼去指给我她所有的隐藏之处。这确是尖叫、仇恨的一幕。我捏住她的骨节突出的手腕，她不住扭打，又企图找我的弱点；以便在最好时机猛烈扭脱掉，但是我牢牢地抓住她，实际上重重地损伤了她，我希望我的心会为此而腐烂，有一两次她的胳膊猛烈地痉挛起来，我害怕她的手腕会碎裂；自始至终她用两只冷酷愤怒噙满泪水的双眼望着我，那眼神让人永远难忘，我的的声音淹没了电话，当我终于听清它的叫声时，她立刻逃走了。

我享受这不早不晚恰到好处的电话服务真如在电影中一样。这是位发了火的邻居。客厅里东西的窗户刚才是大敝四开的，幸亏百叶窗是放下的；窗外阴涅的新英格兰春夜正在对我们敛神静听。我总以为那种头脑猥亵的黑丝骛老处女正是现代小说中文学近亲繁殖的后果。但现在，我确信了，那位故作谦逊的好色之徒“东屋小姐”???若推翻她的假门假氏她应是芬顿?莱伯恩小姐??很可能从她的卧室窗户那儿探出了四分之三的身子，力求掌握我们吵架的要旨。

“……这种喧哗……真是无聊透项……”听筒那边的人嘎嘎大叫，“我们这儿不是住客店，我应该强调……”

我为女儿的朋友如此高声喧哗表示道歉。年轻人你知道??又是一阵鸭子叫。

楼下金属纱门砰地一响。洛？逃走了？

透过楼梯的空隙，我看见一个小幽灵冲动地钻进了灌木丛；黑暗中一颗银色的点??自行车的轴圈??移动着，摇晃着，她就走了。

凑巧汽车那晚正在城里的一家修车铺里。我别无选择，只能徒步去追踪那插上翅膀的逃亡者。即使是现在，三年多已经闪过，一想起那条已经是绿荫融融、春夜笼罩的街巷，我仍不免惊惶万状。莱斯特小姐正在通亮的庭园前溜着费边小姐患水肿病的德国小猎狗。海德先生差点撞上它。走三步跑三步。一颗温热的雨滴敲打在栗树叶上。在另一个拐角上，一个模模糊糊的年轻人将洛丽塔推靠在铁栅拦上拥吻她??不，不是她，我弄错了。我的手指仍然在隐隐作痛，我继续飞奔。

十四号大街以东约一英里处，塞耶街与一家私人草坪和一条叉路缠在一起；这后一条直通市中心；在第一家药店前，我看见??心中响起一支多么优美的解脱曲！??看见洛丽塔漂亮的自行车正在等她。我推开门而不是拉门，又拉，又推，又拉，而后走了进去。看哪！大约十步以外，洛丽塔，隔着电话亭的玻璃\(膜状的上帝仍与我们同在\)，似乎将话筒弯成杯形，神秘地躬着身，眼睛瞥见了我，就举着她的宝贝调转身，飞速地挂断电话，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

“想往家给你打电话，”她快乐地说。“一个伟大的决定做出了，但先给我买点儿喝的，爸。”

她望着无精打采的冰激淋女侍加了冰块，倒入可口可乐，又加了樱桃露??我的心因为爱情的痛楚要胀裂开来。

那双孩子的脆弱手腕。我可爱的孩子。你有个可爱的孩子，亨伯特先生。每次她经过这儿，我们都赞美她。皮姆先生望着爸爸吸着饮料。

我向来敬佩高贵的都柏林人的金黄色作品。这时，雨落得更猛烈了。

“喂，”她说，在我身边骑着车，一只脚蹭着幽暗闪光的便道，“喂，我作了个决定。我要离开学校。我恨这所学校。

我恨那出剧，我真的恨！再也不回去了。另找一所吧。这就离开。再出去长游一次吧。但这次我想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行吗？”

我点了点头，我的洛丽塔。

“我挑吗？一言为定？”她问，在我身边颤动了一下。只有当她乖时她才用法语。

“好吧，一言为定。现在，赶快赶快，勒诺，要不然你该湿透了。”\(一阵泪雨充溢了我的胸间。\)她露出牙齿，倾身向前，这是女学生的可爱姿势，而后她急速飞去，我的小鸟。

莱斯特小姐用她修剪漂亮的手，为一条步履蹒跚、慢慢悠悠不着急的老狗执着走廊的门。

洛在那棵幽灵一样的桦树下等我。

“我都淋透了，”她尖声高叫。“你高兴吗？见鬼去吧，那出戏！懂我的意思吗？”’一个隐形巫婆的爪子卟地关上了楼上的一扇窗。

在我们闪着欢迎光芒的门厅里，我的洛丽塔脱掉毛衣，甩甩她缀满水珠的头发，两只赤裸的胳膊向我伸来，曲起一条腿：

“抱我上楼吧。今晚我觉得有那么一种浪漫劲；”生理学家也许会有兴趣知道，在这关头，我只能??我想是最非凡的情形??借另一场暴风雨泄下我山洪般的泪水。

下卷 第15节

车刹重新换过，水箱皮管堵塞消除，活塞转动起来，还有另外一些修理和改进，都由无机械头脑但审慎细致的亨伯特爸爸付了钱，这样，已故世的亨伯特太太的汽车在踏上新途之时，已全然一新。

我们向比尔兹利学校，出色的老比尔兹利学校保证，一埃我的好莱坞合同期满便回来\(我暗示道，富于创造力的亨伯特已受聘出任一部以“存在主义”为题材的影片的首席顾问；那时，存在主义正热阔非凡\)。实际上，我正在打穿越墨西哥国界的主意??现在我比去年勇敢了许多??并考虑与我的小姘妇怎样生活，她现在身高已六十英寸，重九十英磅。我们翻出了旅行书和地图。她兴味盎然地查找着线路。

是不是正由于演戏的经历，才使她长大了许多，摒弃了少女的厌倦情绪，才这般可爱她热望探索丰富的规实？当我们离弃了切姆教授迷惑的房屋，沿着主街朝四线高速公路飞驶而去时，我体验到惨淡却温暖的星期天早晨奇异的梦境之光。

我的爱人穿的是黑白条纹的棉袍，戴一顶时髦的蓝帽，白袜，褐色鹿皮鞋，与玉颈处那条银链上的一颗切割美丽的巨大篮宝石不太相配：我送她的春天礼物。我们经过“新兴旅店”，她笑笑。“出一便士买你的想法，”我说，她立刻伸出手掌，就在这时红灯亮了，我必须迅速扳下制动，停下时，另一辆小汽车也慢慢停在一边，一张惹人注目的脸，一位强壮瘦削的年轻女子\(我在哪儿见过她？\)，一副高傲的表情，垂肩的褐色秀发，“咳”了一声招呼洛??两后朝向我，感情横溢地、热烈奔放地\(认出了！\)并且在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说：

“在演戏时把多丽带走多么可耻??你应该听说了那次彩排以后作者大大赞扬了她吧??”“绿灯了，笨蛋，”洛压低嗓门说，同时挥动着一条戴着手镯的胳膊，漂亮的告别，圣女贞德\(我们在当地剧场看的一出戏\)猛地超越了我们，转向“校园大街”。

“究竟是谁？弗蒙特还是拉佩尔梅耶？”

“不??埃杜萨?戈尔德??给我们辅导的小姐。”

“我不是说她。究竟是谁捏造的那出戏？”

“噢！是的，当然。一个老太婆，叫克莱尔什么的，我猜。有一大群呢。”

“是她恭维你了？”

“恭维了我的眼睛??她吻了我纯洁的额头”??我的亲爱的模仿着那种嬉笑的新表情??可能和她的舞台表演有关一一后来她对此嗜好不已。

“你是个有意思的小东西，洛丽塔，”我说??诸如此类的话。“很自然，你放弃了荒唐的舞台表演我真是欣喜如狂。

不过奇怪的是，你是在一切刚则达到高潮而丢掉一切的。

噢，洛丽塔，对你的放弃你可要谨慎。我记得你为营地放弃了拉姆斯代尔，为驾车兜风放弃了营地。我还可以列举出你的其它一些突然的转变。你应该谨慎，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应放弃的。你应该坚定不移。你应当想法对我好一些，洛丽塔。

你也应该注意你的饮食。你大腿的周长，你知道，不能超过十七英寸半。再多就该吓人了\(我是逗她，当然\)。我们现在出发开始一次幸福的旅游。我记得??”

下卷 第16节

我记得还是孩子时在欧洲，曾贪婪地望着北美洲的地图，“阿巴拉契亚山脉”从亚拉巴马直到新不伦瑞克连绵横亘，它跨越的整个地区??田纳西、弗吉尼亚各州、宾夕法尼亚、纽约、佛蒙特、新汉普郡和缅因，在我的想象中就仿佛一个巨大的瑞士甚或西藏，青峰玉叠卢巨松浩瀚，外来移居到此的山民，穿着光灿灿的熊皮，以及隐藏在乔木下的红番。现在看，那一切均已蒸发成很小的一片市郊草地和一座巨烟袅袅的垃圾焚化炉，甚是骇人。再见了，阿巴拉契亚！离开那儿，我们穿过了俄亥俄州，三个以字母“I”开头的州以及内布拉斯加??啊，西部的第一阵空气！我们的旅程很松闲，一个多星期才到达大陆分水岭瓦斯，她强烈要求一睹标志“魔洞”四季开放的礼舞；然后至少花了三个星期才到达埃尔苏期通，西部某州的一颗宝石，她又急切盼望爬那里的红礁。最近有一位红透了的电影名星酒醉和她男伴吵翻以后，就从那儿跳了下去。

我们又受到谨慎的汽车旅店凭一行题字的欢迎，诸如：

“我们希望你们有宾至如归之感。为你的到来，所有设施皆已仔细检查过。执照号码已经登记在案。请节约使用热水。我们有权不作通知便逐出任何霸王客人。不要往马桶里投扔任何废物。谢谢。请多关照。经理再启：我们奉来此店的客人为世上最优秀之人。”

住这些可怕的地方，双人房间我们要付十元，成群的苍蝇排列在没有纱帘的门外，然后争先恐后胜利地蜂涌进来。

我们前任的烟灰仍苟留在烟灰缸里，枕头上有一根妇人的头发，还能听见隔壁人往壁橱里挂衣服的声响，那挂钩机巧地用一圈线钉在横木上以防偷窃，另外，最大的侮辱是，双人床上方的画也象挛生的一对。我还注意到昔日的商业时尚也有所改变。木星趋向合并，逐渐形成了大旅社，\(她并不感兴趣，但读者也许会吧\)还增加了第二层楼，阔出了一间休息厅，小汽车全都挪进了一家公共修车厂，汽车旅店恢复成完美的旧式旅店。

我现在提醒读者不要嘲笑我和我的神思恍惚。对于他和我，现在都容易理释过去的命运；但相信我，那正在酝酿中的命运却并非那种你只需紧盯线索的离奇神密的故事。我年轻时曾读过一本法国的探案故事，故事的线索实际都是用斜体字写的；但那不是麦克费特的方式??即使一个人确已学会发现晦涩暗示的本事。

比如：我不会起誓说在我们中西部旅途之前或开始时，她没有一次企图从一个或几个陌生人那儿得到些情报，或和他们进行什么联系。我们停在一家加油站，就在“珀伽索斯”的标志牌底下，她从座位上溜走，逃至车尾，我正弯身在翘起的引擎盖下面看着机械师的操作，有一阵，前盖挡住了她。我想以慈悲为怀，便只和蔼地摇摇头，尽管嘴上严厉她说这种种均是禁地，因为我明显感到那些厕所??还有电话??都有高深莫测的缘故的，都是我的命运有责任捕捉的关键点。

我们都有这种命定的目标??对于这件事可能是一片再现的风景，对另一件事可能是一个数字??是经上帝精心挑选以期引起我们对某些具有特殊重要意义的事件的注意：比如约翰总是结结巴巴；琼的心总象要碎了。

好啦??我的小汽车已经弄妥，我已经将它移出气泵，让位给一辆起吊卡车充气??这时她越来越多的失踪开始在灰朦朦的风中压迫我，使我心情沉重。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我神情烦燥不适，紧盯着加油站的细小琐事，这似乎让人吃惊，就象盯着乡下人，却发现自己处于无依无靠的旅行者的视线之内：那只绿色垃圾桶，那些非常黑、非常白等待出售的轮胎，那些漂亮的汽油箱，那只装有各色饮料的水盒，四、五、七个扔在象是未完成的字谜框的木制密室里的瓶子，还有那只小虫耐心地在办公室窗户的内壁上走着。

收音机音乐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由于其节奏与风吹动蔬菜的起伏、摇摆以及其它举动并不同步，让人觉得这是一部老风光片中的景物在各行其事，而钢琴或小提琴完全依照乐谱，置颤动的鲜花、摇摆的树枝于不顾。正当洛丽塔的裙子也逆着节奏飘曳，她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转了出来时，夏洛特最后一次抽泣声不协调地震颤在我的全身。她见这儿的厕所被人占了，便过了一条街到“海神”标牌那边去。他们说他们为自己干净如家的厕所颇感骄傲。他们还说，这些先付的明信片是为给你们批评准备的。没有肥皂。什么都没有。

没有批评。

那天或许是第二天，我们穿过一片庄稼地，旅程长得令人心烦，后来到了一个友爱的小城镇，就留宿在“栗树园”里??舒适的木屋，湿施德的绿地，苹果树、一架老式秋千??还有一片广阔的夕阳，但那疲惫不堪的孩子根本顾不上了。她要求经过卡斯比姆，因为那儿离她家乡只三十英里；以后的几个早晨，我发现她无精打采，再也不愿去看看约五年前她曾玩过跳房子的人行道。我非常害怕那条侧路，原因很明显；虽说我们已达成协议不以任何方式使自己太招人眼目??只呆在汽车里，不去拜访老朋友。她放弃此计划给我的宽慰又被一个念头破坏了：倘若她已觉出我是完全抵制对皮斯基的怀乡症，就象我去年那样，她就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了。我呼口气，挑明了这一点，她也叹口气，抱怨说不舒服。她想呆在床上，至少呆到下中吃茶点的时候，周围还有一大堆杂志。过后她感觉好点儿，就建议我仍继续西行。我应该说她很温和，又娇弱无力，极想吃些新鲜水果，我就决定去卡期比姆给她买一盒可口美味的野餐午饭。我们的小屋座落在林木茂密的一座小山上，从窗户可以看见乡路绵延直下，穿过整齐的栗树，延伸到美丽的城镇时又岔开象分叉的发丝。在纯净的清晨，那城镇看上去是那般清晰如同小玩具一样。还能看清一个象像侏儒一样的女孩儿骑在一辆甲虫一样的自行车上，一条狗，以比例而言略显过大；同样清楚的是那些朝山进香客和骡子，蜡白的道路和蓝色的山、红色的小人。我有种欧洲人的嗜好，能不用车时就愿意安步当车，因此我轻闲地走下来，结果就碰上了那位骑车姑娘??一个平谈丰满的女孩，梳着辫子，身后跟着一条圣伯纳德大狗，它的眼眶象三色紫罗兰。在卡斯皮姆，一位上了年纪的理发师给我理了个马虎的头：他唠唠叨叨地说起他玩棒球的儿子，每遇一个爆发音，唾沫就喷在我的脖子上，隔一会就用我的大围巾擦擦他的眼镜，或停下他颤颤巍巍的剪刀，去剪什么褪了色的报纸，于是我无法专心了。忽又发现他正指着书架上一堆陈年老酒中的一张照片，这让我大吃一惊，那位健壮的年轻捧球手已经死了三十年。

我喝了一杯无味的咖啡，经我的猴子买了一捆香蕉，又花了大约十分钟逛了熟菜店。至少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这个决意归家的清教徒又出现在通向“栗树城堡”的弯路上。

我在进城的路上看见的女孩现在背着亚麻布正在帮助一位畸形人，他硕大的头和粗短的身体使我想起了意大利低级喜剧中的“贝托尔多”。他们正打扫着小屋，小屋有大约十二座“栗树冠”，怡人地分隔在葱绿密树中。正是午时，大多数小屋伴随着纱门的最后一声呼响，全都摆脱了它们的占居者。一对非常老，几乎象木乃伊一样的老夫妻，穿一身款式非常新颖的衣服，正在从邻近的一间汽车篷里往外爬：而另一间有一片红色的汽车盖象一块鳕鱼凸了出来；离我们小屋更近的地方，一位健壮的黑发、蓝眼美男子正往旅行车上装一台袖珍冰箱。我经过时，他象绵羊一样意味深长地朝我咧嘴笑笑。在对面那片开阔草地上，在枝叶茂密的浓郁树荫中，那条老相识圣伯纳德狗正守护着女主人的自行车，近旁一位年轻的妇人，母性融融的神态，把一个心荡神驰的婴儿放在一架秋千上，轻轻地摇着，一个两三岁面露嫉妒的男孩正枉自无聊地把秋千的横木推来推去；最后他终于成功地撞倒了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大叫大闹，但他的妈妈却继续温和地笑着，对在场的哪个孩子都看也不看。我之所以能非常清楚地想起了这些细节，可能因为仅在几分钟以后，我就又审视了这些印象；除此之外，我的内心自从比尔兹利那可怕的夜晚以后就时时戒备森严。散步时酝酿起的良好感觉，我不愿它转变??却还是被初夏缠绕我裸露的脖颈的微风转变了；被潮湿的碎石传出的嘎扎扎响声、我从假牙里曝出来的一小块多汁食物、甚至我买的食物舒适的份量\(我心脏的一般能力是不允许我提这么重的\)转变。不过即使我悲哀的心仿佛在甜美地跳动着，引用老龙萨的话说，当我到达我留下我的多洛雷斯的小屋时，我还是感觉到了爱情的忧郁。

让我大吃一掠的是，她已起来了，穿着宽松裤和T恤衫坐在床边，望着我，好象无法安置我。她的小乳房坦率、柔软的形状在她薄而软的衬衣下突现出来而不再模溯，这种直露激怒了我。她还没梳洗；但她的嘴尽管涂得脏乎乎，还是清爽得很；她的两排牙齿象酒浸过的象牙或一片粉色的水晶闪着熠熠的光。她坐在那儿，两只手合放在膝上，象做梦一样满面洋溢着残酷的红晕，那无论如何和我是没关系的。

我扑通一声丢下手中沉重的纸口袋，呆呆地站住，盯着她穿着凉鞋赤裸的脚腕，然后望望她惊呆了的险，然后又望着她罪孽的脚。“你出去了，”我说\(凉鞋上满是沙子\)。

“我刚起来，”她回答，截住我下垂的眼神，补充道：“出去了一秒钟。想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她注意到了香蕉，就朝桌子方向扭去，以解脱自己。

我能有什么特别的怀疑呢？确实一丝没有??但这些泥巴，她恍惚的眼神，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温馨呢！我什么也没说。我朝公路望去，公路那么清晰地在窗框里蜿蜒而行……任何想背叛我的信任的人都会发现那是个绝妙的远景。洛胃口大开，专心致力于她的水果。突然间我想起了邻屋那家伙讨好的嘻笑。我飞速冲出去。所有的小汽车都消失了，除了他的旅行车；他怀孕的妻子正抱着婴儿和另一个本不太想要的孩子上车呢。

“怎么啦，你到哪儿去？”洛在走廓上喊着。

我什么也没说。我将她柔软的后背推进屋内。我剥下她的衬衣，将其余的衣服统统脱光，我拽掉她的凉鞋。我疯狂地搜寻她不贞的影子；但我探询到的气味却是那么纤弱，实际上很难同一个疯子的幻想加以分辨。

下卷 第17节

大傻瓜加斯东喜欢以他拘谨的方式送礼物??礼物就是额外的一点小意思，或被他拘谨地如此认为的东西。一天晚上他发现我的棋盒碎了，第二天早晨就和他的一个小伙子给我送来一个钢盒；盖上是非常精制的东方图案，可以上锁，万无一失。只一瞥便足以让我相信，那是某种廉价的钱盒，是在阿尔及尔或别的地方买的，买后便用途不明了。要装我笨头笨脑的棋子，它好象太大了，但我保留了它??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用了它。

我隐约感到自己正陷落在某种命数之网中，为了打破它，我决定??尽管洛面呈温色??在“栗树园”再过一夜；第二天早晨四点强行起来，我探明洛仍然在酩酊大睡\(张着嘴，对我们仓促为她安排的这种奇异又不正常的生活表示烦燥的惊愕\)，同时我查看了“钱盒”中装的宝贝仍然安然无恙，颇觉满意。那里面盛着一只袖珍自动手枪，用一条白色羊毛围巾舒舒服服地包着：口径零点三二，弹夹能容八发子弹，长度短于洛丽塔身高的九分之一，核桃木枪托，最外边涂一层蓝漆。

这是我从已故的哈罗德?黑兹那儿继承来的，还附带一份一九三八年的说明书，其中一段这么说：“特别适于家月，车用，及个人使用。”它就放在那儿，随时准备为一人或几人效劳，苛枪实弹，扳机正扣到保险位置，以免走火。我们必须记住，手枪不是弗洛伊德学说里原始父性前肢的象征。

我很高兴我拥有它??更高兴两年前就在我和夏洛特共游的镜湖周围那片松林里学会了使用它。我常与法洛在人迹罕至的林中漫游，他是个非凡的射手，用的就是他那支0.38射中了一只啾啾鸣唱的鸟，尽管我必须说，对此没有找回足够的证据??只有?点点虹色的羽毛。一位名叫克雷斯托夫斯基的退职警察，二十几岁曾开枪打死过两名逃犯，他也加入了我们行列，猎到了一只小啄木鸟??完全不是有这种鸟的季节，真是偶然。在这两位行家之间，我当然是个生手，老是什么都瞄不准，除了后来有一次我自己出来曾打伤过一只松鼠。“你就躺在这儿吧，”我小声对我轻盈灵巧的小密友说，而后为它干了一杯杜松子酒。

下卷 第18节

读者现在应该忘掉“栗树”和“柯尔特左轮手枪”，继续伴我们西行。以后的几天一直是暴雨滂沱??或许，仅有一次横穿全国的暴雨是我们无法摆脱掉的，就象我们无法摆脱侦探特拉普：因为正是在这阵日子里，“阿兹特克红色敞篷车”的问题向我暴露了，较之洛的情人事件更为重要。

奇怪！我会对路上碰到的每个男性都嫉妒??奇怪！我是怎样误解了恶运的意义啊，或许我是被洛在冬天时谦逊的行为弄得完全平静了下来，但无论如何，即使是一个大傻瓜，要假设另外一个亨伯特正带着木星的烟火贪婪地追踪着亨伯特和亨伯特的性感少女，跟着他们穿过辽阔又贫瘠的平原，也是愚蠢之至。我因而猜度到，一程又一程小心跟在我们后面，保持一定距离的那辆红亚克是由一名侦探操纵，此人是为某个好管闲事者所雇以监视亨伯特?亨伯特对他的小继女的所做所为。由于这是发生在雷鸣电闪之际，我出现了幻觉。

甚或比幻觉更严重。我不知道她或他，或二人往我的酒里放了些什么，有天夜里，我确信有人敲我们的房门，便葛地拉开门，看见了两个东西??一个是我，赤身裸体，另一个是在雨丝绵绵的暗夜中白光照出的一个男子，戴一副额骨突出的鬼脸面具，象是笑话里的一名丑怪侦探。他爆发一声低沉的怪笑，然后疾步窜掉了。我摇摇晃晃回到屋里，重又睡着，即使到今天我仍不能确定，这次拜访是否是药物激起的梦：我仔细研究过特拉普的幽默形式，这可能是较为可信的一个例证。噢，残酷又无情！我想象到，有些人正是靠制做这整流行的鬼怪和痴傻儿面具赚钱的。难道次日清晨我没看见两个在车厂厕所里乱翻乱搜的男孩儿就戴了一副“鄂骨突出”的面具吗？我怀疑。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巧合??由于大气情况而产生的，我想。

作为一个感觉敏锐、但无完整、系统记忆的杀人犯，女士们先生们不能告诉你们，究竟是哪一天我第一次确定那辆红色敞篷车正在尾随我们。但我确实记得，我第一次一清二楚看见车子驾驶人的那一天。有天下午我正在倾盆大雨中缓缓前进，不住盯着我照后镜中那个摇来躲去的红色幽灵，后来大雨减弱，淅淅沥沥，再后来便风停雨歇了。瑟瑟声中，太阳也挤出云隙，洒向高速公路。我需要一副新太阳镜，就停在一家供应站。那时发生的事是疾病，是癌症，叫人无能为力，因此我只能略去这一事实：即我们不声不响的追随者，也改变了主意，停在我们后边不远的一家咖啡店或酒馆边，那儿有这么个蠢招牌，巴期特尔：骗人的地方。注意到满足了我汽车的需求，我又走进屋买了太阳镜，付了汽油费。

正在我签一张旅客支票，并疑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我偶然从侧窗往外瞥了一眼，便看见了一幕可怕的景象。洛从车里探出身正急火火地对一个阔背、秃顶，穿一件灰黄色上衣和深褐色长裤的男士说着什么，还伸出一只手上上下下一通比划，只有她讲到严肃处想强调什么的时候，才这样举止。几欲将我击昏的是??我该怎么讲呢？??是她口若悬河的熟识样，好象他们早就彼此相知??唉，总有很多星期、很多星期了。我看见他挠脸，点点头，而后掉转身，又回到他的敞篷车上。这男人的肩阔胸厚，年龄与我相仿，酷象我父亲在瑞士的一位表亲古斯塔夫?特拉普??同样光滑，日光浴过的脸，比我的丰满，一小撇黑色八字胡，一张小口如衰败了的樱桃。等我回到车上，洛丽塔已在看一张公路地图。

“那男的问你什么，洛？”

“男的？噢，那个。噢，是的。噢，我不知道。他问我是否有地图。迷路了，我猜。”

我们继续赶路，我说：

“听着，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疯了，我这会儿也不在乎了；但那个人一整天都跟在我们后头，他的车昨天也停在了汽车旅店，我想他必是警察。

你非常明白如果警察发现了这一切，我们的下场是什么。现在我要知道他究竟问你些什么，你又告诉了他什么。”

她笑起来。

“如果他真是警察，”她尖声地说，但并不合逻辑，“我们做的最糟的事莫过于告诉他我们害怕。别理他，爸。”“他问你我们去哪儿了吗？”

“噢，他知道。”\(嘲弄我\)。

“无论如何，”我说，投了降，“我已看见了他的脸。他不漂亮，他长得非常象我的一个亲戚，叫特拉普。”

“没准他就是特拉普。如果我是你??噢，看那，几个九一下子变成一千了。我小的时候，”她出人意料继续道：“我总想只要母亲同意把车倒开，它们就会停下来，再变回几个九字。”

我想，这还是她第一次自然谈起她在姓亨伯特之前的童年；或许，是演戏教会了她这套把戏；我们又静悄悄继续赶路，不再受人追踪。

但第二天，就象一场要命的疾病在药力和希望消磨掉以后，疼痛重又袭来，我们后边，那个光亮亮的红色畜生再次露面。那天高速公路上交通松闲；没人超车；也没人试图挤进我们谦恭的蓝汽车和它傲慢的红影子??两辆车之间的空隙象是受了符咒的定戒，那是充满恶意欢笑和魔法的地域，其象暗雨表一样的精确性和稳定性几乎是很有美感的。我后边的司机有副宽厚的肩膀，特拉普式的八字胡，看上去象是作陈列样品的人像模型，他的敞篷车移动着好象全靠一根无形的银丝绳连在我们的老破车上。我们的机器常常不如他那漆得辉煌的机械强壮，因此，我也根本不想在速度上取胜。

夜间的马儿啊，你慢慢地跑，噢，轻轻地跑吧，恶梦！我们爬上长长的坡，又朝坡下滚去，留心路边的时速限，让过慢悠悠的孩子，又象扫荡一般在黄色公路上重划一条黑线。不管我们怎样开或朝哪儿开，那段着了魔的空隙都丝毫未见改变，几何学中的一条边线，那片如菌绿草的相傍路线。一路上我对我右边隐秘的光焰明燎非常：她快乐的双眸，她火烧火燎的脸颊。

一位交通警身陷交叉路口的一团恶梦中??四点半时在一座工厂城??正可以凭机会的手解除那符咒。他招手向我示意，而后用同样的手势剪断了我的影子。二十部汽车插进我们中间，我加大油门，敏捷地转向一条狭窄的小径。一只麻雀带着一大块面包片飞落下来，不料又被另一只捉住，还叼走了它的面包。

又经历几次可怕的阻塞和几条舒缓婉蜒的小路，我才终于返回高速公路，那时我们的影子消失了。

洛对对此嗤之以鼻，她说：“如果他就是你想的那种人，给他溜了多愚蠢。”

“我现在另有打算，”我说。“你应该??啊??制止它们??啊??和那人保持联系，亲爱的父亲，”洛说，讽语连珠。“噫，你真是卑鄙，”她用原来的嗓音加上一句。

我们在臭气熏天的栈房里度过了可怕的一夜，上方狂雨大作，近有一种史前的雷鸣震响在我们的头顶，不绝于耳。

“我不是个太太，也不喜欢打雷，”洛说，她对雷暴的畏惧给了我一些同情的安慰。

我们在1001公共食堂吃了早饭。

“从尽那头那个身影判断，”我说，“胖脸已经到了此地。

“亲爱的父亲，”洛说，“你的幽默真让人捧腹大笑。”

说这话时，我们已行驶在山艾树农区，有一两天很是悠闲美妙\(我真是发傻，一切都很好，那种不舒服不过是一阵风很快就飘散了\)，此时，丘陵地已渐变成真正的高山，我们按时赶到了瓦斯。

噢，灾难！混乱发生了，她误读了旅游书上的一个日期，魔洞的仪式已经结束！她对此倒非常勇敢，我应该承认??幸好我们在奇异的瓦斯发现了一家夏季剧院正十分活跃，便很自然就于这六月中旬一个美好的夜晚朝它驶了过去。我真无法告诉各位我们观赏的那出戏的情节。很平常，毫无疑问，灯光效果很刺激，领衔女士貌不惊人。唯一使我高兴的一个细节是七个虽然略显呆板但装束漂亮、四肢裸露约小女神??七位罩在彩色薄纱中木木呆呆的青春少女，都是从本地招募来的\(根据观众中此起彼伏的一阵阵亢奋声可以作此判断\)，意在象征一道生命的彩虹，在最后一幕里，那彩虹一直荡来荡来，又似困恼地消失在多重帏幕后边。我记得我曾想过，这种将儿童着色的想法是作者克莱尔?奎尔蒂和维维安，达克布鲁姆抄自詹姆斯?乔伊斯某小说的某一章节，其中有两种颜色相当可爱，又令人恼火??橙色那个自始至终都在搞小动作，而翠绿色那个，她的眼睛刚刚适应剧场后部的漆黑，就立刻朝她母亲或她的保护人微笑，而我们就沉重地坐在剧场中间。

全剧刚一结束，掌声??那种响声我们的神经真承受不了??就从我的四周爆晌，我开始连拉带推领着洛往出口去，在一种自然又多情的冲动下，急于领她回到昏沉沉、繁星之夜中我们那间蓝色霓红灯的小屋：我总说，自然被她目睹的景致破坏了。然而，多丽一洛却落在后面，处于玫瑰色的晕眩状态，她愉悦的眼睛眯起来，她的注意力淹没了她其它的感觉，那么深切，她纤细的手在仍然持续的机械鼓掌动作中根本无法合拢。以前我也曾在小孩身上见过这种情形，但是，上帝，这是个特殊的孩子，她的眼睛象近视一般望着渐远的舞台熠熠闪光；我瞥见台上联合作者的一些情况??一个男子的晚礼服，一个老鹰脸、黑头发、魁伟高大女子的赤裸双肩。

“你这禽兽，你又伤了我的手腕。”洛丽塔钻进汽车时，小声说道。

“我真该死，对不起，我亲爱的，我的紫外线亲爱的，我说，没能抓住她的臂肘，我又加了一句，要改变话题??改变命运的方向，噢上帝，噢上帝：“维维安真是个女性。

我肯定昨天我们在那家公共食堂里见过她。”

“有时候，”洛说，“你真是笨得让人吃惊。首先，维维安是男作者，女的是克莱尔；其次，她已经四十了，已婚，有黑人血统。”

“我想，”我逗她说，“在甜美的老拉姆斯代尔你爱我的日子里，奎尔蒂是你古老的情焰。”

“什么？”洛反抗道，身子动了动。“那个胖牙医？你一定把我和哪个忠贞的小人儿弄混了吧。”

我于是暗自思忖，那些忠实的小人儿如何能忘掉一切，一切，当我们这些老情人对她们的每一寸美好都仍那般珍爱的时候。

下卷 第19节

洛知晓并赞成作为投递地址托付给比尔兹利邮政局长的两家邮局是：瓦斯邮局和埃尔芬斯通邮局。第二天早晨，我们去了前一家，追不得已排在一条又短又慢的队伍里等候取信。平静的洛仔细观看着陈列的罪犯照片。英俊的布赖恩，布赖恩斯基，以及安东尼。布赖恩，还有生一双淡褐色眼睛、皮肤白皙的托尼.布朗，正等着被绑走。一位目光忧戚约老人的罪过是邮件行骗，仿佛这还不够，还有人斥责他畸形驼背。阴郁的沙利文的照片下附有一条警告：若被确认带枪，实为危险。如果你想把我的书改编成电影，就让这里边的一副面孔轻轻化入我的面孔。另外，还有一个失踪女孩一张模模糊期的快照，年龄十四，失踪时穿一双褐色鞋，压韵的诗。

请通知谢里夫.布勒。

我忘了我的信的内容；至于多丽的，是她的成绩报告和?只样子奇特的信封。我审慎地打开后者，想深知里边的内容。我断定我这样先睹为快，她好象并不在意，只朝出口附近的报摊那儿跑去。

“多丽??洛：是的，演出成功了。三条猎犬全都安静地躺下了，我想是卡特勒稍稍用了点迷魂药，林达知道你的所有台词。她很好，她很灵活，又能控制，但缺少某种敏感的灵性那种放松的活力，我的??还有作者的魔力??黛安娜的魅力，但象上次一样，没有作者来为我们鼓掌喝采，而外边恐怖的闪电暴雨又干扰了舞台上纤弱的雷鸣。噢亲爱的，生活确实随风飘去了。一切都结束了，学校，演剧，罗伊乱七八糟的事，母亲的分娩\(我们的婴儿，啊，没有活下来！\)，这一切仿佛都是那么早以前的事了，尽管实际上，我的脸上仍留着油彩。

“后天，我们就要去纽约了，我想我没办法不陪他们去欧洲。我还有更坏的消息告你。多丽一洛！如果，而且当你回到比尔兹利的时候，我可能还回不来，父亲让我和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人，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另一个不是你以为你知道的那个，到巴黎上一年学，他和富尔布赖特就在附近看着我们。

不出所料，可怜的诗人在第三幕里碰到一点点法国人的胡说八道就结巴起来。还记得吗？施曼娜，别忘了告诉你的情人，湖是多么美丽，因为，你必须让他带你去。幸运的美人！让他带你去??多棒的绕口令！好吧，珍重，洛利金斯。

你的诗人向你致以衷心的爱，向你的保护人致以衷心的问候。你的莫娜。另：因为某种缘故，我的信件被严厉控制了。

因此最好等我从欧洲写信给你。”\(就我所知，她再也没写过。这封信带有一种神秘的危险口吻，但今天我太累，不能分析了。后来我发现它保存在一本旅行书里，在此列出权作参考。我读过两遍。\)我从信上抬起头，正要??洛没有了，看不见她了。正当我全神员注于莫娜的玄虚时，洛耸了耸看就消失了。“你看见??”我问一位正在进口附近扫地的驼背人。他见了，老色鬼。他想她是见了位朋友，就疾步跑了出去。我也疾步跑了出去。我停下了??她没有。我继续跑，又停下。终于发生了。她永远出走了。

后来的几年里，我常常想为什么那天她没有永远走掉。

是因为她锁在我车里那些新夏装吗？是总计划中的某处还不成熟吗？通盘想想，是不是就因为，无论如何或许还用得着我把她送往埃尔芬斯通??那秘密终点？我只知道那时我非常确信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那朦朦胧胧环绕了半个瓦斯城的淡紫色山峦，在我看来，象是挤满了喘息、攀缘着、笑着、又喘息直至消融在云海中的洛丽塔们。在一条十字街远景处陡峭的斜坡上，有一个用白石头堆成的巨大的“W”，看上去象“悲哀”的第一个字母。

我此时刚刚从那家又新又美丽的邮局出来，它位于一家休眠状态中的电影院和一排不屈不挠的杨树之间。山地时间早晨九点。眼前的街就是“主街”。我走过它绿荫幽幽的一侧，凝望对面：给一切赋予美丽的是柔弱而年轻的夏季清晨，是四周闪烁的玻璃，是酷热难当的正午时那种胆怯甚至昏昏然的气氛。我穿过马路，沿着一条长街不住张望：药店、地产、时装、汽车零件、咖啡座、体育用品、地产、家俱电器、联合销售部、吸尘器、杂货店。长官，长官，我的女儿跑了。

和一位侦探共谋的；爱上了一名诈骗犯。利用了我尽心尽力的帮助。我细细察看了所有的商店。我在心中想了又想是否应向稀稀拉拉的每位步行旅客打听听。我没有。我在停下的车里坐了一会儿。我搜寻了东边的那座公园。我走向时装店和汽车零件店。我突然强烈地想嘲笑自己，对自己说??一阵冷笑??我这样猜疑她真是疯了，她一分钟内就会出现。

果然。

我掉转头，拂开了她放在我农袖上的手，她面带怯懦、愚蠢的微笑。

“上车去，”我说。

她服从了，我继续踯躅于街头，思想里进行着无名的斗争，盘算着对付她口是心非的办法。

此刻，她离开了汽车，又来到我的身边。我的听力渐渐适应了洛电台的音调，我明白她是告诉我她刚才碰到了从前的一位女友。

“是吗？谁？”

“一个比尔兹利女孩儿。”

“好吧。我知道你那组的每个名字。艾丽斯.亚当斯？

“这女孩不是我那组的。”

“好。我这儿有一张所有学生的名单。告诉我她的名字。”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她是比尔兹利城里的女孩儿。”

“好。我也有比尔兹利的人名住址簿。我们从叫布朗的查起。”

“我只知道她的名。”

“玛丽还是简？”

“不是??多丽，跟我一样。”

“这样就是个死结了，”\(海底捞月\)。“好吧。我们从另一角度入手。你失踪了二十八分钟。两个多丽干了些什么？”

“我们去了家药店。”

“你们在那儿吃??”“噢，只喝了两杯可乐。”

“小心，多丽。我们可以查对的，你知道”。

“至少，她喝了。我喝了杯水。”

“很好。是那儿吗？”

“当然。”

“好，来吧，我们去拷问拷问那个笨蛋冷饮店。”

“等等。我想起来了，可能比这儿远些??在拐角附近。”

“这没关系，来吧。请进。好啊，我们看看。”\(打开了一本带链扣的电话簿。\)“尊贵的殡仪服务。不，还没到。在这儿，药商一零售。山药店。拉金的药房。还有两个。这好象就是瓦斯所有的冷饮源地了??至少就商业区而言。好吧，我们把它们通通查一遍。”

“见鬼，”她说。

“洛，粗野对你也无济于事。

“好吧，”她说，“只是你不能陷害我。好吧，我们没喝汽水。我们只说了说话，看了看橱窗里的衣服。”

“哪个？比如说是那边那个吗？”

“是的，就是那边的那个，比如说。”

“噢洛！我们离近点儿看看。”

看到的确实漂亮。一个很帅的小伙子正用吸尘器打扫一张地毯，两个木头模特站在上边，看上去好象刚刚挨过一场狂风的破坏。其中，一个全身裸着，没戴假发，没有胳傅。

它相对较小的身材和媚笑的神态说明，过去它穿着服装时一定象\(倘若再穿上服装，还会象\)洛丽塔那般大小的女孩儿。

但现在这样都是性别不明。紧挨着它站着一个较高的戴面纱新娘，除了缺只胳膊，倒还相当完好。地上，在两位女子脚下，就在那伙计握着吸尘器费劲地爬来爬去的地方，堆放着三只纤细的胳膊，和一付金发假头套。其中有两只胳膊恰好缠扭在一起，那姿式象是表示因恐怖和祈祷而两手紧握。

“看，洛，”我悄悄地说。“好好看看。这难道不是某件事的绝好象征吗？不过??”我们往回走时，我继续道??“我预先有一定防备。这儿\(谨慎地打开汽车仪器板上的杂物槽\)，在这个纸板上，我已记下了我们男朋友的车牌号。”

其实我愚蠢得象头驴，根本没能记住它。记下的只是开头和最末一个字母，六个号码象个圆形剧场凹退到一面有色玻璃后面，那玻璃太深暗了，遮掩了中间的一系列，不过其透明度尚足以映出两头的符号来??大写的“P”和一个“6”。我必须讲到这些细节\(细节本身只令职业心理学家感兴趣\)，要不然，读者\(啊，即使当他一口吞下我的草稿时，我能看出他是生着金色胡须、玫瑰色嘴唇，靠着他拐杖上的圆饰物的学者\)或好也不能理解我发现“P”已得到了“B”的裙撑，而“6”已被彻底销毁时，我所体验的打击是什么性质。其它遭涂抹的地方显出铅笔橡皮头匆匆忙忙的往返痕迹，几个数字被一只孩子的手擦挥又重新写过，结果是一团糟毫无逻辑可言。我知道的一切就是那个州名??和比尔兹利斯在州毗邻的那个。

我什么也没说。把纸板放回去，关上杂物槽，驶出了瓦斯。洛从后座上翻出几本笑话书，而后，穿着白色的活动衬衣，一只褐色的手臂伸出窗外，沉浸在某个中的之箭或乡下小丑的冒险中。在瓦期以外二或四英里处，我转而进入一块野餐地的浓荫里，清晨的阳光已把光斑倾在一张空桌上；洛抬头望望，半是微笑地吃了一谅；我一言不发，用手背猛劈一掌，这一掌噼啪一声打在她热辣辣坚硬的小颊骨上。

而后是懊悔，是哭着赎罪时刺心的温存，是卑躬屈膝的爱，是感情修好的绝望。在天鹅绒般约天幕里，在米拉娜汽车旅店\(米拉娜！\)我吻了她长趾头双脚的黄色脚掌，我牺牲了我自己……但这一切全是枉然。我们两个人命运都已注定。我立刻开始了一轮新的迫害。

在瓦斯郊外的一条街上……噢，我肯定它不是一场幻觉。

在瓦期的一条街上，我一眼瞥见那辆阿兹特克红色敞篷车，要不然就是它的孪生。它载的不是特拉普，而是四五个性别不同、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怪我什么也没说，瓦斯过后，形势全新。有一两天，我肆意自信我们不再也未曾被人跟踪；此后却忽又变得病态地敏感，认为特拉普已经改变战术，他是驾了一辆出租车，仍紧咬我们不放。

高速公路上一位变化多端的普洛透斯，以迷惑人的从容从一辆车转移到另一辆上。这个技法倒暗示出修车厂的存在是专为“舞台轿车”服务，只是我永远不能发现他使用的到底是什么汽车。最初，他好象专挑雪弗兰一类，开始时是一辆“校园乳酪”敞篷车，而后又上了“蓝色地平线”，其后便消失在“灰浪”和“灰浮木”里。不久他又转到另一种牌子的车里，穿过了一片凄凉、幽昧、如画彩虹般的荫影，有一天，我发观自己正试图分辨出我们那辆“蓝梦梅尔莫斯”和他租用的“蓝冠老车”之间隐约的差异；然而，那两辆灰色车一直是他最钟爱的，而我陷于可怕的恶梦中徒然想准确辨清这些幽灵，诸如克里斯勒的“灰海贝”，雪弗兰的“灰莉”，道奇的“法国灰……’我必须一刻不放过他的小胡子和他敞开的衬衣??或他的秃头和宽肩膀??这使我对路上所有的车都开始深入研究??前边的，后边的，侧面的，过来的，过去的，跳跃的阳光下每一辆小汽车：度假人安静的车子，后窗里有一箱“轻柔抚摸”型手纸；飞驰莽撞的旧汽车满载着面色苍白的孩子和一条探头探脑的长毛狗，一块压弯了的挡泥板；一位年轻武士的一辆都铎王朝时代的轿车里挂满了西装；宽硕的家用拖车在前边迂回前行，惹得后边印第安人的队伍沸沸扬扬地愤怒；载着年轻女客的汽车，那女客客客气气地坐在前排座位的中间，为的是靠年轻的男司机更近；一辆汽车车顶带着一条翻个儿的船……一辆灰色轿车赶上了我们。

我们驶入山区，在“白雪”和“香槟”之间，驶在一条几乎感觉不出的坡路上，就在这里，我再一次清晰地看见了侦探帕拉莫尔?特拉普。尾随我们的灰雾浓重了，聚集到一辆“主蓝”轿车的小面积里。突然间，仿佛是我驾驶的车附和着我心脏的呼跳，我们开始左右摇动，还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的座下发出无望的啪啦??啪啦??啪啦声。

“你的轮胎放炮了，先生，”快乐的洛说。

我急停下车??正在一块悬崖边缘。她抱着胳膊，脚踏在仪表板上。我下车查看了右后轮。轮胎的底部已软绵绵的很难看。特拉普距我们约五十码也停下来。他远处的脸象一个欢乐的油点。这是我的机会。我迈步朝他走去??有个聪明的想法，找他要个千斤顶，尽管我备有一个。他朝后退了退。我的脚趾戳在一块石头上??一种感觉象是许多人在笑。而后一辆巨大的卡车凑巧从特拉普后边阴森森地出现，擦我身边呼啸而过??就在这时，我听见它发出痉挛的喇叭尖叫。我本能地朝后望去??看见我自己的汽车正悄悄移动。我能总辨出洛把着舵的滑稽相，汽车确实在走动??尽管我记得我已经熄了火，只是没有扳下车闸；我飞步跑至那架哭丧的机器，它终于停了下来。这千钧一发的一刹那我也终于恍然大悟，在过去的两年里，小小洛难道没有充足的时间学习初级驾驶。当我拽开车门，我他妈更加相信，她起动汽车是要阻止我朝特拉普奔去。不过她的把戏没有用上，因为就在我追她的时候，他已经掉了头溜之大吉。我歇息片刻。

洛问我是否应该谢谢她??汽车是自己开始移动的并且，?没有得到我的反应，她又埋头钻研地图。我再次下车，开始了“眼球的神裁判法”，夏洛特常常这么说。或许，我已经发狂了。

我们继续我们古怪的旅行。过了一片孤零零的不毛凹地之后，我们就一直不停地往上开到了一面斜坡上我发现我们跟上了那辆超赶过我们的大卡车。现在它正哼哼唧唧要上一条拱坡，却过不去。有一小片光滑的长方形银色纸??是口香糖里层包装纸??从前边飞出来，飞进了我们的挡风板。我想到假使我真地发了狂，就可以会以杀人而告终。实际上??傲慢冷酷的亨伯特对神经错乱的亨伯特说??做些准备可能是聪明的??以便当疯狂的符咒真正降下时，随时利用它。

下卷 第20节

答应洛丽塔去学习表演，我，痴情的傻瓜，就是容许她培养她的欺骗术。现在看来。她学习的可不仅仅是对诸如此类问题的答复：《赫达.加布勒》一剧的基本冲突是什么，或、《菩提树下的爱》一剧哪部分是高潮，或分析《樱桃园》一剧的主要情绪是什么；真正学习的是如何背叛我；现在，我真是深悔当初常亲眼目睹她在比尔兹利我们的客厅里进行那些感觉表演的练习，那时我总是选好最佳战略角度观赏她，她就象个被施以催眠的物体或神秘仪式上的巫术师，做出种种假装的复杂表情，模拟在黑暗中听到一声呻吟，或与新来的年轻继母初次见面，品尝什么她所憎恶的东西如脱脂乳酪，或闻着一片青葱的果园里的伏草，或用她光滑、纤细、女孩子的小手抚摸幻想的实体。在我的这堆供词中，还有一张油印纸条，写着：

“触觉技巧。设想你捡起并拿住：一个乒乓球，一只苹果，一颗粘枣，一个法兰绒毛绒绒的新网球，一个热土豆，一块方冰，一只小猫，一只小狗、一块马蹄铁，一支羽毛，一把火炬。

用你的手指捏捏以下假想的东西：一块面包、弹性橡皮、朋友疼痛的太阳穴，一块天鹅绒样品、一片玫瑰花瓣。

假设你是个盲眼女孩。用手摸摸以下人的脸：一位希腊青年、西拉诺?圣克劳斯、一个婴儿、一位笑着的农牧神、一位睡着的陌生人、你父亲。”

在编织这些精妙的魔法时，在她心醉神迷并且义不容辞的梦幻般的表演中，她是那么聪颖！在比尔兹利一些危险的夜晚，我也让她为我跳舞，条件是保证给她款待或礼物；尽管她这些习惯性的大跨跳比起一名巴黎歌剧院舞蹈班年轻学生倦怠又愚笨的动作更象一位足球啦啦队长的跳跃，但她尚未及笄的四肢还是给了我愉悦。所有这一切都不算什么，比起她的网球在我心头惹起的根本无法描述的销魂摄魄的渴望，这一切根本不算什么一一那是一种在恍如隔世的秩序和光芒边缘蹒跚而行的昏昏然感觉。

尽管她年龄又长了，她杏黄色的四肢，穿着十三岁女童的网球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象性感少女！高尚的先生们！

如果来世不能制造她如在白雪和埃尔芬斯通之间的科罗拉多避暑盛地时那样，一切都恰到好处，来世也不会合心合意：

肥大的男孩式白色短裤、纤细的腰肢、杏黄色的小腹、白色的胸衣一一它的带子从她的脖子上绕过去，在身后打成一个悬摆的结，裸露出她一喘一喘年轻的、迷人的杏黄色肩胛骨、裸露出她处于青春发育期的那些美丽娇嫩的玉骨；裸露出她线条流畅、越来越细的后背。她的帽子有个白顶。她的球拍可小小地花了我一笔钱。白痴，三倍的白痴！我可以将她拍摄下来！此刻我就可以让她在我痛苦和绝望的放映室里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在发球之前，总要先放松一会儿，并且常常将球拍一两次，或在地上跺跺脚，神态自如，又从不计较得分，总是那么快活，在家里的黑暗生活中她很少如此。她的网球是我想象中一个年轻的造物将装假的艺术引至的最高点，尽管我敢说，对于她，网球就是基础现实的几何学。

她一举一动的优美与她的击球时清脆的响声融为一体。

那球一进入她的控制范围，不知怎么就白了许多，弹性也更大，而她击球的准确，仿佛是将球吸在了球拍上，又那么从容不迫。她的姿态确实是绝对一流的一一不带任何功利的目的。有一次我坐在晃悠悠的硬板凳上看多洛雷斯?黑兹和林达.霍尔打着玩\(并被打败了\)时，埃杜萨的姐姐，伊莱克特拉.戈尔德，一位出色的年轻教练这么对我说：“多丽的球拍肠线中间象有块磁铁，不过真见鬼，她干嘛那么客气？”啊，伊莱克特拉，有此美德，又有何妨！我记得我看第一场比赛时，浑身浸透了一种几乎痛苦的被美同化的骚动。我的洛丽塔在发球开始，总是先抬高她弯曲的左膝，而后背衬阳光，让两脚之间，腋窝之间，光滑的手臂和朝后旋开的球拍之间，保持一秒钟充满生命力的蹼平衡姿态，她银牙闪亮，对着抛掷到威严而壮丽的高高苍穹中的小球莞尔一笑，那苍穹是她一手创造，就为的是让她的金鞭在落到球上时发出的那声利索的“叭叭”回响不绝。

她的发球，美，快，充满青春朝气，那条弧形典雅而标致，尽管球疾速如飞，返弹却还容易，在长而优美的飞行途中，没有扭向，也无跌落。

我本可以将她所有的姿态，所有的魅力永存于电影胶片上，这遗憾在今天令我灰心失意地呻吟。那是比我烧毁的快照要重要得多！她的凌空截击和她的发球密切相关，就象一首诗的尾节之于三节压韵诗；因为她，我的宝贝，她敏捷、灵动、穿着白鞋的双脚受过训练真是移动如箭，出神入化。

在她正手击和反手击之间无可选择优劣，彼此不相上下??我的腰此刻仍隐隐地在为当时击球的清脆回音和伊莱克特拉的尖叫而激动不已。多丽打球很棒的一手是快速拦戴、是在加利福尼亚由内德?利塔姆教授的。

表演和游泳相比，她喜欢表演，游泳和网球比，她喜欢游泳；只是我坚持认为如果不是我毁坏了她体内的某个东西??确实不是，我那时已发现！??她就会在鼎盛时期立志获胜，就会成为真正的女子冠军。多洛雷斯，臂下夹着两只球拍，在温伯顿。多洛雷斯在“单峰驼”背面签字。多洛雷斯变成职业球手。多洛雷斯在一部电影里演一位女子冠军。

多洛雷斯和她阴郁、谦卑、安静的丈夫??教练，老亨伯特。

她打球的精神没有谬误，没有欺骗??除了有个人认为她对球赛结果抱有那种诚意的冷漠，不过是性感少女的伪装。她，在日常生活中是那么残酷，那么狡猾，却对名次表现出天真无邪、坦诚真率及和善融融，这决定此技术二流却意志坚定的球手，不论多么蠢笨、能力多么差，也总能凭捷径冲向胜利。尽管她身材娇小，可一旦睬上往来击球的节奏，并且只要她能导演那个节奏，她就能从容不迫占据着1053平方英尺的半个场地；不过任何突然的进攻，任何来自她对手的战术突变，都能使她束手无策。在决雌雄的关头，她二次发球，那球??通常??甚至比她的第一次还要力猛还要娴熟漂亮\(因为她没有谨小慎微的赢家所有的禁忌\)，她还会震震有声地朝球网绷绳猛抽??球倏然飞出场地。她精心磨练的一手扣杀结果被一位仿佛是有四条腿，挥舞的是弯勾桨的对手震服。她戏剧性的抽球以及优美的低弧球竟直直地落在他的脚下。她一次次往网里送软球??愉快的装假也露出慌恐，象是演芭蕾，前额的头发高束起来。她的美德和杀力全都枯竭，她甚至不能战胜气喘嘘嘘的我和我的老派高挑球。

我认为我尤其易为运动的魔力动心，和加斯东下棋时，我看那棋盘就象一池清水，奇罕的贝壳和诡计显露在平滑的方格底部；不过这些对于我迷糊的对手来说只是沼泽和乌贼。同样，我最初给予洛丽塔的网球辅导??在她经过加利福尼亚大训练而卓有成效之前??留在我的心里象抑郁悲苦的记忆??不仅仅因为她对我的每一种建议都表示出那般绝决和恼恨的怨怒一一还因为球场宝贵的对称并未带给她内心的谐调，反而被我误教的这个气哼哼的孩子的笨拙和懒散弄得杂乱无章。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就在那一天，在科罗拉多州斗士城纯净的空气里，在通往斗士饭店陡峭的石梯脚下那片极好的场地\(那夜我们就宿在饭店\)，我觉得我应该从隐匿在她天真无邪的外表、她的灵魂、她的美德下的背叛恶梦中解脱出来了。

她抽球很猛，很平，用她平常总是不费力气的一掠，就送我许多低球??节奏谐调而清楚，几乎将我的脚步动作简化成一个转圈不必左右奔跑??打得好的人能懂我的意思。

我的大力发球是家父所授，他还是向他的老朋友，大冠军德卡格或博尔曼学的；如果我真想找她的麻烦，这发球就一定能够她一呛。可是我为什么要气坏这么个清澄的宝贝呢？我说过她裸露的手臂上有八颗种痘的疤痕吗？说过我爱她无可救药吗？说过她只有十四岁吗？

一只好奇的蝴蝶飞过来，降落到我们中间。

两个穿网球短裤的人，一个红头发的小伙子大概比我小八岁，小腿被太阳晒得粉亮粉亮，另一个怠倦的黑女子，忧郁的嘴角，坚涩的眼睛，比洛约大两岁，不知是从哪儿钻了出来。象一般虔诚的新手一样，他们的球拍包着套，装在木夹里，他们那样子仿佛拿着的不是特别膂力自然又舒展的外延，而是铁锤或大口径散弹短枪或铁钻，或象我自身累累罪孽。他们非常不恭敬地坐在球场边我放衣服的一条长凳上，继而开始自由地发表着他们的赞赏，赞赏洛天真地帮我坚持下来的大约五十个来回??直到出现了一次中断，她气喘不止，正击的一球跑出了场外，于是，她渐渐化入迷人的欢笑，我金色的宝贝。

那时我觉得口渴，就朝饮水处走去；一辆“红头发”跑过来，一副谦恭样，请我们打混和双打。“我是比尔?米德，”他说。“这是费伊?佩奇，女演员。《马菲在说》??”他加了一句\(用他可笑的连套带夹的球拍指着已经和洛丽塔攀谈起来的费伊\)。我正要回答说“抱歉，但一一”\(因为我讨厌让我的小母驹卷入与生手的较量\)，忽然一声特别悦耳的喊叫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一位侍者跑下饭店的台阶朝球场而来，一边还对我做着手势。对不起，我有个紧急长途??实际上太急了，电话线正等着我。当然。我穿上衣服\(内兜里是沉沉的手枪\)，告诉洛一会儿我就回来。她捡起一个球??以那种欧洲大陆脚式拍球戏的方法，那是我教她的拿手好戏之一??笑了笑??她对我笑了笑！

跟着那男孩走上饭店，一种可怕的平静使我的心飘忽不定了。用句美国话说，报应、病苦、死亡、永恒都是以一种令人厌恶的无意义形式出现，此时便正是如此。我把她交给了生手，不过现在已很无所谓。当然，我要斗争。噢，我要斗争。最好毁灭一切，不再向她投降。是的，真是个上升。

到了柜台边，一位严肃正经、长着罗马鼻的男士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暗想，他的过去可能是隐晦的，专事奖励调查研究的。电话还是接断了。字条上写着：

“亨伯特先生。博尔兹利\(原文如此！\)学校校长打来电话。夏季别墅??博尔兹利2?8282。请马上回电。万分重要。”

我走进电话亭，吃了几片药，和大气中的幽灵差不多斗争了二十分钟之后，解决问题的四重唱渐渐清晰可闻了：女高音，比尔兹利没有这么个号码；女低音，普拉特小姐正在去英格兰的路上；男高音，比尔兹利学校没打过电话来；男低音，他们不可能这么做，因为谁也不知道我那天恰在科罗拉多州斗士城。经我的追逼，那罗马鼻子只得去查寻是否有长途电话。根本没有。只能是从本城某个自动号码盘打来的，伪称长途电话。我谢过他。他说：好说。我拜访了麦莱酒男士的居室，又到酒吧喝了杯浓酒，就走上回去的路。刚刚下了第一层楼梯，我便看见，远远的底下的网球场看上去就象块小学生乱涂过的石板，镀着金辉的洛丽塔正在那儿打双打。她就象美妙的天使穿梭在三个可怕的笨蛋中间。其中有一人，是她的搭档，换位时，开玩笑似地用球拍朝她的后边拍了一下。他的圆脑袋很突出，穿着与上衣极不相称的褐色裤。突然一瞬间的骚乱??他看见我，扔掉球拍??我的！

??快步上了山坡。他摇着手腕和胳膊肘，滑稽地学着早期的飞机模样，弯着腿朝公路上爬去，他的灰色轿车正在那里恭候。一转眼他及他的灰色就无影无踪了。我下来时，剩下的三个人正在收拾，挑捡着球。

“米德先生，那人是谁？”

比尔和费伊，两人看样子都很茫然，播了摇头。

那冒失的入侵者闯进来打双打了，是不是，多丽？

多丽。我球拍的把儿还是温热的，令人恶心。回饭店之前，我领她进到一条小路，小路被芳香的灌木覆盖着，鲜花象烟雾一样，我刚要发泄一场酝酿成熟的大哭，并以最卑屈的态度祈求她澄清一切缠绕我身边的尴尬事；这时我突然发现我们就在米德二人身后??匹配的人，你知道，在旧式喜剧里总在很抒情的情致中相会。比尔和费伊都笑得有气无力??我们终于成了他们的秘密笑柄。不过确实无关紧要！

说来好象真地无关紧要，显然，假定生活就是以它惯例快乐自动旋转着，洛丽塔说，她想换上一套泳衣，下午余下的时间都要泡在游泳池里。

多么灿烂的日子。洛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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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内容简介：

古今中外写妓女的文学作品可谓多矣，但像《娜娜》写得如此详尽而又深刻的作品并不多见。小说的主人公娜娜是一个穷苦人的女儿，天生丰满美丽，15岁时被人诱骗，成为街头妓女，后来因为在一个剧院里裸体演出而一举成名，成为巴黎上流社会的达官贵人和风流公子你争我夺的对象，他们纷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在她身边演出了种种丑剧，直到凄凉地病死在一家旅馆里。

第一章

晚上九点钟了，游艺剧院的演出厅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楼厅和正厅前座里，有几个早到的观众在等候开演，在枝形吊灯的昏黄光线下，隐约看见他们坐在紫红丝绒套的座椅里，幕布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犹如一大块红色的斑点。舞台上阒然无声，成排的脚灯熄灭了，乐师们的乐谱架摆得七零八落。只有四楼楼座里，发出阵阵喧嚣声，还夹杂着呼唤声和笑声，在金色框架的大圆窗下，坐着一些观众，他们头戴无沿帽或鸭舌帽，在天花板上的圆形拱顶四周，画着一些女人和裸体儿童，在天空中飞翔，天空在煤气灯光照耀下，呈现出一派绿色。不时出现一位女引座员，手里拿着票根，忙着把走在她前边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领到座位上。男的穿着礼服，女的身材颀长，挺着胸脯，他们把目光缓缓向四下扫视。

正厅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他们站着，目光环顾四周。

“我对你是怎么说的，埃克托尔？”年龄大的青年说道，这个青年高个子，嘴上蓄着小黑胡子，“我们来得太早了，你应该让我把雪茄抽完再来。”

一个女引座员从他们旁边经过。

“哟！原来是福什利先生，”她亲切地说道，“不过半个钟头，戏是不会开演的。”

“那么，他们贴出的广告上为什么说是九点钟呢？”埃克托尔低声埋怨道，瘦削的脸上露出怒气冲冲的样子，“今天早上，在剧中担任角色的克拉利瑟还向我保证说，八点整就开演呢。”

他们沉默了片刻，抬头察看昏暗中的包厢。不过，因为包厢壁上贴的是绿纸，里面显得更加黯淡。往下看，楼下包厢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楼厅包厢里，只有一位胖乎乎的妇女，疲乏地趴在罩丝绒的栏杆上。舞台的左右两侧，高高的柱子之间的包厢里空无一人。包厢外壁上挂着带有长长流苏的垂饰。金色和白色的大厅，衬托着嫩绿色，在水晶大吊灯的微弱灯光照耀下，空中好像弥漫着微尘。

“你给吕西买了边包厢票没有？”埃克托尔问道。

“买了，”另一个青年回答道，“不过，买票可不容易啊！哦！别担心，吕西不会来得太早的。”

他轻轻打了一个呵欠，沉默了一会，说道：

“你真走运，你还没有看过首场演出……《金发爱神》的上演将是今年的一件大事，这出戏人们已经谈论半年了。啊！亲爱的，多么动听的音乐！这出戏真吸引人！博尔德纳夫真精明，他把这出戏留到博览会期间才上演。”

埃克托尔认真地听着，他提了一个问题：

“娜娜这个新明星，她应该演爱神喽，你认识她吗？”

“问吧！问得好！还会有人问我！”福什利嚷道，一边把两只胳膊向上一举，“从今天早上起，人们就缠住我，问娜娜的情况。我遇到不下二十个这样的人，问娜娜这样，问娜娜那样！难道我知道吗？难道我认识巴黎的所有风骚娘儿们吗？……娜娜是博尔德纳夫的新发现。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他平静下来。不过，大厅里空荡荡的，分枝吊灯发出的光线昏昏暗暗，一片教堂般的肃穆气氛，窃窃私语声，门开关的声音，这一切都令他烦躁不安。

“啊！不对，”他突然说道，“在这里呆下去，人会变老的。我就出去……我们到楼下去，也许遇到博尔德纳夫，他会细细跟我们讲的。”

检票处设在楼下铺着大理石的前厅内，观众已经开始入场了。从敞开的三道栅栏门望出去，只见马路上热闹非凡，在这晴朗的四月的夜晚，灯火通明。一辆辆马车在剧院前嘎的一声停下来，打开的车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人们三五成群地进场，在检票处滞留一会儿，然后走到前厅尽头，从左右两边的楼梯上楼，妇女们扭动着腰肢慢腾腾地上楼。前厅里有少许拿破仑时代的装饰，看上去颇像圣殿里纸板做成的列柱廊。光秃秃的灰白墙壁上，贴着黄色巨幅海报，在煤气灯照耀下，显得格外醒目，上面用大黑体字写着娜娜的名字。一些男人经过那里，停下脚步，在那里看海报，另一些男人则站在那里聊天，堵在门口。而在靠近订票处的地方，有一个粗壮男子，宽面颊，胡子刮得光光的，正在粗声粗气地回答一些人的问题，他们恳求他卖票给他们。

“这就是博尔德纳夫。”福什利一边说，一边下楼梯。

经理已经瞥见了他。

“喂！你真够讲交情啊！”经理老远对他大声嚷道，“原来你是这样给我写文章的……今天早上我翻开《费加罗报》一看，连一个字也没有。”

“再等等吧！”福什利回答，“在写文章介绍她之前，我得先认识一下你的那位娜娜才行……何况，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你。”

接着，为了不让经理再缠住他，他就把他的表弟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介绍给博尔德纳夫。这个青年人是到巴黎来求学的。经理看了青年一眼。埃克托尔却心情激动地打量着经理。原来他就是博尔德纳夫，这个耍女人的人，对待女人像对待狱卒一样。这个人的头脑里总是想着做广告，说起话来嗓门很高，又吐唾沫，又拍大腿，是一个厚颜无耻、专横跋扈的人。埃克托尔觉得对这样的人要说句客套话，恭维恭维他。

“您的剧院……”他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博尔德纳夫是一个喜欢说话开门见山的人，他毫不掩饰地用一句粗俗的话打断了他的话：

“你尽管叫我的妓院好了。”

这时，福什利赞同地笑了，而拉法卢瓦兹的恭维话还未说完，堵在喉咙里，他觉得经理的话很刺耳，却竭力装出一副欣赏这句话的样子。这时，经理匆忙走过去与一个戏剧评论家握手，这位评论家的专栏文章在社会上颇有影响。当经理回来时，年轻人心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怕自己显得过分拘谨，别人会把他看成乡巴佬。

“人家告诉我，”他很想找些话来说说，又说道，“娜娜有个好嗓子。”

“她呀！”经理耸耸肩膀，大声说道，“她有一副破锣嗓子。”

年轻人赶快补充道：

“而且听说她是个出色的演员呢。”

“她呀！……简直是一堆肥肉，演戏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拉法卢瓦兹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弄得摸不着头脑，结巴道：

“无论如何我也不要错过今晚的首场演出。我早就知道您的剧院了……”

“就叫我的妓院好了。”博尔德纳夫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态度冷漠而又固执，像一个非常自信的人。

这时候，福什利一声不吭，他在注视着那些正在入场的妇女。当他发觉他的表弟愣在那儿，被弄得啼笑皆非，就过来给他解围。

“你就按照博尔德纳夫的意思叫好了，他叫你怎么叫，你就怎么叫，这样他就高兴了……而你呢，老兄，别让我们在这儿久待了。如果你的娜娜既不会唱又不会演，那么你的戏就一定失败，只会失败。而且，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事。”

“失败！失败！”经理的脸涨得通红，大声嚷道，“难道一个女人要会演会唱才行？

啊！我的小老弟，你也太迂拙了……娜娜有别的长处，这是真的！这个长处抵得上任何长处。我已经觉察出来了，这个长处在她身上很突出，如果我觉察不出来，我就是白痴……你等着瞧吧，你等着瞧吧，只要她一出场，全场观众就会看得垂涎三尺。”

他兴奋极了，举起两只粗大的手，手都发抖了。接着，他感到很欣慰，低声自语道：

“是的，她前途无量。啊！真见鬼！是的，她前途无量……她是个婊子。啊！她是个婊子！”

随后，在福什利的诘问下，他便答应把详细情况告诉他。他的言辞粗俗不堪，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听后，感到很不舒服。他认识娜娜后，就想把她推上舞台。就在这时候，他正好缺少一个人演爱神。他是不会长时间把精力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的，因此希望让观众很快欣赏到她。不过，这个高个子姑娘的到来，在他的戏班子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原来的明星叫罗丝?米尼翁，是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也是一个受人崇拜的歌星，她感到来了一个竞争对手，心里很恼火，便用甩手不干来威胁他。为了海报上排名的事，天哪！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他决定把两个人的名字用同样大的字体印在上面。他绝不让别人来惹他麻烦，只要他的小娘儿们??他是这样称呼她们的??有一个人，不管是西蒙娜还是克拉利瑟，行动稍有差错，他就朝她们屁股上狠狠踢过去。不这样，他就无法维持生计。他用她们来卖钱，这些婊子，他知道她们的身价！“瞧！”他说完换了话题，“米尼翁和斯泰内来了，他俩总是在一起。你们知道斯泰内对罗丝开始讨厌了，所以，她的丈夫总是寸步不离斯泰内，生怕他溜走。”

剧院檐口上的一排煤气灯发出夺目的光芒，把人行道照得雪亮。两棵碧绿的小树在灯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楚，一根柱子被强烈的灯光照得发亮，人们老远就能看见海报上的字，清楚得和大白天一样；远处街上的暮色越来越浓，星星灯火闪闪发光，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

许多人还没有马上进场，他们滞留在外面，一边聊天，一边抽雪茄。排灯的光线把他们的脸照得灰白，他们缩短了的身影在柏油马路上清晰可见。米尼翁是一个身材高大、宽肩的汉子，长着一个江湖艺人的方形脑袋，他从人群中挤出来，挽着银行家斯泰内的胳膊；斯泰内身材矮小，大腹便便，面孔圆圆的，下颔和两颊上长着一圈灰白络腮胡子。

“怎么？”博尔德纳夫对银行家说道，“你昨天在我的办公室里已经见到过她。”

“啊！原来就是她，”斯泰内嚷道，“我料到是她。不过，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往外走，我几乎没有看清她。”

米尼翁耷拉着眼皮听着，一边使劲转动着手指上的大钻石戒指，他明白了，他们谈的是娜娜。随后，博尔德纳夫把他的新来的明星的模样描绘了一番，银行家的眼里燃起了欲火。

米尼翁终于插话道：

“别谈了，亲爱的朋友，一个娼妇！观众会把她赶走的……斯泰内，我的小老弟，你知道我的太太正在她的化妆室里等你呢。”

他想把斯泰内拖走，但是斯泰内不肯离开博尔德纳夫。在他们面前，观众排成一条长龙，挤在检票处，发出一阵阵喧闹声，喧闹声中，不时响起娜娜的名字，这两个字就像唱歌一样响亮有力。男人们伫立在海报前，高声拼读着娜娜的名字；另一些人经过那里时也用询问的口气把那名字读一遍。而妇女们呢，个个心情焦急，脸上挂着微笑，用诧异的神态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读着娜娜的名字。可是谁也不认识娜娜。这个娜娜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于是，流言在人群中不胫而走，有些人还窃窃私语，开种种玩笑。这个名字，这个小名叫起来既亲切，又好听，每个人都爱叫它。只要一发出这两个音，人们就高兴，脾气也变得好起来。一种好奇的狂热驱使人们要知道娜娜，这是巴黎人的好奇心，其疯狂程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简直像热病发作似的。谁都想看看娜娜。一位太太的袍子的边饰被挤掉了，一位先生被挤掉了帽子。

“啊！你们问得太多了！”博尔德纳夫大声说道，有二十来个人围住他提问题，“你们马上就会看见她的……我走啦，人家有事等我呢。”

他见观众的兴趣起来了，非常高兴，一溜烟地不见了。米尼翁耸耸肩膀，提醒斯泰内，说他的太太罗丝正在等他，叫他去看看她在第一幕里穿的服装。

“瞧！吕西，她在那儿，她正在下车。”拉法卢瓦兹对福什利说道。

那个人果然是吕西?斯图华，她个儿不高，长相丑陋，约摸四十来岁，脖子很长，面孔瘦削，两片厚嘴唇，但她性格活泼，态度和蔼可亲，倒给她增添了很大魅力。她带来了卡罗利娜?埃凯和她的母亲。卡罗利娜是个花容月貌、表情冷漠的女子；她的母亲态度庄重，行动迟缓。

“你跟我们坐在一起吧，我给你留了一个座位。”吕西对福什利说。

“啊！不！这里什么也看不清！”福什利回答道，“我有一张正厅前座票，我喜欢坐到正厅前排去。”

吕西生气了，难道他不敢在公众面前与她一起露面吗？接着，她很快平静下来，转了一个话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认识娜娜呢？”

“娜娜，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

“这是真话？有人向我保证，说你同她睡过觉。”

站在他们前面的米尼翁，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唇中间，示意他们别吵了。吕西问他为什么，他指着一个走过去的年轻人，低声说道：“那是娜娜的情人。”

大伙都朝那个年轻人望去。他很和蔼可亲，福什利认出他来了，他叫达盖内，在女人身上挥霍掉三十万法郎，现在只能在交易所里做些小投机，赚点钱，不时给她们买些花束，或请她们吃吃晚饭。吕西发现他的眼睛很漂亮。

“啊！布朗瑟来了！”她嚷道，“就是她跟我说过，你同娜娜睡过觉。”

布朗瑟?德?西弗里是一个胖胖的金发女郎，漂亮的脸蛋儿胖乎乎的，陪她来的是个瘦弱的男子，衣着很考究，露出一副高雅的神态。

“他就是格扎维埃?德?旺德夫尔伯爵。”福什利对德?拉法卢瓦兹耳语道。

伯爵与新闻记者握了握手。这时布朗瑟和吕西两人激烈地议论起来。她们镶边饰的裙子挡住了别人的去路，一个穿着蓝裙子，另一个穿着玫瑰红裙子；娜娜的名字又回到了她们的嘴边，她们把娜娜的名字叫得那么响，以至别人都竖起耳朵倾听她们的谈话。德?旺德夫尔伯爵带着布朗瑟走了。人们等得越久，想见娜娜的心情就越急切，到了这时，娜娜的名字就像回声一样，在前厅的每个角落里回荡，而且声音越来越高。怎么还不开始？男人们掏出表来看，迟到的观众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跳下来，观众三五成群地离开人行道，过路人漫不经心地穿过煤气灯光下的一片空荡荡路面，伸长脖子朝剧院里张望。一个顽童吹着口哨走过来，在剧院门口的一张海报前面用嘶哑粗俗的声音嚷道：“喂！娜娜！”说完就扭着腰，趿拉着旧拖鞋走了。大家见他那副样子，都笑起来。一些身份高贵的先生也跟着他叫起来：“娜娜！喂！娜娜！”观众拥挤不堪，检票处有人争吵起来，嗡嗡嘈杂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叫着娜娜的名字，要求见娜娜，这是人群中突然产生的愚蠢想法，也是一时性欲冲动的表现。

在这片喧嚣声中，开演的铃声响了。喧嚣声一直传到马路上：“铃响了，铃响了。”接着人群中你推我搡，每个人都想挤进去，检票处增加了维持秩序的人。米尼翁露出焦急的神态，最后拉着斯泰内走了，他没有去看罗丝的演出服装。铃刚响时，拉法卢瓦兹就拉着福什利，从人群中挤出来，生怕误了序曲。观众迫不急待的样子惹怒了吕西?斯图华。这些粗野的人，竟然对妇女们也推推撞撞！她和卡罗利娜?埃凯母女两人走在人群的最后边。前厅里的观众都进场了，大门外边马路上，仍然传来持续不断的隆隆声。

“好像他们每出戏都精彩似的！”吕西一边上楼梯，一边嘀咕道。

在演出厅里，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站在他们的座位前面，双目又环顾四周。

这时，大厅里已经灯火通明。高高的煤气火头，发出黄色和玫瑰色的光焰，把多枝水晶大吊灯照得雪亮，灯光从拱顶上成细雨状地反射到正厅里。座椅上的石榴红丝绒像漆一样闪闪发光，那些金色装饰闪烁着光芒，天花板上的色彩过分强烈，那些嫩绿色的装饰使耀眼夺目的光芒显得柔和了。舞台前的一排脚灯升高了，顿时发出一大片光亮，把幕布映得通红，沉沉的紫红色幕布像神话中的宫殿一样富丽堂皇，与舞台上的旧陋框架形成鲜明对照，金色框架上有一道道裂缝，露出了里面的泥灰。剧场内已经热起来了。乐师们对着乐谱架调整乐器的音色，笛子的轻快颤音，法国号的低沉呼鸣，小提琴的悦耳奏音交织在一起，在越来越高的嘈杂人声上空荡漾。每个观众都在讲话，互相推推搡搡，使尽全力找自己的位置，坐下来。过道里拥挤不堪，以至每个过道口好不容易才能放进来一股源源不断的人流，观众互相打招呼，衣服互相摩擦，在女人们的裙子和帽子中间夹杂着男人们的黑色礼服或燕尾服。一排排座位上渐渐坐满了人。一个穿着浅色服装的女人让人看得特别清楚，她的面颊俏丽，低着头，头上蓄着发髻，发髻上的首饰闪闪发亮。一个包厢里，一个女人裸露着一角肩膀，白皙得像白绸缎。其余妇女静静地坐着，无精打彩地摇着扇子，瞅着拥挤的人群。一些年轻先生们站在正厅前座里，背心敞开，钮扣洞里别着栀子花，用带着手套的手拿着望远镜观看。

这时候，两个表兄弟寻找熟悉的面孔。米尼翁和斯泰内一起坐在楼下一个包厢内，手腕靠在栏杆的天鹅绒罩上，肩并肩地坐着。布朗瑟?德?西弗里好像一个人单独占了楼下的一个侧面包厢。拉法卢瓦兹特别注意达盖内，达盖内坐在他的前面，两人相隔两排座位，他坐在一个正厅前座内。达盖内的旁边，坐着一个小伙子，看上去只有十七岁，模样像是逃学的中学生，一双小天使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福什利笑眯眯地打量着他。

“坐在楼厅里的那位太太是谁？”拉法卢瓦兹突然问道，“就是坐在穿蓝衣服姑娘旁边的那位太太。”

他指着一个胖女人，她的胸衣裹得紧紧的，过去头发是金色的，后来变成了白色，现在又染成黄色。圆圆的脸上涂了胭脂，额上留着小姑娘式的刘海，脸像肿了似的。

“那是加加。”福什利简单地回答。

表弟听了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惊讶，于是他又说道：

“你不认识加加吗？……她在路易?菲力普在位初年，还是走红人物呢。现在，她不管到哪里都带着她的女儿。”

拉法卢瓦兹对姑娘看也不看，却动情地把目光盯着加加；他觉得她虽是半老徐娘，但风韵犹存，只是不敢说出口来。

这时候，乐队指挥把指挥棒一举，乐师们便奏起序曲。观众还在不断地进场，骚乱和嘈杂声依然有增无减。特地来看首场演出的仍然是那些老观众，有的甚至关系还很密切，他们见了面，非常高兴。一些老观众由于彼此熟悉，态度很随便，有人不脱帽子就互相打招呼。

这时，剧场成了巴黎的缩影，成了汇集巴黎文学界、金融界和寻欢作乐的人的场所，那里还有许多新闻记者，一些作家，交易所的投机家，也有一些轻佻的女人，她们比正经女人还要多。他们奇异地聚集到一起，其中各种人物都有，他们都染上了种种恶习，脸上都露出同样疲惫、同样兴奋的神态。福什利在他表弟的询问下，把报馆和俱乐部的包厢指给他看，并把那些戏剧批评家的名字一个个告诉他，其中一个人面孔瘦削，神情冷漠，长着两片险恶的薄嘴唇，他还特地指给他一个胖子，那人脸上显出一副和善的神情，懒洋洋地倚在身旁一个女人的肩上，用父爱的目光深情地注视着这个天真纯朴的姑娘。

他看见拉法卢瓦兹与坐在对面包厢里的人打招呼，便不再说下去了。他似乎感到很诧异。

“怎么！”他问道，“你认识缪法?德?伯维尔伯爵吗？”

“哦！我很早就认识他了，”埃克托尔回答，“缪法家有一块田地同我家的田地相距不远。我常到他们家里去……伯爵与妻子和岳父德?舒阿尔侯爵住在一起。”

见表兄感到很惊奇，他心中暗暗高兴，出于虚荣心，他说得更详细了：侯爵是国务参事，伯爵刚刚被任命为皇后的侍从长官。福什利拿起望远镜，瞅着伯爵夫人，她满头棕发，皮肤白皙，肌肉丰腴，有一双美丽动人的黑眼睛。

“幕间休息时你给我介绍一下，”福什利最后说道，“我已经见过伯爵，不过我希望每星期二到他们家里去。”

从最高几层楼座里发出几声嘘声，叫人安静下来。序曲开始了，观众还在不停地进场，迟到者使得整排的观众站起来给他们让路，包厢的门发出吱吱的响声，走廊里有人拉开粗大的嗓门在争吵。谈话声还没有停下来，犹如傍晚时分的一大群麻雀在叽叽喳喳叫着。场内一片混乱，人头在攒动，胳膊在挥舞，一些人坐下去，想舒服一会，另一些人则执意站着，想向四下再瞧上最后一眼。“坐下！坐下！”震耳欲聋的喊声从光线昏暗的正厅后排发出来。

每个人都感到身上颤抖着：他们终于要见到这位著名的娜娜了，巴黎已经为她忙了整整一个星期了。

说话声渐渐停下来，但是偶尔还听到一些深沉不清的谈话声。在窃窃的低语声沉寂下来，叹息声正在消逝时，乐队以欢快的小音符倏地奏起了一段华尔兹乐曲，曲子的节奏粗俗，里面还夹杂着猥亵的笑声。大家听得心里乐滋滋的，都笑起来。坐在后座前几排的剧院雇来的捧场者，使劲地鼓起掌来。

幕布升起了。

“瞧！”一直不停说话的拉法卢瓦兹说道，“有一位先生与吕西坐在一起。”

他瞅着楼厅右侧的包厢，卡罗利娜和吕西坐在包厢的前边。后面人们瞥见卡罗利娜母亲的端庄面孔和一个高个子年轻人的侧影，他长着一头美丽的金色头发，衣冠整齐，无可挑剔。

“瞧呀！”拉法卢瓦兹又说道，“有一位先生跟吕西坐在一起。”

福什利决定把望远镜转向侧边包厢。可是，立即又掉过头来。

“哦！那是拉博德特。”福什利用毫不介意的语调嘟哝道，好像这位先生在场对观众来说是很自然的事，并且是无关紧要的。

在他们后面，有人嚷道：“别说话喽！”他们不得不静下来。这时候，观众都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正厅前座到楼座，一层层脑袋伸得笔直，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金发爱神》的第一幕是发生在奥林匹斯山①，山是用硬纸板做的，山后乌云密布，右边是朱庇特②的宝座，首先出场是彩虹女神和司酒童③，他们在一群天上侍者的帮助下，一边唱着大合唱，一边为天上众神布置会场座位。发出阵阵喝彩声的只有剧院雇来的捧场者。观众感到迷惑不解，一直在等待着金发爱神的出场。然而，拉法卢瓦兹为克拉利瑟?贝尼鼓了一阵掌，她是博尔德纳夫的一个情妇，在剧中扮演彩虹女神，她身着浅蓝色衣服，腰上系着一条宽大的七色彩虹带子。

①古希腊神话中提及的一高峰，海拔二九八○米，位于帖萨利和马其顿之间；相传，希腊诸神即居于其云雾弥漫之巅。

②罗马神话中的天神，位列众神之首。

③希腊神话中达耳达尼亚国王特洛斯的儿子，因美貌非凡而被诸神掠至天上作为天神宙斯的司酒童子。

“你知道，她为了系那条彩虹带，把衬衫都脱了，”拉法卢瓦兹向福什利大声说道，好让别人都听到，“今天早上我们已经试过……如果衬衫不脱掉，在胳膊下面和背上就露出来。”

场内微微骚动起来。扮演月神的罗丝?米尼翁出场了。月神既黑又瘦，丑得像巴黎的可爱顽童，虽然她的身材和面孔都不适合扮演这个角色，但却显得很迷人，似乎是对剧中这个角色的嘲讽。她上场时唱的调子和歌词糟糕得简直要让人哭起来，唱词中，她埋怨战神玛尔斯，因为玛尔斯正要抛弃她去追求爱神。她唱时神态拘谨而腼腆，拘谨中是那样充满轻佻的暗示，以至全场观众都活跃起来。她的丈夫和斯泰内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得意地笑着。当深受观众喜爱的演员普律利埃尔扮演将军一登场，全场观众大笑起来，他演的玛尔斯是田舍花园①里的战神，头上插着一撮羽毛，腰间挂着一把军刀，军刀高得与肩齐平。他受尽了月神的气；月神对他大摆架子。月神发誓要监视他，并对他进行报复。他们的三重唱以一支滑稽逗乐的蒂罗尔山歌调结束，普律利埃尔唱得很出色，也很逗趣，他的声音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公猫的声音。他是一个走鸿运的演青年角色的演员，露出一副自鸣得意神态，转动着眼睛，像是一个好汉，逗得包厢里的妇女们发出尖锐的笑声。

①这里所说的田舍花园，与战神玛尔斯这一形象的起源有关，一说玛尔斯是司掌兽类之神，又说，他为地域性丰饶与植物之神，田舍花园象征战神玛尔斯与农业有关。

接着，观众又冷静下来；下面几场戏令人厌倦。老演员博斯克出场了，他扮演笨蛋朱庇特，头上戴着一顶硕大无朋的帽子，脑袋似乎要被帽子压碎似的，他与天后朱诺为了厨娘报帐的事发生了口角，这时观众的愁眉舒展了一会儿。天神接二连三地出现，差点把整个戏搞糟了。天神中有海神、地狱神、智慧女神，等等。人们显得不耐烦了，令人不安的低语声越来越高，观众个个扫兴，向大厅内四处张望。吕西与拉博德特微笑着。德?旺德夫尔伯爵待在布朗瑟的宽大的肩膀后面，把头伸出高高的；福什利眼睛瞟着缪法夫妇，缪法伯爵表情严肃，似乎看不懂戏里的内容。伯爵夫人似笑非笑，耷拉着眼皮，她在沉思。在一片寂静之中，倏然间，捧场者鼓起掌来，掌声很有节奏，劈劈啪啪，犹如一排士兵在放枪。人们把目光转向台上。这总算是娜娜了吧？这个娜娜让人等得好苦呀。

这时，出场的是一群凡人的代表，由司酒童和彩虹女神领着，他们是一些受人尊重的资产者，都是戴绿帽子的丈夫，来向主神控诉爱神的，他们断言是爱神煽燃了他们的妻子的欲火。他们的大合唱悲怆而逼真，中间还夹杂着充满忏悔的沉默，观众听了情趣横生。剧场里只听见一句话：“他们是乌龟大合唱，他们是乌龟大合唱。”观众对这句话很感兴趣，大声叫道：“再来一次！”每个合唱者的面孔都很古怪，观众觉得他们的脸都配得上乌龟这个称号，尤其是一个胖子，脸圆乎乎的，酷似一轮满月。这时，火神怒气冲冲地进来，他来找他的妻子，她离家出走已经三天了。合唱又开始了，这一次是他们向当乌龟的火神①恳求。火神这个角色是由丰唐扮演的，他是一个丑角，擅长演粗俗下流的角色，并富有独创性。他有极丰富的想象力，走路时使劲扭动着腰部，他装扮成乡村铁匠的模样，头上戴着火红的假发，胳膊裸露着，上面刺着纹身：若干被箭刺穿的红心。一个女人嗓门拉得高高的，嚷道：

“啊！他真丑啊！”

①根据希腊神话，火神伏耳甘（赫菲斯托斯）因其跛足和丑陋，其妻阿芙罗狄忒对他嗤之以鼻，每每寻机与战神阿瑞斯幽会，并生众多子女。

女人们都笑着一起鼓掌。

接下来的一幕似乎长得没完没了。主神朱庇特不断地召集众神会议，把那些戴绿帽子的丈夫的诉状提交会议讨论。还是不见娜娜的踪影！难道要到闭幕时才让她出场吗？等了这样长时间，观众终于不耐烦了。剧院里又响起了嘁嘁喳喳的声音。

“这下可糟了，”米尼翁高兴地对斯泰内说道，“你等着瞧吧，观众会给她点颜色看看的！”

这时候，舞台后部的云散开了，爱神出现了。娜娜，对于她这个芳龄十八的女子来说，个子未免显得太高了，体格显得太壮了。她身穿女神的白内衣，长长的金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坎上，她泰然自若地走向台口，向观众嫣然一笑，然后，她开始唱起主题歌：

“黄昏时分，爱神在徜徉……”

当她唱到第二句歌词时，观众都面面相觑。难道是在开玩笑吗？难道是博尔德纳夫的标新立异吗？观众从来没有听到过唱得如此走调的歌声，而且唱得如此不得法。她的经理说得好，她一唱就走调。她甚至连在舞台上如何站立都不会，她把两只手往前摆动，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观众觉得很不得体，有失雅观。后座和廉价座里发出“哟，哟”的叫声，还有人吹起口哨，这时候，前座里响起了一个少年发育期变嗓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嚷道：“太棒了！”

全场观众都把目光转向他，原来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逃学的中学生，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一看见娜娜，金发下的面孔就兴奋起来。他看见大伙的目光都盯着自己，顿时变得面红耳赤，不禁为自己无意识地高声嚷叫而羞愧。达盖内坐在他的旁边，笑着打量他，观众都笑起来，仿佛心情平静下来了，再也不想吹口哨了；而那些戴白手套的年轻先生们，也被娜娜的线条迷住了，个个神魂颠倒，鼓起掌来。

“对！真棒！妙极了！”

这时候，娜娜看见全场人都在笑，自己也笑起来。愉快的气氛更浓了。这个漂亮的姑娘，仍然有吸引人之处，她一笑，下巴上就出现一个逗人的小酒窝，她等待着，毫无拘束，随随便便，很快就与观众融洽起来；她眨眨眼睛，似乎自己在说，演戏的本领连一个子儿都不值，然而，这倒没关系，她还具备别的长处。她向乐队指挥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在说：

“奏吧，我的老先生！”她便开始唱第二段：

午夜里，爱神经过……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酸溜溜的，不过，现在她掌握了观众的胃口，她能使观众兴奋得不时发出轻轻的颤抖。娜娜一直满面笑容，这使她的樱桃小口发出光彩，浅蓝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当她唱到某些比较欢快的歌词时，心里乐滋滋的，鼻子往上翘起，两边的玫瑰红鼻翼一起一伏，这时，两颊上泛起红晕。她继续摇晃着身体，她只会做这个动作。恰恰相反，观众不觉得这种动作难看，男人们拿起望远镜对准她看。她刚唱完这段歌词，就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她明白自己不能坚持到底。而她并不慌张，把屁股一扭，屁股在薄薄的内衣下露出圆圆的轮廓，她又把腰一挺，胸部向前挺起，随后把两臂向前伸去。这时，掌声四起。她又立刻转过身子，向舞台后部走去，把颈背朝向观众，颈背上长着棕红色的头发，犹如动物的绒毛；这时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这一幕结束时，气氛变得比较冷落。火神想打爱神一记耳光。众神举行了会议，决定由众神到人间去进行一次调查，再次对当乌龟的丈夫们作出令其满意的回答。这时，月神偷听到爱神和战神在谈情说爱，便发誓要在下凡期间密切监视他们。这一幕里还有一场戏，爱神由一个十二岁小女孩扮演，她对什么问题，都用呜啦呜啦的哭丧声音回答：“是的，妈妈……不是，妈妈……”朱庇特发火了，他摆出主人的威风，把小爱神关在一间黑洞洞的房间里，让她把动词“爱”变位二十次。观众对结尾还是颇感兴趣的，那是一场大合唱，演唱者和乐团都演得非常出色。帷幕落下来了，雇来捧场的人发出一阵掌声，想让演员谢幕一次，可是观众都站起来了，向门口走去。观众挤在一排排坐椅中间，互相推推搡搡，一边交换看法。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真糟糕。”

一个批评家说：“这出戏要大大删节。”但是，剧本本身并不重要，人们谈论的重点是娜娜。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是头一批走出去的，他们在正厅前座的走廊里碰见了斯泰内和米尼翁。这条走廊既矮又窄，颇像煤矿里的坑道，只有几盏煤气灯照明，人待在里面感到窒息。他们在右边楼梯脚下停留一会儿，那儿是栏杆的拐弯处，这样，经过的人挤不着他们。

楼上廉价座位的观众正在下楼，皮鞋声响个不停，穿黑礼服的人流在向前移动；一个女引座员拼命抓住一把椅子，生怕被人推倒，因为她把观众存放的衣服都堆在上面。

“我可认识她！”斯泰内瞥见福什利时大声说道，“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我相信是在俱乐部里，她当时喝得酩酊大醉，让人搀扶着。”

“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新闻记者说，“我和你一样，肯定见到过她。”

他压低了声音，笑着又说道：

“也许是在拉特里贡家里吧。”

“当然罗！那是个肮脏的地方，”米尼翁似乎很生气，说道，“让一个妓女上台演戏，观众还热烈鼓掌，真叫人恶心。不要很久，演戏的就没有正经女人了……对，终有一天，我要不让罗丝上台演戏。”

福什利不禁微笑起来。这时，沉重的皮鞋下楼梯发出的声响还没有停止，一个戴鸭舌帽的矮个子男人拖着长长的声调说道：

“噢！拉，拉，她长得又矮又肥！可有吃的啦。”

在走廊里，有两个年轻人，卷曲的头发是烫过的，衣着很考究，脖子上套着两角往下翻的假领，在那儿争论。一个人连声说道：“糟糕透了！糟糕透了！”却没有说出糟糕的理由。另一个人只用一个词来回答：“精彩！精彩！”他也显出一副不屑讲出理由的样子。

拉法卢瓦兹觉得娜娜演得很好；他壮着胆量仅提了一个建议：如果娜娜再把嗓子练一练，那就更好了。斯泰内本来已不再听他们讲话，听了他的话，吃了一惊，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一切还得等着瞧。说不定在以下几幕里砸锅呢。观众对这出戏已经表现出了兴趣，但肯定没有达到被它扣住心弦的程度。米尼翁断言戏演不到底，在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离开他们去楼上休息室时，他挽起斯泰内的胳膊，把身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对他耳语道：“亲爱的，你去看看我妻子在第二幕里穿的服装吧……真是下流的服装！”

楼上休息室里，三盏水晶分枝吊灯发出耀眼光芒。表兄弟俩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透过打开的玻璃门，可以从走廊的一头望到另一头，只见人头攒动，分成进出两股人流，不停地流动着。他俩终于进去了。里边有五六群人在指手画脚地高声侃侃而谈，在人流中不肯挪动一步；其他人排成队走着，他们的脚后跟重重地踏在打蜡的地板上。左右两边的仿碧玉大理石的圆柱中间，一些女人坐在红丝绒垫子的长凳上，用疲惫的神态注视着过往的人流，似乎热得精疲力竭；在他们身后，有几面高大的镜子，从镜子里面可以看见她们的发髻。在屋子的尽头，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一张台子前喝一杯果子露。

福什利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走到阳台上去。拉法卢瓦兹在仔细观看照片框内的女演员们的照片，照片框与镜子相间地挂在柱子中间，最后，他也随着福什利走到阳台上。剧院正门上边的一排煤气灯刚刚熄灭了。阳台上黑糊糊的，气温宜人，他们以为上面没有人。在右边的门洞外边，一个青年独自一人呆在黑暗中，胳膊肘撑在石栏杆上，抽着烟，烟头闪着火光。福什利认出他是达盖内，于是，他们握起手来。

“亲爱的，你在这里干什么？”新闻记者问道，“你躲在这小小的角落里，每次看首场演出，你都不离开前排座位。”

“我在抽烟，你看见了吗。”达盖内回答。福什利想让他难堪，问道：

“那么，你对这位新明星有什么看法？……在走道里，人们对她的看法都不大好。”

“哦！”达盖内嘟哝道，“他们都是她不会要的男人！”

这就是他对娜娜的天才的全部评价。拉法卢瓦兹俯着身子向大街上望去。对面的一家旅馆和一家俱乐部的窗户里灯火辉煌；而在人行道上，黑压压的一群饮客围坐在马德里咖啡馆的桌子旁。夜已深了，行人仍然拥挤不堪；人们只能迈着碎步走路，人流还不停地从儒弗鲁瓦胡同里出来，街上车辆排成长龙，行人要等上五分钟才能穿过马路。

“真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拉法卢瓦兹连连说道，巴黎还在使他惊讶哩。

电铃已响了好长一阵子，休息室里已空无一人。观众在走道里急急匆匆地走着。幕布已升起，还有一些人三五成群地进来，已经坐下来的观众很恼火。每个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露出神采，又全神贯注地看戏了。拉法卢瓦兹首先看看加加；当他看见加加的身边坐着一个高个金发男子时，他惊讶了一阵子，他刚才还坐在吕西的边包厢里哩。

“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福什利还没有看那位先生。

“噢！看见了，他叫拉博德特。”福什利终于用毫不介意的神态说道。

第二幕的布景出人意料。那是一个名叫“黑球”的小酒店的舞场，舞场是用栅栏围成的。时间正值封斋前的星期二，即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戴假面具的人们一边唱轮舞曲，一边跳轮舞，唱到叠句时，就跺脚作伴奏。穿插这样粗俗的场面，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他们看得那样高兴，竟然要求再来一次。虹神吹牛自己熟悉尘世，愿为众神领路，结果众神都迷了路，于是，众神就在这里开始调查。为了隐姓埋名，众神都化了装。朱庇特化装成法兰克王达戈贝尔特入场，他反穿着短裤，头上戴一顶马口铁的大王冠。太阳神扮成隆朱莫驿站的马车夫。智慧女神扮成诺曼底的奶娘。观众用一阵哄堂大笑迎接了战神，因为战神穿着一件瑞士海军上将的怪诞服装。但是，等到海神一出场，人们笑得更欢了。海神身着一件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鼓鼓胀胀的高大鸭舌帽，卷曲的鬓发贴在太阳穴上，脚上穿着拖鞋，他用沉浊的声音说道：“什么！一个人既然是美男子，就该有人爱！”这时候，场内发出了一阵“噢！”“噢！”声。妇女们把扇子稍微往上抬一抬。吕西坐在包厢里，她笑得那样响，卡罗利娜?埃凯便用手中的扇子轻轻扑了她一下，让她静下来。

从这时起，这出戏得救了，获得巨大成功已经在望。这种众神参加的狂欢节，把奥林匹斯山拖进泥泞里，戏谑整个宗教，戏谑诗情画意对观众来说，仿佛是一种绝美的享受。这种亵渎神祗的狂热已经蔓延到一些看首场演出的文人墨客身上。传奇遭践踏，古代的人物形象被摧残。朱庇特有一副和善的面孔，而战神则变得疯疯癫癫。众神的王朝变成了笑剧，军队则成了戏谑的对象。朱庇特一下子爱上了一个娇小的洗衣女，开始与她跳起狂乱的康康舞①来。洗衣女是西蒙娜扮演的，她把脚踢到主神的鼻子上，怪声怪气叫他：“我的胖老头！”

这引起一阵哄堂大笑，笑声简直把剧院都震动了。在跳舞的时候，太阳神请智慧女神喝了几盆色拉酒；海神则端端庄庄地坐在七八个女人中间，她们在请他吃糕点。观众抓住那些带暗示的台词，并添加上一些猥亵的话语，一些无伤大雅的台词，只要池座里发出叫喊声，就改变了原来的意义。很久以来，观众在剧院里没有沉醉在比这更低级的荒唐举动中，这使他们感到闲适。

①十九世纪起巴黎流行的一种下流舞蹈。

这出戏就在这疯狂胡闹中继续下去。火神装扮成漂亮小伙子，穿一身黄色衣服，连手套也是黄色，一只眼里夹着单片眼镜，总是在追求爱神。爱神终于打扮成女鱼贩子上场，头上披着一块头巾，胸部隆起，上面挂满了大块金饰。白白胖胖的娜娜演这种大屁股、大嘴巴的人物是那样自然，她很快就赢得了全场观众的赞叹。一看到娜娜，人们就把罗丝?米尼翁遗忘了。罗丝扮演一个有趣的娃娃，头上戴着一顶柳条编的软垫帽，身着一条平纹细布短裙，她刚刚用迷人的声调诉说了对月神的怨恨。另一个胖乎乎的姑娘娜娜拍着大腿，像母鸡一样咯咯叫着，向她的周围散发着一种生命的气息，散发出一种女人的无限的征服力，观众为之倾倒了。从第二幕开始，她随便怎样演都行，她可以在台上举止粗野，可以连一个音符都唱不准，可以忘记台词；她只要转转身子，笑一笑，就能博得一阵喝彩声。每当她把人人皆知的扭屁股动作一做，池座里的观众的情绪就沸腾起来，这股热情从楼座上一层层升上去，一直升到楼顶为止。因此，当她在小酒店的舞场里领舞时，就会取得辉煌的成功。她在舞台上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一手叉腰，仿佛把爱神搬到了道旁的阴沟里。音乐也似乎是为了她那郊区口音而伴奏的，那是一种芦笛的吹奏声，令人联想到圣克卢集市上的卖艺人的音乐，还配上单簧管的喷嚏声和短笛的欢快的颤音。

有两段乐曲又重奏了一遍。开幕时演奏的华尔兹舞曲，节奏放荡，现在又演奏了一遍，把众神送走。扮成农妇的天后当场抓住朱庇特和洗衣女，打了他耳光。月神突然撞见爱神正在与战神幽会，她赶紧去把他俩约会的地点和时间告诉火神，火神嚷道：“我自有办法。”

下面的内容就不太清楚了。这次下凡调查最后以加洛普舞曲①结束，然后，朱庇特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王冠也没有戴，他宣布说，人间的小妇人们都是甜美可爱的，男人们都是有过错的。

①加洛普舞曲是一种欢快、两拍舞曲。

幕布落下来了，响起一片喝彩声。还有一些人声嘶力竭地叫道：

“全体演员出来！全体演员出来！”

这时候，幕又升起，演员们手挽着手再次出现在观众面前，娜娜和罗丝?米尼翁紧挨着站在中间，向观众连连行屈膝礼。观众中响起一阵掌声，雇来捧场的人们发出一片欢呼声。

然后，场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半人。

“我得去向缪法伯爵夫人问个好。”拉法卢瓦兹说。

“对了，你把我也介绍一下，”福什利说，“然后我们一道下楼。”

可是要走到楼厅的包厢里真不容易。在楼上的走道里，观众拥挤不堪。在人群中间，要想往前走，必须侧转身子，用肘子开道，钻着空子走。那个胖胖的批评家把背靠在一盏燃着煤气火焰的铜灯下面，在一圈聚精会神的听众前面对这出戏进行评论。经过的人低声互相转告他的名字。据走廊里的人传说，他在整整一幕演出中，笑个没完没了；然而，现在他露出一副严肃的神态，评论这出戏的风格和伦理问题。稍远一点，有一位薄嘴唇的批评家，他满怀善意地评论这出戏，但言词中带有一种酸溜溜的味道，就像牛奶变酸了一样。

福什利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每个包厢，透过包厢门上的洞眼向里边看。德?旺德夫尔伯爵拦住他，问他想找谁；当他知道两个表兄弟要去向缪法伯爵夫妇问好时，他便向他指了指七号包厢，他刚从那儿出来。随后，他对新闻记者耳语道：

“喂，亲爱的，这个娜娜肯定就是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普鲁旺斯街的一个拐角上遇见的那个女子……”

“噢，你说得对，”福什利嚷道，“我说过我认识她！”

拉法卢瓦兹把他的表兄介绍给缪法?德?伯维尔伯爵，但伯爵的态度显得冷漠。而伯爵夫人一听到福什利的名字，便抬起头来。她用一句分寸得当的话来赞扬这位专栏作者在《费加罗报》上发表的文章。她把双肘撑在丝绒罩着的栏杆上，把肩膀轻盈一扭，转了半个身子，接着，他们交谈了一会儿，话题是万国博览会。

“那博览会一定很精彩，”伯爵说道，他那端端正正的方脸上保持着官方人士的严肃表情，“今天我到玛尔斯广场去过，我回来后，对它赞叹不已。”

“听说博览会还没有筹备好，”拉法卢瓦兹壮着胆子说，“准备工作还乱无头绪……”

伯爵用严肃的语调打断他的话：

“会准备好的……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愿。”

福什利兴致盎然地说，有一天他到那儿去搜集一篇文章的素材，那时，水族馆正在兴建，他差点被困在那里。伯爵夫人莞尔一笑。她不时向楼下场子里张望一下，抬起她的一只戴白手套的胳膊，那手套一直套到胳膊肘，另一只手轻轻摇着扇子。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厅仿佛昏昏欲睡了；正厅前座里的几位先生在翻阅报纸，妇女们无拘无束地接待来问好的人，如同在家里一样。在水晶大吊灯下面，只听见一些知心朋友的窃窃私语声，吊灯的光线，通过幕间休息时观众随意走动扬起的灰尘，亮度减弱了。男人们聚集在各个出口处，瞧着那些留在座位上的女人。他们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一会儿，脖子伸得长长的，白衬衫在胸前露出来。

“下星期二，我们等你来。”伯爵夫人对拉法卢瓦兹说。

她还邀请福什利，他向她鞠了一躬。他们不谈那出戏了，也不提娜娜的名字了。伯爵的面孔上保持一副冷漠而庄重的神态，别人还以为他在参加立法会议呢。他把他们来看戏的原因，简单解释为他的岳父喜欢看戏。包厢的门只好一直开着，因为刚才德?舒阿尔侯爵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来访者，出去还没回来，他站在包厢外，挺着高大的老人身躯，他的脸在宽边帽子下显得松弛而又苍白。他用模糊的目光盯着过往的女人。

福什利刚刚受到伯爵夫人的邀请，便告辞了，因为他觉得再谈那出戏是不适当的。拉法卢瓦兹最后走出包厢。刚才他在德?旺德夫尔伯爵的边包厢里，瞥见端端庄庄地坐着金色头发的拉博德特，他与布朗瑟?德?西弗里紧坐在一起谈话呢。

“啊！是这样，”他一赶上他的表哥就说，“这个拉博德特认识所有的女人吗？……他现在又与布朗瑟凑到一起了。”

“当然罗！他认识所有的女人，”福什利平心静气地回答，“亲爱的，难道你是外星人吗？”

这时走道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福什利刚要下楼，吕西?斯图华便叫住他。她呆在走廊一头的她的边包厢门口。她说，包厢里热死了，于是她同卡罗利娜?埃凯母女俩呆在宽阔的走廊里，嘴里嚼着糖杏仁。一个女引座员与她们亲热地交谈着。吕西与新闻记者争执起来，她说他真殷勤，宁愿上楼去看望其他女人，也不问一声她们渴不渴！接着，她随口说道：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觉得娜娜演得很好。”

她想让他留在她的包厢里，陪她看完最后一幕；但是，他还是走了，答应等散场后在出口处等她们。在楼下剧院门前，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点燃了香烟。观众一个接一个从剧院台阶上走下来，堵在人行道上，在马路上减弱的喧闹声中，呼吸着夜晚的新鲜空气。

这时候，米尼翁拉着斯泰内进了游艺咖啡馆。他见娜娜获得了成功，便热情地谈论起她来，一边瞟着银行家，他很了解银行家，他曾两次帮助银行家欺骗自己的妻子罗丝，等银行家的情欲一过，他又把他带到罗丝的身边，这时银行家表现得既后悔又忠诚。咖啡馆里顾客很多，他们都拥挤在大理石桌子周围；有些人匆匆忙忙站着喝咖啡；横动的人头映在高大的镜子里，一眼看不到头的狭窄的大厅里，三盏吊灯、仿皮漆布面子的长凳和铺着红地毯的螺旋楼梯都无限放大了。斯泰内走到第一厅里，坐到一张桌子旁，这个厅临大街，门已拆了，按照时令来说，拆得未免早了一些。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从那儿经过时，银行家叫住他们，说道：

“来跟我们一起喝杯啤酒吧。”

但是斯泰内的头脑里，总是萦绕着一个念头：他想叫人把一束鲜花递给娜娜。他终于叫来一个侍者，他亲密地管他叫奥古斯特。米尼翁一边听着，一边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斯泰内，他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期期艾艾说道：

“去买两束鲜花，奥古斯特，交给那个女引座员，两个女主角各送一束，要在合适的时候交给她们，听懂了吗？”

在咖啡厅的另一头，有一个姑娘，看上去年龄最多只有十八岁，她把颈背靠在一个镜框上，一动不动地呆在一只空杯子前，她像长时间等人未等到，神态迷惘了。她有一头美丽、灰色天然鬈发，模样像是处女，一双天鹅绒般的眼睛，显得温和而又天真；她穿着一条褪了色的绿绸袍子，头戴一顶圆帽，由于常常挨耳光，帽子变破了。夜晚的凉风吹得她脸色发白。

“哟！原来是萨丹在这里。”福什利瞥见那个姑娘悄声说道。

拉法卢瓦兹问福什利是怎么回事。哦！她是大街上的一名暗娼，算不了什么。但是，由于她很下流，大家总爱逗她谈话。于是，新闻记者拉大嗓门说道：

“萨丹，你呆在这儿干啥？”

“无聊呗！”萨丹一动也不动，若无其事地回答。

四个男人听了，开心得笑起来。

米尼翁向大家说，不必赶紧进场，第三幕布置布景就要花二十分钟。可是表兄弟俩喝了啤酒，身上有些冷，因而想进场。于是，仅剩下米尼翁和斯泰内两人，米尼翁把肘支在桌子上，面对面地对他说：

“嗯？这就说定了，我们到她家里去，我给你介绍……你知道，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不必告诉我老婆。”

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回到座位上后，发现第二排包厢里坐着一位衣著端庄的漂亮妇人。

陪她看戏的是一个神态严肃的男人，他是内务部办公室主任，拉法卢瓦兹认识他，他在缪法家里遇见过他。而福什利呢，他相信这位太太就是罗贝尔夫人，她是一位正经女人，只有一个情人，没有第二个，而且她的情人是一位总是受人尊敬的人。

他们不得不转过身来。达盖内向他们嫣然一笑。现在娜娜已经获得了成功，达盖内不再躲躲闪闪了，刚才他在走廊里还洋洋得意呢。坐在他旁边的年轻的逃学中学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他崇拜娜娜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他想女人就应该像娜娜这个样子。他兴奋得涨红了脸，情不自禁地把手套戴了又脱，脱了又戴。随后，他听见邻座上的观众在谈论娜娜，他便壮着胆子问道：

“对不起，先生，演戏的那位女子，您认识她吗？”

“对，有点认识。”达盖内对他的问话感到惊讶和犹豫，悄悄回答。

“那么，您知道她的住址吗？”

他如此生硬地问他，他气得真想打他一记耳光。

“不知道。”他用冷漠的口气回答道。

接着他转过身子。那个金发少年觉得刚才问题问得有些失礼，脸变得更红了，感到惶惶不安。

开幕的铃声响了三次，女引座员一定要把存放的衣服还给观众，她抱着皮大衣和短外套，在进场的人流中走动着。雇来捧场者一见这一幕的布景就鼓起掌来。

布景是埃特纳火山的一个山洞，山洞开凿在一个银矿里，山洞的两侧犹如新铸的银币闪闪发光，在山洞的尽头，火神的锻炉发出落日般的光芒。在第二幕中，月神同火神商量好，叫火神假装出外旅行，好让出位置来给爱神和战神幽会。随后，场上只剩下月神时。爱神就出场了。观众见娜娜身上一丝不挂，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她坦然而又大胆，赤身裸体地出现在舞台上，对自己的肉体的无比威力笃信无疑。她裹着一身薄纱，她那圆圆的肩膀，隆起的乳房，像喷嘴一样挺直的粉红色的奶头，极其肉感并不停摆动的宽大臀部，肥胖的金发女郎的大腿，以及整个身体，在那轻盈的白得像泡沫的料子下面都能让人揣摩出来，看得清清楚楚。她犹如正从波涛中显露出来，除了头发，没有任何东西遮掩身体。每当娜娜举起臂膀时，在排灯的照射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她腋窝下的金色腋毛。这时舞台下没有掌声，谁也不笑了。男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严肃的神态，肌肉绷得紧紧的，鼻子收缩，口干舌燥。仿佛有一阵微风吹过，风里蕴藏着一种无声的威胁。突然间，在这个姑娘的身上，出现了成年女人的特性，她变得令人不安，身上带着女性的狂热，开放了情欲的不可知的门户。娜娜一直微笑着，那是一种犀利的微笑，仿佛要把男人吞噬掉。

“真没想到！”福什利简单地对拉法卢瓦兹说。

这时候，战神头上插着翎毛，匆忙去幽会，他受到两个女神的夹攻。有一个场面，普律利埃尔演得很出色。战神一方面受到月神的爱抚，月神在把他送交给火神之前，还想作最后一次努力，把他争取过来；另一方面，他又受到爱神的爱抚，因为情敌当前，爱神更加精神抖擞。战神沉醉在这些脉脉温情之中，露出一副因受到百般照顾而怡然自得的神态。随后是一部三重大合唱结束了这场戏。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引座员出现在吕西?斯图华的包厢里，向台上扔下两大束白丁香花。大家一起鼓起掌来。娜娜和罗丝?米尼翁向观众鞠躬致谢，普律利埃尔捡起两束花。池座里的一部分观众转过头来，对着斯泰内和米尼翁的楼下包厢微笑。银行家的脸涨得通红，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好像有什么东西塞在喉咙里。

接下来的情节令全场观众昏昏欲醉。月神愤愤走了。倏地坐到一张苔藓长凳子上的爱神召唤战神到她身边来。人们从来没有敢上演过这样大胆勾引男人的场面。娜娜用胳膊搂住普律利埃尔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这时候，演火神的丰唐出现在山洞的深处，他扮演一个当场抓住通奸妻子的丈夫，他那副滑稽、愤怒的神态，把戴绿帽子丈夫的表情夸张了。他手里拿着那著名的铁丝网。他把网摇了一会儿，就像渔夫撒网时的动作；他用一个巧妙的技法，使爱神和战神上当就擒。铁丝网把他们裹在里面，不能动弹，仍然保持一对幸福情人的姿势。

低语声越来越响，犹如一阵叹息声在慢慢高起来。有几个人鼓起掌来，所有的望远镜都对准爱神。娜娜慢慢地引起观众的仰慕，现在，娜娜能被每个人接受了。从她身上发出的一股春情，如同从发情期的动物身上发出来似的，总是在不断地扩散着，充斥了大厅。在这样的时候，她的每个微小的动作都能燃起人们的欲火，连她的小指头的动作都能引起人们的肉欲。一些人弓着背，背在颤动着，好像有若干看不见的琴弓在肌肉上抽动，长在他们颈后的细发，仿佛被不知从哪个女人嘴里吹出来的温暖而飘忽的气息吹拂得微微飘动。福什利看见那个逃学的中学生，由于情欲的冲动，从座位上站起来。出于好奇心，他看看德?旺德夫尔伯爵，伯爵面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又看看胖子斯泰内，他那中风般的脸简直像死人一样，再看看拉博德特，他像一个马贩子，带着神奇的神态用一只望远镜在欣赏一匹完美无缺的母马，而达盖内呢，两耳涨得红红的，乐得摇头晃脑。随后，他又向后边看了一会儿，他对在缪法夫妇的包厢里所看到的情景感到惊讶：在皮肤白皙、表情严肃的伯爵夫人后面，坐着伯爵，他把身子拉得高高的，张着嘴巴，脸上布满红色斑点；他的旁边，坐在黑暗中的舒阿尔侯爵，混浊的眼睛变成了猫眼睛，发出闪闪金色磷光。人们感到窒息，大伙的头上流着汗，头发变得沉甸甸的。观众在那里已经呆了三个钟头，呼出来的气息夹杂着人身上的气味，使场内的温度升高了。在煤气灯的火焰般的光芒照耀下，空中的尘埃在大吊灯下变浓了，整个大厅摇晃起来，观众开始觉得头晕目眩，感到疲乏而兴奋，充满午夜时分的卧室中的朦胧睡意。而娜娜，面对着一千五百个济济一堂、昏昏欲睡的观众，面对着这些演出结束时精神疲惫和神经异常的观众，凭借着她那大理石般的白皙的肌肤和她那强烈的性感，赢得了胜利，这种性感足以毫无损害地摧毁全体观众。

戏演完了。听到火神的胜利的呼唤，奥林匹斯山众神列队在一对情人面前走过，一边发出“啊！唉！”“啊！唉！”等惊讶和快乐的喊声。朱庇特说：“我的孩子，你叫我们来看这个，我觉得你有些轻浮了。”接着，情节变得有利于爱神。乌龟合唱队又被虹神带来了，他们哀求主神不要审理他们的诉状了，因为自从他们的妻子呆在家里后，男人们简直无法在家里生活，他们当乌龟，反而高兴。这就是这出戏的主题。于是，爱神被释放了。火神被判处夫妻分居。战神和月神言归于好。为了使家庭生活安宁，朱庇特把他的小洗衣女送到一个星座上去。人们终于把爱神从她的囚室中拉出来，她在那里时并未练习动词“爱”的变位，而是折摺纸鸡。闭幕时剧情发展到最高潮，乌龟合唱队跪在爱神面前，唱感恩歌，爱神微笑着，她那具有无比吸引力的裸体使她显得高大起来。

观众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有人叫着剧作者的名字，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观众两次鼓掌要求演员谢幕。“娜娜！娜娜！”的叫声震响着。随后，观众还未走完，大厅内就暗下来，成排脚灯熄灭了，大吊灯的光线变暗了，长长的灰色布罩从舞台两侧的包厢上落下来，盖住了楼厅的金色装饰。那样炎热、人声鼎沸的大厅，顿时仿佛沉睡了，发出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味。缪法伯爵夫人站在她的包厢边沿，等待观众离去，她站得挺直，身著柔软暖和的皮衣，瞅着暗处。

在走廊里，观众向女引座员们催着要衣服，她们面对那些倒下来的衣服，个个忙得晕头转向。福什利和拉法卢瓦兹匆匆走在前头，想目睹一下观众散场时的情景。前厅里男人们排成一行，在两边的楼梯上，两队整齐而密集的观众还没完没了地往下走。斯泰内拉着米尼翁，走在前边的人群中。德?旺德夫尔伯爵挽着布朗瑟?德?西弗里走了。加加与其女儿似乎不知怎么走是好，拉博德特赶紧去为她们找了一辆马车，她们上车后，他还殷勤地给她们关上车门。谁也没有看见达盖内走过。那个逃学的中学生，脸上火辣辣的，决定到门前等待演员们出来，他向着全景胡同跑去，结果发现胡同的栅栏关着。萨丹站在人行道上，走过来用裙子撩擦他；由于心情不好，他粗暴地拒绝了她。她眼里噙着欲望和无能为力的泪水，消失在人群中。一些观众抽着雪茄，一边走，一边哼着：

黄昏时分，爱神在徜徉……

萨丹又到了游艺咖啡店前面，侍者奥古斯特让她吃客人吃剩下来的糖。最后，一个胖男子高高兴兴地把她带走了，一起消失在渐渐沉睡下来的大街的暗影中。

还不断有观众下楼梯。拉法卢瓦兹在等候克拉利瑟。福什利答应过等候吕西?斯图华和卡罗利娜?埃凯母女俩。她们来了，占据了前厅整整一个角落，在那儿大声说笑，而此时，缪法夫妇正神态冷漠地从那儿走过。博尔德纳夫正好推开一扇小门出来，福什利正式允诺他，要给他的戏写一篇评论文章。这时，博尔德纳夫汗流满面，满面红光，仿佛被成功陶醉了。

“这出戏可以连演二百场，”拉法卢瓦兹恭维他道，“巴黎人都会络绎不绝地来你的剧院看戏。”

可是博尔德纳夫恼火了，他猛然抬起下巴，示意拉法卢瓦兹看看拥挤在前厅里的观众。

这群吵吵嚷嚷的男人，个个口干舌燥，眼睛红似火，他们浑身发热，心里还想着娜娜。接着，博尔德纳夫嚷道：

“就叫我的妓院吧，固执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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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娜娜还在睡觉。她住在奥斯曼大街的一座高大的新房子的第三层楼上。房东把它租给一些单身女子，让她们当新房子的第一批房客。一个莫斯科富商来到巴黎过冬，替娜娜预付了六个月房租，把她安顿在那里。这套房子对她来说，显得太大了，里面的家具从来没有配齐全过，陈设豪华而刺眼，几张金色的蜗形脚桌子和几张椅子与从旧货商那里买来的旧货??几张独脚桃花心木小圆桌、几盏模仿佛罗伦萨青铜制品的锌制菱形大烛台摆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这令人联想到她早就被第一个正经丈夫抛弃了，后来又落到一些行为不端的情人手中。可谓旗开失利，第一次下海就遭失败，告贷无门，又受到被人赶出住宅的威胁。

娜娜趴着睡觉，两只赤裸的胳膊抱着枕头，睡得发白的脸埋在枕头里。整套住宅里，只有卧室和盥洗室两个房间经过本区一个装潢工人精心装潢过。一道熹微的光线从窗帘下射进来，照亮了卧室内的红木家具、帷幔和罩着锦缎套椅子，锦缎的底色是灰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朵大蓝花。在这间沉睡、空气湿润的房间里，娜娜突然醒来，仿佛感到身边空空的，顿时大吃一惊。她瞧瞧枕头旁边的另一只枕头，在镂空花边枕套中间，还留下人头压陷了的痕迹，她用手摸摸，还有点热呢。随后，她用一只手摸索着，揿了一下床头的电铃。

“他走了吗？”她问进来的贴身女仆。

“对，保尔先生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因为太太很疲劳，他不想惊醒您。他让我转告太太，他明天就回来。”

贴身女仆佐爱一边说，一边打开百叶窗，一大片阳光射进来。佐爱长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头上扎着许多小头带，一副长长的脸，嘴巴长得像狗，脸色苍白，脸上有条长长的疤痕，扁鼻子，厚嘴唇，两只黑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明天，明天，”睡眼瞢瞢的娜娜重复道，“明天是该他来的日子吗？”

“对，太太，保尔先生总是星期三来的。”

“嗳，不对，我想起来了！”年轻女人坐起来，大声嚷道，“情况都变了。我本来想今天早上告诉他的……他如果星期三来，就会碰上那个黑鬼。我们可就麻烦喽！”

“太太事先没有对我说，我没法子知道，”佐爱喃喃地说，“如果太太更改日期，最好事先告诉我一下，好让我知道……

那么，那个老吝啬鬼就不是星期二来喽？”

她们两人私下里一本正经地用“老吝啬鬼”和“黑鬼”两个绰号来称呼两个花钱买嫖的男人，其中，一个是圣德尼郊区的商人，天生吝啬；另一人是瓦拉几亚①人，自称是公爵，他从未按时付过钱，而且钱的来路不明。达盖内叫娜娜把他自己的日期安排在老吝啬鬼的后一天，因为那个商人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必须回到自己家里。这样，达盖内就可以在佐爱的厨房里窥伺着，等老吝啬鬼一走，就钻进他的暖烘烘的被窝里，一直睡到十点钟；然后，他再去办自己的事情。娜娜和他都认为这样安排很合适。

①瓦拉几亚，罗马尼亚南部地区名。

“算了！”娜娜说，“今天下午我写信给他……如果他收不到我的信，明天他来了，你就拦住他，不让他进来。”

这时候，佐爱在卧室内轻轻地走着。她谈起前一天演出的巨大成功。太太表现了出色的天才，她唱得多么好！啊！太太现在可以放心了！

娜娜把胳膊肘抵在枕头上，一声没吭，只点头作答。她的睡衣滑了下来，头发松开，乱蓬蓬的，披散在双肩上。

“也许吧，”娜娜露出沉思的样子，悄声说道，“可是怎么等得及呀？今天我会碰到种种麻烦事……喂，今天早上，门房上过楼没有？”

接着，两个女人就一本正经地聊起来。娜娜欠了三期房金，房东扬言要扣押她的财产。

另外，她还有一大群债主：一个马车出租人，一个洗衣妇，一个裁缝，一个卖煤的，还有其他人。他们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前厅的一张长凳上不走。她最怕的是那个卖煤的，他上楼梯时就大声嚷叫。但是，娜娜最伤心的事还是她十六岁时生的男孩小路易，她把他留在朗布依埃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请一个奶娘照管。奶娘要她付三百法郎才肯让她把小路易带回来。

上次她去看望孩子后，大发母爱之心，头脑里产生一个想法，还清奶娘的帐，把孩子放到住在巴蒂尼奥勒的姑妈勒拉太太的家里，这样，她随时都可去看孩子，可是她现在不能实现这个计划，感到非常失望。

这时候，贴身女仆提示她，说她早该把经济拮据情况告诉老吝啬鬼。

“唉！这情况我跟他说过了，”娜娜大声说，“他对我说，他有几大笔到期的票据要付款。他给我的钱，每个月都不超过一千法郎……另外，那个黑鬼吧，现在身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我想他是赌输了……至于那个可怜的咪咪，他还急需向别人借钱呢；股票价格暴跌，他的钱损失得一干二净，连买花送我的钱都没有。”

她说的是达盖内。她刚醒来，朦朦胧胧的，竟对佐爱吐露了真情。佐爱对这些知心话也听惯了，听时总是恭恭敬敬，对她还带着几分同情。既然太太愿同她谈知心话，她就大胆说出自己的真心话。首先，因为她很喜欢太太，所以才特意离开布朗瑟太太，天晓得布朗瑟太太动了多少脑筋想把她要回去！她相当有名气，不愁找不到活干！但是她要留在太太家里，即使太太现在经济有些拮据，因为她相信将来会好起来的。最后，她把自己的建议说得更明显了。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会干些蠢事。可是这一次，太太应当看清楚了，因为男人们只考虑寻欢作乐。啊！太太很快就会如愿以偿！只要太太说一句话，债主们就会消气了，她所需要的钱也就有了。

“这番话一点不错，但现在不能给我弄来三百法郎，”娜娜重复道，一边把手指头插进她散乱的发髻里，“今天我就需要三百法郎，而且马上就要……连一个弄到三百法郎的人都不认识，真无用！”

她思索着。她本来约好早上等勒拉太太来，让她到朗布依埃去接孩子。现在她临时想出的计划落空了，昨天晚上的成功，她觉得也没有味道了。在所有向她喝彩的男人当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给她十五个金路易①！再说，我也不能白白接受别人的钱。天呀！她是多么不幸呀！她在谈话中，总是离不开孩子。她的孩子有一双碧蓝眼睛，像小天使，他才牙牙学语：

“妈妈”，声音是那么逗人，真笑死人！

①一个金路易合二十法郎，十五个金路易等于她所急需的三百法郎。

就在这时候，大门上的电铃响了，铃声急促颤抖着。佐爱出去看了又回来，神色神秘地说道：

“是个女人。”

这个女人佐爱见过多次了，可是她装作从来不认识，也不知道她与那些手头拮据的女人之间的关系。

“她把名字告诉我了……她是拉特里贡太太。”

“拉特里贡太太！”娜娜大声说，“喂！真是她，我早把她忘记了……请她进来吧。”

佐爱领进来的老太太，高高的个子，满头鬈发，模样像一个使诉讼代理人厌烦的伯爵夫人。随后，佐爱不见了，她不声不响地走了，她从房间出去的动作像水蛇一样敏捷，如同来了一个男客，她立刻退出房间一样。不过，她不走也无妨，因为拉特里贡太太连凳子都没坐，她只同太太说了几句话。

“今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客人……你同意吗？”

“同意……多少钱？”

“二十个金路易。”

“几点钟来？”

“三点钟来……那么，就这样定了？”

“就这样定了。”

尔后，拉特里贡太太说起天气，她说现在天气很干燥，出去走走倒挺惬意的。她还要去拜访四五个人，她翻开一本小笔记本，看了看就走了。剩下娜娜一个人，她似乎松了口气。

她的肩膀轻轻哆嗦了一下，接着又钻进暖和和的被窝里，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活像一只怕冷的猫。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想到第二天把小路易穿得漂漂亮亮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颜。她又入睡了，像昨天晚上一样，她又作起狂热的梦，梦中一片经久不息的喝彩声，持续很久的雷鸣般的喝彩声，犹如低沉的音乐伴奏，轻轻消除她的倦意。

到了十一点钟，佐爱带着勒拉太太进来了，这时娜娜还是在睡觉。不过，她一听到声音就醒了，马上说道：

“是你呀……今天你到朗布依埃去吧。”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姑妈说，“十二点二十分有一趟火车。我乘这班车还赶得上。”

“不行，我要到今天下午才有钱。”少妇伸个懒腰，挺着胸脯说道，“你先吃午饭吧，其他事等等再说。”

佐爱拿来一件晨衣。

“太太，”她悄声说，“理发师来了。”

可是娜娜不肯到梳妆室去理发。她亲自叫道：

“进来吧，弗朗西斯。”

一位衣冠整齐的男人推门进来，他鞠了一个躬。这时，恰好娜娜光着腿从床上下来。她不慌不忙伸出手，让佐爱把晨衣的袖子套上。弗朗西斯呢，却神态自如，表情严肃，站在那里等待着，并未转过头去。接着，她坐下来，他用梳子梳第一下时，就说道：

“太太大概没有看报吧……《费加罗报》上登了一篇很好的文章。”

他买了一份《费加罗报》。勒拉太太戴上眼镜，站在窗户前，大声诵读那篇文章。她的身子像警察那样挺得笔直；她每读一个美丽的形容词，鼻子就收缩一下。这是一篇专栏评论文章，是福什利看了戏后写的，篇幅占了整整两栏，文章的措辞热烈，作为演员，他对娜娜进行了幽默的讽刺；作为女人，他却大加赞赏。

“妙极了！”弗朗西斯连声叫道。

文章中讽刺她的嗓音，娜娜满不在乎！这个福什利，为人倒挺好；他对她这样好，她是一定要报答的。勒拉太太把那篇文章又念了一遍，接着，她宣称道：所有男人的腿肚里都藏着魔鬼；她不愿对这句轻薄的讽喻作解释，意思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弗朗西斯把娜娜的头发撩起来，然后扎好。他鞠了个躬，说道：

“我还会留心晚报上的文章的……像平常一样，还是五点半钟来，是吗？”

“给我带一瓶发蜡和半公斤糖杏仁来，要到布瓦西埃店里去买！”弗朗西斯走出去，正在关大门时，娜娜隔着客厅对他喊道。

这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娜娜和勒拉太太了，她们想起来见面时没有拥抱，于是她俩互相在脸上用力吻了几吻。那篇文章使她们兴奋不已。娜娜一直昏昏欲睡，听姑妈读了文章后，顿时欣喜若狂，这时又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啊，妙极了！罗丝?米尼翁今天早上日子可不好过啦！她姑妈不愿到剧院看戏，据她说，她的情绪一激动，就会伤胃，于是娜娜就把昨天晚上的演出情况告诉她，她一边讲，还一边洋洋得意呢，仿佛整个巴黎都被掌声震塌了。

随后，她突然收住话头，笑着问道：当年她在金滴大街扭着屁股闲荡的时候，是否有人说她会有今天这个样子呢。勒拉太太摇摇头。不，不，人们从来没有预料到她会有今天。现在勒拉太太开口了，她神态严肃，叫娜娜“女儿”，既然娜娜的生母去见九泉下的爸爸和奶奶了，难道她不是娜娜的第二个母亲吗？娜娜听到姑妈这样叫她，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可是勒拉太太再三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啊！那是肮脏的过去，不要再常提它了。她好久不来看望侄女了，因为她在家里，有人责备她，说她经常同娜娜在一起，会把自己同娜娜一起毁了。真是天晓得！她不曾问过娜娜什么秘密的事情，她总认为她过去生活得很规矩。

现在呢，她看到她情况很好，对儿子又怀着一片爱心，也就感到欣慰了。她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诚实和工作才是最可贵的。

“这个孩子的爸爸是谁？”她转了话题，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娜娜感到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迟疑了片刻，回答道：

“是一位绅士。”

“啊！听说孩子是你同一个泥水匠生的，他还经常打你哩……总之，你终有一天要把这事说清楚；你知道我是守口如瓶的！……唉！我来照料孩子，我要把他当成亲王的儿子来照料。”

勒拉太太原来以卖花为生，现在不卖了，靠自己的积蓄生活，她有六百法郎的年金收入，那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积攒起来的。娜娜允诺过，给她租一座小小的漂亮住宅，另外，每月还要付给她一百法郎。一听到这样的数目，姑妈心里乐滋滋的，她大声对侄女说，说她既然把他们抓在自己手里，就要紧紧卡住他们的喉咙，她所说的“他们”，指的是那些男人。随后，她们拥抱起来。然而，娜娜在高兴之时，又把话题转到小路易身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脸上显出沮丧的神色。

“这不是麻烦事吗？三点钟时我还得出去一趟，”她嘟囔道，“真是受苦役！”

就在这时候，佐爱进来了，叫太太去吃饭。大家走进餐厅，发现一个老太太已经坐在餐桌边。她没脱帽子，身穿一件深色袍子，颜色模糊不清，介于棕褐色与浅绿黄之间。娜娜见她在那里，并不感到惊讶，只问她为什么不到她的卧室里来。

“我听见有人在屋里说话。我想你一定有客人。”

她是马卢瓦太太，举止庄重，看上去很受人尊敬。她是娜娜的老年朋友，平时陪伴她，外出时陪她一起走。起初，勒拉太太在场似乎使她忐忑不安。后来她得知勒拉太太是娜娜的姑妈，便淡淡一笑，用温和的目光打量她。这时，娜娜说她肚子饿得咕咕叫，立即拿起小红萝卜，还没等到面包端上来，就大口大口嚼起来。勒拉太太变得讲究礼节起来，她不愿吃萝卜，说吃萝卜会生痰。不一会，佐爱端来排骨，娜娜小口小口地吃肉，却津津有味地吸骨髓。她不时用眼角瞟瞟她朋友的帽子。

“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帽子吗？”她终于开口说道。

“是的，我把它改过了。”马卢瓦太太嘟囔道，嘴里塞满了食物。

这顶帽子的样子很古怪，前面的帽边很宽大，帽顶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马卢瓦太太有一种怪癖，她的新帽子都要改制一番；只有她自己知道什么样的帽子对她才合适。转瞬间，她就把一顶漂亮的帽子改成一顶鸭舌帽。娜娜当初给她买这顶帽子，是为了带她出去时不给自己丢脸，现在帽子改成这样子，她差点发起火来。她嚷道：

“你无论如何要把帽子取下来！”

“不用取，谢谢，”老太太理直气壮地说，“它不碍我的事。

我戴着它吃饭挺好的。”

上过排骨之后，又上了一道花菜，还有一点剩下来的冷鸡。可是娜娜在上每道菜时都撅着嘴，犹豫一会，用鼻子闻闻，她盘子里的菜一点也不吃。这顿午饭她只吃了点果酱。

餐后点心吃了好长时间，佐爱还没把餐具端走，就把咖啡端上来。太太们把自己的盘子一推。她们总是谈昨天晚上的精彩的演出。娜娜卷了几支烟，她一边抽烟一边摇摆着身子，接着往椅子上一躺。佐爱留在那儿没走，她背靠着餐具橱，闲着没事干，大家就要求她讲讲自己的身世。她说自己是贝西一个接生婆的女儿，接生婆这行当很不景气。开头她到一个牙科医生家里干活，尔后又到一个保险经纪人那里当帮工；但是这两处的活对她全不适合，接着她还带着几分傲气列举了她为其当贴身女仆的一些太太的名字。佐爱说起这些太太时，把自己看成是主宰她们命运的人。可以断言，如果没有她，不止一个人要闹出笑话来哩。例如，有一天，布朗瑟太太正在和奥克塔夫幽会时，布朗瑟老爷从外边回来了；佐爱该怎么做呢？她在经过客厅时，假装晕倒，老头子连忙赶过来，跑到厨房里端来一杯水，于是奥克塔夫先生趁机溜走了。

“啊！她真好！”娜娜说，她听得津津有味，对佐爱很佩服。

“我吗，我也吃过不少苦头……”勒拉太太开口了。

她把身子贴近马卢瓦太太，对她说些秘密话。她俩把方糖蘸过咖啡后放进嘴里吃。但是马卢瓦太太只肯了解别人的秘密，对自己的隐私却一向只字不提。有人说她靠一笔来路不明的年金生活，她的卧室谁也没有进去过。

忽然，娜娜恼火了。

“姑妈，别玩弄刀子了……你知道，这会使人伤心的。”

勒拉太太刚才无意中把两把刀子摆成十字架形状。虽然娜娜不承认自己迷信。例如，盐打翻了，她不以为然，星期五干什么事情也不忌讳，但是刀子就厉害了，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毫无疑问，她会遇到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她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态说道：

“已经两点钟了……我该出去一下。真烦死人！”

两位老太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三个人点了点头，没吭一声。确实，生活中不是每件事都称心的。娜娜又把背靠在椅背上，又点燃一支烟，两个老太婆很知趣，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你出去吧，我们来打一会牌，我们等你回来。”马卢瓦太太沉默良久，说道，“这位老太太会打牌吗？”

当然，勒拉太太不但会打牌，而且打得很好。佐爱已经出去了，用不着麻烦她了；只要桌子的一块角落就够了；于是，她们把台布往上一撩，把脏碟子盖住。但是，在马卢瓦太太去拿碗橱抽屉里的牌时，娜娜说，在打牌之前，马卢瓦太太若替她写一封信，就帮了她的忙了。娜娜很怕写信，另外，她对单词也拼不准，而她的老朋友能写出热情洋溢的信。她到房间里找了一些好信纸，一张桌子上放着价值三个苏的一瓶墨水，一支积了墨锈的羽笔。这封信是写给达盖内的，马卢瓦太太不问娜娜一句，便用斜体字写道：“我亲爱的小男人”，接着告诉他明天不要来，因为“明天来不行”；但是，“不管他在远处还是在近处，她时时刻刻都在惦念着他。”

“我要用‘一千个吻’来结尾。”她喃喃说道。

马卢瓦太太每写一句话都点点头，自我赞赏一番。她的眼睛发出熠熠光芒。她对别人恋爱之类的事情很感兴趣。而且，她也想把自己的话写到信里，她露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喁喁私语道：

“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

“是的，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娜娜又说了一遍。两个老太太的脸上露出怡然自得的神态。

娜娜按了一下电铃，叫佐爱来，叫她把那封信拿到楼下，交给一个当差送去。当时，佐爱正在同剧院的一个跑龙套的人谈话，他给娜娜送来一张剧院的赠券，他早上忘记送了。娜娜叫他进来，让?他回剧院时，顺便把这封信带给达盖内。接着，她问了他一些问题。啊！

博尔德纳夫先生开心极了；一个星期的票子已经预订完了。太太不会想到，从今天早上起，有那么多人在打听她的住址。那个跑龙套的人走后，娜娜说她最多在外面待半个钟头。如果有人来拜访，佐爱就让他们等一会儿。她说话时，电铃响了。来人是债主马车出租人；他一来便一屁股坐在候见厅里的一条长凳上，这个人能在那里啥也不干，一直坐到天黑，一点也不着急。

“唉，振作起来吧！”娜娜说。她又变得懒洋洋的，又打了一个呵欠，伸伸懒腰。“我该去那儿了。”

然而，她一动也没动。她还在看她的姑妈打牌。姑妈说她抓到了四张A，够一百分了。

娜娜手托下巴，看得着了迷。忽然，她听到时钟敲了三响，不禁大吃一惊。

“他妈的！”她无意中说了一句粗话。

这时候，正在计算分数的马卢瓦太太，用温柔的声音鼓励她说：

“我的小宝贝，你最好马上出去一趟，了事算了。”

“快点去吧，”勒拉太太一边洗牌一边说，“如果你在四点钟之前把钱拿回来，我就乘四点半钟的火车。”

“啊！这可耽搁不得。”娜娜喃喃说道。

不到十分钟，佐爱就帮她穿上裙子，戴上帽子。穿好穿坏她也无所谓。她正要下楼时，电铃又响了。这次来的是那个卖煤的。好啦！这下他们可都有人作伴了，不感到寂寞了。不过，她怕遇到他们会吵起来，便穿过厨房，从便梯那边溜走了。她经常从这道便梯走，只要把裙子撩起来就行了。

“一个人只要有慈母般的心肠，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马卢瓦太太像引用格言似地说道。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与勒拉太太两个人。

“我摸到四张王，共有八十分。”勒拉太太说道，她打牌入了迷。

于是，两个人没完没了地打下去。

桌子上的餐具还没有拿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蒸汽，还夹杂着午饭的气味和香烟的烟雾。两个太太又开始吃蘸过酒的方糖，她们边打牌边吃糖，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电铃第三次响了，佐爱突然跑进来，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推她们离开那里。

“喂，又有人按门铃了……你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如果来很多讨债人，就要把这套房子挤满了……你们走吧，快走！快走！”

马卢瓦太太想把一局打完，但是佐爱露出一副要扑到牌上的样子，她便决定不把牌弄乱，原封不动地拿走，勒拉太太则拿着白兰地、玻璃杯和方糖。她们两人很快到了厨房，在桌子的一端坐下来，正好坐在几块晾着的抹布和一个盛满洗碗水的水池中间。

“我们刚才打到三百四十分……现在该你出牌了。”

“我出红桃。”

佐爱又来了，她发觉她们在一股劲儿打牌。大伙沉默了一阵子，勒拉太太洗牌时，马卢瓦太太问道：

“谁来啦？”

“啊！没有人来，”佐爱若无其事地回答，“是个小男孩……我真想把他撵走，但是他长得很漂亮，嘴上还没毛哩，一双蓝蓝的眼睛，模样儿像女孩，后来我叫他在那里等着……他手里拿着一大束花，一直不肯放下来……如果是别人，我真要打他几下耳光，一个流鼻涕的毛娃娃，也许还在中学念书呢！”

勒拉太太去拿来一大瓶水，把水掺在白兰地里；因为方糖把她吃渴了。佐爱喃喃说，不管怎么样，她也要喝一杯。她说她嘴里苦得像有胆汁似的。

“喂，你让他呆在……？”马卢瓦太太问道。

“哼！我叫他待在最里边的那间小屋里，就是没有家具的那一间，那里只有太太的一只箱子和一张桌子，没有教养的人我都让他们待在那里。

她往掺水的白兰地里拼命加糖，电铃又响了，她吓了一跳。他妈的！难道连安安静静喝杯酒都不成？如果现在就铃声不断，那还得了！不过，她还是跑去开门了。她回来时，看见马卢瓦太太用询问的目光瞅着她，便说道：

“没有什么，有人送来一束花。”

三个女人一起喝起酒来，并互相点头致意。佐爱终于清理桌子了，她把桌上的碟子一个个拿到洗碗槽里，这时又连续响了两次铃声。但是，这些铃声没有什么要紧的。她总是把厨房里的情况告诉太太们，她又重复了两遍她那句不以为然的话：

“没有什么，有人送来一束花。”

两位太太在两局牌之间，听着佐爱讲到花送来后，那些坐在候见厅里的债主们的表情时，个个都笑起来。太太回来后，会发现梳妆台上这些花。可惜的是这些花虽然很贵，却变不成一个子儿。总之，那么多的钱算是白白浪费了。

“以我来说，”马卢瓦太太说，“巴黎的男人每天买花送给女人，花了那么多钱，如果这些钱给我，我就开心了。”

“我觉得你是很容易满足的，”勒拉太太低声说，“只要给你一点钱，你就……亲爱的，我拿到四张王后，六十分。”

已经四点差十分了。佐爱感到蹊跷，不知道太太为何这么久还不回来。往常太太下午非出去不可时，她总是匆匆办完事情就回来。可是，马卢瓦太太说，一个人干事，不会事事如愿嘛。勒拉太太说，在人生道路上，确实会碰到一些障碍。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她的侄女在外不回来，一定有什么事情使她回不来，是吗？何况我们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厨房里很舒服。勒拉太太因为没有红桃了，就打了一张方块。

铃声又响了。佐爱回来时兴奋得脸都发红了。

“太太们，胖子斯泰内来啦！”她一进门就低声说，“我让他呆在小客厅里。”

于是，马卢瓦太太跟勒拉太太谈起银行家来，勒拉太太不认识这些先生。他是不是正在要抛弃罗丝?米尼翁？佐爱点点头，这类事情佐爱倒是了解的。不过，她顾不上说话，得马上再去开门。

“唉！真倒霉！”她回来时嘟囔道，“黑鬼来了，我跟他说了几遍，太太出去了，这话他听也不听，就在卧室里坐下来……

本来我们约他晚上来的。”

已经到了四点一刻了，娜娜还没回来。她会有什么事呢？她真糊涂。这时又有人送来两束花。佐爱等得不耐烦了，看看是否还剩些咖啡。对了，再等下去，两位太太会自动把咖啡喝完的，咖啡会给她们提精神。由于她们弯腰驼背躺在椅子里，没完没了地掏牌，动作又很单调，几乎要睡着了。已经四点半钟了。太太肯定是出了事了，她们嘁嘁喳喳议论着。

突然，马卢瓦太太高兴起来，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我满五百分了！……我掏了王牌大顺子！”

“别作声！”佐爱气乎乎地说，“让那几位先生听见了，还成什么体统？”

这时，厨房里静了下来，两个老太太放低嗓门争论着，与此同时，便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娜娜终于回来了。她还没有推开门，就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声音。她进来时，脸色通红，样子像发生了什么意外事。裙子的束腰一定是扯断了，裙子底边拖在楼梯的梯级上；裙子的边饰浸在一潭污水里，那是从二楼上流下来的，二楼的女佣真是一个邋遢鬼。

“你终于回来啦！总还算不错！”勒拉太太说道，她撅着嘴，马卢瓦太太得了五百分，她还在生气哩，“让人家等在这里，你可高兴喽！”

“太太确实有点不懂事！”佐爱补了一句。

娜娜本来已经不高兴了，又受了这样的指责，便恼火了。

她已经受了一肚子窝囊气，难道大伙就这样来欢迎她吗！

“住嘴！哎，让我安静一下！”她嚷道。

“嘘！太太，有人等你。”女仆说。

这时，娜娜放低了声音，她气喘吁吁，结结巴巴说道：

“你们以为我在外边玩吗？这事还没有了结呢。你们要是在场就好了……我可气坏了，我真想给他几个耳光……回来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幸亏离这儿不远。这也难不倒我，我一口气跑回来了。

“你拿到钱了吗？”姑妈问道。

“哎！这个问题！”娜娜答道。

她在靠近炉子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像跑断了似的；她还没等喘过气来，便从胸衣里掏出一只信封来，里面装着四张一百法郎的钞票。透过信封上一道宽宽的裂口，可以看见那几张票子，裂口是她用手指猛然一下撕开的，目的是想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三个女人围着她，目光盯住那只信封，厚厚的信封被她戴手套的小手弄得又皱又脏。时间很晚了，勒拉太太只能明天去朗布依埃了。娜娜开始详细讲起发生的事情。

“太太，有客人在等您。”贴身女仆又说。

娜娜又发火了。客人可以等一等。等一会儿，她把事情一办完，就去接待客人。姑妈伸手去拿钱时，娜娜说道：“啊！不行，不能全给你，三百法郎给奶妈，五十法郎给你做路费和零用，这就是三百五十法郎……我还得留五十法郎。”

最大的困难是找来零钱。家里连十个法郎也没有。马卢瓦太太用漠不关心的神态听着，她身上一向只带够乘公共马车的六个苏，她们问也不问她。末了，佐爱走出去，说她去看看箱子里有没有零钱，她总共拿来一百法郎，面值都是一百个苏的。她们在桌子的一端把钱点了一下。勒拉太太答应第二天把小路易带回来，说完就走了。

“你说有客人吗？”娜娜又说，她一直坐着休息。

“对，太太，有三个人。”

佐爱头一个说到银行家。娜娜撅了撅嘴。

这个斯泰内，是否以为他昨天晚上扔给她一束花，她就让他来烦她吗？

“再说，”她说，“我受够了。我不再接待任何人了。出去跟他说，叫他别等我吧。”

“请太太考虑一下，太太还是接待斯泰内先生吧。”佐爱没有走，用严肃的神态说道，她见女主人就要做出一件蠢事，很生气。

随后，她讲到那个瓦拉几亚人，他待在卧室里，肯定觉得时间长了。娜娜一听，火冒三丈，更加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她不愿见任何人！谁给她送来这样一个纠缠不休的男人来！

“把这些家伙都赶出去吧，我要与马卢瓦太太打一会牌。

我宁愿玩牌，也不愿见他们。”

电铃声打断了她的话。糟透了，又来了一个讨厌鬼！她不许佐爱去开门。佐爱不听她的话，走出厨房，她回来的时候，交给娜娜两张名片，用权威的神情说道：

“我已告诉他们太太要接见……两位先生现在呆在客厅里。”

娜娜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可是她看见名片上的名字是德?舒阿尔侯爵和缪法?德?伯维尔伯爵，又平静下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个人是谁？”娜娜终于问道，“你认识他们吗？”

“我认识那个老的。”佐爱很谨慎，说完就抿着嘴。

见女主人继续用疑问的目光瞧着她，她又说道：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这句话似乎使娜娜下了决心。她不无遗憾地离开了厨房，离开了这个温暖的藏身处，在那里，她们可以聊天，可以沉湎于正在残余的炭火上热着的咖啡的气味之中。她扔下马卢瓦太太走了，马卢瓦太太现在用纸牌占卜；她头上的帽子一直没有脱下来，只是为了舒服一些，她刚才解开帽带，把帽带扔到肩上。

在梳妆室里，佐爱很快帮助娜娜穿上晨衣，娜娜低声骂了一些粗话，报复那伙男人，因为他们给她带来很多烦恼。这些话贴身女仆听了心里难过，因为她还不安地看到，太太还没有很快一改当初的放荡生活。她便大胆地请求太太冷静一些。

“啊！呸！”娜娜语气生硬地回答道，“他们是些下流货，他们才爱听粗话哩。”

这时候，她俨然是一位公主，她经常这样自诩自己的神态。她正向客厅走去时，佐爱拦住她，她自愿去把舒阿尔侯爵和缪法伯爵带到梳妆室来，她说这样做比较好。

“先生们，”娜娜用还自然的口气说道，“非常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两个男人施了礼，随后坐下来。一条绣花罗纱窗帘把房间里的光线调节得若明若暗。这是整套房子里最漂亮的一间，墙上挂着浅色的帷幔，里边有一个大理石梳妆台，室内有一面细木镶边的活动穿衣镜，一张躺椅和几张蓝缎扶手椅。梳妆台上放着许多花束，有玫瑰，丁香，风信子，花堆得像要坍塌下来，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芳香；室内空气潮湿，洗脸池中散发出的一股淡淡气味中，不时飘出一阵刺鼻的香味，那是从一只高脚杯底部的九根捏碎了的干广藿香茎中发出来的。娜娜蜷缩着身子，把未扣好的晨衣扣好，样子颇像梳妆时被人突然撞见似的：皮肤上还是潮湿的，满面笑容，身上裹着花网眼花边，见人进来，吓了一跳。

“太太，”缪法伯爵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执意要见到您，请您原谅，我们是为募捐而来的……这位先生和我，我们都是本区赈济所的成员。”

德?舒阿尔侯爵连忙恭维道：“我们知道这座房子里住着一位大艺术家后，就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请她关心我们的穷人……天才人物总是有慈悲心的。”

娜娜装出谦虚的样子。一边微微点头作答，一边在迅速思考他们的问题。她想一定是那个老家伙把另一个人带来的；老头子的眼神很好色。不过，另一个人也值得怀疑，他的太阳穴高得离奇；他也可能是一个人来的。对了，他们一定是从门房那儿知道她的名字的，于是，他们就互相怂恿着来了，他们来找她，各人有各人的目的。

“当然罗，二位是无事不来的。”她和颜悦色地说道。

这时电铃又响了，她打了一个哆嗦。又来了一个人，佐爱光开门就忙个不停！她继续说道：

“我是很乐意帮助别人的。”

实际上，她是受人恭维了，才说这句话的。

“啊！太太，”侯爵又说，“您知道，他们是怎样穷！我们区里的穷人多达三千多，居然还算是最富裕的区之一哩！您想象不到他们穷到何种地步：孩子们没饭吃，妇女们疾病缠身，又无人救助，眼看就要冻死喽……”

“他们真可怜！”娜娜怀着一片同情心，大声说道。

她那样怜悯他们，美丽的眼睛里不禁噙满了泪水。这时，她也无心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了，一下子弯下身子；晨衣张开了，露出了脖子；双膝一伸直，圆圆的屁股在一层薄薄的料子下显露出来。侯爵的灰色面颊上露出微微红晕。缪法伯爵刚要开口，见此情景，耷拉下眼皮。房间里热得像暖房，闷热又不通风。玫瑰花凋谢了，高脚杯底升起一股广藿香味，令人陶醉。

“碰到这种情况，我巴不得自己很有钱，”娜娜补充说，“总之，每个人应当尽力而为……请二位相信我，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她感动得差一点脱口说出蠢话来。因为经济拮据，她才没把话说完。她尴尬了一阵子，她想不起来在脱连衣裙时，把那五十法郎放到哪里去了。接着，她突然想起来了：那钱大概放在梳妆台的一个角落上，压在一只倒放着的发蜡瓶子底下。她刚站起身来，门铃又响了好一阵子。好呀！又来一个！这可没有个完了。伯爵和侯爵也跟着站起来，侯爵向大门口竖起耳朵，他们大概熟悉这种按门铃的声音。缪法瞅瞅他；接着，他们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他们感到局促不安，但马上又镇静下来。他们当中，一个虎背熊腰，体格健壮，一头浓密的头发；另一个挺着瘦削的肩膀，头顶光秃秃的，一圈稀疏的白发挂在肩上。

“确实不好意思，”娜娜说，她拿来十枚大银币，心里真想笑，“劳驾二位了……这是我送给那些穷人的……”

她的面颊上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她的样子显得很天真，毫不做作，一只手掌上放着一摞埃居①，伸手把钱递给两个男人，仿佛在说：“喂，谁拿这些钱？”伯爵动作较敏捷，他伸手拿了那五十法郎；不过还剩下一块，他又伸手去拿，手不得不触到少妇手掌的皮肤上，那皮肤又温暖又柔软，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娜娜快乐极了，笑个不停。

“就这么一点钱，两位先生，”她又说，“下次，我希望多给一点。”

①法国古代钱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

现在他们没有理由不走了，他们施了礼，向着门口走去。然而，他们正要出门时，门铃又响了。侯爵不禁淡淡一笑，伯爵脸上露出了阴郁神色，变得更加严肃了。娜娜让他们稍留一会儿，以便让佐爱再找一个地方把新来的人安顿下来。她不喜欢客人在她家里相互碰面。

不过这一次，家里大概坐满了吧。当她看到客厅里还空着时，才松了口气，难道佐爱把客人都藏到衣柜里了吗？

“再见，先生们。”她站在客厅门口说道。

她在他们的面前笑个不停，并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们。缪法伯爵鞠个躬，他虽然阅历丰富，还是不免有些慌张，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梳妆室使他头晕目眩，花香和女人身上的香味使他窒息。他向梳妆室外走去，舒阿尔侯爵跟在他后边，他想伯爵不会看见自己，便壮着胆子向娜娜眨眨眼，伸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娜娜回到梳妆室时，佐爱拿着信件和名片在等她。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嚷道：

“这两个穷鬼竟然抢走了我五十法郎！”

她一点也没有生气，不过，她觉得男人们从她手中拿钱，是件滑稽的事。总之，他们是猪猡，她现在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不过，她看见那些信件和名片时，她又恼火了。写信嘛，还说得过去，都是昨天晚上给她鼓掌捧场的先生们写来的，今天他们向他求爱了。至于那些拿着名片来访的人可以滚蛋喽！

佐爱把访客到处塞；她向大家说，这套房子很适用，每个房间的门都通走廊。这与布朗瑟太太家不一样，进出房间必须经过客厅，所以给布朗瑟太太带来很多不便。

“你把客人给我统统撵走，”娜娜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要先从黑鬼开始。”

“黑鬼嘛，太太，我已把他撵走很长时间了，”佐爱嫣然一笑，说道，“他只想跟太太说一声，他今晚来不成了。”娜娜听后，高兴极了，拍起手来。他不来，真算走运！这样，她就自由了！她深深地舒了几口气，她觉得轻松多了，仿佛被从最残酷的苦刑中解脱出来。

她首先想到的是达盖内。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她刚才还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他等到星期四哩！快点！叫马卢瓦太太马上再写一封信！但是佐爱说，马卢瓦太太像往常一样，不告而辞了，她走时谁也没有发现。于是，娜娜说派一个人去告诉达盖内，说了这句话后，她又犹豫起来。她疲惫不堪。要能睡上一整夜觉，那该多好呀！轻松舒服一下的想法终于在她的头脑中占了上风。她可以让自己轻松一下啦！

“今晚我从剧院一回来就睡觉，”她用贪婪神态嘟哝道，“中午之前别来叫我。”

接着，她提高嗓门说道：

“去吧！给我把其他人统统赶下楼！”

佐爱没有走。她不敢直截了当地向太太提建议，不过，每当太太好像要发火时，她总是设法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来说服她。

“包括斯泰内先生吗？”她用生硬的口气问道。

“当然罗！”娜娜回答道，“头一个就赶他。”

女仆仍然呆着不走，想让太太再考虑一会儿。如果太太能从她的情敌罗丝?米尼翁手中把这位如此富有、在每家剧院里都赫赫有名的先生夺过来，难道不感到自豪吗？

“你快去，亲爱的，”娜娜又说，她完全理解女仆的想法，“去告诉他，我讨厌他。”

可是，她突然又变挂了；明天，她也许会要他的。她像个淘气的孩子，做了一个手势，又是笑，又是眨眼睛，大声嚷道：

“总之，如果我要得到他，最简便的办法还是把他赶出去。”

佐爱感到惊讶。她瞧瞧太太，敬佩之感油然而生，接着，她便毫不迟疑地去驱赶斯泰内。

娜娜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就像她平常所说的，给女仆一点时间“清扫地板”。她真没想到受到这么多客人的突然袭击。她探头望望客厅，里面已空无一人。餐厅里也是空荡荡的。

她继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察看，最后确信客人都走光了，才放下心来。当她打开一个小房间的门时，突然看见一个小家伙。他静静地坐在一只箱子上，样子挺乖的，膝盖上放着一大束花。

“哎哟！天哪！里面还有一个人呢！”

小青年一看见她，就跳到地上，霎时脸涨得通红。他把花束从一只手里移到另一只手里，不知放在哪里是好，一时激动得透不过气来。见他那样年轻，那样尴尬，又是那副滑稽样子，娜娜的心软了，她乐呵呵地笑起来。这么说，就连孩子也来找她了？难道襁褓中的男人也来找她吗？她一下子变得无拘无束，显出一副亲切、慈母般样子，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逗趣地说道：

“你要我给你擤鼻涕吗，小宝宝？”

“要的。”小家伙用低沉、恳求的声音说道。

这样的回答使她乐开了怀。他才十七岁，名字叫乔治?于贡。昨天晚上，他也在游艺剧院里看戏。现在他来看看她。

“这些花是送给我的吗？”

“对。”

“那就给我吧，小傻瓜！”

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拿花时，他以青春期的一股贪婪劲儿猛扑过来吻她的手。她不得不打他一下，让他松开手。这个淌鼻涕的毛孩子干事可犟呢！她一边骂他，一边脸上泛起了红晕，嘴角上挂着微笑。她把他打发走了，不过允许他再来。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连门都找不着了。

娜娜刚刚回到梳妆室，弗朗西斯接着也到了，他是来给她完成最后一道理发工序的。娜娜要到晚上才穿衣打扮。她坐在镜子前，低着头，任凭理发师一双灵巧的手来梳剪，她默不作声，陷入沉思之中，这时佐爱进来了，说道：

“太太，有一个人不肯走。”

“那么，就让他留下来吧。”娜娜平心静气地回答。

“这样下去，就会不断有人来。”

“嘿！就让他们等吧。等到他们肚子饿了，他们就走了。”

她的思想开窍了。让男人们空等，她才高兴呢。最后她想出一个开心的办法：她从弗朗西斯的手下溜出来，跑去亲手把门闩上；现在，让他们在隔壁屋子里挤在一起，他们不至于把墙凿穿吧。佐爱可以从通到厨房里的那道小门进来。这时电铃响得越发厉害了。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铃声急促而又清脆，而且颇有节奏，像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娜娜为了轻松一下，数着电铃响的次数。但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给我买的糖杏仁呢，带来没有？”

弗朗西斯也把糖杏仁的事忘了。他赶紧从礼服的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杏仁来，像上流社会的男人，小心谨慎地送礼物给女友那样，把糖杏仁送给了娜娜。不过，像记每笔帐一样，他把糖杏仁记到了帐上。娜娜把那包糖杏仁放在双膝中间，开始嚼起来，头在理发师的轻轻推动下，转来转去。

“真见鬼！”她沉默一会后，喃喃说道，“来了一大帮人。”

门铃接连响了三下，铃声越来越急促。这些铃声有些是适度的，像初次求爱者那样，吞吞吐吐，颤颤栗栗；有的是放肆的，铃被手指头猛一按就颤动起来；有的铃声很急促，急速的震荡声划破天空。佐爱说得好，这是真正的排钟齐鸣，它的声音足以传遍全区，许多男人接踵而来，揿那象牙电钮。爱开玩笑的博尔德纳夫，果然把娜娜的地址告诉了太多的人，昨晚全剧院的观众统统要来了。

“噢！对啦！弗朗西斯，”娜娜说，“你身上有五个路易吗？”

他往后退了一下，仔细瞧瞧她的头发，然后不慌不忙地说道：

“五个路易，这要看情况。”

“啊！你知道，”她接着说，“如果你要担保的话……”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把手一扬，指指隔壁的几个房间。弗朗西斯借给她五个路易。在理发间歇当儿，佐爱进来为太太梳妆。她马上就要给太太穿衣服了，而理发师还等在那儿，他还要把她的头发再最后梳理一下。可是，电铃响个不停，干扰了女仆，她给太太系带子，只系了一半，袜子只穿了一只，就跑去开门。她虽然经验丰富，这时也晕头转向了。她把客人安置在各个地方，连最小的角落都利用上了，她刚才不得不把三四个男人安顿在一起，这是违背她的原则的。要是他们互相吃了，活该！这样可以腾出地方！娜娜把门闩得紧紧的，躲在屋子里嘲笑他们，她说她还听见他们的喘息声呢。他们的相貌一定很和善，人人伸着舌头，就像围成一圈、坐在地上的一群狗。这是她咋晚成功的继续，这群猎犬似的男人跟踪她追来了。

“只要他们不打碎任何东西就行。”娜娜低声说道。

他们热乎乎的呼吸透过门缝传进来，这时她感到惴惴不安了。佐爱把拉博德特引了进来，少妇如释重负地叫了一声。他想告诉她，他在治安裁判所里，给她结了一笔帐。她并不听他讲话，连声说道：

“我带你去……我们一起吃晚饭……再从那儿，你陪我到游艺剧院，到九点半钟我才上台演出哩。”

这个好心的拉博德特，他来得正是时候！他从不向女人提出任何要求。他只做女人们的朋友，连女人们的一些小事，他也肯帮忙。他刚才经过候见厅时，把那些债主都打发走了。

再说，这些老实的债主也不是来讨债的，相反，他们呆着不走，是因为太太昨晚获得了巨大成功，他们来向她表示祝贺的，并亲自来为她提供新的效劳。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娜娜说道，她已穿好了衣服。

正在这时候，佐爱进来了，嚷道：

“太太，我不去开门了……楼梯上排成了长队。”

楼梯上排成了长队！弗朗西斯虽然平时装得像英国人那样冷静，也笑起来了，他在整理他的梳子。娜娜挽起拉博德特的胳膊，推着他走向厨房。她终于逃脱出来了，摆脱了男人们的纠缠，她感到很高兴，因为她知道拉博德特单独与自己在一起，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怕遇到麻烦事了。

“回来时你要把我送到家门口，”他俩下便梯时，娜娜说道，“这样，我就安全了……你会想到吧，我真想睡上一整夜觉，我一个人睡一整夜。这是我一时的愿望，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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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三章

人们习惯于把缪法?德?伯维尔夫人称之为萨比娜伯爵夫人，以免与前一年谢世的伯爵母亲的称谓相混淆。萨比娜伯爵夫人每逢星期二都在她的公馆里接待客人，公馆坐落在米罗梅斯尼尔街，就在庞蒂埃夫街的拐弯处。这是一座方形大建筑，缪法家已经在此住了一百余年了。房子的正面临街，又高又黑，毫无生机，阴森得像座修道院，高大的百叶窗，几乎总是关得严严的；屋子的后边，有一个土壤湿润的花园，花园的一端，长着几株树，树长得又高又细，仿佛在寻找阳光，枝桠高出了石板瓦屋顶。

本周星期二，已经临近晚上十点钟了，客厅里才来了十来个客人。倘若来的客人都是亲密好友，她就既不开小客厅，也不开餐厅。这样，大家显得更亲密一些，还可以围着火炉聊天。客厅又大又高，有四扇窗户朝向花园，现在已是四月底了，天气多雨，虽然壁炉里燃着大块劈材，大家仍然感到花园里有一股湿气袭来；白天，淡绿色的光线把房间里照得若明若暗；但是，到了夜晚，台灯和吊灯都点亮后，这间客厅里却显出一派庄严气氛，陈设有拿破仑时代式样的笨重桃花心木家具，有黄丝绒的帷幔和椅套，上面印着光滑如缎的大图案。进了这间客厅，仿佛置身于冷冰冰的庄严气氛中，置身于古老的习俗之中，置身于一个流逝了的散发着虔诚宗教气息的时代之中。

壁炉的一边，有一张方形扶手椅，木质坚硬，椅罩布面粗糙，伯爵的母亲就是坐在这张椅子上去世的。在壁炉的另一边，也就是那张扶手椅的对面，萨比娜伯爵夫人坐在一张深座椅子上，椅垫是红绸做的，柔软得像鸭绒。这是客厅里唯一的现代家具，在严肃的气氛中，摆着这样一件新奇的东西，显得很不协调。

“这么说来，”年轻的伯爵夫人说道，“波斯沙赫①要到我们这里来喽……”

①波斯（或伊朗）国王的称谓。

她们谈论那些要来巴黎参观万国博览会的王公贵族。好几位太太围着壁炉坐着。杜?荣古瓦太太有个兄弟是外交官，已经完成出使东方任务归来，现在由她来介绍纳札尔?埃丹宫廷的详细情况。

“你不舒服吗，亲爱的？”尚特罗太太看见伯爵夫人打了一个哆嗦，脸色发白，问道。

她是一个冶金作坊主的妻子。

“不，一点也不，”伯爵夫人笑着回答道，“我身上有点冷……这间客厅生火后，要好长时间才能热起来！”

她用忧郁的目光望着墙壁，一直望到天花板。她的女儿爱丝泰勒，芳龄十八，已到青春期，身材颀长，毫不引人注目，她从圆凳上站起来，悄然走来把一块滚落的劈柴扶起来。可是萨比娜在修道院时的女友、比她小五岁的德?谢泽勒太太大声说道：

“啊！我倒想有你这样一间大客厅！至少，你可以用它来接待客人……如今，造的房子全像盒子……如果我是你的话……”

她说话冒冒失失，手舞足蹈。她说如果是她的客厅，她就要把帷幔、椅子和其它东西统统换成新的，然后举行舞会，让全巴黎的人都来参加。她的丈夫呆在她的后面，一本正经地听她说话，他是一名行政官员。据说，她偷人不瞒丈夫；但是大家都原谅她，依然接待她，因为听说她神经有些不正常。

“这个莱奥妮德！”萨比娜伯爵夫人只嘟哝了一句，脸上露出淡淡一笑。

她做了一个懒洋洋的手势，以补充她所没有说出的想法。当然罗，要改变客厅的样子，也不会在这里住了十七年才来改变，现在，她要让客厅保持她婆婆在世时所要求保留的样子。

随后，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人家还告诉我，普鲁士国王和俄国皇帝肯定也要来哩。”

“对，已经宣布还要举行盛大庆祝活动哩。”杜?荣古瓦太太说道。

银行家斯泰内是刚刚由熟悉全巴黎社交界人士的莱奥妮德?德?谢泽勒带来的，他坐在两扇窗户中间的一张长沙发上，正在与人谈话呢；他正向一个众议员提问题，他很想从他的口中，巧妙地套出一些有关交易所的消息，斯泰内已觉察到交易所的一些动向了。缪法伯爵站立在他们前面，一声不吭，听他们两人谈话，脸色比平常还灰白。门边有四五个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围着格扎维埃?德?旺德夫尔伯爵，他正在低声向他们讲故事。这则故事的内容大概很下流，因为几个年轻人低声笑个不停。在屋子的中央，一个胖男人独自一人沉沉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睁着眼睛在打盹，他是内务部办公室主任。不过，其中一个青年对这个故事显得有些怀疑，旺德夫尔提高嗓门说道：

“你是个十足的怀疑派，富卡蒙；这样，你就破坏了你的乐趣。”

他讲完便笑眯眯地走到太太们这边来。旺德夫尔是一家名门望族的末代子孙，气质像是女性，聪明而又诙谐，他挥金如土，坐食祖宗留下来的遗产，贪婪的欲望无法抑制。他饲养的赛马，算得上巴黎最有名的赛马，这项花费高得惊人；他每月在帝国俱乐部赌输的钱也令人震惊；他的情妇们不管年成好坏，每年要吃掉他一个农庄、数公顷土地或森林，挥霍掉他在庇卡底的大批产业的一部分。

“我劝你索性把其他人也都称作怀疑派吧，而你自己就什么也不相信，”莱奥妮德说道，一边在自己旁边让点地方给他，“是你破坏了自己的乐趣。”

“你说得一点不错，”他回答道，“我正是要让别人吸取我的经验教训。”

这时，大伙不让他再说下去，因为他惹怒了韦诺先生。这时，太太们坐得散开了一点，大家透过空隙看见一个年届花甲的小老头坐在一张长椅的一端，他露出一口坏牙齿，脸上堆满狡黠的微笑。他呆在那儿就像在家里一样，一声不吭，听着大家讲话。他摆摆手，说他并没有生气。于是，旺德夫尔又神气起来，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韦诺先生很了解我，我只相信应该相信的东西。”

他这是表明自己信仰宗教。莱奥妮德听了似乎很满意。坐在客厅后面的那些年轻人不再笑了，客厅里的人都露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有什么可好笑的。一阵冷风吹过，在一片寂静中，只听见斯泰内的带鼻音的说话声，参议员说话很谨慎，终于使斯泰内大为恼火。萨比娜伯爵夫人瞅了一会儿炉火，接着，她又继续说道：

“去年我在巴登看见普鲁士国王。在他这样的年龄，精力还算挺好的。”

“俾斯麦伯爵将陪同他一道来，”杜?荣古瓦太太说，“你们认识俾斯麦伯爵吗？在我兄弟家里，我与他共进过午餐。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才是普鲁士驻法国的大使……

这样一个人，最近居然连连取得成功，我真莫名其妙。”

“为什么？”尚特罗太太问道。

“老天爷！叫我怎么对你说呢……我不喜欢这个人，他样子粗鲁，又缺乏教养。而且，我觉得他有些愚蠢。”

于是，大家都谈论起俾斯麦伯爵来。对俾斯麦的看法，众说纷纭。旺德夫尔认识他，并说他酒量很大，赌技出色。可是，到了争论最激烈的时候，门开了，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进来了。福什利跟在他后边，他走到伯爵夫人面前，鞠了个躬，说道：

“夫人，对您的美好邀请，我时刻铭记在心……”

伯爵夫人莞尔一笑，说了句客套话。新闻记者行礼后，在客厅中间愣了一会儿，他觉得人地生疏，客人中他只认识斯泰内。旺德夫尔转过身子，走过来跟他握手。遇到旺德夫尔，福什利顿时高兴起来，他想跟他说句内心话，便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

“就定在明天，你也去吗？”

“当然罗！”

“夜里十二点到她家里。”

“我知道，我知道……我与布朗瑟一起去。”

他想离开福什利，回到太太们那儿去，提出一个新的证据，为俾斯麦辩护，但福什利把他拉住了。

“你绝对猜不到她托我邀请谁到她家里去。”

接着，他将头向着缪法伯爵微微一指，这时伯爵正在与参议员和斯泰内讨论国民预算上的一个问题。

“不可能！”旺德夫尔惊喜交集地说。

“我敢发誓！我还不得不向她保证把斯泰内带到哩。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暗暗地笑了，而旺德夫尔又匆匆忙忙跑到太太们圈子里来，他大声嚷道：

“我可以肯定，恰恰相反，俾斯麦先生是非常风趣的人……比如说吧，一天晚上，他在我面前说了一句逗人的话……”

他俩讲话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很低，但都被拉法卢瓦兹听见了，他注视着福什利，希望他过来解释一下，但福什利始终没过来。他们说的是谁呢？明天半夜他们要干什么呢？于是，他再也不离开他的表哥。福什利走过去坐下来。使他特别感兴趣的是萨比娜伯爵夫人。过去时常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她的名字，她是十七岁结婚的，现在大概三十四岁了，婚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整天见到的人只有丈夫和婆婆。在上流社会里，有人说她冷若冰霜，像个虔诚的教徒，也有人很同情她，说她在嫁到这座深宅老院前，笑声朗朗，目光炯炯有神。福什利一边凝视着她，一边思量着一件事。他有一个朋友，最近在墨西哥战死，死时是上尉，就在他出发前夕，同福什利一起吃饭，饭后，他无意中向福什利吐露了一段隐情，这种隐情，即便是最谨慎的男人，在某些时候，也是会泄露出来的。不过，这事在福什利的回忆中已变得模糊了；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现在，他看见伯爵夫人坐在古色古香的客厅的中央，身着黑色衣服，安详地微笑着，心里起了疑团。她身后有一盏灯，把她那丰腴、微黑的面孔侧面照得轮廓分明，脸上只有嘴唇有点厚，露出一种急切的情欲要求。

“他们老谈俾斯麦，有什么用！”拉法卢瓦兹嘀咕道，他装出一副在社交场合中露出的那种无聊的神态，“在这儿，真要命。你的想法真古怪，偏要到这里来。”

福什利忽然问他道：

“喂！伯爵夫人不跟任何人睡觉吗？”

“啊！不，啊！不，亲爱的，”他结结巴巴说道，显得不知所措，忘记做出装腔作势的样子，“你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生气有失风度，便往长沙发里一躺，补充说道：

“当然罗！我说没有，但是我知道的情况也不多……那边有个小家伙，名叫富卡蒙，到处都能见到他，也许他知道的比我多。比这更加不堪入耳的事，肯定也有人见过。我吗，这种事是不管的……总之，如果伯爵夫人真的以不端行为来消愁解闷，她就够机灵了，因为这件事没有张扬出去，也没有人谈到过。”

还没等到福什利开口问他，拉法卢瓦兹就把自己所知道的缪法家的事告诉他。太太们继续围着壁炉交谈着，他们两个人压低了嗓门说话；倘若她们看见他俩打着领带，戴着白手套呆在那里，她们还以为他俩在一本正经地讨论什么严肃的问题呢。拉法卢瓦兹很熟悉缪法伯爵的母亲，她是个令人难以容忍的风骚老太婆，总是呆在神甫们家里；另外，只要她摆摆架子，做一个权威性的手势就能使任何人在她面前屈服。至于缪法，他是被拿破仑一世封为伯爵的一位将军晚年所生之子，所以十二月二日①以后，他自然得宠了。他也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但他却以诚实、正直著称。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古老陈腐的观念，对他在宫廷里所担任的职务，他的尊严和德行都认为了不起，把头仰得高高的，俨然是个圣人。是缪法老太给他以良好的教育：他每天必须做忏悔，不许逃学，不许犯青年人易犯的过失。他参加宗教仪式，他有一种多血质型的强烈的宗教狂热，发作时就像热病一样。最后，为了用最后一个细节来描绘他，拉法卢瓦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①一八四八年二月法国爆发革命后，拿破仑三世从英格兰回到法国。他的一些支持者组织政党，推选他为制宪议会议员，同年十二月他当选总统。

“这不可能！”表兄说道。

“人家还向我赌咒发誓，说是千真万确的……他结婚的时候，还有这种事哩。”

福什利笑着，一边瞧着伯爵。伯爵的脸上留着络腮胡子，上唇上却不留小胡子，脸显得更方了，这时，他把次数都报给了斯泰内，神态很冷漠，斯泰内在竭力反驳他的话。

“说真的，他的长相很像是这样的人，”他喃喃说道，“这算得上他送给他的老婆的一件漂亮礼物！……啊！可怜的小娘们儿，他一定让她厌烦够了！我敢打赌，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哩！”

就在这当儿，萨比娜伯爵夫人跟他讲话。他没听见，因为他觉得缪法的事是那么有趣，那么不寻常。她又问一遍：

“福什利先生，你不是发表过一篇描写俾斯麦先生的文章吗？……你同他谈过话吗？”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夫人们那边，竭力使自己平静一下，悠然自得地找到了一句答话：

“我的天！夫人，我坦率告诉你，我那篇文章是根据德国出版的一些传记本写的……我不曾见过俾斯麦先生。”

他呆在伯爵夫人的身边。他一边和她谈话，一边继续思索着。她的外貌比她的实际年龄小，要让别人说，不超过二十八岁，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还保持着青春的光焰，长长的睫毛在眸子里投下了蓝色的影子。她是在一个夫妻不睦而分居的家庭里长大的，她跟舒阿尔侯爵生活过一个月，又跟侯爵夫人生活过一个月，她母亲死后，年纪轻轻就结了婚，这也许是她的父亲促成的，因为她在他的身边碍事。侯爵是个可怕的人，尽管他很虔诚，但是关于他的一些风流韵事已在外边开始流传！福什利思量他今晚是否有幸会见侯爵。她的父亲肯定会来的，不过，很迟才会来；因为他很忙。这位新闻记者知道这个老头子晚上在什么地方消磨时光，却装出一副严肃的神态。他吃了一惊，发现伯爵夫人脸上有一颗痣，长在左面颊上，靠近嘴边。娜娜的脸上恰恰也有一颗。这真奇怪。痣上还长着鬈曲的汗毛。只不过娜娜痣上的毛是金色的，而伯爵夫人痣上的毛像黑玉一般黑。这倒没关系，这个女人与娜娜不一样，她不跟任何男人睡觉。

“我一直想认识一下奥古斯塔王后，”伯爵夫人说，“有人说她为人很好，又很虔诚……你认为她会陪同普鲁士国王一起来吗？”

“我想不会的，夫人。”他回答道。

她不跟任何男人睡觉，可以看得出来。只要看看坐在她旁边圆凳子上的女儿，看看她那副毫不出色、拘拘束束的样子就知道了。这间阴森森的客厅，散发出一股教堂般的气息，这就足以说明她是一直屈服于什么样的铁腕人物，过着怎样的刻板生活。在这座阴暗而又潮湿的古老住宅里，没有任何陈设是她亲自安排的，一切都由缪法作主，用他虔诚的教育、他的忏悔和斋戒统治着这里。可是，福什利突然发现一个矮老头儿，满嘴坏牙齿，脸上堆满狡黠的微笑，他坐在太太们身后的一张扶手椅上，这一发现向他提供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论据。

他认识这个人物，他是泰奥菲尔?韦诺，曾经当过诉讼代理人，专门办理教会的诉讼案件，退休时拥有一大笔财产，过着一种相当神秘的生活，不管到哪里，都有人接待他，人人对他毕恭毕敬。他甚至有点令人生畏，仿佛他代表着一种强大的力量，那是一种别人感觉得出来的隐藏在他背后的神秘力量。另外，他还表现得非常谦逊，他是圣玛德莱娜教堂的财产管理委员，据他说，他怕闲得无事做，才接受了第九区副区长的职务。活见鬼！伯爵夫人被团团围住了，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你说得对，这里真叫人受不了，”福什利对他的表弟说，他已从夫人们的圈子里走出来，“我们走吧。”

缪法伯爵和参议员刚刚离开了斯泰内，这时斯泰内气乎乎地走来，他满头是汗，低声嘟哝道：

“他妈的！他们什么也不肯说，那么，他们就不说呗……我会找别人跟我说的。”

说完，他把新闻记者拉到一个角落里，换了语气，高兴地说道：

“喂！那就明天吧……我也算一个，老朋友！”

“哦！”福什利感到蹊跷，低声应道。

“你还不知道吧……啊！我好不容易才在她家里找到她！为了这件事，米尼翁还拚命盯住我哩！”

“可是米尼翁夫妇也要去呀！”

“对，她告诉我了……总之，她接见了我，她也邀请了我……午夜十二点整，剧院散场后。”

银行家脸上喜气洋洋。他眨眨眼睛，又补上一句，故意把每个字说得带上特别含义：

“这下你可得手了吧！”

“你说什么？”福什利说道，他装作不懂他的话的意思，“她是为了感谢我的那篇为她捧场的文章，才到我家里来的。”

“是的，是的……你们都有福气，人家总是要酬谢的……对啦，明天谁做东道？”

新闻记者把两只胳膊一伸，意思是说这个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时旺德夫尔呼唤斯泰内，因为他认识俾斯麦先生。

杜?荣古瓦太太这时几乎服气了，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对他的印象很坏，我觉得他有一副凶相，……不过我承认他很聪明，所以他才取得那么多成就。”

“也许是这样，”银行家淡淡一笑，说道，“他是法兰克福的一个犹太人。”

这时候，拉法卢瓦兹壮着胆量诘问他的表兄，他紧紧跟着他，搂着他的脖子：

“明天晚上在一个女人家吃夜宵吗？在谁家里，嗯？究竟在谁家里？”

福什利做了一个手势，暗示有人听见他们讲话，要他注意点。这时，客厅的门又打开了，进来一位老太太，身后边跟着一个小伙子，从他身上，新闻记者认出他就是那个逃学的中学生，在演《金发爱神》的那天晚上，他大喊了一声“妙极啦！”，至今人们还传为佳话呢。这位老太太刚到，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萨比娜伯爵夫人连忙站起来，迎上前去，抓住她的双手，称呼她为“我亲爱的于贡太太。”拉法卢瓦兹瞅见他的表兄好奇地注视这一场面，为了感动他，便简略地向他介绍老太太的情况：于贡太太是一个公证人的遗孀，现在隐居在她家的老庄园丰垡特，庄园离奥尔良不远，但她在巴黎还保留一个落脚点，在黎塞留街拥有一座房屋。眼下她正在那儿，要住几个星期，以便把读法科一年级的最小的儿子安排好。她过去是德?舒阿尔侯爵夫人的挚友，亲眼看见伯爵夫人出生，在伯爵夫人结婚之前，她曾经留她在家里住了整整几个月，至今她还用“你”

字称呼她哩。

“我给你把乔治带来了，”于贡太太对萨比娜说，“我相信，他长大了。”

年轻人有一双明澈的眼睛，长着一头金色的鬈发，模样颇像女孩子装扮成的男孩。他大大方方地向伯爵夫人行了礼，还提醒她说，两年前，他们在丰垡特还一起打过一场羽毛球呢。

“菲利普现在不在巴黎吗？”缪法伯爵问道。

“哦！不在，”老太太回答，“他一直驻防在布尔日。”

接着，老太太坐下来，洋洋得意地谈起了他的长子菲利普。她说他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出于一时兴致，入了伍，进步很快，不久前被晋升为中尉。她周围的太太们都用敬佩、赞赏的神色打量着她。大家又继续谈话，不过谈话变得更亲切，更高雅了。福什利看见令人尊敬的于贡太太坐在那里，她两鬓染霜，慈祥的脸上浮现着和善的微笑，觉得自己刚才怀疑萨比娜伯爵夫人的行为不端未免可笑了。

然而，伯爵夫人坐的那张红绸软垫椅子，刚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在这间雾气腾腾的客厅内，这张椅子显得很不入眼，而且扰乱人的思绪，使人想入非非。可以肯定，这件给人以安逸淫乐之感的家具不是伯爵添置的。也许可以说，这是一种尝试，是欲望和享乐的开始。这时他竟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陷入了沉思，回忆起那天晚上，在一家饭店的小客厅里，他的上尉朋友给他吐露的那段隐情。他早就希望到缪法家里来，是因为他受到这种色情的好奇心的驱使。既然他的朋友已经长眠于墨西哥，谁会知道呢？等着瞧吧。他到这里来也许是干了一件蠢事，不过，这个愿望一直缠住他，他意识到自己着了迷了，恶习在他身上又死灰复燃了。现在，他看见那张大椅子垫面旧得起皱，椅背向后仰得很厉害，他觉得挺有趣的。

“怎么样，我们走吧？”拉法卢瓦兹问道，他打算出了门，就要问清楚到哪个女人家去吃夜宵。

“等会再走吧。”福什利回答。

他不急于马上就走，借口说人家托他邀请一个客人，现在提出来还不合适。太太们这时正在谈论修女入会的事，仪式很动人，三天来巴黎上流社会人士都为之感动。她们说的是德?福日雷男爵夫人的长女，受了不可违抗的神召，不久前入了加尔默罗会①当修女。尚特罗太太与福日雷家有点表亲关系，据她说，男爵夫人伤心得泣不成声，举行仪式后的第二天便卧床不起了。

①又名圣衣会，是中世纪天主教四大托钵修会之一。

“我当时观看的位置很好，”莱奥妮德说，“我觉得这情景很稀奇。”

然而，于贡太太怜悯那位可怜的母亲，这样失去她的女儿，该是多么痛心啊！

“有人指责我太虔诚，”她安详而又坦率地说道，“尽管这样，孩子们这样固执地去自杀，我还是觉得太残酷了。”

“对呀！这是件可怕的事，”伯爵夫人悄声说道，微微打了一个寒噤，把身子往对着火炉的那张大椅子里缩了缩。

这时，太太们还在谈论着。但是她们的声音放低了，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打断她们严肃的谈话。壁炉上的两盏灯，罩着粉红色的灯罩，发出微弱的光线，把她们照亮；在远一点的几件家具上，只有三盏灯，宽敞的客厅沉浸在暗淡而柔和的光线里。

斯泰内觉得有些无聊，便向福什利讲了娇小的德?谢泽勒太太的一件风流韵事，通常他只叫她的名字莱奥妮德，而且他就站在太太们的椅子后边，压低了声音，叫她“臭娘们儿”。福什利瞧瞧她，她穿一件宽松的浅蓝缎料连衣裙，古怪地坐在扶手椅的一个边角上，她很瘦削，性格放肆，像个男孩，最后福什利竟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在这里看到她呢。客人们在卡罗利娜?埃凯家里，举止就文雅一些，因为卡罗利娜的母亲治家很严厉。这方面的题材足以写篇文章，巴黎的上流社会真是一个无奇不有的世界！连最古板的客厅也会高朋满座。泰奥菲尔?韦诺呆在那儿只笑不吭声，露出满口坏牙齿，显然他是已故老伯爵夫人遗留下来的客人，客人中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如尚特罗太太，杜?荣古瓦太太，四五个呆在几个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老头子。缪法伯爵带来的客人，都是衣冠楚楚的官员，这种穿戴是杜伊勒里宫的人所喜爱的，比如其中的内务部办公室主任，总是一个人呆在客厅的中间，胡子刮得光光的，双目无神，衣服紧紧裹在身上，简直不能动弹一下。几乎所有的年轻客人和几个举止高雅的人都是舒阿尔侯爵引荐来的，侯爵在归附并进入行政法院后，与正统派仍然保持着联系。剩下来的就是莱奥妮德?德?谢泽勒和斯泰内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同安详、和蔼可亲的于贡老太太形成鲜明对照。于是，福什利的文章构思好了，题目叫做《萨比娜伯爵夫人的客厅》。

“还有一次，”斯泰内悄悄说道，“莱奥妮德把她的男高音歌手叫到蒙托邦①，她自己住在两法里外的博尔科的别墅里，她每天乘坐一辆两匹马拉的敞篷马车，到他下榻的金狮旅馆去看他，她在旅馆门前下车……车子停在那里等她，莱奥妮德一呆就是几个小时，一些人聚集在那儿观看那两匹马。”

①蒙托邦，法国塔尔纳?加龙省省会，位于巴黎以南六百三十公里处。

大家又沉默下来，在高高的天花板下面，这间客厅里出现了片刻的肃穆气氛。两个年轻人在窃窃私语，但随即又住了口，这时只听见缪法伯爵在客厅里轻轻踱步的声音，灯光似乎暗淡下来，炉里的火熄灭了，阴森的光线笼罩着这个家族的老朋友们，四十年来，他们都是这样坐在扶手椅上。就是这样，在大家的交谈中，客人们仿佛感到已故的伯爵的母亲来到了她们中间，她依然带着一副高傲、冷漠的神态。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又开腔了：

“总之，流言蜚语不胚而走……那个小伙子大概是死了，这也许是说明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进修道院的原因。另外，有人说福日雷先生从来未同意过这桩婚事。”

“外面传说的事情还多哩。”莱奥妮德冒失地大声说道。

接着，她笑起来，不愿讲出那些传闻。萨比娜也被她逗乐了，连忙用手绢掩嘴笑起来。

在这间宽敞、庄严的客厅里，这笑声使福什利感到吃惊，笑声犹如水晶玻璃破碎时发出的声音。显然，裂痕就从这里开始。这时，她们每个人都开腔了，杜?荣古瓦太太提出不同看法，尚特罗太太知道他们原来打算成亲的，但是，后来婚事始终没办。男人们也大胆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在好几分钟内，众说纷纭。客厅内有各种各样的人物，有的是拿破仑派，有的是正统派，还有的是世俗怀疑派，他们统统混在一起，他们一起讲话，各抒己见。爱丝泰勒按了电铃，叫人拿些劈柴来，添在壁炉里，仆人把每盏灯的灯芯挑高一些，客厅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福什利微笑着，似乎感到自在了。

“当然罗！她们不能嫁给她们的表兄弟，那么，就嫁给上帝吧，”旺德夫尔嘀咕道。这个问题争论来争论去，他听厌了，便去找福什利，问道：“亲爱的，你见过一个有人爱的女子去当修女的吗？”

他心里烦透了，不等到福什利回答，就轻声说道：“喂，明天我们有多少人？……有米尼翁夫妇，斯泰内，你自己，布朗瑟和我……除此以外，究竟还有谁？”

“我想还有卡罗利娜……西蒙娜，可能还有加加……究竟确切人数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在这些场合，大家以为来二十人，实际上会来三十人。”

旺德夫尔瞧瞧太太们，突然换了个话题：

“这个杜?荣古瓦太太，十三年前一定很漂亮……那个可怜的爱丝泰勒又变得消瘦了，把她放在床上，倒是一块好床板！”

他停了一会，然后又回到第二天吃夜宵的话题上来：

“令人扫兴的是，在这些场合，老是那么几个女人……应当有几个新鲜货色才好。你想法子搞一个新的来吧……喂！我想起来了！我去请那个胖子帮忙，让他把那天晚上他带到游艺剧院去的那个女人带来。”

他说的胖子就是正在客厅正中间打盹的内务部办公室主任，福什利呆在远处，饶有兴致地听他们交涉。旺德夫尔坐在胖子的身边，胖子保持着一副十分庄重的神态，一会儿，他们似乎在一本正经地讨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就是要弄清是什么真正的感情促使那个女孩进修道院当修女的。随后，旺德夫尔伯爵回来了，他说：

“这不可能。他发誓说她是个正派女人。她一定不会答应……但是我敢打赌，我曾经在洛尔饭店里见过她。”

“怎么？你也常去洛尔饭店！”福什利笑着低声说道，“你竟然也敢到这类地方去？……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可怜虫……”

“哎！我的朋友，什么都要见识见识嘛。”

于是他俩冷冷一笑，眸子里闪闪发光，互相详细地谈起殉道者路的洛尔饭店里的饭菜情况。肥胖的洛尔?彼尔德费尔让那些手头拮据的小娘儿们在那里就餐，每人只收三法郎。那可是个偏僻的地方！所有小娘儿们见了洛尔太太都要与她亲吻。这时，萨比娜伯爵夫人偶然听见他们一句谈话，便掉过头来，他们马上向后退了几步，两人互相推推撞撞，高兴得涨红了脸。他们居然没有发现乔治?于贡就在他们旁边，偷听他们谈话，脸色变得绯红，就像一道红潮从耳根一直泛到他那姑娘般的脖子上。这个孩子感到又羞怯又高兴。自从他妈妈把他带到客厅以后，他就在谢泽勒太太的身后转来转去，他认为谢泽勒太太是客厅里唯一漂亮的女人。不过，娜娜比她还漂亮呢！

“昨天晚上，”于贡太太说，“乔治带我去看戏。对啦，游艺剧场我确实已有十年没有进去了。这个孩子挺迷恋音乐……我呢，我对音乐毫无乐趣，可他听音乐是那样开心！……当今，上演的戏真古怪，而且音乐也打动不了我，这我承认。”

“怎么？太太，你不喜欢音乐！”杜?荣古瓦抬头仰望着天空，大声嚷道，“居然还会有人不喜欢音乐！”

她的话博得了大家的喝彩。但是大家对游艺剧院上演的那出戏都避而不谈，善良的于贡太太对这出戏全然不懂；这些妇女很了解这出戏，但她们都只字不提。突然，大家把话头全都转到音乐大师们的身上，她们大谈对大师们的看法，个个对他们都无限景仰，简直到了心醉神迷的地步。杜?荣古瓦太太只喜欢韦伯①的作品，尚特罗太太则喜欢意大利音乐家。这时太太们的声音变得柔和、微弱起来，也许有人会说，在壁炉前边，这声音仿佛是教堂中发出的默祷，是小教堂里发出的低沉的、令人神往的赞美歌。

①韦伯（一七八六～一八二六），德国作曲家，是德国古典音乐过渡到浪漫主义时代的主要人物，被称为德国民族歌剧的先驱。

“喂，”旺德夫尔嘟哝道，一边把福什利带向客厅中央，“我们明天还应该邀请一个女人来，我们要不要问问斯泰内？”

“啊！斯泰内呀！”记者说道，“如果他搞到一个女人，那就是巴黎人都不要的女人。”

旺德夫尔向四下张望，在寻找什么人。

“等一会儿，”他又说道，前几天我碰到富卡蒙与一个迷人的金发女郎在一起，我去跟他说说，让他把她带来。”

随后，他便去叫富卡蒙。他俩很快说了几句话。大概这事发生了麻烦，他俩蹑手蹑脚地走着，跨过女士们的拖到地上的长裙，去找另一个年轻人，他们在一个窗口，与那个年轻人继续谈话。福什利一个人呆着，决定到壁炉那边去，这时杜?荣古瓦太太向大家声称，她一听到韦伯的音乐，眼前马上就浮现出一片景象：湖泊，森林，在浸透露水的田野上的日出。

就在这当儿，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个人在他身后说道：

“你很不友好。”

“什么？”他问道，一边掉过头来，认出那个人是拉法卢瓦兹。

“明天晚上的夜宵……你本来可以叫人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参加。”

福什利刚要解释，旺德夫尔走到他面前，说道：

“那个女人看来不是富卡蒙的朋友，而是那儿一位先生的姘妇……她不能来。真倒霉！……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抓住了富卡蒙。他总得设法把路易丝从王宫剧院里带来。”

“德?旺德夫尔先生，”尚特罗抬高声音问道，“是不是上星期天举行的瓦格纳①音乐会上被人喝了倒彩的那个女人？”

“哦！倒彩喝得可厉害呢。”旺德夫尔走上去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说完，太太们没有人与他再谈话，他便离开了，继续与记者耳语道：

“我再去拉几个人来……那边几个年轻人肯定认识一些小娘儿们。”

这时候，只见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微笑着，走到客厅里每个角落，找男人们谈话。他钻到人群中间，同每个人咬耳朵说一句话，又回过头来眨眨眼睛，打个暗号。他那副不慌不忙的神色，像在传递一道口令。他的话传开了，大家都答应赴约；不过，这种热情拉人赴约的悄悄谈话声，被女士们的兴致勃勃的高谈阔论声淹没了。

“行了，别谈你那些德国音乐家了，”尚特罗太太连连说道，“唱歌，快乐，这才是光明……你听见过帕蒂②演唱的《理发师》吗？”

①瓦格纳（一八一三～一八八八），十九世纪后期德国主要作曲家、音乐戏剧家。

②帕蒂（一八四三～一九一九），意大利女歌唱家，出生于马德里，她经常在巴黎歌剧院演唱莫扎特、罗西尼、威尔地创作的歌曲。

“妙极了！”莱奥妮德低声说道，“她平时只在钢琴上弹些轻歌剧曲子。”

萨比娜夫人按了铃。每逢星期二，如果来访客人不多，茶点就摆到这间客厅里来。伯爵夫人一边叫一个男仆收拾小圆桌，一边注视着旺德夫尔。她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伯爵走过她身边时，她问道：

“你究竟在搞什么鬼，德?旺德夫尔伯爵？”

“我搞什么啦，太太？”他镇定自若地回答，“我没搞任何鬼。”

“啊！……我看你忙的那副样子……行啦，你来帮帮我的忙吧。”

她把一本照相簿放到旺德夫尔的手里，请他递到钢琴上面。可是他仍然想出一个办法低声告诉福什利，说他明天要把塔唐?内内也带来，在冬季里，她是胸部袒露得最美丽的女人，还有玛丽亚?布隆，不久前，她在游乐剧院初次登台演出。然而，他每走一步，拉法卢瓦兹都跟着他，等待旺德夫尔的邀请。最后，他等得不耐烦了，只好毛遂自荐。旺德夫尔马上同意邀请他；不过，叫他答应把克拉利瑟也带去；当拉法卢瓦兹装出有点顾虑时，他安慰他，说道：

“既然我邀请你了，还怕什么！”

拉法卢瓦兹很想知道女主人的名字。这时伯爵夫人呼唤旺德夫尔过去，问他英国人沏茶的方法。因为他经常到英国去，他的马还在英国参加过比赛呢。据他说，只有俄国人才会沏茶；于是他就告诉她俄国的沏茶秘诀。随后，他在说话的时候，仿佛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沏茶，他收住话头，转了个话题，问道：

“顺便说一句，侯爵呢？我们今晚大概不会见到他吧？”“会见到他的，我父亲明确答应我他一定来，”伯爵夫人回答道，“我现在担心起来了……他一定有公务在身，走不开。”

旺德夫尔悄悄地笑了，他似乎猜想到德?舒阿尔侯爵在办什么样的公事，他想起侯爵有时把一个漂亮女子带到乡间去。兴许明天他会来吧。

福什利认为现在该是邀请缪法伯爵的时候了，不妨试试看。因为晚上活动已进行一段时间了。

“真的吗？”旺德夫尔问道，他还以为福什利在开玩笑哩。

“当然是真的……如果我完不成这个差使，她会把我的眼睛挖掉的。她迷恋上他了，你知道吧。”

“那么，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亲爱的。”

已经到了十一点钟了，伯爵夫人在她女儿的帮助下，才把茶点端来。因为来的都是知交密友，茶杯和盛点心的碟子就很随便地传递下去。太太们不离开自己的扶手椅，坐在火炉前，漫不经心地啜着茶，嚼着指头抓着的点心。话题从音乐一下子又转到供应商身上。卖易溶于口的糖果的只有布瓦西埃，供应冰淇淋的要数卡特琳店的好；而尚特罗夫人却认为拉丁维尔的最好。她们谈话的速度越来越慢，客厅里的人都疲倦了，个个昏昏欲睡。斯泰内把那位众议员拦在一张椭圆形的双人沙发的一端，又开始悄悄对他做工作。韦诺先生大概是过去爱吃甜食，弄坏了牙齿，一口一口地吃着干点心，像老鼠啃东西，发出轻轻的响声；而那个内务部办公室主任，嘴巴不离杯子，没完没了地喝茶。伯爵夫人不慌不忙地走到每个人面前，给客人们送茶点，客人们要不要，听凭自便，她在每个人面前站上几秒钟，用询问的神色瞅瞅客人，然后嫣然一笑，走开了。壁炉里的旺火把她的脸烤得通红，乍看上去像是她女儿的姐姐，她女儿与她相比显得又干瘪又呆板。福什利正在同她的丈夫和旺德夫尔谈话，当她走到他面前时，她发现他们闭口不说了，所以她停都未停，又走过去一点，把那杯茶递给了乔治?于贡。

“想请你们吃夜宵的是位夫人。”新闻记者愉快地对缪法伯爵说道。

缪法伯爵整个晚上脸色灰沉沉的，听了这话，不禁惊讶起来，问道：“是哪个夫人？”

“哎！是娜娜！”旺德夫尔说道，他想让缪法伯爵快点接受邀请。

伯爵变得更严肃起来。只眨了几下眼皮，这时觉得有点不舒服，从额头上看出，似乎偏头痛发作了。

“可是我不认识这位夫人。”他喃喃说道。

“得啦！你还去过她家哩。”旺德夫尔提示他。

“怎么！我到她家里去过！……啊！对啦，有一天，我代表赈济所去的。我记不起来了……去过又算什么，反正我不认识她，我不能接受她的邀请。”

他脸上露出一副冷漠样子，想让他们知道，跟他开这种玩笑毫无意思，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到这样的女人家里吃饭的。旺德夫尔大声说：“这是艺术家招待的夜宵，天才人物是原谅一切的。”福什利说，曾经有一次晚餐，苏格兰王子，就是王后的儿子，坐在一个在咖啡歌舞厅里当过歌手的女人旁边。伯爵对他的话压根儿不想再听下去，再三拒绝接受邀请。

虽然他是个很讲礼貌的人，还是露出气乎乎的样子。

乔治和拉法卢瓦兹面对面地站着喝茶，听见了旁边几个人的谈话。

“哦！原来是在娜娜家里，”拉法卢瓦兹低声说道，“我早就应该料到这地方了！”

乔治默不作声，但是他的热情却燃起来了，他的金发飘拂着，他的蓝蓝的眼睛像蜡烛似的闪闪发光。几天来他所陷进去的堕落念头，使他激动，使他心绪不宁。他终于进入他所梦想的境界了！

“可惜我不知道她住在何处。”拉法卢瓦兹又说。

“她住在奥斯曼大街，在拉卡德路与帕基埃之间的一幢楼的第四层楼上。”乔治一口气说出来。

拉法卢瓦兹惊异地瞅瞅他，他满脸绯红，既得意又尴尬，补充说道：

“我也受到了邀请，她是今天早上邀请我的。”

这时，客厅里骚动起来。旺德夫尔和福什利无法继续劝说伯爵了。舒阿尔侯爵进来了，大家都赶紧站起来迎接。侯爵两腿发软，步履维艰地站在客厅中央，面色苍白，两眼一眨一眨，好像刚从光线暗淡的胡同里出来，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我以为您不会来了，爸爸，”伯爵夫人说道，“您若不来，我会担心到明天哩。”

他只是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样子像没有听懂她的话。他的鼻子很大，在他那胡子刮得光光的脸上，鼻子像肿起来的大疙瘩；而他的下嘴唇下垂着。于贡夫人见他如此疲乏，对他既同情又怜悯，说道：

“您太劳累了。您应该休息……像我们这样的年龄的人，应该把工作让年轻人来干。”

“工作，啊！是的，工作，”侯爵终于结结巴巴说话了，“我总是有很多工作……”

他的精神恢复正常了，驼着的背挺直了，用习惯的动作，把一只手放在白发上捋了捋，那稀疏的几绺鬈发在他的耳后飘拂着。

“您干什么工作，干到这么晚？”杜?荣古瓦太太问道，“我还以为您去出席财政部长举行的招待会了呢。”

伯爵夫人截住道：

“我父亲在研究一项法律草案。”

“对的，是一项法律草案，”他说，“一项法律草案，一点也不错……我一个人关起门来研究，是有关工厂的法律。但愿大家都遵守星期日的休息。政府不愿全力执行这项制度，这种做法确实不够体面。星期日教堂里阒无一人，我们正在走向灾难。”

旺德夫尔瞧瞧福什利。他们两人都待在侯爵的身后，他们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气味。旺德夫尔终于找到了机会，把侯爵拉到一边，问他带到乡间去的那个美人儿是谁，老头子装出诧异的样子，可能有人看见他与德克尔男爵夫人在一起，有时他到维罗弗莱去，在她家里住上几天。旺德夫尔对他搞突然袭击，这是他唯一的报复办法：

“告诉我吧，您到哪儿去啦？您的臂肘上满是蜘蛛网和石灰。”

“我臂肘上，”他神色慌张，支吾道，“哦！确实是这样……有点脏……大概是我从家里下楼时弄脏的。”

有好几个人告辞了。时间已近午夜。两个仆人不声不响地把空茶杯和盛糕点的碟子端走，太太们在壁炉前面又围成一圈，但圈子缩小了，晚会快结束时，在无精打采的气氛中，她们谈得更随便了。连客厅仿佛也昏昏欲睡了，一道道阴影从墙上慢慢投射下来。于是，福什利说要告辞了。不过，他打量着萨比娜伯爵夫人，又把时间忘记了。她作为东道主操劳了半天，这时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歇一阵子，她默默不语，凝望着木柴烧成炭火，她的脸色那样苍白，表情那样难以理解，使福什利心里又生了疑窦。在炉火的照耀下，她嘴角上的那颗痣上的黑毛映成了金黄色。那简直就是娜娜的痣，连颜色都一样。他不由自主地凑到旺德夫尔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说真的，旺德夫尔从来没有注意到。于是，他们两人继续把娜娜和伯爵夫人作比较。他们发觉她们的下巴和嘴巴也有些相像，不过，两只眼睛却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另外，娜娜看上去是个天真的姑娘，而伯爵夫人呢，却让人不知怎么说是好，简直可以说她是一只正在睡觉的母猫，爪子缩进去，几条腿有点神经质般地在微微颤动着。

“不管怎样，同她睡觉还是可以的。”福什利说道。

旺德夫尔用目光透过她的衣服打量着她的肉体。

“是的，还是可以的，”他说道，“但是，你知道，我怀疑她的屁股长得怎样。她的屁股一定不丰满，你敢打赌吧！”

他住了嘴。福什利猛地碰了他一下胳膊肘，向他指指爱丝泰勒，她坐在他们前边的一张圆凳子上。刚才他俩大声说话，没有看见她，她大概听见了。不过，爱丝泰勒的身体依然坐得笔直，一动也不动，这个长得太快的姑娘的瘦脖子上，没有一根汗毛动一下。于是他们走开了三四步。旺德夫尔说，他保证伯爵夫人是个作风正派的女人。

这一阵子，壁炉前面的说话声音高了起来。杜?荣古瓦太太说道：

“我已经同意您的看法，俾斯麦也许是一个聪明人……不过，如果您还要把他说成天才……”

太太们都重新回到她们最初的谈话的主题上来。

“怎么！又谈俾斯麦先生呀！”福什利嘟哝道，“这次我可真的要走啦。”

“等一等，”旺德夫尔说道，“我们必须让伯爵给我们一个最后的回答。”

缪法伯爵同他的岳父和几个神态严肃的人在谈话。旺德夫尔把他拉过来，再次向他发出邀请，支持他去，并说他自己也要参加夜宵活动。一个男子汉到处都可以去嘛，不会引起人们的风言风语，最多引起人们的好奇。伯爵耷拉着眼皮，默默听他讲这些道理。旺德夫尔觉得伯爵有点动摇了，这时候，德?舒阿尔侯爵带着疑问的神态走过来。侯爵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福什利邀请他也参加，他偷偷瞟了瞟他的女婿。大家显得很尴尬，沉默了良久。他们两人这时都鼓起了勇气，倘若缪法伯爵没有瞥见韦诺先生死命地盯着他，他们也许接受邀请了。这个矮老头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脸色发灰，两眼像钢一样寒光逼人。

“不去。”伯爵马上用那么肯定的语气回答，说什么他也不会接受邀请了。

于是，侯爵用更加严肃的语气拒绝了邀请，他谈起了道德的问题。上层阶级应当树立榜样。福什利淡淡一笑，他握了握旺德夫尔的手，也不等他，拔腿就走了，因为他还要到他的报社里去哩。

“明天半夜十二点，在娜娜家里见面，对吧？”

拉法卢瓦兹也跟着要走。斯泰内与太太们挥手告别。其他男人也跟着他们一起告退。在走向候见室去取外套时，大家都说同样的话，每个人都重复道：“明天半夜十二点，在娜娜家里见面。”乔治等着和他妈妈一起走，他站在门口，告诉每个人娜娜的确切地址是在四层楼，左边的门。不过，福什利在离开客厅前，又回过头来望了最后一眼。旺德夫尔又坐到太太们中间，与莱奥妮德?德?谢泽勒开玩笑。缪法伯爵和德?舒阿尔侯爵又参加她们的谈话，而那个慈祥和善的于贡太太却睁着眼睛打瞌睡。韦诺先生消失在女人们的裙子后边，身子显得更小了，脸上重新露出了笑颜。在宽大而庄严的客厅里，十二点钟慢慢地敲响了。

“怎么！怎么！”杜?荣古瓦太太说道，“你们认为俾斯麦先生会来打我们，来打我们……这说得太过分了。”

尚特罗夫人周围的人都笑着，因为俾斯麦要打仗之事是她刚才说的，她是在阿尔萨斯听到的，她的丈夫在那里拥有一座工厂。

“我们有皇上，真幸运。”缪法伯爵用一副官员的严肃神态说道。

这是福什利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又一次回头看了萨比娜伯爵夫人一眼，然后把身后的门拉上。她与内务部办公室主任正在漫不经心地谈话，而且看上去对这个胖子的谈话很感兴趣。显然，福什利搞错了，这个家庭并没有裂痕。真遗憾。

“喂，你还不下来吗？”拉法卢瓦兹从前厅里向他喊道。

大家到了人行道上，便分道扬镳了，人人都说：

“明天在娜娜家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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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四章

从早上起，佐爱就把整个套间交给一个大饭店的侍应部的领班去布置，他是布雷邦饭店派来的，还带来一班助手和侍者。由布雷邦饭店提供一切：夜宵，餐具，水晶玻璃杯，餐巾，台布，鲜花，甚至还包括椅子和圆凳。娜娜的橱子里，几乎连一打餐巾也没有，在她初次登台演出成功后，还没有来得及配齐各种用品，但她又不屑于到饭店去请客，宁愿把饭店搬到自己家里。这样在她看来似乎显得别具风味。她想用夜宵来庆祝她作为明星的巨大成功，好让世人今后传为佳话。由于她的餐厅太小，侍应部领班就把饭桌摆到客厅里，桌子上摆了二十五套餐具，未免显得挤了一点。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娜娜半夜回到家里，问道。

“啊！我不知道，”佐爱语气似乎很恼火，生硬地回答，“谢天谢地，我什么也不管了。他们把厨房和整个房子搞得天翻地覆……见此情景，逼得我和他们吵了一架。另外，那两个老家伙又来了。说实话，我把他们撵走了。”

佐爱说的老家伙是过去供养娜娜的两位先生，一个是商人，另一个是瓦拉几亚①人。娜娜早已决定把他们打发走，因为她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了信心，又如她说的，她想改邪归正了。

①瓦拉几亚，是指当时的瓦拉几亚公国，即今罗马尼亚。

“两个厚脸皮家伙！”她嘟哝道，“如果他们再来，你要吓唬吓唬他们，就说去报告警察局。”

接着，她去叫达盖内和乔治，他们落在两个老家伙的后面，还在候见厅里挂外套。他们两人都是在全景胡同的演员出口处被她碰见的，于是，她就叫出租马车把他们一起带来了。

由于还没有一个客人到，她便叫他们到梳妆室里，这会儿，佐爱正在准备给她梳妆打扮。娜娜的连衣裙也没换，便匆匆忙忙撩起头发，把几朵白玫瑰别在发髻上和胸衣上。梳妆室里塞满了从客厅里搬过来的家具，那是不得已才搬过来的。几张独脚小圆桌，几张长沙发，几把扶手椅，全都四脚朝天，堆在一起。她刚匆匆打扮完，裙子就钩在一件家具的小脚轮上，撕了一道口子。于是，她发火了，破口骂起来；这倒霉事情偏偏都碰上她。她气乎乎的，把连衣裙脱了，那是一件白绸缎裙，款式很简单，既软又薄，穿在身上就像穿着一件长衬衫。可是，马上她又穿上它，因为她找不出其它更合她口味的裙子。她气得几乎哭起来，说自己像个捡破烂的女人。达盖内和乔治不得不用别针把那道口子别起来，佐爱则给她梳头，他们三个人在她身边忙得团团转，尤其是小家伙乔治，他跪在地上，把两只手插在她的裙子里。达盖内安慰她说，由于她省略了许多台词，跳过了一些唱段，草率演完了《金发爱神》的第三幕，所以现在时间最多才午夜过了一刻，这时她才平静下来。

“对这一群群傻瓜来说，演得算是太好了，”她说道，“你看见了吗？今天晚上这样的人不算少！……佐爱，我的姑娘，你呆在这里，别去睡觉，我可能还需要你……哎哟！时间到了，已经有人来了。”

她走了出去，乔治还跪在地上，他的衣服的底摆拖在地板上。他看见达盖内在注视着他，霎时脸变得通红。不过，他们却彼此生了友情。他们站在一面大穿衣镜前，把领带再结结好，互相刷掉对方从娜娜那里沾上的白粉。

“人家还会说这是白糖哩。”乔治嘟囔道，笑得像个贪食的婴儿。

那天晚上临时雇来的听差，把客人们领到小客厅里，客厅很小，仅有四把扶手椅没搬走，以便容纳更多一些客人。从旁边的大客厅里，传来了摆放碗碟和银餐具的声音，门底下的缝里透出来一道强烈的光线。娜娜刚进门，就发现克拉利瑟?贝尼已经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是拉法卢瓦兹带来的。

“哟，你是头一个！”娜娜说道，自从她演出获得成功后，对克拉利瑟亲热起来。

“嘿！就怪他，”克拉利瑟回答，“他总是怕迟到……如果全听他的话，我不等卸装就来了。”

拉法卢瓦兹是头一次见到娜娜，他对她鞠个躬，并说了一番客套话，接着，他谈起自己的表哥，由于他十分彬彬有礼，内心的不安丝毫没有流露出来。但是，娜娜根本不听他讲话，由于不认识他，只同他握握手，就很快向罗丝?米尼翁走去。顿时她显得高贵起来。

“啊！亲爱的太太，你真赏脸！……我多么盼望你光临呀！”

“我跟你说真话，高兴的应该是我。”罗丝说道，态度也非常亲热。

“请坐吧……你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什么，谢谢……啊！我把扇子忘记在皮大衣里了。

斯泰内，你去看看右边口袋里有没有。”

斯泰内和米尼翁是跟在罗丝后面进来的。银行家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他拿着扇子回来了。此刻，米尼翁正亲密地拥抱娜娜，并一定要罗丝也去拥抱娜娜。说到底，到了戏院里，大家还不都是一家人吗？随后，他眨眨眼睛，似乎在鼓励斯泰内也同他一样做；但是罗丝用炯炯的目光瞟瞟斯泰内，他心里有点发慌，只在娜娜的手上吻了一下。

就在这时，旺德夫尔伯爵与布朗瑟?德?西弗里来了。彼此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娜娜显得非常客气，把布朗瑟带到一张扶手椅那里坐下来。与此同时，旺德夫尔笑着对大家说，福什利正在楼下与人吵架，因为门房不让吕西?斯图华的马车进来。人们听见吕西在候见室里骂门房是个没有教养的贱货。可是，等到听差把门一打开，她便笑眯眯地走进来，一边拉拉娜娜的手，一边作自我介绍，说她第一次见到娜娜就喜欢她了，并说娜娜有值得自豪的天才。娜娜第一次充当东道主，心里挺高兴的，感谢他们光临，但确实有些不好意思，福什利来到后，她仿佛有些惶惶不安。她一走到他面前，便悄悄问道：

“他还来吗？”

“不，他不愿来。”记者唐突回答道，虽然他事先编了一段话，准备解释缪法伯爵不来的原因，但被她突如其来一问，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他见娜娜的脸色一下变得刷白，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于是竭力想纠正刚才说的话。

“他来不了啦，今晚他要带伯爵夫人去参加内务部举办的舞会。”

“好吧，”娜娜喃喃说道，她怀疑福什利办事不尽力，“我以后要跟你算这笔帐，我的小宝贝。”

“啊！随你说吧，”福什利接着说，这种威胁刺伤了他的心，“我不喜欢于这类差使，你去找拉博德特干吧。”

他们两个人都气得转过身子。就在这时候，米尼翁把斯泰内推到娜娜旁边。等到娜娜旁边没人时，米尼翁就悄悄对娜娜说，他是在为朋友寻找乐趣，说话时露出天真无邪、恬不知耻的神态。

“你知道，他快想死啦……不过，他怕我老婆。你会保护他的，不是吗？”

娜娜的表情像没有听懂他的话。她嘴角上挂着微笑，瞧着罗丝、她的丈夫和银行家。接着，她对银行家说：

“斯泰内先生，等会你坐到我身边来。”

候见厅里传来了笑声、窃窃私语声和一阵阵快乐谈话声，好像一所修道院女子寄宿学校的女生都逃到了那里。拉博德特来了，他的后边跟着五个女人，用吕西?斯图华的挖苦话来说，就是他的全体寄宿女生都来了。她们当中有加加，她穿着蓝色天鹅绒长裙，裙子紧紧裹在身上，神态很庄重；有卡罗利娜?埃凯，她总是穿着一件镶着尚蒂伊网眼花边的黑缎裙；有莱娅?德?霍恩，她像平常一样，身上穿得怪模怪样的；有胖子塔唐?内内，她是一个善良的金发女郎，胸部发达得像个奶娘，人们常常嘲笑她；最后是玛丽亚?布隆，她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长得很瘦，脾气很坏，像个小淘气鬼，是游艺剧院初次登台的明星。拉博德特让她们同乘一辆马车；她们还笑刚才在马车里拥挤的那番情景，玛丽亚?布隆被挤得坐在别人的腿上。但是她们见了娜娜，个个抿紧嘴唇，互相握手，互相行礼，大家都显得举止得体。加加装作一副孩子模样，由于她太矫揉造作，说话连字都吐不清楚。只有塔唐?内内感到怏怏不乐，因为在路上时，有人告诉她，六个一丝不挂的黑人在为娜娜侍候夜宵，她要求见见这些黑人，但拉博德特说她是笨蛋，叫她住嘴。

“博尔德纳夫呢？”福什利问道。

“唉！你想象得出我多么遗憾，”娜娜嚷道，“他不能来参加我们的活动了。”

“是的，”罗丝?米尼翁说道，“他的脚踩到舞台地板上的一个活板门里，扭伤得很厉害……如果你们看见他那副样子，一条腿绑着，伸在椅子上！嘴里骂这骂那！”

于是，大家为博尔德纳夫的缺席而遗憾。他不来，夜宵就像少了什么。末了，大家尽量不谈他了。大家换了话题，这时，听见一个粗大的声音叫道：

“什么！什么！你们就这样把我埋葬掉！”

接着，听见一声叫声，大家掉头一看，原来是身材魁梧的博尔德纳夫。他脸色通红，一条腿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倚在西蒙娜?卡比罗什的肩上。现在，西蒙娜与他同居了。这个小女孩受过教育，会弹钢琴，会讲英语，头发金黄，娇小可爱，体质十分娇弱，博尔德纳夫身体沉重，把她压弯了腰，不过，她还是笑吟吟的，一副乖顺的样子。博尔德纳夫觉得他俩成了大家欣赏的镜头，便摆开姿势在那里索性呆了一会儿。

“嗯？不管怎样，还得喜欢你们，”他继续说道，“我怕闷得慌，便对自己说：还是去吧……”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骂了一句：

“他妈的！”

西蒙娜一步迈得太快，不小心碰到他那只受伤的脚上。他把她猛一推。她仍然满脸笑容，低下她那娇美的脸庞，活像一头挨打的牲口。她使出一个娇小、胖乎乎的金发女郎的全部力量来搀扶他。在一片欢呼声中，大伙都匆匆忙忙走过来帮忙。娜娜和米尼翁推来一张扶手椅，博尔德纳夫一屁股坐下去，其他女人又推过来一张扶手椅，让他搁脚。在场全体女演员自然都一个个过来吻他。他还在唉声叹气，低声埋怨。

“他妈的！他妈的！……不过，我的肠胃总还算好，你们等着瞧吧。”

其余客人也到了。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碗碟声和银刀叉的响声已经停止；现在，从大客厅里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侍应部领班大动肝火，在那里训斥人。娜娜没有什么客人好等了，她觉得奇怪，为什么还不开饭。她有些不耐烦了，便叫乔治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她看到又有一些人进来，有男客，也有女客，她感到很惊讶。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这时，她很尴尬，就问博尔德纳夫、米尼翁和拉博德特是否认识这些人。他们也不认识。她又去问旺德夫尔伯爵，他猛然回忆起来了，他们是他在缪法伯爵家里时拉来的年轻人。娜娜很感谢他们，连声说：很好，很好。不过，这样一来，到用餐时就太挤了，她便请拉博德特去叫人再拿七套餐具来。她刚走，听差又带来三个客人。这次可不行了，真有些可笑了，实在挤不下了。娜娜生气了，她神色傲慢地说，这真不像话了。但是当她看见又来了两个人时，却笑起来，她觉得这太滑稽了。活该！要挤到什么样子就挤到什么样子吧。大家都站着，只有加加和罗丝?米尼翁两人坐着，博尔德纳夫一个人就占了两把扶手椅。屋子里一片嗡嗡声，大家都在低声说话，气闷得轻轻打起呵欠来。

“你说吧，姑娘，”博尔德纳夫问道，“该入席了吧……客人不是到齐了吗？”

“呵！是的，客人终于到齐了。”她笑着回答道。

她举目四下张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似乎还有一个人未到，她感到很奇怪。大概是缺了一位她根本没有提到过的客人。还得再等一会儿。过了几分钟，客人们在他们中间，瞥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他面容庄重，蓄着漂亮的银须，最令人蹊跷的是谁也没有看见他进来，他大概是从卧室的一扇门溜进小客厅的，那扇门一直是半掩着的。客厅里先是鸦雀无声，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旺德夫尔伯爵无疑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刚才他们两人悄悄握了手；不过，旺德夫尔对女士们问他那人是谁，都一笑了之。于是，卡罗利娜?埃凯低声断言道，那是一位英国爵士，第二天就要回伦敦去结婚，她对他很熟悉，她还曾经把他弄到手。

这种说法在女客中间不胫而走；不过，玛丽亚?布隆说他是一位德国大使，根据是他经常跟她的一个朋友睡觉。在男客当中，寥寥数语，就对他作出了评价。看样子他是一位严肃的人。今晚的夜宵可能是他付帐的。这很可能，看起来像，管它呢！只要夜宵丰盛就行！最后，大家仍然蒙在鼓里，等到侍应部领班打开大客厅的门时，人们已经把白胡子老人忘了。

“太太，请入席。”

娜娜挽起斯泰内伸过来的胳膊，她没有理会老头子伸胳膊的动作，于是他就一个人走在娜娜的后面。而且，大家没有排成行。男人们和女人们都乱糟糟地往大客厅里走，还以小市民那种天真对不拘礼仪的做法大开玩笑。屋子里的家具都搬走了，大厅里只摆了一张长桌，其长度与大厅一样长，这样大的桌子还显得太小，因为盘子摆得一只紧挨一只。桌子上放四盏枝形大烛台，每盏上点十支蜡烛，照亮桌上的餐具，其中有一个烛台是包金的，左右两边还饰有花束。这种奢华是饭店式的：瓷器上有金线作装饰，没有主人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银器由于不断的洗刷，已经用旧了，失去了光泽，水晶玻璃杯也是在任何市场上都可以买到配套的东西。这种情景使人联想到一个暴发户，一切还未安排就绪，就仓促设宴欢庆乔迁之喜。屋子里缺少一盏枝形大吊灯；枝形大烛台上的蜡烛太高，烛花几乎没有剪过，放射出淡黄色的光亮，照在对称、间隔地摆好的高脚盘、平底盘和缸子上，里边分别装着水果、蛋糕和蜜饯。

“请吧，”娜娜说道，“诸位随意入座……这样更有意思。”

娜娜站在餐桌边的正中间，在她正在安排斯泰内在她的左边就座时，那个大伙不认识的老先生已经在她的右边坐下来。一些客人开始入座了，这时听见小客厅里有人在骂人。原来人们把博尔德纳夫忘了。他使尽全身力气才从两张扶手椅上站起来，一边咒骂，一边呼唤无用的西蒙娜，她居然不声不响地与别人溜走了。于是女人们都跑过来，对他都很同情。博尔德纳夫被卡罗利娜、克拉利瑟、塔唐?内内、玛丽亚?布隆搀搀抬抬进了客厅。大伙又花了不小的气力才把他安顿下来。

“让他坐在中间，坐在娜娜对面的位置上！”有人嚷道，“博尔德纳夫坐在中间！请他来主持！”

于是，那几个女人就把他安顿在中间。但是还需要一张椅子给他搁脚。两个女人把他的一条腿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它平放在椅子上。这可没有什么妨碍，他可以侧着身子吃嘛。

“他妈的，”他埋怨道，“脚到底是不灵便啦！……啊！我的小猫咪们，爸爸就全靠你们照顾啦！”

罗丝?米尼翁坐在他的右边，吕西?斯图华坐在他的左边。他们两人答应很好照料他。

现在大伙都入座了。旺德夫尔伯爵坐在吕西和克拉利瑟的中间，福什利坐在罗丝?米尼翁和卡罗利娜?埃凯中间。桌子的对面，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不顾对面克拉利瑟的召唤，匆匆忙忙坐到加加旁边；寸步不离斯泰内的米尼翁与斯泰内之间只隔着布朗瑟，他左边是塔唐?内内，再过去一个位置上就是拉博德特。最后，在长桌的两头，一些年轻男女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他们当中有西蒙娜，莱娅?德?霍恩，玛丽亚?布隆。达盖内和乔治?于贡也在那里，他们越来越亲密了，两人都笑吟吟地瞧着娜娜。不过，还有两个人没有座位，站在那里。有人开起玩笑来。男人们说，他们的膝盖可以作凳子。克拉利瑟被挤得连胳膊肘都不能动弹，她对旺德夫尔说，她指望他给自己喂饭。而这个博尔德纳夫，一个人就占了两张椅子的位置，最后大家又尽量挤紧一些，这样，大家才全坐下来；不过，米尼翁又打趣说，大家活像装在小木桶里的鲱鱼。

“伯爵夫人式笋酱，德司里尼克清炖肉汤。”侍者一边报菜名，一边端着盛得满满的碟子在客人们的身后送菜。

博尔德纳夫大声建议喝清炖肉汤，这时候，门外传来叫嚷声，接着是抗议和发火的吵闹声。门打开了，又进来三个迟到的客人，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啊！不行，这几个人实在挤不下了！娜娜没有离开座位，眯着眼睛打量他们，竭力想弄清自己是否认识他们。那个女人名叫路易丝?维奥莱纳。而那两个男人，她却从来不认识。

“亲爱的，”旺德夫尔说，“这位是富卡蒙先生，他是海军军官，我的朋友，是我邀请他来的。”

富卡蒙落落大方地向大家施了礼，接着旺德夫尔的话说道：

“我又冒昧地带来我的一位朋友。”

“啊！太好啦，太好啦，”娜娜说，“请坐……喂，克拉利瑟，你往后退一点，你们那里坐得太松了……那边尽量挤一挤……”

大家又坐紧一些，富卡蒙和路易丝在桌子的一个小小边角上坐下来，而富卡蒙的朋友只好坐得不紧靠自己的刀叉，吃东西时，伸长胳膊，越过邻座客人的肩膀去取菜。侍者把汤撤了，端来茭白烩小兔肉灌肠和巴马乳酪拌通心粉。博尔德纳夫煽动性地说，他曾一度想把普律利埃尔、丰唐和老博斯克也带来。娜娜板起面孔，冷冰冰地说，如果他们来了，她会不会好好接待他们，她还说不准。如果想请同事们，她会自己邀请的。不行，不行，不能请蹩脚演员来。老博斯克总是喝得半醉，普律利埃尔过于自命不凡；至于丰唐呢，他在社交场合，总是大声嚷嚷，说些蠢话，叫人受不了。再说，你们也明白，那些蹩脚演员与这些先生在一起，总是不合适的。

“对，对，确实是这样。”米尼翁说道。

围着餐桌而坐的先生们，个个身着礼服，打着白领带，端庄得体，他们脸色苍白，面带倦容，显得更高雅一些。那位老先生举止慢条斯理，总是笑吟吟的，像在主持一个外交官会议。旺德夫尔像在缪法伯爵夫人家里似的，对他两旁的女宾彬彬有礼。早上，娜娜还对姑妈说，她的男客再理想不过了，他们都是贵族或富人，总之，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至于女宾们呢，她们个个举止文雅，衣着得体。只有布朗瑟、莱娅、路易丝几人，是穿着袒胸露肩的衣服来的，而袒露得过分一点的，也许仅仅是加加一个人，因为在她这样的年纪，还是一点不袒露出来为好。现在，终于每人都有位子了，笑声和逗趣声渐渐沉寂下来。乔治在想，他在奥尔良的一些市民家里，参加过的一些晚宴的欢乐气氛比这里更浓。在这里，大家很少交谈，男人们都互不相识，只是互相打量，女人们也寡言少语，这不能不令他诧异万分。他本来还以为他们一见面就会立即拥抱哩，他觉得他们太“规矩”了。

接着又端上两道菜来，一道是尚波尔式莱茵河鲤鱼和英国式?子里脊，这时，布朗瑟大声说道：

“吕西，亲爱的，星期天我遇见了你的奥利维埃，他长高了！”

“当然罗！他已经十八岁了，”吕西回答道，“这可不能再让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他昨天回学校去了。”

她一提到儿子就得意洋洋，他是海军学校的学生。于是，大家便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

每个太太都动了感情。娜娜说孩子是她的最大快乐：他的宝贝小路易现在放在她的姑妈家里，每天上午快到十一点钟时，姑妈就把他带来，她把他抱到床上，让他在上面与她的卷毛狗吕吕一起玩，看见他们两个钻在被窝里的样子，简直笑死人了。真没想到小路易会变得那么调皮逗人。

“啊！昨天我过得真愉快！”罗丝?米尼翁接着说道，“你们想象一下吧，我到夏尔和亨利的寄宿学校去找他们，他们一定要我晚上带他们到剧院看戏……他们跳着，拍着小手说道：我们要看妈妈演戏喽！我们要看妈妈演戏喽！……啊！那副快活样子！那副快活样子！”

米尼翁乐滋滋地微笑着，眼眶里噙着父爱的泪水。

“观看演出的时候，”米尼翁接着妻子的话题说道，“他们那副逗人的神态，严肃得像大人一样，眼睛盯着罗丝不放，还问我妈妈为什么要像这样光着大腿。”

把全桌的客人都说得笑起来，米尼翁感到乐不可支，当父亲的自豪感得到了满足。他宠爱他的孩子，唯一使他操心的事情，就是用忠诚管家人的严格办法，管理好罗丝在剧院和别处挣来的钱，使他们的财富不断增加。他娶她的时候，他是歌舞杂耍咖啡馆里的乐队指挥，她则是里面的一名女歌手，他俩热烈地相爱着，现在他们一直还是相亲相爱。他们之间商定：她呢，尽一切努力多干工作，充分施展她的才智和花容月貌的作用；他呢，则放弃小提琴手的职位，更好地帮助她，使她在演员和女人方面都做出成就来。哪里也找不到比这对夫妻更讲实际、更和睦的夫妻了。

“大孩子几岁啦？”旺德夫尔问道。

“亨利九岁了，”米尼翁回答，“哦！他长得可壮实哩！”

接着，他与斯泰内开起玩笑来，因为斯泰内不喜欢孩子，他大着胆子冷静地对斯泰内说，他如果当了父亲，就不会这样愚蠢地糟蹋自己的财产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从布朗瑟的肩膀上面投向银行家，观察他的反应，看他是否与娜娜也是如胶似漆。可是，他见罗丝和福什利在交头接耳谈话，他恼火了。罗丝也许不会把时间用来干这样的蠢事吧，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他要进行干涉的。他用他那漂亮、戴着钻戒的手叉了一块?脊肉吃起来。

他们继续谈孩子的事，拉法卢瓦兹坐在加加旁边，感到坐立不安，他询问加加关于她女儿的情况，他还是在游艺剧院看戏时，有幸见到她的女儿。莉莉身体很好，不过，她还是孩子气十足！他听说莉莉已经十九岁了，不禁大吃一惊，这时加加在他的心目中，变得更令人肃然起敬了。他问她为什么不把莉莉带来，她沉着脸回答道：

“啊！不能，不能，绝对不能！她拼命要从寄宿学校里出来，出来还不到三个月……我想马上把她嫁出去……但是她是那么爱我，我只好再养着她，唉！这是违背我的意愿的。”

她一边谈她女儿的婚事，一边眨着眼睛，蓝蓝的眼皮和焦黄的睫毛一闪一闪的。到了她这样的年纪，还没有积下一个子儿，总是不停地接待男客，尤其还要接待一些年轻男客，她简直能当他们的祖母，确实，她如果嫁了一个好丈夫，要比现在强得多。说着她把身子向拉法卢瓦兹侧过去，她把裸露、搽了粉的宽厚肩膀向他压过来，他的脸霎时羞得通红。

“你知道，”她低声说，“如果她要步我的后尘，那可不是我的过错……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是很古怪的。”

餐桌周围有不少人走动。侍者们忙个不停。汤后的那道菜上过后，正菜端来了：元帅夫人母鸡、酸辣鳎鱼脊肉和鹅肝片，直到现在侍应部领班叫人斟的都是默尔索酒，这时才叫侍者拿出尚伯坦酒和莱奥维尔酒来。在换菜的轻轻嘈杂声中，乔治越来越感到惊讶，他问达盖内，是不是这些太太都有孩子。达盖内觉得他问得挺有意思的，便向他作详细介绍。吕西?斯图华是一个英国血统的加油站工人的女儿，父亲在巴黎北火车站工作；女儿今年三十九岁，天生一张马脸，但倒挺可爱的，患有肺结核，但总是死不了，她是这些女人中最风流的一个，还接待过三位亲王和一位公爵哩。卡罗利娜?埃凯，出生在波尔多，她的父亲是小职员，他因女儿的行为羞愧而死；她很幸运，有一个有头脑的母亲，她的母亲开始常骂她，但是经过一年的考虑，最终还是与她言归于好了，因为母亲想，这样至少可以捞回一笔财产。当年女儿二十五岁，冷若冰霜，以花容月貌而闻名遐迩，她的卖身价格不变；她的母亲做事很有条理，负责帐务，管帐很严格，把收入和支出记得一清二楚。她还负责料理家务，她住的房子比她女儿的高两层，房间很小，她还在那里设立了一个裁缝铺，专做裙子和内衣。至于布朗瑟?德?西弗里，她的真实姓名是雅克琳?博杜，她来自亚眠附近的一个村庄，她很美丽，但很蠢，爱扯谎，自称是一个将军的孙女，不承认自己有三十二岁；她很受俄国人赏识，因为她长相富态。随后，其余女人的情况达盖内就三言两语地说一下：克拉利瑟?贝尼，是被一个太太从海滨圣欧班带来作女仆的，后来那个太太的丈夫把她送出来当了烟花女；西蒙娜?卡比罗什是圣安托万郊区的一个家具商的女儿，在一所很大的培养小学教员的寄宿学校里长大；玛丽亚?布隆、路易丝?维奥莱纳和莱娅?德?霍恩都是被迫走上巴黎街头，沦为娼妓的。还没有说到塔唐?内内呢，直到二十岁，她还在穷乡僻壤的香槟省放牛呢。乔治一边听着，一边瞧着这些女人，这些直接了当、赤裸裸的介绍灌到他的耳朵里，不禁使他惊讶、兴奋交集；这时，在他的背后，侍者们用恭恭敬敬的口气连连说道：

“元帅夫人式母鸡……酸辣鳎鱼脊肉……”

“亲爱的，”达盖内根据自己的经验，对乔治说，“不要吃这鱼，在这样的时候吃鱼没有意思……尽管喝莱奥维尔酒好了，这酒后劲不大。”

从几盏大烛台上，从递送的菜盆上，从整个桌子上，升起一股热气，三十八个人简直感到窒息；侍者们忘记一切，只顾在地毯上跑来跑去，把油渍滴在地毯上。然而，这顿夜宵吃得并不开心。女人们小口小口地吃，肉吃剩下一半。只有塔唐?内内一个人狼吞虎咽，什么都吃。在这深更半夜里，肚子饿只是神经性的，是胃功能不正常的征兆。坐在娜娜旁边的那位老先生，端给他什么菜他都不愿吃；他只喝了一匙肉汤，一声不吭地坐在他的空盘子前，向四处张望。有人在暗暗打呵欠。不时有人耷拉着眼皮，面色变得灰白。用旺德夫尔的话来说，这种夜宵总是把人搞得精疲力竭。这类夜宵要吃得有趣，就不应该这样正正规规地举行。不然的话，都讲礼节，都讲派头，到上流社会去吃也是一样，在那里，倒不感到那么乏味。若不是博尔德纳夫在那里大叫大骂，说个不停，大家也许睡着了。博尔德纳夫这个畜生，把腿伸得长长的，摆出一副苏丹的架势，让他的邻座吕西和罗丝两人来侍候他。她们专门为他服务，照顾他，体贴他，注视着他的杯子和盘子。尽管这样，还免不了受他的埋怨。

“谁来替我切这块肉？……我够不着，桌子离我有一里远。”

西蒙娜随即站起来，站到他的背后，替他切肉和面包。全体女人都关心他吃的东西。大家不时把侍者叫过来给他添菜，把他塞得喘不过气来。西蒙娜给他揩嘴，而吕西和罗丝则给他换餐具，他觉得这样做挺好，这才露出了高兴的神色，说道：“这样很好！你做得对，我的姑娘……一个女人嘛，就该这个样子。”

大家都稍微清醒了一些，每个人都谈话了。吃完了桔子冰糕，端来一道热菜是茭白烧里脊肉，一道冷菜是冻汁珠鸡。娜娜见客人们都没精打采，有些不高兴，便开始大声说话：

“你们知道吧，苏格兰王子已经订了一个包厢，他来参观博览会时，要来观看《金发爱神》哩。”

“我很希望所有王子都来看戏。”博尔德纳夫说道，嘴里塞满了食物。

“大家在等波斯沙赫星期天来看演出。”吕西?斯图华说。

于是，罗丝?米尼翁谈到了波斯沙赫的钻石，他的一件衣服上缀满了宝石，那真是奇观，像闪闪发光的星星，价值几百万。这些女人脸色苍白，眸子里闪耀着贪婪的光芒，她们伸长脖子，还提到要来看戏的其他国王、皇帝，她们都梦想某一国王心血来潮，与自己睡上一夜，给她们一大笔钱。

“喂，亲爱的，”卡罗利娜?埃凯侧过身子去问旺德夫尔，“俄国皇帝有多大年纪？”

“啊！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伯爵微笑着回答道，“我告诉你，别在他身上打主意啦。”

娜娜装作受到伤害的样子。这句话似乎太刺耳了，大家都嘟嘟囔囔表示抗议。但是，布朗瑟还是详细地介绍了意大利国王的情况，她在米兰曾见过他一次；他的长相并不漂亮，这倒没关系，什么女人他都能弄得手。福什利明确告诉她，维克托?伊曼纽尔①不能来，她就感到忐忑不安起来，路易丝?维奥莱纳和莱娅则喜欢奥地利皇帝。突然间，人们听见小玛丽亚?布隆说道：

“普鲁士国王是个干瘪的老头子！……去年我在巴登时见到过他。人们总是见到他与俾斯麦伯爵在一起。”

①维克托?伊曼纽尔，意大利国王。

“啊！俾斯麦，”西蒙娜截住道，“我认识他，他是富有魅力的男人。”

“我昨天就是这么说的，”旺德夫尔嚷道，“大家还不相信我的话呢。”

像那次在萨比娜伯爵夫人家里聚会一样，大家长时间地谈论俾斯麦伯爵。旺德夫尔反复说他说过的那几句话。好一阵子，大家仿佛又回到缪法家的客厅里，所不同的，仅仅是女客们是另外一些人而已。恰巧，有人把话题又转到音乐上面。随后，富卡蒙随口说出一句全巴黎人都在纷纷谈论的入修道院当修女的事，娜娜很感兴趣，很想知道德?福日雷小姐是怎样进修道院当修女的详细情况。啊！可怜的小姑娘，就这样活活地被葬送掉啦！可是，如果是上天召唤她，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桌旁的女人都为她惋惜。乔治又一次听到这些事情，感到很不耐烦，便向达盖内打听娜娜的私生活习惯，这时候，大家的谈话很自然地又回到了俾斯麦伯爵问题上。塔唐?内内凑到拉博德特的耳边，说她还不认识这个俾斯麦，他究竟是何许人也？拉博德特便慢条斯理地向她介绍俾斯麦的一些闻所未闻的故事：这个俾斯麦专门吃生肉，他若在他的巢穴附近看见一个妇女，便把她背回去，正因为如此这般，所以他在四十岁时就有三十二个孩子了。

“四十岁就有三十二个孩子！”塔唐?内内听了信以为真，惊叫道，“那么，他看上去一定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喽。”

大家哈哈大笑，她才知道人家在捉弄她。

“难道你们就不笨！原来你们是在开玩笑！我怎么知道呢！”

这时候，加加还在想着博览会的事。她同其他的女人一样，兴高采烈，等待博览会举行。这是商业旺季，外省人和外国人将云集巴黎。总之，如果生意做得好，博览会后，也许她就退隐到儒维西去，买下她早就看好的一幢小楼。

“你是怎么想的？”她对拉法卢瓦兹说道，“我到现在还一事无成……要是现在还有人爱我就好了！”

加加变得含情脉脉，因为她感觉到年轻人的膝盖贴近自己的膝盖。他的脸变得通红；她呢，一边在吐字不清地说话，一边瞟了他一眼。他个儿不高，又不壮实；不过，她现在要求并不高，于是，她便把自己的住址告诉了拉法卢瓦兹。

“你瞧，”旺德夫尔对克拉利瑟喃喃说道，“我看加加正在抢你的埃克托尔呢。”

“我才不在乎呢！”克拉利瑟回答道，“这个小伙子是个傻瓜……我已经三次把他赶出门了……我吗，你是知道的，我看见那些黄口小儿上老太婆的圈套，我就恶心。”

说到这里她住口了，头微微转向布朗瑟，暗示他瞧瞧布朗瑟。布朗瑟从晚宴一开始，就一直斜着身子，让人看了很不入眼，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想让那位与她相隔三个座位的有身份的老先生看见她的肩膀。

“人家不是也不要你了吗，亲爱的。”克拉利瑟又说道。

旺德夫尔狡黠地笑了，并做了一个满不在乎的手势。当然，不可能是他去阻止布朗瑟获得成功。斯泰内在全桌人面前现出的丑态使他更感兴趣。大家都知道这位银行家的风流韵事；这个可怕的德国犹太人，这个日理万机、双手创造了几百万财富的人，一旦迷恋上一个女人，就会变成一个傻瓜。只要是女人，他都要。凡是在舞台上出现的女人，他都要弄得手，不管花多大代价也在所不惜。他花在弄女人上的钱，有人能一笔笔说得出来，他曾两次因为狂热追逐女性而破产。正如旺德夫尔所说，那些女人用洗劫他的钱财的方式来为道德报仇。他在朗德盐场做了一笔大生意，使他在交易所中恢复了势力。所以六个星期以来，米尼翁夫妇死命抓住盐场不放。不过，有人在打赌，说最后吞下这块肥肉的不是米尼翁夫妇，娜娜已经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斯泰内又一次坠入情网，并且陷得那么深，以至他坐在娜娜旁边，显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连吃饭都没有胃口，嘴唇耷拉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这时，只要娜娜说出一个价钱就好了。然而，娜娜不慌不忙地逗着他玩，把笑声送进他的毛茸茸的耳朵里，看到他肥厚的脸上一阵阵打着战栗，内心很高兴。要拴住这个家伙，什么时候都行，如果吝啬鬼缪法伯爵肯定像约瑟①那样不动心的话。

①据《旧约全书?约书亚记》所载，约瑟系雅各和拉吉之子，在异母兄弟十二人中排行第十一位，约瑟为人善良、贤能，深受其父宠爱，因此引起哥哥们的嫉妒；他们把他卖给骆驼商队，后又被转卖给埃及法老的内臣护卫长波提乏，波提乏之妻时常勾引他，均遭他的拒绝。

“要莱奥维尔酒还是尚贝坦酒？”一个侍者把头伸到娜娜和斯泰内中间问道，这时，斯泰内正在悄悄与娜娜说话。

“嗯？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有点晕头转向，“随便什么酒，我无所谓。”

旺德夫尔用胳膊肘轻轻推推吕西?斯图华，这个女人一旦被人挑动起来，便变得口毒心狠。那天晚上，米尼翁把她气坏了。

“你知道米尼翁从中牵线搭桥吗？”她对旺德夫尔伯爵说道，“他希望再次耍弄对付小戎基埃的花招……你还记得吧，戎基埃是罗丝的顾客，同时又对大块头洛尔一见钟情……米尼翁帮戎基埃把洛尔弄到手，然后又同戎基埃手挽手地回到罗丝家里，就像一个得到妻子允许刚刚干了一件荒唐事的丈夫一样……可是，这次这个办法可不灵了。娜娜不会把人家借给她的男人交还出来的。”

“米尼翁怎么啦？他为什么拼命盯着他的妻子？”旺德夫尔问道。

他侧过身子，只见罗丝对福什利含情脉脉。这下他才恍然大悟，明白他身旁的女人为什么那样恼火。他笑着说道：

“见鬼！你吃醋了吗？”

“吃醋！”吕西愤愤地说，“好呀！如果罗丝要莱昂，我很乐意给她。他也只配这样！……每星期送一束花来而已，说不定有时还没有呢！……你瞧，亲爱的，这些戏子都是一路货色。罗丝读了莱昂写的那篇关于娜娜的文章，气得哭了。这事我清楚。那么，你知道吧，她也想有一篇文章来写她，现在也有人给她写了……我呀，我要把莱昂赶出去，你等着瞧吧！”

她把话停下来，对站在她身后拿着两瓶酒的侍者说道：

“莱奥维尔酒。”

然后，她放低嗓门继续说道：

“我不愿大吵大嚷，我不是那种人……但是，她毕竟是个自鸣得意的臭婊子。我要是她的丈夫，就狠狠揍她一顿……哼！她这样做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幸福的。她还不了解我的福什利，他是一个更卑鄙的男人，他和女人姘居，是为了谋取更高的地位……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旺德夫尔竭力让她平静下来。博尔德纳夫呢，罗丝和吕西对他的照顾稍有疏忽，他就发火。他大吵大嚷，说她们让爸爸饿死了，渴死了。这下可使气氛活跃起来。夜宵时间拖得很长，谁也不吃东西了；大家把盘子里的意大利式牛肝菌和篷巴杜脆皮菠萝馅饼胡乱糟蹋了。

但是，因为从上汤时，大家就喝香槟酒，现在都有点醉意，慢慢兴奋起来。最后，大家的举止有点不雅观了。女人们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面前是一堆狼藉的餐具；男人们把椅子往后挪动，以便透透气，于是他们的黑色礼服隐没在女人们的浅色的短上衣当中，女人们侧转的半裸露的肩膀发出丝绸般的光亮。房间里太热，桌子上空的蜡烛的光亮越发变黄，并渐渐昏暗下来。不时，一个颈背上披盖着金色鬈发的脖子向前一弯，缀满钻石的发扣发出熠熠光芒，照亮着高高的发髻。大家愉快得热情高涨，笑意浮现在每个人的眼睛里，洁白的牙齿时隐时现，香槟酒杯里映出燃烧着的蜡烛。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指手画脚，有人提出问题，但无人回答，有人在屋子这一头呼唤另一头的人。叫得最厉害的还是侍者们，他们还以为是在他们自己餐馆的走廊里，互相挤来挤去，一边拖着长长的喉音叫喊，一边给客人们端来冰淇淋和甜食。

“孩子们，”博尔德纳夫叫道，“你们知道我们明天还要演戏……要当心点！香槟酒不要喝得过多！”

“我吗！”富卡蒙说，“世界五大洲的什么样的酒我都喝过……哦！包括一些平时罕见的酒，当场醉死人的烈性酒……嘿！我喝了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不会喝醉的，我尝试过了，我是不会喝醉的。”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神态冷漠，倚在椅背上，不停地喝酒。

“不管怎样，”路易丝?维奥莱纳嘟囔道，“别喝，你喝得不少了……如果后半夜要我来照顾你，那就可笑了。”

吕西?斯图华已经喝得半醉，面颊上绯红，像个肺结核患者；而罗丝?米尼翁眸子里水汪汪的，显得更温情了。塔唐?内内吃得太多，头脑昏昏沉沉，脸上露出几分傻笑。其他几个女人，如布朗瑟，卡罗利娜，西蒙娜，玛丽亚一起讲话，每人都讲自己的事情，比如马车夫吵嘴啦，计划到乡下去啦，情郎被人劫走又被放回来之类情节复杂的故事。坐在乔治身旁的一个小伙子想去拥吻莱娅?德?霍恩，被她拍了一掌，她气乎乎地说道：“喂！你！放开我！”乔治酒后醉醺醺的，他瞅着娜娜，兴奋异常，他在仔细思量着一个计划，不过是否付诸实现，他还迟疑不决。他想钻到桌子下面，四“爪”着地，像只小狗蜷缩在她的脚边，乖乖地呆在那儿，谁也不会看见他。可是，应莱娅的要求，达盖内叫那个呆在莱娅旁边的小伙子安份些时，乔治顿时感到很伤心，仿佛达盖内刚才责备的就是他自己。在他看来，现在什么都是愚蠢的，什么都是悲哀的，一点开心的事儿也没有。达盖内仍然跟他开玩笑，强迫他喝下一大杯水，还问他，既然三杯香槟酒就把他醉倒在地，如果他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他该怎么办呢。

“听我说，”富卡蒙又说道，“在哈瓦那，人们用野浆果酿造烧酒；喝那种酒就像吞火似的……可是，一天晚上，我喝下一立升多，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有比这更厉害的酒哩！有一天，我在印度科罗曼德尔海岸，当地土著人让我们喝一种不知叫什么名字的酒，像是一种劣质烧酒掺了胡椒；我喝了也一点没有醉……我是不会醉的。”

有一阵子，坐在对面的拉法卢瓦兹的面孔令他反感。他冷笑着，说了几句令人刺耳的话。拉法卢瓦兹有点昏头昏脑，身子不停地动来动去，并渐渐凑近加加。但是，他猝然不安起来：他发现手帕不见了。他使出醉汉的一股固执劲儿，一定要把那块手帕找回来，问邻座客人见到没有，接着弯下身子，在客人们的椅子底下，脚下到处寻找，这时，加加竭力劝他冷静下来。

“我真傻！”他嘟哝道，“手帕的一个角上，还绣着我的姓氏的第一个字母和我的冠冕……丢了我就糟啦。”

“喂，法拉卢莫兹，拉马法瓦兹，马法卢瓦兹！”富卡蒙嚷道，他觉得把年轻人的名字的字母颠来倒去乱排一通倒挺有趣呢。

拉法卢瓦兹恼火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起自己的祖先。他威胁富卡蒙，说要把一只长颈大肚玻璃瓶子扔到他的头上。德?旺德夫尔伯爵不得不出来进行调解，以肯定的口气对他说，富卡蒙一向是个滑稽可笑的人。经他这么一说，果然把大家都逗笑了。这样，双目瞪得圆圆的年轻人才软了下来，重新坐下来。他的表哥福什利大吼一声，责令他吃饭，他便像小孩一样乖乖地吃饭了。加加把他拉得靠近自己；不过，他还不时地用阴郁、焦虑的目光扫视全桌客人，不停地寻找他的手帕。

这时，富卡蒙又灵机一动，攻击坐在桌子对面的拉博德特。路易丝?维奥莱纳全力劝他住口，她说，因为每次他这样捉弄别人，到头来总是她倒霉。富卡蒙又找出一种奚落人的方法，他称拉博德特为“夫人”，开这个玩笑他觉得很开心，还颠三倒四说个不停，拉博德特则不以为然，每次只耸耸肩膀了事，一边说：

“闭嘴吧，亲爱的，你开这种玩笑真愚蠢。”

但是富卡蒙还是继续这样奚落他，最后竟然莫名其妙以恶语伤人。拉博德特不再理睬他，他对旺德夫尔伯爵说道：

“先生，叫你的朋友住嘴吧……我可不想发火。”

富卡蒙曾经两次同人打过架，但是他们不管在哪里，都还尊重他，有什么活动都还邀请他。可是这一次，大家都说他不对。全桌人都被他逗乐了，觉得他很有趣，但是并不能因为有趣就让他把这次宵夜的欢乐友好气氛破坏掉，旺德夫尔漂亮的面孔现在变得铁青，他强烈要求富卡蒙恢复拉博德特的真正性别。其他男人，如米尼翁，斯泰内，博尔德纳夫等几个知名人士也都起来进行干涉，他们大叫大嚷，把富卡蒙的声音压了下去。只有娜娜身旁的那位被人忘却的老先生，依然保持着高傲的神态，脸上浮现着疲乏、静静的微笑，用无神的目光，注视着正餐结束后的这种乱哄哄的场面。

“我的小宝贝，我们就在这儿喝咖啡好吗？”博尔德纳夫说道，“在这里倒挺惬意的。”

娜娜没有立刻作答。自从夜宵一开始，她就像不是在自己家里。这些客人把她弄得晕头转向，手足无措，他们呼喊侍者，大声嚷嚷，随随便便，就像在酒店里一样。她忘记了自己是女主人，只顾照料胖子斯泰内，把他弄得几乎中风猝死在她身旁。她听着他说话，还以摇头来拒绝他提出的要求；不时发出胖金发女郎挑逗男人的笑声。她喝下肚的香槟酒使她的面颊上泛起玫瑰红，她的嘴唇湿润，目光炯炯；每当她的肩膀撒娇地一扭，转头时脖子肉感地微微鼓起，银行家就增加一次价钱。他一看见她耳边的一小块娇嫩、细腻的部位，心里就乐开了花。有人跟她讲话时，她才想到她的其他客人，尽量露出一副热情的样子，以显示她待客有方。夜宵接近尾声时，她已醉得很厉害；她很懊恼，喝了香槟酒，反应真快。于是，她头脑里产生一个想法，不禁恼怒起来。这伙女人在她家里这样胡闹，一定是想往她脸上抹黑。啊！她现在看清楚了！吕西在向富卡蒙眨眼睛，怂恿他去攻击拉博德特，而罗丝、卡罗利娜和其他几个女人，则挑动那些男人。现在吵闹得连说话声都听不清楚了，这岂不是让人抓住把柄，说在娜娜家里吃夜宵，可以为所欲为吗？好吧！让他们等着瞧吧。她尽管醉了，仍然是最漂亮、最得体的女人。

“我的小猫咪，”博尔德纳夫接着说道，“叫人端咖啡到这儿来吧……我喜欢在这里喝，因为我的腿不方便。”

可是娜娜突然站起来，凑到愣在那儿的斯泰内和那位老先生的耳边，悄声说道：

“这样也好，给了我一个教训，下次我还请这伙下流胚吗？”

接着，娜娜用手指指饭厅的门，大声说道：

“你们知道，如果你们要喝咖啡，那儿有。”

大伙离开餐桌，你推我搡地向着饭厅走去，却未觉察出娜娜在怄气。不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博尔德纳夫一个人了，他用手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动，一边嘴里咒骂那些该死的女人，现在她们撑饱了肚皮，就扔下他不管了。在他身后，侍应部领班在大声发号施令，侍者们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餐具。他们匆匆忙忙，推推搡搡，一眨眼工夫就把桌子抬走了，就像舞台上的神奇布景，布景师哨子一吹，就被全部撤走了。喝完咖啡后，这些女士们和先生们还是要回到客厅里来的。

“哎哟！这里倒不怎么热。”加加走进餐厅，微微打了一个哆嗦，说道。

这个房间的窗子是一直开着的。两盏灯照亮桌子，上面已经摆好咖啡和饮料。屋子里没有椅子，客人们就站着喝咖啡，这时隔壁侍者们的喧哗声越来越高。娜娜不见了，她不在场，大家并不愁，少了她完全可以，每人自己动手，茶匙不够，就自己到碗橱的抽屉里去找。客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组，聚在一起，吃夜宵时坐得分开的人，现在又聚到一起了。

大家互相交换眼色，彼此发出会心的微笑，三言两语地叙说各方面的情况。

“奥古斯特，”罗丝?米尼翁对她丈夫说道，“近日内我们应该请福什利先生来吃顿午饭，是吗？”

米尼翁正在玩他的表链，听了这话，眼睛狠狠地瞪了记者一会儿。罗丝真是发疯了。他是一个好管家，他得阻止这种浪费行为。为了感谢他的那篇文章，这次就算了吧，但是以后可下不为例。不过，因为他知道老婆脾气坏，另外，必要时，他应该像慈父一样允许她干点傻事，他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回答道：

“当然，我很高兴……明天就来吧，福什利先生。”

吕西?斯图华正在与斯泰内和布朗瑟聊天，听见这个邀请，她提高声音，对银行家说道：

“她们全是疯子。她们当中有一个人，甚至还偷了我的狗……喂，亲爱的，你抛弃了她，难道这是我的过错吗？”

罗丝转过头来。她啜着咖啡，脸色苍白，目不转睛地瞅着斯泰内，她被他抛弃后，憋在内心的怒火，霎时集中到眼里，犹如燃烧的烈火。她比米尼翁看得清楚，想把对付戎基埃的故伎重演，是很愚蠢的，这些把戏只能演一次，两次就不灵了。活该！她将获得福什利，从夜宵一开始，她就迷恋上他了；倘若米尼翁不开心，就算是给他的一个教训吧。”

“你们不会打架吧？”旺德夫尔走过来对吕西?斯图华说道。

“不会的，别担心。不过，她得放规矩些，否则，我非狠狠教训她一顿不可。”

说完，她向福什利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叫他快过来，随后她又接着说道：

“我的小宝贝，你的拖鞋还在我家里哩。明天我叫人送到你的门房那里去。”

福什利想跟她开开玩笑，她却带着王后般的神态，转身走了。克拉利瑟倚在墙上，想安安静静地喝杯樱桃酒，见了这个场面，耸了耸肩。这就是为了一个男人而招来的麻烦事！当两个女人在她们的情郎面前，她们首先想到的难道不是把情郎抢过来吗？这是规律。就以她来说吧，如果她愿意，为了埃克托尔，她也许把加加的眼睛挖出来。啊！呸！她犯不着这样做。

随后，拉法卢瓦兹走过她旁边时，她只对他说：“你听着，你爱她们太早了！她们还没成熟呢，你应该爱那些熟过了的烂货。”

拉法卢瓦兹听了显得很恼火，他一直局促不安……见克拉利瑟奚落他，他开始怀疑她了。

“甭开玩笑了，”他嘀咕道，“你一定拿了我的手帕，把它还给我吧。”

“你为手帕把我们缠死了！”她大声说道，“喂，白痴，我为什么要拿你的手帕呢？”

“哟！”他疑虑未消，说道：“把它寄到我家里，会败坏我名誉的。”

这时候，富卡蒙正在一股劲儿地喝酒，他继续冷笑着，一边望着拉博德特，拉博德特混在女人中间喝咖啡。他信口雌黄，说出一些没头脑的话来：一个马贩子的儿子，还听一些人说是伯爵夫人的私生子，没有任何收入，口袋里经常只有二十五个路易，娼妇们的当差，从来不睡觉的家伙。

“从来不睡觉！从来不睡觉！”他愤愤连声说道，“不，瞧吧，我要给他一记耳光。”

他把一小杯查尔特勒酒一饮而尽。这种酒他喝下去一点反应也没有，他自己也说没有反应。他把大拇指的指甲放在牙齿边上敲得咯咯响。然而，就在他向拉博德特走过去时，他的脸变得灰白，一下栽倒在碗橱前面。他喝得酩酊大醉了。路易丝?维奥莱纳看了很难过，她曾经说过，这样喝法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这一夜剩下来的时间她就要来照料他了。加加安慰她，用她那富有经验的女人的目光仔细瞅着醉倒的海军军官，说没有什么问题，这位先生会这样睡上十二到十五个小时，不会有危险的。有人把富卡蒙抬走了。

“瞧！娜娜到哪儿去了？”旺德夫尔问道。

是的，娜娜离开饭桌以后，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时，大家都想起了她，都嚷着要她回来。斯泰内愁了一阵子，他问旺德夫尔那位老先生到哪里去了，因为他也不见了。不过，伯爵安慰他说，他刚把老先生送走，他是个外国人，名字就不必要说了，他很有钱，他很乐意支付夜宵的全部费用。尔后，娜娜又被大家忘记时，旺德夫尔瞥见达盖内打开一扇门，探出头来叫他进去。他走进卧室，发现东道女主人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嘴唇发白，而达盖内和乔治则站在那里，神色沮丧地注视着她。

“你怎么啦？”旺德夫尔惊讶地问道。

她不回答，连头也不掉过来。他又重复问一遍。

“我呀！”她终于嚷道，“我不愿意人家瞧不起我。”于是，她脱口说出了到了嘴边的话。是的，是的，她并不是傻瓜，她看得很清楚，吃夜宵的时候，大家都瞧不起她。大家说了一些粗俗不堪的话来蔑视她。那群下流女人，远远比不上她！她经常花了很大力气做好事，到头来反而受到别人的指责！她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自己不把这群下流货赶出门。她愤怒极了，再也说不下去了，终于呜咽起来。

“瞧，姑娘，你喝醉啦，”旺德夫尔说道，他开始用亲昵的人称称呼她，“你应当理智些。”

不，她开始就不听他的劝说，她要继续坐在那里。

“我可能醉了，但是我要人家尊重我。”达盖内和乔治恳求她回到饭厅去，白白劝说了一刻钟。但是她执意不走，她的客人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她太瞧不起他们了，所以不愿跟他们回去。决不回去！决不回去！即使把她剁成一块块，她还是要呆在卧室里。

“我早该有所警惕，”她补充道，“这一定是罗丝这个泼妇搞的鬼。我今晚等候的那位正派女人之所以没有来，准是罗丝不让她来。”

她说的是罗贝尔夫人。旺德夫尔用荣誉向她担保，是罗贝尔夫人自己不肯来的。他一边听娜娜讲话，一边说出自己的不同意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很多，女人们处在这种情况下，他知道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她们。然而，等他抓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往饭厅时，她便火上加油了，拼命挣扎着。嘿！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缪法伯爵今晚不来，不是福什利从中作梗。这个福什利，真是条毒蛇，是个嫉妒心十足的男人，他会不择手段地对付一个女人，毁掉她的幸福。因为说到底，她知道缪法伯爵已经迷恋上自己了。她本来可以得到他的。

“他呀，亲爱的，你就甭想了。”旺德夫尔大声说道，得意忘形地笑了。

“为什么？”她严肃地问道，她有点醒酒了。

“因为他已被神甫们牢牢控制了，他如果用手指头碰你一下，第二天他就会因这事而去忏悔……你听听我的忠告吧，别丢掉另一个男人。”

她沉默了一阵子，沉思着。随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洗眼睛。不过，当旺德夫尔要把她带往餐厅时，她还是拼命地叫喊“不去”。旺德夫尔便不再坚持要她走了，笑着离开了卧室。而旺德夫尔刚走，娜娜就大发柔情，一头扑到达盖内的怀里，连声说道：

“啊！我的咪咪，世界上只有你……我爱你，我打心底里爱你！……如果我们能够永远生活在一起，那就太好啦。我的天！

女人是多么不幸呀！”

接着，她见乔治见到他们拥抱，涨红了脸，于是，她也拥抱了乔治。咪咪不会对一个孩子吃醋的。她希望保尔和乔治永远和睦相处，如果三个人都知道彼此相爱，并且一直保持下去，那该多好呀。

这时，一个奇怪的声音干扰了他们，有一个人在卧室里打鼾。于是，他们寻找了一会，发现是博尔德纳夫，他喝过咖啡后，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了。他睡在两张椅子上，头枕在床沿上，腿伸得笔直，张着嘴巴，打一个呼噜鼻子就动一下。娜娜觉得他那样子很滑稽，不禁大笑起来。她走出卧室，身后跟着达盖内和乔治，他们穿过餐厅，进入客厅，笑得越来越厉害。

“哦！亲爱的，”她一边说，一边向罗丝走过去，差点扑到她的怀里，“你们真想不到，跟我过来看看吧。”

在场女人只好同意跟她一道去。她亲热地拉拉每个人的手，拼命拖她们走；她是那样开心，那样真心诚意，所以大家都相信她的话，跟着她笑起来。接着，这伙人离开了客厅，进了卧室，发现博尔德纳夫大模大样地躺着。她们在他身边屏住呼吸，呆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这时大家才大笑起来。接着，她们当中一个人叫大家安静下来，这时，她们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博尔德纳夫的鼾声。

快到四点钟了。餐厅里摆好了一张赌桌，旺德夫尔、斯泰内、米尼翁和拉博德特已经坐在桌子旁，吕西和卡罗利娜站在他们后面押注；布朗瑟很困倦，觉得这一夜过得很窝囊，每隔五分钟，就催问旺德夫尔一次，问他们是不是马上就回家。呆在客厅里的人都想跳舞。达盖内已经坐到钢琴前面，娜娜叫它“五斗柜”，她不想让蹩脚钢琴手来弹，只要大家要咪咪弹，他就能弹出华尔兹舞曲和波尔卡舞曲来。但是，舞跳得没精打采，妇女们都深深地躺在长沙发上闲聊，个个精神不振。突然间，听见一阵嘈杂声。有十一个青年人结伴而来，他们到候见厅时就放声大笑，到了客厅门口时又互相推推搡搡；他们刚刚参加了内务部的舞会，每人穿着晚礼服，戴着白领带，衣服上佩戴着一串大家都不认识的十字勋章。他们这样吵吵闹闹的进来，娜娜很生气。她呼唤呆在厨房里的侍者，叫他们把那群人赶出去；她发誓说，这帮人她从来没见过。福什利、拉博德特、达盖内等所有男人一起走上去，叫他们要尊重女主人。霎时间，他们破口大骂粗话，拳头也伸出来了。那一刻，大家真担心会大打一场。然而，就在这当口，一个面带病容、金发、矮个子的小伙子连声说道：

“你知道，娜娜，那天晚上在彼得斯家的红色大客厅里……你还记得吧！你不是邀请我们的吗？”

一天晚上，在彼得斯家里？她怎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了。首先，得知道是哪一天晚上？

金发小伙子告诉她，那一天是星期三。这下她可回忆起来了，星期三她确实在彼得斯家吃过夜宵，可是她却没有邀请任何人呀，这一点她几乎完全可以肯定。

“不过，姑娘，如果你真邀请过他们呢，”拉博德特喃喃说道，他开始有点怀疑了，“也许当时你有点高兴了吧。”

于是娜娜笑了起来。这倒也可能，但是她却没有一点印象。总之，既然这些先生已经来了，就让他们进来吧。问题都解决了，好几个新来者在客厅里还见到了自己的朋友，这场风波最后以握手而告终。那个面带病容的金发小个子是法兰西的一个名门望族的后代。新来的一帮人还声称，还有一些人要来；果然不错，门不时被打开，又进来一些先生，他们戴着白手套，身着礼服。这批人也是从内务部的舞会上来的。福什利开玩笑说，内务部长是不是也要来。娜娜很恼火，说部长要去的人家肯定都比不上她家。她只字不提的事情，是埋在她心底的一个希望，她希望在这群进来的人中，有一个人是缪法伯爵。缪法伯爵可能改变了主意吧。她一边同罗丝谈话，一边注视着门口。

五点钟敲响了。大家不跳舞了。只有打牌的人还在坚持打牌。拉博德特把他的位置让给了别人，女人们又回到了客厅里。灯光朦朦胧胧，客厅里长时间熬夜的困倦气氛越发变浓，燃烧的灯芯映红了灯罩。此时此刻，她们不禁触景生情，隐隐忧伤之感油然而生，感到需要讲讲自己的身世。布朗瑟?德?西弗里谈起她的祖父，他是一位将军；克拉利瑟则胡诌了一则故事，说她在她的伯父家里时，有一位公爵去猎野猪，如何引诱她。她们两人都把背朝着对方，听了对方的话，一边耸着肩膀，一边思量着：天啦！她怎么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呢。

至于吕西?斯图华，则平心静气地讲了自己的出身，她很乐意谈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候，她的父亲是巴黎北火车站的加油工人，每逢星期天都让她吃上苹果酱馅饼。

“啊！让我来说吧！”小玛丽亚?布隆突然叫道，“我家对面住着一位先生，他是俄国人，是位富翁。昨天，我收到一篮子水果！可是一篮子水果呀！有硕大的桃子，有这么大的葡萄，还有这样的季节里罕见的东西……在水果中间，放了六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这是那个俄国人……当然啦，我都退还给他了。不过，那一篮水果，我心里倒有些舍不得！”

太太们都抿着嘴唇，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在她这样小的年龄，居然能厚着脸皮说出这番话来，正是凭着这样的脸皮，所以那么多的类似事情才发生在这类贱货身上！她们之间都恨之入骨。她们特别嫉恨吕西，她们怄气她勾上了三个亲王。自从吕西每天早上骑马到布洛涅树林兜风，大出风头以来，她们也都骑起马来，像得了疯病似的。

天快亮了。娜娜的希望破灭了，便不再盯着大门口张望。大家无聊得要命。罗丝?米尼翁不愿意唱那首《拖鞋歌》，蜷缩在一张长沙发里，一边同福什利低声交谈，一边等候米尼翁，他赢了旺德夫尔五十来个路易。一位肥肥胖胖的先生，神态严肃，身挂勋章，刚刚用阿尔萨斯方言朗诵了《亚伯拉罕的牺牲》①。当朗读到上帝发誓时，他朗读的是“以我的圣名”，而以撒总是回答：“是的，爸爸！”因为谁也没有听懂，所以这故事未免显得荒谬。

大家不知道怎样才能快乐起来，怎样才能尽情欢乐地度过这一宵。拉博德特想出一个主意，他凑到拉法卢瓦兹的耳边，说是女人们拿了他的手帕。拉法卢瓦兹就跑到每个女人身边转转，看看她们是否有人拿了他的手帕，把它系在脖子上。随后，有人发现碗橱里还剩几瓶香槟酒，那伙年轻人又大喝起来。他们相互呼唤，兴奋异常；可是，那种醉得无精打采，醉得无聊得令人落泪的气氛仍然笼罩着整个客厅，无法改变。这时，那个金发小个子，就是那个法国一个名门望族的后代，由于缺乏灵机，想不出任何逗人的方法，有些气馁，便突发奇想，抓起他那瓶正在喝的香槟酒，一下子全部倒在钢琴里，逗得大伙捧腹大笑。

①亚伯拉罕是希伯莱人的祖先；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这三种一神教所推崇的古代圣人。据《圣经》记载，在亚伯拉罕一百岁时，其妻撒拉又生一子名以撒。上帝为了试验亚伯拉罕的信心，命令他把以撒当作牺牲献给上帝；亚伯拉罕准备遵命，但是上帝赐给他一只羊羔代替以撒。

“瞧！”塔唐?内内见此情景，惊讶地问道，“他为什么把香槟酒倒在钢琴里呢？”

“怎么！姑娘，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拉博德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对钢琴来说，没有比香槟酒再好的东西了。香槟酒可以使钢琴的音质更好。”

“哦。”塔唐?内内低声说，她还信以为真呢。

随后，大家都笑起来，她生气了。她怎么知道呢？人家总是捉弄她。

情况显然不妙。这一夜看样子到结束时还是乱糟糟的。玛丽亚?布隆呆在一个角落里，同莱娅?德?霍恩斗嘴。玛丽亚指责她尽跟一些不富有的男人睡觉，她们竟然骂出一些粗话，就连对方长相好坏也不放过。丑陋无比的吕西劝她们住嘴。面孔长相并不要紧，身材漂亮才算得上漂亮。再过去一点，在一张长沙发上，一位大使馆的随员用一只胳膊搂住西蒙娜的腰，硬要吻她的脖子。西蒙娜疲惫不堪，心情又不好，每次总把他胳膊推开，一边说道：

“你真讨厌！”并用扇子在他脸上猛打几下。没有一个女人想让男人来碰自己一下。谁愿意让人家把自己当成婊子呢？不过，加加却抓住拉法卢瓦兹不放，几乎把他拉到自己的膝盖上；而克拉利瑟则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大家几乎看不见她，她神经质般地笑得身子直动，像一个被人胳肢的女人。在钢琴旁边，恶作剧还在继续进行，简直达到了疯狂的程度；那伙年轻人互相推推搡搡，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瓶里喝剩下来的香槟酒倒在钢琴里。这样玩法既简单又逗人。

“喂！老朋友，喝一口吧……喔唷！这钢琴渴了！……注意！这儿还有一瓶；一滴也不能漏掉。”

娜娜背朝钢琴，没有看见这帮人在胡闹。她现在只好打定主意，选择胖子斯泰内了，他就坐在她的旁边。活该！这是缪法的过错，是他不愿意来的。她穿一条白绸裙，又轻又绉，像件睡衣。她已有几分醉意，脸色发白，眼睛周围发青，带着一副淳厚姑娘的神态，委身于斯泰内了。她戴在发髻上和上衣上的玫瑰花的花瓣已经凋谢了，只剩下花梗。斯泰内突然把一只手从她的裙子里缩回来，因为手刚刚触到乔治别的别针上，还流了几滴血呢，有一滴血滴在裙子上，上面染了一个红点。

“现在，就算签约了吧。”娜娜一本正经地说。

天渐渐亮了。朦胧而凄清的光线从窗户射进来。于是，大家开始分手，分别时大家心里很不痛快，满肚子气。卡罗利娜?埃凯非常恼火，觉得这一夜是白白度过了，说如果谁不想看那些胡闹的事，就该走了。罗丝撅着嘴，因为她的女人的荣誉受到了损害。跟这班婊子在一起，总是这个样子；她们不知道怎样的言谈举止才算得体，所以一开始与人接触就令人讨厌。米尼翁大赢旺德夫尔，他输得口袋里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米尼翁夫妇临走前再次邀请福什利第二天到他们家里吃午饭，压根儿不把斯泰内放在眼里。吕西拒绝新闻记者送自己回家，还大声把他打发到那个蹩脚女演员那边去。罗丝回过头来，低声骂了一句：“臭婊子”。但是米尼翁把她推到门外，劝她不要再骂了。每当女人吵嘴，他总是像父亲一样，表现得很有经验又比她们有见识。吕西独自一人走在他们后边，神态庄重地走下楼梯。在她后面，是拉法卢瓦兹，他生病了，抽抽噎噎，像个小孩，他呼唤克拉利瑟，原来她早就跟两个先生溜了，加加不得不把他带回家。西蒙娜也早就不见了。现在只剩下塔唐、莱娅和玛丽亚，拉博德特自告奋勇送她们回家。

“我一点也不想睡觉，”娜娜连声说道，“现在应该找点事情干干才好。”

她透过窗子仰望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乌云滚滚。已经六点钟了。对面奥斯曼大街上，一座座房屋还在沉睡，晨曦中，潮湿的屋顶清晰地显露出来。这时，在空荡荡的便道上，走着一群清洁工，他们脚上的木鞋嘎吱嘎吱作响。面对巴黎这幅清晨的凄怆景色，娜娜心头不禁顿生柔情，她向往乡村、田园，以及赏心悦目和洁白无瑕的东西。

“啊！你不知道吗？”她回到斯泰内身边说道，“你马上带我到布洛涅森林去，我们在那里喝牛奶。”

她像孩子一样，高兴得拍起手来。还没等到银行家回答，就跑去拿了一件皮大衣，往肩上一披。斯泰内当然会同意去的，其实，这时银行家感到无聊，正想干点别的事情。在客厅里，与斯泰内在一起的，只有那帮年轻人了。他们把杯子里的酒全倒在钢琴里，一滴也不剩，他们正在谈到要走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年轻人拿着一瓶酒，得意洋洋地跑过来，那瓶酒是从厨房里找到的。

“等一等！等一等！”他喊道，“还有一瓶查尔特勒酒！……钢琴需要喝查尔特勒酒呢；喝下去它就恢复健康啦……现在，孩子们，我们快溜吧。我们都是傻瓜。”

佐爱在梳洗间的一张椅子上睡着了，娜娜不得不把她唤醒。煤气灯还亮着，佐爱打了一下哆嗦，帮助娜娜戴上帽子，穿上皮大衣。

“总算完了一件事啦，我做的正合你的意，”娜娜用亲昵的人称称佐爱，她高兴极了，因为她已拿定了主意，这下可松了口气，“你说得对，找银行家与找别人都一样。”

女仆睡意未消，心里不大痛快。她埋怨娜娜，说太太头天晚上就该拿定主意了。随后，她跟着娜娜进了卧室，问她还有两个人该怎么办。博尔德纳夫一直在那里打鼾。乔治是悄悄进来的，把头埋在一个枕头里，已经睡着了，像小天使一样轻轻打着呼噜。娜娜回答道，就让他们睡吧。但是，当她看见达盖内来时，又动感情了。他一直在厨房里窥视着她，他看上去很纳闷。

“喂！我的咪咪，理智一些吧，”她一边说，一边把他搂在怀里，用种种温存的方法吻他，“我一点没有变心，你知道，我钟爱的总是我的咪咪，不是吗？我是不得已这样做的……我向你发誓，我俩今后会更亲热的。你明天就来吧，我们在一块呆上几小时……快，就像你爱我那样拥抱我吧……啊！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斯泰内身边，她又想到去喝牛奶，心里很高兴。在那套空荡的房子里，只有旺德夫尔和那个挂勋章朗诵《亚伯拉罕的牺牲》的人。他们两人死呆在赌桌边，他们既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也未看见天已大亮。而布朗瑟已经打定主意躺在一张长沙发上了，她想睡一会儿。

“啊！布朗瑟还在这里！”娜娜大声说道，“咱们去喝牛奶，亲爱的……跟咱们一道去吧，回头你再来找旺德夫尔吧。”

布朗瑟懒洋洋地爬起来。这一次，银行家的通红的脸一下子气得发白，他带这个胖姑娘一起去，一定会碍手碍脚的。但是，两个女人已经抓住他，连连说道：

“你知道，我们要喝当着我们面挤的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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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五章

游艺剧院里，正在上演《金发爱神》，这出戏现在已经演到第三十四场了。第一幕刚刚演完。在演员休息室里，扮演小洗衣妇的西蒙娜，站在一面镜子前，这面镜子是安装在一张蜗形脚桌子上面的。桌子两边，均有一扇角门，斜对着通往演员化妆室的走廊。她独身一人在端详自己，用一只手指在眼睛下轻轻涂抹，竭力把自己装扮得更好一些。镜子两边的煤气灯，发出强烈的光芒，把她身上照得暖和和的。

“他来了吗？”普律利埃尔问道，他刚刚走进来，穿着瑞士海军上将制服，身佩一把军刀，脚穿一双大皮靴，头顶上插着一大撮翎毛。

“谁呀！”西蒙娜问道，身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对着镜子笑，注视着自己的嘴唇。

“王子。”

“我不知道，我就下楼……啊！他会来的。他不是每天都来嘛！”

普律利埃尔走到桌子对面的壁炉旁边，壁炉里燃着焦炭；壁炉两边各有一盏煤气灯，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他抬头看看左边的时钟和右边的晴雨计，上面都饰有镀金的狮身人面像，时钟和晴雨计都是拿破仑时代的款式。接着，他往一张很大的扶手椅里一躺，椅子上的绿绒套历经四代演员的使用，已经发黄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睛模模糊糊，那副疲乏而又顺从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老演员，正在等待上场。

博斯克老头也来了。他拖着脚步，咳嗽着，身穿一件黄色旧外套，外套的一个角从肩上滑下来，露出扮演达戈贝尔特王穿的饰金银箔片的上衣。他把王冠往钢琴上一搁，一声没吭，怏怏不悦地跺了一会脚，不过，样子还像是诚实人。他的双手有些颤抖，这是饮酒后的最初征兆。而他那长长的银须，却给那副酒鬼的红红的面孔上，增添了可尊敬的外貌。在寂静中，骤然下起暴雨，雨点打在朝向庭院的那扇方形大窗户的玻璃上，他做了一个厌烦的手势。

“这鬼天气！”他嘟囔道。

西蒙娜和普律利埃尔没有动。四五幅风景画、一幅演员韦尔内的肖像被煤气灯熏黄了。

一根柱子上雕刻着波蒂埃的半身像，他是当年游艺剧院的光荣，现在一双眼睛茫然注视着。

这时外边传来哇啦哇啦的说话声。原来是丰唐，他穿着第二幕上场的戏装，扮演一个漂亮公子，浑身上下都是黄色，连手套也是黄的。

“喂！”他手舞足蹈地喊着，“你们不知道吧？今天是我的圣名瞻礼日。”

“是吗！”西蒙娜问道，一边笑着走过去，好像被他的大鼻子和滑稽的大嘴巴吸引住了，“你的圣名叫阿喀琉斯①吧？”

①希腊神话中密耳弥多涅人国王珀琉斯和海中仙女忒提斯的儿子。阿喀琉斯出生后，忒提斯为使他长生不老，每到夜间把他放在天火里，还捏住他的脚踵，把他倒浸在斯提克斯河（冥河）中，使他刀箭不入，因脚踵未沾到河水，在特洛伊战争中，脚踵中箭而身亡。

“一点不错！……我要让人告诉布龙太太，让她在第二幕演完时，拿香槟酒上来。”

远处响起了铃声。悠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然后又响起来。当铃声停止时，听见一个人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叫喊着，最后喊声消失在走廊里：“第二幕上场喽！……第二幕上场喽！……”这喊声越来越近，一个面色苍白、矮个头男人走过演员休息室的每个门口，拉高尖尖的嗓门嚷道：“第二幕上场喽！”

“真棒！香槟酒！”普律利埃尔说道，他似乎没听到那叫喊的声音，“你好吧！”

“我要是你，我就叫人送咖啡来。”博斯克老头慢吞吞说道，他坐在一条绿绒软垫长凳上，头倚在墙上。

西蒙娜说应当让布龙太太收小费。她拍着手，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把目光死命盯着丰唐。丰唐戴着山羊面具，眼睛、鼻子、嘴巴动个不停。

“啊！这个丰唐！”她喃喃说道，“只有他才能演这个角色，只有他才能演这个角色！”

演员休息室的两扇门朝向走廊，一直敞开着，走廊直通后台。发黄的墙壁被一盏看不见的煤气灯照得通亮，墙上飞快地闪动着一个个人影，有身穿戏装的男人，有身着披肩的半裸体女人，还有在第二幕中演群众角色的全体演员，以及光顾“黑球咖啡馆”的低级舞场的那伙人。在走廊的一头，可以听见演员踏着五级木板梯级下楼去舞台的声音。高个儿克拉利瑟跑过时，西蒙娜叫她，她回答说，她马上就回来。她果然马上就回来了，她穿着虹神的薄薄紧身上衣，披着虹神的披肩，冷得浑身直打哆嗦。

“哎呀！”她说道，“这里不暖和，我把毛皮大衣留在化妆室里了！”

随后，她站到壁炉前面去烤腿，拖到大腿的紧身上衣被火光映成玫瑰色，闪闪发光。

“王子来了。”她又说了一句。

“啊！”其他人都惊奇地叫起来。

“是啊，我刚才跑过去就是为了这事，我想去看一看……他坐在右首台口第一个包厢里，就是星期四坐的那个包厢。嗯？一周内他第三次来看戏了。这个娜娜真走运……我还打过赌，说他不会再来了呢。”

西蒙娜刚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就被演员休息室旁边发出的又一阵声音盖下去了。催场员拉高嗓门在走廊里大声叫道：

“敲过开场锣啦！”

“来过三次啦，真够呛，”西蒙娜刚等到能开口时说道，“你们知道，他不肯到她家里去，而要把她带到自己家里。听说这要让他花不小代价呢。”

“当然罗！人家出去价钱总要高一些嘛！”普律利埃尔怪声怪气地说着，一边站起来，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自我欣赏一下被包厢里的观众宠爱的美男子的仪表。

“敲过锣了！敲过锣了！”催场员不停喊着，喊声渐渐减弱，他跑遍了每层楼，每道走廊。

丰唐知道王子同娜娜第一次接触的情况，于是，他就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两个女人。她俩紧紧靠在他的身边，当他弯着身子讲到一些细节时，她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博斯克老头一动也不动，露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他在抚摸着一只红色肥猫，那猫静静地蜷缩在一张长椅子上。抚摸到后来，他竟然把它抱在怀里，他那善良、温存的面容，颇像一个年老糊涂的国王。猫把背拱得高高的，接着嗅了好一阵子他长长的白胡子，大概厌恶白胡子上的胶水味，又回到长椅子上，把身子缩成一团睡觉了。博斯克仍然是那副严肃而沉思的样子。

“喝点香槟酒倒没关系，我要是你，我要喝咖啡馆里的香槟酒，那里的香槟酒好一些。”丰唐刚讲完故事，博斯克突然对他说。

“开场啦！”催场员拖着破锣般的嗓子叫道，“开场啦！开场啦！”

叫声停止了，这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走廊的门骤然打开了，传来了一阵音乐声和在远处发出的嘈杂声。于是，有人把门一关，塞垫料的门扉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一片宁静又笼罩了演员休息室，寂静得好像离掌声四起的演出厅足有百里之遥。西蒙娜和克拉利瑟还在谈论娜娜。娜娜总是慢吞吞的！昨天她又误了上场。这时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姑娘伸头向屋里张望，她们立刻住口了，接着，她发觉自己找错了房间，就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她是萨丹，头戴帽子，脸上蒙着面纱，装扮成一副来找人的样子。“一个道地的婊子。”普律利埃尔咕哝道，一年来，他在游艺咖啡馆经常见到她。于是西蒙娜对大家说，娜娜是怎样认出她昔日寄宿学校的同学萨丹的，怎样对她着了迷，又怎样缠住博尔德纳夫，要求他把自己推上舞台。

“喂，晚上好！”丰唐一边说，一边同刚进来的米尼翁和福什利握手。

博斯克老头也伸出手来同他们握手，而两个女人则拥抱了米尼翁。

“今晚观众看得起劲吧？”福什利问道。

“啊！好极了！”普律利埃尔回答，“观众看得着迷喽！”

“喂！孩子们，”米尼翁提醒道，“轮到你们上场啦！”

他们知道了，不过还要等一会儿。他们要到第四场才上场呢。只有博斯克本能地站远来，他是老演员，演戏很卖力，他准备上场。就在这时候，催场员来到了门口。

“博斯克先生！西蒙娜小姐！”他叫道。

西蒙娜匆匆把一件皮袄往肩上一披，就出去了。博斯克不慌不忙地去找他的王冠，然后往前额上一戴，再用手一拍。随后，他穿着拖到地上的长袍，步履蹒跚地走了，嘴里嘀咕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像被人打扰了似的。

“你最近的那篇文章写得很好，”丰唐对福什利说道，“不过，你为什么说喜剧演员都爱虚荣呢？”

“是啊，亲爱的，你为什么这样说呢？”米尼翁嚷道，他用粗大的手往记者瘦削的肩上一拍，他被拍得腰都弯了。

普律利埃尔和克拉利瑟几乎失声大笑起来。一个时期以来，全体演员对在后台发生的滑稽事情很感兴趣。米尼翁对他妻子的朝三暮四很恼火，看到福什利带给他们夫妻的仅仅是一些引起争论的广告性小文章，于是他便想出一种方法来进行报复，那就是对他表示过分亲热。每天晚上，他在台上碰到福什利时，就对他拍拍打打，好像亲热得很，而福什利在米尼翁这个巨人旁边，则显得很孱弱，为了不跟罗丝的丈夫闹翻脸，他不得不强笑忍受着。

“啊！好家伙，你侮辱了丰唐，”米尼翁跟他开玩笑，说道，“当心！一，二，嘭！打在胸口上了！”

他做了一个击剑时冲刺的动作，对他这样一击，福什利脸色变得苍白，一时说不出话来。克拉利瑟向其他人眨眨眼睛，示意罗丝?米尼翁正站在演员休息室门口。罗丝已经看到了刚才的情景。她径直向新闻记者走去，仿佛没有看见她的丈夫似的；她身穿娃娃服装，裸露着双臂，踮起脚尖，把额头送上去让记者亲吻，如同孩子撅嘴撒娇一样。

“晚安，宝贝。”福什利说道，亲切地吻了她一下。

这是对福什利的痛苦的补偿。米尼翁对这个吻装着没看见。因为在剧院里，大家都可以吻他的老婆。但是，他笑了一下，向新闻记者瞟了一眼；罗丝这样同他对着干，福什利肯定还要吃大亏的。

朝向走廊的带软垫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一直传到演员休息室里。西蒙娜演完后走了进来。

“哦！博斯克老头演得真棒！”她叫道，“王子简直笑弯了腰，他同其他人一齐鼓掌，好像他是被雇来捧场似的。喂！你认识坐在台口包厢里王子旁边的那个高个子先生吗？他真是个美男子，神态多么庄重，颊髯美极了。”

“他是缪法伯爵，”福什利回答道，“我知道前天王子在皇后那里邀请他今晚吃晚饭……晚饭后，他带他出来散散心。”

“哦！他原来就是缪法伯爵，咱俩认识他的岳父，不是吗？他叫奥古斯特？”罗丝对米尼翁说，“你知道，他就是舒阿尔侯爵，我不是到他家里唱过歌吗？……恰巧他也在这里看戏，我看见他了，他坐在包厢的后排。他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普律利埃尔刚刚插上他那一大撮翎毛，这时转过头来叫她：

“喂！罗丝，该我们上场喽！”

她跟丈夫的话还未说完，就跟随他走了。这时，剧院门房布龙太太走到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花。西蒙娜开玩笑说，这束花是不是送给她的；但是女门房没有吭声，用下巴指指走廊尽头娜娜的化妆室。这个娜娜，简直被埋在花里了。接着，布龙太太走回来，交给克拉利瑟一封信，她随口轻轻骂了一声。又是拉法卢瓦兹这个讨厌鬼写来的！他这个男人，就是缠住她不放！当她知道他还在门房那儿等她时，她大嚷道：

“告诉他我演完这一幕就下来……我要叫他吃我的耳光。”

丰唐匆匆跑过来，连声说道：

“布龙太太，听我说……听清楚啦，布龙太太……幕间休息时，拿六瓶香槟酒来。”

催场员又气喘吁吁地来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家都上场啦！……丰唐先生，轮到你上场喽！快点！快点！”

“知道喽，知道喽，我就去，巴里约老爹。”丰唐惊慌失措地回答着。

随后，他跑上去追着布龙太太，又叮嘱一遍：

“嗯？！说定了，六瓶香槟酒，幕间休息时拿来，送到演员休息室……今天是我的圣名瞻礼日，由我付钱。”

只听裙子一阵??响，西蒙娜和克拉利瑟走了。屋子里又寂静下来。当朝向走廊的门发出一声闷响关上后，又下起阵雨来，雨滴打在窗户的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打破了演员休息室的一片沉静。巴里约这个面色苍白的矮老头，在剧院里跑龙套已经三十年了，他随便地走近米尼翁，把打开的鼻烟盒递给他。他总是在楼梯上和化妆室的走廊里奔走如梭，他献上鼻烟盒，让人吸吸鼻烟，这样他就好休息片刻。还有娜娜太太??他是这样称呼她的，他还没有叫她呢，她是一贯自由放任，我行我素，对处罚毫不在乎，总是想误场就误场。他去叫她时却停下了脚步，他很惊讶，喃喃地说：

“瞧！她准备上场啦，她出来了……她大概知道王子来了。”

娜娜果真出现在走廊里，她身穿女鱼贩子服装，胳膊、面孔白皙，眼睛下面抹了两块玫瑰红斑。她没有进来，只向米尼翁和福什利点点头。

“你们好，你们都好吧？”

只有米尼翁去握了她伸过来的手。随后，娜娜继续神态庄重地往前走，女服装员一步不离地跟在她后面，不时弯下身子，抹平她裙子上的皱褶，萨丹殿后，紧跟在服装员的后面；她竭力装出一副情绪正常的样子，实际上她心里烦恼透了。

“斯泰内呢？”米尼翁突然问道。

“斯泰内先生昨天到卢瓦雷去了，”巴里约正要回到舞台上去时，说道，“我想他要在那儿买一座乡间别墅。”

“啊！对了，我知道，是为娜娜买的。”

米尼翁脸色变得阴沉。这个斯泰内，曾经许愿给罗丝买座公馆！过去的事还说它干啥！

算了，犯不着跟任何人闹别扭，另找机会就是了。米尼翁心绪不宁，但仍然露出高傲的样子，在壁炉和蜗形脚桌子之间踱来踱去。现在演员休息室里只剩下他和福什利两人了。新闻记者疲惫不堪，深深躺在一张大扶手椅里。他静静地呆在那儿，眼皮半睁半闭，米尼翁踱步走过他面前时，总要瞟他一眼。每当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时，米尼翁压根儿不想对他拍拍打打；既然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个场面，拍拍打打有什么意思呢？由他自己扮演嘲弄人的丈夫这种角色，仅仅为了给自己取乐，实在毫无意思。福什利可以这样休息几分钟，他很高兴。他懒洋洋地把脚伸到炉火前，眼睛凝望上方，从晴雨表一直望到挂钟。米尼翁踱步时，突然在波蒂埃的半身像前停下脚步，心不在焉地看着那尊半身像，然后转过身，回到窗户前面，窗外院子里一块地方黑洞洞的。雨已停了，屋里一片沉静，炭火和煤气灯的火焰般的光芒散发出大量热量，使屋里更加寂静了。听不到后台一点声音。楼梯上和各条走廊里死一般地沉静。这是一幕戏接近尾声时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时全体演员在台上用震耳欲聋的声音进行最后的演唱，阒无一人的演员休息室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嗡嗡声中沉睡了。

“啊，这些家伙！”突然，博尔德纳夫用嘶哑的嗓子叫道。

他刚来到，便破口大骂两个女群众演员，因为她们装傻，差点跌在舞台上。当他瞥见米尼翁和福什利时，便跟他俩打招呼，告诉他们王子刚才表示，在幕间休息时，他要到娜娜的化妆室来，向她表示祝贺。但是，就在他带着米尼翁和福什利走向舞台时，舞台监督走了过来。

“你去狠狠地惩罚一下费尔南德和玛丽亚这两个废物！”

博尔德纳夫气急败坏地说道。

随后，他平静下来，竭力摆出一副高贵家长的尊严架势，他用手帕揩揩脸，接着说道：

“我去迎接王子殿下。”

在经久不息的雷鸣般的掌声中，幕布徐徐降落下来，演员们随即乱哄哄地退场。舞台上的光线昏昏暗暗，因为台口的成排脚灯已经熄灭了。主要演员和群众演员仓促回到他们的化妆室里，置景工人们火速撤走布景。然而，西蒙娜和克拉利瑟仍然滞留在舞台的后边，在悄声谈话。刚才演出时，她们利用念台词中间的空隙时间，商定了一件事情。克拉利瑟经过一番周密考虑，不想去见拉法卢瓦兹，这个人下不了决心放弃她，去与加加要好。西蒙娜将去向他解释，一个男人不能这样缠住一个女人不放。最后，她答应去转达克拉利瑟拜托的事。

于是，西蒙娜还没有脱下演喜歌剧中的洗衣妇的戏服，就披了件皮袄，踏上那道狭窄的旋转楼梯，这道楼梯的梯级上满是油垢，两边的墙壁很潮湿，楼梯直通到门房室。这个房间位于供演员上下的楼梯与通往经理室的楼梯之间，左右两边是两大块玻璃隔板，看上去颇像一只硕大的透明灯笼，里边点着两盏闪闪发光的煤气灯。房间的一只架子上，堆满了信件和报纸，桌子上放着几束等人来取的鲜花，旁边是一些忘记拿走的脏盘子，还有一件女门房正在锁补扣眼的旧女短上衣。在这间杂乱无章的楼梯下的小房间的中间，几位上流社会的先生戴着手套，衣冠整齐，坐在四张旧草垫椅子上，个个露出一副漫不经心、听其自然的样子。

每当布龙太太带着答复从舞台上下来，他们便迅速转过头来看看。这一次她刚把一封信交给一个年轻人，他迅即走到前厅里，在煤气灯光下，匆匆忙忙打开信，霎时脸色微微变白。他看到信里仍然是那句话，他在这个地方这样的信不知收到过多少次了：“今天晚上不行，亲爱的，我有事。”拉法卢瓦兹坐在里边的一张椅子上，椅子在桌子和炉子中间；他似乎决心夜里呆在那儿不走了，然而，他有些局促不安，他把两条腿缩回来，因为一窝小黑猫在他身边拼命钻来钻去，那只老母猫则坐在他的后边，用它的黄眼睛盯着他看。

“哟！是你呀，西蒙娜小姐，你有什么事吗？”女门房问道。

西蒙娜请她把拉法卢瓦兹叫出来。但是，布龙太太不能马上为她效劳，因为她在楼梯口，安放了一长溜柜子，开了一个小酒吧，幕间休息时，那些群众演员都来这儿喝酒。这时就有五六个大汉，还穿着“黑球咖啡馆”化装舞会里穿的服装，他们渴得要命，在那里匆匆忙忙喝酒，布龙太太忙得晕头转向。壁柜里点着一盏煤气灯，一张锡面桌子和几块搁板，搁板上面摆着已开了盖子的酒瓶。只要把这个脏乎乎的房间的门一打开，就有一股浓浓的酒味飘出来，里面还掺杂着门房室里的残羹剩菜的怪味和桌子上鲜花的扑鼻香味。

“那么，”女门房接待完群众演员后，说道，“你要找的是那边那个棕色头发的矮个子先生吗？”

“不是他，别叫错人！”西蒙娜说道，“是坐在炉子旁边的那个瘦子，你的母猫正在闻他的裤子呢。”

布龙太太听清楚后就把拉法卢瓦兹带到前厅里，而另外几位先生只好无可奈何地继续等待。那几个穿戏服的群众演员正沿着楼梯边走边喝酒，他们互相打闹，用醉汉的嘶哑嗓门说说笑笑。

在楼上的舞台上，博尔德纳夫正在对布景工人大发雷霆，他们还未把布景撤完。他们是故意这样做的，好在王子来时，让一个背景屏碰到他的头上。

“往上拉！往上拉！”工头大声嚷道。

背景幕布终于拉上去了，舞台上空空的。米尼翁一直盯住福什利，又抓住机会对他又推又撞。他用粗壮的胳膊把他挟得紧紧的，大声嚷道：

“当心啊！这根吊杆差点把你砸碎喽。”

接着，他把福什利抱起来，摇来摇去，然后把他放到地上。福什利见布景工们捧腹大笑，气得脸色发白；他的嘴唇颤抖着，他刚要翻脸时，米尼翁又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成二截，他说道：

“我可关心你的健康啊！……唉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完啦。”

这时只听一阵低语声：“王子！王子！”于是，每个人都把目光转向大厅的小门口。但是大伙看见的只是博尔德纳夫的圆滚滚的肩背和他那屠夫般的脖子。他频频点头哈腰，弯腰时，背上的肉鼓得高高的。随后，王子出现了。他身材高大，身体健壮，胡子金黄，皮肤白里透红，颇具风流、健壮公子哥儿的高雅气派。他的四肢健壮发达，从他那合身的礼服上可以看出来。他身后跟着缪法伯爵和德?舒阿尔侯爵。剧院的这块地方光线暗淡，这几个人被大批竞相观看王子者的晃动的影子淹没了。面对这位王后之子，未来的王位继承人，博尔德纳夫讲话时用耍狗熊人的语调，装得很激动，声音颤颤抖抖。他反复说道：

“请殿下跟我来……请殿下走这边……请殿下当心……”

王子从容不迫，兴致甚浓，不时停下脚步，观看布景工人干活。他们刚把布景照明灯放下来，这排煤气灯外面都罩着铁丝网，吊在高处时可向舞台洒下一大片亮光。缪法从未到过戏院后台，因此特别感到惊奇，又有点不自在，心里几分踌躇又几分害怕。他抬头仰望舞台上空，上面还有一些布景照明灯，灯头都捻小了，宛如一群淡蓝色的小星星在闪烁，上面的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布景格架、粗细不一的电线、吊梁、升在上空的幕布乱糟糟地挂在舞台上面，幕布像晾晒着的大床单。

“放下！”布景工头突然叫道。

王子不得不提醒伯爵注意。一块幕布正慢慢落下来。他们又忙着布置第三幕布景，即埃特纳火山的一个山洞。一些人把一根根柱子插在布景滑槽里，另一些人则去把放在舞台几面墙边的框架拿过来，然后用粗绳子绑在柱子上。为了使火神的炽热的炼铁炉发出火光，一个照明工人安置了一个灯具撑架，他点燃了撑架上的罩着红玻璃的灯头。那里是一片混乱景象，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在那里连最细微的动作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然而，在这片忙乱之中，那个提台词的人却迈着细步踱来踱去，活动一下腿脚。

“殿下使我受宠若惊，”博尔德纳夫说道，并不停地点头哈腰，“我们的剧院不算大，但是凡是我们能做到的我们尽力做到……现在，请殿下跟我来……”

缪法伯爵已经向通演员化妆室的走廊走去。舞台的坡度相当大，不禁使他大吃一惊，但他更担心的是他脚下的那块地，他觉得它是活动的。从布景滑槽的槽缝望下去，可以看见下面燃着的煤气灯，下面是一派地下生活的景象，看下去像黑沉沉的深渊，人声可闻，并刮着微风，风像从地窖中吹出来似的。可是当他再往上走时，有一件事情使他止步了。两个身穿戏服准备演第三幕的小娘儿们，在幕布的孔眼前闲聊。其中一人挺着腰，用手指把幕眼扒大，想看个清楚，她正在向场内四下张望。

“我看见他了，”她突然说道，“哦！这副面孔！”

博尔德纳夫气极了，憋住气才没有朝她屁股上猛踢一脚。然而，听了这句话，王子却莞尔一笑，样子显得既高兴又激动。他打量着那个蔑视王子殿下的小娘儿们，可她仍放肆地笑呢。博尔德纳夫只好请殿下跟他走。缪法伯爵热得满头流汗，他脱下帽子；特别使他感到不舒适的，是令人窒息的空气。这空气既混浊又闷热，里面还掺杂着一股浓烈的气味。这是后台传出来的气味，有煤气的气味，有布景上的胶水的气味，有阴暗角落里的脏味，还有女群众演员的不干净的内衣的气味。走廊里的空气更闷得人透不过气来；那是化妆用过的水的酸味，肥皂味，呼吸排出来的气味。伯爵一边走着，一边抬起头来，向楼梯间看了一眼，里边放射出一道亮光，并有一阵热浪向他的后颈扑来。上面响着面盆的碰撞声、笑声、呼唤声和门不停开开关关的砰砰声，从门里飘出一阵阵女人身上发出的香味，这是化妆品的麝香味掺杂着头发上难闻的气味。伯爵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几乎达到了跑步的速度，他对刺激性的东西非常敏感。他带着寒战走了，因为他从这个火热的缺口，看到了一个他所陌生的世界。

“嗯！剧院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舒阿尔侯爵说道，他很愉快，神态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博尔德纳夫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娜娜的化妆室。他不慌不忙地把门上的把手一扭，然后，自己让到一边，说道：

“殿下请进……”

这时，听见一个女人惊叫一声，随后，只见娜娜裸露着上半身，很快躲到帷幕后面，正在替她擦身子的女服装员只好拿着毛巾，举着手，呆在那里。

“啊，这样进来不好！”娜娜躲在里面叫道，“别进来，你们不知道不能进来吗？”

博尔德纳夫见她躲着不出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别躲开，亲爱的，这没啥关系，”他说道，“是王子殿下，来吧，别耍孩子脾气。”

见娜娜还是不肯出来，仍有些害怕，但已开始笑了，博尔德纳夫便用慈父般的严厉的粗暴口气说道：

“我的老天爷！这些先生都知道女人是什么样子。他们不会吃掉你的。”

“这可不一定。”王子巧妙地说道。

大家都笑起来了，而且笑得有些夸张，显然是为了讨好王子。正如博尔德纳夫所说，这是一句妙语，一句完全巴黎式的妙语。娜娜虽然没有回答，只见帷幕动了，她大概已打定主意出来。这时缪法伯爵脸上涨得通红，仔细察看这间化妆室。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房子，屋顶很低，四周墙壁上全挂着浅栗色的装饰布。帷幔也是同样的料子，吊在一根铜杆上，把屋子后边隔成一个小间。两扇宽大的窗户朝向剧院的庭院，离窗户最多三公尺远处，有一堵斑斑点点的围墙。夜色中，屋子里的灯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射出一块块方形黄色光亮，映在那堵围墙上。一面大穿衣镜对着一张白色大理石梳妆台，上面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一些装头油、香水和香粉的瓶子和水晶盒子。伯爵走近穿衣镜，看见自己脸色发红，额头上沁出小滴汗珠；他走到梳妆台前面，立在那儿，眼睛向下看，洗脸池内盛满了肥皂水，象牙小用具乱散着，海绵湿漉漉的，一时间，他似乎看得出神了。他头一次到奥斯曼大街娜娜家里拜访她时，他头脑中产生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现在又浮现在他的脑际。在他的脚下，他感到化妆室的厚厚的地毯变软了；梳妆台上方和穿衣镜上方燃着的煤气灯，似乎在他的太阳穴周围咝咝作响。他又闻到了这种女人的气味，这气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变得热乎乎的，浓度似乎增加了百倍。一阵子他害怕被这种气味熏倒，便坐到摆在两扇窗户之间的一张软垫长沙发上。但是他马上又站起来，回到梳妆台前，什么也不看，眸子模模糊糊，回忆起昔日在他的卧室里凋谢的一束晚香玉，他差点被它的香味熏死。晚香玉凋谢时，会散发出人体的气味。

“快点儿！”博尔德纳夫提醒道，他把头探到帷幕里边。

这时，王子正在津津有味地听德?舒阿尔侯爵讲话，他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小粉扑，解释怎样上白底粉。萨丹呆在一个角落里，脸上呈现出处女般的纯洁面容，正在打量这些先生；那个服装员朱勒太太正在准备爱神的紧身内衣。朱勒太太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她面容枯槁，表情呆板，如同那些年轻时谁也没见过是什么样子的老姑娘。朱勒太太是在化妆室的灼热空气中才变得憔悴的，她生活在巴黎最有名的大腿和胸脯中间。她总是穿着一件褪色的黑长袍，她的胸部扁平，没有一点女性特征，在胸部的心脏部位别了许多别针。

“请你们原谅，先生们，”娜娜一边扒开帷幕一边说道：“刚才没出来是因为没有准备好……”

大家都转过身子。她身上没穿衣服，刚刚才把一件薄纱小胸衣的扣子扣好，胸部似隐似现。这几位先生不期而至时，她还没完全卸完戏装，便匆匆脱下女鱼贩子衣服，拔腿就跑。

裤子后面，还露出衬衫的一个角，她光着双臂，光着肩膀，裸露着乳房，显示了这位令人倾慕的丰腴金发女郎的丰采。她用一只手抓住帷幕不放，万一受到一点惊吓，就立即拉上帷幕。

“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有准备好，我绝不敢……”她期期艾艾地说道，露出一副羞愧的神态，脖子涨得红红的，脸上堆满尴尬的微笑。

“行啦，这几位先生觉得这样挺好的！”博尔德纳夫嚷道。

她仍然装出一副天真少女的忸忸怩怩的样子，扭动着身子，像被人搔痒似的，连连说道：

“殿下对我太赏光了……我这个样子来接待殿下，请殿下宽谅……”

“我是不速之客，”王子说道，“不过，夫人，我怎么也摆脱不了来向您祝贺的愿望……”

这时，她要到梳妆台那边去，便穿着衬裤不慌不忙地从先生们中间穿过，他们连忙给她让路。她的臀部很大，把裤子撑得鼓鼓的；胸脯隆起，嘴角上挂着甜蜜的微笑，边走边向大家致意。突然间，她似乎认出了缪法伯爵，她像朋友一样向他伸出手去。尔后，她埋怨他不来参加她的夜宵。王子殿下竟忘了自己的身份，与缪法开玩笑。缪法支支吾吾，激动得打着哆嗦，他刚才用他热乎乎的手握了她的小手，那手刚刚用香水洗过，还有点凉呢。伯爵在王子家里饱餐了一顿，王子也是个能吃善饮的人。现在两人都有几分醉意，但是他们的举止还很得体。缪法为了不让自己流露出内心的激动，便找出一句话来打打岔：

“老天爷！这儿真热，”他说道，“夫人，这么热，您在这儿是怎么过的。”

大家正要谈这个话题时，化妆室门外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博尔德纳夫拉开门上修道院式的带铁格子的小木板。原来是丰唐来了，他后面还跟着普律利埃尔和博斯克，三个人的腋下都夹着酒瓶，手里拿着酒杯。丰唐敲敲门，大声说今天是他的圣名瞻礼日，他买了几瓶香槟酒请客。娜娜瞧了瞧王子，看看他的意见如何。他会同意吧！如果殿下不想干涉他们进来，她就太高兴了。但是，还没等到王子开口，丰唐就进来了，他用咬字不清的语调连连说道：

“我可不是阿巴贡，我来付香槟酒的帐……”突然间，他发现了王子殿下，原来他不知道王子殿下在那儿。于是，他突然收住话头，露出一副丑角的郑重神态，说道：

“达戈贝尔特国王在走廊里，他请求和王子殿下碰杯。”

王子嫣然一笑，大家都觉得这个场面太妙了。然而，化妆室太小了，容纳不了这么多人。大家不得不挤一挤，萨丹和朱勒太太被挤到屋子最后面，紧靠帷幕，男人们则挤在半裸体的娜娜的周围。三个男演员还穿着第二幕的服装。普律利埃尔脱下了瑞士海军上将的帽子，如果不脱下帽子，帽顶上的大长翎毛会被天花板触断。博斯克身着紫红色外套，头戴白铁皮王冠，他那两条醉汉的腿好不容易才站稳，接着向王子施了礼，俨然是一位君主在接待一个强大邻国的王子。大家的酒杯里都斟得满满的，现在开始碰杯。

“为殿下干杯！”博斯克老头郑重说道。

“为军队干杯！”普律利埃尔补充道。

“为爱神干杯！”丰唐高声叫道。

王子很有礼貌地频频举杯。他等待着，行了三次礼，喃喃说道：

“夫人……海军上将……陛下……”

接着，他一饮而尽。缪法伯爵和德?舒阿尔侯爵也跟着举杯。大家不再开玩笑了，仿佛都置身于宫廷。在煤气灯的热烘烘的水气之下，演出这幕严肃的滑稽剧，可说是把舞台世界延伸到现实世界里了。娜娜忘却自己穿着一条衬裤，裤子边还露出衬衫的一个角，俨然是一个贵妇人，成了维纳斯王后，她在打开她的小小居室，迎接国家要人。她每句话里，都脱口带上“王子殿下”几个字，她真心诚意地行屈膝礼，把两个丑角演员??博斯克和普律利埃尔分别视为君王和陪同君王的大臣。这位真正的王子、王位继承人，竟然在喝一个蹩脚演员的香槟酒，在诸神的狂欢节上，在这王国的化装舞会上，居然自由自在地呆在服装员、妓女、布景工人以及玩弄女性的人中间，对于这种奇怪的混合，谁也没有发笑。博尔德纳夫被这次演出振奋了精神，他思量着，倘若王子殿下愿在《金发爱神》的第二幕里像这样露露面，将会给他增加多少收入。

“喂！”他叫道，口气变得很随便，“我们去叫我的小娘儿们下来。”

娜娜不赞同她们下来。不过，她自己却放肆起来。丰唐的滑稽可笑的面具吸引了她。她用身子碰了他一下，目光直溜溜地盯着他，就像一个嘴馋孕妇想吃一种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她突然用亲昵的口气对他说道：

“喂，斟酒呀！大笨蛋！”

丰唐把杯子里都斟得满满的，大家一边喝酒，一边举杯反复说那几句祝酒词：

“为殿下干杯！”

“为军队干杯！”

“为爱神干杯！”

这时，娜娜做了一下手势，叫大家安静下来。她把杯子举得高高的，说道：

“不，不，为丰唐干杯！……今天是丰唐的圣名瞻礼日，为丰唐干杯！为丰唐干杯！”

于是，大家第三次干杯，为丰唐欢呼祝贺。王子见娜娜的目光贪婪地盯住这个丑角，也向他致意。

“丰唐先生，”王子彬彬有礼地说道，“我为你的成功干杯。”

这时候，殿下的礼服的后摆扫到梳妆台的大理石上。这间屋子颇像卧室中放床的凹室，也像一间狭小的洗澡间，空气中弥漫着盥洗盆和湿海绵散发出来的水气，浓郁的香水气味，还夹杂着一点醉汉呼出来的香槟酒酸味。娜娜紧紧夹在王子和缪法伯爵中间，他俩不得不一直举着手，否则，他们只要稍微动一下手就会碰到她的屁股或乳房。朱勒太太脸上一滴汗也没有，依然呆板地呆在那里。连萨丹这样生活堕落的女人，看到王子殿下和几位穿着礼服的先生同几个身穿戏服的演员在一起，与一个半裸体的女人厮混，都感到惊讶，不禁暗暗思忖着，大人先生们也已经不那么干净了。

这时候，巴里约老爹的铃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当他走到化妆室门口时，发现第三幕的演员现在还穿着第二幕的戏装，猛然愣住了。

“啊！先生们，先生们，”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请你们赶快……观众休息室里的铃已经响过了。”

“唔！”博尔德纳夫满不在乎地说，“那就让观众等等好喽！”

于是，大家又举杯祝了一阵酒，直到酒瓶里的酒喝光了，演员们才上楼去换衣服。博斯克喝酒时胡子沾湿了，他干脆把它摘下来；少了这把令人起敬的胡子，立刻露出一副酒鬼相。他面容枯槁，脸色铁青，一看就知道是个贪杯的老戏子。他们走到楼梯脚下时，还能听见他用酒徒的嗓音，同丰唐谈论王子哩。

“我的样子他感到惊讶吧，嗯？”

在娜娜的化妆室里，现在只剩下王子殿下、伯爵和侯爵了。博尔德纳夫与巴里约一道走了，他叮嘱巴里约在没有通知娜娜太太前，不要敲开幕铃。

“先生们，请原谅。”娜娜说道，她开始化妆双臂和面部，这两部分她化妆得特别仔细，因为在第三幕里她要裸体上场。

王子和德?舒阿尔侯爵在沙发上坐下来。只有缪法伯爵站着。他们喝了两杯香槟酒，加上房间里又闷又热，两人醉得较厉害。萨丹看见几位先生和她的女友关在屋子里，觉得自己还是隐蔽一下为好，便躲到帷幕后面去了。她坐在一只箱子上，心绪不宁地等待着，而朱勒太太悄悄地踱来踱去，一声不吭，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那首圆舞曲唱得妙极了。”王子说道。

于是，他们便开始交谈了，不过，他们说话断断续续，有时还沉默一会儿。娜娜顾不上对王子的话每句都回答。她用手把冷霜抹在膀子上和脸上，然后用毛巾一个角往上搽底粉。

有一阵子，她不对着镜子照自己，不时笑吟吟地瞟王子一眼，手仍在搽底粉。

“殿下把我宠坏了。”她悄声说道。

德?舒阿尔侯爵见化妆是如此复杂，就一直注视着娜娜的每一个动作，他那神态好像从观看化妆中得到了一种莫大的享受。他也开腔了：

“乐队给你伴奏时，难道不能轻一些吗？乐器的声音盖住了你的声音，这个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这一次，娜娜可没有转过身来。她拿起粉扑，在脸上轻轻地、仔细地扑着，身子在梳妆台上方弯得很厉害，圆圆的屁股鼓了起来，绷得紧紧的白内裤都看得出来，还露出一小角衬衫。但是对老头子的恭维话也要有点反应，她就摇摇身子，屁股也随着扭几下，这就算是对老头子的回答。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朱勒太太发现娜娜的右裤腿上撕了一道口子，她就在自己的衣服胸襟上取下一根别针，然后跪在地上，在娜娜的大腿周围忙了一阵子。娜娜似乎并不知道她在那儿，仍然搽她的香粉，她小心翼翼地搽，生怕粉搽到颧颊上。这时，王子说，如果她愿意到伦敦去演唱，全英国的人都会给她鼓掌。娜娜莞尔一笑，她把身子转过来一会儿。她的左颊搽得雪白，周围飘着白粉。接着，她突然严肃起来；她开始抹胭脂。她又把脸对准镜子，一个手指放在一个罐子里浸一下，她先把胭脂涂在眼睛下面，再把它慢慢抹开，一直抹到太阳穴。

这几位先生们默不作声，恭恭敬敬地在一旁观看。

缪法伯爵还未开口说话。他不禁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他孩提时代的卧室很冷。后来，到了十六岁时，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亲吻他的母亲，并把这个冷冰冰的吻带进睡梦中。一天，他走过一扇半掩着的门口时，发现一个女仆在擦身子；从他的青春期到结婚时，这是唯一令他惴惴不安的回忆。结婚后，他发现妻子严格尽她做妻子的本分。而他自己呢，则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对两性生活感到反感。他长大了，变老了，还没有领受过肉体的快感，他的信条是屈从严厉的教规，在生活中，按照教训和教律行事。而现在他却被人突然带到了这间女明星的化妆室，置身于这个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前面。过去，他连缪法伯爵夫人怎样系袜带都从未见过。而现在却在这个罐子和面盆狼藉的地方，在这如此浓郁和芳香的气味中，亲眼目睹女人化妆时的隐秘细节。他的整个身心都充满反感，一段时期以来，娜娜对他的潜移默化，令他恐惧起来。他回忆起阅读过的宗教书籍，回忆起儿童时代听到的魔鬼附身的故事。他相信魔鬼的存在。他隐约感到，娜娜就是魔鬼，她的笑声，她的乳房，她的屁股，无不充满了罪恶。不过，他决心做一个强者。

他是能够自卫的。

“那么，就这样说定啦，”王子神态自若地坐在沙发上，说道，“你明年到伦敦来，我们盛情接待你，使你永远不想回法国……啊！原来如此，我亲爱的伯爵，你对你们的那些美人儿不够重视。我们要把她们全部带走啦。”

“他才不在乎呢，”德?舒阿尔侯爵低声调侃道，他在知己人当中说话常会走火，“伯爵就是道德的化身。”

娜娜听见谈到伯爵的德行，用奇异的目光瞧瞧他，缪法随之产生了强烈的反感。接着，他对自己的反感又感到奇怪，便责怪起自己来。在这个婊子面前，为什么想到自己有道德，就感到不好意思呢？他早该揍她一顿。这时，娜娜要去拿一支画眉笔，不小心把它碰落到地上；当她弯腰去捡时，他也赶紧跑过去捡，两个人的呼气汇合在一起了，爱神披散的头发落到他的手上。顿时他感到一种快感，快感中又夹杂着内疚，这是一种天主教徒的快感，由于怕因犯罪而入地狱使这种快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会儿，巴里约老爹在门外喊道：

“太太，我可以敲开场锣了吗？观众在大厅里都等急了。”

“等会儿敲。”娜娜若无其事地回答。

她把画眉笔放在黑色颜料罐子里蘸了一下，接着鼻子靠近镜子，闭起左眼，轻轻在睫毛上描过去。缪法站在她身后注视着。他看见镜子里的娜娜，肩膀滚圆，胸部淹没在一片玫瑰色光影中，他竭力想移开自己的视线，但目光仍然不能离开她的脸庞。她那只闭上的眼睛令人春心欲动，脸上的两只小酒窝仿佛充满了情欲。当她闭上右眼，用笔描画时，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她征服了。

“太太，”催场员气喘吁吁地又叫道，“观众急得跺脚了，这样下去，他们会把座位砸烂的……我可以敲锣了吗？”

“见鬼！”娜娜不耐烦地说道，“你敲你的，我才不管呢！

……我还没有化好妆，让他们等好了。”

她心情平静了下来，转过身子，笑着对几位先生说道：

“真是的，我们连聊一会儿都不行。”

现在，她的面部和手臂都化妆完毕。在她用手指在嘴唇上抹了宽宽两道口红时，缪法伯爵感到更加心神不定，他被令人神魂颠倒的浓妆艳抹迷住了，被这个化妆的少妇的淫荡欲念俘获了。她的脸白皙，双唇鲜红，眼睛涂了黑圆，显得更大了，眼里燃烧着淫欲的火焰，仿佛因情欲而变得憔悴了。这时，娜娜到帷幔后面呆了一会，她脱下衬衫，穿上了爱神的紧身衣。然后，她毫不害羞地出来，解开薄纱短上衣的钮扣，把两只胳膊伸给朱勒太太，让她给自己穿上短袖上衣。

“快点！观众都生气了！”她悄声说道。

王子的眼睛半睁半闭，以内行人的目光欣赏着她隆起的胸部的轮廓，而舒阿尔侯爵却不由自主地摇了一下头。缪法不想再看她，两眼瞧着地毯。爱神已经化妆好了，她只在肩上披一块薄纱。朱勒太太在她身边忙得团团转，神态像木偶小老太婆，眸子无神，却很明亮。她突然从自己胸前的取之不尽的针垫上，拔下几根别针，把爱神的紧身上衣别好，她的干瘪的手触到娜娜的丰腴的裸体上，并未勾起她的任何回忆，仿佛她对女性毫无兴趣。

“好啦！”娜娜对着镜子看了自己最后一眼，说道。

博尔德纳夫焦急地跑回来，他说第三幕已经开始了。

“好喽！我现在就去。”她说道，“这也算回事情！平常总是我等别人。”

几位先生走出化妆室，他们与娜娜不告而别。王子已经表示过，演第三幕时，他想呆在后台观看。化妆室里只剩下娜娜一个人了，她感到很吃惊，向四处张望。

“她到哪里去了？”她问道。

她在寻找萨丹。她发现萨丹呆在帷幕后面，坐在一只箱子上等候着，她平静地回答道：

“你和这些先生呆在一起，当然我不想妨碍你！”萨丹说，她马上就走，但是娜娜把她留住了。萨丹真蠢！博尔德纳夫已经同意录用她，演完戏这事就可以定下来。萨丹有些举棋不定。这里人多，不像她生活的圈子。不过，她最后总算留下来了。

王子正从一道木头小楼梯上往下走时，听见舞台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谩骂，还听到顿足的声音。原来发生了一场纠纷，等待上场的演员都被吓坏了。刚才米尼翁又同福什利开玩笑，他以亲热为借口，对福什利拍拍打打。他还想出了一个小把戏，用手指头轻轻地弹福什利的鼻子，说这是为了不让苍蝇落在上面。当然这种玩笑演员们看了很开心。米尼翁对自己成功的一招感到得意忘形，又突发奇想，伸手打了新闻记者一记耳光，一记真正的耳光，而且打得很重。这一次，米尼翁开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当着众人的面，福什利不能含笑忍受这样一记耳光。于是两人翻了脸，个个脸色铁青，满腔怒火，互相扑向对方，抓住脖下的衣服，扭打起来。接着两人在一根布景撑架后边的地上滚打着，并互相谩骂对方是拉皮条的家伙。

“博尔德纳夫先生！博尔德纳夫先生！”舞台监督惊恐万状，跑来说道。

博尔德纳夫对王子说了声“失陪”，便跟着舞台监督跑过去。他看见在地上的是福什利和米尼翁，便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确实，他们选择了一个好时机，王子殿下正好在布景的另一边，整个大厅都听得一清二楚！更糟的是罗丝?米尼翁来了，她气喘吁吁，而这时恰巧是该她上场的时候。火神已经念了台词，下边就应由她接下去。但是，罗丝却愣在那儿，看着丈夫和情人在她的脚边滚打，互相勒脖子，用脚踢，揪头发，礼服上满是灰尘。他们挡住了她的路。在扭打中，福什利那顶该死的帽子差点被扔到舞台上，幸亏被一个布景工人一把抓住。这时，火神胡诌了一些插科打诨的台词，来引观众开心。罗丝呆立在那儿，眼睁睁地瞅着两个男人。

“别再看了！”博尔德纳夫恼羞成怒地在她耳边低声说，“走吧！走吧！……这与你无关！你误场啦！”

博尔德纳夫把罗丝一推，她从两个男人的身上跨过去，走到舞台上，在台前脚灯的照耀下，出现在观众面前。她真不明白他们两人为什么要在这地方殴斗。她身上打着哆嗦，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向着脚灯走去，脸上浮现出钟情月神的甜蜜的微笑。她开始唱出二重唱中的第一句，嗓音是那样热情奔放，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她还隐隐约约听到布景后边两个男人扭打的声音。他们还一直滚到了舞台的檐幕旁边，所幸的是音乐淹没了他们在布景框架下面殴打的响声。

“他妈的！”博尔德纳夫终于把他们拉开了，他怒不可遏地嚷道，“难道你们不能在你们自己家里打吗？你们明明知道我是不喜欢这样……你吗，米尼翁，你要听我的话，呆在这里，在院子这一边；而你，福什利，如果你不呆在花园那一边，我就把你赶出剧院的大门……嗯？就这样说定了，一个呆在院子一边，一个呆在花园一边，否则我就不准罗丝带你们到这里来。”

他回到王子面前时，王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哦！没有什么。”他神态镇静自若，喃喃说道。

娜娜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裘皮大衣，一边等待上场，一边同这几位先生谈话。缪法伯爵又上来了，想从两个布景架之间，再看舞台一眼。舞台监督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他知道走路脚步要轻些。从舞台上空吊布景的地方降下来一股炎热的空气，这里显得很宁静。一片强烈灯光照耀下的后台，只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他们滞留在那里，即使走动也蹑手蹑脚。

管煤气灯的工人一直忠于职守，呆在装置复杂的煤气灯光控制板旁边；一个消防队员倚在一根撑架上，脖子伸得长长的，想看看演出；拉幕工坐在高处的一张凳子上，一直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副尽心尽责的样子，他对演出的戏一无所知，他在等铃声一响，就去拉幕绳。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在这轻轻的脚步声中和窃窃私语声中，舞台上演员的声音传到这里，变得十分古怪而又沉闷，失真得令人难以置信。另外，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就是乐声嘈杂的乐队的另一边，好像传来阵阵巨大的呼吸声。这是全场观众的呼吸声，这声音有时变大，甚至有时变成喧哗声、笑声和掌声。在这里虽然看不见观众，但仍然知道有观众，即使大厅里一片寂静时，也有这样感觉。

“好像有哪扇门窗没关上，”娜娜突然说道，她把皮大衣裹裹紧，“你去看一看，巴里约。我保证，有人打开了哪扇窗户……这里真能冻死人！”

巴里约向她保证，说窗户都是他亲手关上的。窗户上有玻璃打碎了，这倒可能。演员们总是对穿堂风怨声载道。丰唐说得好，煤气灯把这里照得又闷又热，加上阵阵冷风穿过，呆在这个窝里，不得肺炎才怪呢。

“你们也穿得袒胸露肩试试看，会有什么感觉。”娜娜气乎乎地说道。

“嘘！”博尔德纳夫低声说道。

在舞台上，罗丝把二重唱的每句唱词唱得那样优美动听，观众的喝彩声淹没了乐队的伴奏声。娜娜一声不吭，沉着脸。这时，伯爵冒冒失失地钻进天幕后边的通道，巴里约连忙拦住他，告诉他那儿有一块空隙，会让观众看见的。他看见的是布景的背面和侧面，布景架的后面糊着厚厚一层旧海报，在舞台的一个角落里，埃特纳火山的一个岩洞陷入在一座银矿里，舞台的最后边有火神的炼铁炉。悬挂下来的布景照明灯，照在涂有浓重色彩的金属板上，宛如着了火似的。若干装着蓝色玻璃和红色玻璃的布景撑架，利用精确的反差效果，使反射的灯光就像熊熊燃烧着的炭火；在舞台的最里边，一道道瓦斯灯光闪烁着，把黑岩石的岩坝照得清清楚楚。就在那里一道用实物制成的缓坡上，坐着扮演天后朱诺的德鲁阿尔老太太，她的周围亮光点点，酷似节日夜晚放在草丛中的一盏盏小油灯，她被灯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昏昏欲睡，坐在那里等待入场。

这时候，发生了一阵骚动。西蒙娜正在听克拉利瑟讲故事，她突然叫道：

“瞧，拉特里贡来了！”

果然是拉特里贡来了，她的鬓角上烫着鬈发，神态像一位伯爵夫人去拜见她的诉讼代理人。她瞥见娜娜后，径直向她走去。

“不，”她们之间三言两语后，娜娜说道，“现在不行。”

老虔婆把脸一沉。普律利埃尔这时从那儿走过，同拉特里贡握了握手。普律利埃尔和娜娜激动地打量着她。拉特里贡迟疑了一阵子。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叫西蒙娜过来。随后，她们开始了简短的谈话。

“行，”西蒙娜终于说道，“再过半个钟头。”

西蒙娜正向化妆室走时，布龙太太又拿着一些信件走来走去，便递给她一封。博尔德纳夫见拉特里贡来，很生气，低声责备女门房不该放她进来；这个女人！偏偏在这个晚上来，这件事使他特别恼怒，因为王子殿下今晚来了。布龙太太在剧院干了三十年，她尖声怪调地回答道：她①怎么知道王子来了呢？拉特里贡老虔婆跟这里的每个女人都做交易，经理先生碰到过她不知多少次了，对她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什么。这时博尔德纳夫骂出一些粗话，拉特里贡呆在那儿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王子。她这个女人，一眼就能掂量出一个男人好不好色。她那蜡黄的脸上浮现出微笑。随后，她慢吞吞地从对她毕恭毕敬的小娘儿们中间走出去。

①“她”是指布龙太太自己，这里用第三人称代替第一人称。

“一会儿就来，对吗？”她掉过头来对西蒙娜说道。

西蒙娜看上去很烦恼。那封信是一个青年写来的，她原先答应今晚与他相会。她草草写了个便条递给布龙太太，里边写道：“今晚不行，亲爱的，我有事情。”但她心里仍然很不放心，怕他见了条子还会等下去。因为她在第三幕中不上场，她想还不如马上离开一会儿去见见他，于是便请克拉利瑟去看看那个青年走了没有。克拉利瑟要到第三幕快结束时才上场，所以就下楼了，这时西蒙娜赶紧回她俩共用的化妆室。

楼下布龙太太的酒吧里，一个扮演冥王的配角演员在那里独自饮酒，他身穿一件大红袍，上面用金线绣着金光闪闪的装饰。看样子女门房经营的小生意一定很兴隆，因为在这个地窖般的角落里，楼梯脚下被洗酒杯的水倒得湿漉漉的。克拉利瑟下楼时，撩起她那虹神的裙子，生怕裙子的下摆拖在油垢的梯级上。走到楼梯的转弯处时，她小心地收住脚步，伸长脖子向门房室里张望一下。果然不出她所料，拉法卢瓦兹这个傻瓜不是还呆在那儿，坐在桌子和炉子中间的椅子上吗？他假装见到了西蒙娜，溜走一会儿，然后又回来。再说，门房室里总是坐满了男人，他们戴着手套，衣冠楚楚，态度温顺，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一边等，一边神态严肃地互相打量着。布龙太太把最后送来的几束花已经送走了，所以桌子上只剩下一些脏盆子。只有一朵凋谢了的玫瑰花掉在那只黑母猫旁边，母猫缩成一团睡在那里，几只小猫在先生们的腿下狂奔乱跳。克拉利瑟一时间真想把拉法卢瓦兹赶出去。这个傻瓜不喜欢动物，这就看出他的为人。他把胳膊肘缩起来，生怕猫碰到他。

“他会缠住你的，你要当心！”冥王说道。他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他一边上楼梯，一边用手背揩着嘴唇。

这时，克拉利瑟放弃了让拉法卢瓦兹出丑的想法。她看着布龙太太把西蒙娜的信交给了那个青年。他到前厅的一盏煤气灯下面看信：“今晚不行，亲爱的，我有事情。”他看后很平静，大概对这样的话已习以为常了，接着他便走了。不管怎样，他还算是知趣的人，不像其他男人，坐在布龙太太的破椅子上，呆在这间灼热、奇臭的玻璃大灯笼般的屋子里死等。

堂堂男子汉们就呆在这种地方！克拉利瑟很反感地上楼去了，她穿过舞台，轻捷地上楼梯，一步跨三级，回化妆室给西蒙娜回话去了。

舞台上，王子单独与娜娜呆在一起，与她谈话。他一直没有离开她，眯缝着眼睛瞧着她。娜娜眼睛不看他，脸上堆满微笑，同意他的话就点点头。缪法伯爵正在听博尔德纳夫详细讲解绞盘和鼓筒怎样操作，突然，他内心一阵冲动，扔下博尔德纳夫，走过来想打断王子和娜娜的谈话。娜娜抬起头，就像对王子殿下笑的那个样子，对他莞尔一笑，不过，他总是竖起耳朵，注意听台上的台词。

“我觉得第三幕最短。”王子说道。伯爵在场，他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娜娜对王子的话没有作答，脸上表情也变了，她突然想到她演戏的事上来。她的肩膀猛然一动，皮衣滑落下来，朱勒太太正好站在她的背后，一把接住了。她赤身裸体，把两只手放到头发上，像要把它弄弄平，接着她进场了。

“嘘！嘘！”博尔德纳夫悄悄示意。

王子和伯爵感到惊讶。在一片寂静中，传来了深沉的叹息声和远处发出的喧哗声。每天晚上，当爱神赤裸着女神般的身体进场时，都产生同样的效果。这时缪法想瞧一瞧，便把眼睛贴近一个洞眼。台上的脚灯排成一道弧形，发出夺目的光芒，脚灯背面的大厅里显得昏昏暗暗，好像弥漫着黄橙橙的烟雾，在这暗淡的背景中，一排排观众的面孔显得苍白而又模糊不清，而舞台上的娜娜则显得格外清楚。她浑身白皙，变得高大了，把楼上楼下的包厢全部遮挡了。缪法从她的背后看着她，她的腰绷得紧紧的，双臂张开；而在地板上，与她的脚平齐的高度，露出一个提台词老人的头，那头像被割下来似的，样子看上去既可怜而又老实。

她上场后唱第一段唱段时，每唱一句，脖子就像波浪一样起伏，这样起伏向下波及到腰部，并一直延伸到裙子的下摆。她唱完最后一句时，全场立刻报以雷鸣般的喝彩声，她向观众鞠躬致谢，身上的薄纱飘起来，长长的头发披落到腰部。缪法看见她弯着腰，撅着屁股往后退，方向朝向那个洞眼，他正在那儿观看呢，顿时他直起腰来，脸色变得煞白。舞台上的一切看不见了，映入他眼帘的只是布景的背面，上面乱七八糟地贴着五颜六色的旧海报。在一排排煤气灯照耀下，在一道斜坡上，奥林匹斯山诸神又找到了德鲁阿尔太太，她正在打盹。

他们在等待这幕戏结束。博斯克和丰唐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普律利埃尔还没上场就伸懒腰，打呵欠。大家都满面倦容，眼睛通红，想赶紧回家睡觉。

博尔德纳夫下过命令，不准福什利走到院子这一边，他就一直在花园一边溜达，这时，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相，便抓住伯爵，自愿带他去参观演员化妆室。缪法越来越优柔寡断，遇事拿不定主意，他用目光四下寻找德?舒阿尔侯爵，终不见踪影，便跟着新闻记者走了。他呆在后台，能听见娜娜的演唱，现在离开那里，既感到轻松，又感到不安。

福什利先上了楼梯，这种楼梯在二楼和三楼都装有用于关闭楼梯的木头转门。这种楼梯在蹩脚的房屋里常常见到，缪法伯爵曾以赈济所委员的身份，去贫民家里走访过，他看到过这样的楼梯，上面装饰全无，破旧不堪，漆成黄色，梯级被脚上上下下踏损了，铁栏杆被手磨平了。每道楼梯的平台边，贴近地面都有一扇低矮的窗户，方方正正地凹进去，像是气窗。一些悬挂在墙壁上的灯笼，发出煤气光焰，强烈地照射着这种种贫寒景物，还散发出一股热气，向上升腾，并聚积在各层狭窄的螺旋形楼梯下。

伯爵走到楼梯脚下时，感到有一股炽热的气流吹到他的后颈上，热气中夹有一股女人身上发出的香味，这股香味是随着光线和声音一起从化妆室里落下来的；他每上一个梯级，那香粉的麝香味，梳洗水的酸醋味使他身上变得热乎乎的，他感到头晕目眩。二层楼上，有两条长长的走廊，拐弯处转得很陡然，两边的门都漆成黄色，上面有白色粗体字母号码，看上去颇像带出租家具、有暗娼出入的旅馆的房间；走廊上的地砖都活动了，一块块鼓起来，可见这座旧楼在下陷。伯爵壮着胆子从一扇半开半掩的门边往里瞟了一眼，房间里很脏，活像郊区的一个理发棚，里边只有两把椅子，一面镜子和一张带抽屉的条桌，桌面上被梳子上的油垢弄得黑乎乎的。一个汗流浃背的壮汉，肩上冒着热气，正在那里换衣服；而旁边那个同样的房间里，一个女人正在戴手套，准备出门；她的头发又直又潮湿，像刚刚洗过澡。伯爵走到三楼时，福什利叫他，这时听见右边走廊里有人怒气冲冲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原来是马蒂尔德这个小邋遢鬼打破了脸盆，脸盆里的肥皂水一直流到楼梯的平台上。一间化妆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两个穿着胸衣的女人一跳越过走廊；还有一个女人，用牙齿咬着衬衫的边沿，出现了一下就走了。随后，听到一阵笑声、争吵声和刚唱就突然中断了的歌声。

沿着走廊，伯爵透过每个化妆室的门缝向里面看，他看见裸体的一些部位，白皙的皮肤，浅色的内衣，两个活泼快乐的女孩，互相让对方看自己身上的痣；一个很年轻、几乎还是孩子的姑娘把裙子撩到膝盖上面，正在缝补她的衬裤，这时服装员们瞅见两个男人走进来，一个个轻轻地把布帘放下来，以免有失体统。现在演出快结束了，人们忙碌不堪，演员们忙于洗脸上的白粉和胭脂，室内空气中白粉如雾，人们换上平常穿的礼服，从不时开开关关的门里散发出浓烈的臭味。到了四楼，缪法浑身渐渐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群众演员的化妆室就在这一层；二十个女人挤在一起，肥皂和香水瓶放得杂乱无章，颇像城门入口处的检查大厅。缪法走过一扇紧关着的门口时，听见一阵急促的洗濯声，脸盆里的水发出暴风般的声音。随后，他上了最高一层楼，他出于好奇心，壮着胆量透过一个开着的窥视孔，向里边张望一下。屋子里阒无一人，在煤气灯光下，仅有一只被人遗忘的便壶，放在被人胡乱扔在地上的裙子中间。这个房间是他这次观看的最后一个房间。在这最高的第五层楼上，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各种气味，全部热量统统涌到那里。黄色的天花板像被火烧焦似的，在黄橙橙的云雾中，一盏灯笼点燃着。他在铁栏杆边站了片刻，觉得铁栏杆像人体一样温暖，于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品味了一会女性的全部性感，而这种性感他还不知道，现在正向他的脸上袭来。

“过来一下吧，”福什利喊道，他刚才离开了一会儿，“有人找你呢。”

克拉利瑟和西蒙娜的化妆室在走廊的一端，这间屋子狭长，造得很粗糙，在屋顶下面，墙角倾斜，墙上有裂缝。光线是从屋顶上两个深深的洞眼射进来的。在夜晚这样的时刻，煤气灯的光焰照亮了化妆室，化妆室的墙上贴着每卷值七个苏的纸，上面印着爬在棕色架子上的玫瑰花。有两块木板并排放着，上面都盖着一块漆布，是当着梳妆台用的。漆布被泼散的污水染黑了，木板下面乱糟糟地放着一些碰瘪了的水罐，盛满污水的水桶，黄色粗陶水罐。

屋子里还摆着一些劣质日用品，全被用得歪歪扭扭，肮脏不堪，脸盆有缺口，梳子缺齿。两个女人在卸装和洗脸时，匆匆忙忙，随便乱放，把她们周围的东西搞得凌乱不堪，这个地方不过是她们的暂时停留之处，肮脏与她们没有关系。

“过来吧，”福什利像呆在娘儿们家里一样，用亲昵的男人口吻，又说道，“克拉利瑟想亲亲你呢。”

缪法终于进了屋子。他突然愣住了，他发现德?舒阿尔侯爵坐在两张梳妆台中间的一把椅子上。侯爵早已躲在这里了。他叉开两只脚，因为有一只水桶漏水，流出一潭灰白色的水。他看上去挺自在的，好地方他都知道。他精神抖擞地呆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浴缸般的地方，呆在这些心安理得、不知廉耻的女人中间，这个脏地方使她们变得天真而又放荡。

“你会跟那个老头子去吗？”西蒙娜在克拉利瑟的耳畔问道。

“我决不干！”克拉利瑟大声嚷道。

她们的服装员是一个其貌不扬、不拘礼节的姑娘，她正在帮助西蒙娜穿大衣，听到她们两人的谈话，笑弯了腰。三个人互相推推撞撞打闹着，嘁嘁喳喳，显得十分快乐。

“来吧，克拉利瑟，吻吻这位先生，”福什利又说，“你知道他很有钱。”

接着，他又转向伯爵，说道：

“你等着瞧吧，她很可爱，她会吻你的。”

然而，克拉利瑟对男人不感兴趣。她咒骂那些在楼下女门房那里等待的混蛋。另外，她又急着要下楼，她再跟他们呆着就要误场了。随后，因为福什利挡在门口，她就在缪法的脸颊上吻了两下，一边说道：

“无论如何，两个吻不是给你的！而是给缠住我的福什利的！”

说完，她一溜烟地走了。伯爵在他的岳父面前，显得很尴尬，一股血涌到了他的脸上。

刚才在娜娜的化妆室里，面对那些华丽的帷幔和镜子，倒没有感到强烈的兴奋，这时在这间被两个女人弄得乱七八糟、令人羞愧的寒碜陋室里却感到这样兴奋。这时侯爵跟在匆匆忙忙下楼的西蒙娜后边走了，他贴在她的耳边说话，而她总是摇摇头。福什利笑着跟在他们后边。这样，只有伯爵一个人和服装员留下来，服装员在洗脸盆。接着，伯爵也走了，他下楼梯时，两腿发软，他前面几个穿衬裙的女人，被他再次吓跑了。他走到她们门口时，她们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跑了四层楼，每层都有卸了装的姑娘，她们三三两两，到处乱跑。他只看清楚一只猫，那是一只大红猫，在这个散发着香粉臭气、热得像火炉的地方，沿着梯级乱窜，还翘着尾巴，把背贴在栏杆的扶手上擦痒。

“唉！”一个嗓子嘶哑的女人说道，“我还以为他们今晚不让我们下台呢！……这些讨厌的观众，还一次次鼓掌要求我们谢幕呢！”

演出结束，幕布落了下来。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楼梯间一片呼喊声，大家都匆匆忙忙穿衣服，忙着回家。缪法伯爵走到最后一级楼梯时，看见娜娜和王子慢吞吞地走在走廊上。娜娜停下脚步，接着莞尔一笑，放低噪门说道：

“就这样吧，等会儿见。”

王子回到舞台上，博尔德纳夫在那里等他呢。于是，只有缪法一个人和娜娜在一起，他在怒气和性欲的驱使下，跑到娜娜的背后，当她向化妆室走去时，他在她的后颈上狂吻了一下，吻的部位是在两肩中间长得很低的卷曲、毛茸茸的一撮撮短发上。这个吻好像是对他在楼上时受到的吻的回报。娜娜生气了，抬起手来想打人。当她认出伯爵来时，嫣然一笑。

“哦！你把我吓坏了。”她只说了一句。

她笑得挺可爱的，露出一副羞答答、乖顺的样子，好像原来对这一吻已经不抱希望了，而现在得到了，感到欣喜万分。但是，她不能迎合他的要求，今天晚上和明天都不行。必须让他等待一个时期。即使行，她也要吊吊他的胃口。从她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这个意思。她最后说道：

“你知道，我有房子了……是的，我买了一座乡间别墅，靠近奥尔良，那个地方你有时去玩，这是宝宝告诉我的，就是小乔治?于贡，你认识他吗？你到那儿来看我吧。”

伯爵是个胆小的人，对自己刚才的唐突行动感到愧怕。他彬彬有礼地向她鞠了一个躬，并答应她一定接受她的邀请。随后，他走了，一边走一边想这想那。

他赶上了王子，走到演员休息室门前时，听见萨丹叫道：

“你是个下流的老头子！让我安静点吧！”

她骂的是德?舒阿尔侯爵，他不得已而找上了萨丹。但是她对上流社会的人物特别厌恶。娜娜刚才把她介绍给博尔德纳夫。不过，像这样呆着，嘴上贴上封条，生怕说出蠢话，这着实叫她受不了；现在她想得到补偿，正巧她在后台碰上了过去的情人，就是扮演冥王的那个配角。此人是糕点师，曾经给过她一个星期的爱情和耳光。她在等他，侯爵把她当成剧院的一个女演员，同她讲话，使她非常恼怒。所以，最后她摆出一副十分尊严的样子，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丈夫就要来了，你等着瞧吧！”

这时，演员们穿着大衣，面容疲乏，一个接一个走了。男人们和女人们三五成群从小螺旋楼梯上往下走，在昏暗中，依稀看见一顶顶破旧的帽子，一条条起皱的披肩和卸装后的一张张群众演员的灰白、丑陋的面孔。舞台上，边灯和布景照明灯全都熄灭了，王子在听博尔德纳夫讲一件轶事。他想等娜娜。当娜娜终于来到时，舞台上已一片漆黑，值班消防队员提着灯笼在作最后巡逻。博尔德纳夫为了不让王子殿下绕道从全景胡同走，便叫人打开了门房室通往剧院前厅那条走廊。沿着这条通道，小娘儿们乱哄哄地奔走，她们都很高兴，因为这样避开了在全景胡同正在等待她们的男人们。她们你推我搡，不时回过头来望望，到了外边才舒了口气，然而丰唐、博斯克和普律利埃尔却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嘲笑那些装得严肃的男人们。他们还在游艺剧院的门廊下踱来踱去，这时候小娘儿们已跟着她们的情郎从大街上溜走了。克拉利瑟特别机灵，她对拉法卢瓦兹严加提防。拉法卢瓦兹果然还没走，呆在门房室里，同一些先生坐在布龙太太的椅子上死命地等待。他们每个人都仰着脸，眼巴巴地等着。

于是，克拉利瑟便躲在一个女友的身后，一下子溜走了。这些先生们眨着眼皮，看到那些旋涡般的裙子从狭窄的楼梯脚下过去，他们等了那么长时间，看见她们一个个走过去，却没有认出一个人来，非常扫兴。那一窝小黑猫贴着母猫的肚子睡在漆布上，母猫怡然自得，伸长爪子，而那只大红公猫则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伸长尾巴，用黄眼睛看着那些逃走的女人。

“请殿下从这边走。”他们到了楼梯底下，博尔德纳夫指着走廊说道。

有几个女群众演员还挤在走廊里。王子跟在娜娜后面。缪法和侯爵殿后。这是一条狭长的小巷，在剧院和相邻的房屋中间，屋顶是倾斜的，上面开了几个玻璃天窗，墙壁上渗出潮气。行人踏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响声，像在地道里行走的声音。这里堆满了该放在阁楼里的东西，有一个木工台，门房常在上面刨布景架，还有一堆木栏杆，晚上放在剧院门口，供观众排队入场。娜娜经过一个界石形水龙头前时，不得不撩起裙子，因为水龙头关不严，水流出来了，淹没了石板地。到了剧院前，大家互相施礼告辞。后来，只剩下博尔德纳夫一个人时，他耸耸肩膀，这个动作充分表达了对王子的蔑视，也表达了对王子的全部评价。

“尽管他是王子，还有点缺乏教养。”他对福什利说道，但并未详细解释。罗丝?米尼翁把福什利和她的丈夫领来，她想带他们两人到她家里，劝他们重新和好。

缪法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王子殿下刚才不慌不忙地扶着娜娜上了他的马车。侯爵跟在萨丹和她的配角后面走着，他很兴奋，高兴地跟在那对不正经的男女后面，心里抱着得到萨丹青睐的一线希望。这时，缪法的头脑发胀，决定步行回家。他头脑里的一切斗争停止了，一种新生活的浪潮淹没了他四十年的观念和信仰。他沿着一条条大马路走时，夜间最后几辆马车的车轮的辘辘声，仿佛是呼唤娜娜名字的声音，简直把他的耳朵都震聋了。在煤气灯光下，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娜娜那晃动的裸体，出现了她那柔软的胳膊和白皙的肩膀；他觉得娜娜占有了他，只要他在当天晚上能占有她一小时，他把什么都抛弃掉，把什么都卖掉，也在所不惜。他青春时期的情欲终于重新燃起，一股贪婪的青春烈火在他冷漠的天主教徒的心中骤然燃烧起来，也在他成年人的尊严中骤然燃烧起来。

娜娜

第六章

昨天晚上，缪法伯爵偕同妻子和女儿，来到了丰岱特庄园，呆在庄园里的只有于贡夫人和她的儿子乔治，她邀请他们到庄园来住一个星期。他们的房屋是十七世纪末建造的，四周是方方正正的大围墙，房子外观朴实无华；但花园里却绿树成荫，几口池塘里的水都是流水，从山泉流来。庄园坐落在由奥尔良通往巴黎的公路旁边，树木葱葱绿绿，宛如一片碧浪，打破了这个平原地区的一望无垠的农田的单调景色。

十一点钟，午饭的钟声敲响第二下时，大家便聚集到一起，于贡夫人脸上浮现出慈母般的微笑，在萨比娜的脸颊上吻了两下，说道：

“你知道，我住在乡下已经习惯了……看见你来了，我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在你以前住过的房间里，这一夜，睡得好吧？”

接着，还未等到萨比娜回答，她又转向爱丝泰勒，说道：

“这个小姑娘也是一觉睡到天亮吧？……来吻我一下吧，我的孩子……”

大家已经在一间宽敞的饭厅里坐了下来，饭厅窗户都朝向花园。大家坐在大餐桌的一头，互相靠得很紧，这样显得更亲热些。萨比娜兴高采烈，此时此地唤起了她对年轻时代的回忆：她曾经在丰岱特住过几个月，在这里作过长距离的散步，夏天的一个夜晚，不小心掉进一口池塘里，在一个衣柜里发现一本旧骑士小说，冬天她坐在葡萄枝点燃的火堆前读这本小说。乔治已有几个月没有看见伯爵夫人了，他觉得她有些古怪，容貌似乎有些变化；相反，这根瘦竹杆子爱丝泰勒，却显得更加平平常常，沉默寡言，呆板得很。

大家吃得很简单，只吃了带壳煮的溏心蛋和排骨。于贡夫人是个家庭妇女，她抱怨肉店真不像话，送来的肉从来没有一块是合她意的，她只好一切都到奥尔良去买。另外，这次客人们吃得不满意，要怪他们自己，因为他们姗姗来迟，错过了时节。

“你们真没有常识，”她说道，“我从六月份起就一直盼望你们来，眼下已到了九月中旬……所以，你们瞧，没有什么景色可欣赏了。”

她用手指指了指外面已经开始发黄的草地里的树木。天空阴沉沉的，远处笼罩在一片淡蓝色的雾气中，一派恬静、寂静景色，令人惆怅。

“啊！我还要等几个客人，”她继续说道，“客人来了我们就快乐起来……乔治邀请的客人首先是福什利先生和达盖内先生，你们大概认识他们吧？……还有德?旺德夫尔先生，他在五年前就答应我要来的；今年他也许会下决心来吧。”

“好啊！”伯爵夫人笑着说，“那怕只邀请到旺德夫尔一个人也好！他非常忙。”

“菲利普呢？”缪法问道。

“菲利普请过假了，”老太太回答道，“等他回来时，你们也许不在丰岱特了。”

咖啡端来了。大家一下子又谈到巴黎，有人提到斯泰内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于贡夫人轻轻叫了一声。

“顺便问一下，”她说道，“斯泰内先生，是不是就是一天晚上我在你家里遇到的那个胖子，是个银行家？……这个人真不光彩！他在离这里一里远的地方，为一个女演员买了一座别墅，就在舒河后面，靠近居米埃尔那里！这个地方的人对他都很反感……我的朋友，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缪法回答道，“哦，斯泰内在附近买了一座别墅！”

乔治听到她母亲提起这件事时，正在低头喝咖啡；他抬起头来，瞧瞧伯爵，对他的回答感到很惊讶。他为什么这样公然撒谎？而伯爵呢，他也注意到了年轻人的动作，他以怀疑的目光瞧了他一下。于贡夫人继续说得更详细了：这座别墅取名“藏娇楼”，沿舒河而上，一直到居米埃尔，再过一座桥，就到了。这样走，整整多走二公里；不然，就要涉水过河，要冒落水的危险。

“那个女演员叫什么名字？”伯爵夫人问道。

“啊！对了，有人向我提到过她，”老太太喃喃说道，“今天早上园丁告诉我们的时候，乔治，你也在场……”

乔治装出记不清楚的样子。缪法一边用手指转动着一把汤匙，一边等待乔治回答。伯爵夫人对她丈夫说道：

“斯泰内先生是否就是那个与游艺剧院的女歌星娜娜相好的人？”

“娜娜，正是她，真讨厌！”于贡夫人气愤地说道，“有人在‘藏娇楼’里等她来呢。

这些情况都是园丁告诉我的……你说是吗，乔治？园丁说她今天晚上就来。”

伯爵惊讶得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哆嗦，乔治抢先说道：

“哦，妈妈，园丁不了解情况……刚才车夫说的情况正好相反，后天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来‘藏娇楼’。”

乔治竭力做出神态自然的样子，一边用眼角观察伯爵对他的话的反应。伯爵这时又转动起小汤匙来，看样子他放心了。伯爵夫人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远处花园的淡蓝色薄雾，似乎不再听他们谈话。随着脸上浮现的一丝微笑，她的思路跟着突然唤起的秘密想法转动；这时爱丝泰勒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听了大家谈到娜娜的情况，她的白皙的处女脸上，没有丝毫反应。

“我的天，”于贡太太沉默了一会，恢复了她纯朴善良的脾气，悄悄说道，“我不该生气……每个人都要活下去嘛……这个女人，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她，不同她打招呼就行了。”

大家散席时，她还埋怨萨比娜伯爵夫人今年不该让她等得那么久。但是伯爵夫人为自己辩护，她把来迟的责任推到她丈夫的身上；有两次连箱子都收拾好了，临走前他又变挂了，说有紧急事情要处理；后来，看来旅行计划完全告吹了，他却又突然决定来了。于是，老太太又说，乔治也一样，两次说要来，结果都没有来，后来她已不指望他来了，结果他却在前天晚上突然来到了丰岱特。大家走向花园，两个女人走在中间，两个男人走在左右两边，他们低着头，静静地听她们讲话。

“不过这也不要紧，”于贡太太说，她在她儿子的金色头发上吻了吻，“小治治真乖，这次他肯来到这个偏僻的乡间，同妈妈在一起……这个好治治，他还没有忘记我。”

下午，她感到焦虑不安，乔治刚刚离席时，就说头脑发沉，似乎慢慢地变成剧烈的偏头痛。快到四点钟时，他就想上楼睡觉，这是唯一的治疗方法；只要他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就什么病也没有了。他母亲坚持要亲自送他上床睡觉。但她一出了房间，乔治就从床上跳下来，把门反锁上了，他借口说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免得别人来打扰他；然后，他亲热地叫道：“晚安，妈妈，明天见！”同时他答应一觉睡到大天亮。事实上，他下床后没有再躺下，脸上毫无病容，目光炯炯，他悄悄地穿上衣服，然后，坐到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晚饭钟声敲响时，他窥伺着向饭厅走去的缪法。十分钟后，他觉得肯定不会被人看见了，就敏捷地爬上窗户，抓住一条下水管溜到室外；他的卧室在二楼，窗户朝向房子的背面。他钻进一片树丛中，出了花园，在田野上奔跑，向着舒河方向而去，他的肚子里空空的，激动得心怦怦直跳。夜幕降临了，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这天晚上，娜娜确实要到“藏娇楼”来。自从五月份斯泰内给她买下这座别墅以来，她不时想到这里来居住，为这事她还流过泪呢；可是，每次她要来，博尔德纳夫总是连最短时间的假也不批准，说要到九月份才能让她走，借口在博览会期间，他不想找别人来代她演出，那怕一个晚上也不行。快到八月底时，他又说要等到十月份才行。娜娜恼火了，宣称九月十五日她要到“藏娇楼”来。她甚至跟博尔德纳夫对着干，当着他的面，邀请一大群人同往。她一直巧妙地拒绝缪法对她的追求，一天下午，他在她家里，浑身哆嗦着苦苦哀求她，她终于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是要她去了“藏娇楼”才行；她也要求他在九月十五日到那里。

到了十二日，她心血来潮，突然一个人带着佐爱走了。如果博尔德纳夫事先知道了，也许会想出办法不让她走。她给博尔德纳夫捎去医生开的一张证明，把他扔下不管，这样做她觉得非常开心。她第一个到达“藏娇楼”，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里住上两天的想法在她头脑里产生时，她便催促佐爱收拾行李，把她推上出租马车。在马车里，她对佐爱非常亲热，一边请求她原谅，一边吻她。一直到了火车站的小吃部，她才想到要写一封信通知斯泰内。她请斯泰内在大后天与她见面，如果他希望他们见面时她精神充沛的话。接着，她的头脑里又突然出现另一个想法，她又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姑妈，请她立刻把小路易带来。这样对小宝宝非常有好处，大家在树荫下一起玩玩，该多好啊！从巴黎到奥尔良，她在车厢里一直谈着这件事，谈着谈着，她的眼睛都流泪了，突然大发母爱之情，竟把花呀、鸟呀和她的孩子夹在一起大谈特谈。

“藏娇楼”别墅距火车站三法里有余。娜娜花了一个小时才雇到一辆马车，那是一辆破旧的敞篷四轮马车，车速很慢，车轮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车夫是个不爱言谈的矮个子老头，她马上缠着他，向他提出一连串问题。例如：他是否经常在“藏娇楼”别墅前经过？

“藏娇楼”是否就在这座小山岗的后面？那儿是否树木很多？那座房子是否在老远的地方就能望见？矮老头子被问得支支吾吾。娜娜坐在马车里，高兴得坐立不安；而佐爱则不然，还在为匆匆忙忙地离开巴黎而怄气呢，她直撅撅地坐在里面，面色阴郁。马突然停步了，娜娜以为到了目的地。她把头探到车门外，问道：

“我们到了吗？嗯？”

车夫没有回答，扬起马鞭赶马，马艰难地爬到了坡上。娜娜喜出望外地眺望灰色天空下的那片一望无垠的原野，只见天空中乌云密布。

“啊！佐爱，你瞧，这是一片草！……这是麦子吗？……天呀！多美的景色！”

“人家一看太太就知道不是乡下人，”女仆绷着脸终于开口了，“我呀，我对农村倒很熟悉，我在一个牙科医生家里干过活，他在布吉瓦尔有一座房屋……所以，我知道今天晚上一定很冷，这一带天气很潮湿。”

他们到了树丛下面。娜娜像只小狗，嗅着树叶发出的香味。在大路转弯的地方，她忽然瞥见露在树枝中的房屋的一角。大概就是那儿吧；接着，她又跟车夫谈话了，车夫总是摇摇头，意思是她说得不对。后来，他们下山岗的另一道坡时，车夫用马鞭一指，低声说道：

“瞧，在那边。”

她站起来，整个身子伸到车门外。

“哪儿？哪儿？”她什么也没望见，脸色发白，大声叫道。

她终于望见一角墙壁。于是她在马车里又叫又跳，情绪非常激动，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了。

“佐爱，我望见了，我望见了！……你到这边看看……啊！屋顶上还有一个砖砌的阳台呢。那是一个暖房！啊！这座房子真大……啊，我多么高兴！看吧，佐爱，看吧！”

马车在栅栏前面停了下来。一扇小门打开了，走出一个瘦高个子园丁，手里拿着一顶鸭舌帽。娜娜又摆出一副尊严的样子，因为车夫虽然紧闭嘴不说话，但样子却像在暗暗发笑。

她克制住自己，没有向里面跑，站在那儿听车夫讲话。园丁是个爱唠叨的人，他请太太原谅那里没有收拾整齐，因为他早上刚刚收到太太的信。娜娜虽然尽量克制自己，还是拔腿就走，她走得很快，佐爱赶不上她。走到小路的一头，她停下脚步，站了片刻，把整座房子看了一眼。这是一座颇具意大利风格的大别墅，旁边有一座较小的房屋，是一个英国富翁在那不勒斯居住两年后，到这里建造的；建后不久他就住厌了。

“我领太太看看吧。”园丁说道。

娜娜抢先走在前头，她大声对他说，叫他不必去了，她喜欢一个人去看，她喜欢这样。

她连帽子也没有脱下来，就跑进了房间里，一边喊佐爱，一边发表议论，声音从走廊的一端传到另一端，使这座几个月无人住居的、空荡荡的房子里充满了她的喊声和笑声。她一进门看到的是前厅，里面有点潮湿，不过，这倒没关系，没有人在这里睡觉。客厅的窗户都朝向草坪，显得十分雅致；只是红色的家具很难看，她将把家具换掉。至于饭厅，嗯，漂亮极了！在巴黎如果有这样大的一间饭厅，什么样的婚筵酒席都能摆！她走到二楼时，突然想起还没有看厨房，就又下楼了，一看就惊叫起来，洗碗槽那么漂亮，炉膛那么大，简直能在里面烤一只整山羊，佐爱看了肯定会赞不绝口。她又上了二楼，她的卧室令她兴奋不已，这间卧室是由一个奥尔良的地毯商人布置的，里面挂的全是提花装饰布，款式是路易十六式的，颜色是粉红色的。啊！在里面睡觉该是多么惬意啊！真是一个明星演员的安乐窝！另外，还有四五间客房；然后再往上去是漂亮的阁楼，里面非常适合放箱子。佐爱很不乐意，总是慢吞吞地跟随在夫人后面，对每个房间冷淡地看上一眼。她望着太太向阁楼上爬，等她爬到陡直的梯子顶端时，佐爱看不见她了。谢天谢地！她才不想跟在太太后边摔断腿呢。可是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仿佛是从壁炉的烟囱里传来的。

“佐爱！佐爱！你在哪里？上来吧！……你真想象不到……这里简直是仙境。”

佐爱嘀嘀咕咕往上爬。她发现太太站在屋顶上，手撑在砖头栏杆上，眺望着越远越开阔的山谷。地平线一望无垠，淹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一阵狂风夹着细雨拂来。娜娜只好用双手抓住帽子，生怕它被风吹走，她的裙子被风吹得飘拂着，像旗帜一样在风中噼啪作响。

“啊！不，我不来了！”佐爱一边把头缩回来，一边说道，“太太会被风刮跑的……这倒霉的天气！”

太太没有听见她的话。她俯视脚下的这片产业：占地有七八阿尔邦①，四面有围墙。这时，菜园的景色把她完全吸引住了，她连忙向楼下奔去，在楼梯上与女仆撞了个满怀，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园子里长满了白菜！……啊！白菜有这么大！……还有生菜，酸模，葱头，应有尽有！快快来吧。”

①旧时土地面积单位，约合二十至五十公亩。

雨下大了。她打开她的白绸太阳伞，跑到菜园中的小径上。

“太太这样会生病的！”佐爱静静地停留在石阶的遮檐下，大声叫道。

但是，娜娜什么都想看看。她每发现一样新鲜东西，都惊喜地叫喊起来。

“佐爱！这里有菠菜！快来看呀！……这里有朝鲜蓟！它们的样子真古怪。这些朝鲜蓟会开花吗？……瞧！这是什么？

我不认识……来吧，佐爱，也许你知道。”

女仆听了一动也不动。太太大概看得着迷了。现在，下起滂沱大雨，那把白绸小阳伞已经完全变黑了；它遮盖不住娜娜，她的裙子上流着水。可是，这一切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

她在滂沱大雨下观看菜园和果园，在每棵树前面都要停下来看看，在每一棵蔬菜前都要弯下腰来观察一下。接着，她跑到每口井边，望望井底，她又掀起一个木头架子，看看下面有什么东西，只见一只硕大无朋的南瓜，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她真想走遍每条小径，马上拥有这一切，而这一切正是她过去拖着破旧的女工鞋走在巴黎街道上时所梦寐以求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她遗憾的仅仅是天快黑下来了。现在她看不清楚了，就用手去摸，一定要弄清楚是什么东西。突然，在黄昏中，她辨认出草莓来，于是，她像孩子一样大声叫道：

“草莓！草莓！这里有草莓，我感觉到了！……佐爱，拿一只碟子来！来摘草莓。”娜娜蹲在泥泞里，扔掉了阳伞，任凭暴雨打在身上。她采摘草莓，两只手在叶丛中，手上淌着水。然而，佐爱并没有拿盘子来。娜娜站起来时，吓了一跳。似乎有一个影子在她面前闪过。

“一头牲口！”她喊道。

她惊愕得木立在小路中间。那个影子是个男人，她认出他来了。

“怎么！是宝宝！……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宝宝？”

“是我，没错！”乔治回答道，“我来了。”

她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是从园丁那儿知道我来的吧？……啊！这个孩子！他全身湿透了！”

“啊！我告诉你吧。我在路上遇了雨。后来，我不想沿河而上去居米埃尔过桥，就涉水过了舒河，我掉进一个该死的深潭里。”

顿时娜娜把草莓忘记了。她浑身打着哆嗦，心里对乔治满怀怜悯。可怜的治治掉进了深潭里！她把他拉向屋子里，说要给他生一炉旺火让他烤烤。

“你知道，”在昏暗中，乔治截住她的话，喃喃说道，“我到了这里后，就躲起来了，因为我怕像在巴黎那样，没有约好就来看你，会挨你骂。”

她没有回答就笑起来，接着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直到这一天，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从来不把他的求爱的话当成真的，只是把他看成一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只是逗弄逗弄他而已。怎样把乔治安顿下来，现在成了麻烦事。她真想把火生在自己的卧室里，这样呆在里面舒服些。佐爱看见乔治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她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这一切她已习以为常了。可是，园丁送柴禾上楼时，见到这位浑身湿漉漉的先生，便愣在那儿，他没有给这位先生开过门，这是肯定无疑的。女主人这时用不着园丁，便把他打发走了。一盏灯照亮着卧室，炉子里发出熊熊的火苗。

“他身上的衣服烤不干，他会感冒的。”娜娜见乔治打了一个哆嗦，说道。

可是连一条男人的裤子也没有！她正要叫园丁时，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叫佐爱把她的衣服拿来。佐爱到梳妆室里打开箱子，给太太送来更换的内衣，有睡衣，裙子和一件晨衣。

“太好了！”娜娜叫道，“这些衣服治治全能穿。嗯？你不嫌我吧……等你的衣服烤干了，再换上你的衣服，然后你赶快回家，免得你妈妈骂你……赶紧换衣服吧，我也要到梳妆室里去换衣服了。”

十分钟后，她穿着睡衣走出来，高兴得拍起手来，叫道：

“啊！这个小宝贝，扮成小娘儿们，真逗人！”

他只穿了一件宽大的镶边睡衣，一条绣花长裤，外面罩了一件长长的带衣边细麻布晨衣。他穿着这一身衣服，加上他这个金发青年的裸露着的肩膀，浅黄色的还没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活像一个女孩。

“他和我一样苗条！”娜娜搂着他的腰部说道，“佐爱，来看看吧！这一身衣服他穿得多合身……嗯！这真好极了，除了胸部太宽大外……他的胸围还比不上我的胸围大呢，这个可怜的治治。”

“啊！当然啦，我这儿瘪了一点。”乔治莞尔一笑，低声说道。

他们三个人都乐开了怀。娜娜替他把晨衣的扣子从上到下都扣上，让他看上去显得端庄整齐。她把他当作洋娃娃转过来，转过去，在他身上拍拍打打，让裙子的后部鼓起来。接着，她又问他这样，问他那样，问他穿上这身衣服舒服不舒服，暖不暖和。当然罗，他觉得很舒服。穿什么也比不上穿女人的睡衣暖和，如果可能的话，他要永远穿着这身衣服。穿着这身衣服，他感到高兴的是，料子很细软，衣服很宽松，而且有一股香味，他似乎从衣服里找到了娜娜一点温暖的生命似的。

这时候，佐爱已经把湿衣服拿到楼下厨房里去了，放在用葡萄藤生起的火前，以便尽快烤干。这时，乔治往沙发里一躺，壮着胆子说老实话了。

“喂，你今天晚上不吃饭了吗？……我呢，我可饿得要命。

我还没有吃饭哩。”

娜娜听了生气了。真是个蠢孩子，空着肚子从妈妈家里溜出来，还掉在一个水潭里！可是她自己也饿得慌。当然应该吃饭！不过，只能有什么就吃什么。于是，他们把独脚小圆桌推到了火炉前面，临时凑合了一顿古怪可笑的晚饭。佐爱跑到园丁那里，园丁已经做好了白菜汤，准备给太太吃，如果她来这里之前，在奥尔良没有吃晚饭的话。太太在信里忘记告诉他应该准备些什么东西。幸亏地窖里有不少东西。他们有了白菜汤，加上一块肥肉。接着，娜娜又在她的包里找出了不少东西，那是她在临行前，考虑周全而塞进去的食品：一小听鹅肝酱，一袋糖果，几个橙子。他们两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胃口好得像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像朋友那样，无拘无束。娜娜叫乔治：“亲爱的小妞儿。”她觉得这样叫更亲昵，更温情。

吃餐后点心时，为了不打扰佐爱，两人用同一把汤匙，轮流着吃，把在衣柜上找到的一罐果酱吃得精光。

“啊！我亲爱的小妞儿，”娜娜把独脚小圆桌推开，“我已有十年没有这样的好胃口了。”

然而已经很晚了，她想让孩子回去，免得她遭受别人的非难。乔治呢，连连说他有的是时间。另外，衣服还没有干透。佐爱说至少还要一个小时衣服才会干。因为旅途的劳累，佐爱站在那里打盹，他们便打发她去睡觉。于是，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这是一个暖烘烘的夜晚。炉火已经化成火炭。在这间蓝色的大房间内，热得有点叫人透不过气来，佐爱上楼前，就把床铺好了。娜娜热得受不了，她站起来，去把窗子打开一会儿。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天哪！多美啊！……来看吧，我亲爱的小妞儿。”

乔治走过来。他似乎嫌窗栏太窄，他搂住娜娜的腰，把头倚在她的肩膀上。天气已经突然起了一番变化，深邃的夜空十分晴朗，一轮明月向原野洒下一大片金辉。大地上万籁无声，山谷渐渐开阔，一直延伸向广袤无垠的平原。平原上的一丛丛树木宛如月光照射下那平静湖上昏暗的小岛。这时娜娜触景生情，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代。可以肯定，她曾经梦想过这样的月夜，但究竟是在她的一生中的哪个时期，她已回忆不起来了。她下火车后，所看到的一切，这片广袤无垠的原野，这些芬芳馥郁的野草，这座房屋，这些蔬菜，所有这一切都令她神魂颠倒，她简直以为自己离开巴黎已有二十年了，仿佛昨天的事也变得遥远了。

她感受到一些她过去不曾知道的事物。这时候，乔治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亲了几个温柔的吻，这使她更加精神恍惚了。她迟疑地用手推开他，好像推开一个亲热劲儿使她厌腻的孩子，她一再催他走。他也不说不走，只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走。

一只鸟儿鸣了几声后又停止了。那是一只知更鸟，栖息在窗户下的一株接骨木上。

“再等一会儿，”乔治喃喃说道，“灯光使鸟儿受惊了，我去把灯熄了。”

接着，他走回来，搂着娜娜的腰，说道：

“等一会儿我们再点灯。”

乔治紧紧贴在娜娜的身前。她一边听知更鸟的啼鸣，一边回忆起往事。是的，眼前的情景，她在一些抒情歌曲里领略过。过去，倘若有这样的皎洁的月光，有这样啼鸣的知更鸟，有这样满腔爱情的小伙子，她早就恋爱上了。天哪！这一切对她来说是多么美好，多么可爱！她几乎流下了眼泪。毫无疑问，她天生是个正经女人，乔治越来越大胆，她们他推开了。

“不，放开我，我不喜欢这样子……在你这样的年龄，这个样子太坏了……听我说，我永远是你的妈妈。”

她害羞了，脸涨得通红，尽管这时候谁也看不见她，在他们背后，房间里黑洞洞的，前面原野上没有一点声音，一派寂静。她从未感到过这么害臊，尽管她很难为情，并竭尽全力挣扎，她仍然渐渐地感到浑身酥软下来。乔治穿着这身衣服，这件女式衬衫，这件晨衣，还在引她发笑，就像一个女朋友在逗弄她似的。

“啊！这样不好，这样不好。”她作了最后的挣扎，喃喃说道。

于是，在月色美好的夜晚，她像处女一样投进这个男童的怀抱。整座房子沉睡了。

第二天，在丰岱特庄园里，午饭的钟声敲响后，餐厅里的饭桌再也不嫌太大了。第一辆马车把福什利和达盖内两人一起带来了，紧接在他们后面的，是乘下一班火车的德?旺德夫尔伯爵。乔治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带着黑圈。他回答别人的问候时说，他的病好多了，但是由于这次病势来得猛，现在还感到头晕。于贡夫人带着不安的微笑看着他的眼睛，替他理了一下头发，他的头发今天早上没有理好。这时候，他往后退了一下，好像对这样的爱抚有些难为情。席间，于贡太太亲切地同旺德夫尔开玩笑，说她等他来丰岱特，已经等了五年了。

“你终于来了……你是怎么来的？”

旺德夫尔用开玩笑的口气回答。他说他昨天在俱乐部输了一大笔钱。于是，他就离开了巴黎，想到外省来安排归宿。

“说真的，我同意你的想法，如果你在此地为我找一个女继承人……这儿大概有的是美女吧。”

老太太也向达盖内和福什利道了谢，感谢他们乐意接受他儿子的邀请。这时候，她看见德?舒阿尔侯爵乘第三辆马车来了，感到又惊又喜。

“哎哟！”她嚷道，“看来你们今天早上是约好的吧？你们互相约好来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呀？有好几年我都没有让你们来这里聚一聚，今天你们一起来了……哦！我不再责怪你们了。”

饭桌上增添了一副餐具。福什利坐在萨比娜伯爵夫人旁边，使他惊讶的是，她今天特别高兴，而她过去在米罗梅斯尼尔街的严肃的客厅里时，他看见她是那样无精打采。达盖内坐在爱丝泰勒的左边，他对身旁的这个高个子姑娘的沉默寡言，感到局促不安，她的胳膊肘尖尖的，他看了很不舒服。缪法和舒阿尔互相使了一下阴阳怪气的眼色。这时候，旺德夫尔仍然在说笑话，说他不久就要结婚。

“谈到女人，”于贡夫人终于对他说道，“我有一位新来的女邻居，你也许认识她。”

随后，她提到娜娜的名字。旺德夫尔装出一副惊讶不已的神态。

“怎么！娜娜的别墅就在附近！”

福什利和达盖内也跟着惊讶地叫道。德?舒阿尔侯爵正在吃一块鸡胸脯肉，丝毫没有露出听懂的样子，没有一个男人脸上露出笑容。

“是的，”老太太又说道，“而且这个女人昨天晚上到了‘藏娇楼’，这事我已经说过了。这些我是从园丁那里知道的。”

这下子这些先生确实感到很惊讶了，他们再也掩饰不住了，个个抬起头来。什么！娜娜已经来了！他们以为她第二天才到呢，他们还以为自己比她到得早呢！只有乔治满面疲乏的样子，低着头，对着杯子出神。从午饭一开始，他似乎在睁着眼睛打盹儿，脸上似笑非笑。

“你还感到不舒服吗，我的治治？”她的母亲问他，目光一直盯着他。

乔治身上战栗了一下，红着脸回答说，他现在完全好了，随即脸上又恢复了苍白色，像一个跳舞过多的姑娘，脸上露出还没有满足的神色。

“你的脖子怎么啦？”于贡夫人惊骇地说道，“脖子上全红啦。”

乔治有点惶惶不安，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他不知道，脖子上什么也没有嘛。然后，他把衬衫领子往上提了一下，说道：

“哦！对了，被虫子叮了一下。”

德?舒阿尔侯爵对着小红块瞟了一眼。缪法也瞧瞧乔治。午饭吃完了，大家就商量安排远足的事。福什利越来越被萨比娜伯爵夫人的笑声所打动。当他递一只水果盘子给她时，他们的手接触了一下，于是她用乌黑的眼睛打量他一会，使他又回忆起了那天晚上醉酒以后听到上尉那段吐露真情的话。从那以后，她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在她身上，某种东西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她的灰色薄绸裙子，软软地贴在肩上，给她纤弱而敏感的优雅风度，增添了几分放任的色彩。

散席时，达盖内与福什利走在后边，以便直截了当地拿爱斯泰勒开玩笑，他们称她是一个粘在男人怀里的漂亮扫帚！然而，当新闻记者告诉达盖内，爱斯泰勒的嫁妆要求达到四十万法郎时，他又变得严肃起来了。

“还有她的母亲呢？”福什利问道，“嗯！也颇有风韵的嘛！”

“啊！她妈，只要她愿意！……但是动她的脑筋，办不到，我的朋友！”

“嘿，谁知道呢！……走着瞧吧。”

这一天，大家无法出门游玩，还在下着滂沱大雨。乔治匆匆忙忙走了，回到卧室把门反锁上了。这几位先生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聚会在一起，但互相之间都避免吐露出来。旺德夫尔赌运不佳，真想到乡间来休养一段时间，他指望有一个女友做邻居，这样不至于太寂寞。

这时罗丝很忙，福什利利用她给他的假期，准备与娜娜商量，写出第二篇专栏文章，如果乡间生活使他们两人都有所感受的话。达盖内自从娜娜和斯泰内相好之后，一直生她的气，现在他想与她言归于好，重新获得一些温情，如果有机会的话。至于德?舒阿尔侯爵，他正在等待时机。在追求粉脂还没洗净的爱神的男人当中，缪法热情最高，但他痛苦不堪，欲望、恐惧和愤怒等新的感觉在他的内心交织着，使他终日惶惶不安。他是得到娜娜的正式诺言的，娜娜在等着他。那么，她为什么要提早两天动身来这儿呢？他决心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到“藏娇楼”别墅走一趟。

晚上，伯爵走出花园的时候，乔治也紧跟在他后面溜了出来。他让伯爵绕道走居米埃尔那条路，自己则涉水过了舒河，他到了娜娜那儿，气喘吁吁，气得发慌，眼里噙着泪水。

啊！他已明白了，正在路上的那个老头子是来与娜娜约会的。娜娜面对眼前这个吃醋的情景，不禁发起愣来，她看到事情起了变化，心里很不平静，她把乔治搂在怀里，尽量安慰他。不，他弄错了，她没有约过任何人来；如果那位先生来这儿，这不是她的过错。这个治治，真是一个大傻瓜，为了一点点小事，竟自寻了那么多的烦恼！她用自己儿子的脑袋发誓，她只爱她的乔治。接着，她吻了吻他，替他揩干眼泪。

“听我说，你会看到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他稍平静一些后，她又说道，“斯泰内来了，现在他在楼上。亲爱的，这个人，你知道，我不能把他赶走。”

“对，我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人。”小伙子低声说道。

“好了，我已经把他安排在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我告诉他我在生病。他正在打开他的行李箱子……既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你来，你赶紧上楼，躲到我的房间里，在里面等我。”

乔治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那么，这是真的了，她着实有点爱他了！那么，还像昨天那样？他们把灯灭了，呆在黑暗中，一直呆到天亮。这时候，门铃响了，他蹑手蹑脚地溜走了。他上了楼，进了娜娜的房间，马上把鞋子脱了，以免发出声音来，然后躲在一个帷幔后边，坐在地板上，乖乖地等着娜娜。

娜娜接待缪法伯爵时，还有点心神不定，感到有点忐忑不安。她已经向他许下诺言，她要信守诺言，因为她觉得缪法是严肃认真的。但是，说实话，谁会料到昨天发生的事情呢？

这次旅行，这座陌生的房屋，这个小孩，来到时浑身淋透了，这一切在她看来是多么美好，若能这样继续下去，那该多美好啊！这位先生该他倒霉！她已经让他等了整整三个月，她装出一副循规蹈矩的女子的样子，目的是让他的欲火燃得更旺一些。好吧，让他继续等着吧，如果他不感兴趣，他就滚蛋吧。她宁愿什么都抛弃，也不愿欺骗乔治。

伯爵坐了下来，神态颇像一个乡下邻居来访那样彬彬有礼，只有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着。他天生多血质，至今仍是童男，他的情欲被娜娜巧妙地煽引起来，久而久之，使他受到了可怕的精神折磨。这位如此严肃的人物，这个迈着庄重的步伐经常出入于杜伊勒里宫的各个客厅的王室侍从，现在晚上咬住枕头呜咽着，他很恼火，眼前总是出现同样性感的图景。

但是，这一次，他决心结束这种局面。在来这里的路上，在暮色苍茫的寂静中，他边走边想，他要采取暴力手段。现在他见了娜娜，刚说几句话，就伸出双手去抓娜娜。

“不，不，当心点。”娜娜只这样说，但并没有生气，脸上还挂着微笑。

他又抓住她，牙齿咬得紧紧的，当她挣扎时，他就变得粗俗毕露了，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是来与她睡觉的。她一直微笑着，抓住他的双手，显得有些尴尬。她用爱称“你”来叫他，以使自己拒绝他的气氛缓和下来。

“瞧你，亲爱的，你冷静一点……说真的，我不能够……斯泰内就在楼上。”

可是，他丧失了理智，她从来未见过一个男人像他这样子。她害怕起来了，她把手指放到他的嘴上，不让他叫出声音来；接着，他的喊声低了下来，她央求他不要作声，把她放开。斯泰内下楼了。这样做实在太蠢了！当斯泰内进来时，娜娜软绵绵地躺在沙发上，他听见她说道：

“我呀，我真爱乡村……”

她中断了话头，转过头来，看见是斯泰内，说道：“亲爱的，这是缪法伯爵，他散步时看见了灯光，便进来问候我们。”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缪法把脸朝向暗处，好一阵子一言不发。斯泰内表情阴郁不悦。他们谈到巴黎；生意很难做，交易所里的情况很糟糕。一刻钟以后，缪法告辞了。随后，娜娜送他出门，他要求第二天晚上约会，娜娜没有答应他。斯泰内几乎马上就上楼去睡觉了，嘟嘟囔囔埋怨这些小娘儿们怎么有生不完的毛病。两个老家伙终于被打发走了！当她回到乔治那里时，娜娜觉得他很乖，坐在帷幔后面等着她。房间里黑咕隆咚的。他叫她坐到地板上，坐在他身边；于是他们两人一起在地板上闹着打滚，每当他们光着的脚碰到一件家具上，他们便停下来，连连接吻，避免笑出声来。缪法伯爵走远了，他在居米埃尔大路上，慢慢地走着，把帽子拿在手里，让发热的脑袋沐浴在夜间的清新空气和寂静中。

在以后的几天里，生活是甜蜜的。娜娜躺在男童的怀抱里，仿佛回到了芳龄十五的时代。她早已习惯于男人的爱抚并且对此渐渐感到厌腻，现在受到这个少年的爱抚，爱情之花在她心里又重新开放。她有时面孔羞得通红，有时又兴奋得浑身直打哆嗦，有时想笑，有时又想哭，这些都是因为她那少女纯真的感情受到情欲的侵袭而引起的不安，她对此感到羞耻。她从来没有体味到这种感情。乡间的生活使她沉浸在温情之中。小时候，她就期望着与一只山羊生活在一片草地上，因为有一天，她在城堡的斜坡上，看见一只山羊拴在一根木桩上，在咩咩叫着。现在，这座别墅，这整片土地属于她的了，使她的心情激动不已，这一切远远超过了她过去的奢望。她重新领略了女童的新奇感觉。白天的户外生活令她销魂，花草芳香令她陶醉，晚上，她到楼上找到躲在帷幔后面的治治。这种情景对她来说，似乎像一个离开学校的寄宿女生在度假，她像在与一个表兄弟搞恋爱，她将嫁给他，生怕被父母听见，只要有一点声音就吓得浑身颤抖。她体味着初次失足时的那种甜蜜尝试和心惊肉跳的快感。

在这段时间内，娜娜产生一种多愁善感的少女的幻想。她时常几个钟头凝视着月亮出神。一天夜晚，整座房子已经沉睡，她还要乔治同她一起下楼到花园里去，他们互相搂着腰在树下漫步，然后两人往草地上一躺，浑身被露水浸透了。又有一次，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沉默一会后，搂住小伙子的脖子呜咽起来，抽抽噎噎说她怕死。她经常吟唱勒拉太太教她的一首抒情歌曲，歌词尽是花儿鸟儿的，她感动得流下泪花，她不唱时，就热情地把乔治紧紧地搂在怀里，要他发誓永远爱她。总之，正如她自己所承认的，她有点傻。当他们又成了伙伴时，便光着脚在床沿一边抽烟，一边用脚踵踢床板。

但是，最终令少妇心碎的是小路易的到来。她的母爱之情大发作，达到了狂热的程度。

她把儿子带到阳光下，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她让儿子穿得像小王子，然后与他一起在草地上打滚。他刚刚来到，她就让他睡在贴近自己的地方，睡在隔壁勒拉太太的房间里，勒拉太太对乡村感触很深，一躺到床上就鼾声如雷。小路易的来到对治治丝毫没有影响，恰恰相反，她说她有两个孩子了，她对两个孩子都一样温情，毫无差别地对待他们。夜里，她不止十次丢下治治，去看看小路易的呼吸是否正常；但是，回来以后，她总是把治治重新搂在怀里，用剩余的母爱来抚爱他，她把自己当成母亲；而治治呢，淫荡成性，他喜欢装成一个小孩，躺在这个大姑娘的怀里，任凭她像哄婴儿入睡一样来抚慰自己。这种生活太美妙了，不禁使她陶醉，她一本正经建议他永远不要离开乡村。他们将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仅留下乔治，她自己和孩子。他们拟定了种种计划，一直拟定到黎明，根本没有听见勒拉太太的鼾声，她白天采摘野花，太累了，睡得很甜。

这样甜蜜的生活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缪法伯爵每天晚上都来，每天回去时，总是气得满脸发胀，两手发烫。有一天晚上，他甚至还吃了闭门羹；那天斯泰内到巴黎去了，有人告诉缪法伯爵，说太太病了。娜娜每天一想到欺骗乔治，内心的斗争就激烈起来。一个如此天真无邪的孩子，对她是多么信任！如果她欺骗他，她就会把自己看成最卑劣的女人。而且，这样做她也讨厌。佐爱目睹了太太的这次风流韵事，她默默不语，不屑一顾，心想太太愚笨极了。

第六天，一群来访的客人突然闯进了这田园诗般的生活。娜娜在此之前对许多人发出了邀请，她以为他们不会来的。因此，一天下午，她看见一辆载满乘客的马车停在“藏娇楼”

的门口，一下子惊呆了，心里很不高兴。

“我们来了！”米尼翁叫道，他第一个下车，还带着他的儿子亨利和夏尔。

接着下车的是拉博德特，他回过头来用手扶着一长队的太太下车，她们是吕西?斯图华、卡罗利娜?埃凯、塔唐?内内、玛丽亚?布隆。接着，拉法卢瓦兹从脚踏板上跳下来，回过头来用颤抖的胳膊把加加和她的女儿阿梅莉抱下来，娜娜希望不要再来人了。一下子来了十一个人，把这么多人安顿下来确实是伤脑筋的事。“藏娇楼”别墅共有五间客房，一间已让勒拉太太和小路易住了。最大的一间让加加和拉法卢瓦兹一家住，让她的女儿阿梅莉睡在旁边的梳妆室的一张帆布床上。米尼翁和他的两个儿子住到第三间房间里；拉博德特住到第四间。剩下的一间改成集体宿舍，里面放四张床，让吕西、卡罗利娜、塔唐和玛丽亚就宿。至于斯泰内，让他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一个小时以后，她的全部客人都被安顿好了，起初气冲冲的娜娜，现在成了别墅的主人，心里乐滋滋的。女人们都祝贺她有了这座“藏娇楼”别墅：“亲爱的，这是一座令人倾慕的别墅！”另外，她们还给她带来了一股巴黎的气氛，告诉她最近一个星期的传闻，她们一齐开口，笑着，叫着，还相互拍拍打打。顺便提一下，博尔德纳夫怎么样？他对她的出走说了些什么？这算不了什么大事。开始他咆哮了一阵子，说要叫警察来抓她，到了晚上，他只不过派了一个人代替演她的角色，这个代演的人是小维奥莱纳，她演金发爱神，演得非常成功。这个消息使娜娜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才四点钟，有人建议到附近去走一走。

“你们不知道，”娜娜说道，“你们来到时，我正要去捡土豆。”

于是，大家都要去捡土豆，连衣服也不肯换。大家进行了一场比赛。园丁和他的两个助手已经到了这片土地尽头的田里。太太们跪在地上，连戒指也不脱下，用手在土里挖着，她们挖到一只大土豆时，就大声叫起来。这在她们看来，是多么有趣的事！塔唐?内内挖得最多，因为她在童年时代，挖过无数土豆，现在捡起来忘乎所以，她把别人都当成笨蛋，她教别人怎么干。男人们干得不太起劲。米尼翁呢，俨然是个正人君子，想利用到乡间来居住的一段时间，给他的儿子作些课外教育，他向他们讲述帕芒蒂埃①的故事。

①帕芒蒂埃（一七八七～一八一八），法国农学家，他在法国推广土豆的种植。

晚上，晚饭吃得快乐极了。个个狼吞虎咽。娜娜打开话匣子，说个不停，她与侍应部总管拌了嘴，后者曾在奥尔良的主教府里当过差。喝咖啡的时候，妇女们都抽起烟来。楼里像办喜事一样，喧闹声震耳欲聋，从每扇窗户传出去，消失在远处的宁静暮色之中，晚归的农民滞留在篱笆外边，回过头来瞧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别墅。

“令人遗憾的是你们后天就要走了，”娜娜说道，“不过，我们总还可以组织一次活动。”

大家决定第二天星期天去参观七公里之遥的夏蒙修道院的遗址，他们从奥尔良租了五辆马车，马车午饭后来带大家去游览，晚上七点钟再把他们送到“藏娇楼”别墅来吃晚饭。这样真惬意。

那天晚上，缪法伯爵和往常一样，他登上小山，想去按大门外的门铃。可是他看见窗户里面都灯火通明，又听见阵阵哈哈笑声，他很惊讶。他还听见米尼翁的声音，他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接着，他走开了，这个新的障碍使他恼怒万分，把他逼得无路可走了，他决心采取暴力行动。乔治平时走的边门，他有一把这扇边门的钥匙，他开了边门，沿着墙边走，悄悄地进了娜娜的房间。不过，他要等到午夜十二点钟才能见到她。娜娜终于回来了，她喝得酩酊大醉，但却比其它夜晚显露出更多的母爱；她每次喝了酒，总是变得更加多情，缠住人不放。所以，她执意要乔治陪她去参观夏蒙修道院。乔治不肯去，生怕被人看见；如果有人看见他和娜娜坐在马车上，那就变成一件糟糕透顶的丑闻。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那样绝望地大吵大闹，哭得像个泪人。他安慰她，最后正式答应与她一起去。

“那么，你真的爱我了，”她喃喃说道，“你重说一次你真的爱我……说呀？我亲爱的小宝贝，如果我死了，你会很伤心的，对吗？”

在丰岱特庄园，有了娜娜这样一个邻居，整个住宅被闹得不得安静。每天上午，吃午饭时，善良的于贡太太总是不由自主地提起这个女人，讲述从园丁那里听来的消息，并感到这些烟花女像使魔法一样，居然把最高尚的夫人也纠缠住了。她是一个宽容的人，可是这次她隐约预感到大祸将要临头，她非常气愤，非常恼火，夜里常常恐惧起来，仿佛有一头野兽从动物园里逃了出来，在附近徘徊。所以，老太太找碴儿与客人们拌嘴，指责他们在“藏娇楼”别墅周围溜达。她说有人看见德?旺德夫尔伯爵在一条大路上同一个不戴帽子的夫人在调情说笑；但他为自己辩护，否认那个女人是娜娜，因为事实上那人是吕西，她陪他走走，她告诉他，她是怎样把第三个王子赶出门的。德?舒阿尔侯爵也每天出来溜溜，他说他是遵照医嘱这样做的。对于达盖内和福什利，于贡太太的指责是不公道的。达盖内一直没有离开过丰岱特庄园，他放弃了与娜娜重归于好的计划，现在正在对爱斯泰勒大献殷勤。福什利仍然和缪法母女待在一起。只有一次，他在一条小径上遇到米尼翁，他的怀里抱满了鲜花，他在给儿子们上植物课。两个男人见面后，握了一下手，互相谈到罗丝的情况；罗丝身体很好；他们两人早上都收到她的一封信，信里请他们再住一段时间，好好享受一下这里的新鲜空气。在所有客人当中，老太太只放过了缪法伯爵和乔治；伯爵说他有重要事情要到奥尔良去办理，不可能去追逐那个婊子；至于乔治，这个可怜的孩子终于使她担心起来，每天晚上，他的偏头痛病发作得很厉害，他不得不在白天睡觉。

伯爵每天下午都外出，福什利就成了萨比娜伯爵夫人忠实的男伴。每当他们到花园的尽头去，他总是替她拿着帆布折叠凳和阳伞。另外，福什利的小记者所具有的古怪机灵使她觉得很有趣。他利用乡村的气氛促使萨比娜很快变成知己。有这个小伙子作伴，她变得很有生气，似乎有了第二次青春，他喜欢大声开玩笑，似乎不至于给她招惹是非。有时，他们单独在灌木丛后边呆一会儿，他们的眼睛互相注视着；有时，他们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深沉，好像他们已经心心相印，彼此很了解了。

星期五吃午饭的时候，需要增加一副餐具。因为泰奥菲尔?韦诺先生刚刚来了。于贡太太记得去年冬天在缪法家里，她邀请过他。他弓着背，装出一副不起眼的老好人的善良的样子，仿佛没有发觉大家对他表示出的不安的敬意。他终于使大家忘记了他在场，吃饭后点心时，他一边嚼着小糖块，一边察看达盖内把草莓递给爱斯泰勒，一边听福什利讲述逗得伯爵夫人乐开了怀的趣闻轶事。如果有人看他一眼，他就报以恬静的微笑。散席后，他挽住伯爵的胳膊，带他到公园里走走。大家都知道，自从伯爵的母亲逝世以后，他对伯爵有很大的影响。关于这位做过诉讼代理人的人对这个家庭所起的支配作用，已有不少离奇的传闻，并不胫而走。他的来到可能对福什利有所不便，福什利向乔治和达盖内解释了他的财富的来源，原来耶稣教会曾经委托他办了一件重大诉讼案件，因此他发了财。据福什利说，这位老好人，样子温和而肥胖，其实是一位可怕的先生，现在那些狗教士的一切卑鄙行径他都要介入。两个年轻人开始拿小老头子开玩笑，因为他们觉得他的模样有点傻乎乎的。过去他们想象中的不曾见过面的韦诺，一定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为神职人员充当诉讼代理人，现在觉得这种想象非常滑稽可笑。缪法伯爵来了，他们便不吭声了。伯爵仍然挽住老好人的胳膊，他面色苍白，两眼红红的，像哭过似的。

“可以断言，他们将要谈到地狱。”福什利低声挖苦道。

萨比娜伯爵夫人听见了，慢慢转过头来，他们的目光相遇了，相互久久注视着，这是在进行冒险之前，互相作谨慎的试探。

平常，客人们吃过午饭后，便到花园一头的平台上，平台俯瞰整个平原。这个星期天下午，天气宜人，将近十点钟时，大家曾担心下雨，现在天空虽然没有变晴，云层却化成了乳白色的雾，化成了闪闪发光的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金黄色。于是，于贡太太建议从平台的侧门下去，散一会儿步，向居米埃尔那边走，一直走到舒河边；她喜欢步行，虽然年届花甲，依然步履矫健。再说，大家都说不需要乘车。就这样他们到达了河上的木桥边，队伍有点乱乱散散了。福什利、达盖内和缪法夫人母女俩走在最前头；伯爵、侯爵和于贡太太紧随其后，落在最后边的是旺德夫尔，他抽着雪茄烟，神态庄重，可是走在这条大路上他感到有点厌倦。韦诺时而慢吞吞地走着，时而加快步伐，一会儿跟这群人走，一会儿又跑到另一群人那里，他总是笑嘻嘻的，似乎想听见每个人的谈话。

“可怜的乔治现在还在奥尔良！”于贡太太连声说道，“他已决定去找塔韦尼埃老大夫看偏头痛，他已不出诊了……是的，七点钟前他就动身了，那时你们还没有起床呢。这样走走总可以让他散散心。”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问道：

“瞧！他们为什么在桥上停下来？”

几位夫人、达盖内和福什利确实伫立在桥头上，神色迟疑不决，仿佛有什么障碍使他们心神不定。然而，路上什么也没有。

“往前走吧！”伯爵嚷道。

他们仍然一动不动，望着一件向他们移动的什么东西，而其他人还没有望见。大路在这里转弯，道旁浓密的白杨树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一阵隐隐约约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那是车轮的声音，还夹杂着笑声和噼啪的鞭子声。突然，五辆马车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辆接着一辆，每辆车里都挤满了人，简直要把车轴压断了，车上的人穿的衣服有浅色的，有蓝色的，也有粉红色的，他们吵吵嚷嚷，快乐得很。

“这是怎么回事？”于贡太太惊讶地问道。

接着，她感觉到了，也猜出来了，她对这伙人挡住了她的去路很气愤。

“啊！是那个女人！”她嘟囔道，“走吧，走吧，只当没有看见……”

可是她说这话已经迟了。那五辆马车载着娜娜和她的一帮人已经到了小木桥边，他们是去参观夏蒙修道院遗址的。福什利、达盖内和缪法母女不得不往后退了一下，于贡太太和其他人也停下来，在道路旁排成行。那行车队真气派。车内的笑声已经停止了；一张张面孔转过来，好奇地张望着。马匹有节奏的疾走的声音打破了沉静，车上的人与车下的人互相打量着。第一辆车里是玛丽亚?布隆和塔唐?内内，她俩像公爵夫人一样仰靠在座位的靠背上，裙子在车轮上面飘起来，她们用蔑视的目光瞅着这些徒步的正经妇女。第二辆车里是加加，她几乎把整个座位都塞满了，把坐在她旁边的拉法卢瓦兹遮挡住了，只能看见他那个不安的鼻子。接下来的两辆车里是卡罗利娜?埃凯和拉博德特，吕西?斯图华和米尼翁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最后一辆是四轮敞篷马车，里面坐着娜娜和斯泰内，娜娜前面有一张折叠座位，上面坐着可怜的小宝贝治治，他的膝盖被夹在娜娜的膝盖当中。

“这是最后一辆了，对吗？”伯爵夫人悄悄问福什利，她佯作没有认出娜娜。

四轮敞篷马车的轮子几乎擦到了她，但她没有往后退一步。两个女人用深沉的目光互相瞧了瞧，那是倾刻之间的审视，互相看透了一切，也表明了一切。至于男人们，他们个个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福什利和达盖内态度显得冷漠，没有认出任何人来。侯爵心里惴惴不安，生怕车上的女人中有人同他开玩笑，便摘了一根草，拿在手里捻来捻去。只有旺德夫尔一人站得稍远一些，眨着眼睛与吕西打招呼，马车经过时，吕西向他莞尔一笑。

“当心！”韦诺先生站在缪法伯爵后面，低声说道。

缪法伯爵心里惶惶不安，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从他面前飞驰而过的娜娜的身影。他的妻子慢慢转过头来，瞅着他。于是，他低下头来，好像在避开奔驰而过的马，这些马把他的身心都带走了。他刚才瞥见乔治躲在娜娜的裙子中间，难过极了，差点叫出声来，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他是一个娃娃，娜娜宁愿要一个娃娃而不要他，他的肺都要气炸了！斯泰内和他不相上下，还说得过去，但是一个娃娃！

不过，于贡夫人开始并未辨认出乔治来。过桥时，若不是娜娜的膝盖夹住了他，他也许羞愧得投河自杀了。这时，他浑身冰冷，脸色煞白，僵直地坐在那儿。他头也不抬，心想路上不会有人看见他。

“啊！我的上帝！”老太太突然说道，“原来是乔治和她坐在一起！”

五辆马车从这些表情尴尬的人群中间驶过了，他们彼此都认识，但并未打招呼。这次微妙的相遇虽是眨眼工夫，但似乎显得时间很长。现在，车轮已经把这批迎着冷风的烟花女带走了，在金色的田野里，她们越来越快乐；她们颜色鲜艳的衣角迎风飘荡，笑声重新扬起，她们不时掉过头来，调侃、张望着那些伫立在路边的怒不可遏的循规蹈矩的人。娜娜掉过头来，只见那些散步的人迟疑了一阵子，他们桥也没过，便折回原路走了。于贡夫人倚在缪法伯爵的胳膊上，一声不吭，表情沮丧，谁也不敢去安慰她。

“喂！”娜娜向吕西叫道，吕西向邻近的车子探出头来，“你看见福什利没有，亲爱的？瞧他那副鬼样子！我要跟他算帐……还有保尔这孩子，我过去对他那么好，他连个招呼都不打……他们真够礼貌！”

斯泰内认为路边那些先生们的态度无可指责，娜娜就跟他大吵了一场。那么，难道他们脱帽跟她们打个招呼，她们也配不上吗？难道随便什么粗俗的人都可以侮辱她们吗？谢谢吧，他原来也是个不干净的人，和那帮人是一路货色。见到女人，总应该打个招呼嘛。”

“那个高个子女人是谁？”吕西在飞滚的车轮声中，拉高嗓门问道。

“那是缪法伯爵夫人。”斯泰内回答。

“对了！我早就料到了，”娜娜说道，“好了，亲爱的，她不配做伯爵夫人，其实，她并不怎么样……是的，她不怎么样……你们知道，我是有眼力的。现在，我对她了解得就像她是我制造出来的一样……你们敢不敢打赌，她和那条毒蛇福什利睡过觉？……我告诉你她和他睡过觉！在女人之间，这种事是看得很清楚的。”

斯泰内耸耸肩膀，从昨天晚上起，他的脾气就越来越坏；他收到了几封信，催促他第二天早上就回去；而且，到乡间来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也觉得没啥意思。

“这个可怜的宝宝！”娜娜发觉乔治面色苍白，僵直地坐着，气喘吁吁，突然心慈起来。

“你以为我母亲看见我了吗？”他终于结结巴巴地问道。

“啊！这是肯定的。”她嚷道，“所以，这是我的过错。他本来不肯和我们一起来的，是我硬要他来的……听我说，治治，你同意我写封信给你妈妈吗？她那副样子很值得人尊敬。我要告诉她我从来没有看见你，今天，是斯泰内第一次把你带来的。”

“不，不，别写信，”乔治惴惴不安地说道，“这件事还是由我自己来处理吧……如果她再唠唠叨叨，我就不回家了。”

他陷入沉思之中，竭力编造出一些谎言来应付晚上妈妈的责问。五辆马车行驶在平原上，沿着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头的道路前进。道路两旁植满了美丽的树木。一片银灰色的雾气笼罩着田野。这些女人在车夫们的身后隔着车子继续互相大声呼喊，车夫们暗暗笑这批古怪的乘客。不时，有一个女人站起来向四处眺望，不肯坐下来，扶在邻座男人的肩膀上，等到车子突然一颠，才把她扔回到座位上。卡罗利娜?埃凯这时和拉博德特在进行严肃的谈话；他们一致认为，不到三个月，娜娜就会把别墅卖掉，卡罗利娜委托拉博德特私下里替她用廉价买下这座别墅。在他们前面的车子里，多情的拉法卢瓦兹，因为嘴巴够不到加加的挺直的后颈，就隔着她那绷得紧紧的裙子，去吻她的脊梁。这时坐在折叠座位上的阿梅莉，眼看着别人吻她的母亲，自己却垂手一旁，心里很恼火，对他们说别这样子。在另一辆车子里，米尼翁为了向吕西显示一下儿子的聪明，便叫他的两个儿子每人背诵一则拉封丹寓言；亨利特别聪明，记忆力好，他能把一则寓言一口气背到底，不重复一句。坐在第一辆车子里的玛丽亚?布隆，对塔唐?内内这个笨蛋说了很多空话愚弄她，她说巴黎的乳品商用浆糊和番红花制造鸡蛋，现在她自己也感到玩笑再开下去没有意思了。还有很远的路程吗？怎么还没有到达？这样的问题从一辆车上传到另一辆车上，一直传到娜娜那里，她已问过车夫了，便站起来，大声喊道：

“还有短短一刻钟就到了……你们望见那边的教堂了吗？

就在那片树木的后面……”

接着她又说道：

“你们不知道吧，据说夏蒙古堡的主人是拿破仑时代的一位老太太……哦！她还是一个花天酒地的娘儿们呢，这是约瑟夫对我说的，他是从主教府的佣人们那里听来的，这样的风流娘儿们现在可没有了。现在她只能在神甫之中厮混喽。”

“她叫什么名字？”吕西问道。

“她叫德?昂格拉斯夫人。”

“伊尔玛?德?昂格拉斯，我认识她！”加加大声嚷道。

一行车子中，发出了一连串的赞叹声，随着跑得更快的马蹄声一路传过去。很多人探出头来看加加；玛丽亚?布隆和塔唐?内内转过头来，跪在座位上，用手抓住挂下来的车篷，大家七嘴八舌向加加提问题，中间也夹杂着一些风凉话，但被暗暗的敬佩冲淡了。加加早就认识伊尔玛?德?昂格拉斯，大家都感到惊讶，这是遥远的往事了，她们对加加不禁肃然起敬。

“啊！那时我还很年轻，”加加说道，“不过，这也没关系，我回忆起来了，我碰见过她走过去……有人说她在家里很惹人讨厌。但是坐在马车里，她多么有风度！关于她，流传着种种精彩动人的故事，种种肮脏下流的事，种种令人笑破肚皮的狡猾行径……她有一座古堡，我毫不奇怪。她把一个男人的钱财搜刮殆尽，不费吹灰之力……啊！伊尔玛?德?昂格拉斯还活着！啊！我的小宝贝们，她该快有九十岁了。”

女人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九十岁！正如吕西所说，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活到九十岁。她们个个体弱多病。不过，娜娜声称，她不愿活到那样一把老骨头，人老就没意思了。她们快要到达了，车夫们扬鞭赶马，噼噼啪啪的鞭子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然而，在嘈杂声中，吕西继续她的谈话，她换了个话题，催促娜娜明天和大家一起回去。博览会快要闭幕了，这些太太们该回巴黎了，这个季节的生意比她们所期待的还要好。但是娜娜执意不走。她厌恶巴黎，她不会这么早就回去的。

“你说是吗？亲爱的，我们留在这里。”娜娜紧紧夹住乔治的膝盖说道，她无视斯泰内就在旁边。

五辆马车嘎的一声停下来。大家都很惊讶，下了车子，那里是在一座小山丘的脚下，满目荒凉。一个车夫用鞭梢指指前面，他们看见了夏蒙修道院遗址，它隐没在树丛之中。这使他们大失所望。女人们觉得她们干了傻事；几堆瓦砾，上面长满荆棘，一半倒坍了的钟楼，这就是夏蒙修道院的遗址！说真的，这确实不值得跑两法里来参观。车夫这时向他们指指古堡，古堡的花园从修道院附近开始，他建议他们由一条小道沿着墙走，建议他们去溜达一下，马车驶到村子的广场上去等他们。

这是一次颇有趣味的散步。大伙接受了他的建议。

“啊唷！伊尔玛混得真不错！”加加说着，她停在一道铁栅栏门前，这道门朝着大路，在花园的一个拐角上。

大家默不作声地观看栅栏门口的一大片矮树丛。然后，他们又踏上一条小路，沿着花园的围墙向前走，一边抬起头来，欣赏路旁的树木，高高的树枝伸出来，形成厚厚的绿色拱顶。三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另一道栅栏门前；透过栅栏门，看见里面有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有两棵百年橡树，树下形成两大块荫影；又走了三分钟，第三道栅栏门展现在他们眼前，里面有一条望不到头的林荫道，像是一条黑??的走廊，在走廊的一端，太阳洒下耀眼的光点。起初，大家默不作声，惊奇地欣赏着，接着慢慢地赞赏起来。他们都怀着几分嫉妒之心，想说几句风凉话来挖苦一下；但是，眼前的景色实在令他们感慨万千。这个伊尔玛真有魄力！从这里可见这个女人有胆识。树木延绵不断，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有些亭阁的屋顶露出来，茂密的榆树和山杨树后面，紧接着的是一排排白杨树。难道这些树木真的没有尽头吗？太太们本想看看伊尔玛的住宅，这样没完没了地转来转去，在每道栅栏门口，除了茂密的树叶，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她们感到厌烦了。她们用两手抓住栏杆，把脸贴近铁栅栏，她们被远远地隔在墙外，隐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树海中的古堡，想看而看不见，不禁心中产生一种敬佩之情。因为她们从来不走路，没走多久就感觉疲倦了。可是围墙依然望不到头；在这条荒凉的小径上，她们每走到一个拐弯处，展现在她们眼前的依然是那堵灰色石墙。有几位太太对到达终点感到失望了，说要掉过头来往回走。可是她们走得越累，心里越充满敬佩之情，她们每走一步，这座古堡的寂静、宏伟气派就在她们的心目中增添一分。

“总之，我们这次出来，真傻！”卡罗利娜?埃凯咬着牙说道。

娜娜耸耸肩膀，示意她住口。她自己也有一会儿没有说话，脸色有点苍白，神情严肃，转过最后一道弯子，大家到了村子的广场上，围墙突然到了尽头。古堡出现了，它位于主庭院的尽头。大家停下脚步，被眼前的一派景象吸引住了：气势雄伟的宽阔石阶，建筑正面的二十扇窗子，主建筑有三个侧翼，边上的装饰层全是用石头砌成。亨利四世曾经居住在这座具有历史价值的古堡中，他的卧室和那张用热亚那丝绒作罩面的大床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娜娜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像小孩一样叹了口气。

“我的天呀！”她低声自言自语赞叹道。

大家都异常激动。加加突然说，伊尔玛本人就站在那里，她在教堂前面。加加还说自己认识她，这个妖精，尽管已届耄耋之年，腰板依然硬朗，当她摆起派头来时，眸子依然炯炯有神。人们刚做完晚祷，走出教堂。伊尔玛在教堂的门廊下停留了片刻。她身着淡赭色丝绸衣衫，朴素而又大度，一副令人尊敬的面孔，酷似一个逃脱了恐怖的大革命而幸存下来的侯爵夫人。她的右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祈祷书，书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慢悠悠地穿过广场，离她十五步远，跟着一个身穿制服的听差。教堂里的人都走空了，夏蒙古堡的人都向她深深地鞠躬；一个老头子吻了吻她的手，一个女人想在她面前跪下来。她简直是一个有权势的、德高望重的王后。她走上石阶，然后消失了。

“一个人只要善于安排，就能达到这样的境地。”米尼翁神色自信地说道，一边瞧着他的两个儿子，仿佛在教育他们。

于是，各人都说了自己的想法。拉博德特说她保养得很好。玛丽亚?布隆说了一句下流话，吕西生气了，说应当尊敬老年人。总之，她们都承认她是一个闻所未闻的人物。大家又上了马车。从夏蒙回到“藏娇楼”，娜娜一直一言不发。她两次回过头来再看看古堡。在吱嘎吱嘎作响的车轮的摇晃下，她再也感觉不到斯泰内就在她身边，再也看不见乔治就在她的前面。在苍茫暮色中，伊尔玛的容貌总是在她面前浮现，她是那样威严端庄，颇像一个有权势的、年高望重的王后。

晚上，乔治回丰岱特去吃晚饭。娜娜越来越心不在焉，脾气越来越古怪，她打发乔治回去向妈妈认个错，得到她的谅解。她突然尊重起家庭来了，她严肃地说，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她甚至还要求他向他母亲保证，今天夜里不再回来和她睡觉；她很疲倦，而他听她的话，只不过是尽尽儿子的责任而已。乔治对这种道德教育很反感，他回到她母亲身边时，忧心忡忡，耷拉着脑袋。幸亏他的哥哥菲利普回来了，他是一个高个子、乐天派军人，他的到来使乔治避免了一场他所提心吊胆的责骂。于贡太太只是两眼噙着泪水注视着他；而菲利普知道这件事后，吓唬他说，如果他再回到娜娜那里去，他就去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抓回来。乔治暗自盘算着，准备第二天下午两点钟之前溜出去，和娜娜商量以后怎样约会。

然而，吃晚饭的时候，丰岱特的客人们都显得拘拘束束。旺德夫尔已经宣布他要走了，打算把吕西带回巴黎。他认识她已有十年了，却不曾对她产生过丝毫欲念，这次把她带回巴黎，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德?舒阿尔侯爵低着头吃饭，心里想着加加的女儿；他回忆起把莉莉放在膝上颠着玩的情景；孩子们长得多快啊！现在这个小姑娘变得很丰满了。但是缪法伯爵一直沉默寡言，若有所思，脸涨得红红的。他把目光盯着乔治好一阵子。散席时，他说有点发烧，上楼把门关上了。韦诺大步跟在他后面；楼上发生了一件事，伯爵一下子倒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神经质地呜咽起来，而韦诺用温柔的语气叫他为兄弟，劝他恳求上帝的仁慈。伯爵不听他的话，急促喘着气。突然，他从床上跳下来，期期艾艾地说：

“我就去那里……我再也不能……”

他们一起走出去，两个人影钻进了一条昏暗的小路。现在，每天晚上，福什利和萨比娜伯爵夫人留下达盖内，让他帮助爱丝泰勒沏茶。伯爵在大路上走得飞快，他的伙伴跑步才能跟上他。韦诺先生跑得气喘吁吁，他不断地用最有说服力的道理来开导他，叫他不要被肉欲所引诱。伯爵一句话也不说，一股劲儿在黑暗中行走。到了“藏娇楼”，他只说了一句：

“我再也不能……你走吧。”

“那么，但愿上帝的意愿能够实现，”韦诺先生嘟囔道，“上帝会通过各种途径来使他的意愿得以实现……你的罪孽也是他的武器之一。”

在“藏娇楼”里，吃晚饭时，发生了一场争执。娜娜发现了博尔德纳夫写来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劝她继续休息，看来对她回不回去毫不在乎；小维奥莱纳每天晚上谢幕两次。而米尼翁催促她第二天与他们一起走，娜娜恼怒了，她宣称不接受任何人的意见。在今晚的餐桌上，她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可笑样子。勒拉太太不当心说了一句难听的话，她立即嚷起来，说真见鬼！她不容许任何人，甚至她的姑妈在她面前说脏话。然后，她以自己的美好愿望，说了很多近乎愚蠢的正经话，如让小路易接受宗教教育的想法，培养自己行为规范的整套计划，大家听得都厌烦了。大家发笑时，她又说了一些意味深奥的话，像一个非常自信的良家女边说边点头。她说只有循规蹈矩才能走向发迹之路，说她自己不愿在贫困中死去。女人们听得厌烦极了，都叫嚷道：娜娜变啦！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娜娜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陷入沉思之中，双目无神，脑海中出现一个富有而又受人尊敬的娜娜的幻影。

大家上楼睡觉时，缪法来了。是拉博德特首先发现他在花园里。他明白了缪法来的目的，他帮缪法打发走斯泰内，然后拉着他的手，沿着黑洞洞的走廊把他带到娜娜的卧室。拉博德特碰到这类事情，他都做得很出色，很巧妙，好像他是乐于促成别人幸福似的。娜娜对缪法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只厌恶缪法追求她的那股疯狂劲儿。在生活里应该严肃些，难道不是吗？跟治治搞恋爱太愚蠢了，什么也得不到。何况治治的年纪很轻，她也有所顾忌；确实，她过去的行为不够地道。好了！她现在又回到正道上来，接受一个老头子。

“佐爱！”她对一心想离开乡村的女仆说道，“明早你起床后就收拾行李，我们回巴黎去。”

夜里她同缪法睡了觉，但她未得到丝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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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七章

三个月后，十二月的一天夜晚，缪法伯爵漫步在全景胡同里。那天晚上，气温宜人，刚刚下了一阵暴雨，行人都到胡同里来避雨。那儿人满为患，店铺之间，行人拥挤不堪，形成一条长蛇阵，人们只能艰难地缓缓而行。白色的球形灯罩、红色的灯笼、蓝色的透明画、一排排脚灯、用灯管做成的巨大手表和扇子的模型发出一道道耀眼夺目的光芒，把玻璃橱窗照得通明。橱窗里的商品五颜六色，珠宝店的黄金制品，糖果店的水晶玻璃器皿，时装店的鲜艳丝绸，在反射镜的强光照射下，映在明洁的镜子里。在五光十色、杂乱无章的招牌中，远处有一个招牌清晰可见，上面的图案是一只紫红色的手套，酷似一只砍下来的手，血淋淋的，被拴在一只黄色的袖口上。

缪法伯爵慢悠悠地走到大街上，他向马路上望了一眼，然后又沿着店铺，慢慢走回来。

湿热的空气在狭窄的胡同里凝结成明亮的水气。石板地被从雨伞上滴下来的水淋得湿漉漉的，只听见上面响着行人的脚步声，街上听不见一个人讲话。每当他与行人擦肩而过，行人都要对他打量一番，他的脸总是板着，被煤气灯照得灰白。于是，为了避开行人的好奇目光，缪法伯爵伫立在一家文具店门前，出神地欣赏玻璃橱窗里的玻璃球镇纸，球里浮现着山水和花草。

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在想娜娜。她为什么再次说谎呢？早上，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他晚上别来打扰她，借口说小路易病了，她要到姑妈家过夜，以便照料他。可是伯爵起了疑心，他跑到娜娜那里，从门房那里知道娜娜到剧院去了。他对这件事感到诧异，因为她在新上演的戏中没有扮演角色。她为什么要说谎呢？今晚她在游艺剧院里干什么呢？

伯爵被一个行人挤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在意。他离开了镇纸橱窗，站到一个小摆设橱窗前面，全神贯注着里面陈列的笔记本和雪茄烟盒，这些东西的一个角上都印着一只蓝燕子的图案。毫无疑问，娜娜变了。她从乡下回来后的最初几天里，她几乎把他搞疯了，她吻遍他的脸，吻他的胡子，像母猫一样的温柔。她还向他发誓，说他是她最爱的小狗，她唯一钟爱的男人。他再也不担心乔治来了，因为乔治被他妈妈留在丰岱特庄园了。现在只剩下胖子斯泰内，伯爵想取他而代之，但他又不敢对他公开说出来。他知道，斯泰内在经济上重新陷入极度困境之中，在交易所里几乎破了产，现在便拼命抓住朗德盐场的股东们，竭力从他们身上榨取最后一笔钱。他每次在娜娜家碰见斯泰内时，娜娜总是用合乎情理的口气对他说，斯泰内为她花了那么多钱，她还不想把他像条狗一样赶出去。另外，三个月来，他生活在昏昏欲醉的性生活中，除了占有娜娜，他不再有别的什么明显需要。因为他的肉欲迟迟才觉醒，他像贪吃的儿童一样，心目中根本不存在虚荣和嫉妒。现在唯一的明显感觉令他震惊：娜娜不那么热情了，她不再吻他的胡子了。这使他忐忑不安。他思量着，他是一个不大了解女人的人，他究竟有什么地方不能满她的意。不过，他认为自己已经满足了她的所有欲望。他又想到早上那封信，想到她编造谎言把事情搞得复杂了，其实，她的目的很简单，只不过到剧院去过一夜。人群中又拥挤起来，他被挤到胡同对面，站在一家餐馆的门厅前面，苦苦思索着，眼睛瞅着一个橱窗里煺了毛的云雀和一条横放着的大鲑鱼。

最后他仿佛不再注意橱窗里的那些东西了。他振作起来，抬头一看，发觉快到九点钟了。娜娜马上就出来，他将要求她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接着他又踱起步来，他一边走，一边回忆起以往晚上到这里来接娜娜的情景。这里的每个店铺他都熟悉，在充满煤气味的空气中，他能辨别出每个店铺的气味，如俄罗斯皮革的浓重的气味，从巧克力店的地下室里飘上来的香草味，从化妆品店的敞开的大门里散发出来的麝香味。柜台里脸色苍白的女店员似乎都认识他，时常静静地盯着他看，所以他不敢在她们面前停留。有一阵子，他似乎在研究商店上面的一排小圆窗户，好像在杂乱无章的招牌中，第一次看见那一排小圆窗户。随后，他又一次走到大街上，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雨已变成了毛毛细雨，落在他的手上，他感到凉冰冰的，这时他才镇静下来。现在，他想到了他的妻子，她住在马孔附近的一座古堡里，她的女友德?谢泽勒夫人也住在古堡里，从秋天起，她病得很厉害；马路上的马车，像在泥泞般的河道中间行驶，这样的鬼天气，在乡下就糟糕了。这时，他突然不安起来，他再次回到闷热的胡同里，他在人群中大步流星地走着，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娜娜戒备他，她可能会从蒙马特长廊那边溜走。

从那时候起，伯爵就跑到剧院门口窥伺着。他不愿在胡同口等候，生怕有人认出他来。

这里是游艺剧院的走廊和圣马克走廊的交汇处，光线暗淡，店铺里黑洞洞的，有一家无顾客光顾的鞋店，几家家具上积满灰尘的家具店，还有一间烟雾腾腾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阅览室，晚上，罩在灯罩里的灯发出绿色的光亮；那里是演员、醉酒的置景工人和衣衫褴褛的群众演员的进口处，只有衣著齐整、耐心十足的先生们在那里游荡。在剧院前面，只有一盏灯罩粗糙的煤气灯照亮着大门。有一阵子，缪法想去问一下布龙太太，接着又担心起来，怕娜娜听到风声，从马路那边溜走。他又踱着步子，决心一直等到关栅栏门时，人家把他赶走为止，这样的事他已经历过两次了。一想到回去孤寂一人上床睡觉，不禁心中凄凄然。每当有不戴帽子的姑娘和衣衫肮脏的男人走出来，上下打量着他时，他便回到阅览室前面，伫立在那儿，从贴在玻璃窗上的两张广告中间向里面张望，映入他眼帘的还是同样景象：一个小老头子独自一人僵直地坐在一张硕大无朋的桌子边，在绿色的灯光下，用绿色的双手捧着一张绿色的报纸阅读着。但是，在十点还缺几分钟的时候，来了另一位先生，他高高的个儿，相貌标致，一头金发，戴着一副不大不小的手套，他也在剧院门口徘徊着。他们两人每次相遇时，都用怀疑的神色斜着眼看对方一下。伯爵一直走到两条走廊的交汇处，那儿有一面高大的镜子；他对着镜子，发觉自己表情严肃，举止得体，顿时产生羞愧、恐惧之感。

十点钟敲响了。缪法忽然想到，要知道娜娜在不在她的化妆室里，是件很容易的事。他越过三级台阶，穿越粉刷成黄色的小前厅，而后从一道只上了插销的门那儿潜入院子里。这时候，狭窄的院子很潮湿，乍看上去像一口井的井底，周围是臭气熏人的厕所，水龙头，厨房的炉灶，还有女门房胡乱堆放在那里的草木。这一切统统笼罩在黑色烟雾之中；然而，开在两堵墙上的各扇窗户里面却灯火辉煌。楼下是存放道具的仓库和消防处，左边是办公室；右边和楼上是演员化妆室。那一扇扇窗户酷似井壁上的朝向黑暗中的一张张张开的炉口。伯爵马上看见了二楼上娜娜的化妆室里亮着灯火；于是，他如释重负，喜出望外，两眼仰望天空，这座巴黎的百年老屋后面的污泥，飘散着臭味的空气，他都忘记了。大滴大滴的水珠从水管的裂缝中滴下来。一道煤气灯的灯光从布龙太太的窗子里射进来，把一段长了苔藓的路面、一段被厨房的排水沟的污水侵蚀了的墙根及整个堆满了垃圾的角落映成了黄色，垃圾中有旧水桶和破坛碎罐，一口破锅内竟然长出了一棵瘦小的卫矛。

伯爵听见开插销的声音，连忙退了出来。

娜娜肯定就要下楼了。他又回到阅览室前面；在一盏夜明灯的昏暗灯光下，老头子一动也没有动，他的侧影的一部分映在报纸上。接着，他又踱步了。现在，他往远处走走，他越过大走廊，沿着游艺剧院的走廊一直走到费多走廊，这条走廊上很冷，阒无一人，隐没在凄凄黑暗之中；然后他往回走，经过剧院门口，绕过圣马克走廊，壮着胆量一直走到蒙马特走廊那里，那儿有一家杂货店，里面的切糖机把他吸引住了。但是，他转到第三个来回时，他突然担心娜娜从他的背后溜走，这使他抛弃了一切人类尊严。他便和那位金发先生木立在剧院门口，两个人交换了一下友好、忍辱的目光，目光里还流露出一点不信任的神色，因为他们都怀疑对方可能是自己的情敌。幕间休息时，一些置景工出来抽烟斗，把他俩撞了一下，谁也不敢吱声，三个披头散发、身着脏裙子的高个子姑娘来到门口，啃着苹果，把果核随地乱吐；他们耷拉着脑袋，忍受着她们放肆无礼的目光和粗俗不堪的话语的侮辱，他们被这些臭娘儿们溅污、弄脏了衣服，她们故意挤到他们身上，推推搡搡，还觉得这样做挺有趣呢。

正在这时，娜娜下了三级台阶。她瞥见缪法时，顿时脸色变得煞白。

“啊！原来是你。”她期期艾艾地说道。

正在冷笑的几个女群众演员认出是娜娜，顿时害怕起来，便站成一行，表情呆板而严肃，像一群正在做坏事的女仆被女主人撞见似的。那个高个子金发先生站到一旁，这时他才放了心，但心里仍怀几分忧虑。

“好吧，挽住我的胳膊吧。”娜娜不耐烦地说道。

他们慢悠悠地走了。伯爵本来想好一些问题要问娜娜的，这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娜娜滔滔不绝地编造了一段话：八点钟时，她还在她姑妈家里，后来她看小路易的病好多了，于是，她就想到剧院里来看看。

“你到剧院有什么重要事情？”他问道。

“有重要事情，剧院要演一出新戏，”她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大家想听听我的意见。”

他心里明白她在撒谎。但是她的胳膊紧紧地挽住他的胳膊，一种温暖的感觉使他浑身酥软了。他长时间等候她，心里积了一股怒火和怨气，这时都消失了，现在他已把她抓在手里，他心里唯一的想法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第二天，他将尽力去了解一下她为什么到化妆室来。娜娜一直在迟疑不决，明显看出她的内心很痛苦，她在进行剧烈的思想斗争，她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并打定主意，她在游艺剧院走廊的拐弯处停下来，站在一家扇子店的橱窗前。

“瞧！这把扇子镶着珍珠贝，又饰有羽毛，真漂亮。”

接着，她又用冷漠的口气说道：

“那么，你陪我回家喽？”

“当然罗，”他惊奇地说道，“因为你孩子的病好多了。”

她现在后悔不该撒谎。也许小路易的病又发作了；她说她要回巴蒂尼奥勒看看。但是，因为他自愿同她一道去，她就不再坚持去了。有一阵子，她的脸都气白了，因为她觉得自己被他缠住了，还要表现出一副温顺的样子。忍到最后，决心争取时间尽快摆脱他，只要在午夜之前摆脱伯爵，一切就会按照她的意愿安排。

“真的，今晚你要当单身汉了，”她低声说道，“你的老婆明天早上才回来，是吗？”

“对。”缪法回答，他听见娜娜随便谈到伯爵夫人，心里有点不自在。

但是娜娜又追问下去，问火车几点钟到达，她还想知道他是否到车站去接她。她又放慢了脚步，好像被这里的店铺吸引住了。

“你瞧！”她又停在一家珠宝店前面，说道：“这手镯真好玩！”

她很喜欢全景胡同。这种感情是从她少年时代起就有的，她喜欢巴黎的假货，假珠宝，镀金的锌制品，用硬纸板做成的假皮革。现在，每当她经过一个店铺前面时，她总舍不得离开店铺的橱窗。就像过去一样，那时她是一个小女孩，拖着旧拖鞋，站在巧克力店的糖果柜台前，出神地看着，或听隔壁一家店里弹风琴的声音，特别吸引她的是那些价格便宜的小玩艺儿，如核桃壳针线盒，放牙签的小篓子，圆柱形或方碑形寒暑表。但是，那天晚上，她心绪不宁，看什么都心不在焉。她不能自由行动，这使她苦不堪言；在她内心的隐约反感中，燃起一阵怒火，她真想干出一件傻事来。与举止大度的男人相好就不愁没钱花！她以孩子般的任性已经把王子和斯泰内的钱财花得精光，她却不知道钱花到何处去了。她在奥斯曼大街上的那套住宅里的家具还不全；只有客厅的家具全都罩上了红缎子，由于装饰得太过分，家具摆得太满，厅内显得很不协调。然而现在她没有钱的时候，债主向她逼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紧；这一直使她觉得奇怪，因为她一向自诩为节约的典范。一个月以来，她常常威胁斯泰内这个牟取暴利的投机家，说如果他拿不出一千法郎给她，她就要把他赶出门，斯泰内总算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来一千法郎。至于缪法，他是个傻瓜，他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出来，因此她也不能责怪他小气。啊！如果她不是每天把循规蹈矩的格言念上许多遍的话，她就会把这些人统统赶走！佐爱每天早上都说，做人要通情达理，她自己头脑中也经常出现一个具有宗教色彩的回忆，也就是夏蒙那样富丽堂皇的景象，由于她的不断回忆，这种景象变得壮观了。所以，她尽管气得发抖，却仍然抑制住怒火，挽着伯爵的胳膊，在越来越少的行人中间，一个橱窗挨着一个橱窗看过去。外边的路面已经干了，沿着走廊吹来的一股凉风，驱散了玻璃天棚下的热气，把五颜六色的灯笼，一排排煤气灯和像烟火一样光辉夺目的巨型扇子吹得摇摇晃晃。在餐馆门口，一个侍者正在关灯，而在已无顾客、灯光如昼的店铺里，女售货员仍然一动不动，似乎睁着眼睛睡着了。

“啊！这真可爱！”娜娜走到最后一家店铺，又回头走了几步，对着一只素瓷猎兔狗赞叹道，猎兔狗抬着一条腿，准备扑向前面的隐没在玫瑰丛中的野兔窝。

他们终于离开了胡同，娜娜不想坐马车。她说天气很好，而且也没有什么急事，这样步行回家倒挺惬意的。随后，他们到达英格兰咖啡馆前，她想吃点东西，她说她想吃牡蛎，说因为小路易生病，她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一点东西，缪法不敢违抗她的意愿。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在公开场所与她在一起，于是他要了一个单间，匆匆忙忙沿着走廊向里面走去。娜娜跟在他后面，看样子对这家咖啡馆很熟悉。单间的侍者拉着门，他们正要进去时，隔壁客厅里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和叫喊声，一个男人突然走出来，他是达盖内。

“瞧！原来是娜娜！”他嚷道。

伯爵一溜烟地进了单间，门半开着。当他的圆圆的背部进去时，达盖内眨眨眼睛，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真见鬼！你的日子过得不错嘛，现在你到杜伊勒里宫去找男人了！”

娜娜嫣然一笑，把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住嘴。她觉得他话太多，不过，在那里碰见他，她还是挺高兴的。尽管他行径卑劣，与一些正派女人在一起时，装着不认识她，但在她的心目中，对他仍然怀有一点柔情。

“你现在怎样？”她亲切地问道。

“我想结束我的单身汉生活。说实话，我很想结婚。”

她用同情的神态耸耸肩膀。但是他用开玩笑的口气继续说，他在交易所赚的钱，只够给女人买点鲜花，这样保持一个正派单身汉的名声，这简直不是一种生活。他的三十万法郎只维持了十八个月。他想还是要实际一点，像他父亲一样，娶一个带来一大笔嫁妆的妻子，最后当省长结束一生。娜娜总是笑咪咪的，一点不相信他的话，她用头指指他的房间，问道：

“你和谁在那里面？”

“哦！和一大帮人在那里，”他说道，一阵醉意上来，他把他的计划忘得一干二净，“你想象得到吧，莱娅正在讲她在埃及的旅行见闻呢，真有趣，她还讲了一个洗澡的故事……”

于是，他把这个故事转述了一遍。娜娜呆在那儿，听得很高兴。最后他们倚在长廊上，面对面地交谈了。煤气灯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燃着，墙饰的皱褶里滞留着隐隐约约的菜肴气味。餐室里的嘈杂声不时变大，他们不得不把脸凑近一些，以便彼此听得清楚一些。每隔二十秒钟，就有一个侍者端着盘子走过，看见走廊堵住了，就请他们让一下。但是，他们并未因此而中断谈话，只是朝安静的墙边贴紧一点，他们不顾吃夜宵者的吵吵嚷嚷和侍者的挤挤撞撞，像在家里一样谈话。

“你瞧！”达盖内喃喃说道，一边用手指一下缪法进去的那间小房间的门。

两个人看了那扇门一眼。门在微微颤抖着，似乎被一股风吹动着。最后，门慢慢地关上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个人不出声地相互笑了笑。伯爵一个人呆在里面，那副样子大概是挺好看的。

“好了，”她问道，“你读过福什利写的关于我的那篇文章没有？”

“读过了，题目叫《金色苍蝇》，”达盖内回答说，“我没有跟你谈这篇文章，怕你难过。”

“难过，为什么？他的文章很长。”

她很得意，写她的那篇文章，竟然登在《费加罗报》上。她的理发师弗朗西斯给她带来了一份《费加罗报》，若不是他给她作解释，她还不知道那篇文章写的就是她呢。达盖内一边偷偷地瞅着她，一边用揶揄的神态嘲笑她。总之，她本人对这篇文章很满意，所以别人也该满意了。

“对不起！”一个侍者手里端着一盘冰淇淋，一边说着，一边把他们分开。

娜娜朝那间小房间走了一步，缪法在那儿等她。

“好了，再见了，”达盖内说道，“去找你的那个王八吧。”

娜娜又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叫他王八呢？”

“他是个王八，这还用问！”

她又回来倚靠在墙上，对这个叫法颇感兴趣。

“啊！”她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怎么，这个你还不知道！他的老婆同福什利睡觉，我亲爱的……大概在乡下时就开始了……刚才我一到这里，福什利就走了，我估计今天晚上他们一准在他家里约会。他们说她外出旅行，我想是撒谎。”

娜娜听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早料到了！”她终于开口了，一边拍着大腿，“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她，一看她那副样子，我就猜到了。竟然有这样的事情，一个正经女人欺骗丈夫，同福什利这样的色鬼睡觉！

这回他肯定要把自己的经验教给她。”

“啊！”达盖内不怀好意地低声说道，“这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了，说不定她知道的不比他少。”

娜娜听了，气愤得叫起来。

“真是这样……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真是太肮脏了！”

“对不起！”一个手里拿着瓶子的侍者嚷道，一边叫他们让路。

达盖内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把她的手拉住一会儿。接着，他用清脆的嗓音对他讲话，那嗓音犹如口琴吹奏的声音，他把女人搞到手全靠这样的嗓音：

“再见了，亲爱的……你知道，我永远爱你。”

她把手抽回来，脸上挂着微笑，从餐室里发出来的雷鸣般的叫喊声和欢呼声把她的讲话声淹没了，简直连房间都震动起来。

“你真傻，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但是这没关系，最近几天你来吧，咱们聊一聊。”

随后，她又变得严肃起来，用良家女那种愤怒的口气说道：

“啊！他是王八……那么，亲爱的，这就讨厌了，我呀，我一直讨厌王八。”

她终于走进单间，看见缪法坐在一张狭窄的沙发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脸色苍白，两手颤抖。他丝毫没有责备她。娜娜心里很激动，她觉得他既可怜又可恶，这个可怜的男人，竟受到一个下流老婆如此卑鄙的欺骗！她真想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安慰他。但是，这对他来说，仍然是公平的，因为他在女人面前总是傻乎乎的；这件事也该给他一个教训吧。然而，在她心目中，对他的怜悯还是主要的。吃过牡蛎后，她并未像她原来计划的那样放他走，而是把他留下来。他们在英格兰咖啡馆逗留了一刻钟，而后两人一起回到了奥斯曼大街。这时已是十一点钟了，在午夜前，她可以想出一个婉转的方法把他打发走。

为了谨慎起见，她在候见厅里吩咐佐爱道：

“你要注意一点，如果他来时发现另一个男人和我在一起，叫他别作声。”

“可是我让他呆在哪儿呢，太太？”

“让他呆在厨房里，那里比较安全。”

缪法进卧室后就脱掉了礼服。壁炉里燃着旺火。这间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家具全是红木的，壁毯和椅套都是灰底大蓝花的织绵。娜娜曾经两次想把房间重新布置一下，第一次想把它们都换成黑丝绒，第二次想换成带粉红色结子的白缎子。每当斯泰内答应后，她就按照所需费用向他要钱，但是钱一到手，她就把钱花光。她只有一次心血来潮时，买了一张虎皮铺在壁炉前，又买了一盏水晶吊灯挂在天花板上。

“我还不困，我不想睡觉。”他们把门关上后，娜娜说道。

伯爵像个乖顺的男人依了她，他再也不怕被人看见了。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不要惹她生气。

“睡不睡随你的便。”他悄声说道。

然而，他在火炉前坐下来之前，替她脱掉了她的高帮皮鞋。娜娜有一种乐趣，就是对着衣橱上的镜子脱衣服，然后站在镜子前自我欣赏一番。她连衬衫也脱掉，然后，全身一丝不挂，久久地看着自己，忘记了一切。她很迷恋自己的肉体，对她软缎般的肌肤和线条柔软的腰身自我陶醉，这使她庄重严肃，全神贯注，沉浸在一种自爱之中。她经常这样被理发师撞见，但是她连头也不掉。缪法见到这种情况就生气，而她对他生气感到奇怪，缪法怎么啦？

她这个样子不是让别人看的，而是让自己看的。

那天晚上，她为了尽情自我欣赏一番，把枝形烛台上的六枝蜡烛都点燃了。但是，她刚要脱下衬衫时，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一会儿，有一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

“你没有读《费加罗报》上的那篇文章吗？……报纸在桌子上。”

她回忆起达盖内的冷笑，一个疑团缠绕着她。如果这个福什利诽谤她，她要对他进行报复。

“有人认为文章里写的是我，”她说道，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嗯？亲爱的，你是怎么想的？”

她松开手，让衬衫落下来，等待缪法读完文章。她现在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缪法读得很慢。福什利的那篇文章题目是《金色苍蝇》，写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出生在一个四五代都是酒鬼的家庭，贫困和酗酒经过世代长期遗传，败坏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演变成女性的神经失调。她出生在郊区，在巴黎街头长大，她个儿高大，花容月貌，肌肤细嫩，犹如一棵生长在粪土上的植物。她出自乞丐和被抛弃的人的阶层，她要为他们报仇。她把在平民百姓中发酵的腐烂物带到上层社会，腐蚀着贵族阶层。她变成了自然界中的一种力量，一种起破坏作用的酵素，这种作用虽然不是出自她自己的愿望，却使巴黎在她的两条白皙的大腿中间堕落、解体。她使巴黎翻转，犹如家庭主妇每个月搅拌牛奶一样。到了文章的结尾，作者才把她比作苍蝇，一只从垃圾堆里飞出来的金色的苍蝇，一只叮在被扔在路旁的尸体上的苍蝇，它嗡嗡叫着，飞舞着，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它从窗户飞进一座座宫殿，只要落在男人身上，就能把男人毒死。

缪法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瞅着炉火。

“怎么样？”娜娜问道。

然而他没有回答。他似乎想再读一遍那篇文章。一种寒冷的感觉从他的头部一直传到肩膀，这篇文章写得很草率，句子之间的意思不连贯，措辞极度夸张，所用比喻稀奇古怪。不过，文章还是使他震惊，他读了这篇文章，几个月来他一点不想思考的事情，突然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时候，他抬起眼睛。娜娜陶醉在自我欣赏之中。她转动着脖子，对着镜子端详着右腰上部的一颗棕色小痣；然后她用指头摸了它一下，她把身子往后再仰一些，那颗痣便突出来，她大概觉得这颗痣长在这个部位既古怪又漂亮。然后，她又研究自己身体的其它部位，她觉得很有趣，那种孩提时代的邪恶的好奇心又在她身上复活了。她看见自己的身体，总是产生一种惊异之感；她像一个姑娘发现自己发育那样既惊奇而又着迷。她慢慢地伸开两只臂膀，展现她那丰腴的爱神的上身，她弯下腰，打量自己的背面和前面，目光停在乳房的侧影上，注视着由粗到细的大腿，最后竟古怪地扭动起来，双膝分开，左右摇摆，腰肢上部扭动着，像埃及舞女跳肚皮舞那样不停地颤动着。

缪法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她令他恐惧。报纸从他的手中落下来，这时他恍然大悟了，于是他蔑视自己了，确实是这样，在三个月时间里，娜娜腐蚀了他的生活，他感到自己被脏东西腐蚀到了骨髓，而这些东西他简直不曾怀疑过。现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快要腐烂。他顿时意识到这种邪恶所产生的危害，他看到了这种酵素所引起的解体作用，它毒害了他，他的家庭被破坏了，社会的一个角落发出哗啦一声响，接着崩塌下来。他无法把视线从娜娜身上移开，他一直盯着她看，竭力想让自己对她的裸体痛恨起来。

娜娜现在不再扭动了。她用一只胳膊撑住后颈，一只手钩住另一只手，仰着头，两肘分开。缪法瞅了一眼她那半闭的眼睛、她那半张的嘴巴和堆满柔情微笑的面孔，脑后的金色发髻散开了，像母狮的鬃毛披在背上。她挺着胸脯，胁部绷得紧紧的，显示了她那女战士般的结实腰肢和硬挺挺的乳房，在软缎般的皮肤下面，这两处肌肉健美而发达。一条柔美的线条从一个胳膊肘一直延伸到脚上，只有肩膀和臀部稍有波峰。缪法注视着这个如此动人的侧面像，注视着她的金黄色的肉体淹没在金色光线中，注视着烛光下像丝绸一样闪闪发光的丰满的乳房。他想到自己过去对女人怀有的恐惧，想到了《圣经》中所描写的怪兽，这只怪兽淫荡而又臊臭。娜娜浑身毛茸茸的，橙黄色的汗毛使她的整个躯体变成了丝绒。而在她那良种母马般的臀部和大腿上，在她富有肉感、有深深褶缝的隆起的肌肉上，蒙罩着一种令人动心的女性的阴影，兽性就隐藏在那里。她是一头金色的怪兽，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仅仅身上的气味就足以使世界腐烂。缪法一直瞅着她，像着了迷、被魔鬼附身似的，他合上眼皮，不想再看时，那个怪兽又出现在黑暗的深处，而且变得更大，更可怕，姿态更加迷人。

现在，这只怪兽将永远出现在他的眼前，永远留在他的肉体中。

娜娜蜷缩起身子。因为动情，四肢似乎战栗了一下。两眼湿润了，她把身子蜷得很小，这样似乎可以更好地闻闻自己。接着，她把钩紧的双手松开，手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移动，一直移动到乳房上，随后拼命地捏紧乳房。她挺起胸脯，抚摸全身，这时她浑身酥软了，她温存地轻轻地摩擦着面颊，她用面颊时而轻轻摩擦右肩，时而轻轻摩擦左肩。她的淫荡的嘴巴向自己身上吹着欲火。她伸长嘴唇，在腋窝旁吻了好久，对着镜子中的娜娜笑着，另一个娜娜也在镜子里吻着自己。

这时候，缪法懒洋洋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对娜娜的自我行乐非常恼怒。突然间，他内心的种种想法消失了，像被一阵狂风刮得无影无踪似的。他猛冲上去，一把搂住娜娜，把她摔倒在地毯上。

“放开我，”她大声叫道，“你把我弄得好疼啊！”

他觉得自己失败了，尽管知道娜娜是个愚蠢、淫荡、说谎的女人，但是他仍然想占有她，即使她满身沾有毒素。

“啊！你真蠢！”他放她站起来时，她怒气冲冲地说道。

然而，她平静下来了。现在，缪法该走了。她穿上一件镶花边的睡衣，在火炉前的地板上坐下来，这是她喜欢坐的地方。当她再一次问起福什利的那篇文章时，缪法很想避免一场风波，所以只含糊其词地回答她。她声称她也抓住了福什利的一个把柄。随后，她沉默了良久，她在考虑用什么方法把伯爵打发走。她想用友善的方法，因为她是一个善良女子，她觉得给别人制造痛苦，也给自己带来烦恼；何况他还是个戴绿帽子的人，想到这里，她的心软下来了。

“那么，”她终于开口了，“明天早上你等你的老婆回来？”

缪法深深地躺在扶手椅上，神色疲惫，四肢无力。他只点头作答。娜娜一边严肃地瞅着他，一边心里暗暗地思量着。她盘起一条大腿坐着，大腿把睡衣的花边压得微微起皱，她用两只手抓着一只光脚，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你结婚很久了吧？”她问道。

“十九年了。”伯爵回答道。

“啊！……你的老婆，她很可爱吧？你们很和睦吧？”

他沉默一会后，神态尴尬地说道：

“你是知道的，我已恳求过你永远不要谈这些事情。”

“哟！这是为什么？”她气乎乎地嚷道，“你的老婆嘛，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绝不会吃掉她的……亲爱的，女人嘛，都是半斤八两……”

她说着停了下来，生怕言多必失。她只是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因为她觉得自己心地非常善良。这个可怜的男人，对他应当迁就些。她心里产生了一个愉快的念头，她笑嘻嘻地打量着他。她又说道：

“喂，我还没有告诉你福什利散布的有关你的谣言……他真是一条毒蛇！我不恨他，因为他的文章写得还是可以的；不过，他仍然是条毒蛇。”

她笑得更欢了，放下脚，拖着身子，走到伯爵身旁，把胸脯贴在他的膝盖上。

“你想想吧，他咬定你娶老婆后，还是个童男……嗯？你还是童男吗？……嗯？是真的？”

她用目光盯住他，等他回答。她把两只手伸到他的肩上，摇晃他，想从他嘴里掏出实话来。

“也许是吧。”他终于用严肃的口气说道。

娜娜听了，又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脚上。她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嘟嘟囔囔，拍了他几个巴掌。

“这不可能，这真滑稽可笑，只有你是这样子，你真是个怪人……可是，亲爱的小狗，你那时一定是个笨蛋！一个男人不知道这种事，真是大笑话！哎哟，我如果看到你那时的情景该多好呀！……当时情况好吧？说点给我听听，哦！我请你说一说。”

她又向他提了一大堆问题，什么都问，而且要求他讲出细枝末节。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真欢，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衣滑下，又被她撩起，皮肤被熊熊火光映成金黄色。结果伯爵便把他的新婚之夜的情况一点一点讲出来。他丝毫不觉得尴尬，最后自己也产生了兴致，便用得体的词语“他是怎样失去童贞的”来解释。他还有点害羞，所以说话时都是字斟句酌的。娜娜听得起劲了，又追问他伯爵夫人的情况。她有闭月羞花之貌，不过，用他的话来说，她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人。

“哦，得啦，”他怯懦地嘟哝道，“你不必吃醋了。”

娜娜不笑了。她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背朝着火炉，两手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接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亲爱的，新婚之夜，在老婆面前傻头傻脑的，这样可不适当。”

“为什么？”伯爵惊讶地问道。

“这是因为……”她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慢吞吞地说道。

她不停地点点头或摇摇头表示自己的看法。不过，她最后作了明确的解释。

“你知道，我呀，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嗯，我的小宝贝，女人可不喜欢男人傻头傻脑的。她们嘴上什么也不说，因为她们害羞，你知道……可以肯定，她们想得很多，迟早有一天，在人们不知不觉的时候，她们会到其他地方去想办法的……这就是我要说的，我的宝贝。”

他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于是，她把话又说得更明白一些。她像慈母一样，以朋友的身份，善意地给他上了这一课。自从她知道他戴绿帽子以来，这件事一直使她不安，她渴望与他谈一谈。

“我的上帝！我谈的事情其实与我本人无关……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因为希望人人都幸福……我们是在聊天，是吗？

那么，你应当坦率地回答我的问题。”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想换个位置，因为她身上烤热了。

“嗯？太热了。我的背上烤焦了……等一下，我把肚子烤一烤……这样烤火可以治病！”

她转过身来，胸口对着炉火，两只脚压在大腿下面。

“喂，你不再和你老婆睡觉了吗？”

“对，这个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怕娜娜找他麻烦，连忙说道。

“你以为她真的是一块木头吗？”

他点点头，作为肯定的回答。

“那么，是这个原因你才喜欢我的吗？……回答呀！我不会生气的。”

他又点点头。

“很好！”娜娜最后说道，“我已料到了。啊！你这个可怜的宝贝！……你认识我的姑妈勒拉太太吗？等她来了，你请她讲讲她家对面的那个水果商的故事吧……你想想这个水果商……他妈的！这火真热。我得转一下身子，我现在要烤烤左边。”

她把左侧朝向炉火时，在火光的照射下，她看见自己身上胖胖的，皮肤发红，非常高兴，觉得挺有趣的，便自己跟自己开起玩笑来。

“嗯？我像一只鹅……哦！是的，像一只烤叉上的鹅……我转动着，我转动着。的确我是用原汁在烤我自己。”

她又哈哈笑起来，这时听见说话声和开门的响声。缪法吃了一惊，用询问的目光打量她一下。她又严肃起来，神色惴惴不安。她推托说那一定是佐爱的那只猫，这头该死的畜生什么都被它打碎。已经到了午夜十二点半了。这时候，她哪里还有心思来满足缪法这个王八的欲望？现在又来了一个男人，她必须赶快把缪法打发走。

“你刚才说什么？”伯爵殷勤地问道，他见她那副和蔼的样子，高兴极了。

由于娜娜急于把他打发走，她突然改变了态度，变得粗暴起来，说话也就不那么注意了。

“啊！对的，说到水果商和他的老婆……是啊！亲爱的，他们从来互相都不碰一下，根本不干这种事！……其实，她在这方面的欲望很强烈，你知道吗。而他呢，呆头呆脑的，一点也不知道，他还以为她的老婆是根木头，便到别处去寻花问柳，同一些婊子在一起鬼混，她们让他享受了种种下流的快乐，而他的老婆也去寻求同样的下流快乐，对象是比他的笨蛋丈夫机灵的小伙子……夫妻间互相不融洽，就会落到这样的结局。这方面我是很了解的。”

缪法脸色变得煞白。终于明白了她那一番转弯抹角的话的含义，他想叫她闭口不说。但是她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不，别打扰我说话！……如果你们不是没有教养的人，就会在你们老婆身边和在我们身边一样可爱；如果你们的老婆不是一些蠢货，就会费尽心机把你们拴住，就像我们费尽心机把你们勾引到手一样……这一切都是教养问题……我说的就是这些，我的小宝贝，好好记住我的话吧。”

“别谈那些正经女人了吧，”他语气生硬地说道，“你不了解她们。”

这时，娜娜一下子跳起来。

“我不了解她们！……你那些正经女人甚至连干净都谈不上！不，她们根本不干净！你未必找得出一个女人，敢像我这样子，身子脱得光光的让人看……说实话，你的那些所谓正经女人，只能叫我好笑！你不要把我逼得太厉害，不要逼得我说出我事后要后悔的话来。”

伯爵只低声骂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话。娜娜脸色也一下子变白了。她一声不吭，瞧了他一会儿。然后，用清脆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的老婆让你当王八，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做出一个威胁的动作。

“那么，如果是我欺骗了你呢？”

“哦！你呀。”他耸耸肩膀，悄声说道。

确实，娜娜本来并没有恶意。开始谈话时，她就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当面说他是王八。

她本来只希望他把真实情况说出来。但是，到了后来，他把她惹怒了，她就只好把话直说了。

“那么，我的小宝贝，”她又说道，“我不知道你到我这里来是干什么的……你把我缠了两个钟头……还是回去找你的老婆吧，她正在和福什利干那种事呢。是的，一点也不错，他们在泰布街，就在普鲁旺斯街的拐角上，你看，我连地址都告诉你了。”

接着，她看见缪法像头部被猛击一槌的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得意洋洋地说道：

“如果正经女人插进来，抢走我们的情人！……说真话，那些正经女人，她们就够规矩的了！”

但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伯爵猛然一下把她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接着抬起脚跟，想踩烂她的脑袋叫她闭嘴。好一会儿，她吓得魂不附体。他气得头晕目眩，像个疯子，在房间里胡乱走动。她见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发抖，不禁流下了眼泪。她后悔得要命。

随后，她在火炉前蜷缩着身子，一边让火烤身子右边，一边安慰他。

“亲爱的，我向你发誓，我以为你是知道的，要不然，我是决不会说的……另外，这也许不是事实。我嘛，我并未去核实。这是人家告诉我的，外边有人在谈论；但是，这能算证据吗？啊！算了吧，你犯不着自寻烦恼了。我要是男人，我才瞧不起女人呢！你也知道，女人嘛！从上层到下层，全是一路货色：都是穷奢极欲的婊子。”

她大骂女人，竟然忘记自己也是女人，想以此减轻他所受的精神打击的痛苦。但是他根本不想听她的话，也没有听清她的话。他气得直跺脚，随后穿上高帮皮鞋和礼服。他又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气到最后才找到了门，走了出去。娜娜非常恼火。

“好吧！一路顺风！”房间里虽然只剩她一个人，她仍然大声说道，“这个家伙还算是有礼貌，我同他讲话时，他一句话也不说！……我还一个劲儿去安慰他呢！是我先改变了态度，我还一再表示道歉，我觉得我是够客气了！……所以，是他在这里惹得我恼火。”

不过她的心里还是不高兴，她用两只手在腿上搔痒。但是，她拿定了主意……“呸！去他的！他戴了绿帽子，这可不是我的过错！”

她把浑身都烤到了，觉得暖和和的，便一下子钻进被窝里，一边按铃，叫佐爱让等在厨房里的那个男人进来。

到了外面，缪法怒气冲冲地走着。刚刚下了一场暴雨，他走在泥泞的路上，一走一滑。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凝望天空，只见团团乌云在急速掠过月亮，此时此刻，奥斯曼大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他沿着歌剧院的工地，专选黑暗的地方走，嘴里嘟嘟哝哝说了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这个婊子愚蠢而又狠毒，编造出这些谎言来骗他。刚才他的脚跟对准她的脑袋时，应该把它踩得粉碎。总之，他蒙受了奇耻大辱，他永远不来看她了，永远不来碰她一下子；否则，他就是孬种。这时他如释重负，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啊！这个赤身裸体的妖精，愚蠢得像只在烤着的鹅，竟然诽谤他四十年来所崇敬的一切！这时，遮住月亮的乌云散开了，大片银色的月光洒在阒无一人的街道上。他顿时感到恐惧，不禁呜咽起来。他很失望、惊慌，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空虚之中。

“我的上帝！”他结巴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走过一条条林荫大道，晚归的行人大步流星地走着。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个婊子胡诌的事又开始浮现在他的热乎乎的头脑中，他真想逐一分析一下事情真实性的程度。要到明天早上伯爵夫人才从德?谢泽勒夫人的古堡里回来。事实上，她完全可能在昨天晚上就回到巴黎，在那个男人家过夜。他现在回顾起在丰岱特庄园居住时的某些细节。比如说那一天晚上，他在树下突然撞见萨比娜，她慌乱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个男人当时也在那里。那么，难道现在她就不能在他家里吗？他越想越觉得娜娜说的事是很可能的。最后，他觉得这事是自然的，而且是必然会发生的。当他自己在一个婊子家里脱掉外衣时，他的老婆在一个情人的卧室里脱衣解带，这是最简单的、最合乎逻辑的事。他这样一边推理，一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感觉到陷入疯狂的肉欲之中，这种感觉在他身上不断扩大，并蔓延到他周围，征服了他周围的人。这一幕幕情景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发热的头脑中。他脑海里浮现出赤身裸体的娜娜，突然间他又联想到赤身裸体的萨比娜。在这幻想之中，他把这两个女人相提并论，他们同样寡廉鲜耻，同样受淫欲的驱使，想着想着，他不禁打了一个踉跄，差点被行车道上驶来的一辆出租马车撞倒。从一家咖啡馆里出来的一些女人，嘻嘻哈哈用胳膊肘对他推推搡搡。这时，他忍不住内心的悲痛，流下了眼泪。他不愿在人面前呜呜咽咽，便钻进黑??的阒无一人的罗西尼街中，沿着寂静的房子，一边走一边哭得像个孩子。

“完了，”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哭得非常伤心，不得不倚到一扇门上，他用手捂住面孔，泪水浸湿了他的手。这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慌忙离开那里。他感到羞耻、恐惧，像夜游者一样，迈着慌张步伐，见人就溜，倘若人行道上有人遇见他，他就竭力装出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担心别人看见他的肩膀抽动，猜出他干的丑事。他沿着格朗日?巴里特里亚街走，一直走到福布尔?蒙马特街。

这条街上灯光如昼，他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来往回走。就这样，他在这一带走街穿巷，专挑光线最暗淡的地方走，他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看样子他是朝着一个目的地走去，因为他经过的路拐弯很多，非常难走，他走得从容不迫，每到拐弯处，他的脚步都自动转弯。他终于走到一条街的拐弯处，他抬起头来一看，发觉自己到了目的地。这里是泰布街和普鲁旺斯街的交接处。他本来只要用五分钟就可以到达，但由于他头昏脑胀，却走了一个小时。他记得上个月的一天早上，他曾来过福什利家，感谢他写了一篇文章，报道在杜伊勒里宫举行的一次舞会情况，文章中提到了他的名字。福什利住在底层与二楼之间的夹层里，几扇方形小窗户，被一家店铺的大招牌遮挡了一半，左边最后一扇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强烈的灯光从中间射出来，把窗户分成两部分。他木立在那里，双目注视着这道光亮，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月亮消失了，天空墨黑，下起冰冷的蒙蒙细雨，圣三教堂的钟敲了两点。普鲁旺斯街和泰布街隐没在星星点点的煤气灯的强烈灯光中，到了远处，这灯光淹没在远处的黄色的雾气中。缪法一动不动。那是一间卧室，他记得它的墙壁上挂着土耳其红棉布帷幔，房间的后面有一张路易十三款式的床。灯大概是在右边，搁在壁炉上。他们可能睡觉了，因为没有一个人影在走动，那道亮光纹丝不动，就像夜明灯的光亮。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上面，心里筹谋着：他去按门铃，不管门房如何叫喊，冲到楼上，用肩膀撞开门，扑到他们身上，在他俩搂在一起还没有来得及松开膀子时，就在床上把他们当场抓住。但他想到自己没有武器，又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他决定把他们掐死。他把计划重新考虑了一遍，他想得很周到，决定再等一等，等到有什么迹象，证据确凿时再动手。如果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出现，他就去按门铃。但是，当他想到自己可能弄错时，他的心又凉了。他如果冲进去，会说出什么理由呢？

他又怀疑起来了，他原来的想法是荒诞的，这是不可能的，他的老婆不可能在这个男人家里。然而，他还是呆在那里，因为等久了，眼睛盯住不动，视线模糊起来，身体渐渐麻木了，变得软绵绵的。

刚才又下了一阵骤雨。两个警察走过来，他不得不离开他避雨的门口。等到两个警察消失在普鲁旺斯街后，他又走回来，身上淋得湿漉漉的，浑身直打哆嗦。那条亮光一直出现在窗户上。这次他正要走时，窗口有一个人影走过。那个人影一闪而过，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接二连三的影子晃来晃去，看来刚才有人在房间里活动。他又一次伫立在人行道上，他感到胃里火辣辣的，难以忍受，但他仍然等待着，想把事情弄清楚。只见胳膊和大腿的影子在窗口上飞逝而过；一只巨大的手捧着一只水壶在那里动来动去。他什么东西也没有看清楚；但他仿佛辨认出一个女人的发髻。但他对这一点还不能肯定；从头发上看像是萨比娜，只是后颈似乎太胖了。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他拿不定主意，陷入极度焦虑不安之中，胃里又疼得不堪忍受，他便把身子紧紧贴在门上，以便减轻一点痛苦，他浑身上下像穷鬼似的颤抖着。尽管这样，他的目光仍然不离开窗户，他的满腔怒火熄灭了，转化为道德家的幻想：他幻想自己是议员，面对全体议员发表演说，大声申斥荒淫无耻的生活，宣告社会已经大难临头；他把福什利的那篇关于毒蝇的文章重新构思了一遍，并以现身说法，宣称如果让后期罗马帝国的这些伤风败俗的社会风气继续下去，社会就不可能存在了。他这样一想，情绪就好了一些。可是人影已经不见了。他们肯定又上床睡觉了。他一直注视着窗子，依然等待下去。

时钟敲了三点，后来又敲了四点，他还不离开那里。大雨滂沱时，他就躲到门檐下面，腿上溅满污泥浊水。这时，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他傻头傻脑地把目光盯在那道灯光上，不时眯缝起眼睛，好像被灯光照痛了似的。又有两次，他看见人影在晃动，人影做着同样的动作，端着一把硕大无朋的水壶，但他两次又很快平静下来，窗口依然发出夜明灯般的微弱光亮。他想这些影子也许会更加频繁出现的。这时，他的头脑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又平静下来，于是，推迟了行动的时间：他只要在门口等那个女人出来就行了。萨比娜他总是会辨认清楚的。这个办法最简单，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来，而且证据确凿可靠。他只要一直呆在那儿就行了。他刚才思绪万千，心神不定，现在隐约感到只要弄清事实真相就好办了。但是，无聊地呆在这扇门边着实使他昏昏欲睡，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他试着计算他要等待多长时间。萨比娜大概在将近九点钟时到达火车站。这就意味着他还要等待将近四个半钟头。

他想到自己要长时间等下去，觉得倒也蛮有趣的，于是，他就充满耐心，一动不动地等下去。

倏然间，那条亮光消失了。这件很简单的事在他看来是出乎意料的大灾难，是一件令人讨厌和不安的事情。显而易见，他们刚才关了灯，马上就睡觉了。在这样的时刻，这是合乎情理的事。但是他很恼火，因为那扇窗户现在黑洞洞的，他对它再也不感兴趣了。他对着窗户又看了一刻钟，接着，他觉得厌腻了，便离开了那扇门，到人行道上走走。直到五点钟时，他还在那里徘徊着，还不时抬起头来瞧瞧那扇窗户。那扇窗户里死一般地寂静，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那扇窗户的玻璃上不时有人影在晃动。他疲惫不堪，头脑处于迟钝状态，竟然忘记自己在街角上等什么，他的脚不时绊在街上的石头上，这时猛然一惊，清醒过来，身上打一个寒噤，像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似的。自寻烦恼，真不值得。既然这些人睡觉了，就让他们睡吧。管他们的闲事有什么好处呢？天很黑，谁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这样一想，他的种种想法，连同他的好奇心，都一下子消失了，心想这事就算了，找个地方轻松一下吧。天越来越冷了，再呆在街上他忍受不住了；两次他走开了，又拖着脚步走回来，然后又走得更远一些。没有什么，这事就算完了，他一直走到大街上，再也没有回头。

他怏怏不乐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他沿着墙壁，迈着同样的步伐，慢悠悠地走着。鞋跟踏在地上咚咚作响，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打转，在每一盏煤气灯的照耀下，先是影子渐渐变大，然后渐渐变小，就像躺在摇篮里被摇晃着，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种机械的动作里。后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走过什么地方；他仿佛觉得在跑马场里，拖着脚步兜圆圈子转了几个小时。只有一件事他还记得很清楚，他把脸贴在全景胡同的栅栏门上，双手抓住铁栏杆，怎么会走到这里，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并未摇动铁栏杆，只是竭力向胡同里张望，他的情绪很激动。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因为黑影淹没了这条阒无一人的过道。从圣?马克街刮来的风，带着地窖般的湿气，迎面扑到他的脸上。他执意呆在那里。然后，他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他很诧异，心里思忖着，在这样的时刻，自己跑到这里来寻找什么？竟然怀着这样的激情，紧紧贴在铁栅栏上，铁栅栏都嵌进他脸里去了。想到这里，他又继续走路，他很失望，内心极度哀伤，像被什么人出卖了似的，从此就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黑暗之中了。

天终于亮了。这是冬夜的灰暗的黎明，这样的天色映在巴黎泥泞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凄凉。缪法回到了正在修建的几条宽阔的街道上，这几条街道位于新歌剧院的建筑工地旁边。

铺灰泥的街道被大雨一浇，又被马车一碾，简直成了烂泥塘，他根本不看脚踩在哪里，一股劲儿往前走，脚下踩滑了，就站稳一下。天越来越亮，巴黎醒来了，一队队清洁工和一群群上早班的工人给他带来了新的惶恐。人们惊奇地打量着他，他的帽子湿透了，浑身泥浆，他神色慌张。于是，他躲到脚手架下，靠在栅栏边，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这时他头脑里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唯一的想法是觉得自己怪可怜的。

这时，他想到了上帝。这种突然求助上天的想法，祈求上天安慰的念头使他感到惊讶，好像这是一件意想不到、希奇古怪的事情；这个想法使他联想到韦诺先生的那副面容，他仿佛看见了他那张肥胖的小脸和满嘴的坏牙。几个月来，他对韦诺先生敬而远之，使韦诺先生很伤心，如果现在他去敲他的门，扑到他怀里痛哭一场，韦诺先生一定很高兴。过去，天主一贯对他大施仁慈。他只要在生活中有一点点烦恼，碰到一点点障碍，他便走进教堂，跪在地上，让渺小的自己跪拜在万能的天主的面前；祈祷后，他走出教堂，总是变得坚强起来，他准备抛弃他的人世间的一切财富，以求实现他的灵魂永生得救的唯一愿望。然而现在呢，只有在下地狱的恐怖降临到他头上时，他才去祈祷求助；各种淫乐侵袭了他的灵魂，与娜娜的关系也影响了他尽教徒的本分。现在他一想到上帝，便感到震惊。在这场可怖的精神危机之中，在他的脆弱的人性濒于动摇和崩溃的危机之中，他为什么没有立刻想到天主呢？

想到这里，他迈着艰难的步伐，去寻找教堂。他回忆不起来哪儿有教堂，因为清晨街道都不像原来的样子了。随后，当他在当丹河堤街拐角处转弯时，隐约瞥见圣三教堂的尽头那隐没在晨雾之中的钟楼。一尊尊白色雕像俯视着公园，公园中的树木都落了叶，这些雕像仿佛是公园的黄叶丛中那些怕冷的维纳斯雕像。他上了宽大的石阶，他跑累了，在门廊下喘口气。随后，他走进教堂。教堂里很冷，昨天晚上暖气关了，高高的拱顶上布满了从玻璃窗上渗进来的水蒸汽。黑暗笼罩着两边的侧道，那里还没有一个人，只听见在朦胧的黑暗深处，发出一阵脚步声，那是某个刚刚醒来的教堂执事怏怏不乐地拖着旧鞋走动的声音。缪法呢，晕头转向，一下撞在横七竖八的椅子上，他心情沉重，真想哭出来。他一下子跪在圣水缸旁边的一个小神龛的栏杆前面。他双手合十，脑中思索着祈祷词，渴望着在热情的驱使下，把整个身心都奉献出来。不过，只有他的嘴唇在念念有词，他的心却不在教堂里，飞到了外边，沿着一条条街道走着，一会儿也不休息，好像被一种无法改变的需要鞭挞着。他连声祈祷着：“啊，我主，来拯救我吧！啊，我主，不要抛弃您的造物吧！他是来听候您的审判的。啊，我主，我崇拜您，难道您让我死在您的敌人的手下吗？”他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有黑暗和寒冷压在他的肩上。远处，继续传来旧鞋拖在地上的声响，这声音妨碍他祈祷。在阒无一人的教堂里，早晨清扫还未开始，空气还未稍微暖和一点，因为第一批做弥撒的人还未来到，他总是只听见这样令人恼怒的声音。于是，他抓着一把椅子，站起身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上帝还没有来到教堂里。他为什么要扑在韦诺先生的怀里痛哭呢？这个人不能带他解脱危机。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娜娜家里。他在门外滑了一跤，他感到泪水涌入了眼眶，他并不埋怨自己的命运不好，只觉得自己身体虚弱和不适。最后他疲乏不堪，因为被雨淋得太厉害了，冷得不堪忍受。一想到要回到米罗梅斯尼尔街的光线暗淡的公馆里，心都凉了。娜娜家的大门还未开，他只好等待门房来开门。上楼时，他笑眯眯的，感到身上流着这个小窝的一股暖流，他在这里马上可以伸伸懒腰，痛痛快快睡上一觉了。

佐爱来给他开门时，做了一个惊讶和不安的手势。太太偏头痛发作得很厉害，一夜没有合眼。不过她仍然可以去看看太太是否睡着了。当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时，佐爱溜进了娜娜的卧室。可是，娜娜马上就出来了。她跳下床，匆忙穿上裙子，光着脚，头发蓬乱，那件睡衣经过一夜胡乱作爱后，皱巴巴的，有的地方破了。

“怎么！又是你！”她嚷道，脸都涨红了。

盛怒之下，她跑过来想亲自把他赶出门，但看见他那一副可怜、沮丧的样子，对他又产生了最后一丝怜悯之情。

“哎哟！你真干净，我可怜的小狗！”她用比较温柔的口气说道，“发生什么事啦……嗯？你去捉奸，结果反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他一声不吭，样子像只丧家犬。不过，她明白他还没有搞到证据；为了让他平静下来，她说道：

“你看，是我弄错了。你老婆是个正经女人，我敢担保！……现在，我的小乖乖，你该回家了，回去睡觉吧。你需要睡眠。”

他一动也不动。

“走吧，走吧。我不能留你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刻，你大概也不想留在这里吧？”

“不，我想留下来，我们一起睡觉吧。”他嘟囔道。

她消除了硬赶他走的想法。不过，她已失去了耐心。难道缪法变成了白痴？

“喂，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走。”

于是，娜娜又气又反感，勃然大怒。

“你真讨厌……你明白了吧，你让我厌透了，回去找你老婆吧，是她叫你戴绿帽子的……是的，是她叫你戴绿帽子的；现在，我对你这么说……喂，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你还不放开我吗？”

缪法的眼里噙着泪水，合拢双手央求道：

“我们一起睡吧。”

娜娜一下子不知所措，神经质般地抽抽噎噎，哭得透不过气来。归根结蒂，是人家奸污了她！这些事与她有何相干？确实，她尽可能用委婉的方式来启发他。而现在人家却想叫她承担责任！不，这可不行！她心地好，但不能好到这种程度。

“他妈的！我受够了！”她骂道，一边用手敲着桌子，“嘿！我竭力忍住，我想忠实于你……可是，亲爱的，只要我开口说一句话，明天我就会变成富翁。”

他吃惊地抬起头来。他从来没有想到钱的问题。如果她表示有这样愿望，他马上就把它付诸实现。他的全部财产都是属于她的。

“不行，现在给钱太迟了，”她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喜欢那些不用我开口就给钱的男人……不行，你知道，你现在一次给我一百万，我也不要。我就说到这里，我还有别的事呢……你走吧，否则，我对后果不负任何责任。我可要闹出事来的。”

她脸上露出威胁的神态，向他走去。这个善良的烟花女被逼得大动肝火，她仍然深信她对那些缠住她的正经男人享有权利，并深信自己比他们更正经。这时，门倏然开了，斯泰内来了。这真是火上加油。她惊叫了一声：

“瞧！又来了一个！”

听到她的叫声，斯泰内愣了一下，他停止了脚步。缪法在场出乎他的意料，他真反感，因为他害怕缪法作解释，所以三个月来，他一直回避这件事。他眨着眼睛，神色尴尬地摇摆着身子，看也不看伯爵一眼。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脸色变了样，好像一个人跑遍了巴黎，来报一则喜讯，却碰上一件倒霉的事。

“你要干什么，你？”娜娜生硬地问道，她用亲昵的人称来称呼斯泰内，以此来奚落伯爵。

“我……我……”斯泰内结结巴巴地说，“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前天晚上，她曾对他说，如果他不给她搞到一千法郎来给她还债，她就不再接待他了。两天来，他到处奔波，终于在今天上午才凑足了这笔钱。

“你需要的一千法郎。”他终于开口了，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信封。

这件事娜娜已经忘记了。

“一千法郎！”她嚷道，“我是乞求施舍的吗？……瞧！你看我是看中你这一千法郎！”

说完，她拿起信封，朝他的脸上扔去。斯泰内是个谨慎的犹太人，他吃力地把信封捡起来，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娜娜。缪法同他交换了一下失望的眼色，而娜娜两手叉腰，嚷得更响了：

“喂！你们侮辱我算完了吧！……你呀，亲爱的斯泰内，你也来了，我很高兴，你明白了吧，这样我就可以彻底打扫了……走吧，好了，滚吧。”

他们一点也不着急，一动也不动。她又说道：

“嗯！你们会说我在干一件蠢事吧？这很可能！但是你们把我烦死了！……呸！我干漂亮事已经干够了！如果我因干蠢事而死，我也死得其乐！”

他们想叫她平静下来，他们恳求她。

“一，二，你们还赖着不走？……好吧，你们瞧，我还有人呢。”

她用力一推，把卧室的门开得很大。于是两个男人瞥见丰唐躺在乱糟糟的床中间。丰唐没有料到会这样让他亮相。他翘着两条腿，睡衣敞开，像只公山羊躺在起皱的花边中间，露出一身黑皮。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他在舞台上什么惊险的场面都经历过。他开始吃了一惊，接着做了一个鬼脸来摆脱困境，他伸着嘴唇，翘着鼻子，脸部肌肉动个不停，用他的话来说，这叫扮兔子。他那副下流的色鬼嘴脸，充分暴露出他的淫荡的恶习。一个星期以来，娜娜每天到游艺剧院找丰唐，因为她也像某些娼妓一样，疯狂地爱上丑角演员的鬼脸了。

“瞧吧！”她用演戏的动作指着丰唐说道。

缪法什么气都忍受过了，但是对这样的侮辱却忍受不了。

“婊子！”他嘟哝道。

娜娜已经进了卧室，又走回来，最后说道：

“你说什么，婊子！那么，你的老婆呢？”

接着，她走回卧室，使劲关上门，然后哐当一声插上门栓。门外剩下两个男人，一声不吭，面面相觑。佐爱进来了，原来她并没有赶他们走，而是理解他们，和他们谈话。她是一个聪明人，她认为太太的蠢事做得有点过分。不过，她还是为她辩护，说她与那个丑角演员的关系长不了，应该让她这股狂热劲儿过了再说。两个男人走了。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到了人行道上，他们很激动，彼此倒产生了友情，默默地握握手，然后转过脸，迈着沉重的步伐，分道扬镳了。

缪法回到米罗梅斯尼尔街的公馆时，他的老婆也刚刚到家。两个人在宽阔楼梯上相遇了，看见楼梯旁的阴森森的墙壁，两人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们抬起头来，彼此看见了。伯爵的衣服上还留下泥巴的痕迹，他脸色苍白，神态慌张，像在外面干了丑事。伯爵夫人像坐了一夜火车，疲惫不堪，站着打盹，头发蓬乱，眼皮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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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八章

在蒙马特区韦龙街的一幢房子的五层楼上，娜娜和丰唐请来几个朋友吃三王来朝节饼，以此来庆祝乔迁之喜，他们搬到这里已有三天了。

他们本来并未打算住在一起，这是在蜜月的热恋中突然决定的。在她大动肝火，断然把伯爵和银行家赶出门的第二天，她感到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土崩瓦解了。现在她对自己的前景一下看得清清楚楚了：债主们就要涌进她的候见厅里，他们甚至会干涉他们的爱情，并扬言拍卖她的一切，如果她不听从他们的安排的话；为了让他们给她留下四件家具，必须要同他们没完没了地争吵，直到吵得头昏脑胀。她宁愿什么都不要。另外，奥斯曼大街的那套住宅她住厌了。这套房子的色调很简单，几个大房间全都涂刷成金黄色。在她与丰唐热恋的时候，她就梦想有一间漂亮、明亮的卧室，仿佛她过去当卖花姑娘时的理想在她的脑海中重现了，不过那时所理想的只是一个带穿衣镜的红木衣柜和一张挂蓝色棱纹布帐子的床。两天之内，她卖掉了她能够卖掉的一切东西，如小摆设和珠宝饰，随后，她带着一万法郎悄然离去，连跟女门房都没打一声招呼。娜娜溜走了，离家出走了，没有留下一点踪迹。这样一走，那些男人就不来缠住她不放了。丰唐很听话。娜娜要搬走，他连个“不”字都未说。她爱怎么做就让她怎么做。他甚至像一个好伙伴那样行事。他有近七千法郎，尽管有人说他很吝啬，他还是同意拿出来，与娜娜的一万法郎放在一起。在他们看来，这笔钱似乎是一笔建立一个牢固家庭的资金。从此，他们花钱便从两人放在一起的钱中拿，租下韦龙街的两间房子，并在里面配备了家具，像老朋友一样分享着一切。起初，日子过得很甜蜜。

三王来朝节那天晚上，勒拉太太带着小路易第一个来到。因为丰唐没有回来，她便大胆说出了她对侄女的担心，因为她看到娜娜放弃了发财的机会，对此，她心里感到惶惶不安。

“啊！姑妈，我多么爱他！”娜娜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做了一个优美的姿势，把双手合拢，放在胸前。

这句话对勒拉太太产生不寻常的效果。她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这话倒是真的，”她坚信不疑地说，“爱情是高于一切的。”

接着，她对几个房间的雅致漂亮，赞不绝口。娜娜带她去看卧室，餐厅，连厨房也看了。当然罗！卧室并不宽敞，墙壁都重新粉刷过了，更换了糊墙纸；阳光射进来，给人以惬意之感。

勒拉太太让小路易呆在厨房里，他站在女佣人后面，看她烤制母鸡，而她把娜娜留在卧室里。她有些话想直截了当跟娜娜谈谈，因为佐爱刚刚去过她家。佐爱对女主人一片忠心，她一直留在原来的住宅里大胆地应付局面。工钱吗，太太迟付一些，她也无所谓。在奥斯曼大街那套凌乱不堪的住宅里，是她应付了许多债主，组织了体面的撤退，挽救了一些残存的东西，她总是对债主们说，太太出外旅行了，从来不告诉他们她的去向。由于害怕被人跟踪，她放弃了来看望太太的兴趣。然而，今天早上，她来到勒拉太太家，是因为出现了新情况。昨天晚上，一些债主来了，他们当中有地毯商、煤炭商、洗衣妇，他们提出可以放宽还债的期限，甚至说可以借一大笔钱给太太，只要太太回到她的住所，做事聪明一些。姑妈转达了佐爱的话，说这件事情背后，很可能有一个男人在出谋划策。

“绝对不行！”娜娜愤怒地说，“这些商人真卑鄙龌龊！难道他们以为我得卖身来还他们的债吗！……你知道，我宁愿饿死，也不欺骗丰唐。”

“我也是这样回答他们的，”勒拉太太说道，“我的侄女心肠太好了。”

然而，娜娜更恼火的是，她听说“藏娇楼”被出卖了，是拉博德特以低廉可笑的价格为卡罗利娜?埃凯买下的。她对这帮人特别气愤，她们虽然装腔作势，其实，她们是真正的婊子。

嘿！一点不错，她比她们所有的人都好！

“她们可以吹牛，”她下结论道，“但金钱永远不会给她们带来真正的幸福……况且，姑妈，这帮人是否还活着，我都表示怀疑。我现在生活得太幸福了。”

就在这时候，马卢瓦太太来了，她戴着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帽子的形状只有她自己说得出来。她们再次见面，大家都很高兴。马卢瓦太太说，以前她对大场面感到有些不自在；从现在起，她可以不时来打打牌了。她们又一次参观房子；在厨房里，她们看见女仆在烤鸡上浇卤汁，娜娜当着女仆的面，说要节省开支，雇个女佣人花费太大，她想自己操持家务。

小路易出神地看着那台烤肉器。

这时听见一阵说话的声音。丰唐领着博斯克和普律利埃尔进来了。大家可以入席了。汤已经端上桌子了。这时娜娜第三次带领客人们参观住宅。

“啊！孩子们，你们住在这里真舒适！”博斯克再三地说。他是在说客套话，奉承一下请客的主人，因为归根结蒂，他对自己所说的“窝”的问题毫无兴趣。

进了卧室，他的恭维话说得更动听了。平常，他把女人视为畜生，他一想到一个男子汉受到这样一个肮脏的畜生的约束，而这种事也可能在他自己身上发生，他内心就很气愤。这是唯一能引起他愤怒的事，因为他总是像醉汉那样，用蔑视的态度来看待世界上的一切。

“啊！这两个人，”他眨着眼睛说道，“他们瞒着大家筑了这个安乐窝……说实话，你们做得对。他妈的！我们以后常来看你们，这倒是挺有意思的。”

当小路易骑着一把扫帚进来时，普律利埃尔冷笑道：

“啊！这个孩子已经是你们两个人的了？”

这句话似乎很逗人。勒拉太太和马卢瓦太太笑弯了腰。娜娜不但一点没有生气，反而温情地笑了，她说小路易不是她与丰唐所生，非常遗憾，为了孩子和她自己的幸福，她宁愿这是事实；但是他们将来也许会再生一个孩子。丰唐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一下抱起孩子，还模仿他牙牙学语，逗他玩。

“这没关系，他喜欢他的小爸爸……小坏蛋，叫我爸爸吧！”

“爸爸……爸爸……”孩子结结巴巴叫着。

大家都去抚摸小路易。博斯克感到不耐烦了，叫大家入席吃饭，在他看来，吃饭才是正经事。娜娜要求让小路易坐在她身边。吃饭时的气氛很愉快。然而，博斯克感到孩子坐在他旁边，心里有些不痛快，因为他要随时提防孩子把他的盘子打翻。勒拉太太也使他感到不自在。她感情缠绵，悄声悄气地告诉他一些秘密的事情，说有些有身份的先生还在追求自己；她噙着泪水，两次把身子靠紧他，他不得不推开她的膝盖。普律利埃尔对马卢瓦太太也不礼貌，他一次也没有为她递过菜。他只注意着娜娜，看见她和丰唐在一起，心里怏怏不乐。何况这对年轻的情侣又频频接吻，这着实令人讨厌。他们置一切请客的礼仪于不顾，两人竟然紧挨着坐在一起。

“真见鬼！你们还是吃饭吧，你们会有时间接吻的！”博斯克连连说道，嘴里塞满食物，“等我们走了以后再接吻吧。”

但是娜娜控制不住自己。她陶醉在爱情之中，两颊绯红得像处女。她笑个不停，眸子里充满温情，目光凝视着丰唐，用一连串的亲昵称呼呼唤丰唐：我的小狗，我的小狼，我的小猫儿。当他递水或递盐给她时，她就侧过身子，不顾一切地吻他的嘴唇，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和耳朵；如果有客人责备她，她就用巧妙的策略，装出猫挨打后的一副谦恭而又温顺的样子，坐直身子，暗暗抓起他的手，紧紧捏住不放，还要亲一亲。她一定要触到他身上的某个部分。丰唐拱着背，得意地任凭她抚爱。由于享受到性爱的快乐，他的大鼻子一张一合。他的山羊脸，又难看，又滑稽，像个丑八怪，由于受到这位白白胖胖女子的诚挚的爱慕，神态显得洋洋自得。他不时回报她一个吻，就像一个男人享受着各种乐趣时，想表现一下自己可爱的样子。“总之，你们两人真讨厌！”普律利埃尔嚷道，“你从这里滚开吧！”

这时，他把丰唐打发走了，换了一套餐具，坐到娜娜旁边的丰唐位置上。这一行动赢得了大伙的喝彩、鼓掌，他们还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丰唐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露出火神哀哭爱神的神态。普律利埃尔马上对娜娜大献殷勤，用脚在桌子底下寻找娜娜的脚，娜娜对他猛踢一脚，叫他放老实一些。不，她肯定不会同他睡觉。上个月，因为他长相好，开始娜娜对他钟情过。而现在呢，娜娜恨他了，如果他装着捡餐巾去捏她的脚，她就把酒杯扔到他的脸上。

不过，那天晚上总算过得愉快。大家很自然地谈起了游艺剧院。博尔德纳夫这个恶棍难道还没有死吗？他的下流病又复发了，使他痛苦不堪，他的脾气坏透了，别人都不敢碰他。

昨天晚上，排演时，他不停地骂西蒙娜。这个人死了，全体演员不会为他流一滴眼泪！娜娜说如果他要她扮演一个角色，她会一口拒绝的；另外，她还说她不再演戏了，因为剧团生活总是比不上小家庭生活。丰唐在新上演的戏中，没有扮演角色，他在正在排演的戏中也没有担任任何角色，他还夸大其词地谈到他的幸福，他说自己完全自由了，晚上可以陪着他的小猫咪，坐在炉火前烤脚。在场的人都赞叹不已，说他们是幸运儿，装出一副羡慕他们的样子。

大家分吃了三王来朝节饼。勒拉太太分得了蚕豆，她把蚕豆放到博斯克的杯子里。这时候，大家齐声叫道：“国王喝酒！国王喝酒！”娜娜趁大家笑声不绝之际，又搂住丰唐的脖子，一边吻他，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但是普律利埃尔露出漂亮小伙子恼火时的笑容，大声说他俩这样做不符合游戏的规则。小路易躺在两张椅子上睡觉了。快到十一点钟时，大伙终于分手了。大家走在楼梯上时，互相说声再见。

在三个星期里，这对恋人的生活过得着实甜蜜。娜娜仿佛感受到当初她第一次穿上丝绸裙子时的那种快乐，她深居简出，体味到清静而简朴的家庭生活。一天早上，她很早亲自下楼去拉罗什福科菜市场去买鱼，不料迎面撞见了她昔日的理发师弗朗西斯，她吃了一惊。他像往常一样，全身穿得笔挺，上好料子的内衣，无可挑剔的礼服；娜娜身穿晨衣，头发蓬乱，趿着一双旧鞋。这副样子被他在街上撞见，娜娜很尴尬。但是理发师很懂分寸，反而对她更加谦恭礼貌。他对她什么也没有问，装作以为太太在外出旅行。啊！太太这次决定出来旅行，肯定使不少人伤心！这是大家的一大损失。不过，少妇出于一种好奇心，竟忘记了一见面时的尴尬相，终于对他问这问那了。因为在人群中他们很受挤，她便把他拉到一扇门下，她手里拎着小篮子，站在理发师的对面。人们对她这次出走有什么议论呢？我的上帝！

请他理发的太太们，有的说这，有的说那；总而言之，风声很大，影响不小。那么斯泰内呢？斯泰内先生的景况很不佳，如果他找不到一笔新交易，其后果就糟了。而达盖内呢？

哦！这个人生活得很好；达盖内先生善于安排生活。往事的回忆使娜娜兴奋起来，她张口还想问他问题，但她感到说出缪法的名字，难于启齿。于是，弗朗西斯微笑着首先开口。说到伯爵先生，他真可怜，自从太太走后，他痛苦万状，像是一个受苦受难的人，凡是太太可能到的地方，他都去过了。最后米尼翁先生遇见了他，把他带到家里去了。这则消息引得娜娜大笑，但她笑得很勉强。

“啊！他现在与罗丝在一起，”娜娜说道，“好吧，弗朗西斯，我不在乎！……你知道吧，他是个伪君子！他已经养成习惯了，连一个礼拜也熬不住了！而他还向我发誓，说在我之后，他不去找任何女人了！”

其实，她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是我吃剩下的东西，”她说道，“他是一个坏蛋，被罗丝捡去了！哦！我明白了，我从她身边抢走了斯泰内这头野兽，她要对我进行报复……把一个被我赶出门的男人勾引到家里，她是多么恶毒啊！”

“米尼翁先生说事情不是这样，”理发师说道，“据他所说，是伯爵先生赶走了你……是这样，而且驱赶的方式粗俗下流，一脚踢在你的屁股上。”

娜娜的脸顿时变得刷白。

“嗯？什么？”她嚷道，“是他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这个女人太过分了！但事实上，亲爱的，是我把他推到楼梯下的，这个王八！因为他是王八，你应当知道这件事；他的伯爵夫人同什么人都睡觉，让他戴了绿帽子，甚至还同福什利这个无赖睡觉……这个米尼翁在马路上荡来荡去，给他的奇丑无比的老婆拉客，他的老婆太瘦了，没有人要她！……这些人真肮脏！

这些人真肮脏！”

她气得哽住了。她喘了喘气，又说道：

“啊！他们这样说……好吧！亲爱的弗朗西斯，我要去找他们问清楚……你愿意马上同我一道去吗？……是的，我要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有胆量说在我的屁股上踢了几脚……踢了几脚！我从来没有容忍过这样的行为。永远不会有人敢打我，你明白吗？因为谁敢动我一下，我就把他吞掉。”

然而，她还是平静下来了。总之，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把他们看得跟她的鞋子上的泥土一样。与这些人斤斤计较，简直玷污了自己，她问心无愧就行了。这时，弗朗西斯同她谈得随便了，看见她这样穿着家庭主妇的晨衣出来买菜，与她分手时，冒昧地对她提出一些忠告。她错了，为了一时的热恋而牺牲了一切，一时的热恋会毁掉自己的一生的。她低着头听他说下去。弗朗西斯说话时，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他像个过来人，看见这样漂亮的姑娘如此糟蹋了自己，心里很难受。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她终于开了口，“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亲爱的。”

她与弗朗西斯握握手，虽然他衣冠楚楚，但手还是有点黏糊糊的；随后，她去买鱼了。

整整一天里，她脑子里总是想到她被踢屁股的事。她甚至把这件事告诉了丰唐，她又装出一副泼妇的样子，说她决不允许别人手指弹她一下。丰唐摆出一副智力超人的样子，说一切大人先生都是一些衣冠禽兽，人们应该鄙视他们。从那时起，娜娜心里对他们充满了蔑视。

就在这天晚上，他们去意大利剧院观看丰唐认识的一个小娘儿们初次登台演出，这个角色的台词仅有十行。他们步行到蒙马特高地时，已快到深夜一点钟了。他们在当丹河堤街买了一块咖啡奶油蛋糕，回到家里在床上吃，因为天气不暖和，在床上吃，这样可以免得生火。他们并肩坐着，被子盖在肚子上，枕头垫在背后，他们一边吃夜点心，一边议论那个小娘儿们。娜娜觉得她长相丑陋，没有风度。丰唐趴卧着，切成块的蛋糕放在床头柜边沿上的蜡烛和火柴之间，丰唐把蛋糕递给娜娜。他们最后争吵起来。

“哦！如果要说的话！”娜娜大声说道，“她的眼睛就像钻子钻出来的两个洞，她的头发的颜色就像亚麻的颜色。”

“住嘴！”丰唐连声说道，“她的眼睛漂亮极了，目光炯炯有神……你们女人之间总是互相诽谤！”

他看上去很气愤。

“得啦，你说得不少啦！”他终于用粗暴的声音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人家来烦我……睡觉吧，再争论下去就没有好结果了。”

丰唐吹熄了蜡烛。娜娜怒气未消，她继续说话，说她不愿意别人用这样的口气跟她说话，她习惯于受人尊敬。因为丰唐不理睬她，她也只好住口了。但是她不能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妈的！你动来动去，还有没有完的时候？”他猛然跳起来，大声喊道。

“床上有蛋糕屑，这可不是我搞的。”她冷冰冰地说道。

床上确实有蛋糕屑，她连大腿底下都感觉得到，她浑身发痒。就连一粒蛋糕屑也使她感到身上发痒，她搔痒，把皮都搔破了。在床上吃糕点，吃完以后，难道不该把被子抖一抖吗？丰唐憋了一肚子气，点燃了一枝烛蜡。两人都起来，穿着睡衣，光着脚，把被子掀开，用手把床单上的蛋糕屑掸掉。丰唐冷得浑身直打哆嗦，连忙又睡到床上，娜娜叫他擦擦脚，他叫她见鬼去吧。最后，她睡回原处，但是刚刚躺下，她又乱动起来，床上还有蛋糕屑。

“当然啦！肯定还有，”她反复说道，“你的脚底把碎屑又带到床上了……这我可受不了！我对你说，这我可受不了！”

说完，她想从丰唐的身体上面跨过去，跳到地上。而丰唐很想睡觉，被她闹得忍无可忍，狠狠地掴了她一记耳光。耳光打得那样重，娜娜一下子把头枕到枕头上，乖乖地睡觉了。她被打得晕头转向。

“哎哟！”她只喊了一声，像孩子一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他问她还敢不敢再动弹，若再动弹一下，就再掴她一记耳光。接着，他吹熄了蜡烛，仰面躺下，马上打起鼾来。娜娜呢，她把脸贴在枕头上，低声呜咽起来。滥用武力的人是孬种。但是，她心里确实害怕起来，刚才丰唐的那副滑稽面孔一下子变得多么可怕。

她的火气慢慢消了，似乎是那记耳光让她平静下来。现在她对他反而尊敬起来，她把身子贴在紧靠巷子边的墙壁上，尽量多让一些地方给他。她脸上火辣辣的，眼泪汪汪，虽然疲惫不堪，却感到有味道。她被制服了，疲倦得连蛋糕屑也感觉不到了，终于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当她醒来时，她用赤裸的双臂搂住丰唐，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他再也不会打她了，是吗？再不打她了。她太爱他了，挨他的耳光，也觉得有意思。

于是，他们又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一句话不投机，丰唐就掴她几记耳光。她也习惯了，挨打就忍受着，有时，她也大声叫喊，威胁他；但是，当他把她硬逼到墙边，说要掐死她时，她就软下来。通常，她挨打后，倒在椅子上，呜咽五分钟。事后便把一切都忘了，又快乐起来，唱呀，笑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满屋里都听到她的裙子飘拂的声音。现在最糟糕的却是整天不见丰唐的踪影，他晚上要到深更半夜才回来；他经常逛咖啡馆，会见他的哥儿们。娜娜平时战战兢兢，对他温柔体贴，唯一担心的事是，她责备他几句，他就出去不回来。有些日子，马卢瓦太太没有来，姑妈和小路易也没有来，她一个人寂寞得要命。因此，一个星期天，她去拉罗什福科菜场买鸽子，正在讨价还价时，遇见了萨丹，她高兴极了。萨丹买了一把萝卜。自从那天晚上，丰唐请王子喝香槟酒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怎么？原来是你，你也住在这个区吗？”萨丹说道，在这种时刻，她见娜娜穿着拖鞋走在马路上，一下子愣住了，“啊！我可怜的姑娘，看来你也混得不好！”

娜娜皱皱眉头，示意她住口，因为那儿还有别的妇女，她们都穿着室内便袍，内衣也不穿，披头散发，头发上沾满了白绒毛。每天早晨，这个地区的烟花女，刚把过夜的嫖客送走之后，就来这里买菜。她们睡眼惺忪，拖着旧鞋走路，一夜的烦恼把她们弄得疲惫不堪，个个心情沉重，她们从十字路口的各条街走向菜市场，有的还很年轻，脸色十分苍白，神态从容迷人；有的又老又丑，腹部鼓起，皮肤松弛，在接客以外的时间内，这副样子被人看见，也觉得无所谓。在人行道上，行人都回过头来看看她们，但她们当中谁也不露出一丝笑容，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神态像高傲的家庭主妇，在她们眼里，男人似乎不存在似的。就在萨丹付钱买一把萝卜时，有一个年轻男子，样子颇像一个上班迟到的职员，走过她的身边，对她说道：“晚安，亲爱的。”她猛然直起身子，像王后的尊严受到了冒犯，说道：

“这个猪猡着了魔了吧？”

后来她想起来似乎认识此人。三天前，将近午夜时分，她独自一人从大街上往回走时，在拉布吕耶尔街的拐角处同他交谈了近半个钟头，她想拉他到家里过夜。想到这件事，她心里更加气愤。

“这些人真没有教养，大白天对你说些不伦不类的话，”她又说道，“人家在干正经事时，就该尊敬人家，难道不是吗？”

娜娜虽然怀疑鸽子不新鲜，最后还是买下来了。这时，萨丹想带她到家里看看，她住在拉罗什福科街，就在附近。等到只有她们两人时，娜娜告诉她自己对丰唐怎样钟情。到了自家门口时，矮个子萨丹停下脚步，伫立着，手臂下夹着那把萝卜，饶有兴趣地听娜娜详细讲最后一件事。她也撒谎了，赌咒说是她把缪法赶出门的，还朝他的屁股上狠狠连踢几脚。

“哦！踢得好！”萨丹连声说道，“踢得好！他什么也没敢说，对吗？他真是个胆小鬼！我当时在场看见他那副嘴脸就好了……亲爱的，你做得对。得了，金钱算什么！我呀，如果对一个男人一见钟情，我宁愿为他而死……嗯？你要常来看看我，你答应我吧，左边那个门，敲三下我就知道了，因为经常有许多讨厌鬼来捣乱。”

打那时起，每当娜娜感到太烦闷时，便来看萨丹。娜娜总有把握见到她，萨丹在十点钟前是从来不出门的。她住两个房间，一个药剂师怕警察来找她的麻烦，为她添置了家具；但是，刚过了一年，她就把家具捣坏了，椅子上弄出了洞眼，窗帘也搞脏了，屋子里垃圾很多，杂乱无章，就像被一群疯猫住过似的。有几天早上，她自己也觉得屋子里脏得实在看不下去了，想打扫一下，可是清除污垢时用力过大，不是拉下椅子的横档，就是撕坏一块窗帘。在那几天里，房间里比平常更脏，别人简直无法进去了，因为有一些东西堵在门口。所以，她最后干脆不收拾了。再说，在灯光下，带穿衣镜的衣柜、挂钟和残剩下来的窗帘，还能留给嫖客们一些幻想。况且六个月以来，房东一直威胁要把她赶走。那么，她为谁维护好这些家具呢？莫非是为了那个药剂师？她决不干！她早上起来脾气好时，就大声喊：“吁！

驾！”一边把脚伸得长长的，朝衣柜和五斗柜的侧面猛踢几脚，把它们踢得简直要裂开了。

娜娜每次来后，几乎都发现她躺在床上。即使下楼出去买点东西回来，她也感到疲乏极了，往床边上一躺就睡着了。白天，她走起路来总是无精打采，经常躺在椅子上打盹，直到黄昏时分，她才摆脱这种委靡不振的状态。娜娜觉得在她家里挺自在的，坐在乱糟糟的床上什么事也不干，眼看着脸盆随便摆在地上，前一天溅上泥浆的裙子把沙发上沾了泥斑。她们推心置腹，聊个没完没了，萨丹身着睡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脚翘得比头还高，一边抽烟，一边听娜娜讲。下午，她们觉得烦闷时，就喝苦艾酒，用她们的话来说，这样可以忘掉一切烦恼；萨丹不下楼，甚至连裙子也不穿，就走过去把身子俯在栏杆上，吩咐女门房去买酒。女门房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她一边端来一杯苦艾酒，一边瞟着太太赤裸的大腿。她们的谈话最后总是转到男人身上，说男人怎样肮脏。娜娜谈起丰唐，令人厌烦；她说不到十句话，就要噜苏一次，说丰唐是怎样说的，丰唐是怎样做的。萨丹是个好姑娘，她不厌其烦地听娜娜讲述这些没完没了的琐事：她在窗口怎样等他呀，一碗肉烧焦了怎样发生口角呀，一连几个钟头赌气不说话呀，上床后又怎样和好了呀。娜娜感到需要谈这类事情，竟然向她讲到她怎样被他打耳光的事：上个星期，他把她的眼睛都打肿了；昨天晚上，他找不到拖鞋，一巴掌打在她的头上，她一下子栽在床头柜上。萨丹一点不感到惊讶，依然抽她的烟，只是在插话时，才停止抽烟，说要是她的话，总是把头一低，让那位先生和他的巴掌落个空。两个人都沉湎于这些挨打的故事中，她们很快乐，甚至这些重复过一百遍的蠢事都使她们飘飘然，她们还说被辱挨打后，浑身感到软绵绵、热乎乎、疲倦得很。娜娜回味丰唐怎样打他，直到他怎样脱靴子，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因此，她每天来找萨丹，何况，萨丹最后与她也有同感。萨丹还举出自己被打得更厉害的例子：一个糕点师傅把她打得晕倒在地上，可是她仍然爱他。从那以后，娜娜来了就哭，说这样生活不能继续下去了。萨丹每次都要送她回到家门口，在街上待一个钟头，观察丰唐会不会来杀害她。第二天，娜娜和丰唐又言归于好了，两个女人高兴了整整一个下午，不过，她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喜欢挨揍的日子，因为她们对这种日子更感兴趣。

她俩成了一对形影不离的朋友。然而，萨丹从来未去过娜娜家里，丰唐说过，他不愿意看到婊子在他家里。她俩总是一道出去，一天，萨丹带她到一个女人家里，她就是罗贝尔太太。自从那次她谢绝来娜娜家里吃夜宵，娜娜一直挂虑着她，并对她产生了某种敬佩之情。

罗贝尔夫人住在莫斯尼街，这是一条新街，非常幽静，属于欧罗巴区，街上没有一家店铺，房屋都很漂亮，里面的套间既小又窄，这里住的全是女人。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她们沿着不见行人的人行道走着，道路旁全是高大的白色房屋，非常宁静，充满贵族气派。街上停放着一辆辆交易所投机家和商贾的双座四轮轿式马车，一些男人来去匆匆，一边举目向窗户里张望，身着晨衣的女人伫立在窗口，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娜娜起初不肯上楼，她神态矜持，说她不认识这位太太。但是萨丹坚持要她上楼。带一个朋友在身边总是可以的，何况萨丹只想作一次礼节性拜访。罗贝尔夫人是萨丹昨天晚上在一家餐馆才认识的，她的态度和蔼可亲，她还叫她保证一定来看她。娜娜终于同意上楼了。到了楼上，一个睡眼惺忪的矮个子女仆告诉她们，太太还没有回来。不过，她仍然把她们带到客厅里，让她们在那儿等待罗贝尔太太回来。

“哎哟！这房子真漂亮！”萨丹喃喃说道。

这是一个朴实无华的套间，墙上挂着深色布幔，颇具一个发迹后退休的巴黎店主住房的风貌。娜娜感触颇深，想开个玩笑。萨丹却生气了，她保证罗贝尔太太是个道德高尚的人。

挽着她膀子同她在一起的男人全是上了年纪、作风正派的人。现在，和她在一起的是个退休的巧克力商人，他很严肃。他每次来时，总是羡慕房子的陈设大方，叫仆人通报姓名，叫她为“我的孩子”。

“瞧，这就是她！”萨丹指着一张放在挂钟前的照片说道。

娜娜端详了一阵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棕色头发的妇女，长长的脸，双唇紧闭，暗暗笑着。看过照片完全可以说她是上流社会的妇女，不过，表情显得有些拘谨。

“真有意思，”娜娜终于嘟哝道，“这副面孔我肯定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究竟在哪里？

我记不起来了。大概不是在一个干净的地方……哦！不，肯定不是在一个干净的地方。”

她把身子转向她的朋友，又说道：

“她叫你保证来看她，她要你来干什么？”

“她要我来干什么？当然罗！可能是聊聊天，在一块坐坐……这表示礼貌嘛。”

娜娜的目光盯住萨丹；接着，她把舌头轻轻地咂了一声。总之，这对她无关紧要。这位太太还要让她们久等，娜娜说她不想再等下去了，于是两人一起走了。

第二天，丰唐告诉娜娜他不回来吃晚饭，所以她就很早去找萨丹，请她到饭店去美餐一顿。究竟到哪家饭店倒成了一大问题。萨丹建议几家小饭店，娜娜觉得那些饭店条件太差。

最后她说服了娜娜到洛尔饭店。这家饭店专卖客饭，在殉道者街，吃一顿饭只花三个法郎。

她们等待吃晚饭的时间，等得不耐烦了，在人行道上又不知干什么是好，便提早二十分钟进了洛尔饭店。三间餐厅里还没有人来。她们进了一间餐厅，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老板娘洛尔?彼尔德费尔端庄地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高凳子上。这个洛尔是一个年届半百的人，体态臃肿，皮带和胸衣紧紧地束在身上。女客们鱼贯而入，她们踮起脚尖，从柜台上的茶托上面探过身子，亲切而温存地吻一下洛尔的嘴巴。而洛尔这个怪物，眼睛里湿润润的，对待每个人都很热情，尽量不让有人产生嫉妒心。而那个侍候这些女客的女招待则相反，她既高又瘦，满脸麻子，眼皮发黑，眸子里发出暗淡的光芒。三间饭厅里很快坐满了客人。顾客有一百来人，她们随便找张桌子坐下，她们当中大部分人约摸四十来岁，她们都是大块头，肌肉臃肿，因为过分纵欲，浮肿的脸把松软的嘴巴都淹没了。然而，在这些胸脯滚圆、大腹便便的女人中间，也有几个身材苗条的姑娘，她们虽然举止轻浮，但神态还很天真。她们是从低级舞场里挑选出来的新手，是被一个女顾客带到洛尔饭店来的，而那一群肥胖的女人，一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青春气息，便围住她们，你推我搡，像惴惴不安的老光棍向她们大献殷勤，竞相给她们买甜食。饭店里的男客，为数不多，至多十到十五人，在这潮水般的裙子中间，他们的态度十分谦恭，只有四个汉子是专门来看看这一场面的，他们说说笑笑，无拘无束。

“你说对吗？”萨丹说道，“这个店里的烩肉味道很好。”

娜娜点点头，样子很满意。晚餐像过去外省旅店的晚餐一样充实：有金融家式鱼肉香菇馅酥饼，鸡肉米饭，果汁云豆，焦糖香草冰奶油。女客们对鸡肉米饭特别感兴趣，简直吃得上衣都要撑破了，她们用手慢慢地揩嘴唇。起初，娜娜担心遇见过去的朋友，向她提出一些愚蠢的问题，但是后来安静下来了，因为在这非常混杂的人群中，她未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褪了色的裙子、蹩脚的帽子和华丽的服装混杂在一起，她们在同样的变态性欲中，结成姐妹情谊。一会儿，娜娜对一个男青年发生了兴趣，他长着一头鬈曲的短发，神态傲慢，和他同桌的女子都胖得要命，个个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过了一会，他把胸脯一鼓，大笑起来。

“瞧，这是个女人！”娜娜轻轻叫了一声。

萨丹嘴里塞满鸡肉，一边抬起头来，一边嘀咕道：“啊！对了，我认识她……她真漂亮！大家都抢着要她呢。”

娜娜很反感，撅了撅嘴。她对这事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她用通情达理的口气说道，人各有所好，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什么。所以她仍然神态达观地吃她的冰淇淋，这时，她完全注意到萨丹那双处女般的大蓝眼睛使邻桌的人大为震惊。尤其是她旁边的一位女客，身体壮实，一头金发，态度和蔼可亲；她对萨丹满怀热情，拼命往她身边挤靠，娜娜气得差点出来干涉。

就在这时候，进来一个女人，娜娜见了大吃一惊。她认出她就是罗贝尔太太，她是一位棕色头发的少妇，容貌俏丽。她向那个金发、又高又瘦的女招待点点头，她们似乎很熟悉，然后走过来倚在洛尔的柜台上，接着与老板娘接了个长吻。身份这样高贵的妇女，竟与一个饭店老板娘如此亲热，娜娜觉得挺滑稽可笑的。何况罗贝尔太太的神态丝毫不庄重，显得很随便。她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客厅，与老板娘低声交谈起来。洛尔又坐下来，再次拱起背，摆出一副老荡妇偶像式的尊严，苍老的面颊已经被信徒们吻得油光发亮。她高高地坐在柜台后边，下面是一盆盆满满的菜肴，她俯视着一群肥胖的女顾客，她比那些最胖的女人还要肥胖，她坐在女掌柜的宝座上，这个宝座是她四十年苦心经营的结晶。

这时罗贝尔太太发现了萨丹。她撇下洛尔，跑到萨丹这边，露出一副亲热的样子，说萨丹昨天来访时她不在家，是多么遗憾。萨丹被她感动了，执意要挤出一点位子来让她坐，可是她坚持说吃过晚饭了，她来这里只想看一看。她站在这位新朋友的后面，手扶在她的肩上，笑眯眯的，亲切地和她谈话，问道：

“喂，我什么时候再来看你？如果你有空的话……”

可惜，这样的谈话娜娜不想再听下去了，听了使她恼火，她真想对这位正经女人斥责一番。可是，这时她看见来了一群女人，她顿时愣住了。新来的女人个个穿戴时髦，浓妆艳抹，手上戴着钻石戒指，她们成群结队来到洛尔饭店，对洛尔太太全用亲昵称呼与她讲话。

她们受一种反常心态的驱使，想炫耀一下身上戴着的价值数十万法郎的珠宝首饰，才来这里吃每人三法郎的晚饭，好让那些身上脏兮兮的可怜的女孩子见了既惊讶又眼馋。她们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仿佛把外边的阳光带了进来。娜娜赶紧掉头一看，认出她们当中有吕西?斯图华和玛丽亚?布隆两人，顿时心里很不高兴。这些女人在走进隔壁餐厅之前，与洛尔太太聊了近五分钟，其间，娜娜一直低着头，在台布上搓面包屑。后来，当她回过头来时，不禁呆若木鸡，她身边的椅子上没有人了，萨丹走了。

“哎哟，她到哪里去了？”她不由自主地大声叫道。

刚才目光盯着萨丹的那个大块头金发女人，心里有气，冷笑了一声，这一笑可惹怒了娜娜，她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她，那个女人有气无力地拖长嗓音说道：

“不是我叫她走的，而是另一个人把她从你身边带走了。”

娜娜知道有人捉弄她，便不再吭声了。她索性继续坐了一会儿，免得让人看出她在怄气。从隔壁餐厅里传来了吕西?斯图华的爽朗笑声，她请了整整一桌年轻姑娘来吃饭，她们都来自蒙马特和圣堂舞会。餐厅里很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鸡肉米饭气味，女招待把一摞摞盘子端走，那四个无拘无束的汉子已经给六对女人灌了美酒，他们一心想把她们灌醉，好听听她们酒后讲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现在令娜娜气愤的是，她还要付萨丹的饭钱。这个小婊子，酒足饭饱后，就随便跟什么人跑了，连谢谢都不说！虽然只是三个法郎，但是这种做法未免不礼貌，太叫人恶心了。然而，她还是付了钱，向洛尔扔去六个法郎，现在她把这个老板娘看得连阴沟里的污泥都不如。

出了门，娜娜走在殉道者街上，心里越想越怄气。当然罗，她不会再去找萨丹了，这个下流货，根本不要去理睬她！可是那天晚上的时间是白白浪费了，她漫不经心地向蒙马特走去，她尤其憎恨的是罗贝尔夫人，这个厚颜无耻的婆娘，假装出上流社会女人的样子，她只是废物堆里的上流！现在，她断定她在蝴蝶舞厅里见到过她，那是鱼市街的一家低级舞厅，在那儿，男人们只要花上三十个苏就可以叫她伴舞。这样的女人还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把一些办公室的头头骗得团团转，人家请她吃夜宵，她居然假装正经，不肯赏光！真的，应该戳穿她的假面目！总是这些假正经的女人，躲在人不知鬼不晓的洞穴里，在那里尽情寻欢作乐。

娜娜边走边想着这类事情，不知不觉到了韦龙街家里。她看见家里有灯光，顿时大为震惊。丰唐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了，原来他也是被一个请他吃晚饭的朋友甩掉的。她怕他打她，便对他作解释，他板着面孔听她讲。本来她以为他在午夜一点钟之前是不会回来的，现在看见他在家里，真有点胆战心惊；她编了一段谎言，说她花了六个法郎，请马卢瓦太太吃了一顿晚饭。丰唐听后，还保持那副严肃的样子，他递给她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娜娜的地址，他已大胆把信拆开了。这是乔治写来的信，他一直被关在丰岱特庄园，每个星期写几封热情似火的情书来，以解解心中的郁闷。娜娜喜欢人家给她写情书，尤其喜欢那些表达山盟海誓、情深似海的句子。她还把情书读给大家听。丰唐熟悉乔治的文笔，而且对它评价很好。但是那天晚上，她担心闹出一场风波，便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神态忧郁地把信草草看了一遍，随即扔到一旁。丰唐不喜欢这么早就睡觉，又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晚上时间，就在玻璃窗上敲起归营号。突然间，他转过身来。说道：

“我们立即给这个孩子写封回信好吗？”

回信通常总是由丰唐替娜娜代写。他很讲究文笔。每当信写好后，他就大声读给她听。

娜娜听后，总是兴奋地搂住他亲吻，大声说，只有他才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句子，他听了也很高兴。这事使他们都兴奋不已，他们爱得更深了。

“随你的便，”娜娜回答道，“我去沏茶，喝完茶，我们就睡觉吧。”

于是丰唐坐到桌子前面，把笔、墨、纸都摆开，弯着胳膀，趴在桌子上，伸长下巴。

“我的心肝，”他大声念出头一句。

他集中精力写了一个多钟头，有时，为了一个句子，埋头思索很久，不断推敲、润饰，当他想出一个表达温情的词语，就暗暗笑起来。娜娜一声不吭，已经喝了两杯茶。信写完后，他用舞台上那种语调平直的声音朗读这封回信，朗读时还做了几下手势。信共写了五页，信中提到在“藏娇楼”别墅里度过的甜蜜时光，“这段时光犹如沁人肺腑的芳香，将永远留在回忆中，”他发誓说“永远忠于这个爱情的春天”，信尾写道，她的唯一愿望，就是“重新开始那段幸福的生活，如果它能够重新开始的话。”

“你知道，”他解释说，“我这样写是出于礼貌，既然这是为了取笑他……嗯！我认为这封信写得很感动人。”

他得意洋洋。但是，娜娜不够机灵，总怀疑这怀疑那，这次她犯了一个错误，没有马上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叫好。她觉得信写得很好，却未多说几句赞美的话。于是，他恼怒了。如果这封信她不喜欢，她自己可以另写一封；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一些倾吐衷肠的句子反复念几遍后，就接吻起来，两个人态度冷冰冰的，各人坐在桌子的一端。不过，她还是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茶真糟糕！”他用嘴唇沾了一点茶，大声叫道，“你在茶里放盐啦！”

娜娜耸耸肩，这可惹了祸。他顿时怒不可遏。

“啊！今天晚上什么事都不称心！”

接着，他们争吵起来。挂钟上的时针才到十点，吵架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他气急败坏，对着娜娜的脸，破口大骂，给她加了种种罪名，一个接一个，不容娜娜开口为自己辩护。她下流，她愚蠢，她到哪里都过着荒淫无耻的生活。然后，他又起劲地谈到钱的问题。

他是不是也花六个法郎在外面吃饭？总是人家请他吃饭，没有人请，他宁愿回家吃他的蔬菜牛肉汤。何况她请的人又是马卢瓦这个拉皮条的老女人，她明天再来，他一定要把她赶出门！好吧！如果每天不管是他还是她，把六个法郎扔到马路上，那么，他们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首先，我要看看帐！”他大声说道，“喂，把钱拿出来，看看我们究竟花了多少？”

他那可鄙的吝啬本性一下子暴露无遗。娜娜这时克制住自己，她惊慌失措，赶紧从写字台里把剩下的钱取出来，放到他的面前。直到这时为止，钥匙插在共用的钱柜上面，两人可以自由取钱。

“怎么！”他算了帐后说道，“一万七千法郎怎么现在剩下不足七千法郎，我们在一起生活才三个月……这是不可能的。”

他自己又跑过去，把写字台一推，把抽屉端过来，在灯光下面翻找。但是，里面只有六千八百零几个法郎。于是，他大发雷霆。

“三个月就用了一万法郎！”他声嘶力竭地叫道，“他妈的！你是怎么花的？嗯？回答我！……这些钱全进了你姑妈这个老骨头的腰包里了，嗯？或是给你的野男人用了，这是明摆的事……你肯回答我吗！”

“啊！你干嘛发这样大的火！”娜娜说道，“帐是很好算的……你还没有把家具算进去；另外，我也不得不买些衣服，安好一个家，花钱是快的。”

他一边要求她解释，一边又不愿听她解释。

“对，钱花起来很快，”他平静了一些说道，“你知道，我的小乖乖，我们这种在一起吃饭的生活，我实在受够了，你知道，这七千法郎是我的。好吧，既然钱到了我的手中，我就把它留下来，我不想把自己搞得破产，各人的钱还归各人吧。”

于是，他冠冕堂皇地把钱塞进衣袋里。娜娜呆呆地望着他。他还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也没有那么傻，花钱供养别人的姑妈和孩子……你的钱，你喜欢怎么花就怎么花，这是你的事；但是我的钱，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以后你烧一条羊腿，我付一半钱。晚上，咱们把帐算清，就这么办！”

娜娜一下子火冒三丈，她忍耐不住了，大声叫道：

“喂，你把我的一万法郎吞了……你这样做，真卑鄙！”

丰唐没有和她多争吵，隔着桌子，使劲掴了她一记耳光，说道：

“你再说一遍！”

娜娜虽然挨了一记耳光，但她又说了一遍，于是他朝她扑过去，拳打脚踢。不一会儿，他把她打得那样厉害，娜娜最后只好像往常一样，脱了衣服，哭着睡觉了。丰唐气喘吁吁。

他正要上床睡觉时，发现桌子上放着由他代写给乔治的那封信。于是，他把信小心地折起来，把身子转向床边，用威胁的口吻说道：

“这封信写得很好，我亲自拿去寄，我不喜欢朝三暮四的爱情……别哼了，烦死我了！”

娜娜本来抽抽噎噎，这时屏住了呼吸。丰唐上床后，她感到憋的慌，便一下子钻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他们打架后，总是这样和好的；她生怕失去丰唐，不管怎样，她忍气吞声，想看看他对她是否还有感情。他两次傲慢地把她推开，但是，这个女人像头忠于主人的牲口，她的一双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哀求他，温柔地拥抱他，终于引起了他的性欲。他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但决不降低身份迁就她；他任她抚摩，任她拼命求欢，他摆出一副架势，要得到他的宽恕，花点力气也是必要的。接着，他又不安起来，怕娜娜耍花招，想把抽屉的钥匙要回去。这时，蜡烛已经熄了，他觉得有必要重申一下自己的意愿。

“你知道，我的乖乖，说句正经话，钱我可要留着。”

娜娜搂住他的脖子昏昏欲睡了，她说了一句大方话：

“留着吧，别害怕……我去干活儿。”

从那天晚上起，他们越来越难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星期从头到尾，不断听到耳光声，仿佛是滴嗒滴嗒的时钟声，调节着他们的生活。娜娜由于经常挨打，变得像细腻织物一样柔软，耳光使她的皮肤变得细嫩，白里透红，摸上去光滑，看上去明亮，变得更加漂亮了。因此，普律利埃尔拼命追求她，丰唐不在家时，他就来了，他把她推到角落上吻她。但是娜娜挣扎着，马上怒不可遏，脸羞得通红；她觉得他欺骗一个朋友，调戏朋友的情人实在可恶。

普律利埃尔神色愤怒，冷笑着。她确实变得太愚蠢了，怎么爱上一个丑八怪？因为说到底，丰唐是一个真正的丑鬼，那个大鼻子还不停地动来动去。他是一个下流坯！

他还经常狠狠揍她呢。

“这很可能，可我就爱他这个丑样子。”一天，她坦然回答道，她承认自己有这种恶劣的趣味。

博斯克时常在娜娜家里吃饭，对此他感到很高兴。他经常在普律利埃尔后面耸耸肩。普律利埃尔是个漂亮小伙子，但他不够严肃。他好几次目睹了他们家庭纠纷的场面，那都是在吃餐后点心的时候，丰唐打娜娜的耳光，他却继续一股劲儿吃着，他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

他总是赞美他们的幸福，以此作为对他们请他吃饭的报答。他以达观者自诩，把一切都舍弃了，连荣誉也不例外。有时，普律利埃尔和丰唐躺在椅子上，在餐具已经收拾了的桌子前，用演戏的手势和语调怡然自得地叙说各自的舞台成就，一直谈到深夜两点钟；而博斯克则在一边想别的事情，相隔很长时间才蔑视地哼一声，一声不吭地喝他那瓶白兰地，当年的塔尔玛①还留下什么了呢？什么也没有，他早被人们忘记了，现在谈论他，真是太愚蠢了！

①塔尔玛（一七六三～一八二六）法国演员。在表演风格、戏剧服装等方面的改革，使他成为十九世纪法国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著名先驱者。

一天晚上，博斯克见娜娜眼泪汪汪。娜娜脱掉她的短上衣，让他看她的背上和胳膊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看看她的皮肤，用教训人的口气说，如果普律利埃尔这个傻瓜在场，他也会这么说：

“姑娘，哪里有女人，哪里就有耳光。我记得这是拿破仑说过的话……用盐水洗一洗吧。对这样的轻伤，盐水效果很好。算了吧，你以后还会挨打的，只要没有什么地方被打断，就不要埋怨……你知道，今天我不请自来，我看见你们家里买了羊腿。”

但是，勒拉太太却没有博斯克这种人生哲学观点。每次她把雪白的皮肤上那刚被打得发青的伤痕让她看时，她总是连连大叫几声。人家要杀害她的侄女，这样的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事实上，丰唐曾经把勒拉太太赶走过，赶她时还说，他不愿意她再到他家里来。打那以后，每当勒拉在娜娜家时，丰唐一回来，她就只好从厨房那边溜走，这是对她的莫大侮辱。

因此，她不断斥骂他，骂他没有教养，她说话时露出一副言谈举止得体的妇女的神色，似乎她受的良好教育谁也比不上。

“哦！这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她对娜娜说，“他一点礼貌也不懂。她的母亲一定是个粗俗不堪的人；你不要否认，这是看得出来的！……我这样说不是仅仅为了自己，尽管像我这样年纪的人理应受到人们的尊重……但是你，说实话，你怎么能忍受他的粗野举动；我不是自夸，我一向教育你要注意举止，你在自己家里得到的是最好的忠告。我们全家人都相处得很好，是吗？”

娜娜低着头听她说，没有反驳她的话。

“另外，”姑妈继续说道，“你只认识一些有身份的人……就在昨天，我还同佐爱在我家里谈过这件事。她也和我一样不明白，她说：‘太太怎么会让伯爵这样十全十美的人俯首听命。’??这里没有别人，我觉得你把他弄得团团转??她还说：‘太太怎么听凭一个小丑糟蹋，任意打骂？’我还说，打骂还可以忍受，但是我不能容忍别人对我不尊敬……总之，这个人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我甚至不愿让他的照片留在我的房间里，可是你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家伙毁了自己。你确实毁了自己，亲爱的侄女，你要的男人多得很，有富翁，也有政府官员……够了！这些话不该我说。不过，下次他要再干坏事，我就叫你抛弃他，并且说一声：‘先生，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你知道，只要你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就会大杀他的威风。”

这时，娜娜抽抽噎噎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哦！我的姑妈，我多么爱他呀。”

娜娜的景况使勒拉太太日益不安起来，她看见侄女费了好大劲才能凑到二十个苏，来支付她的小路易的生活费，而且每次拖欠的时间越来越长。当然罗，她要作出一些牺牲，不管怎样，她还得把小路易留在身边，慢慢等待侄女的经济情况好转。但是她一想到丰唐不让孩子、娜娜和她动用他们的钱，她就火冒三丈，甚至叫娜娜否认与丰唐的爱情关系。最后，她严肃地提醒她：

“听着，总有一天他要剥掉你的皮，那时，你来敲我的门，我会开门欢迎你的。”

不久，娜娜为钱伤透了心。丰唐把那七千法郎藏起来了，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而她又从来不敢问他，因为在这个被勒拉太太称为家伙的人面前，她是羞于启齿的，生怕他以为她看中他几个钱才缠住他不放。他曾经答应过支付家庭开支。开头几天，每天早上，他拿出三个法郎。但是，男人付了钱，条件是很苛刻的；他拿出三个法郎，什么都要吃到，黄油，肉，时鲜蔬菜和水果，她若胆敢对他提点意见，说三个法郎不能把菜场里的东西都买下来，他就大发雷霆，骂她是个没用的女仆，只会瞎花钱的女人，该死的蠢货，钱都被商人骗去了。他还经常威胁她，说他要到别处去搭伙。后来，一个月后，有几天早上，他忘了把三个法郎放在五斗柜上。她壮着胆子，用婉转的方式向他要。于是，又发生了一场轩然大波。他动辄找碴儿，闹得娜娜不得安宁，以致后来在家庭开支上，娜娜不再指望他了。而丰唐呢，恰恰相反，每当他没有拿出每枚合二十个苏的三个法郎，却照样有饭吃，他就非常快乐，使劲地吻娜娜，还抓住椅子跳华尔兹舞。而娜娜呢，也很高兴，她巴不得看不到五斗柜上有钱，虽然她每个月都是寅吃卯粮。有一天，她还把他的三个法郎还给他，撒谎说，前一天的钱还没有用完。因为前一天他没有给钱，他便犹豫了一阵子，生怕娜娜教训他。然而，她却含情脉脉地瞅着他，吻他时仿佛要把她整个身心献给他，他把钱币放进口袋，抓钱时手微微颤抖着，就像一个吝啬鬼攫住一笔差点丢失的钱似的。从那天起，他就不为钱而担心了，他再也不问家里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吃土豆时，他就板起阴郁的面孔，吃火鸡或羊腿时，他就几乎要笑掉下巴。但这并不妨碍他狠狠给娜娜几个耳光，即使在他很高兴的时候也是这样，为的是经常练练手劲。

娜娜找到了满足家庭需要的办法，有些日子，家里摆满了食品。每个星期，博斯克总有两次吃得消化不良。一天晚上，勒拉太太看见炉灶里煮着一顿丰盛的晚餐，而自己却吃不到，临走时气乎乎地，不禁用生硬的口气问娜娜，是谁付的钱。娜娜吃了一惊，被问得张口结舌，哭起来了。

“哼，这钱来得不干净。”姑妈说道，她明白了一切。

为了保持家里平平静静，娜娜只好听天由命。再说，这是拉特里贡老虔婆的过错。有一天，丰唐嫌鳕鱼烧得不好，怒气冲冲地走了，娜娜在拉瓦尔街遇上拉特里贡，她就答应了，拉特里贡正好经济也拮据。因为丰唐在六点钟前从来不回家，整个下午娜娜可以自由安排，她有时赚到四十法郎，有时六十法郎，有时更多一点。如果她善于像从前那样要价，她满可要价十个或十五个路易；但是眼下只要有饭吃，她就心满意足了。到了晚上，她把一切都忘了。博斯克吃得肚皮都要撑破了，丰唐把胳膊肘搁在桌子上，让娜娜吻他的眼睛，他神气十足，仿佛他是一个理所当然被人爱的男人。

娜娜热恋着他的宝贝，她的可爱的小狗，因为盲目地爱他，现在为此付出了代价，以致重新陷入了初次坠入风尘时的处境。她又像当初当烟花女那样，拖着一双旧鞋子，到处游荡，跑遍每条马路，为了赚一枚一百个苏的银币。一个星期天，娜娜在拉罗什福科菜场碰到萨丹，愤怒地冲到她的面前，当着她的面，把罗贝尔夫人骂了一顿，然后两人又言归于好了。萨丹听了她的责备，只回答说，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什么，但他没有理由要求别人也不喜欢。娜娜心胸宽广，接受了这一富有哲理性的观点，谁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因此也就原谅了她。她突然起了好奇心，她询问萨丹关于她们鬼混的地方的情况，在她这样的年龄，除了她已经知道的事情外，萨丹又告诉她一些事情，这使她惊得目瞪口呆；她哈哈大笑，惊叫起来，觉得很新奇，然而也产生几分反感，因为从本质上来说，她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凡是不合她习惯的东西，她都看不顺眼。因此，每当丰唐不在家吃饭时，她就到洛尔饭店吃饭。她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听人讲一些故事、爱情趣闻和争风吃醋的事。女客们都兴致盎然地听着，但她们还是照样吃东西。然而，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总不会成为她们当中的一员。胖老板娘洛尔待她像慈母一样，经常邀请娜娜到她在阿斯尼埃尔的别墅住几天，那是一座乡村别墅，有好几间卧室，可供七个妇女居住。娜娜不愿去，她有些害怕。但是萨丹断言她错了，说巴黎的先生们已经抛弃了娜娜，而去玩投饼游戏①了。过了一些日子，娜娜答应了，不过要等她家里没事时再去。

①箱顶有槽口若干，每个槽口标有分数，将金属圆饼投入槽口者得分。

这段时间娜娜很苦恼，心思压根儿不在游玩消遣上。她手头拮据。当拉特里贡不找她时，她就不知道去何处卖身，而这种情况时常发生。于是，她就像发疯似的，和萨丹一道出去，在巴黎的街上乱逛，在社会低层卖身，她们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寻找嫖客。娜娜又去城关的低级舞厅了，当年她是在这里失足的；她又见到了环城林荫大道的阴暗的角落，还有那些路碑。她十五岁时，一些男人就在这些路碑上吻抱她，而她的父亲到处寻找她，恨不得打烂她的屁股。她们两人在这个区里无处不到，出没于这个地带的每家舞厅和咖啡馆，爬着被痰和打翻的啤酒弄得湿漉漉的楼梯；或者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不时伫立在车辆进出的门口等待着。萨丹当年是在拉丁区沦为烟花女的，她带领娜娜去比里埃和圣米歇尔林荫大道的一家家小酒店。但是，到了学校放假时，在拉丁区很难拉到嫖客，她们便再回到那些林荫大道上，还是在这些地方，她们拉到的嫖客最多，从蒙马特高地到天文台高地，她们就这样跑遍全城。晚上下雨，鞋跟跑破了；遇上炎热的晚上，短上衣粘在皮肤上，长时间的等候，没完没了的溜达，推搡和争吵，领一个行人到一家不三不四的客店里，忍受了最粗野的蹂躏，事后，一边咒骂，一边走下油垢的楼梯。

夏天就要过去了。这年夏天时常下暴雨，夜晚闷热难熬。晚饭后，她们经常在将近九点钟时一道出去。在洛莱特圣母院路的两边人行道上，有两队卖笑女子，她们贴着一家家商店，行色匆匆向林荫大道走去，她们撩起裙子，低着头，连橱窗里的东西都不看。在华灯初照之时，布雷达地区的妓女们如饥似渴地纷纷走上街头。娜娜和萨丹出来时总是沿着教堂走一段路，然后踏上勒佩尔蒂埃街，在距里克咖啡馆一百米处，就到了她们的活动地带，这时她们就把一只手一直小心翼翼撩起的裙子放下来；她们不顾地上的灰尘，任凭裙子拖在人行道上，她们扭着腰，迈着碎步，慢腾腾地走着，她们走到灯火通明的一家大咖啡馆门前时，脚步更慢了。她们挺起胸部，放声大笑，回过头来向盯着她们的男人们频送秋波，像在家里那样肆无忌惮。她们搽粉的脸蛋，涂红的嘴唇，画黑的眼皮，在夜色中，颇像露天市场上的廉价珍珠，光泽美丽，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魅力。直到十一点钟，她们在拥挤的人群中走来走去，但是她们仍然很快乐，有时遇上莽撞的男人，脚跟踩了她们裙子的边饰，等他们走到很远时，她们在他们后边骂一声“没有教养的畜生！”。她们和咖啡馆的侍者亲热地打招呼，站在一张桌子前聊天，叫侍者端来咖啡，高兴地坐下来，慢慢地喝着，一边等待剧院散场。但是，到了夜深人静时刻，如果她们在拉罗什福科街还没有拉到一两个嫖客，她们就变成了下贱妓女，拉客的方式也就更加粗野了。在行人越来越少、光线阴暗的林荫大道上，可以听见树底下传来激烈的讨价还价声、谩骂声和厮打声。有些循规蹈矩的家庭，父母带着女儿，从路旁经过，由于他们看惯了这些场面，所以视而不见，慢悠悠地走过去。娜娜和萨丹在歌剧院和体育馆之间来回跑了十次后，夜已越来越深，男人们断然离开那里，大步流星往家走，这时，娜娜和萨丹仍然固守在福布尔?蒙马特街的人行道上。直到深夜两点钟，饭店、酒吧、肉食店里仍然灯火辉煌，妓女们仍然拥在咖啡馆门口，这里是巴黎夜间最后一个灯火通明、热闹的地方，是达成共欢一夜交易的最后公开市场。从街的一头到另一头，一对对男女在直截了当地谈交易，就像在一家妓院的时时对外开放的走廊里一样。有些夜里，她们一无所获而归，于是两人就要拌嘴。洛莱特圣母院街很长，整条街上黑??的，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女人的影子在晃动。现在是本区人最后一批回家的时候，那些未拉到客的可怜妓女，很恼火，仍不甘心一无所获，她们把迷路的醉汉拦在布雷达街或丰台纳街的拐角处，用嘶哑的嗓音同他们讨价还价。

不过，有时她们也会有出乎意料的收获，从一些有身份的先生的身上弄到一些金路易，他们上楼时，就把勋章取下来，揣进口袋里。萨丹对这些尤为敏感。潮湿的晚上，潮湿的巴黎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气味，那气味仿佛是从一间不整洁的放床大凹室里散发出来的。她知道这样酷热而潮湿的天气和从昏暗角落里飘出来的恶臭，会让男人们烦躁万分。她注视着那些衣着最漂亮的男人，她从他们的暗淡无神的目光里，就能看出他们的性欲需要。这时候，仿佛疯狂的肉欲席卷了巴黎全城。她有些害怕了，因为那些最道貌岸然的男人往往是最卑鄙的人。这时候，他们的假面具摘下来了，兽性大发作，他们作爱很苛求，有一些古怪的趣味要求，他们的反常性欲很精细。因此，萨丹这个婊子不尊敬他们，经常当着坐在马车里的道貌岸然的大人先生们大声嚷嚷，说连他们的马车夫都比他们好，因为他们尊敬妇女，不会用上流社会人的坏点子来坑害她们。这些上层人物也沉醉在荒淫放荡的生活中，使娜娜感到吃惊，娜娜对他们还保留着一些好的看法，萨丹这样一说，娜娜就改变了自己的看法。正如同她在闲聊时一本正经地所说的那样，这样说来道德就不存在了吗？从上到下，人们都陷在堕落的泥坑中。唉！从晚上九点钟到早上三点钟，巴黎城里一定是肮脏不堪。娜娜用嘲笑的口气大声说，如果能到所有卧室里看一眼，就会目睹一些有趣的情景，小人物都在尽情淫乐，而不少大人物呢，到处都一样，一头钻进肮脏的勾当里，并且比别人钻得更深。娜娜对社会认识得更清楚了。

一天晚上，娜娜来找萨丹，她在上楼梯时遇见德?舒阿尔侯爵。他像断了腿似的，手扶着栏杆拖着脚步往下走，脸色煞白，他假装擤鼻涕，没看见她。上了楼，她发现萨丹家里肮脏透了，房间里似乎整整有一个星期没有打扫了，床上臭气熏人，瓦罐到处乱放。她很奇怪，萨丹竟然认识侯爵。啊！对了，她认识他，甚至在她与糕点师傅在一起瞎混时，他还给他们制造过麻烦呢！现在他不时来找萨丹；他一来就缠住她不放，不干净的地方他都要用鼻子去闻一闻，连她的拖鞋他也要闻。

“对了，亲爱的，我的拖鞋他也要闻……哦！他真是个坏蛋！他总是要求这样，要求那样……”

尤其使娜娜深感不安的是萨丹坦率地对她讲的那些荒淫无耻的事情。她回想起当初沦落风尘时淫乐的可笑事情；而现在她看见自己周围的那些姑娘，在淫乐生活中，每天都有人毁了自己。另外，萨丹还使她对警察怕得要死。这方面，萨丹经历过不少事情。从前，她曾经同一个风化警察睡过觉，目的是避免有人找她麻烦；果然那个风化警察一连两次阻止了对她进行登记。现在，她胆战心惊，因为如果警察来抓她，她的妓女身份就暴露了。应当听她讲讲这方面的事情。警察为了得奖金，就尽量多抓妓女，他们见一个抓一个，一个不漏，谁叫喊，就给谁一个耳光，叫你闭嘴，在一大群娼妓中，他们即使错抓了一个正经女人，也会受到支持，得到奖赏。每到夏天，他们就十二个人一群，或十五个人一组，在环城林荫大道上进行大逮捕，包抄一条人行道，一个晚上，最多能抓到三十个妓女。不过，萨丹熟悉地形；只要她一发现一个警察的面孔，拔腿就跑，其他妓女也惊恐万状地跟着四下逃跑，在人群中形成几条长长的队伍。她们对法律和警察局怕得要命，当警察在一条马路上对她们进行大搜捕时，一些妓女呆在咖啡馆门口，吓得不敢动弹。而萨丹最害怕的是被人告发，那个糕点师就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家伙，当她离他而去时，他威胁要出卖她；一点不错，一些男人就是使用这样的伎俩，让姘头来养活他们。还有一些卑鄙妓女，她们见别人长得比自己漂亮，就背信弃义地出卖别人。娜娜听她讲这些事情，越听越害怕。娜娜听到“法律”两个字就打哆嗦，法律的威力是不可知的，男人们可以用法律来报复她，把她置于死地，而世界上却不会有一个人来为她辩护。圣拉扎尔监狱①在她心目中似乎是一座坟墓，是活埋女人的黑坑，活埋之前，还要剃光她们的头发。她想她只要甩掉丰唐，她就能找到保护人。萨丹对她说，警察局有几份附上照片的妓女名单，警察抓人时都要查看这些名单，但是有保护人的妓女，他们是从来不碰一下的。尽管萨丹这样说，对她并未起作用，她浑身仍然打着哆嗦，她仿佛老是被警察推着走，拖着走，第二天就被拉去进行卫生体检。她一想到那张检查时自己坐的那张椅子，就感到惶惶不安，又感到羞耻，尽管她经常不顾廉耻，身上脱得一丝不挂。

①圣拉扎尔监狱，建于十七世纪，当时是巴黎的一所麻疯病院，一七八九年改为监狱。

就在快到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她与萨丹在鱼市大街上闲逛，萨丹突然撒腿就跑，娜娜问她为什么跑。

“警察来了！”萨丹气喘吁吁地说，“快跑，快跑！”

于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妓女们拼命地奔跑起来。裙子飘拂着，有些已被撕破。只听见打人声和尖叫声。一个女人跌倒在地。一群观众笑着观看警察对妓女进行的突然大搜捕，看着他们很快把包围圈缩小。这时候，娜娜发现萨丹不见了。顿时，她的两条腿发软了，她就要被抓住了，这时一个男子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怒气冲冲的警察面前带走了。这个男人就是普律利埃尔，刚才他认出了娜娜。他一句话也没说，带她转过弯子，到了卢日蒙街。这时候，那条街上空荡荡的，她在那里喘了口气；她浑身无力，普律利埃尔只好搀扶着她。但她连谢都没谢他一声。

“怎么样，”普律利埃尔终于说道，“这回你该听我的话了……上楼到我家里去吧。”

他就住在附近的牧羊女街。这时，她立即挺起腰来，说道：

“不，我不想去。”

于是，他的声音变得大起来，说道：

“既然大家都能到我家里去……嗯？为什么你不想去？”

“因为。”

她认为只要说出“因为”两个字，她的全部想法就全部表达出来了。她太爱丰唐了，不能同他的朋友干背叛他的事。其他男人不算数，因为那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生活所迫。普律利埃尔看她迂腐透顶，觉得美男子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便做出了卑劣的举动。

“那么，就随你的便吧，”他声称道，“那么，我就不能帮你的忙了，你自己想法脱身吧。”

接着，他丢下了她。她又惊慌起来了，她绕了一大圈才回到蒙马特。她沿着一家家店铺，挺着身子飞速往前走，见到一个男人向她走来时，就吓得脸色苍白。

第二天，娜娜对前一天晚上的事还心有余悸，于是她就到她姑妈家去。在巴蒂尼奥勒的一条幽静小街的尽头，她遇上迎面而来的拉博德特。起初，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拉博德特一向讲话很随便，但是这一次却似乎心里有什么事不便说出来。不过，还是他首先恢复了常态，他对这次巧遇感到惊喜交集。真的，娜娜失踪后，一直杳无音信，大家都感到迷惑不解。大家都想再见到她，老朋友们因挂念她而变得憔悴了。最后他用慈父般的口吻教训她道：

“我只同你一个人说说，亲爱的，坦率地讲，你的做法也太蠢了……你凭一时的热情，迷恋上一个男人，大家是理解的。不过，你竟然爱他爱到这种地步，钱财全被骗光，得到的仅仅是耳光！……你这样做是不是为了将来获得贞节奖。”

娜娜神色尴尬地听他讲。不过，他又谈到罗丝，说她使缪法伯爵俯首贴耳，这时娜娜的眼里射出一股爱情的火焰，她嘟囔道：

“哦！如果我要……”

他想做个助人为乐的朋友，马上在他们之间进行斡旋。但是娜娜拒绝了。于是，他又从另一件事上来劝说她。他告诉她博尔德纳夫正准备上演福什利写的一个剧本，剧中有一个绝妙的角色很适合她来演。

“怎么！剧本里有一个角色！”她惊叫道，“他在这个戏里不是也担任角色嘛，他居然对我一个字也不说！”

她说的是丰唐，但她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再说，提到演戏的事，她马上平静下来了。难道她永远不会重返舞台！拉博德特似乎不相信，他嫣然一笑，劝她重操旧业。

“你知道，我做事你不必担心。我去说服你的缪法，你回到舞台上，然后我把他揪到你面前。”

“不！”她斩钉截铁地说。

说完，她就走了。她的英雄气概使自己也深为感动。倘若一个混蛋男人作出这样的自我牺牲，就要大肆宣扬了。不过，她感到蹊跷的是，拉博德特刚才对她的劝告与弗朗西斯的劝告完全一样。晚上，丰唐回家后，她就问他福什利的剧本的事。丰唐回到游艺剧院演戏已有两个月了，为什么没有告诉她戏里缺一个角色的事呢？

“什么角色？”他用冲犯的口气说道，“你说的大概是那个贵妇人的角色吧？……啊，这个角色，你以为自己有能力演吗！这个角色，我的姑娘，你是不能胜任的……你的想法真可笑！”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整个晚上，他总是跟她开玩笑，称她为马尔斯小姐①。他越奚落她，她越能忍受，她从热恋的英勇行为中尝到了一种苦甜的乐趣，在她看来，这种乐趣使她变得伟大而又钟情。自从她靠出去卖身来养活他的时候起，她从外面带回来的是疲倦和厌恶，这时她更加爱他了。他成了殴打她的坏蛋，她还要养活他，他成了她的需要，在耳光的刺激下，她还少不了他。他见她很傻，就滥施威风。她使他心烦，他对她恨得要命，竟然连自己得到的好处也忘记了。有时博斯克指出他的过错，他就勃然大怒，大叫大嚷，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他说他对娜娜这个女人和她所提供的丰盛膳食全不在乎，只要有朝一日他把自己的七千法郎作为礼物送给另外一个女人，他就把她赶走。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破裂的。

①马尔斯（一七七九～一八四七），法国著名女演员。

一天晚上，快到十一点钟时，娜娜回到家里，发现门上了插销。她敲了第一遍，没有人答应；敲了第二遍，还没有人答应。不过，她看见门下有灯光，而丰唐在里面，他就是不走两步来开门。她又拼命地敲门，叫丰唐的名字，她发怒了。终于听见丰唐的声音了，那声音缓慢而又沉浊不清，他脱口只说了一句：

“他妈的！”

她用拳头擂门。

“他妈的！”

她擂得更厉害了，简直要把门都擂破了。

“他妈的！”

娜娜敲门敲了一刻钟，里面传出来的总是这句脏话，她猛擂一下，就听到这样一句话，像嘲讽人的回声一样。后来他知道她不把门敲开，决不会罢休，就猛然把门开了，抱着双臂，傲慢地站在门口，用冷酷、粗暴的声音说道：

“他妈的！你还有没有个完……你究竟要干什么？……嗯！

你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你不知道今晚我有客人。”

确实，房间里不是他一个人。娜娜发现意大利剧院的那个矮个子女人在里面。她穿着睡衣，亚麻色的头发蓬蓬松松，眼睛像用钻孔器钻出来的窟窿，笑吟吟地站在娜娜买的家具中间。丰唐在楼梯上走了一步，他神色可怕，伸出他那钳子般的大手，大声吼道：

“滚开吧，不然我就掐死你！”

娜娜听后，嚎啕大哭起来。她顿时怕得要命，撒腿就跑。这次倒轮到她被赶出门了。狂怒之中，她突然想起缪法；说真的，不管怎样，也轮不到丰唐把她赶出门。

她走在人行道上，首先想到的是到萨丹那里去睡觉，如果她没有客人的话。她在萨丹的门前遇见她，她也被她的房东赶了出来。房东在她的门上加了一把挂锁，他这样做是违法的，因为房间里的家具是萨丹自己买的。萨丹边走边骂，说要拖他到警察局去。这时，已过了午夜十二点，得想办法找个睡觉的地方。萨丹觉得还是要谨慎一点，先别去惊动警察，她最后把娜娜带到拉瓦尔街，到了一个女人开办的带出租家具的一家小旅馆。老板娘让她们住在二楼一间临院子的小房间里。萨丹连声说道：

“我要住到罗贝尔夫人家里就好了，她那里总有我睡觉的地方……但是同你一道去，这就不可能了……她现在吃醋可厉害啦，一天晚上，她还打了我。”

她们关上了门，娜娜怒气还未消，便泪流满面，三番五次诉说丰唐的卑鄙行为。萨丹同情地听她叙说，还安慰她，她比娜娜还要气愤，她还狠狠咒骂男人。

“哦！他们是猪猡！哦！他们是猪猡！……你知道了吧，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跟他们打交道了！”

说完，她帮娜娜脱衣服，她在娜娜身边露出一副殷勤、驯服的小娘儿们的神态。她再三温存地对她说：

“咱们快睡觉吧，我的小猫咪。过一会儿，我们就平静下来了……啊！你跟这种人怄气，真犯不着！我跟你说，他们都是卑鄙龌龊的家伙！别再想他们了……我很爱你。别哭了，看在你的小亲亲的面子上，别哭了。”

她们上了床，萨丹立即就把娜娜搂到怀里，想让她平静下来。她不愿再听到娜娜说丰唐的名字了；每次这个名字到了她朋友的嘴边，她就给她送上一个吻，并撅起美丽的小嘴，做出生气的样子，不让她说出来。她的头发蓬乱，模样像个漂亮的小姑娘，对娜娜满怀温情，于是，慢慢地，在她的温情搂抱下，娜娜揩干了眼泪。她很感动，也用抚摩来回报萨丹。两点钟敲响了，蜡烛还燃着；两个人情语不绝，低声笑着。

忽然间，一阵喧闹声传到旅馆里，萨丹立刻半裸着身子坐起来，侧着耳朵仔细听着。

“警察！”她脸色煞白，说道，“啊！他妈的！真倒霉！……我们完蛋啦！”

从前，她曾多次向娜娜说过警察搜查旅馆的事，而恰巧在这天晚上，她们两人逃到拉瓦尔街时，谁也没有提防警察。听到警察两个字，娜娜吓得魂不附体。她猛然从床上跳下来，穿过房间，跑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像一个疯女人似的丧魂落魄，准备往楼下跳。幸亏院子有玻璃顶棚，上面装着一层铁丝网，与房间的地面平齐。于是，她丝毫没有迟疑，跨过栏墙，消失在黑暗中，睡衣飘拂着，两条大腿露在夜空中。

“别动，”萨丹惊恐万状地说，“你会摔死的。”

接着，警察砰砰敲门了。萨丹是一个好心肠的姑娘，她把窗户关上，把朋友的衣服塞到衣柜下面，她已听天由命了。她思量着，不管怎样，如果警察把她的名字写到登记卡上，她就是明娼了，不必这样心惊肉跳地逃避警察了。她装成困乏不堪的样子，一边打呵欠，一边同门外的警察谈了一会儿，然后开了门，进来一个彪形大汉，胡子很脏，他对她说道：“把手伸出来……你的手上没有针眼，你是不劳动的。喂，穿上衣服吧。”

“我不是裁缝，我是磨光工。”萨丹厚颜无耻地说。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穿上了衣服，因为她知道与警察是无法争辩的。这时候，旅馆里叫喊声四起，一个女人拼命地抱住房门，坚决不走；另一个女人正在同他的情夫睡觉，情夫保证说她不是妓女，于是她就装成一副被人侮辱的正经女人的样子，说要控告警察局长。旅馆里的人都被唤醒了，将近一个钟头，大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声，门被拳头擂得摇摇晃晃，嚎啕大哭声淹没了尖锐的争吵声和裙子拂在墙壁上发出的声音。后来一群惊恐万状的妓女被三个警察带走了，领队的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小个子金发警官。一切都结束了，旅馆里又恢复了寂静。

没有人出卖娜娜，她逃过了这次逮捕。她摸索着回到卧室，浑身哆嗦着，她被吓得魂不附体。她的脚被铁丝网划得流血了。她在床边上坐了一会儿，侧着耳朵听四面的动静。然而快到早晨时，她还是睡着了。但是，到了早上八点钟，她醒来后，离开了旅馆，跑到她姑妈家。这时勒拉太太和佐爱正在喝牛奶咖啡，在这样的时刻，看见她浑身脏兮兮的，面色如土，勒拉太太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嗯！吃苦头了吧！”她大声说，“我早对你说过，他会剥掉你的皮的……好了，进来吧，我这里总是欢迎你来的。”

佐爱站起来，用尊敬而又亲切的口气低声说道：

“太太终于回到我们身边了……我一直在等太太回来。”

勒拉太太要娜娜马上亲亲小路易，因为据她说，母亲的明智悔悟就是孩子的幸福。小路易还在睡觉，一副病态，他患了贫血症。娜娜俯身去吻他那患瘰疠病的苍白小脸时，这几个月来的烦恼一齐涌上了心头，她说话时喉咙都哽住了。

“哦！我可怜的小宝贝，我可怜的小宝贝！”她抽抽噎噎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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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九章

游艺剧院里正在排演《小公爵夫人》，第一幕刚刚排演完毕，第二幕即将开始。福什利和博尔德纳夫坐在舞台口的旧扶手椅上，正在谈论剧中的问题。提台词的矮个子驼背老头科萨尔坐在一张草垫椅子上，嘴上咬住一支铅笔，在翻阅剧本手稿。

“喂，还等什么？”博尔德纳夫忽然嚷道，一边用他那粗大的手杖愤怒地敲着地板，“巴里约，为什么还不开始？”

“博斯克先生不知到哪里去了，”巴里约回答道，“他是舞台副监督。”

这下可引起一场风波。大家都叫唤博斯克，博尔德纳夫破口骂道：

“他妈的！还是老样子。摇铃也没有用，他们老是到不该去的地方……可是，如果排演过了四点钟，他们就嘀嘀咕咕。”

这时博斯克大摇大摆回来了。

“嗯？什么？要我干什么？啊！轮到我出场啦！早该告诉我一声嘛……好吧，西蒙娜说到末尾那句台词‘客人们来了。’

我就上场……我该从哪儿上场呢？”

“当然是从门口上场喽。”福什利恼怒地说。

“对，但是门在哪儿呢？”

这次，博尔德纳夫把火发泄到巴里约身上，他又骂起来，并用手杖猛敲地板，简直要把地板敲穿了。

“他妈的！我说过要放一张椅子表示门在那儿。每天都应该重新安排好……巴里约呢？

巴里约在哪儿？又一个人不见了！他们全都溜啦！”

巴里约亲自搬一张椅子来，放到地板上，听到博尔德纳夫那暴风雨般的咒骂声，他驼着背，一声不吭。排演开始了。西蒙娜戴着帽子，身穿一件裘皮大衣，她摆出一副女仆的样子，正在收拾家具。她停下来说道：

“你们知道，我并不感觉暖和，我要把手放在手笼里。”

说完，她换了演戏的语气，轻轻叫了一声，欢迎博斯克：“瞧！原来是伯爵先生。你是第一个到的，伯爵先生，太太一定会很高兴的。”

博斯克穿着一条泥迹斑斑的裤子和一件宽大的黄色大衣，头戴一顶旧帽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大围巾。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用拖得长长的低沉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惊动你的主人，伊莎贝尔；我想去吓吓她。”

排演还在继续进行。博尔德纳夫面有愠色，把身子缩在椅子里，面带倦容地听着。福什利则烦躁不安，在椅子里不停地动着，心里时刻发痒，想打断排演，但还是忍耐住了。在他身后，大厅里黑??、空荡荡的，他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声。

“她来了吗？”他侧着身子，问博尔德纳夫。

博尔德纳夫只点头作答。他让娜娜演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但是娜娜想先看看戏再说，因为她对是否还演荡妇，心里有点迟疑不决。她盼望扮演正经女人。她和拉博德特坐在楼下一个黑??的包厢里；拉博德特尽量为她帮忙，在博尔德纳夫面前替她说情。福什利用目光寻找了她一下，马上又继续看排演。

全场只有舞台口的灯亮着。那里只有一盏小灯，是安装在脚灯分叉处的一个煤气灯头，它的光亮照在一面反射镜上，光亮全部反射到台口。煤气灯头的光焰在昏暗中，犹如一只睁大的黄色眼睛，无精打采地闪烁着。科萨尔把剧本手稿捧得高高的，身子贴近细长的灯杆，这样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背正好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驼了。博尔德纳夫和福什利已经隐没在黑暗中。舞台犹如一艘硕大无朋的船只，那盏灯酷似挂在泊船站上的一根柱子上的风灯，微弱的灯光只照亮船中间方圆几米的一块地方。演员们在灯光下，像一个个怪模怪样的幻影，他们的身影在不停晃动着。舞台的其余部分是一片茫茫烟雾，颇像一片拆除建筑物的工地，也像一座倒塌了的教堂。梯子、架子、布景塞满地面，布景全都褪了色，就像一堆堆废弃物；挂在空中的布景，看上去像大估衣店里挂在屋梁上的破布。在空中布景的高处，一束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像一根金棒劈断舞台上空的黑暗。

在舞台后边，演员们一边闲聊，一边等待上场。他们讲话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喂，瞧你们这个样子，住嘴好吧！”博尔德纳夫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吼道，“我一句话也听不见……你们要说话就滚出去说；我们这边正在有事……巴里约，如果还有人讲话，不管什么人，都要罚款！”

演员们安静了片刻。他们聚拢到一起，坐在一条长凳和几张简陋椅子上。那些椅凳是晚上演第一幕时的布景，要放在花园布景的一个角落上，现在正准备安放。丰唐和普律利埃尔在听罗丝?米尼翁讲话，她说游乐剧院的经理刚刚表示愿以高额报酬聘请她。这时听见一个人喊道：

“公爵夫人！……圣菲尔曼！……公爵夫人和圣菲尔曼上场喽！”

听到叫唤第二遍时，普律利埃尔才想起自己是演圣菲尔曼的，罗丝扮演公爵夫人埃莱娜，她正在等他一道上场。博斯克老头在空荡、发出响声的地板上慢慢地拖着脚步，走回台后。克拉利瑟见他来了，连忙给他让出半条长凳。

“他为什么那样咆哮？”克拉利瑟问道，她说的是博尔德纳夫，“马上排演秩序就会好的……现在，不管排演哪出戏他都要发火。”

博斯克耸耸肩膀，他是不管这些大吵大闹的。丰唐低声说道：

“因为他预感到这出戏要失败。我看这出戏差劲。”

说完，他又对克拉利瑟说起罗丝的事：

“嗯？游乐剧院愿出大价钱，你相信吗？……每晚三百法郎，连演一百场，为什么不说还要送她一座乡间别墅呢！如果每晚真的付给米尼翁老婆三百法郎，他早就干净利落地把博尔德纳夫一脚踢开喽！”

克拉利瑟相信每晚三百法郎是真的。这个丰唐总是喜欢在背后诽谤自己的同事！这时，西蒙娜打断了他俩的谈话。她冷得全身直打哆嗦。大家都把衣扣扣得紧紧的，脖子上还围着围巾，仰头望着空中闪烁的阳光，可是阳光却照不到阴暗、冷冰冰的舞台上。外边已经结冰了，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天空一片晴朗。

“休息室里没有生火！”西蒙娜说道，“真讨厌，他成了阿巴贡了！……我真想走，我不愿在这里冻出病来。”

“安静！”博尔德纳夫又大声吼道，那吼声酷似雷声。

于是，有好几分钟时间，只听见演员们含糊不清地朗诵台词的声音。他们几乎不做动作，语调平直，尽量省点气力。然而，每当他们演到要引人注意的地方时，便举目向大厅里扫视几下。他们面前的大厅，像一个大洞，里面飘动着一片模糊的影子，也像一间没有窗户的高高的阁楼，里面飘着微尘。大厅里的灯全熄灭了，它仅被舞台上的若明若暗的灯光照亮，仿佛沉睡了，里面的一切看上去模糊不清，一派凄凉景象，令人不安。天花板上的画全都隐没在黑暗中。舞台左右两边的包厢，从上到下挂着大幅灰布，用来保护墙饰。一切东西都套上罩布，连栏杆上的丝绒套上都盖上罩布，整个楼座像裹上了双层裹尸布，罩布的灰白色与大厅里的一片黑暗显得很不协调。整个大厅里都是褪了色的色调，只能隐约看见凹陷进去的、光线暗淡的包厢，包厢构成了每一层楼的骨架，里面的坐椅像一个个黑点，坐椅上的大红丝绒看上去几乎是黑色。大吊灯完全放下来了，它的水晶坠子占据了全部正厅前座，这种景象令人联想到搬家，联想到观众出外旅行，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由罗丝扮演的小公爵夫人，误入一个妓女家里，她向脚灯处走去。她举起双手，向着大厅撅起逗人的小嘴，空荡的大厅里一片漆黑，像灵堂里一样阴森。

“我的上帝！这个世界是多么奇怪啊！”她说这句话时，加重了语气，确信能在观众中产生良好的效果。

娜娜裹着一条宽大的披肩，躲在包厢里听着排演，两眼却盯住罗丝。她转过身子，悄声问拉博德特：

“你能肯定他会来吗？”

“完全可以肯定。他可能跟米尼翁一起来，这样好有个借口……他一来时，你就到楼上马蒂尔德的化妆室里去，我把他带到那儿去见见你。”

他们说的是缪法伯爵。这是由拉博德特安排的在第三者处的一次会面。这事他早已跟博尔德纳夫一本正经地说过了。博尔德纳夫已有两次演出失败，现在处境艰难。因此，他急于把剧院提供给他们，作为他们会面的场所，并让娜娜扮演一个角色，企图讨好伯爵，向他借一笔钱。

“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你认为怎样？”拉博德特又说道。但是，娜娜不动声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第一幕里，作者描写了德?博里瓦热公爵欺骗他的妻子，与金发女郎、轻歌剧明星热拉尔迪娜通奸；在第二幕里，公爵夫人埃莱娜一天晚上来到女明星家里，想利用化装舞会的机会，了解这些太太究竟用什么妙计征服她们的丈夫，并把他们留在身边。带她来的是她的表兄、美男子奥斯卡?德?圣菲尔曼，他想诱使她堕落。她得到的第一个教训使她大为吃惊，她听到热拉尔迪娜像个泼妇，跟公爵大吵大闹，而公爵呢，却很温顺，以笑脸相待；公爵夫人不禁大声叫起来：“噢！对男人应该是这样讲话！”在第二幕里，热拉尔迪娜只在这场戏中出现。至于公爵夫人，她的好奇心立即受到了惩罚：老风流德?塔迪沃男爵把她当成轻佻女人，狂热地追求她；而在另一边，博里瓦热坐在一张长椅子上，亲吻着热拉尔迪娜，与她言归于好了。因为这个角色排演时还没有人担任，就由科萨尔老头站起来念台词，他念着念着，根据自己的想象，不由自主地加进了自己的意思，他是倒在博斯克的怀里演这场戏的。整个排演拖拖拉拉，令人乏味，演到这里时，福什利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一直耐着性子，现在再也忍不住了。

“演得不对！”他叫道。

这时演员们停止了排演，个个垂着双手。丰唐皱皱鼻子，脸上露出嘲讽大家的神态，他问道：

“什么？怎么不是这样？”

“没有一个人演得对，根本不是这样，根本不是这样！”福什利补充道。他做起手势，大步走来走去，亲自表演起来。“喂，丰唐，你应该知道塔迪沃这时很激动；你应该弯下身子，用这样的动作抓住公爵夫人……而你呢，罗丝，这时应当愣一下，猛然愣一下，像这样，但是不要愣得过早，要在听到接吻的声音时才……”

福什利解释得正起劲时，霍地停下来，对科萨尔大声说道：

“热拉尔迪娜，接吻吧……吻得响一些，让大家都听见！”

科萨尔老头向博斯克转过脸去，在他的嘴唇上猛亲一下。

“亲得好，这才是真正的接吻，”福什利得意洋洋地说，“再吻一次……看见没有，罗丝？我刚才走过时看见了，我轻轻地叫一声：‘啊！她吻他了。’不过，要练好这个动作，塔迪沃应当再上场一次……来吧！试试看，整个重来一次。”

演员们重新排演这场戏。但是丰唐内心很不乐意，以致这场戏几乎排不下去。福什利不得不再重新指导两次，而且每次都表现出很大的热情。演员们都没精打采地听他讲，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好像福什利要求他们低头走路似的；随后，他们刚笨拙地试演，马上又停下来，动作呆板得像断了线的木偶。

“不行，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丰唐终于用傲慢的口气说道。

博尔德纳夫没有开口。他把身子紧紧地缩在椅子里，在那盏小灯的昏暗光亮下，大家只看见他的帽顶，帽子卡在他的眼睛上，手杖从手上落了下来，横放在肚子上；大家真以为他睡着了。这时，他突然把身子坐直了，说道：

“小伙计，你真愚蠢。”他心平气和地对福什利说。

“怎么！愚蠢！”作者脸色变得煞白，大声嚷道，“你自己才愚蠢呢，亲爱的！”

博尔德纳夫顿时勃然大怒。他又连说几次“愚蠢”，他在脑子里搜索比“愚蠢”两个字更加恶毒的字眼，找到了“低能”和“傻瓜”两个词来谩骂福什利。大家要起哄了，这样下去，这出戏是排演不到底的。他们每次排演一出新戏，这类粗话在他们之间是经常骂来骂去的，福什利并不觉得受到伤害，可是这一次他确实恼火了，他干脆骂博尔德纳夫是畜生。博尔德纳夫气得控制不住自己，把手杖抡得团团转，他像牛一样喘着气，嚷道：

“他妈的！让我安静点……你说了那么多蠢话，让我们白白浪费了一刻钟……你确实说了很多蠢话，你连常识都不懂……事实上，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丰唐，你别动。罗丝，你稍微动一下，别动得厉害，你知道吧，然后你走下来……好了，这次就这样排吧。科萨尔，接吻吧。”

结果排演得混乱不堪，并不比刚才排得好。这次轮到博尔德纳夫来做示范动作了。他像一头大象，却硬做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福什利耸耸肩膀，嘲笑他那副可怜的样子。接着，丰唐也来干预继续排演了，博斯克斗胆提了一些意见。罗丝精疲力竭，最后一下坐到代替门的椅子上。大家不知道排演到什么地方了，更糟糕的是，西蒙娜以为听见了该她接的尾白，过早地入了场，结果秩序一片混乱；这下可惹怒了博尔德纳夫，他把手杖抡得飞转，在西蒙娜的屁股上猛打一下。他经常与女演员睡过觉后，到排演时又打她们。西蒙娜逃走时，博尔德纳夫还气冲冲地喊道：

“这一棍你就受着吧，他妈的！再有人来烦我，我就关闭这个破剧院！”

福什利把帽子往头上一戴，装出马上要离开剧院的样子。他走下舞台，看见博尔德纳夫重新坐下来，浑身是汗。福什利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们一动未动，并排坐了一会儿，黑暗的大厅里一片寂静。演员们等了约两分钟。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仿佛刚刚干了一件繁重的活儿。

“好吧，咱们继续排演吧。”博尔德纳夫终于用正常的语调心平气静地说。

“对，继续排下去。”福什利说，“这场戏明天再作调整。”

他们往椅子里一躺，演员们又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地进行排演。刚才经理和剧作者争吵时，丰唐和其他演员快乐地坐在后面一条长凳上和几张简陋的椅子上。他们暗暗笑着，低声埋怨，还说些挖苦话。但是，当西蒙娜屁股上挨了一棍，泣不成声向后面走来时，他们变得严肃起来。他们说，如果他们是西蒙娜，就把那个猪猡掐死。她揩着眼泪，点头表示赞同他们的话。她说她同他的关系就此结束，她要离开他，何况斯泰内昨天还向她表示，他要大力把她捧成明星呢。克拉利瑟听后很诧异，因为这位银行家已经一文不名；但是普律利埃尔却笑起来，提醒大家注意，这个该死的犹太人诡计多端，过去他缠住罗丝不放，目的是把他的朗德盐场弄到交易所做投机。现在，他正在抛出一项新计划，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开凿一条隧道。西蒙娜兴致勃勃地听着。至于克拉利瑟，一个星期来，一直怏怏不乐，拉法卢瓦兹这个畜生被她抛弃后，一头钻进了老女人加加的怀抱里，不是就要继承一个富翁伯父的财产吗！她没有指望了，倒霉的事全让她碰上了。另外，博尔德纳夫这个下流家伙让她演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台词一共只有五十行，好像她不能演热拉尔迪娜一样！她渴望演这个角色，她希望娜娜拒绝演这个角色。

“那么，我呢？”普律利埃尔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台词还不到二百行。我想推掉不演……让我扮演这个圣菲尔曼，真叫我丢脸，这个人物写得太失败了。朋友们，剧本是什么样的风格！你们知道这个戏一定没人看。”

西蒙娜同巴里约老头谈了一会儿话，现在走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们不是谈到娜娜吗，她就在大厅里。”

“她在哪儿？”克拉利瑟立刻问道，一边站起来向四处张望。

这个消息立刻传开了。每个人都俯身张望，排演中断了一会儿。博尔德纳夫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叫喊道：

“怎么？发生什么事啦？把这一幕排演完……那边安静下来，这样叫人受不了！”

娜娜坐在包厢里，一直在看排演。拉博德特两次想同她谈话，她感到很不耐烦，用胳膊肘推开他，叫他住嘴。第二幕就要结束了，这时在舞台后面出现了两个人影。他们蹑手蹑脚从舞台上下来，生怕发出声音。娜娜认出他们是米尼翁和缪法伯爵。他们默不作声地与博尔德纳夫打招呼。

“啊！他们来了。”娜娜舒了口气，喃喃说道。

罗丝?米尼翁说出了最后一句台词。这时博尔德纳夫说，在排演第三幕之前，第二幕还要重排演一次；这时，他不看排演了，用过分热情的态度去欢迎伯爵，福什利却假装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围在他周围的演员身上。米尼翁吹着口哨，双手反剪着，目光盯着他的老婆，罗丝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样？我们上楼好吗？”拉博德特问娜娜，“我先把你带到化妆室里，然后我再下来叫他。”

娜娜立刻离开了包厢。在黑暗中，她只好沿着正厅前座的过道摸索着往前走。博尔德纳夫猜到在黑暗中走的是娜娜，便赶上去，在过道的一头把她拦住了。这条过道很狭窄，在舞台的后面，煤气灯昼夜不熄。为了赶紧把事情定下来，他开门见山地谈起荡妇这个角色。

“嗯？这是多么好的角色！多么富有魅力！这个角色最适合你演……明天就来参加排演吧。”

娜娜态度冷淡。她想看过第三幕排演再说。

“哦！第三幕才精彩呢！……公爵夫人在她自己家里打扮成荡妇的样子，博里瓦热见了很厌恶，从此他便改邪归正了。另外，还有一个滑稽可笑的误会场面，塔迪沃到她家时，还以为到了一位舞女的家里呢……”

“那么，热拉尔迪娜在这一幕中的分量怎样呢？”娜娜打断他的话，问道。

“热拉尔迪娜吗？”博尔德纳夫神色尴尬地说道，“有一场戏她要出场，不太长，但很精彩……这个角色简直就是为你而写的，我坦率告诉你，你签字吧？”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最后，她回答道：

“等会儿再说吧。”

说完，她就走了，赶上了在楼梯上等她的拉博德特。全剧院的人都认出娜娜了。大家都在悄悄谈论她，普律利埃尔对她回剧院很反感，克拉利瑟生怕娜娜抢走她的角色。至于丰唐，他假装无所谓，态度冷漠，觉得在背后说一个自己爱过的女人的坏话，不该是他干的事；其实，过去的热恋现在已经变成了仇恨，由于他有一种恶魔般的反常性欲，他一想到她过去对他忠贞不渝，想到她的娇娆容貌，想到他抛弃的那段共同生活，心里就充满仇恨。

娜娜的到来已经使罗丝?米尼翁警觉起来，看到拉博德特从楼上下来，走到伯爵身边，现在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缪法已经够她讨厌的了，可是再想到她被他这样抛弃，心里就更怄气了。平常在这类事情上，她同丈夫从不罗嗦，可是这一次她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我发誓，如果她再耍抢走斯泰内那样的花招，我就要挖掉她的眼睛！”

米尼翁听后，泰然自若，态度傲慢，他耸耸肩膀，好像什么他都看得很清楚。

“闭起你的嘴吧！”他嘟哝道，“嗯？请你别作声好吗！”

他知道什么事情该认真。他已经把缪法的钱掏得精光，他预料到了，只要娜娜招招手，缪法就会躺下来，让她把自己当地毯踩。缪法已迷恋上她了，这种恋情是无法控制的。他是很了解男人的，所以现在他头脑里考虑的是怎样充分利用有利局面。应当见机行事，他在等待时机。

“罗丝，上场喽！”博尔德纳夫叫道，“我们重新开始排演前面的两幕吧。”

“喂，去吧！”米尼翁说道，“让我一个人来应付吧。”

他现在还不忘记嘲笑别人。他觉得恭维一下福什利的剧本倒是挺有趣的。这个剧本写得太好了，唯一不足之处是，为什么把那位贵夫人写得那样正派呢？这样写很不自然。接着，他冷笑起来，问那个对热拉尔迪娜俯首贴耳的博里瓦热公爵的原型是谁。福什利听了，一点没有生气，却微微一笑。博尔德纳夫向缪法那边瞅了一下，似乎很不高兴，这使米尼翁感到惊讶，表情又严肃起来。

“咱们开始好吗？他妈的！”经理吼道，“开始吧，巴里约！

……嗯？博斯克不在这里？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然而，博斯克大模大样地回来了。拉博德特把伯爵带走时，大家又继续排演了。缪法伯爵一想到要再去见娜娜，心里就惶惶不安。他俩断绝关系后，他感到生活异常空虚。被人带到罗丝家里，在那里整天无事可做，内心很痛苦，他以为是生活习惯被打乱了的原因。他成天昏头昏脑，什么他都不想知道，他克制自己，不去找娜娜，这样就可避免伯爵夫人问他与娜娜在一起的情况。他觉得是他的贵族身份使他把什么都忘却。但是他内心在暗暗地斗争着，娜娜似乎重新征服了他。他怀念她，由于意志薄弱他又想到了她的肉体，接着对她产生了一种新的专一的感情，这种感情温柔得几乎成了父爱之情。他们决裂时的那一幕可憎景象在他的脑海中渐渐消失了，丰唐的影子不再在他的眼前浮现，娜娜把他驱逐出门、拿他老婆偷人的事来惹怒他的声音不再在他的耳畔萦绕。这些言辞统统飞到九霄云外了；而他的内心却保留了一种使他伤心的压抑，这种痛苦紧紧地攫住他，几乎使他窒息。他又产生了一些天真的想法，他责备起自己，心想当初如果他真心爱她，她也许不会背叛他的。想到这里，他的痛苦顿时变得难以忍受，他太不幸了。这种痛苦犹如昔日的创伤复发了，剧痛起来，不过，它不再是一种盲目的、迫不及待的、将就一切的欲望。他怕失掉这个女人，他只需要一个人，他需要得到她的头发、她的嘴巴、她的肉体，这种需要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每当他回忆起她讲话的声音，他的四肢就颤抖起来。他怀着吝啬鬼般的苛求和无限柔情想重新得到她。这种情恋早已侵扰着他，使他痛苦万状，所以，拉博德特刚说了开头几句撮合他们会面的话，他就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接着他又觉得有点难为情，觉得像他这样一个有地位的人，居然做出这样一个放任随便的动作，太可笑了。不过拉博德特懂得如何看待一切。他做事很有分寸，他把伯爵送到楼梯口就与他告别了，随后悄声说道：

“在三楼走廊右边，门一推就开。”

在剧院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只有缪法一个人。他从演员休息室门口经过时，从敞开的门看进去，只见这间宽广的房间里一派破败景象，在阳光照射下，里面的东西又脏又破旧，令人看了羞愧。但是最使他吃惊的是，他刚走出黑暗、人声嘈杂的舞台，就见楼梯间里光线明亮，一派安静景象，与他以前一天晚上看到的情景迥然不同。那天晚上，他只见里面煤气灯雾腾腾，散场后，女演员们在楼上楼下跑个不停，踩得楼梯咚咚响。现在化妆室里阒无一人，走道里空空荡荡，听不见一点声响，十一月份的淡淡阳光，从楼梯旁的方形窗户里射进来，把一片黄灿灿的光亮洒在梯级上，尘埃在空中的阳光中飞舞着，死一般的寂静从楼上传到楼下。这里如此宁静，缪法感到很高兴，他在楼梯上慢慢拾级而上，尽量让自己喘口气。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又害怕起来，生怕自己等会儿像孩子一样唉声叹气，眼泪汪汪。这时，他走到二楼楼梯平台上，确信在那儿没有人看见他，他便倚在一堵墙上；随后，他用手帕捂住嘴，两眼瞧着歪歪斜斜的楼梯梯级、被手磨得光滑的铁栏杆、墙上剥落下来的石灰。这里如同一所妓院，在下午这样的时刻，妓女们正在睡觉，这种破败不堪的景象在淡淡的阳光下暴露无遗。到了三楼，他看见一只大红猫蜷缩在一个梯级上，他只好从猫身上跨过去。那只猫半闭着眼睛，单独守着这座剧院；每天晚上，女演员们留下冷却了的闷味，这只猫就在这种气味中昏昏欲睡。

在走廊的右边，化妆室的门果然没有关上，娜娜在等候他。那个小个子马蒂尔德是个天真的邋遢鬼，化妆室里被她弄得肮脏不堪，地上放着乱七八糟的缺口的陶器罐，梳妆台上一层油垢，椅子上布满红点，仿佛是人血滴在椅子的草垫上。糊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纸上，从上到下都溅上了点点滴滴的肥皂水。屋里还有一种臭味，是一种发酸了的香水味，娜娜不得不打开窗户。她把胳膊肘搁在窗台上，在窗口呆了一会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她俯着身子瞧着下面，她听见布龙太太用扫帚正在紧张地打扫狭小、淹没在昏暗中的院子里的发绿的石板地的声音。一只鸟笼挂在百叶窗上，里面的一只金丝鸟发出刺耳的鸣叫，在这里，听不见林荫大道上和邻近街道上的马车声，像在外省一样，太阳仿佛在广阔的空间打盹儿。她抬起头来，瞥见胡同里的一座座低矮房屋和一条条长廊上的玻璃天棚。她再望过去，是维也纳街的一幢幢高楼大厦，映入她眼帘的是这些楼房的背面，它们巍巍耸立，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仿佛空无人住。每层楼都有阳台，一位摄影师在一幢大厦的屋顶上搭了一个蓝玻璃摄影棚。

这片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她正看得出神，似乎听到有人敲门。她掉过头去，喊道：

“请进来！”

一见伯爵进来，她便关上窗户。因为房间里并不热，再说，别让好奇心十足的布龙太太听见。开始气氛很严肃，两人面面相觑。随后，见他僵直地呆着，样子像透不过气来似的，娜娜笑了，说道：

“怎么，你来了，大傻瓜！”

这时他是那么兴奋，身子却像冻僵了。他称呼她太太，说他能够重见到她，觉得很高兴。娜娜急于使事情定下来，她露出更加亲切的样子。

“别装成高贵的样子。既然你想来见我，嗯？我们就不必要像木头人一样呆着，你瞧着我，我瞧着你……我们两人都有过错，哦，我是原谅你的！”

于是，两人同意再也不提过去的事了。缪法点点头赞成她的意见。他的心情平静下来了，他虽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伯爵态度显得有点冷淡，这使娜娜感到诧异，她便尽量想办法开导他。

“算了吧，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莞尔一笑，又说道，“现在我们又和好了，我们握握手吧，我们仍然是好朋友。”

“怎么，只是好朋友？”他顿时不安起来，嘀咕道。

“对，这也许是傻话，但是，这是因为我尊重你……现在，我们把过去的事情都说清楚了，以后如果我们见了面，至少不要像傻瓜一样，连招呼都不打……”

他做了一个手势，想打断她的话。

“让我把话说完……没有一个男人，听见了吧，没有一个男人谴责我干过不道德的事。

而你竟是头一个谴责我的人，真让我怄气……每个人都有面子，亲爱的。”

“情况不是这样！”他大声嚷道，“你坐下来，听我说呀。”

他好像怕她走掉，推她坐到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他越来越激动，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小小的化妆室里，门窗关得严严的，阳光充沛，气温宜人，令人感到宁静而湿润，外面没有一点声音传进来，只听见金丝鸟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是远处的笛子吹奏出来的颤音。

“听我说，”他伫立在娜娜面前，说道，“我来见你是为了再次得到你……是的，我想一切重新开始。你明白了吧，你为什么要那样同我说话……回答我，你同意吗？”

她低下头来，用指甲抠着她屁股下的红草垫，草垫仿佛在她身子下面流着血。她看见他那副焦虑不安的样子，反而从容起来。她终于抬起变得严肃的脸，在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眸子里，成功地露出一丝忧伤。

“哦！这不可能，我的小宝贝，我永远不会再同你姘居。”

“为什么？”他结巴道，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露出不可名状的痛苦。

“为什么？怎么不！因为……这不可能，这就是全部理由。

我不愿意。”

他又贪婪地注视她一会儿。随后，把腿一弯，一下子跪倒在石板地上。她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只说了一句：

“哎！别耍孩子脾气了！”

不过，他已经耍孩子脾气了。他跪在她的脚下，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腰搂得紧紧的，脸埋在她的双膝之间，紧紧贴在她的肌肉上。这样他感觉触到了她的肌肉，感觉触到了她薄薄的裙子下面的丝绒般柔软的腿上的肌肉，浑身不禁痉挛起来，像发热病一般，直打哆嗦，疯狂地在她的腿上乱碰乱撞，仿佛要钻进她的身体里。那张旧椅子咯吱咯吱作响。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在被过去的香粉染臭的空气中，强烈的肉欲要求使他泣不成声。

“得了，还有什么？”娜娜一边说一边任凭他发泄情欲，“这一切做法对你没有任何用处。既然这是不可能的……我的上帝！你真年轻幼稚！”

他平静下来了。但他仍然跪在地上，不放开她，抽抽噎噎说道：

“你至少应该听我说，我来这里要送给你什么东西……我已经看好了一座公馆，紧靠蒙梭公园。我要实现你的一切愿望。如果我能一个人占有你，我把全部财产拿出来也在所不惜……是的，唯一的条件是：一个人占有你，你听见了吗？如果你同意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要让你变成最漂亮、最富有的女人，马车、钻石、化妆品……要什么有什么。”

娜娜每听到他说一样东西，都傲慢地摇摇头。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当他最后不知道说把什么东西送给她时，就说把她放在钱堆里，这时，娜娜不耐烦了，说道：

“得啦，你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还有没有个完？……我是个好心肠的女子，见你这副痛苦的样子，就让你摸一会儿，可是，你现在该摸够了吧？……让我站起来吧。你把我累垮了。”

她挣脱了他，站起来说道：

“不，不，不……我不愿意。”

于是，他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背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脸。现在轮到娜娜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了。好一阵子，她望着斑迹点点的糊墙纸、布满油垢的梳妆台、沐浴在淡淡阳光下的这个肮脏的小房间。然后，她在伯爵面前停下脚步，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真滑稽可笑，有钱男人总以为有了钱，就什么都能得到……那么，如果我不愿意呢？……你的那些礼品，我全不在乎。即使你把整个巴黎献给我，我还是不愿意，永远不愿意……你瞧，这间屋子不大干净，不过，如果我同你生活在这里很快乐，我就觉得它很好；如果一个人住在宫殿里，而心却不在宫殿里，他会郁闷死的……啊！金钱！我可怜的宝贝，我到哪里都能搞到！你知道吧，金钱，我可以在上面跳舞，可以往上面吐唾沫！”

她脸上显出厌恶的样子。接着，她说话动了感情，她用忧伤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有的东西比金钱的价值更高……啊！如果有人把我所渴望得到的东西给我……”

他慢慢抬起头来，眸子里闪烁着一线希望的光芒。

“哦！这事你做不到，”她接着说，“这事不由你作主，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你说一说……总之，我们是在聊天……我想演他们那出戏里的那个正经女人的角色。”

“哪个正经女人？”他听后很诧异，喃喃说道。

“就是他们戏里的埃莱娜公爵夫人呗！如果他们以为我会演热拉尔迪娜！那就错了，我决不干，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而且只有一场戏中才有这个角色！主要问题还不在这里，我演荡妇角色够多了。我老演荡妇，人家真会说我肚子里只有演荡妇这点货色。总之，这真令人恼火，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似乎以为我缺乏教养……嘿，我的宝贝，他们这样看我就大错特错了。我想摆出高贵的样子时，我会做得很漂亮的！……瞧，你看看我这副样子。”

接着，她一直退到窗户边，然后昂首挺胸，迈着大步走过来，那谨慎小心的神态，活像一只犹犹豫豫的肥母鸡，生怕弄脏爪子似的。缪法眼泪汪汪，注视着她的每个动作，他在痛苦的时候，忽然看见这一喜剧性场面，一下子愣住了。她走动了一阵子，以显示她的全部表演技能，嘴角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不断眨眨眼睛，摆动着裙子，最后站在他面前，说道：

“嗯？表演得可以吧，我想。”

“哦，很好。”他结巴道，嗓子还有点哽塞，眼睛模模糊糊。

“我告诉你，我掌握了正经女人的特点！我在家里已表演过，我蔑视男人们的那副神态，没有一个女演员演得比我好。你注意到了吗，当我走过你面前时，总是睨视着你？这种神态是我生来就有的……何况，我自己又乐意演这个角色；我做梦也想这件事，我想得好苦啊，我一定要演这个角色，你听见没有？”

娜娜变得一本正经了，说话语气生硬，情绪激动。这个愚蠢的愿望把她折腾得很苦。缪法刚才说什么都被拒绝，现在还不明白该怎样回答，所以还在等待着。他们沉默了良久，空荡荡的屋子里寂静得连苍蝇飞舞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她只好直说了，“你去帮我把这个角色弄到手。”

缪法听了愣住了。接着，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说道：“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你自己说过，这件事不由我作主。”

她耸耸肩膀，打断他的话：

“你下楼去对博尔德纳夫说，你要这个角色……别这么天真！博尔德纳夫现在需要钱。

那么，你就借钱给他，既然你的钱多得要往水里抛。”

他还迟疑不决，娜娜生气了。

“好啦，我明白了，你怕得罪罗丝……你跪在地上哭的时候，我没有提到她；说到她呀，我的话可多呢……是呀，一个男人发誓说他要永远爱一个女人，他就不该要了第二天遇上的第一个女人。哦！这就是我的创伤所在，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另外，亲爱的，米尼翁吃剩下来的东西，还有什么味道！你应该先断绝与这些肮脏家伙的关系，再傻乎乎地跪在我的膝盖前面，不是吗？”

缪法大嚷起来，终于插上一句话：

“唉，我压根儿瞧不起她，我马上就同她断绝关系。”

娜娜在这一点上，似乎很满意。她又说：

“那么，你还有什么难处？博尔德纳夫是老板……你也许会说，除了博尔德纳夫还有福什利……”

她拉长了说话声，因为她现在说到了事情的微妙之处。缪法耷拉着眼皮，不吭一声。对于福什利与伯爵夫人的频繁接触，他假装不知道，天长日久，他心里倒平静下来了，希望他在泰布街的一家门口度过的一个可怕的夜晚是弄错了。但是他对福什利这个人一直很反感，怀恨在心。

“唉，什么，福什利又不是魔鬼！”娜娜试探着说道，想知道伯爵和他老婆的情人之间的关系达到何种程度，“至于福什利吗，总能说服他的。实际上，我向你保证，他是一个好青年……

嗯？就这样吧，你对他说，你是为我要这个角色的。”

他想到要为这样的事去奔波，心里就反感。

“不，不，这绝不行！”他大声叫道。

娜娜等待着。有一句话到了嘴边：“福什利什么也不会拒绝你的。”但她又觉得拿这句话作为理由，说出来有点生硬。她只淡淡一笑，这古怪的一笑包含了那句话的意思。缪法抬起眼睛瞧着她，随即又把眼睛低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心里忐忑不安。

“啊！你就是不肯帮别人的忙。”娜娜终于嘀咕道。

“我做不到！”他忧心忡忡地说道，“除了这件事，你什么要求我都能办到，哦，亲爱的，我求求你！”

于是，娜娜不再多花时间与他磨嘴皮，用两只小手把他脑袋往后一推，接着，弯下腰来，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吻了好一会儿。他在她身子下面打了一下哆嗦，这时他已神魂颠倒，两眼紧闭。随后，她拉他站起来。

“去吧。”她只说了一句。

他举步向门口走去。但是，当他要出门时，她又把他搂在怀里，装出谦恭、温存的样子，抬起脸，用下巴像母猫一样在他的肩坎上来回蹭着。

“你说的那座公馆在哪里？”她悄声问道，表情羞羞答答，笑吟吟的，像个孩子，刚才给她好东西她不好意思要，现在又要了。

“在维里埃大街。”

“有马车吗？”

“有。”

“有花边吗？有钻石吗？”

“有。”

“哦！你真好，我的小猫咪！你知道，刚才我不肯要，那是因为嫉妒……但是这一次，我向你保证，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因为你现在懂得了女人需要的是什么。你什么都能献出来，是吗？那么，我现在不要任何男人了……瞧！现在我的吻只给你一个人！来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娜娜的吻像雨点一般落在缪法的手上和脸上，把他吻得身上发热了，便把他推到门外，这时，她才舒了一口气。天哪！这间化妆室里怎么有一股怪味。马蒂尔德真懒！不过，人在里面倒是挺惬意的，像在普鲁旺斯那里的卧室里，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既暖和又安静，不过，变质的香水味，还有其它脏东西的气味，确实太浓了。她打开窗户，把胳膊肘支在窗台上，出神地瞧着胡同里的玻璃天棚，这样来消磨时间。

缪法踉踉跄跄下楼梯，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将说什么呢？用什么方式开口说这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呢？他到了舞台时，就听见有人在争吵，第二幕快要演完了，普律利埃尔在大发雷霆，因为福什利说要删掉他的一段台词。

“全部删掉吧，”他吼道，“我求之不得！……怎么，我的台词还不足两百行，还要删除！不，我受够了，我不演这个角色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本弄皱了的笔记本，在激动得颤抖的手里转来转去，样子像要把它扔到科萨尔的膝盖上。他很痛苦，他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苍白的脸抽搐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内心的激动怎么也掩饰不住了。他呀，普律利埃尔，是观众崇拜的偶像，竟然演仅有两百行台词的角色！

“怎么不让我扮演端托盘送信的听差呢？”他用辛辣的嘲讽口吻说道。

“行啦，普律利埃尔，别生气了，”博尔德纳夫说道，他对普律利埃尔很客气，因为他对包厢观众很有吸引力，“别再闹情绪了……可以为你增加效果，是吗？福什利，你给他增加一些效果……在第三幕里，甚至还可以增加一场嘛。”

“那么，”普律利埃尔声明道，“我要落幕前的最后一句台词……我理所当然要有这句台词。”

福什利一言不发，样子像是同意了，普律利埃尔把本子放进衣袋里，仍然心绪不宁，很不高兴。博斯克和丰唐在他们争吵时，两个人都显出无动于衷的态度。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的事情，这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丝毫不感兴趣。所有演员把福什利团团围住，向他提问题，都希望他赞扬自己几句。米尼翁则听着普律利埃尔的最后几句埋怨话，同时眼睛盯着缪法，伯爵回来了，他已看见他回来了。

伯爵走进黑乎乎的舞台，在舞台的后面停下脚步，他迟疑了一阵，不想介入别人的争吵中。但是博尔德纳夫瞥见他在那儿，连忙向他跑过去。

“嘿！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嘟囔道，“伯爵先生，你简直想象不到我跟这帮人相处有多困难。他们都是半斤八两，个个爱虚荣；他们还是骗子，坏得像疥疮，老是来找我的麻烦，恨不得搞垮我的剧院才开心……请原谅，我刚才火气上来了。”

博尔德纳夫住口了，他们沉默了片刻。缪法想绕个弯子说明来意。但是他想不出适当的话来说，为了尽快了结这件事，终于直截了当地说道：

“娜娜想演公爵夫人。”

博尔德纳夫听了大吃一惊，嚷道：

“说什么？简直疯了！”

接着，他瞅着伯爵，发觉他面色那样苍白，神色那样惶恐不安，于是，马上冷静下来。

“真见鬼！”他只说了一句。

两人又沉默起来。其实，让娜娜演公爵夫人，经理也无所谓，这个胖乎乎的娜娜扮演公爵夫人，说不定挺有趣呢。何况，通过这件事，他可以把缪法牢牢控制住。因此，他马上作出决定，他转过身子，叫道：

“福什利！”

伯爵做了一个手势，想不让他跟福什利讲。福什利没有听见叫他，他被丰唐拉到舞台的檐幕边，耐着性子听这位演员讲述他对塔迪沃这个角色是如何理解的。丰唐认为塔迪沃是马赛人，因为他讲话操南方口音；于是他就模仿南方口音。他背了整整几段台词，问福什利对不对？看来他也只是提出一些想法，对不对，他还没有把握。可是福什利态度冷漠，并且提出一些不同看法。丰唐马上发火了。很好！既然他抓不住这个角色的精神，为了替大家着想，最好他还是不演这个角色。

“福什利！”博尔德纳夫又叫道。

于是，福什利拔腿就走，摆脱了这位演员，他感到很高兴。

丰唐见他突然走掉，觉得伤了面子。

“别呆在这里，”博尔德纳夫又说道，“先生们，跟我来吧。”

为了不让好奇的耳朵听见，他把他们带到舞台后面的道具库。米尼翁见他们倏忽不见了，感到蹊跷。他们走下几级楼梯就到了道具库。那是一间方方正正的房间，两扇窗户朝向院子。一道仿佛从地窖里射出来的光线从脏兮兮的玻璃窗射进来，天花板很矮，光线显得很暗淡。屋里摆满了带格子的架子，架子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各种道具，颇像拉普街旧货商摆设的摊铺，有杂七杂八的说不出名字的盘子，金色硬纸杯，红色旧雨伞，意大利罐子，以及各种款式的挂钟、托盘、墨水瓶、火枪和灌注器；所有东西上都积了一层一寸厚的灰尘，看了难以辨认，有的缺了口，有的破碎了，通通堆在一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废铁味、破布味和潮湿纸板味从这里的一堆堆东西中散发出来，这些演戏用的破烂东西堆积在这里，已有五十年了。

“请进吧，”博尔德纳夫连声说道，“这儿只有我们几个人，至少没有人来打扰。”

伯爵有些尴尬，只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以便让经理单独大胆向福什利提出这项建议。福什利惊讶地问道：

“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博尔德纳夫终于说道，“我们现在有一个新的想法……你听了别发火，说件正经八百的事，公爵夫人的角色让娜娜来演，你看怎么样？”

福什利听了惊愕不已。接着，他大发雷霆。

“啊！不行，这是在开玩笑……观众会笑破肚皮的。”

“唉！观众能笑，就算不错嘛！……你考虑一下，亲爱的，伯爵先生很赞赏这个主意。”

缪法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从一块积满灰尘的木板上拿下一样他似乎不认识的东西，那是一只吃带壳溏心蛋用的蛋杯，杯脚是用石膏重新做的。他无意识地把杯子拿在手里，向前走了几步，悄悄说道：

“对，对，这个主意很好。”

福什利向他转过头去，突然显出不耐烦的样子。伯爵同这出戏毫不相干。随后，他直截了当地说：

“绝对不行！……让娜娜演荡妇，要演多少都行，可是让她演上流社会的妇女，绝对不行！”

“你错了，我向你保证，”缪法大胆说道，“刚才她还向我表演过正经女人呢……”

“在哪里表演的？”福什利问道，他更觉得奇怪了。

“在楼上一间化妆室里……她确实表演过。哦，她的表演可出色呢！尤其是她那瞟人的眼神才像呢……你知道，她经过别人面前时，眼睛像这样子……”

他急于说服两位先生，一时忘记一切，手里还拿着蛋杯，就模仿起娜娜的表演动作了。

福什利呆呆地瞧着他。他明白了，不再生气了。伯爵从福什利的眼神中看出来，他既有几分嘲笑又有几分怜悯，脸一下子红了，赶快停止了表演。

“我的上帝！说不定真行，”作者为了讨好伯爵，喃喃说道，“她可能演得很好呢……不过，演这个角色的人已经定了，我们不能从罗丝那里再要回来。”

“哦！如果只是这一点困难，”博尔德纳夫说道，“事情由我来负责处理。”

这时候，年轻作者见他们两人唱一个调子，反对自己的意见，便觉察出博尔德纳夫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于是，他也不甘示弱，便加倍地反对他们的意见，几乎使商谈破裂。

“哎！不行；哎！不行。即使这个角色没有人演，我也决不让娜娜演……这一点，明白了吗？让我安静一下吧……我不愿毁了我的剧本。”

僵持之下，出现了一阵沉默。博尔德纳夫觉得自己再呆在那儿就成了多余的人，便走开了。伯爵耷拉着脑袋。随后，他好不容易抬起头来，换个口气说道：

“亲爱的，就算我请你帮个忙吧，怎么样？”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福什利竭力拒绝，连声说道。

缪法的语气也强硬起来。

“我请求你……我要这样办！”

他把目光盯住福什利。从那愤怒的目光里，福什利看出他在威胁自己，年轻人倏地让步了，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就按照你说的办吧，总之，我也无所谓……哎！你太过分了。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这时候，气氛显得更尴尬了。福什利倚在一个架子上，一股劲儿地跺着脚，缪法一直转动着手中的那只蛋杯，仿佛在专心研究它。

“这是一只蛋杯。”博尔德纳夫走过来，殷勤地说道。

“对了！这是一只蛋杯。”伯爵跟着说。

“对不起，把你身上搞的满是灰尘。”经理一边继续说道，一边把蛋杯放回木板上，“你知道，如果每天打扫灰尘，灰尘也是打扫不完的……所以，这儿不大干净。哎？乱七八糟！……不过，你也许会相信我的话，这里面还有些值钱的东西。看吧，把这里的东西都看看吧。”

他领着缪法从一个个架子前面走过去，凭借从院子里照进来的淡绿光线，他把那些道具的名称一一告诉伯爵，还笑吟吟地说自己像个卖破烂的商人，在盘点，想以此引起伯爵对他的道具的兴趣。随后，他们回到了福什利身边，他用轻快的口气说道：

“听我说吧，既然我们大家都同意了，事情就这样定了……正好米尼翁也来了。”

米尼翁在走廊里逛了好一阵子了。博尔德纳夫谈到要修改合同的事，米尼翁刚听了几句，就大发雷霆；真无耻，这是要葬送他老婆的前途，他要进行诉讼。然而，博尔德纳夫很冷静，他讲了很多道理来说服他；他觉得罗丝演这个角色是大才小用，他想把罗丝抽出来，等《小公爵夫人》演过后，让她主演一出轻歌剧里的角色。但是，由于罗丝的丈夫总是大吵大嚷，博尔德纳夫便断然提出要解除合同，因为这位女歌手接受了游乐剧院的聘请。这一下把米尼翁弄得不知所措。他并不否认聘请这件事，但他装出一副蔑视金钱的样子；既然已经聘请了他的老婆演埃莱娜公爵夫人，她就一定要演，他米尼翁纵然丢了财产也在所不惜，这是关系到一个人的尊严、荣誉的问题。争论到这里，问题就变得复杂了。经理总是抓住这条理由：既然游乐剧院愿意每晚演出付给罗丝三百法郎，总共要演一百场，而她为他演出每晚只能得到一百五十法郎，这样，他把她放走后，她就能多挣一万五千法郎。但是丈夫又提出艺术方面的问题，并抓住不放：如果人家看到他老婆被取消演这个角色，会怎样议论呢？人家会说她演不了这个角色，所以不得不把她换掉；因此，对一个艺术家来说，就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声誉就会下降。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荣誉比金钱还重要！接着，他突然提出一项妥协方案：根据合同，罗丝如果自动退出这个角色，她要付一万法郎违约金；现在是别人要她退出，那么，只要赔偿她一万法郎，她就去游乐剧院。博尔德纳夫听了，一下子愣住了，米尼翁的眼睛盯住伯爵，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这样，一切都解决了，”缪法松了一口气，悄然说道，“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啊！这怎么行呢！如果我们这样做，就太愚蠢了！”博尔德纳夫凭他生意人的本能，火冒三丈，嚷道，“放走罗丝，花一万法郎！这是在捉弄我。”

但是，伯爵连连点头，叫他接受米尼翁的要求。他又犹豫了一会儿。经理还嘀嘀咕咕，舍不得那一万法郎，虽然这笔钱不要他出。末了，他又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管怎样，我同意啦。这下子我可以摆脱你们了。”

丰唐对这件事十分好奇，从舞台上下来，木立在院子里听了一刻钟。当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后，便跑到舞台上把这件事告诉罗丝，并引以为乐。哎哟！人家在暗中算计她，这下她可完了。她立刻跑到道具库。见她来了，大家都不说话了。她瞅着那四个男人。缪法耷拉着脑袋，福什利失望地耸耸肩膀，作为对她的询问的目光的回答。米尼翁呢，他正在与博尔德纳夫讨论合同中的条款。

“发生什么事啦？”她用生硬的口气问道。

“没什么，”她丈夫说道，“博尔德纳夫要用一万法郎把他的角色收回去。”

她浑身哆嗦起来，面色苍白，两只小手捏得紧紧的。她憋了一肚子气，直愣愣地瞅着她的丈夫，平时碰到生意上的事情，她对丈夫总是言听计从，让她丈夫作主，由他与经理和她的情夫签订合同。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大叫一声，这叫声像一根鞭子抽在她丈夫的脸上。

“啊！瞧你，你是个孬种！”

说完，她便走了。米尼翁惊慌失措，跟在她后面追上去。怎么回事，难道她疯了？他轻声向她解释，一边得一万法郎，另一边得一万五千法郎，共计二万五千法郎。这可是一笔绝好的买卖！不管怎样，缪法抛弃了她，最后从他的翅膀上拔一根羽毛，这是巧妙的做法。罗丝怒不可遏，一声不吭。米尼翁不屑与她多费口舌，便离开了她，任她去发泄女人的怨气。

博尔德纳夫与福什利和缪法已经回到舞台上了，米尼翁对博尔德纳夫说道：

“我们明天早上就签合同，你要把钱准备好。”

拉博德特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娜娜，正巧，这时她得意洋洋走下来。她演正经女人，摆出一副高贵的派头，目的是要让她的同事们对她刮目相看，并且向这伙笨蛋证实，只要她想演，哪一个女人也没有她演得漂亮。但是，她差点出个洋相。罗丝瞥见了她，便向她冲过去，她气得透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呀，我总有一天再见到你的……我们这笔帐总是要算的，听见了吗？”

娜娜受到这样突然袭击，顿时把什么都忘了，她想马上双手叉腰，破口大骂她是婊子。

但她克制住了，摆出一个侯爵夫人险些踩到桔子皮时的神态，过分尖声尖气地说道：

“嗯？什么？你疯了，亲爱的！”

接着，罗丝气走了，娜娜依然保持优雅大度的神态，米尼翁紧跟着罗丝，她那副气乎乎的样子，几乎使他认不出她来了。克拉利瑟很高兴，她刚从博尔德纳夫那里得到了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福什利面色忧郁，气得直跺脚，却又下不了离开剧院的决心；他的剧本完蛋了，他正在想方设法补救。这时，娜娜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得靠近自己，问他是否觉得她心肠狠毒。她不会吃掉他的剧本。这句话把福什利逗笑了。她还暗示他，像他那样在缪法家的处境，倘若与她闹别扭，他就太愚蠢了。如果她台词记不牢，她就找个提台词的人；剧场里是会座无虚席的。另外，他错误地估计了她，她会让他看到，她演出时是怎样卖力。于是，大家都同意了，叫作者把公爵夫人的角色略加修改，给普律利埃尔增加一些台词，普律利埃尔也高兴了。娜娜的参演自然给大家带来了欢乐，唯有丰唐态度冷淡。他伫立在那盏小灯的黄色光圈中间，他的尖长的山羊脸的侧影被灯光映得清晰可见，他装出一副离群索居的样子。娜娜却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跟前，同他握握手。

“你好吗？”

“还好，不坏。你呢？”

“很好，谢谢。”

他们就说了这些。他们仿佛昨天晚上在剧院门口才分手的。这时候，演员们还在等待排演，但是博尔德纳夫说第三幕不排演了。恰巧，博斯克老头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埋怨道：

他们常常被毫无必要地留下来，使他们浪费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大家都走了。他们到了下面人行道上，阳光刺得他们直眨眼睛，他们像在地窖下面度过了三个钟头，又发生了口角，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到了外面就发呆。伯爵呢，他疲乏不堪，头脑里空空的，与娜娜一起登上马车走了；拉博德特则拉着福什利一道走，边走边鼓励他。

一个月后，《小公爵夫人》首次上演就给娜娜带来了极大的失败，她演得蹩脚透顶，她本来满怀希望，以为能得到很大的喜剧效果，结果却使观众发笑。观众并未喝倒采，因为他们觉得很有趣。罗丝?米尼翁坐在楼下的侧包厢里，每次她的对手登场，她就尖声尖气地大笑一番，这样全场观众都跟着笑起来。这只是她的初次报复。到了晚上，娜娜单独与怏怏不乐的缪法在一起时，她愤怒地对他说道：

“哼！多么阴险的诡计！这一切都是出于嫉妒……啊！他们可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难道我现在还需要他们！……瞧吧！我愿花一百个金路易，把嘲笑过我的人带到这里来，让他们在我面前舔地板！……是的，我要演贵夫人给你的巴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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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第十章

于是娜娜变成了一个时髦女子，一个依靠男性的荒唐和堕落来生活的寄生虫，一个颇具贵妇仪态的高等妓女。她的失足虽是偶然的，却决定了她的终身。她摇身一变成了著名的风流女子，尽人皆知的一掷千金、肆无忌惮地卖弄姿色的女流。她很快在要价最高的妓女中成了王后。她的照片陈列在橱窗里，报纸上常常见到她的名字。每当她乘坐马车经过大街上时，人们都掉过头来看她一眼，呼唤她的名字，激奋之情犹如民众见到王后一般；而她则身着轻飘飘的服装，悠然自得地倚靠在车子上，脸上挂着微笑，十分快乐，金色的细雨般的一缕缕细小鬈发垂挂到涂蓝的眼圈边和搽口红的嘴唇边。说来奇怪，这个胖姑娘在舞台上是那么笨拙，扮演正经女人是那么滑稽可笑，但在街上扮演迷人的女子，却不费吹灰之力。她的身体像水蛇一般柔软自如，衣着得体，看起来是随意穿戴，却显得风度翩翩，像一只矫捷超群的纯种母猫，堪称烟花女中的佼佼者。她很高傲，富有叛逆精神，像一个权力至高无上的统治者，把巴黎踩在脚下。她随意穿上什么款式的服装，贵妇们便纷纷仿效她。

娜娜的公馆在维里埃大街，卡迪内街的拐角处，所处地段是一个豪华地区。这里原来是蒙梭平原，一座座建筑在这空旷的土地上拔地而起。这座公馆当初是由一位青年画家所建，这位画家由于在绘画艺术上初露锋芒，兴奋得飘飘然起来，便建了这座公馆，可是房子刚刚粉刷完毕，又不得不把它卖掉。房子颇具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的风貌，外观很像一座宫殿，内部布局别具一格，舒适的起居设备都是现代的，但又具备不落俗套的特色。缪法伯爵买下了这座配备家具的公馆，里面摆了许多小摆设，配上了华美的东方帷幔，古色古香的餐具柜，路易十三时代的大扶手椅；因此，娜娜不期而获得了颇具艺术特色的家具，家具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富有不同时代特色。不过，占据公馆中央的画室，对她来说毫无用场，于是她就把楼上楼下通通改造一番，在底层设了一间温室、一大间客厅、一间饭厅，在二楼靠近她的卧室和梳妆室的地方，设了一间小客厅。她的设想令建筑师们惊讶不已，她仿佛生来就要过奢侈的生活，作为巴黎街头妓女，追求时髦豪华是她的天性。总之，她并未把公馆搞得不像样子，甚至还使富丽堂皇的家具上增添了一些摆设，仅在某些方面留下雅致得有点可笑、华丽得有点刺目的痕迹，由此可以看出她昔日是个卖花女，曾经在商店的橱窗前构想自己未来生活的蓝图。

院子里，在大雨罩遮盖下，门口的石阶上铺着地毯；一到前厅就闻到一股紫罗兰的香味，四壁上的帷幔很厚实，屋内的气温宜人。一扇彩绘大玻璃窗，上面的玻璃有黄色的，也有玫瑰色的，射出淡黄色的肉色光线，照亮着宽大的楼梯。楼梯脚下，有一个木雕黑人，手捧一只银制托盘，盘里摆满了来访者的名片；还有四个白色大理石女子，乳房裸露，手擎高脚台灯。前厅里和楼梯平台上，陈列着中国青铜器皿和景泰蓝瓶，里面插满了鲜花，还有铺着波斯坐毯的长沙发，铺着古色古香毯子的扶手椅，这些陈设把前厅和二楼平台装饰成候见厅。厅内经常放着男客的大衣和帽子，帷幔和地毯把房间包得严严的，发不出一点声响，一进门就觉得是在屏息冥思，仿佛进了一座小教堂，因虔诚而浑身战栗。每扇门都关得严严的，屋内一派寂静气氛使人产生神秘的感觉。

大客厅具有路易十六时代的风格，陈设过分豪华，只在举行盛大晚会时，娜娜才打开它来接待社伊勒里宫的达官显贵和外国宾客。平时，她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下楼，有时她一个人单独在饭厅里就餐时，失落之感油然而生。餐厅很高，墙上挂着巴黎戈贝兰壁毯，还有一个硕大无朋的食具橱，里面放着古老的瓷器，令人赞叹的老式银餐具，这些东西令人赏心悦目。她吃完饭后，便赶快上楼。她住在二楼，占有三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梳妆室和一间小客厅。她的卧室已经重新布置过两次，第一次用的是淡紫色的缎子，第二次用的是镶花边的蓝色绸料；但是她还不满意，觉得这样显得平淡无奇，她还在想新的花样，却终未想出来。一张垫软垫的床矮得像沙发，床上的威尼斯针钩花边值二万法郎。家具都漆成白色和蓝色，上面还镶着银色细丝；屋子里到处都散放着白熊皮，多得把地毯都盖住了。娜娜有一种怪癖，也是一种穷奢极欲的表现，她喜欢坐在地上脱长袜子，这个习惯始终没有改掉。在卧室旁边的小客厅里，小玩意儿摆得杂乱无章，它们全是精美的艺术品；墙上挂的是浅玫瑰红丝绸帷幔，即一种褪了色的土耳其玫瑰红颜色，上面织着金线，沿着帷幔，摆放着各个国家、各种风格的物品，显得分外醒目，有意大利珍品收藏柜，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小箱子，中国的小宝塔，日本的精贵屏风，还有瓷器，青铜器，绣花丝绸，细针钩花边的地毯；扶手椅宽大得像床，长沙发很深，颇像放床的凹室，坐在上面感到软绵绵、懒洋洋的，不禁使人联想到后宫里那种昏昏欲睡的生活。这间房子保持着淡黄褐色的基本色调，辅色是绿色和红色；除了几张椅子格外舒服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充分表明这里是妓女居住的地方；只有两尊本色瓷器女人塑像，一个女人穿着衬衫在捉跳蚤，另一个身上一丝不挂，两脚朝天，双手着地行走。这两件原始、愚蠢之作，犹如一个污点，把整个客厅的艺术格调破坏了。透过一扇几乎一直开着的门，可以望见那间梳妆室，映入眼帘的尽是大理石和镜子，里面有白色的浴缸，银水壶和银脸盆，还有水晶和象牙饰物。从一块垂落的窗帘中，射进来一道白色的微光，这道微光似乎被紫罗兰的香味熏得昏昏欲睡，从娜娜身上发出来的这股撩人的香味散发到整个公馆和院子里。

给这座房屋配备必要的用品是一件大事。娜娜幸亏有了佐爱。这个女仆对她的发迹立下了汗马功劳，她很敏感，坚信娜娜一定会发迹，几个月来，她一直在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倏然来到。如今佐爱洋洋得意成了公馆的女管家，她通过忠心耿耿地侍候太太，让自己发财。但是娜娜仅有一个女仆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个膳食总管，一个马车夫，一个门房和一个厨娘。此外，还得建几个马厩。于是，拉博德特便成了非常有用的人，伯爵不愿意干的跑腿事情，他都承担下来了。他用不正当的手段买下了几匹马，跑各个马车商店，为少妇挑选东西出谋划策，人们经常看见他挽着娜娜的膀子出入于各家店铺。他甚至还带来一班仆人：

一个是夏尔，是个身材魁梧的马车夫，他来自德?科布勒兹公爵家；一个是朱利安，矮个子，满头鬈发，总是笑吟吟的，他是膳食总管；还有一对夫妻，妻子名叫维克托里娜，是厨娘，丈夫叫弗朗索瓦，是来当门房和听差的。弗朗索瓦穿着短裤，脸上搽了粉，上身穿着娜娜规定的浅蓝色和银色饰带的仆人制服，站在前厅里接待客人。这样的穿着和端庄的神态无异于王公贵族府邸。

到了第二个月，公馆里的一切都配备齐全了。共计花掉三万多法郎，马厩里有八匹马，车库里有五辆马车，其中一辆带银饰的双篷四轮马车，一时吸引了全巴黎的人。娜娜就在这样的财富中安顿下来，建立了自己的家。她演了三场《小公爵夫人》，便离开了剧院。她抛下了博尔德纳夫，让他在破产的边缘上挣扎，伯爵的资助对他也无济于事。然而，这次演戏的失败使她苦不堪言。加之与丰唐的那段共同生活的教训，她认为所有的男人都是卑鄙的。

因此，她认为自己现在很坚强了，不至于因热恋上一个男人而不顾一切了。但是，她的头脑很单纯，复仇的想法并没有坚持多久。除了生气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总是怎样花钱，她对拿钱供她不断挥霍的男人，天生怀着蔑视，她对情夫们的破产而感到洋洋得意。

娜娜首先确定了伯爵在公馆里的地位。她订了他们的关系规章。伯爵每月拿出一万二千法郎，礼物还不算在内，作为回报，他只能要求她对他绝对忠实。她发誓忠实于他。但她要求他尊重她，要充分尊重她的个人意愿，她要有主妇的全部自由。这样，她每天接待自己的朋友，而伯爵只能在规定的时间里来；总之，对于一切事情，他对她要盲目信任。每当他因吃醋而惴惴不安，犹豫不决时，她便摆出一副尊严的样子，威胁说要把一切东西还给他，或者用她的小路易的脑袋发誓。这样伯爵就满意了，没有尊重就没有爱情。直到第一月末．缪法是很尊重她的。

但是，娜娜得寸进尺，不久，她就像忠贞女子一样对他施加影响。当伯爵怏怏不乐时，她就逗他高兴，让他说出内心不高兴的原因，然后开导他。渐渐地，他内心的烦恼，他妻子和女儿的事情，他内心的想法和金钱上的问题，她都一一过问，而且表现得合情合理，非常公正，非常诚实。只有一次，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发起火来。一天伯爵告诉她，达盖内可能要向他的女儿爱丝泰勒求婚。自从伯爵与娜娜的关系引起人们的注意以来，达盖内认为最巧妙的办法就是与娜娜断绝关系，把她看成淫妇了事，并发誓要把他未来的岳父从娜娜的魔爪中夺回来。因此，她就拼命讲她过去的咪咪的坏话：他是一个好色之徒，与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厮混，把家当挥霍殆尽；他没有道德，他虽然不用女人的钱来养活自己，但是他经常利用女人的钱，只是不时给女人送一束鲜花或请女人吃一顿晚饭；但是伯爵听了她的话，似乎原谅他的这些缺点，于是，她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达盖内同她睡过觉，并且讲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细节。刹那间，缪法脸色变得苍白。这个年轻人与他女儿的婚事就不必谈了。这次给了忘恩负义的达盖内一个很好的教训。

然而，公馆里的家具还没有配备齐全。一天晚上，娜娜滔滔不绝地对缪法作了许多山盟海誓以后，竟然把格扎维埃?德?旺德夫尔伯爵留下来同宿。旺德夫尔伯爵已苦苦追求她两个星期了，每次来看她都带着一束鲜花。她终于答应了他，她这样做并非因为一时恋迷上了他，而是为了证明她是自由的。从他那里捞好处是事后才想到的，就在她接待旺德夫尔的第二天，他替她还了一笔债款，这笔债她是不愿意向其他男人讲的。从那以后，她每月从他那里得到八千至一万法郎；这笔零花钱对她很有用。旺德夫尔一时头脑发热，把他的全部家当挥霍殆尽。他为马匹和吕西已经花掉了他的三个庄园，娜娜又要一口吞掉他的靠近亚眠的别墅；他急于要把全部财产一扫而光，连他的祖宗在菲利普?奥古斯特①治下建造的古堡的残垣断壁也不放过。他渴望破产到了疯狂的地步，他觉得把象征他的家族的徽章上的最后一枚金色圆形图案也拱手交给这个全巴黎为之垂涎的妓女是件崇高的事情。他也接受了娜娜的全部条件，她有完全行动自由，只有在规定的日子才能享受到她的温情，甚至连叫她发誓的天真热情也没有。缪法对娜娜的誓言毫不怀疑。而旺德夫尔呢，对这些一清二楚；不过，他从不丝毫流露出来。他假装全然不知，脸上总是堆着寻欢作乐、玩世不恭者微妙的笑容，他对办不到的事情总不提出要求，只要他在规定的时间与娜娜寻欢作乐，全巴黎的人都知道，他就满足了。

①菲利普?奥古斯特（一一六五～一二二三）法国中世纪卡佩王朝第一位伟大的国王。

从那以后，娜娜的家里真正是应有尽有。仆人都有了，马厩里、厨房里、太太的卧室里的仆人都有了。佐爱负责统管一切，对一些最错综复杂的出乎意料的事情，她总能处理得妥妥当当；家里安排得像剧院里一样有条不紊，像大行政机关里一样井井有条，一切运转得如此准确无误，开头两个月里，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和不协调现象。只是太太经常犯轻举、冒失、心血来潮和冒充好汉的毛病，给佐爱惹来太多的麻烦。因此，这个贴身女仆也就慢慢变得办事懈怠了，而且她还发觉在乱糟糟的时候，即太太做了蠢事而需要补救时，她就能从中捞到较大的好处。这时候，礼物像雨点般地落到她手中，她就混水摸鱼，从中捞到一些金路易。

一天早上，缪法还没有走出卧室，佐爱便把一位哆哆嗦嗦的先生领进梳妆室，娜娜正在里面换衣服。

“瞧！是治治！”娜娜惊讶地说道。

进来的人确实是乔治。可是，他见娜娜身穿睡衣，金发披散在裸露的肩上，就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抱得紧紧的，在她身上到处吻着，娜娜怕被人看见，拼命挣脱着，压低了声音，嘟囔道：

“行啦，他在房间里！真荒唐……而你呢，佐爱你疯了？把他带走！叫他呆在楼下，我马上想办法下来。”

佐爱不得不当着她的面把他推走。娜娜到了楼下饭厅里，见到他们时，把他们两人训斥了一顿。佐爱撅着嘴，气乎乎地走出去，一边说她本来想让太太高兴一下的。乔治再次见到娜娜，感到非常高兴，眼睛一直盯着她，里面噙满了泪水。现在，他的苦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的母亲觉得他有理智了，便允许他离开丰岱特庄园；他在火车站刚下车，就坐上一辆马车，想尽快赶来吻一吻他的心肝宝贝。他说以后要生活在她身边，就像过去生活在“藏娇楼”别墅那样，他光着脚，在卧室里等她。他饱尝了一年辛酸离别之苦，现在急切需要摸摸她，他一边讲自己的情况，一边伸过手去，他抓住她的手，在睡衣的宽大衣袖里乱摸，一直摸到肩膀。

“你一直在爱着你的小宝贝吗？”他用孩子的口气问道。

“我当然爱他喽！”娜娜回答道，猛然挣脱他，“可是你连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来了……你知道，我的小宝贝，现在我是身不由己啦，你得聪明一点。”

乔治下马车后，以为长期的愿望终于可以得到满足了，顿时心花怒放，连他到了什么地方都没看一看。这时，他才注意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子。他仔细察看着富丽堂皇的餐厅，装饰一新的高高的天花板，戈贝兰挂毯和餐具柜里的闪闪发光的银餐具。

“啊，你说得对。”他伤感地说。

于是娜娜告诉他，以后早上不要来。下午四点至六点，他要来可以来；这段时间她接待客人。接着，他用询问、恳求的目光瞅着她，并未对她提出什么要求，她便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表示自己是一个心肠好的女人。

“听我的话，我要尽可能让你来。”她低声说道。

其实，她这句话对他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她觉得乔治很乖，只想让他来作个伴儿，并没有其它想法。不过，他每天四点钟来时，似乎带着一副沮丧的神情，她便再作一点让步，她把他藏在衣柜里，让他继续享受别人享受残剩下来的美色。他再也不离开公馆，同女主人亲亲热热，像那条小巧玲珑的狗一样，躲在女主人的裙子里，即使她和别的男人睡觉的时候，他也能分享到她的一点点爱宠；在她孤独寂寞时，还能得到一些意外的收获，她会对他很甜蜜，并且抚爱他。

于贡太太大概知道了她的儿子又投入了这个坏女人的怀抱，因为她跑到巴黎，去向他的另一个儿子菲利普中尉求助，他当时驻扎在万森。乔治做事总是瞒着哥哥，这一次他感到绝望，生怕哥哥揍他。每次当他向娜娜一古脑儿倾吐爱情时，便什么也不隐瞒，所以他很快就向娜娜谈起他的哥哥，说他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汉，什么事都敢干。

“你知道吧，”他解释道，“妈妈不会到你家里来，而她会派我的哥哥来……当然喽，她会派菲利普来找我的。”

娜娜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很生气。她用强硬的口气说道：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他是中尉又怎么样，弗朗索瓦会不客气地把他赶出去！”

后来，由于这个孩子总是谈他的哥哥，她终于也关心起菲利普了。一个星期后，她对他从头到脚都了解了，他个子很高，身体健壮，性格开朗，有点粗暴；此外，他还有一些外人不知的细节，胳膊上有毛，一个肩膀上长颗痣。她对他的情况了解得那么多，一天，她对这个她要赶出门的男人有了一个完整的印象，她嚷道：

“喂，治治，你的哥哥不来了吧……他是个不守信用的人！”

第二天，当乔治单独和娜娜在一起时，弗朗索瓦上楼来，问太太是否接待菲利普?于贡中尉。乔治顿时脸色苍白，期期艾艾地说道：

“我早预料到了，妈妈早上还对我说过这件事。”

他哀求少妇派人去回话，就说她此刻不能接见客人。但是娜娜已经站起来了，激动地说：

“为什么不接见？不接见他，他还以为我怕他呢。啊，这回我们可要看笑话啦……弗朗索瓦，把这位先生带到客厅里，让他等一刻钟。然后，你再带他来见我。”

她没有再坐下来，在壁炉上的镜子和一面威尼斯镜子中间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那面威尼斯镜子挂在一只意大利小匣子的上方；每走一次，她都朝镜子里望一眼，竭力微笑一下。

乔治则精疲力竭，坐在一张长沙发上，他想到马上就要发生的一场风波，浑身颤抖起来。她一边踱步，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

“让这小伙子等上一刻钟后，他就自然平静下来了……另外，如果他以为来到一个妓女家里，这间客厅就会使他大开眼界……对了，对了，好好看一看吧，我的好好先生。这里可没有一样是假货，仅这一点就足以叫你尊重这里的女主人。对男人来说，他们还应当尊重女人……嗯？一刻钟过了吗？不，还不到十分钟。哦！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不停地走动着。一刻钟到了，她打发乔治离开，一边叫他保证不在门外偷听，因为如果他被仆人们看见，就有失体统。乔治走出卧室时，壮着胆量用哽塞的声音说道：

“你要知道，他是我的哥哥……”

“别担心，”她摆出一副庄重的神态说道，“如果他讲礼貌，我也讲礼貌。”

弗朗索瓦领着菲利普?于贡进来，他身着礼服。开头，乔治听少妇的话，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但是他俩谈话的声音又使他停下脚步，这时他迟疑不决，忧心忡忡，两腿发软。他想象这下子他要遭殃了，一定会挨耳光或类似的令人厌恶的事，使他以后跟娜娜在一起时，总是心里不痛快。因此，他克制不住一心想偷听的念头，便走回来，把耳朵贴到门上。他听得很不清楚，厚厚的门帘使声音变低了。然而，他毕竟听见了菲利普的几句话，他的话说得很严厉，话里有“孩子”、“家庭”、“荣誉”几个词讲得很清楚。他心里惶惶不安，想听到他的心上人怎样回答。他的心怦怦直跳，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肯定开口就骂“下流坯”或“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的家！”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点声息也没有；娜娜好像死在里面了。过了一会儿，他哥哥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他懵住了，这时候，一阵古怪的低语声使他吃了一惊。原来娜娜啜泣起来。有一阵子，他内心的矛盾折磨着他，又想逃走，又想扑到菲利普的身上。然而，恰巧这时候，佐爱走向卧室，他急忙从那扇门边离开，但还是被她撞见了，他神态很尴尬。

佐爱不吭一声，开始整理衣柜里的衣服；他默不作声，一动也不动，把额头靠在一扇窗户的玻璃上，心里惴惴不安。佐爱沉默了一会后，问道：

“在太太那儿的那个人是你哥哥？”

“是的。”孩子用哽住的声音回答。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子。

“他在这里使你感到不安，是吗？乔治先生。”

“是的。”他依然用痛苦、说话费力的声音回答道。

佐爱从容地叠着花边，她慢吞吞地说道：

“你错了……太太会妥善处理的。”

他们两人就谈了这些，再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佐爱没有离开卧室。又过了整整一刻钟，她掉过头来，没有看到孩子发火，这时他行动不能自由，事情究竟怎样，他蒙在鼓里，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向客厅里瞟了几眼。他俩在客厅里呆了那么久，究竟在干什么呢？也许娜娜一直在哭泣。菲利普是个粗鲁的人，他一定打了她几个耳光。佐爱终于走了，他又跑到门口，再次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这下子他可慌了，显然是被吓昏了头。因为他突然听见一阵欢声笑语，那是温柔的窃窃私语声和女人被人搔痒时抑制不住的笑声。紧接着娜娜把菲利普送到楼梯边，分别时彼此还说了几句亲热话。

乔治壮着胆子走进客厅，少妇站在镜子前，自我打量着。

“怎样啦？”他惊愕地问道。

“什么怎样啦？”她连头也不转一下，说道。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以前对我是怎么说的？你的哥哥为人挺好嘛！”

“那么，问题解决了？”

“当然解决了……啊！你干吗这样问我？人家还以为我们要打架呢。”

乔治仍然不明白娜娜的话的意思，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似乎听见……你没有哭吗？”

“我哭了！”她大声嚷道，眼睛盯住他，“你在做梦吧！你为什么想到我哭过呢？”

娜娜大发雷霆，责备他不听她的话，躲在门边偷听，孩子被责备得惶惶不安。既然娜娜跟他生气，他便装出顺从的样子，走到她身边，想知道个究竟。

“那么，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很快就知道他到了什么地方……你该明白，如果我真是一个婊子，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考虑到你的年龄和你家庭的荣誉，他出来干涉是对的。哦！我是理解这类感情的……他到这里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所以他表现得像个上流社会的人……这样，你就别担心了，一切事都完了，他回去会劝你妈妈放心的。”

她又笑着说道：

“而且，你会在这儿见到你哥哥……我已经邀请过他了，他还会来的。”

“啊！他还来这儿。”孩子说道，脸色变得煞白。

他下面什么也没有说，他们不再谈菲利普了。接着，她穿衣服准备出去，他睁着一双忧愁的大眼睛瞧着她。显而易见，他对事情的顺利解决感到很满意，因为他宁可死也不愿跟娜娜断绝关系；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埋藏着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不安和深深的痛苦，他从来不敢对人讲出来。他怎么也不知道菲利普用什么方法使他母亲放心的。三天后，他的母亲高高兴兴地回到了丰岱特庄园。就在她回家的当天晚上，他还在娜娜家里，弗朗索瓦跑来通报中尉来了，他听了身上打了一个寒战。中尉很高兴，开玩笑地说，他把乔治当成一个逃学的顽童，他还在母亲面前为他逃学开脱过失，所以母亲才不继续过问。乔治心里仍然感到很紧张，不敢动弹一下，即使听到无关紧要的话，也像女孩子一样，脸羞得绯红。他哥哥比他大十岁，过去对他很少表现出兄弟般的情谊；乔治像怕父亲一般怕他，他与女人在一起厮混的事，直到现在还瞒着他。他看见菲利普坐在娜娜旁边，身体是那样健壮，他自由自在，放声大笑，尽情欢乐，他就感到羞愧而又尴尬。不过，后来他哥哥天天到娜娜家里来，他终于有点习惯了。娜娜精神焕发，满面春风，这是她荒淫无度的风流生活的尾声。这座公馆里满是男人和家具，仿佛异乎寻常地总是设宴庆祝乔迁之喜。

一天下午，于贡兄弟都在娜娜公馆里，缪法伯爵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来了。佐爱告诉他太太在会见客人，他便装成一副谨慎大度的绅士样子，没有进门就走了。等到他晚上再来时，娜娜像受了侮辱的妇女，憋着一肚子气，冷冰冰地接待他。

“先生，”她说，“我没有什么做得不对，让你来侮辱我……以后我在家里，请你像别的客人一样进来，听清楚了吧！”

伯爵听后，惊得目瞪口呆。

“但是，亲爱的……”他竭力想作些解释。

“因为我可能有客人！是的，客人中还有男人，你以为我和这些男人在一起干什么？……有人装出一副知趣情人的样子，大肆宣扬一个女人怎样怎样，我可不愿别人这样来宣扬我！”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的原谅，其实，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娜娜就是用这种发脾气的办法使伯爵顺从，并相信她是忠于他的。她强使伯爵接受乔治已有很长时间，她说乔治是个逗她喜欢的孩子。她又叫伯爵同菲利普在一起吃饭，伯爵也乐意地接受了；吃过饭后，他把年轻人拉到一边，询问他母亲的情况。从那时起，于贡兄弟、旺德夫尔和缪法公然成了一家人了，他们一见面就握手，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这样，样样事情就好办了。只有缪法一人行动谨慎，避免来的次数太多，保持着陌生人来访时的言谈举止。晚上，娜娜坐在地上的虎皮上脱袜子时，他总是亲切地谈到这几位先生，谈得最多的是菲利普，他觉得他是忠厚的化身。

“这倒是真的，他们为人都很好，”娜娜坐在地上换睡衣，一边说道，“不过，你知道，他们都了解我是怎样一个人……他们胆敢说我一句不好，我就把他们赶出去。”

然而，娜娜虽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周围又有一群阿谀奉承的人，仍然烦闷得要命。

她每天夜里男人不离身，富得连梳妆台的抽屉都塞满了钱，与梳子和刷子混放在一起。可是这一切她还不感到满足，她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空虚，什么地方不充实，使她想打呵欠。她成天无所事事，每天都过着同样的单调的生活。她想不到明天会怎样，她像鸟儿一样生活着，不愁没有吃的，随时准备栖息在任何一根树枝上。她确信有人供养她，便整天躺着，不干一点事，像在修道院里一样，在闲逸和顺从中昏昏欲睡，仿佛她是妓女职业中的囚徒。她有腿不走路，出门就坐车。她恢复了孩提时代的兴趣，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亲着小狗珍宝，把时间消磨在无意义的玩艺上。她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待男人，她以表面殷勤、实质厌倦的态度忍受男人们的玩弄。在这种自暴自弃中，她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娇艳容貌，她经常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身体，观察自己怎样洗澡，怎样往身上洒香水。她洋洋得意，她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把身上脱得一丝不挂，并且不觉得害羞。

每天早上，娜娜十点钟起床，总是那只苏格兰卷毛狗舔她的脸，把她唤醒；接着，她与狗玩五分钟，让狗在她的胳膊上和大腿上乱跑乱窜，缪法看了很恼火。小狗成了他吃醋的第一个小男人。让一只小畜生把头伸进被窝里，真不像样子。随后，娜娜走到梳洗室去洗澡。

将近十一点钟时，弗朗西斯来给她卷头发，复杂的梳理，要等到下午才做。她最讨厌一个人吃饭，吃午饭几乎总有马卢瓦太太作陪。马卢瓦太太早上总是戴着形状古怪的帽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来，晚上回到她那神秘生活的地方，对此谁也不去打听。最难度过的时间是午饭后到梳头之间的那两三个小时。平常她总是主动提出与马卢瓦太太玩玩纸牌，有时她也看看《费加罗报》，她对报上有关戏剧方面的报道和上流社会新闻颇感兴趣；她甚至偶尔也会打开一本书，因为她自诩爱好文学。头发梳理一直要到近五点钟时才告结束，这时她才从长时间的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然后乘马车出去，或在家里接待一大群男人。她经常在外面吃晚饭，晚上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床后，浑身仍然疲惫不堪。她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巴蒂尼奥勒，到姑妈家里看望她的小路易。她常常半个月忘记他；然后，像发疯似的，徒步去看他，她心里满怀慈母般的歉意和慈爱，像去医院探望病人一样，带去一些礼物，有给姑母的烟草，有给儿子的桔子和饼干；有时她坐着自己的双篷四轮马车，去布洛涅森林，回来时去看儿子，她的衣着打扮轰动了那条僻静街道上的居民。自从侄女发迹以来，勒拉太太的虚荣心总是抑制不住要表现出来。她很少到维里埃大街来，装腔作势地说那里不是她去的地方；但是在她家的那条街道上，她总是自鸣得意，每当娜娜穿着价值四五千法郎的裙子到来，她就乐开了怀，第二天整天忙得不停，把侄女给她的礼物拿出来给左邻右舍观看，还把每样东西的价值一一说出来，邻居们听了，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

通常娜娜总是与家人在一起过星期天，这天如果缪法邀她出去，她就像市民主妇那样微微一笑，谢绝他的邀请，说这不可能，她要到姑母家去吃晚饭，并去看她的小宝贝。尽管这样，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总是生病。他快满三岁了，该长得很结实了。然而，他的后颈上生了湿疹，如今耳朵里又出现脓肿，令人担心的是头盖骨上再生出骨疽来。当她见他脸色苍白，血气不佳，肌肉松驰，上面有黄色斑点时，她就愁眉不展；她心里尤其感到奇怪。这个小宝贝怎么啦，为什么身体坏到这个样子？而她自己呢，他的母亲，身体竟然如此健康！

不去看孩子的日子里，她仍然过着一种繁忙而有规律的生活，到布洛涅森林散步，到剧院看首场演出，到金屋餐馆或英吉利咖啡馆吃晚饭或夜宵；另外，她还去所有公共场所，观看大家竞相观看的节目，如马比耶舞会、黄色歌舞演出和赛马。尽管这样，她仍然有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像胃痉挛一样痛苦。虽然她不断地热恋上一个个男人，但是当她孤零零一个人时，她总是伸懒腰，好像疲乏不堪和寂寞马上使她忧愁起来，因为她又感到空虚，对自己感到厌倦。她的职业和她的天性决定她快乐地生活着，但是这时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常常在两个呵欠之间，喊出足以概括她的生活的话来：

“啊！男人真叫我讨厌！”

一天下午，娜娜听音乐会回来，她瞥见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走在蒙马特街的人行道上，她的高帮皮鞋的鞋跟磨破了，裙子很脏，帽子被雨淋得不像样子。娜娜倏然认出她来。

“停车，夏尔！”她对车夫叫道。

接着，她又呼唤她的名字：

“萨丹！萨丹！”

路上行人都转过头来，街上的人都瞧着她们，萨丹向她走过来，衣服碰到车轮上，弄脏了。

“上车吧，我的姑娘。”娜娜不顾围观的人，若无其事地说。

尽管萨丹浑身脏得叫人恶心，娜娜还是让她上了自己那辆浅蓝色的双篷四轮马车，把她带回家；萨丹紧挨着她的镶着尚蒂伊花边的珠灰色绸裙子坐着。街上的人看见车夫自命不凡的样子，个个都露出了笑容。

从那以后，娜娜有了迷恋的人了，她的生活变得充实了。萨丹成了她的同性恋对象。她在维里埃街的公馆里住下来后，梳洗干净，换了衣服，她向娜娜整整讲了三天圣拉扎尔教养所里的情况，里面的修女如何令人讨厌，那些混蛋警察怎样把她列入暗娼名单。娜娜听了很愤怒，她安慰她，她发誓要亲自去找部长，把她从那里搭救出来。现在不必着急，警察肯定不会到她家里来找萨丹。于是，她俩在一起度过了几个甜蜜的下午，她们情语绵绵，互相又是吻，又是笑。这次是前一次在拉瓦尔街玩的把戏的继续，那次她们在玩时，警察突然来了，把她们冲散了，这次又重新开始，像开玩笑似的。后来，一天晚上，她们真正作爱了。

娜娜在洛尔餐馆那里见过这套把戏，起初很反感，现在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被萨丹弄得晕头转向，如痴如醉，使她丧魂落魄的是，到了第四天上午，萨丹失踪了。谁也没有看见她出去。她穿着新裙子溜走了，她一心想呼吸新鲜空气，还迷恋她的街头生活。

那一天，公馆里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所有仆人都吓得低着头，不敢吱声。娜娜气得差点揍弗朗索瓦一顿，责备他没有守好门，让萨丹溜走了。但是她还是竭力克制住了，没有发出火来，她骂萨丹是臭婊子，以后不再到阴沟洞里去捡这类烂货了，这件事给了她一个教训。

当天下午，太太把自己关在房里，佐爱听见她在啜泣。晚上，她突然叫人把她的马车准备好，把她拉到洛尔饭店去。她头脑里产生一个想法，也许能在殉道者街的那家饭店的餐桌上找到萨丹。她不是想重新见到她，而是想掴她的耳光。果然，萨丹与罗贝尔夫人在一张小餐桌上吃饭。她瞥见娜娜走来，笑起来了。娜娜内心很激动，但并未同她吵起来，态度很和蔼，很柔顺。她请大家喝香槟酒，把五六桌人灌得醉醺醺的，趁罗贝尔夫人上卫生间之际，把萨丹拉走了。刚上了马车，娜娜咬了她一口，并威胁她，如果她再犯，就把她杀了。

但是，这样的把戏又继续发生了，而且发生过好多次，娜娜很伤心，作为一个被欺骗的女子，她很气愤。娜娜跑出去到处寻找这只野鸡，她所以老是飞走，是为了寻求一时的热恋，另外，对公馆里的舒适生活她也感到厌倦。娜娜扬言要掴罗贝尔太太的耳光；有一天，她甚至希望同她决斗，因为她们三人中有一个多余的人。现在，她每次去洛尔饭店吃饭，总要戴上她的钻石戒指，有时还带着路易丝?维奥莱纳、玛丽亚?布隆、塔唐?内内一起去，她们个个身着盛装，光艳夺人。洛尔饭店的三间餐厅里，灯光昏暗，弥漫着蹩脚菜肴的气味，这些女人大摆阔气，附近的小婊子们看了惊讶不已，这使她们飘飘然起来，她们在饭后便把小婊子们一个个带走。每逢这样的日子，洛尔总是穿着光彩夺目的紧身衣，露出一副宽厚大度的慈母的神态，亲吻每个人。只有萨丹，每次遇到这些麻烦事时，总是保持冷静，睁着蓝蓝的眼睛，露出处女般的纯洁的面容；她常被两个女人争夺，她被咬，被打，被拉来拉去，而她只说这太可笑了，劝她们最好和解算了。掴她的耳光又有什么用呢，尽管她很乐意让大家都高兴，但是她又不能把自己分成两半。最后还是娜娜占了上风，她对萨丹说了无数温柔的话，又送给她那么多的礼物；为了报复，罗贝尔夫人给自己的情敌的每个情夫写了恶毒的匿名信。

一段时期以来，缪法伯爵似乎焦虑不安。一天上午，他很激动，把一封匿名信放在娜娜的面前。娜娜看了头几行，就知道信中控告她欺骗伯爵，与旺德夫尔和于贡兄弟私通。

“这是胡说！这是胡说！”她以极其坦率的口气斩钉截铁地嚷道。

“你敢赌咒吗？”缪法问道，他已松了一口气。

“啊！你叫我用什么来赌咒都可以……好吧，就用我的儿子的脑袋来赌咒吧！”

这封信很长。下面写了她与萨丹的关系，措词极其露骨下流。她看完信后，嫣然一笑。

“现在我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她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缪法听后，要求她辟谣，她心平气和地对他说：

“萨丹这件事，亲爱的，与你没有什么关系……这对你有什么害处呢？”

她对此事并不否认。缪法说了一些气愤的话，她听后耸了耸肩膀。他是哪个时代的人？

这种事司空见惯，她说出了她的几个女友的名字，她发誓说上流社会的妇女都是这样。总之，照她说来，没有什么事比这种事更普遍、更自然的了。不符合事实的事她才生气，所以，刚才关于她与旺德夫尔和于贡兄弟的事，他看见她是多么气愤。啊！如果这事是真的，他完全有理由把她掐死。但是一件鸡毛蒜皮的事，对他说谎有什么好处呢？她重复了刚才的一句话：

“这对你有什么害处呢？”

争吵还没有完，她倏然用生硬的语气打断了缪法的话：“何况，亲爱的，如果你觉得不合适，那么很简单……门是开着的……就这样，你要我就得要本来面目的我。”

缪法低下头来。实际上，娜娜对他发誓，他很高兴。她看到自己占了上风，便不再对他客气了。从那以后，萨丹被公开收留在她家里，跟先生们平起平坐。旺德夫尔不需要收到匿名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经常拿萨丹开玩笑，嫉妒她，找碴儿同她吵架，菲利普和乔治却把她当成同伴，同她握手，同她讲些不堪入耳的笑话。

一天晚上，娜娜又经历了一段奇遇。萨丹这个婊子扔下娜娜不管了，娜娜便到殉道者街去吃晚饭，同时寻找萨丹，结果没有找到她。当娜娜一个人在吃晚饭时，达盖内来了。他虽然准备结婚，但有时老毛病复发，到这里逛逛，以为在巴黎的这个阴暗、肮脏的角落里，不会遇见什么熟人。因此，见到娜娜在那儿，他似乎显得有点尴尬。但是他不是一个见了女人就退却的男人。他笑吟吟地走到娜娜前面，问太太是否允许他与她同桌吃饭。娜娜见他在开玩笑，便摆出一副庄重、冷淡的神态，语气生硬地说道：

“先生，你喜欢坐在哪里就坐在哪里。我们现在是在公共场所。”

谈话开始是用这样的语调，显得很有趣。但是在吃餐后点心时，娜娜有点忍不住了，巴不得炫耀一下自己的胜利，便把双肘放在桌子上，然后用亲昵的口气问道：

“喂，宝贝，你的婚事进展得顺利吗？”

“不大顺利。”达盖内承认道。

事实上，他正鼓足勇气向缪法家提出求婚时，他感到缪法伯爵对他态度很冷淡，他便小心翼翼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这件事告吹了。娜娜的明亮眼睛盯住他，用手托着下巴，嘴唇微微一翘，以示讥讽。

“啊！我可是个荡妇，”她慢吞吞地说道，“你该把你未来的岳父从我的魔爪中夺走……怎么！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怎么胡涂到这个地步！怎么啦！你居然跟一个钟爱我、对我无话不说的男人说我的坏话！……你听着，我的小宝贝，只有我同意，你的婚事才会成功。”

这一点他刚才已觉察出来了，他正盘算着怎样才能使娜娜顺从自己的意愿。然而，他总是开着玩笑，不想一本正经地谈这件事。他戴上手套，做出严肃的样子，正式请求娜娜允许他向爱斯泰勒?德?伯维尔小姐求婚。她像被人搔痒似的，一下子笑起来。哦！这个咪咪！

对他恨也恨不起来。达盖内在女人面前获得成功的原因，是他说话温柔，嗓音纯正，悦耳得像音乐一样，所以妓女们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他“丝绒嘴巴”，在他那温柔、抚爱的声音的包围下，女人们都顺从他。他知道自己这种本事的威力，就用絮絮叨叨的甜言蜜语给她催眠，给她讲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他们离开饭桌时，娜娜的脸泛起红晕，挽起他的胳膊，浑身瑟瑟抖抖，被他重新征服了。因为天气很晴朗，她把马车打发走了，陪他一直步行回到他家门口，随后，又自然地陪他上了楼。过了两个小时，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对他说道：

“那么，咪咪，你一定要与伯爵的女儿结婚吗？”

“太太！”他悄声说道，“这还算是我的最好选择……你知道，我现在穷得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

她叫他帮她结鞋带。沉默片刻后，她说道：

“天哪！我呀，我还会有什么意见……我来出面给你帮忙……这个小姑娘瘦得像干柴。

不过，既然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哦！我是乐于助人的，我就给你撮合吧。”

她的胸部还裸露着，她笑起来，说道：

“不过，你拿什么酬谢我呢？”

他对她感恩戴德，一把搂住她，在她的肩膀上使劲吻着。

娜娜兴高采烈，浑身哆嗦着，头往后仰，挣扎着。

“啊！我知道，”她被他吻得兴奋了，大声嚷道，“你听着，我要你来答谢我的，就是你结婚的那一天，要把你的初夜权给我……就是说，在你同你老婆作爱之前，听见了吧！”

“好的！好的！”他说道，笑得比她更欢。

他们对这笔交易很感兴趣。他们觉得这件事这样处理很好。

恰巧第二天，娜娜家里举行晚宴，这是星期四的例行晚宴，缪法、旺德夫尔、于贡兄弟和萨丹都出席了。缪法伯爵很早就到了。他必须拿出八万法郎来为少妇还清两三笔债务，还要给她买一条蓝宝石项链，她非常羡慕这样的项链。他已经动用了他的很大一部分财产，但还不敢出售他的不动产，所以想找一个放债的人。他听从娜娜的话，去找拉博德特；但是拉博德特觉得这笔交易数字太大，就去对理发师弗朗西斯说，弗朗西斯很愿意为自己的顾客效劳。于是伯爵委托两位先生去办，但他明确表示，不能露出是他借钱的丝毫迹象。两位先生答应，把十万法郎本票放在公事包里拿回来，让伯爵收到后再签字。这十万法郎中有两万法郎是利息，他们请求伯爵谅解他们，并大骂那些放高利贷的坏蛋，可是，用他们的话来说，要借钱就只好去叩他们的门。缪法来后，叫人传话时，弗朗西斯刚刚替娜娜梳好头。拉博德特也在梳妆室里，他像一个不太重要的朋友，随便地呆在那里。他看见伯爵进来，就小心翼翼地把一大捆钞票放在香粉和香脂中间，随后，伯爵就在大理石梳妆台的本票上签了字。娜娜要留拉博德特吃晚饭，他谢绝了，他要领一个巴黎的阔佬客人出去逛逛。这时，缪法把他拉到一边，恳求他到贝克的珠宝店里走一趟，把那条蓝宝石项链买回来，他想当晚送给娜娜，让她惊喜一下。拉博德特满口答应完成这个差使。半个小时以后，朱利安悄悄把珠宝匣子交给伯爵。吃晚饭时，娜娜烦躁不安。她看到八万法郎，心里很激动。真想不到，这样一大笔钱统统要交到售货商的手里！这真让她心烦。上汤后，她就伤感起来，在这间富丽堂皇的餐厅里，银餐具和水晶器皿闪闪发光，她不禁感慨万千，赞美起贫穷的幸福。男人们都身着礼服，她自己穿着一件绣花白缎裙子，萨丹则穿得很简朴，穿一件黑绸裙子，脖子上只挂着一只金心坠子，那是好朋友娜娜送给她的礼物。站在客人们背后的是朱利安和弗朗索瓦，他俩在佐爱的帮助下，侍候客人们，三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当然，从前我一贫如洗的时候，比现在更愉快。”娜娜说道。

娜娜叫缪法坐在她的右边，叫旺德夫尔坐在她的左边；但她几乎不看他们一眼，却注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萨丹。萨丹的两边坐着菲利普和乔治。

“是吗，我的小猫咪？”她每说一句话，都这么问萨丹一声，“当年我们在波隆梭街若斯嬷嬷寄宿学校上学时，生活得多欢乐！”

烤肉端来了。两个女人仍然大谈着往事，好像不谈过去的事情就觉得恐慌，突然感到需要把少年时代的污泥浊水搅动一下；尤其是有男人在场时，她们似乎抑制不住这种狂热，把她们过去成长的粪土也讲出来，硬要他们听一听。在座的先生们听得脸上泛白，眸子里露出尴尬的神色。于贡兄弟竭力想笑，旺德夫尔神经质般地捻着胡子，缪法神态越发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维克多吗？”娜娜说道，“他是一个坏孩子，常常把小女孩带到地窖里！”

“你说的一点不错，”萨丹回答道，“我记得很清楚，你家有一个大院子，有一个女门房，手里总是拿着一把扫帚……”

“她是博什老太，已经去世了。”

“我还记得你家的店铺……你妈很胖。一天晚上，我们在一起玩时，你爸爸喝醉回来了，醉得很厉害！”

这时候，旺德夫尔试图把话题岔开，在他们回忆往事的时候插了一句：

“喂，亲爱的，我想再吃点块菰……块菰味道真鲜美。我昨天在德?科布勒兹公爵家里吃过，但味道没有这里的好。”

“朱利安，来点块菰！”娜娜粗声粗气地说。

接着，她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

“啊！天哪，爸爸真胡涂……所以他失败得那样惨！如果你见到这样的情景，破了产，经济拮据！……我可以说我各种苦头都吃过，我没有像爸爸和妈妈那样死掉，真是奇迹。”

缪法神经质般地拿着餐刀在玩，这一次他竟壮着胆子插话了。

“你们讲的都是不令人高兴的事。”

“嗯？什么？不令人高兴！”她嚷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也认为这些是不令人愉快的事！……可是，我们那时得有人给我们面包吃呀，亲爱的……哦！我呀，你知道，我是个老实姑娘，事情是怎样，我就说怎样。妈妈是洗衣妇，爸爸酗酒，最后因醉酒而死，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们听了认为不合适，如果你们觉得我出身的家庭不光彩的话……”

大家都说不是这个意思。她说这些，究竟要找什么碴儿呢！大家都尊重她的家庭出身。

但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们觉得我的家庭不光彩，那么，你们就离开我好了，因为我不是连父母都不认的女人……你们要我，就得连我的父母一起要，明白了吧！”

他们要她，也必须要听她讲她的爸爸、妈妈、她的过去、她所要回忆的一切，四个男人现在都缩着身子，眼睛盯着桌面。她像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的女人，盛怒之下，把他们都踩在她过去在金滴街穿的旧鞋子底下。这时她还未息怒：即使有人送她财产，给她建造宫殿也无济于事，她还是要怀念过去啃土豆的时代。金钱是蠢货，只能用来开开玩笑！它是为商人而造的。最后，她这股火气以一种感伤的愿望而了结，说她要过一种简朴的生活，恳诚待人，生活在普通的善良的人们中间。

这时，她见朱利安垂着双手，在那里侍候。

“喂，怎么啦？斟香槟酒呀，”她说道，“看我干什么？像个呆鹅。”

在太太发火时，没有一个仆人露出一丝微笑。他们似乎没听见，太太越唠叨，他们越显得庄重。朱利安乖乖地开始斟香槟酒。弗朗索瓦端水果时，不巧把水果盘子歪了一下，苹果、梨子和葡萄都滚到了桌子上。

“该死的笨蛋！娜娜骂道。

弗朗索瓦不该辩解，他说水果原来摆得不稳，佐爱拿橙子时触动过了。

“那么，”娜娜说，“佐爱就是笨蛋。”

“可是，太太……”贴身女仆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低声说道。

太太站起来，摆出王后般的威严，用命令的口气说道：“行了，对吧？……统统滚出去！……我们不需要你们了。”

赶走了仆人，她平静了下来。她立刻显得温柔可爱。餐后点心味道很好，先生们都自己动手，吃得挺高兴。萨丹削了一只梨，走到娜娜身后来吃，倚在她的肩上，靠在她的耳边说了一些话，说完两人纵情大笑；然后，萨丹要把自己的最后一块梨分一半给娜娜，萨丹用牙齿咬着梨，送到娜娜的嘴边，两个人的嘴唇靠到一起，在接吻中把梨吃掉。于是，先生们提出了令人发笑的抗议。菲利普大声叫大家不必看不顺眼。旺德夫尔问他们是不是该出去一会儿。乔治跑过来抱住萨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们真蠢！”娜娜说道，“你们把我可怜的宝贝的脸都弄红了……别睬他们，姑娘，让他们开玩笑好了，这是咱俩的私事。”

缪法神态严肃地瞅着她们，娜娜转过头来，对他说道：

“你说对吧，我的朋友？”

“对的，肯定对。”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喃喃说道。

没有人再提抗议了。这些先生都出身于名门望族，都受过正统教育，她们坐在他们中间，面对着面互相含情脉脉，泰然自若地滥施女性的淫威，公然表示对男人们的蔑视，使他们不得不接受她们，承认她们的主宰地位。他们还为她们的行动拍手叫好。

大家到楼上小客厅里喝咖啡。两盏灯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粉红色的帷幔、暗金色的漆器小摆设。在夜间这样的时刻，在一些小箱子、青铜器和瓷器中间，一道幽暗的光线照亮了一件白银或象牙镶嵌的饰物，把一根有发亮的雕刻图案的小棍照得更加醒目，把一块镶板也照得发出丝绒般的反光。下午生的火已成火炭，窗帘和门帘遮得严严的，房间里暖烘烘的，令人昏昏欲睡。这间屋子里充满了娜娜的私生活的气氛，乱扔的手套，落在地上的手绢，一本打开的书，还常常看见她在屋里穿着睡衣，身上散发出一股紫罗兰的香味。她的没有条理的妓女生活，在这富丽堂皇的氛围中，产生了一种迷人的效果。那些宽大得像床的扶手椅，深得像凹室的长沙发足以引人昏昏欲睡，把时间置之脑后，诱人坐在暗淡的角落里，窃窃私语，笑吟吟地倾吐衷肠。

萨丹走近壁炉边，躺到一张长沙发上，点燃一支香烟。旺德夫尔跟她开玩笑，装出吃醋的样子，拼命与她争吵，威胁她说，如果她再缠住娜娜，不让她尽主人的职责，他就要派证人来揭发她。菲利普和乔治也凑过来帮腔，一起捉弄她，使劲捏她，最后她叫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叫他们规矩一些吧！他们总缠住我。”

“喂，放开她，”娜娜严肃地说，“你们知道，我不愿意看到别人纠缠她……而你呢，我的小猫咪，既然他们这样不懂情理，你为什么总是与他们混在一起？”

萨丹脸都气红了，她伸伸舌头，到梳妆室去了。梳妆室的门敞开着，透过那扇门，可以看见一只毛玻璃球形灯罩，里面燃着一盏灯，射出的乳白色的光线把大理石梳妆台照亮了。

这时候，娜娜以充满魅力的女主人的身份同四个男人交谈起来。她在白天读了一本轰动一时的小说，小说写的是一个妓女的身世。她读完后很气愤，她说故事很不真实，而且对这种标榜描写现实生活的淫秽文学表示反感和愤慨。好像什么内容都可以写似的！好像小说写出来不是让人愉乐消遣似的！关于书籍和戏剧，娜娜有自己的特有的见解，她希望读到描写爱情的高雅作品，所写的内容能留给她想象的余地，并使她的灵魂变得高尚。尔后，他们的话题倏地转到震动巴黎的骚乱上来，报纸上刊登的煽风点火的文章，每天晚上都有公共集会，有人号召人们拿起武器，散会后就出现骚乱，她愤怒地攻击共和派人。这些从来不洗澡的脏汉究竟想干什么呢？难道人们生活得还不幸福吗？难道皇帝办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老百姓吗？老百姓是下流坯！她了解老百姓，她能够评论他们；她竟忘记了刚才吃饭时她要求人家尊重金滴路上的那些小人物阶层，现在又以发迹女人的身份，带着厌恶和恐惧的情绪来攻击自己人。恰巧就在那天下午，她在《费加罗报》上读到一篇关于一次公共集会的报道，集会很滑稽，会上讲话者用的是俚语，有一个醉汉洋相百出，被人赶出了会场，她看后还觉得好笑。

“嘿！这群酒鬼，”她带着厌恶的神情说道，“不，你们等着瞧吧，他们的共和国对大家来说，将是一场大灾难……啊！上帝保佑皇上坐稳江山，坐得越长越好！”

“上帝会听到你的祈祷的，亲爱的，”缪法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行了，皇上的江山坐得很稳。”

他很喜欢见到她发表这些正确的看法。在政治上他们两人观点一致。旺德夫尔和于贡中尉也不停地对这些“流氓”进行冷嘲热讽，说他们是一群大吵大嚷的人，一见到刺刀就逃之夭夭。那天晚上，乔治面色苍白，怏怏不乐。

“这孩子怎么啦？”娜娜见他露出不舒服的神态，问道。

“我呀，没有什么，我在听你们谈话。”乔治低声说道。

他心里很难过。吃完饭后，他就听到菲利普跟少妇开玩笑；而现在又是菲利普而不是他自己坐在娜娜的身边。他气得胸口发胀，像要爆炸似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不能容忍他们两人在一起，一些难于启齿的想法哽在他的喉咙里，他感到羞耻和苦恼。他讥笑萨丹，因为她先后在娜娜家里接受了斯泰内、缪法和其他人。他很恼火，一想到菲利普可能有朝一日会摸娜娜，就气得发狂。

“喂！抱抱珍宝吧。”娜娜为了安慰他，对他说道，一边把在她裙子上睡觉的小狗递给他。

乔治又变得快活起来，他抱着还带着娜娜膝盖上的热气的小狗，就像抱着娜娜身上的某一部分。

他们又谈到旺德夫尔，他在前一天晚上，在帝国俱乐部赌输了一大笔钱，缪法不会赌博，听了大吃一惊，但是，旺德夫尔仍然笑吟吟的，暗示自己即将破产，巴黎全城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人吗，怎样死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要死得漂亮。一段时间以来，娜娜发觉他有些烦躁不安，嘴角上有了一条衰老的皱纹，清澈、深邃的目光里露出犹疑不定的神色。但他仍然保持高傲的贵族派头和没落了的名门望族的翩翩风度。他已经为赌博和女人绞尽脑汁，这种翩翩风度犹如短暂的眩晕症发作。一天晚上，他睡在娜娜的身边，对她说了一番可怕的话，她听了吓得要命：等他把财产挥霍殆尽时，就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放一把火，与马同归于尽。现在他的唯一希望寄托在一匹名叫吕西尼昂的马身上，他正在对它进行训练，让它在巴黎赛马中夺取头奖。他就是靠这匹马活着，他已动摇了的信誉全靠这匹马来维持住。每当娜娜提出向他要什么东西，他都说要等到六月份，等吕西尼昂在赛马中赢了再说。

“算了吧！”她开玩笑地说，“也可能输掉，因为它要把所有的马都淘汰了才行。”

他只用一丝神秘的微笑作答。然后，他轻松地说：

“我想起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冒昧地把你的名字给了我的一匹小母马，它获胜希望很小……娜娜，娜娜，这个名字真响亮，你不生气吧？”

“生气，为什么？”她说道，其实她很高兴。

他们继续谈话，谈到最近要处决杀人犯，娜娜急于要去观看，这时候萨丹出现在梳妆室的门口，用央求的语气叫她。娜娜马上站起来，离开这些先生，走向萨丹，丢下几位先生不管。那几位先生都懒洋洋地躺着，一边抽雪茄烟，一边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一个患有慢性酒精中毒的杀人犯，应负多大杀人罪责。佐爱倒在梳妆室的一张椅子上，哭得像个泪人，萨丹尽力劝她，她也不听。

“怎么啦？”娜娜惊讶地问道。

“啊！亲爱的，你劝劝她吧，”萨丹说道，“我已经劝她好长时间了……因为你叫她笨蛋，她才哭的。”

“是的，太太……骂得太重了……骂得太重了……”佐爱结结巴巴地说着，又被一阵啜泣哽住了。

娜娜见此情景，心一下子软了。她说了一些好话安慰她。佐爱还没有平静下来，娜娜便蹲在她面前，用手搂住她的腰，做出亲热而深情的样子。

“你真死心眼。我说笨蛋跟说别的话一样。难道我是有意说的吗！我是在气头上……好啦，我错啦，你就消消气吧。”

“我这样热爱太太……”佐爱嘟囔道，“我为太太干了那么多的事……”

于是娜娜拥抱了佐爱。接着，为了表明她并没有生她的气，就把一件才穿过三次的裙子送给佐爱。她们每次口角都以娜娜送礼物而告终。佐爱用手绢揩干眼泪，把裙子搁在手臂上拿走了，走时还说厨房里有人很不开心，朱利安和弗朗索瓦吃不下饭，太太发脾气，他们倒了胃口。太太又叫佐爱给他们每人捎去一个金路易，作为和解的表示。只要她身边的人愁眉苦脸，她就很难过。

娜娜回到客厅里，平息了这场风波，她很高兴，不必为第二天的事而暗自发愁了，这时萨丹凑到她的耳边，没完没了地跟她说话。她向娜娜告状，并威胁说，如果这些男人再捉弄她，她就要走了。她要求娜娜那天夜里就把他们统统赶走，这样好教训教训他们。再说，只有她们两个人，那该多好呀！娜娜听了有点发愁，断言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萨丹就像一个粗野的孩子对娜娜耍赖，一定要娜娜听她的话。

“我要这样，听见了吧！……要么把他们赶走，要么就是我离开这里！”

说完，萨丹就回到客厅，往窗户边的长沙发上一躺，一个人呆在那儿，一声不吭，像个死人，一双大眼睛盯着娜娜，等待娜娜回答她。

这些先生们的讨论结果，一致反对刑法学家有关犯罪的新理论。根据这种杜撰出来的所谓理论，某些病理状态的犯罪就可以不负刑事责任，这样说来，就没有罪犯，只有病人了。

娜娜一边点头赞同先生们的结论，一边考虑用什么办法把伯爵打发走。其他人马上就会走，但伯爵一定不肯走。不出娜娜所料，菲利普刚站起来要走，乔治也马上站起来，他唯一担心是怕他哥哥比他迟走。旺德夫尔又呆了几分钟，观测风向，看看缪法是否因为有什么事情而走掉，这样他就可以取而代之，后来他看见伯爵干脆不走，要留下来过夜，也就不再坚持了，识相地告辞了。可是，当他向门口走去时，发觉萨丹两眼发愣，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感到很有趣，便走过去同她握手。

“嗯？我们没有闹翻吧？”他喃喃说道，“请原谅我……我用名誉担保，你是最漂亮的姑娘。”

萨丹不屑于跟他讲话。这时，娜娜和伯爵两人单独呆在一起，萨丹一直注视着他俩。缪法不再有所顾忌，便过来坐在娜娜身边，抓起她的手指亲吻着。娜娜想打个岔，问他的女儿爱斯泰勒的身体是否好了一些。昨天晚上，伯爵还抱怨这个孩子性格忧郁；他在家里没有一天生活得愉快，他的妻子成天不在家，他的女儿冷冰冰的，一声不吭。对于伯爵的这些家庭问题，娜娜总是出一些好主意。那天晚上，缪法觉得身心轻松愉快，便对她诉起苦来。

“如果你把她嫁出去呢？”她想起了对达盖内的承诺，说道。

她马上大胆说出了达盖内的名字。伯爵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怒不可遏。他听过娜娜对他讲的那些关于达盖内的情况，他永远也不会把女儿嫁给达盖内。

她做出惊讶的样子，接着哈哈大笑起来，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啊！你吃醋啦，难道这是真的！……你冷静想一想。当时他对你说了我的坏话，我气坏了……今天我感到很抱歉。”

她从伯爵的肩上看过去，目光正好与萨丹的目光相遇。她感到心慌，立即松开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的朋友，这门亲事一定要做成，我不想妨碍你女儿的幸福。这个青年很好，你是找不到这样的好青年的。”

接着，她大谈达盖内的优点。伯爵抓住她的手，他不再说不行了，他再考虑一下，以后再谈这事。然后他提出要上床睡觉，娜娜压低了嗓门，对他说出一些理由，不能奉陪，她说月经来了，如果他真的有点爱她，就不应该强求。然而，他很固执，坚决不走，她有点软下来了，这时她又遇到了萨丹的目光，于是，她的态度又强硬起来。不行，这是不可能的。伯爵非常激动，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他站起来，找他的帽子，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那条蓝宝石项链，因为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首饰匣子。他原来打算把它藏在床里边，等她第一个上床后，一伸腿就可以碰到项链，这是大孩子送礼物让对方惊讶的一种方法。他从吃晚饭时就在想这个方法。他现在这样被打发走，心里惶惶不安，怏怏不乐，他生硬地把首饰匣交给她。

“这是什么？”她问道，“瞧！这是蓝宝石……啊！真的，就是这条项链。你是多么可爱！……喂，亲爱的，你相信就是我看见的那一条吗？把它摆在橱窗里，更好看。”

这就算她对他的全部答谢，她还是让他走了。他看见萨丹躺在那儿，在静静地等待着。

于是他瞧瞧两个女人，只好听从，不再坚持留下来了，他走下楼去。前厅的门还没有关上，萨丹就一下子搂住娜娜的腰，一股劲儿跳呀，唱呀。随后，她跑到窗口，说道：

“瞧他走在人行道的那副样子！”两个女人在窗帘的遮掩下，把胳膊肘支在铁栏杆上。

一点钟敲响了。维里埃大街上空荡荡的，在这三月的潮湿的夜色中，两排煤气街灯延伸到远处，狂风夹着雨扑打在煤气灯上。一块块空地上，看上去犹如一个个黑??的洞穴，正在建筑中的公馆的脚手架耸立在漆黑的夜空中。缪法弓着背，沿着潮湿的人行道走着，他穿过巴黎这片新开辟的冰冷、空荡荡的平地，向前走去，连他的身影仿佛都充满忧伤。她俩见他那副狼狈相，失声大笑起来。这时娜娜叫萨丹住口：

“注意，警察来了！”

于是她们压低了笑声，心里隐约感到恐惧，瞧着马路对面迈着整齐步伐走过来的两个黑影。娜娜虽然过着豪华的生活，像女王一样受人尊敬，但对警察还是怕得要命，不喜欢听人谈到警察，就像不喜欢听人谈到死亡一样。看见一个警察抬头瞧瞧她的公馆，她心里就发慌。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会怎样对待她。如果他们听见她们在夜间这个时分狂笑，就很可能把她们当成妓女。萨丹把身子紧紧贴在娜娜身上，微微打着寒战。然而，她们仍然呆在窗口，被一盏渐渐靠近她们的提灯吸引住了，那盏灯光在马路旁的一片片水洼中摇晃着。原来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妪在水洼中捡东西。萨丹认出她来了。

“哎哟，”萨丹说，“原来是波玛蕾王后，她围一条柳条开司米围巾。”

这时，一阵风夹着毛毛细雨，打在她们脸上，萨丹向娜娜讲述了波玛蕾王后的身世。

哦，过去她是一个美丽无比的妓女，她的花容月貌，巴黎无人不夸；她富有魅力，又有胆量，男人像牲口一样听她使唤，一些大人物还在她的楼梯上哭泣呢！如今她酗酒，同区的女人们为了逗趣，总灌她苦艾酒；她酒后走在街上，顽童们跟在她后边向她扔石块。总之，她真正是一落千丈，一个王后跌到粪堆里了！娜娜听着，浑身都凉了。

“让你看看吧。”萨丹说。

她像男人那样吹了一下口哨。那个捡破烂的女人到了窗户下面，她抬起头向上看，在她的提灯的微弱昏黄光亮下，她被看得清楚了。她浑身衣衫褴褛，颈上的围巾已经破成碎片，面色发青，脸上布满伤痕，牙齿都脱落了，嘴像一个空洞，两只眼睛红红的，还有伤痕。娜娜面对这个沉湎于酒的可怕的老妓女，倏然产生一个回忆，在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夏蒙古堡，仿佛看见了伊尔玛，当昂格拉斯这个年高德劭的妓女，正踏在古堡的台阶上，全村居民都俯伏在她的脚下。萨丹又吹起口哨，嘲笑那个没有看见她的老妪。

“别吹了，警察来了！”娜娜低声说道，她吓得嗓音都变了。

“快回到屋里来吧，我的小猫咪。”

警察又迈着整齐的步伐回来了。她们把窗户关好。娜娜回过头来，浑身打着哆嗦，头发湿漉漉的，在客厅前愣了一阵，仿佛忘记了这是她的客厅，好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感到那里的空气那么温暖，那么芳香，顿时感到很幸福。这里堆满了财富，古色古香的家具，金丝绸料，象牙，青铜器，这一切都在粉红色的灯光下沉睡着；幽静的整座公馆给人以无比豪华的感觉，会客厅庄严肃穆，饭厅宽敞舒适，楼梯宽阔宁静，地毯和座椅舒适而雅致。这一切是她自身的倏然扩大，是她的主宰和享受欲望的膨胀，是她的占有一切进而毁掉一切的欲望的膨胀。她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感觉到她的性的威力。她举目慢悠悠地环顾四周，用哲学家的严肃神态说道：

“对呀！一个人年轻时及时行乐还是对的！”

这时，萨丹躺在卧室的熊皮上打滚，一边呼唤她：

“快来呀！快来呀！”

娜娜在梳妆室里脱衣服。为了快点到达萨丹身边，就用手抓住她那厚厚的金发，在银盆上面抖动，长长的发夹像冰雹似地落在发亮的银盆子上，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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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十一

六月份的一个星期日，天气刚开始炎热，天空昏昏暗暗，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巴黎的跑马大奖赛正在布洛涅森林举行。清晨，太阳在橙黄色的尘雾中升起。但是，快到十一点钟，马车都到了隆尚赛马场时，骤然刮起一阵南风，把乌云驱散了；灰蒙蒙的雾霭散成长长的碎片，随风飘去，蓝莹莹的云隙不断伸扩开来，染蓝了整个天空。阳光从两片云彩之间照射下来，照在赛马场上，把一切照得金光灿烂。草地上渐渐挤满了马车、骑师和行人，但跑道上仍然阒无一人，只有裁判员的岗亭、终点标志杆和用于挂赛马成绩表的柱子。对面，在骑师体重测量处的围墙中央，有五座对称的观众看台，看台是用砖头和木架搭成的，其形状颇像长廊。赛马场外面，一片广阔的平地沐浴着中午阳光，周围长着小树，西边是长满树木的圣克鲁山丘和絮伦山丘，背后耸立着瓦莱莲峰。

娜娜兴致盎然，仿佛大奖赛要决定她的命运似的，她一心要坐在终点标志杆旁边紧靠栅栏的地方观看。她很早就来了，是到得最早的观众之一。她是乘坐一辆镶银的双篷四轮马车来的，由四匹雪白骏马拉着，这辆车是缪法伯爵作为礼物赠送给她的。当她到达草坪入口处时，骑在左边两匹马上的两名车夫驾车疾驶，两个跟班站在车子后部一动不动，这时人群中你推我搡，人人竞相观看，就像王后经过那里似的。她穿的服装是旺德夫尔赛马服的两种颜色，即蓝色和白色，显得非常别致，蓝绸短上衣和蓝绸紧身褡紧紧绷在身上，腰后高高凸起一个裙撑，这样，大腿的轮廓被明显衬托出来，当时流行穿宽大裙子，这样的穿戴打扮是不落俗套的；外面套一件白缎子长裙，袖子也是白缎子的，肩上披着一条白缎子三角围巾，全身穿戴都镶着银色镂空花边，被阳光照得闪闪烁烁。此外，为了使自己更像骑师的样子，她又大胆地在发髻上戴上一顶蓝色无边女帽，帽上插一根白翎毛，发髻上的一缕缕金发垂挂到背上，酷似红棕色马的长长尾巴。

十二点钟敲响了。还要等三个多小时，跑马大奖赛才能开始。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靠栅栏边停放后，她就像在家里一样自由自在。她一时心血来潮，竟把小狗珍宝和小路易也带来了。小狗躺在她的裙子里，虽然天气很热，还冷得哆哆嗦嗦；孩子身上披着彩带和花边，样子挺有趣，一声不吭，一张可怜的蜡黄小脸被风吹得变得苍白。而娜娜旁若无人，高声与乔治和菲利普谈话，兄弟两人坐在娜娜对面的一张长凳上，两旁是一束束白玫瑰和蓝色勿忘我，花堆放得与他们的肩膀一样高。

“唉！”她说道，“他把我烦死了，我就把他赶出去了……已经两天了，他还在生我的气呢。”

她说的是缪法，不过她没有对于贡兄弟说出他们第一次口角的原因。一天晚上，缪法在她的卧室里发现一顶男人的帽子，那是她一时糊涂干的蠢事。为了消愁解闷，她把一个过路男人带回家了。

“你们不知道他是多么滑稽可笑，”她继续说道，津津乐道地讲了一些细节，“实际上他是一个地道的伪君子……因为这样，他每天晚上都做祈祷。这可一点不假。他总以为我没有看见，因为我不想妨碍他，总是先上床睡觉，其实我在瞟着他，他口中念念有词……上床时还要画一个十字，从我身上跨过去，在床里边躺下……”

“啊！他真狡猾，”菲利普嘀咕道，“他上床前上床后都祈祷了。”

她莞尔一笑，说道：

“是这样，上床前和上床后都祈祷。当我模模糊糊要睡着时，又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不过，最令人讨厌的是，我们每次争吵，他还装成一副教士的样子。我嘛，我一向是信仰宗教的，你们怎么笑我都可以，反正不影响我信仰我该信仰的宗教……他太讨厌了，他抽抽噎噎，还说他心里很内疚。前天就是这样，我们争吵后，他歇斯底里大发作，搞得我一点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她突然中断了这个话题，说道：

“瞧，米尼翁夫妇来了。瞧！他们把孩子也带来了！……小家伙们穿得怪模怪样！”

米尼翁夫妇乘坐一辆颜色素净的双篷四轮马车，那是发了横财的市民的豪华奢侈品。罗丝穿一条灰色绸裙子，裙子镶着红色绉泡饰带和花结，满面笑容，她看见亨利和夏尔挺快乐，心里很高兴。两个孩子坐在前面凳子上，穿着过分肥大的中学生制服，看上去有点耸肩缩颈。双篷四轮马车停放在栅栏边时，罗丝瞥见娜娜喜气洋洋地坐在鲜花中间，她的车子由四匹马拉着，还有穿号衣的跟班和车夫，她抿起嘴唇，板起面孔，扭过头去。米尼翁的态度恰恰相反，他容光焕发，目光炯炯，挥挥手，打了一个招呼。女人之间发生口角，他一般是不介入的。

“对啦，”娜娜又说道，“你们认识一个矮个子老头吗？就是那个穿得干干净净、满嘴坏牙齿的韦诺先生……他今天早上来看过我。”

“韦诺先生吗？”乔治惊愕地说道，“这不可能，他是耶稣会的会士。”

“你说得很对，我也感觉出来了。啊！你们真想象不到我们谈了些什么！真有趣！……他向我谈到伯爵，说他们夫妻关系不和睦，恳求我把幸福还给他们家庭……不过，他很懂礼貌，说话时笑吟吟的……于是，我回答说，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保证叫伯爵同他的妻子言归于好……你们知道，我这样说不是开玩笑，看到他们幸福，我感到由衷高兴！另外，我也可以轻松一下，因为前些日子，说真的，他把我缠得够呛！”

这出自内心的呼声道出了她最近几个月来的厌倦情绪。此外，伯爵似乎手头极其拮据；他心事重重，他签给拉博德特的本票很可能兑现不了。

“恰巧伯爵夫人在那儿。”乔治说道，他的目光扫视一下看台。

“她在哪儿？”娜娜大声问道，“这孩子眼睛真好！……菲利普，替我打一下阳伞。”

乔治的动作快，抢在他哥哥的前头把伞接过来，他能替娜娜拿着那把带着银色流苏的阳伞，心里非常高兴。娜娜眼睛对着一只很大的望远镜，向看台上到处观望。

“啊！对了，我看见她了，”她终于说道，她在看台右边，在一根柱子旁边，对吗？她穿着淡紫色衣服，她女儿穿着白色衣服，坐在她身旁……瞧！达盖内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了。”

于是，菲利普便谈起达盖内不久要同瘦高个子爱丝泰勒结婚的事。这桩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教堂的结婚预告已经登出来了。伯爵夫人起初反对女儿的婚事，但是据说伯爵硬要她同意。娜娜听后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低声说道，“对保尔来说，这太好了。

他是个好小伙子，他配得上这门亲事。”

她弯下腰，对小路易说道：

“你觉得好玩吗？……看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孩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看着周围的人，神态像个大人。他心情沮丧，思考着他所看到的一切。娜娜动个不停，小狗从她的裙子里跑出来，跑到孩子身边，浑身哆嗦着。

草坪上的车马和人越来越多。马车继续不断从瀑布门那边驶来，一辆挨着一辆，排成一条长龙。其中有从意大利人大街开来的波利娜式公共马车，里面坐了五十名乘客，驶到看台右边停下来；还有运送猎犬的马车、四轮敞篷马车、豪华双篷四轮马车，它们同由劣马拉着的摇摇晃晃的破旧出租马车混在一起；有一人驾驶的四马马车，有邮车，车主人高高坐在座位上，仆人们则在车里看管香槟酒篮子，还有两轮轻便马车，巨大的钢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有双套的轻便二轮马车，其部件精巧得像钟表的零件，行驶起来时，车上的铃铛叮叮作响。不时有一个骑马人，还有一群行人行色匆匆地从马车中走过。车子从遥远的布洛涅森林那边驶来，一路上发出隆隆的声音，一到草坪上，隆隆声便戛然变成低沉摩擦声；现在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多，耳畔只响着嘈杂声、叫喊声、呼唤声、鞭子在空中飞舞的劈啪声。疾风吹散乌云，太阳从一片云边上又露了出来，一道金光照射下来，把马具和上了油漆的车身照得通亮，女人们的服装被照得红艳艳的；在耀眼的光雾中，车夫们高高地坐在驾驶座上，他们的身子和长长的鞭子像着了火似的。

拉博德特从一辆敞篷四轮马车上走下来，车上还坐着加加、克莱利瑟和布朗瑟?德?西弗里，拉博德特的座位是他们留给他的。他行色匆匆，要穿越跑道，进入测量体重处时，娜娜让乔治把他叫过来。当他走过来时，娜娜笑着问道：

“我的牌价是多少？”

她指的是那匹取名为娜娜的小母马，这匹马在狄安娜奖比赛中遭到惨败，甚至在今年四月份和五月份举行的飞车杯奖和良种幼马大赛奖中，也未获得名次，获胜的是旺德夫尔的一匹名叫吕西尼昂的马。于是，吕西尼昂顿时成了人们的热门话题；从前一天起，人们普遍以二比一为它下赌注。

“你的比数总是一比五十。”拉博德特回答道。“真见鬼，我真不值钱，”娜娜又说道，她觉得这种玩笑很逗趣，“那么，我不拿自己来赌了……绝不赌自己！我连一个金路易也不押在我自己身上。”

拉博德特忙得不亦乐乎，说完转身就走，娜娜连忙把他叫回来，她想问问他的看法。他与赛马训练师和骑师们一直有联系，对于参赛的马匹的情况特别熟悉，他的预言已经多次准确无误，人家都叫他赛马消息大王。

“你说，我该押哪匹马？”娜娜再三问道，“那匹英国马的牌价是多少？”

“你说的是那匹精灵马吗？是一比三……瓦勒里奥二世，也是一比三，其余的马，如科西尼是一比二十五，幸运是一比四十，布姆是一比三十，皮什内特是一比三十五，杏仁奶油是一比十……”

“不，我不赌那匹英国马了，我是一个爱国的人……嗯？我可能押瓦勒里奥二世，德?科布勒兹公爵刚才喜形于色……哎！不！还是不行。五十个金路易押在吕西尼昂上，你说行吗？”

拉博德特用异乎寻常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娜娜俯着身子，低声询问他，因为她知道旺德夫尔委托拉博德特到赛马赌注登记人那里为他下赌注的，以便赌得更方便些。他若得到什么消息，就会说出来。可是拉博德特什么也未透露，叫她相信他嗅觉是敏感的，他将根据自己的判断，把她的五十个金路易押上去，她对此是不会后悔的。

“你押在哪一匹马上都行！”她高兴地叫道，让他走了，“但是不要押在娜娜身上，那是一匹劣马！”

马车里的人都哄堂大笑。两个年轻人觉得她这句话很有趣；小路易不懂他们谈什么，抬起他那泛白的眼睛瞧着他的妈妈，他妈妈的响亮的话声使他吃了一惊。拉博德特还是不能脱身。罗丝?米尼翁向他招招手，关照他几句话，他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随后，克拉利瑟和加加又叫他，她们在人群中听到一些话后，想把赌注改押一下，她们不想押瓦勒里奥二世，而想押吕西尼昂。他的表情镇定自若，只顾记录。最后，他算脱身了，大家看见他在跑道另一边的两个看台之间消失了。

这时还不断有马车到来。现在，车子已经排了五排，马车沿着栅栏不断扩大，形成黑压压的一大片，其中还夹杂着一匹匹白马，远远看去像一个个浅色的斑点。这片马车再过去一些的地方，杂乱无章地停放着另一些马车，这些马车都散开来放，好像搁浅在草地上，车轮子、套车的牲口看上去乱糟糟的，随便停放，有并排的，有斜放的，有横放的，还有头对头的。在那些没有车辆、马匹的草坪上，骑师们在骑马训练，步行的人三五成群地走来走去。

在这集市般的场地上，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卖饮料的流动摊子上都撑起了遮阳光的灰色帆布篷，帆布篷在阳光下泛着白色。但是在那些赌注登记人的周围，人群涌动，拥挤不堪，无数帽子晃动着，赌注登记人站在敞篷马车上，像牙医一样不停摆动两只手，在他们身边的高大木架上，贴着中奖的牌价表。

“我真蠢，连自己都不知道押哪一匹马，”娜娜说道，“我应该自己押上几个金路易来冒冒险。”

她站起来，想选一个态度和蔼的赌注登记人。然而，她发现周围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便把刚才的想法置之脑后了。除了米尼翁夫妇、加加、克拉利瑟和布朗瑟，在她的右边、左边、后边，现在还有许多马车把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团团围住，其中有塔唐?内内和玛丽亚?布隆乘坐的四轮敞篷马车；卡罗利娜?埃凯与她的母亲和两位先生乘坐的敞篷四轮马车；路易丝?维奥莱纳一人单独乘坐的篮式小马车，车身上披着梅尚家赛马号衣的橙、绿两种颜色。莱娅?德?霍恩坐在一辆邮车的高高座位上，身边围着一群大声喧哗的年轻人，再远一些，在一辆颇具贵族气派的敞篷四轮马车上，吕西?斯图华穿着一件朴素的黑绸连衣裙，露出一副高贵的神态，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他身着海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服。令娜娜吃惊的是，她看见西蒙娜来了，她坐在由斯泰内驾着的双套二轮马车上。她身后站着一个听差，他一动不动，双臂叉在胸前；她浑身穿得耀眼夺目，上下都穿着带黄色条纹的白缎子，从腰带一直到帽子都缀满了宝石。银行家挥动着手中的长鞭子，赶着两匹马像箭一样飞奔着，前面是一匹栗黄色矮马，奔跑起来像只老鼠，后面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奔跑时，蹄子抬得很高。

“哎哟！娜娜说道，“斯泰内这个盗贼又一次洗劫了交易所！……嗯？西蒙娜一身穿得真时髦！他也太过分了，他要被人抓住的。”

不过，她还是老远就与他打了招呼。她挥着手，满面春风，转动着身子，向每个人打招呼，以便让大家都看见她。接着她又说道：

“吕西带来的那个年轻人是她儿子！他穿着制服，挺可爱的……所以她装成那副样子！

你们知道她怕她的儿子，所以冒充演员……小伙子怪可怜的！他似乎一点疑心也没有。”

“唔！”菲利普笑着嘟哝道，“只要她愿意，她还能在外省给他找一个女遗产继承人做老婆呢。”

娜娜不吭声了。她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瞥见了老虔婆拉特里贡。拉特里贡乘的是出租马车，她坐在里面，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就悄悄爬到马车夫的座位上。她坐在高处，高大的身子挺得笔直，显出一副高贵的神态，鬓角上的鬈发留得很长。她俯视着人群，仿佛俯视着她的妓女臣民。妓女们都悄悄地对她微笑着。而她神态高傲，装作不认识她们。她这次来不是拉皮条的，而是出于兴致来看赛马的，她是一个狂热的赌徒，她最爱看赛马。

“瞧！那是傻瓜拉法卢瓦兹！”乔治突然说道。

大家都很惊讶。娜娜认不出她的拉法卢瓦兹了。自从他继承了那笔遗产后，变得非常时髦。他穿折角硬领，浑身上下穿着浅色衣服，在他瘦削的肩膀处绷得紧紧的。他头戴无边软帽，装出疲倦的样子，身体摇摇晃晃，说话娇声娇气，满嘴是俚语行话，一句话总是说半句，生怕多花气力。

“可是他挺有风度嘛！”娜娜说道，她对他着迷了。

加加和克拉利瑟把拉法卢瓦兹叫过去，扑过去拥抱他，想把他再次弄到手。但他把腰一扭，马上离开她们，这个动作既表示开玩笑，又表示轻蔑。他被娜娜迷住了，他跑到她旁边，站在马车的踏板上；娜娜同他开玩笑，说他与加加要好。他嘟囔道：

“啊！不，我同那个老太婆的关系断了！别再提她啦！我告诉你，你知道，现在我的朱丽叶是你……”

拉法卢瓦兹极富表情地把手放在心上。娜娜开怀大笑，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向她倾吐爱慕之情。不过，她接着说道：

“唉！事情不完全像你所说的那样。你使我忘记去下赌注了……乔治，你看见那个赌注登记人了吧，在那边，那个红脸胖子，满头鬈发。他那油头滑脑的样子，我倒挺喜欢的……你去叫他押……嗯？不过，押哪匹马好呢？”

“我吗，我不是爱国者，啊！不！”拉法卢瓦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都押在那匹英国马上了……如果英国马赢了，那就太好了！法国人就滚蛋吧！”

娜娜听了非常气愤。于是，大家便议论起每匹马的优点。拉法卢瓦兹装得很内行，他把所有的马都说成劣马。他接着评论起来：“韦尔迪埃男爵的那匹杏红奶油，说实话，倒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如果不是训练时弄得筋疲力尽，倒是有希望获胜的。至于科布勒兹的那匹瓦勒里奥二世，在四月份患了绞痛病，不能参加比赛；噢，这些情况人家都不说出来，不过，他用荣誉担保，他说的情况是确实无疑的！他最后劝娜娜押幸运，它是梅尚家的，大家认为那是最差的一匹马，谁也不肯押它。真了不起！幸运体形漂亮，行动敏捷！这匹马肯定会让大家吃惊！”

“不！”娜娜说，“我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了十个金路易，五个金路易押在布姆身上。”

拉法卢瓦兹马上嚷道：

“亲爱的，布姆糟透了！不要押它！连加斯克自己都不押它……而吕西尼昂，永远不能赌它！简直是开玩笑！我向上帝发誓，你好好想一想！不行，我向上帝发誓，它们的腿都太短了！”

他急得透不过气来。菲利普指出，吕西尼昂获得过飞车杯奖和良种幼马大赛奖。拉法卢瓦兹立即驳斥说，这又能证明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证明。恰恰相反，应该对这一点产生怀疑。何况骑吕西尼昂的骑师是格雷沙姆；你们竟然给它打包票！格雷沙姆是个倒霉鬼，它绝对赢不了。

在娜娜的马车上掀起的这场争论，现在似乎扩大到整个草坪上。一些人发出尖叫声，赌博的热情高涨了，每人的脸上火辣辣的，大家挥舞着拳头。赌注登记人高高地站在他们的马车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中彩牌价，记录着数字。呆在这里的都是一些下小赌注的赌客，押大赌注的都在体重测量处的围墙内进行；在这里进行激烈较量的，只是一些囊中没有几个钱的人，拿一百个苏来冒冒险，觊觎的也不过是几个金路易。总而言之，一场大战将在精灵和吕西尼昂之间展开。一些英国人一看就认得出来，他们在人群中来回走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个个满脸通红，露出胜利者的神态。里丁勋爵的那匹名叫布拉玛的马，在去年的大奖赛中赢得了胜利，法国人还在为法国马的惨败而心痛不已，今年如果法国再次败北，将是法国人的一次灾难。所以，出于民族自豪感，太太们都兴奋万分。旺德夫尔的马变成她们的荣誉的堡垒，大家都推吕西尼昂，为它辩护，为它欢呼。加加、布朗瑟、卡罗利娜和其他人都押吕西尼昂。吕西?斯图华因为儿子在场，没有下赌注；有消息传说罗丝?米尼翁委托拉博德特为她押了两百金路易。只有拉特里贡一人坐在车夫旁边，要等到最后再押赌注；她不管别人的争论，保持着冷静，越来越响的嘈杂声对她的情绪毫无影响。嘈杂声中有人叫马的名字，在巴黎人的轻快的谈话声中，夹杂着英国人的带喉音的叫嚷声，她神色庄重，一边听着，一边把数字记下来。

“娜娜呢？”乔治问道，“没有人押它吗？”

确实如此，谁也不愿押娜娜；人们甚至连提都不提它。在旺德夫尔的马中，这匹获胜希望甚微的马，随着吕西尼昂越来越有名，而变得销声匿迹了。拉法卢瓦兹向空中举了一下胳膊，说道：

“我忽然想起来了……我来押一个金路易在娜娜身上。”

“好极了，我押两个金路易。”乔治说道。

“我押三个金路易。”菲利普接着他们的话说道。

他们提高了赌注的数目，对娜娜大献殷勤，他们不断喊出一个个数字，仿佛在拍卖行里竞相购买娜娜似的。拉法卢瓦兹还说要用钱把这匹马盖住。而且大家都该来在它身上押赌注，他们还要去再拉一些赌客来下它的赌注。可是三个年轻人正要离开去宣传时，娜娜叫住他们，说道：

“你们知道，我可不愿在这匹马上下赌注！不管怎样我也不下赌注！……乔治，替我押十个金路易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五个金路易在瓦勒里奥二世身上。”

可是，他们飞快地走了。娜娜高兴极了，她望着他们在马车中间穿行，弯着腰从马头下面走来走去，跑遍了整个草坪。他们一看见哪辆马车里有熟人，便赶紧跑过去，竭力推荐娜娜。当他们推荐成功了，就转过头来，笑容满面，伸出手指，表示数字多少，娜娜站在车上，摇动着阳伞，人群中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不过，他们的成绩相当可怜。只有几个男人被他们说服了，例如斯泰内，只要他一看见娜娜，心里就发痒，他押了三个金路易冒冒险。但是女人们都干脆拒绝下赌注。谢谢吧，下了肯定要输掉！干吗急于去为一个娼妇扬名而卖力呢？这个婊子以她的四匹白马，她的跟班和她那副趾高气扬的神态，把她们都压垮了。加加和克拉利瑟很不高兴，责问拉法卢瓦兹是不是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乔治鼓着勇气走到米尼翁夫妇的马车前面，罗丝怒不可遏，转过头去，不理睬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一匹马，真是一个十足的下流货！米尼翁则不然，他兴致勃勃地听乔治的宣传，说女人总是会给人带来好运的。

几个年轻人跑了很长时间，去找赌注登记人了解情况，当他们回来时，娜娜问道：

“情况怎么样？”

“你是一比四十！”拉法卢瓦兹说道。

“怎么啦？我是一比四十！”娜娜惊愕地嚷道，“刚才我还是一比五十……发生什么事啦？”

恰巧这时候拉博德特又来了。跑道已被封闭了，一阵钟声宣告初赛开始。大家全神贯注地观看，发出问这问那的喧哗声。娜娜问拉博德特，她的牌价为什么骤然提高了。但他只支支吾吾地回答，说可能是有人下她的赌注了。她只能得到这样的解释。另外，拉博德特似乎忧心忡忡，他对她说，旺德夫尔若能脱身，马上就会来。

初赛结束了，大家观看的兴趣似乎不大，因为每人都在等待着观看大奖赛。这时跑马场上下起雨来了。太阳已被云遮盖了一阵子，天空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光线照在人群中。顿时刮起风来了，接着又下起滂沱大雨，豆粒大的雨点瓢泼而下。人群中一阵混乱，有人喊叫，有人开玩笑，也有人咒骂，徒步来的人四处奔跑，躲到饮料摊点的帐篷下避雨。在马车上，妇女们用手撑着阳伞避雨，跟班们匆匆忙忙跑过去撑车篷。暴雨停止了，灿烂的阳光照着还在飘飘洒洒的毛毛细雨，云层里露出一道蓝天，乌云被吹到布洛涅森林上空去了。天空仿佛笑逐颜开，妇女们放心了，她们都笑起来；马匹在喷鼻息，人群散乱了，人们抖动着淋湿的衣服，金色阳光照射着雨滴莹亮的草地。

“啊！可怜的小路易！”娜娜说道，“你给淋得很厉害吧，我的宝贝？”

小家伙不吭一声，让妈妈给他揩手。娜娜拿出手帕，揩了小路易后，又去揩哆嗦得更厉害的狗珍宝。她的白缎衣服上有几滴雨点，这算不了什么，她根本不在乎；车上的鲜花被雨一淋，像雪花一样闪闪发亮，她拿了一朵，兴致勃勃地闻一闻，她的嘴唇沾湿了，就像沾上了露水。

这阵骤雨使看台上挤满了避雨的人。娜娜用望远镜向台上看去。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看见台上密密麻麻的观众，看上去模模糊糊，他们乱糟糟的挤在一排排台阶上，在这昏暗的背景上，只有人的面孔发亮，像是一个个苍白的点子。阳光从看台顶上的角上射下来，只照亮了一部分坐着的观众，妇女们的衣服这时似乎暗淡下来，娜娜感到特别有趣的是骤雨把坐在看台下面的沙土上一排排椅子上的妇女淋得四下逃散。因为骑师体重测量处的围墙内是禁止妓女入内的，娜娜对这些得体的妇女说了一些刻薄话，她觉得她们衣着打扮怪模怪样，长相很滑稽。

人群中发出一阵喧闹声，皇后走进正中间的小看台上，看台是瑞士山区的木屋式样，宽大的阳台上摆着一些红扶手椅。

“瞧，是他！”乔治嚷道，“我还以为他这个星期不值班呢。”

“啊，是夏尔！”娜娜叫起来。

缪法伯爵出现在皇后的身后，他的表情呆板而又严肃。于是几个年轻人开起玩笑来，遗憾的是萨丹没有来，不然她就会去拍拍伯爵的肚皮。娜娜在望远镜里看见的是苏格兰王子，他也在皇后的看台上。

她觉得王子发福了。十八个月不见，他长胖了。接着她就详细讲起王子的情况：哦！他真是个壮实的汉子。

在娜娜周围的车子里，妇女们议论纷纷，说伯爵抛弃了她。她们编了一段故事，说什么自从伯爵因为同娜娜的关系而惹人注目后，杜伊勒里宫对这位王室侍从的行为非常愤慨。于是，伯爵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便断绝了与娜娜的关系。拉法卢瓦兹坦诚地把这些话告诉了娜娜，并且毛遂自荐，称她为自己的朱丽叶。而娜娜只莞尔一笑，说道：

“这个笨蛋……你还不了解他，我只要对他叫一声‘喂’，他就会丢下一切跑过来。”

她把萨比娜伯爵夫人和爱丝泰勒端详了一阵子。达盖内还在她们身边。福什利来了，穿过人群去向她们打招呼，接着他也留在她们身边，满脸堆着微笑。这时，娜娜轻蔑地指着看台，继续说道：

“再说，你们知道，我再也不把这伙人放在眼里了……我太了解他们了。应当剥开他们的画皮来看！……这样，他们就没有尊严了！他们的尊严就完蛋了！他们从上到下都肮脏，他们总是肮脏不堪，无一例外……我所以不愿意让他们来缠住我，原因就在这里。”

她用手指的人的范围扩大到把马牵到跑道上的马夫，直至同夏尔王子谈话的皇后，连王子也是个混蛋。

“说得好，娜娜！……说得妙，娜娜！……”拉法卢瓦兹兴奋而又激动地叫道。

又敲响了一阵钟声，钟声消失在风中，赛马又开始了。伊斯帕汗奖赛刚赛完，梅尚家的一匹名叫贝兰戈的马获胜。娜娜把拉博德特叫到跟前，问他关于她那一百金路易的消息；他笑了笑，不肯把他的马的名字告诉她，据他说，那样会失掉运气。她的钱押得稳当当的，过一会儿就见分晓了。娜娜告诉他，她自己也下了赌注，押了十个金路易在吕西尼昂身上，押了五个金路易在瓦勒里奥二世身上，他听后耸耸肩膀，那表情的意思似乎是说女人总免不了做傻事。娜娜愣住了，她被懵住了。

这时，草坪上人声鼎沸。人们在露天里一边吃午饭，一边等待大奖赛开始。大家都在吃饭饮酒，到处都一样，在草地上，在一人驾驶的四匹马车的高高座位上，在四匹马拉的邮车上，在四轮敞篷马车上，在双座轿式马车上，在双篷四轮马车上，到处都一样。冷肉随处可见，跟班们从车箱里拿出来一篮篮香槟酒，然后随处一放。开瓶时轻轻砰的一声响，瓶塞就随风飘走了；开玩笑的声音随处可闻，酒杯的破碎声给这狂欢的气氛增添了不和谐的色调。

加加和克拉利瑟与布朗瑟在一起吃饭，她们一本正经地把盖布铺在膝盖上，上面放着三明治。路易丝?维奥莱纳从她的篮式马车上下来，同卡罗利娜?埃凯聚在一起；在他们旁边，几位先生在草坪上撑起帐篷，当作一个酒吧间，塔唐、玛丽亚、西蒙娜和其他人都走过来饮酒；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在莱娅?德?霍恩的邮车上，一伙年轻人在高处喝了一瓶又一瓶，在阳光下，他们醉醺醺的，在人群上空装腔作势，大吹牛皮。不一会儿，人们便涌到娜娜的双篷四轮马车前边。娜娜站着，给来向她致意的男人们倒香槟酒，她的听差弗朗索瓦把酒一瓶瓶递给他们，拉法卢瓦兹竭力模仿江湖艺人的腔调，大声吆喝：

“过来吧，先生们……分文不取，大家都有。”

“住嘴吧，亲爱的，”娜娜终于说道，“你这样大声嚷嚷，人家把我们当成走江湖的人了。”

她觉得他挺有趣的，心里很高兴。她突然想起叫乔治送一杯香槟酒给罗丝?米尼翁，因为罗丝假装不会喝酒。亨利和夏尔烦闷得发慌，很想喝杯香槟酒。最后，乔治自己把酒喝了，因为他怕娜娜和罗丝为这事吵起来。这时娜娜想起了小路易，她忘记他就在她的身后。

他也许渴了，她硬要他喝了几滴酒，他喝了直咳嗽。

“过来呀，过来呀，先生们，二个苏也不要，一个苏也不要……我们免费请大家喝……”

娜娜突然大叫一声，打断了拉法卢瓦兹的吆喝：

“哎哟！博尔德纳夫在那边……叫他过来呀，啊！我请你去叫他，快跑过去叫他！”

果然是博尔德纳夫，他反剪着双手在溜达。头上的帽子被太阳照得泛红，身上的礼服油垢斑斑，缝线处已经发白，他被破产弄得年老色衰，但他内心仍愤愤不平，让上流社会看看自己的贫困潦倒的样子，准备以他虎背熊腰的身体去向命运挑战。

“天哪！真气派！”娜娜像一个好心的姑娘，向他伸过手去时，他说道。

随后，他喝干了一杯香槟酒，不无遗憾地说道：

“啊！如果我是女人就好了！……但是，他妈的！不是也没关系！你愿意回到舞台上来吗？我有一个想法，我把快乐剧院租下来，我们两个人就可以轰动巴黎……嗯？你应该帮我这个忙。”

他怨天尤人，不过他见到娜娜还是挺高兴的，他说，因为只要这个美人儿娜娜在他面前，他心里就有了安慰。她是他的女儿，她身上有他的血液。

娜娜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现在拉法卢瓦兹在忙着斟酒，菲利普和乔治则拉朋友到这里来。整个草坪上的人都拥过来了。娜娜对每个人莞尔一笑，说一句逗趣的话。一群群酒鬼都向她这边走来，分散在各处的香槟酒都集中到她这里。不一会儿，草坪上只见一群挤在她周围的人，只听到一片喧闹声；她俯视着那些向她伸过来的酒杯，她的金发在空中飘荡，她的雪白的脸蛋沐浴着阳光。为了气气那些对她的胜利感到气愤的女人，她站在高处，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摆出过去扮演的胜利者爱神的姿势。

这时，有人在她的背后拍了一下，她吃了一惊，转过头来一看，是米尼翁坐在车座上。

于是她离开大家一会儿，坐到米尼翁旁边，他是来告诉娜娜一件严重的事的。米尼翁到处跟人说，他的老婆怀恨娜娜是可笑的，他认为她这样做是愚蠢的，也是徒劳的。

“是这样的，亲爱的，”他悄声说道，“你要当心，不要过分惹罗丝生气……你知道，这事我还是事先告诉你为好……是的，她抓住了你一个把柄，而且她对《小公爵夫人》这件事还耿耿于怀……”

“一个把柄，”娜娜说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她大概在福什利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是缪法伯爵夫人写给坏蛋福什利的。当然罗，那封信里的内容是可想而知的，里面尽是一些丑事……罗丝想把那封信寄给伯爵，对他和你进行报复。”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娜娜又重复了一遍，“这真滑稽，这件事……啊！行了，她与福什利相好，这样很好，她让我讨厌。

这下子我们可有好戏看喽。”

“不，我可不愿意这样。这可是一件大丑闻！另外，这样闹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生怕言多必失。娜娜大声嚷嚷，她绝不会去搭救一个正经女人的。

因为米尼翁坚持自己的意见，娜娜的目光一直盯住他。米尼翁之所以如此，大概他怕福什利同伯爵夫人断绝关系后，再插足他们的家庭。如果能这样，倒正中罗丝下怀，又为她报了仇，因为她对这位新闻记者还怀有一片深情。娜娜沉思起来，她想到韦诺先生的来访，头脑里产生了一个计划，而米尼翁仍在竭力说服她。

“假如罗丝寄出那封信，对吧？那就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你就受到牵连，人家就会说你是罪魁祸首……首先，伯爵就要同他的妻子分居……”

“为什么要分居？”她说，“正好相反……”

这次是她收住话头。她没有必要把头脑里想的事情都大声说出来。最后，她为了摆脱米尼翁，表面上装出赞同他的意见。米尼翁劝她对罗丝作点让步，比如到跑马场上，当着大家的面，去看看她。她回答说，等等再说，她再考虑一下。

人群中响起一阵喧嚣声，娜娜站起身来。一些赛马一阵风似地到了跑道上。刚刚举行的是巴黎市奖赛，一匹叫风笛的马获胜了。现在大奖赛就要开始了，观众的热情高涨，他们焦急地等待着，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些，观众急得跺脚，人群像波浪一样动荡着。到了最后的时刻，出现了意外的情况，这使赌客们大为震惊。旺德夫尔的那匹获奖希望甚微的娜娜的牌价在不断上涨，不时有几位先生回来报告娜娜的新牌价：娜娜是一比三十，娜娜是一比二十五，娜娜是一比二十，娜娜是一比十五。谁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匹在任何马场上都惨败的小母马，早上标价一比五十，都没有一个人愿押！现在标价突然风涨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些人嘲讽说，凡是上了这个闹剧当的傻瓜都要输得精光。另一些人则态度严肃，心中不安，预感到内中有鬼，也许这是一个圈套。有人含沙射影，提起一些赛马场上默许的舞弊行为；但是这一次，旺德夫尔的鼎鼎大名使人不敢提出指责，总之，怀疑派占了上风，他们预言娜娜一定会最后一个到达终点。

“娜娜的骑师是谁？”拉法卢瓦兹问道。

恰巧这时候，真的娜娜出现了。于是，这些先生们大笑不止，理解了其中也含有淫秽的意思。娜娜向大家挥手致意。

“是普里斯。”

于是大家又议论纷纷。普里斯在英国颇有名气，在法国却鲜为人知。平时总是格雷沙姆骑娜娜，为什么旺德夫尔这次请来这位骑师呢？另外，人们惊讶的是他把吕西尼昂也交给格雷沙姆，据拉法卢瓦兹说，格雷沙姆从来没有跑赢过。不过，所有这些意见，都被开玩笑的话、反对的意见和各种不寻常的意见的嘈杂声淹没了。人们为了消磨时间，又喝起香槟酒。

接着，听见一阵窃窃私语声，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旺德夫尔来了。

娜娜佯作生气。

“嘿，你真讨人喜欢，这时候才来！……我急死了，我想赶快去看看体重测量处那里的情况。”

“那么，你就去吧，”旺德夫尔说，“现在看还不迟。你进去转一转。我身上正好还有一张妇女入场券。”

接着他便挽起娜娜的胳膊走了，吕西、卡罗利娜和其他女人都用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她，对此她倒感到得意。于贡兄弟和拉法卢瓦兹仍然留在她身后的马车上，他们在继续畅饮她的香槟酒。她向他们大声喊道，说她马上就回来。

旺德夫尔一瞥见拉博德特，便跟他打招呼，他们交谈了三言两语。

“你都收齐了吗？”

“是的。”

“一共多少？”

“一千五百金路易，全场各处都有一点。”

他们见娜娜竖着耳朵好奇地听他们讲话，便不再说下去了。旺德夫尔有些烦躁不安，明澈的眼睛闪闪发亮，那天夜里，他说要放火同他的马匹同归于尽时，眼睛里也闪烁着这种光亮，当时她被吓得胆战心惊。他们横穿跑道时，她压低了声音，用亲昵的称呼对他说：

“喂，你说说吧……为什么你的那匹小母马的牌价一直在上涨？大家都议论纷纷！”

他战栗了一下，脱口说道：

“啊！他们在议论……这些赌客，真是无耻之极！当我有一匹有希望获胜的马时，他们就一拥而上，把我搞得赢不了。等到我的一匹获胜希望很小的小母马被人们竞相押赌注时，他们又大肆喧嚷，像被人剥皮似的大喊大叫。”

“你应该预先告诉我，我已下赌注了，”她又说，“娜娜有希望获胜吗？”

他莫名其妙地突然发起火来。

“哎！别烦了……每匹马都有希望。牌价上涨，当然是因为有人下赌注。谁下赌注？我不知道……如果你再提这些愚蠢的问题来烦我，我宁愿离开你。”

这样说话的口气不像他的性格，也不像他的习惯，与其说她感到不快，还不如说她感到惊讶。而旺德夫尔呢，他觉得有些羞愧，当她态度冷漠地要求他说话礼貌一些时，他便向她道歉。一段时间以来，他经常这样突然发脾气。在巴黎的风流男女中和上流社会中，没有人不知道他是在孤注一掷。如果他的赛马都跑不赢，把押在它们身上的巨款全部输光，对他来说，将是一场大灾难，他就彻底完蛋；他那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信誉，他那已受损坏、被债务和放荡掏空了的生命所维持的华丽外表，就要在毁灭性的巨响中崩溃。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娜娜是吞噬男人的娼妇，是她葬送了他；她是在他濒于破产时，最后来到他生活中的女人，她把他的财产洗劫一空。据说他们疯狂地挥霍钱财，一次去巴黎旅游，她把他的钱花得精光，最后连付旅馆的钱也不剩；一天晚上，他们醉酒后，居然抓起一把钻石扔进炭火里，想观察一下钻石是否也像煤炭一样燃烧。娜娜以她粗壮的四肢、巴黎郊区妇女的下流笑声征服了这个精明、没落的古老家族的子弟。现在，他已好色成性，连戒心也丧失殆尽，只好铤而走险了。一个星期以前，她还要他答应她在勒阿弗尔和特鲁维尔之间的诺曼底海滨买一座别墅，他只能用他的最后荣誉来保证他信守自己的诺言。不过，这一次她惹怒了他，他觉得她很愚蠢，真想揍她一顿。

守门人放他们进入骑师体重测量处内，因为他不敢阻拦挽住伯爵胳膊的这个女人。娜娜洋洋得意，终于踏上了这块禁地，她在那些坐在台下的妇女面前，装模作样，慢悠悠地走过去。那里十排椅子上坐着密密麻麻一大群妇女，她们的浓艳的服饰与露天下的欢乐气氛显得和谐而协调。有些椅子移动了位置，一些人遇见了熟人，便随便地坐到一起，像在公园里树荫下纳凉一样；孩子们无人管了，从这一群里跑到那一群里。往高处看去，看台的梯级上都挤满了人，浅色的衣服和看台架子的淡淡的影子浑然一体。娜娜打量着那些妇女。她还牢牢地瞅着萨比娜伯爵夫人。随后，她走到皇后的看台前面，看见缪法直挺挺地站在皇后的身旁，显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她觉得挺可笑的。

“哎哟，瞧他那副傻样子！”她大声对旺德夫尔说。

她什么都想看一看。公园的这个角落里有草坪，有浓密的树木，似乎还值得一看。一个冷饮商在栅栏边摆了一只大冷饮柜。在一间茅草顶蘑菇状的简陋的亭子下面，一大群人挤在里面指手画脚，大声喧哗，这是赛马场里的赌客席。旁边有些马栏是空的，她在那里只看见一匹警察的马，觉得有点扫兴。再过去是遛马场，周长有一百米，一个马夫牵着身披马衣的瓦勒里奥二世遛跑。啊，不过就是这样！在那条细沙小路上有许多男人，他们的衣服扣眼上别着桔黄色的入场券，露天看台的走廊上不断有人在走动，这倒吸引了她一会儿；可是，说真的，这个地方不准进来也好，不值得为这事生气。

达盖内和福什利走过那里，娜娜同他俩打招呼。她招了招手，他们只好走过来。她开口就猛然攻击骑师体重测量处。接着，她停止了攻击，说道：

“瞧！德?舒阿尔侯爵变得苍老多了！这个老头子在折腾自己！他还是那样好色吗？”

于是，达盖内讲了老头子最近的行动，这件事发在在前天，现在谁也不知道。他跟着加加转了几个月，不久前把加加的女儿阿梅莉买到手，据说他花了整整三万法郎。

“哎，真龌龊！”娜娜愤愤地嚷道，“你们以后尽生女儿吧！……哟，我想起来了，在那边草坪上，与一位太太坐在一辆轿式马车里的大概是莉莉。所以我觉得她面熟……老头子把她带出来了。”

旺德夫尔不听她讲，心里很不耐烦，恨不得摆脱她。但是，福什利临走时对她说，如果她没有看过赌注登记人，那就等于什么也没有看。尽管伯爵露出不愿意去的样子，还是不得不带她去看。这下子娜娜可高兴了；那里确实很吸引人。

一个四周敞开的圆亭，周围有草坪环绕，草坪边上长着幼小栗树；在嫩绿色的树叶遮盖下，一群赌注登记人紧紧地排成一个大圆圈，等待赌客的到来，就像在集市里一样。赌注登记人都站到木凳子上，以便俯视着人群；他们身旁的树上挂着赛马的牌价；他们仔细观察人群中的一举一动，只要赌客做做手势，眨眨眼睛，他们就把赌注登记下来，其速度之快，令好奇的观众吃惊，他们的目光盯着他们，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里一片混乱，只听见喊叫一个个数字，若赛马的牌价出乎意料地一变化，就引起一阵骚乱。不时消息报告人跑来，停在圆亭入口处，猛叫一声，报告赛马起跑和到达终点的消息，顿时喧闹声越发高涨，于是在阳光下进行的这场狂热赌博引起人们长时间的议论。

“他们真有趣！”娜娜兴致勃勃，喃喃说道，“他们的神态异常……瞧，那个大个子，我真不愿意一个人在树林里碰见他。”

旺德夫尔用手指着一个人叫她看，那个人是时新服饰推销员，他在两年中赚了三百万法郎。他的身材细长，体质纤弱，头发金黄，站在他周围的人都带着敬佩的目光注意着他，同他说话时都面带微笑，一些人还特意滞留下来看看他。

最后，他们要离开圆亭了，这时一个赌注登记人冒昧呼唤旺德夫尔，伯爵向他微微点头。这个人是他过去的马车夫，身材高大，宽肩厚背，高额头，满面红光。现在他带着来路不明的钱，到赛马场来碰碰运气。伯爵竭力怂恿他，并叫他为自己下秘密赌注，他总是把他当作仆人，这一点伯爵没有瞒着别人。尽管得到伯爵的庇护，他还是连连输掉巨款，今天他也来孤注一掷，两眼充满血丝，随时都可能中风送命。

“喂，马雷夏尔！”旺德夫尔低声说道，“你自己押了多少钱？”

“我押了五千金路易，伯爵先生，”赌注登记人也压低嗓门说道，“怎么样？数额可观吧……我对你说实话，我把牌价压到了三。”

旺德夫尔马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不行，不行，我不愿意，你给我马上改押到二……其它没有什么关照你了，马雷夏尔！”

“哦！现在这对伯爵先生又有什么关系呢？”马雷夏尔谦恭地微微一笑，以同谋者的口气说道，“我必须吸引更多的赌客，才能押满你的两千金路易。”

接着，旺德夫尔叫他住嘴。但是，等到伯爵走远时，马雷夏尔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他懊悔没有问伯爵那匹小母马的牌价为什么上涨。如果那匹小母马真有赢的希望，他就糟透了，因为他刚才以五十的牌价押了二百金路易。

伯爵与马雷夏尔咕咕哝哝说了一阵话，娜娜一点也听不懂，然而她又不敢再问他。伯爵神色更紧张了，他们在过磅厅前遇见了拉博德特，他便突然把娜娜托付给他照顾一下。

“你带她回去吧，”他说道，“我还有事情呢……再见。”

随后他走进过磅厅，那间屋子狭小，天花板很低，里面放了一个大磅秤，显得很拥挤，颇像郊区车站的行李房。娜娜很扫兴，她本来想象中的过磅厅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放一台巨大的机器来称马的体重。怎么！这里只称骑师的体重！那么用过磅处这样的名字，值得这样小题大做吗！磅秤上站着一个骑师，一副傻相，膝盖上放着马具，等待一个穿礼服的胖子来称他的体重；一个马夫牵着一匹名叫科西尼的马，站在门口，周围挤了一群人，全都一声不吭，出神地观看。

就要关闭跑道了。拉博德特催促娜娜赶快走，而他自己却又走回来，指着一个正在与旺德夫尔谈话的矮个子男人，对她说道：

“瞧，这就是普里斯。”

“啊！我知道，就是骑我的那个人。”娜娜微笑着低声说道。

她觉得他相貌很丑。在她看来，骑师的样子都像克汀病患者；她还说，这大概是因为人家不让他们长高。就说这个人吧，已经四十岁了，样子像一个干瘪的老小孩，脸又长又瘦，皱纹很深，呆板而无生气。他的身体骨瘦如柴，身上的一件白袖子蓝绸赛马上衣像披在一根木头上。

“不，你知道，”她离开时说道，“他要是我的男人，我是不会感到幸福的。”

跑道上仍然挤满了乱哄哄的人群，潮湿的草地被人践踏成了黑色。两块赛马一览表的牌子高高悬挂在一根铁柱子上，牌子前面挤成一团，个个抬头观看，每次一览表上出现一匹赛马的号码，人群中就发出一阵喧闹声，号码是通过一根连结到过磅厅的电线在一览表上显示出来的。一些先生对着节目单指指点点；那匹名叫皮什内特的马被它的主人撤回去了，引起人们一阵议论。不过，娜娜仍然挽着拉博德特的胳膊，穿过跑道。挂在旗杆上的钟敲个不停，催促人们离开跑道。

“啊！孩子们，”娜娜回到马车上说道，“他们的过磅处，是他们胡吹出来的东西！”

她周围的人为她欢呼，鼓掌：

“好极了！娜娜！……娜娜又回到我们这儿来了！……”他们是多么愚蠢！难道他们把她当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吗？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注意！大奖赛马上开始了，人们高兴得忘记喝香槟酒了。

娜娜吃了一惊，发现加加坐在她的马车里，膝盖上放着小狗和小路易；加加打定主意再接近拉法卢瓦兹，但却对娜娜说，她想亲亲小路易。她很喜欢孩子。

“噢，对了，莉莉现在怎样？”娜娜问道，“坐在那边老头子的马车里的那个孩子是她吗？……有人刚才跟我讲了一件不堪入耳的事情。”

加加脸上露出沮丧的样子。

“亲爱的，我为这件事气病了，”她难过地说道，“昨天，我只好在床上躺了一天，我哭得厉害，我本来以为今天来不成了……嗯？你知道我的意见吗？我是不同意的，我把她送到修道院里去受教育，就是为了将来找一个好丈夫。我常常严肃地对她提出忠告，对她管教没有中断过……哎，亲爱的，是她自己愿意的。哎！我同她吵了一架，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我还掴了她一记耳光呢。她太烦恼了，她要摆脱这种生活……于是，她对我说：‘不管怎样，你没有权利阻止我这样做。’我对她说，‘你是一个贱货，你给我们丢脸，你滚蛋吧！’事情就这样成了定局，我同意给她安排一下婚事……啊！我的最后希望成了泡影，哎，我曾经在她身上做过好多美梦！”

她们听见一阵吵架的声音，便站起来看看。原来是乔治隐隐约约听见人群中有人诽谤旺德夫尔，他在为他辩护。

“为什么说他放弃了他的马呢，”乔治嚷道，“昨天在赛马总会里，他还为吕西尼昂押上一千金路易呢。”

“确有其事，当时我也在场，”菲利普作证说，“他在娜娜身上一个金路易也没有押……如果娜娜的牌价升到一比十，这与他毫无关系。说人家有那么多的计谋，是非常可笑的。这样说有什么好处呢？”

拉博德特静静地听着，耸耸肩膀，说道：

“算了吧，让人家去说吧……伯爵刚才还押了五百金路易在吕西尼昂身上，他在娜娜的身上押上百来个金路易，这是因为马的主人总是要显示出相信自己的马会取胜的样子嘛。”

“真见鬼！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拉法卢瓦兹摆动着胳膊嚷道，“获胜的马将是精灵……法国将吃败仗！英国一定获胜！”

赛马场上又响起一阵钟声，宣布赛马已进入跑道，人群中又出现长时间的骚动。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娜娜站到马车的座位上，把勿忘我花和玫瑰花都踩坏了。她向四周远眺，广阔的地平线尽收眼底。在观众急切盼望比赛开始的最后时刻，跑道上依然空荡荡的，未见到一匹赛马，跑道被灰色的栅栏关闭着，每隔两根柱子，站着两名警察。在她面前的一块长条状草地上，靠近她的地方满是污泥，越往远看草地越绿，最后看上去很像一片嫩绿色的地毯。

然后她低下头来，把目光转到场地中央，只见草坪上人满为患，个个踮起脚尖，有人爬到马车上，人人兴奋不已，互相推推搡搡，挺直身子观望。他们的马匹发出嘶鸣，帐篷噼噼啪啪作响，骑马者驱马在步行者中间奔跑，步行者奔向栅栏，趴在栅栏上面观望。她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朝看台望去，只见一张张面孔都变小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五颜六色，布满了过道、阶梯和平台，在蓝天下，呈现出一层层黑色的轮廓。再往前看，跑马场的周围是一片平川。右边，在爬满长春藤的磨坊后面，是一片低洼的草地，上面有一片片大的树荫；正面，公园里的林荫道纵横交错，一直延伸到塞纳河边，塞纳河在一座山丘下流过，林荫道上停放着一排排马车；然后向左边布洛涅森林方向望去，视野又开阔了，一条大路延伸到默车那边的蔚蓝天际，中间被一条两旁植满泡桐树的小径隔断，泡桐树还未长出叶子来，树梢上呈现粉红色，看上去一片鲜艳光泽。这时人们还不断拥来，人流像一群蚂蚁，沿着一条带状的狭长道路，穿过田野，从那边过来，而在巴黎方向那边很远的地方，那些没有买入场券的观众，像羊群一样集中在大树下，在布洛涅森林的边缘，看过去像一条由无数黑点组成的流动线。

在广阔的天空下，十万如痴如醉的观众聚集在这块土地上，像昆虫一样动个不停。倏然一阵欢乐的气氛使他们振奋起来。太阳在云层里隐没了一刻钟，现在又出来了，太阳洒下一大片光线，宛如一泓粼粼湖水。一切都重放光明，妇女们的阳伞像无数金光灿烂的盾牌。人们为太阳出来而鼓掌叫好，用笑声来向它致意，伸出胳膊，好像要用手臂来拨开乌云似的。

这时候，一位治安官员独自走在阒无一人的跑道中间。左边更远处，出现了一个人，手举一面红旗。

“那是起跑发令员德?莫里亚克男爵。”拉博德特回答提的问题。

娜娜的身边挤满了男人，有的男人站在她的马车的踏脚板上，他们发出欢呼声，不停地讲话，凭着各人自己的印象，想到什么说什么。菲利普、乔治、博尔德纳夫和拉法卢瓦兹一分一秒也不住口。

“别推推搡搡了！……让我看看……啊！裁判员走进他的岗亭了……你说他是德?苏维尼先生？……嗯？在这样的比赛中，要有好眼力才能看清抢先半个马头的距离！……住嘴吧，举旗子了……赛马出来了，注意！……头一匹出来的是科西尼。”

一面红黄两色旗在旗杆上迎风飘场。马夫牵着一匹匹赛马进入场地，骑师们坐在马鞍上，垂着手臂，他们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个个明亮的斑点。紧接在科西尼后面的是幸运和布姆。接着，一阵低语声迎来了精灵，这是一匹漂亮的枣红大马，号衣的颜色很不柔和，是柠檬色和黑色，具有英国的阴森色调。瓦勒里奥二世的入场博得观众一阵喝彩，它的个头小巧，但是精神很足，号衣是嫩绿色，镶着粉红色花边。旺德夫尔的两匹马还迟迟不出场。最后，在杏仁奶油之后，出现了蓝白两色的号衣。吕西尼昂是一匹深毛色的枣红马，体态无可挑剔，但是由于娜娜引人注目，它几乎完全被人忘记。娜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漂亮，在金色阳光下，这匹栗色小母马颇像一位金发女郎。它像一玫崭新的金路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的胸部深陷，头颈轻盈，背部细长而灵敏。

“瞧！它的毛色同我的头发一样！”娜娜兴奋得叫起来，“喂，你们知道，我为此而自豪！”

人们都往她的马车上爬，博尔德纳夫差点踩到小路易的身上，妈妈已经把孩子忘了。博尔德纳夫像慈父一样埋怨没人照管小路易，他把他抱起来，然后举到肩上，喃喃说道：

“可怜的小家伙，应当让他也看看……等一下，我让你看看你妈妈……看见了吗？看那边，就是那匹马。”

这时，小狗珍宝跑过来抓他的腿，他把它也抱起来；娜娜对小母马取了自己的名字而自鸣得意，她扫视了一下其余的女人，想看看她们对此反应怎样。每个女人对娜娜都恨得要命。坐在出租马车里的老虔婆拉特里贡一直没动弹一下，这时候她在人群上面向一个赌注登记人挥挥手，叫他登记她的赌注，她已预感到了，她应当押娜娜。

拉法卢瓦兹这时吵吵嚷嚷，叫人难以忍受，他一时看好了杏仁奶油。

“我突然想到，”他连声说道，“你们瞧杏仁奶油，怎么样？

它多灵活！……我以一比八押杏仁奶油，谁还押它？”

“你安静一点好吧，”拉博德特终于说道，“你会后悔的。”

“杏仁奶油是匹劣马，”菲利普说道，“它浑身出汗了……你等会看它试跑吧。”

赛马都回到右边，开始试跑，跑到看台前时，都散开了，拉开了距离。于是，观众的观看热情再次高涨，大家一起议论起来。

“吕西尼昂的背太长了，不过竞技状态还好……你知道，瓦勒里奥二世一个子儿也不能押，它很紧张，跑时头抬得高高的，这是不祥之兆……瞧！骑在精灵身上的是布尔纳……我告诉你，布尔纳垂肩膀，而骑师的肩膀好坏是至关重要的……不行，这很明显，精灵精神很不足……听我说，我可看见过娜娜，它在跑完良种幼马大奖赛后，浑身流汗，毛全粘在身上，喘得肋部要裂开来，我敢拿二十个金路易来打赌，它准排不上名次！……够了！这个家伙真讨厌，他一股劲儿吹嘘他的杏仁奶油！现在押赌注迟了，就要开始跑啦。”

拉法卢瓦兹正在拼命找一个赌注登记人，他急得几乎哭起来，人们只好劝劝他。人们都伸长脖子观看。第一次起跑不算，因为那个远远看去像个小黑点的发令员还没有放下手中的红旗马就跑了，赛马跑了一阵子后，全都回到起跑点。接着又有两次偷跑。最后发令员又把赛马集中到一起，他巧妙地发出信号，马都飞奔起来，博得一阵喝彩。

“好极了！……不，这次是碰巧！……不管怎样，总算跑成了。”

欢呼声平息了下来，每个人都焦虑不安起来。现在，押赌注停止了，胜负就要在这宽阔的跑道上见分晓。开始一片寂静，观众好像都屏住了呼吸。一张张苍白的脸都抬得高高的，身上打着哆嗦。刚跑时，幸运和科西尼领先，跑在最前面；瓦勒里奥二世紧随其后，其余赛马跑得乱成一团。跑到看台前面时，犹如倏地刮起一阵暴风，把地面也震动了，马群已拉开四十匹马身长的距离。杏仁奶油落在最后面，娜娜紧紧跟在吕西尼昂和精灵的后面。

“真了不起！”拉博德特嘟囔道，“英国人想赶上去，跑得多起劲！”

在娜娜的车里，又发出说话声和欢呼声了。大家踮起脚尖，目光盯住奔驰的骑师，他们在阳光下，犹如一个个色彩鲜艳的斑点。上坡的时候，瓦勒里奥二世领先，科西尼和幸运落到了后面，吕西尼昂和精灵并驾齐驱，娜娜紧随其后。

“当然罗，英国人注定赢了，这是明显的事，”博尔德纳夫说道，“吕西尼昂已经精疲力竭了，瓦勒里奥二世已经支持不住了。”

“哎，要是英国人赢了，那就糟了！”菲利普大发爱国之心，痛苦地说道。

拥挤在那里的人群焦虑起来，这种心情使他们感到窒息。这一次又失败了！每个人心里都产生一种不寻常的、几乎虔诚的热情，希望吕西尼昂获胜；与此同时，人们哭丧着脸，咒骂精灵和它的骑师。散在草地上的人，三五成群，像一阵风似的奔跑起来，只见一双双鞋底在空中显现。骑师们从草坪上飞驰而过。娜娜慢慢地转动着身子，只见脚下的人畜似波涛，人头似海洋，被赛马卷起的旋风吹到了跑道旁边，向远处看去，骑师们像闪电一样划破地平线。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的背部，只见马屁股在逐渐远去，飞驰中伸长的马腿渐渐变小，甚至变得像头发丝那样纤细。现在，他们已经跑到了尽头，他们的侧影在远处布洛涅森林的绿色景色的衬托下，显得又小又细。然后他们突然被跑马场中间的一大片树丛遮挡住了。

“得了吧！”乔治嚷道，他始终满怀信心，“现在还未跑完……英国人被赶上了。”

但是拉法卢瓦兹轻视本国的情绪又抬头了，他变得令人气愤，他竟为精灵喝彩：好极了！跑得好！要给法国一点颜色看看！精灵第一，杏仁奶油第二！让它的祖国苦恼去吧！他把拉博德特惹火了，他严肃地警告拉法卢瓦兹，说如果他再这样，就把他扔到车下去。

“看看他们要跑多少分钟。”博尔德纳夫平心静气地说。他抱着小路易，从口袋中掏出怀表。

赛马一匹匹从树丛后面出现了。观众都愣住了，人群中嘁嘁喳喳议论了好长时间。瓦勒里奥二世仍然领先，但是精灵渐渐要赶上了它，精灵后面是吕西尼昂，它慢下来了，另外一匹马取代了它的位置。大家没有立刻分辨清楚，因为骑师的衣服的颜色很容易混淆。后来人群中发出了欢呼声。

“那是娜娜吧！……快跑，娜娜！我跟你说吕西尼昂已经跑不动了……啊！是的，那就是娜娜。一看见它那金黄色的鬃毛，便认出它来了……现在你看见了吧！它像一团火焰……好极了，娜娜！好家伙！……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它不过在为吕西尼昂助威而已。”

有一阵子，这种意见竟变成了大家的意见。可是，小母马还一股劲儿往前跑，越来越领先了。于是，大家的热情高涨起来。谁也不看跑在后面的那些马了，一场激烈的较量在精灵、娜娜、吕西尼昂和瓦勒里奥二世之间展开了。人们叫它们的名字，他们絮絮叨叨，说这匹马快了多少，那匹马落后了多少。娜娜爬到车夫的座位上，像被人托起来似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拉博德特就在她的身边，他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英国马跑不动了，”菲利普高兴地说，“它不行了。”

“不管怎样，吕西尼昂完了，”拉法卢瓦兹大声嚷，“瓦勒里奥二世追上来了……瞧！

四匹马跑到一起了。”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

“跑得多快！伙计们！……跑得快极啦，真见鬼！”

现在，四匹马风驰电掣地迎着他们的面跑过来了。人们感到它们越来越近，好像远处的喘息声、鼾声越来越近。观众都迅猛拥到栅栏边；马还没有到，人们的胸膛里就发出一阵深深的呼叫声，叫声越来越大，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水声。这是一场数额巨大的赌博，已经进入最后的激烈争夺，十万观众的心中都怀着一个念头，都急于看看自己的运气怎样，在这些奔跑的马的后面，有数百万的输赢。人们互相推推搡搡，互相挤压，人人捏紧拳头，张着嘴巴都在用喊声和手势驱赶自己押赌的马快跑。整个人群的喊声，是从穿礼服的人中间发出来的野兽般的喊声，越来越清晰：

“它们跑过来了！它们跑过来了！……它们跑过来了！”

娜娜更加领先了，现在瓦勒里奥二世被它抛在后头两三颈远，它与精灵并驾齐驱了。那雷鸣般的奔跑声越来越响。它们跑过来了，娜娜的马车上发出一阵暴风雨般的咒骂声，以此来迎接它们。

“吁，吕西尼昂，你是孬种，该死的劣马！……太棒了，英国人！再快一些，再快一些，老家伙！……这个瓦勒里奥二世真令人讨厌！……啊！这废物！我的十个金路易扔下水啦！……

现在只有娜娜了！好极了！娜娜！好极了！小母马！”

娜娜站在马车夫的座位上，不由自主地扭起大腿和腰部来，仿佛她自己在跑。她不时挺挺肚子，这样似乎有助于小母马跑的速度。她每挺一下肚子，都感到疲倦，叹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费力地说道：

“快跑……快跑……快跑……”

这时大家看见一个精彩的场面。普里斯站在马镫上，用铁一般的胳膊，高高扬起马鞭，抽打娜娜。这个干瘪的老小孩，那张冷酷、毫无生气的长脸上仿佛在喷射着火焰。在一种狂热的大胆、必胜的信心的激励下，他把自己的心愿寄托在这匹小母马的身上，他把它抽打得腾空而起，向前飞跃，口吐白沫，眼睛充血。全部赛马风驰电掣而过，扬起一阵风，人们屏住呼吸；这时裁判员显得非常镇静，目光注视着标杆，在等待着。接着，听见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普里斯尽了最大的努力，驱赶娜娜冲过标杆，以领先一头的距离胜了精灵。

这时，场上人声鼎沸，犹如海水发出的波涛声。娜娜！娜娜！娜娜！喊声震耳，越来越响，犹如暴风骤雨，渐渐扩展到天际，从布洛涅森林深处传到瓦莱里安山，从隆尚草原传到布洛涅平原。草坪上爆发了一阵疯狂的叫喊声。娜娜万岁！法兰西万岁！打倒英国！妇女们挥动着阳伞，一些男人跳跃着，转动着身子，狂呼狂嚷；另一些男人发出神经质般的笑声，向空中扔帽子。在跑道的另一边，在体重过磅处的围墙内也沸腾起来了，看台上沸反盈天，人们只见拥挤的人群上空，空气在隐隐约约地颤动，犹如一堆炭火发出的看不见的火焰。一张张小脸上激动不已，他们挥动着胳膊，眼睛像一个个黑点，张着嘴巴。这种热情经久不息，不停高涨，一直蔓延到远处小径的尽头，蔓延到聚集在树荫下的人群中间，甚至扩展到皇家看台上，那里的人也很兴奋，皇后也鼓掌了。娜娜！娜娜！娜娜！喊声在灿烂的阳光中回荡着，阳光像金色的雨点洒在头晕目眩的观众的头上。

这时候，娜娜站在马车上车夫的座位上，看上去变得高大了，她以为观众欢呼的是她自己。她一动不动地呆了一阵子，被她的胜利惊呆了，她注视着被人流占满的跑道，人群是那样密集，连草都看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帽子的海洋。接着，人群站到跑道的一边，形成一道人墙，一直延伸到出口处，再次向娜娜欢呼致意。娜娜驮着普里斯离去，普里斯伏在马背上，疲惫不堪，茫然若失。娜娜忘乎所以，使劲拍大腿，得意洋洋，粗言粗语地说道：

“啊！他妈的！是我胜利了！可是……啊！他妈的！运气真好！”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心潮起伏的心情，看见小路易高高坐在博尔德纳夫的肩上，便一把紧紧抓住他，一股劲儿地亲吻起来。

“三分十四秒。”博尔德纳夫说道，一边把表放进口袋里。

娜娜总是听到观众喊她的名字，喊声在整个平原上荡漾，回声又传到她的耳畔。这是她的人民在向她欢呼，她则屹立在阳光下，披散着星辰般的秀发，身着与天空浑然一色的蓝白两色的连衣裙，俯视着她的人民。拉博德特离开她时告诉她，她赢了两千金路易，因为他把她的五十金路易押在小母马的身上，比数是一比四十。这笔钱固然使她激动，但还比不上这个意外获得的胜利令她兴奋，因为这个辉煌的胜利使她一举成了巴黎的王后。其余妇女都输了。罗丝?米尼翁一气之下折断了阳伞；卡罗利娜?埃凯、克拉利瑟、西蒙娜和不顾儿子在场的吕西?斯图华见这个胖婊子走了运，个个怒不可遏，悄声咒骂她。这时候，在赛马起跑时和到达终点时画过十字的拉特里贡挺着高大的、高出其余女人的身子，为自己的敏感嗅觉而洋洋得意，露出经验丰富的老虔婆的神态为娜娜祝福。

男人们还在不断地拥向娜娜马车的周围。车上一伙人歇斯底里地狂叫了一阵子。乔治像哽住似的，一个人继续用嘶哑的嗓子叫喊。香槟酒喝光了，菲利普便带着几个听差，去饮料摊上买饮料。娜娜宫廷的人越来越多了，迟迟不肯过来的人见她胜利了，也决定来了。人们纷纷拥过来，顿时她的马车变成了整个草坪的中心，最后她竟被她的狂热的臣民尊为神??

爱神王后。博尔德纳夫在她的身后，怀着慈祥的父爱，嘴里骂着粗话。斯泰内再次被她征服了，他抛开了西蒙娜，爬到娜娜马车的一个踏脚板上。香槟酒拿来了，娜娜举起斟得满满的酒杯，这时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反复高呼：娜娜！娜娜！娜娜！观众都很惊讶，环顾周围，寻找那匹小母马。大家都弄糊涂了，自己心里所装的究竟是那匹马，还是那个女人。

米尼翁不顾罗丝凶狠的目光，也跑来了。这个走运的女子令他神魂颠倒，他很想上去吻她一下。接着，他在她的两边面颊上吻了吻，慈父般地对她说道：

“我烦恼的是，现在罗丝肯定要把那封信寄出去……她气坏了。”

“那就太好啦！我巴不得这样！”娜娜随口说道。

她见米尼翁发愣，连忙又说道：

“啊！不对！我刚才说了什么？……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有点醉了。”

她的确醉了，她被欢乐陶醉了，被阳光陶醉了。她一直高举着酒杯，为自己欢呼。

“为娜娜干杯！为娜娜干杯！”她喊道，四边的喧闹声、笑声、喝彩声越来越高，渐渐响遍了跑马场。

赛马接近尾声了。现在进行沃布朗奖赛。马车一辆接一辆离去。这时，人们争吵起来，不断提到旺德夫尔这个名字。现在真相大白了：两年来，旺德夫尔一直在准备这一着棋，他让格雷沙姆看住娜娜，不让它出来，只让吕西尼昂露面，以便让小母马最后一举闻名。赌输的人个个垂头丧气，赢的人则耸耸肩膀。到后来呢？难道这不是允许的吗？马的主人可以随意调配他的赛马，这样的事例不是很多吗！绝大部分人认为旺德夫尔很有一手，他能通过朋友们找来足够下赌注的人，把大笔赌注押在娜娜身上，这就是娜娜牌价突然上升的原因；有人说他下了两千金路易，平均比数是一比三十，一共赢得一百二十万法郎。如此惊人的数字足以令人吃惊得对他肃然起敬，并原谅他的一切。

然而，人们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从体重过磅处围墙里传来的坏消息。从那儿回来的人们这个消息说得很详细；人们纷纷议论起来，高声谈着一件可怕的丑闻。这个可怜的旺德夫尔可完蛋了。他干了一件蠢事，用了愚蠢的舞弊手段，这导致了他那高明的一招的失败。他委托不可靠的赌注登记人马雷夏尔替自己押四万法郎，赌吕西尼昂跑输，以便捞回他公开下的两万多法郎的赌注，这是一种卑鄙的做法，证明他的面临彻底破产的财产又露出了一条裂缝。那个赌注登记人得知吕西尼昂不会跑赢，于是在这匹马身上赚了六万法郎。不过，拉博德特没有得到旺德夫尔的任何准确而详细的指示，偏偏跑去向赌注登记人下了二百金路易在娜娜身上，由于马雷夏尔不知这一招的真正用意，继续以一比五十的比数押出，结果在小母马身上输了十万法郎，抵销六万法郎赢数，实输四万法郎。马雷夏尔感到头晕目眩，比赛结束后，看见拉博德特和旺德夫尔在体重过磅厅里交谈，他突然恍然大悟。这个昔日的马车夫，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勃然大怒，露出凶相，他公开大吵大闹，用冷酷的字眼揭露这件事情的内幕，煽动周围的人。有人说赛马评委会将开会处理这件事。

菲利普和乔治悄声告诉娜娜这个消息，于是她信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仍然不停地笑着，不停地喝酒。不管怎样，这是很可能的。她还联想到与此有关的事情；何况这个马雷夏尔有一副卑鄙的面孔。不过，她还有几分怀疑。这时拉博德特来了，他面色苍白。

“怎么样？”娜娜悄声问道。

“完蛋了！”他简单回答道。

说完，他耸耸肩膀。这个旺德夫尔简直是个孩子！娜娜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

晚上，在马比耶舞厅里，娜娜大出风头。将近十点钟时，娜娜来了，那里已经人声鼎沸。这个传统的狂欢晚会把所有风流青年都聚集到一起，上流社会的人蜂拥而至，他们的行动像下等人一样粗俗、愚蠢。大家在煤气彩灯下挤来挤去；黑色礼服，袒胸露肩的奇装异服，还有耐脏的旧裙子全都混杂在一起，人们旋转着，叫嚷着，人人醉醺醺的。三十步远处的铜管乐声都听不见。没有一个人在跳舞，胡言乱语在一群群人中传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复说这些话。谁都想表现得滑稽可笑，但是总是毫无效果，白费力气。七个女人被关在衣帽间里，哭闹着要求把她们放出来。有人找来一棵葱，进行拍卖，竟被人加价到两个金路易。

恰恰就在这时候，娜娜来了，她身上仍然穿着观看赛马时的蓝白两色衣服。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大家把那棵葱给了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有人把她一把抓住，三个欣喜若狂的男人把她举起来，穿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坪和遭破坏的树丛，一直抬到花园里；因为乐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便向乐队扑过去，砸碎了椅子和乐谱架。一名像慈父一样的警察在那里指挥这场混战。

直到星期二，娜娜才从胜利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早上勒拉太太来了，娜娜与她谈起来。

她是来告诉娜娜小路易的情况的，小路易在外面着了凉，生病了。目前有一则新闻轰动整个巴黎，娜娜听后，心里很不平静。旺德夫尔被开除出赛马场，这项决定是在赛马当天晚上，在皇家俱乐部宣布的，第二天他便在他的马厩里放了一把火，自己与马匹同归于尽了。

“他早就对我说过，他要这样死。”娜娜说道，“这个人真正是个疯子！……昨天晚上我知道这个消息时，我被吓坏了。你知道，他简直能杀死我，一天夜里……另外，他哪一匹马能跑赢也不告诉我一声，这样做对吗？如果告诉我，我至少能发一笔财！……他对拉博德特说过，如果让我知道了，我就会立即告诉我的理发师和许多男人。这话说得多么不礼貌！……啊！

不，说实话，对他的死我也不怎么惋惜。”

她越想越生气。恰巧这时候，拉博德特走进来；他已算好了帐，给娜娜送来四万法郎。

她见了这笔钱，更是火上加油，因为她本来可以赢一百万法郎，对于这次投机勾当，拉博德特装得一身清白，干脆抛弃了旺德夫尔。这些古老家族早就徒有其名了，最后都落得这样愚蠢的结局。

“啊！不对，”娜娜说道，“把自己关在马厩里自焚，这种做法并不算愚蠢，我倒觉得这样是挺有勇气的……啊！你知道，他与马雷夏尔的那件纠葛，我并不为他辩护。我一想到布朗瑟想把这件事的责任推给我，我就回答说：‘难道我叫他去舞弊的吗？’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讨钱，并不是叫他去犯罪，你说是吗？如果他对我说：‘我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我就会对他说，‘行了，我们分手吧。’这样事情就不会糟到这个地步。”

“一点不错，”姑妈严肃地说，“男人固执己见，他们倒霉活该。”

“不过他那略具喜庆色彩的结局倒是很精彩的！”娜娜又说，“看上去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他把所有人都打发走，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浇上汽油……接着烧起来，此景值得一看！可以想象，一个几乎完全是木质结构的庞然大物，里面又堆满麦秸和干草！……火焰蹿得有宝塔一般高……最壮观的，是那些不愿被活活烧死的马。只听见它们尥着蹶子，拼命撞门，像人一样喊叫……是的，人们对这幕可怖情景还心有余悸呢。”

拉博德特轻轻舒了口气，样子像将信将疑。他不相信旺德夫尔已经死了。有人发誓说，亲眼看见他从一扇窗户逃了出去。他是一时神经错乱才点火烧马厩的。不过，到被烧到不能忍受时，他神智清醒了。一个在女人圈子里鬼混、落到囊空如洗境地的蠢男人是不会这样勇敢自杀的。

娜娜听后很扫兴，只说了一句：

“啊！他真不幸！他的行为真高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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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十二

快到深夜一点钟了，娜娜和伯爵躺在那张铺着威尼斯针织花边床单的大床上，还没有入睡。他怄了三天气，那天晚上回来了。卧室内只有一盏灯，灯光惨淡，充满睡意，弥漫着温暖、潮湿和作爱的气氛。镶银的白漆家具在灯光下泛着朦胧的白色。放下的帷幔把床湮没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声叹息，随后一个亲吻，打破了寂静的气氛，娜娜倏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腿在床沿上坐了片刻。伯爵的头落到枕头上，呆在黑暗中。

“亲爱的，你信仰仁慈的上帝吗？”娜娜思索了一会儿才这样问道。她离开情人的怀里后，表情严肃，内心充满对宗教的恐惧。

从早上起，她就抱怨自己身体不适。正如她所说，她的一些愚蠢的想法，如对死亡和地狱的想法，在暗暗地折磨着她。有时，她在夜里像孩子一样害怕起来，头脑中产生一些可怕的想法，把她折磨得睁着眼睛做噩梦。她又说道：

“怎么样？你想不到我要上天堂了吗？”

接着，她打了一个战栗。伯爵感到蹊跷，在这样的时刻她竟然提出这些怪问题来，他觉得自己心中又萌发了天主教徒的悔恨。这时，睡衣从她的肩上落下来，头发披散着，猛然扑到伯爵的怀里，紧紧搂住他，呜咽起来：

“我怕死……我怕死……”

他使出全身力气才挣脱了她。这个女人因为怕死，紧紧地抱住他，这种恐惧感是有传染性的，他生怕自己的情绪也受到她的精神错乱的影响，便劝导她。他说她身体很好，只要她行为规矩一些，总有一天，她会得到上帝宽恕的。但是她摇摇头，她不曾伤害过任何人，这是不容置疑的。她胸前总是戴着圣母像，她还把一根红线系在两乳之间的圣母像指给他看；不过，上帝是安排好了的，凡是没有结过婚同男人同居的女人都要入地狱。她想起了教理书中的零零星星的东西。啊！人要能知道死后怎样，那该多好，但是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带回来死后的消息。确实，如果神甫们说的是蠢话，我们去烦这烦那，真是傻瓜。不过，她仍然虔诚地吻那个带着她体温的圣像，她把那个圣像看成可以驱除死亡的祛邪物，她一想到死就怕得浑身发冷。

她到梳洗间去也要缪法陪同，即使开着门，她在那里呆一会儿，也怕得浑身发抖。缪法又躺到床上，她还在卧室里踱来踱去，每个角落她都要看看，那怕听见一点点声音，便吓得浑身打哆嗦。她在一面镜子前面停下来，像从前一样，她一看见自己的裸体，就忘掉了一切。但是这一次，她看见自己的胸脯、腰部和大腿，更加害怕起来，最后她抬起双手摸着脸上的骨头，摸了好一阵子。

“人死后样子就难看了。”她拖长声音说道。

她用手挤压双颊，睁大眼睛，下颌向内收缩，想看看自己死后是什么样子。接着，她把这副鬼脸转向伯爵，说道：

“你瞧，我死后脑袋会变得很小。”

伯爵见她那样子，生气了。

“你疯了，快点睡觉吧。”

他仿佛看见她躺在坟墓里，长眠了一个世纪，只剩下一身白骨。于是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祈祷起来。已有一段时间，宗教信仰又征服了他，每天这种信仰发作起来，就像中风一样来势凶猛，把他弄得疲惫不堪。他的手指格格作响，口中不停地念着：“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我的天主……”这是他的软弱无力的叫喊，是他的罪孽的叫喊。尽管他知道自己肯定要下地狱，但他却无力洗刷自己的罪孽。娜娜回到床上时，她发现他盖着被子，神色惶恐不安，指甲放在胸口，眼睛仰望着空中，似乎在寻找天国。娜娜又哭了，两人搂抱起来，牙齿咬得格格响，他俩自己也莫名其妙，只能在愚蠢的顽念中打滚。以前他们已经度过类似这样的一个夜晚；不过，这一次太荒唐了，娜娜不再害怕后，自己也这么说。她突然起了疑心，便谨慎地问伯爵：罗丝?米尼翁大概已经把那封告发信寄出去了。但是事情并不是这样，不过是伯爵害怕而已，没有别的，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

缪法又一次离开娜娜出走，两天没回来，一天早上，他突然来了；他从来不在这样的时刻回来。他脸色铁青，两眼通红，心绪不宁，内心还在激烈斗争着。可是心里慌张的佐爱没有发觉他忐忑不安的神态，便跑过来迎接他，对他说道：“啊！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昨天晚上，太太差点死了。”

伯爵问她详细情况，她回答道：

“这事说了别人难以相信……太太小产了，先生！”

娜娜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很长时间以来，她以为自己只是身体不适，但布塔雷医生却有点怀疑，后来他明确说她怀了孕。因为她觉得很烦恼，就竭尽全力隐瞒怀孕真相。她神经质般地恐惧，心情忧郁，与这件事多少有点关系。她对怀孕之事守口如瓶，为没有结婚就怀了孕而感到很害羞，不得不把真相隐瞒起来。对她来说，这似乎是一件意外事故，人家知道了会有损她的声誉，人家会取笑她。哎？真是开玩笑！真倒霉！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怀孕了，这次偏偏又碰上了。她惊讶不已，仿佛她的性器官的功能紊乱了，她不想要孩子，并把这东西作了别的用途时，她偏偏怀了孕。造化令她恼怒，在她正当享乐的时候，竟然要让她当上严肃的母亲，在她把周围的男人一个个害死的时候，竟然给她一个小生命。难道人不该少遇到一些麻烦，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生活吗？这个小孩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呢？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啊！天哪！这个孩子的父亲要有好心肠才会承认孩子是自己的，因为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承认，如果一个人专门损害别人，他自己一生中肯定不会很幸福的。

这时，佐爱把这件倒霉的事的经过讲给伯爵听。

“将近四点钟时，太太肚子疼起来。我见她到梳妆室去很久不出来，就进去看看，发现她躺在地上，晕了过去。是的，先生，她晕倒在地上，还有一摊血，像被人谋杀了似的……于是，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很生气，太太应该把这事告诉我……当时恰巧乔治先生也在场。他帮我把她扶起来，他一听到小产这个词，也难过了……说真的，从昨天起，我就为太太发愁！”

公馆里确实乱糟糟的，仆人们跑上跑下，每个房间里都有仆人进进出出。乔治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过了一夜。晚上，在太太平常接待客人的时间，乔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太太的朋友们。他面色苍白，带着惊愕和激动的神态，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斯泰内、拉法卢瓦兹、菲利普和其他人已经来过了。他们听到第一句话，就大叫一声，这不可能！一定是在开玩笑！接着，他们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盯着房门，神态惆怅，摇摇头，不再觉得这是可笑的了。共有十二位先生坐在壁炉前，他们低声聊天，一直聊到午夜为止。他们都是朋友，每个人都在苦苦思索，究竟谁是父亲。他们好像彼此原谅，个个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做了蠢事。

然后，他们弓起背，觉得这事与他们毫不相干，这是娜娜自己的事。哎！这个娜娜真了不起！人家从来没有想到她会闹出这样的笑话！随后他们一个接一个蹑手蹑脚地走了，似乎这间卧室里死了人，不能笑出声来。

“先生，还是上楼去吧，”佐爱对缪法说道，“太太身体好多了，她会接待你的……我们在等大夫来，他答应今天早上来看太太。”

这个贴身女仆劝说乔治回家睡觉了。楼上客厅里只剩下萨丹一个人，她躺在一张长沙发上，嘴里叼支香烟，眼睛望着上空。娜娜意外小产后，公馆里的人个个惊慌失措，她却无动于衷，肚子里憋着气，不时耸耸肩膀，说几句刻薄话。佐爱走过她面前时，跟伯爵说，可怜的太太这次可吃了大苦头。萨丹脱口说了一句难听的话：

“这才好呢，这次可教训了她一下！”

他俩吃惊地掉过头来。萨丹一动也没有动，眸子一直盯住天花板，两片嘴唇死命地叼着那支香烟。

“哎！你的心肠真好！”佐爱说道。

萨丹坐起来，气乎乎地瞧着伯爵，对准他的面孔又说了一遍：

“这才好呢，这次可教训了她一下！”

说完，她又躺下来，吐出淡淡的一缕烟，仿佛事不关己并决心不介入这事。不管啦，真是太愚蠢了！

佐爱还是领缪法进了卧室。屋里温暖而又宁静，散发着一股乙醚的气味，维里埃大街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发出低沉的声音，有点打破室内的寂静。娜娜的头枕在枕头上，面色苍白，还没有入睡，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沉思冥想。她看见伯爵，一动没动，只嫣然一笑。

“啊！我的心肝，”她拖长声音悄声说道，“我原来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

他俯下身子去吻她的头发，她感动了，真心诚意地对他谈到孩子，似乎伯爵就是孩子的父亲。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感到很幸福！我做过不少梦，我真希望他不愧是你的孩子，现在一切都完了……不过，这样也许更好些。我不想给你生活中添麻烦。”

他听说自己是孩子的父亲，感到很惊讶，结结巴巴说了几句话。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把一只胳膊搁在被子上。这时候，娜娜发现他大惊失色，眼睛通红，嘴唇像发烧似的颤抖着。

“你怎么啦？”她问道，“难道你也病啦？”

“没有。”他不无痛苦地说道。

她用深情的目光瞧瞧他。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把呆在那里收拾药瓶的佐爱打发走。等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她把他拉到身边，问道：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眼泪汪汪，我看得很清楚……说出来吧，你来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

“没有事情，没有事情，我向你保证。”他结结巴巴说道。

可是他痛苦得喉咙哽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了病人的房间，进来了非常伤感，抽抽噎噎哭了，他把脸埋到被子里，试图不让痛苦迸发出来。娜娜这下明白了，一定是罗丝?米尼翁下了狠心，把那封信寄走了。娜娜让他哭了一会儿。他哭得身子猛烈抽搐着，连她躺着的床都被震动了。末了，她用慈母般的同情口吻问道：

“你家里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了吗？”

他点点头。她停了一会，然后低声问道：

“那么，你全知道了？”

他又点点头。于是这间痛苦气氛甚浓的房间里顿时又沉静下来。昨天夜里，他参加皇后举行的晚会后，回到家里就收到萨比娜写给她的情人的那封信。他度过了痛苦不堪的一夜，他在思索着如何报仇。他早上就出来了，想缓和一下杀妻的念头。到了外面，他被六月早晨的风和日丽的气候陶醉了，报仇的念头消失了，便来到娜娜家里。每当他在生活中碰到不堪忍受的事情，就来这里，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摆脱痛苦，娜娜安慰他一下，他就会消气，心情也愉快起来。

“算了，冷静一下吧，”娜娜露出很善良的样子说道，“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当然不该由我来让你睁开眼睛。你还记得吧，去年你就产生过怀疑。后来由于我小心谨慎，事情才没有闹出来。总而言之，你还没有证据……当然罗！今天你有了一个证据，你心里很难过，这我很理解。不过，这事不会影响你的声誉的。现在你应该迁就这一既成事实。”

他不哭了。可是他仍然感到羞耻，尽管他早就对娜娜谈过他们夫妻间最隐秘的事情。她不得不安慰他。要知道，她是女人，她什么话郁听得进。他用低沉的声音随口说道：“你在病中，缠住你有什么好处呢！……我来这里真蠢。我走啦。”

“别走。”她连忙说道，“你再留一下，也许我会给你出个好主意。不过，不要叫我说得太多，医生不让我多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动。于是，她问他：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要去掴那个男人的耳光，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噘了一下嘴，不赞成他这样做。

“这可不是好办法……对你老婆呢？”

“我要去告她，我有证据。”

“你一点也不高明，亲爱的。你这样做很愚蠢，你知道，我永远不会让你这样做。”

娜娜用微弱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向他指出，决斗或打官司，不但无济于事，还会酿成丑闻。那样，会在一个星期内，成为报界奇闻；这是在拿他的生命来孤注一掷，他的宁静、他在宫廷中的高官地位、他的姓氏的荣誉都会受到影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是为了让别人来嘲笑自己。

“这有什么关系！”他嚷道，“我要根仇。”

“我的心肝，”她说道，“这些肮脏的事不当场抓住，永远也报不了仇。”

他不说话了，接着嘟哝了一阵子。当然，他不是胆小鬼，但是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心里越来越感到不安，一种可怜感和羞耻感使他在狂怒之下，心软了下来。她决计以坦诚相待，对他什么都讲，这样她又给了他一个新的打击。

“亲爱的，你想知道你苦恼的原因吗？……因为你自己也欺骗了你的妻子。嗯？你经常在外面过夜，不是为了消磨时间吧，你老婆大概起了疑心。那么，你有什么理由责备她呢？

她会回答说，你给她作出了榜样，一下子就把你的嘴堵住了……亲爱的，你跑到这里气得踱来踱去，不在家里把他们两人都杀死，原因就在这里。”

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他垂头丧气，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突如其来的这番话把他说服了。娜娜住嘴了，喘了口气；

接着，她低声说道：

“啊！我累坏了。帮我往上躺躺。我身子一直往下滑，我的头太低了。”

他帮她躺高了些，她舒了一口气，感觉舒服多了。随后，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说打官司离婚会有一场好戏看。难道他看不出，伯爵夫人的律师会提出娜娜来，让巴黎人当作笑料吗？这样一来，什么事都会被张扬出去，她在游艺剧院演出的失败，她的公馆，她的生活，无一例外。啊！不行，她不希望搞得满城风雨！也许一些下流女人会怂恿他这样做，借他的事为自己大肆宣传，但是，她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幸福。她把他拉过来，把他的头按到枕头边，靠近自己的头，用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温存地对他说道：

“听我说，我的心肝，你还是与你的老婆和好吧。”

他听了火冒三丈。绝对办不到！他的肺都要气炸了，这样太丢脸了。然而她还是温柔地劝他这样做。

“你还是与你老婆和好吧……你听到了吧，你总不愿意到处听人说是我让你离开你的家庭的吧？这太败坏我的名声了，人家会对我怎么想呢？……不过，你得发誓永远爱我，因为有朝一日你若同另一个女人要好时，你就……”

他被泪水哽住了。他一股劲儿吻她，打断了她的话，连连说道：

“你疯了，和好是办不到的！”

“不，不，”娜娜又说，“必须和好……我将迁就你们。不管怎样，她是你的老婆，这与你随便遇上一个女人就对我不忠诚是两回事。”

她仍然这样说下去，以良言相劝。她甚至谈到了天主。他以为是在听韦诺先生讲话，老头子在训诫他，要把他从罪孽中拯救出来时，就是这样说话的。不过，她并没有谈到与他绝断关系，而是劝他两边逢迎，在老婆和情妇之间做一个老好人，让她们两人各得其所，这样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使每个人都没有烦恼，就像在人生不可避免的烦恼中，能够有幸福的睡眠一样。这对他俩的生活毫无影响，他依然是她的心肝宝贝，只不过他来的次数略少一些，他不同她过夜时，就同伯爵夫人一起过夜。她已经精疲力竭了，轻轻舒了口气，最后说道：

“总之，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好事……你会更加爱我的。”寂静又笼罩了房间。她闭起眼睛，躺在枕头上，脸色苍白。现在他听她的话了，说他不愿意让她说话太多，把她弄得很疲劳。整整过了一分钟，她又睁开眼睛，悄声说道：

“再说钱吧，怎么办？如果你发起火来，到哪里去弄钱呢？……昨天拉博德特还来催讨那张本票的钱……我呀，什么也没有，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了。”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像死人一样。缪法的脸上掠过一抹愁云。昨天晚上他受了打击，他把不知怎样摆脱的手头拮据一事忘得一干二净。那张十万法郎的期票，延期过一次，尽管持票人明确答应不转手，还是拿到市场上流通了。拉博德特装得毫无办法，把责任全推给弗朗西斯，说他以后再也不跟没有教养的人打交道了。这笔钱一定要付，伯爵绝不能拒绝支付自己签过字的票据。此外，除了娜娜提出的各种新的要求以外，伯爵家里的花费也很铺张。

伯爵夫人从丰岱特回来后，突然变得奢侈起来，产生了上流社会享受的欲望，这种欲望在吞噬着他们的财产。人们在谈论她任性挥霍钱财，公馆里变得焕然一新，花了五十万法郎修缮米罗梅斯尼尔街的那座旧公馆，服装花费极其昂贵，大笔大笔钱不见了，溶化了，也可能送人了，伯爵夫人想不到说一下钱的去向。有两次，伯爵鼓足勇气提出钱的问题，想知道花在何处，可是伯爵夫人微微一笑，用古怪的神情瞅着他，他吓得不敢再问了，担心她回答得太明确了。他所以从娜娜手中接过达盖内作为女婿，是考虑到能把爱斯泰勒的嫁妆减少到二十万法郎，而其它一切筹办均由年轻人负责，自己毋庸操心，这门出乎意料的亲事，他还是挺高兴的。

然而，一个星期以来，缪法为了立即筹足十万法郎来应付拉博德特，他想到只有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使他退缩了。那就是卖掉博尔德的住宅，这是一座华丽的住宅，估计值五十万法郎，是伯爵夫人的一个伯父不久前遗赠给她的。不过，遗嘱规定，出卖住宅必须要有她的签字，没有征得伯爵的同意，她也不能转让住宅。昨天晚上，他终于下了决心，想同妻子商谈签字的事，现在一切都完了。在这样的时刻，他决不会接受这样的和解。想到这里，妻子偷汉的事给了他更加可怕的打击。他完全理解娜娜的目的，因为他对她越来越推心置腹，这就使他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与她商量，他向她埋怨过自己的处境，他要求伯爵夫人签字的事，他也向她吐露过。

不过，娜娜好像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她没有睁开眼睛。他见她脸色那样苍白，便担心起来，叫她吸一点乙醚。她吸了一点，又提了个问题，但没有说出达盖内的名字。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星期二签订婚约，再过五天举行婚礼。”他回答道。

娜娜仍然闭着眼睛，仿佛在夜间谈自己的想法。

“总之，我的宝贝，你要看清你该办的事情……我的愿望是让大家都满意。”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让她平静下来。是的，走着瞧吧，但是要紧的还是她要好好休息。

他不再生气了。这间充满乙醚味的病人卧室是如此温暖，如此宁静，终于使他息怒了，他正需要安静，心情舒畅一下。在这张温暖的床边，坐在他照料着的这个痛苦的女人的身边，她那热忱的激励，唤起了他对往日的肉欲快乐的回忆，他那受到侮辱后大发雷霆的男子汉脾气，渐渐烟消云散了。他向她俯下身子，紧紧搂住她，娜娜脸上却毫无表情，只是嘴角上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这时候布塔雷大夫来了。

“怎么样啦，这个可爱的孩子？”他亲切地对缪法讲，他以为缪法是她的丈夫，“真见鬼，你让她说了不少话吧。”

医生是个漂亮男子，还很年轻，他常为风流女子中的漂亮女人治病。他性格开朗，像朋友一样对那些女人笑脸相待，但从来不同她们睡觉。他的出诊费收得很高，而且必须分文不少。不过，他总是随叫随到。娜娜每星期总要派人去找他两三次，她一想到死就浑身直打哆嗦，连一些小毛病也惶恐不安地告诉他。他便东拉西扯，胡诌一些故事来逗她，他用这种方式来给她治病。这些女病人都喜欢他。但是这一次，娜娜的病可严重了。

缪法要走时，心情很激动。他看见可怜的娜娜身体那样虚弱，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缪法走时，她呼唤他回来，把额头伸给他亲吻，接着用开玩笑的口吻低声威胁他：

“你知道允许你做的事情……回去同你的老婆和好，不然我一生气，你什么都完了。”

萨比娜伯爵夫人要求她女儿的婚约在星期二签订，是为了借此机会，庆祝一下油漆未干的公馆修缮竣工。五百张请柬已发出去了，邀请的人中，社会各界人士都有。当天早上，挂毯商才挂帷幔，快到晚九点钟点亮水晶分枝吊灯时，建筑师在心潮激荡的伯爵夫人的陪同下，仍在作最后的指点。

这是春天的一次庆会，富有温和的春天魅力。六月的夜晚，天气炎热，大厅的两扇门全都敞开着，舞会的场地一直延伸到沙土地的花园里。第一批到达的客人，在门口受到伯爵和伯爵夫人的欢迎，他们刚进门就感到眼花缭乱。只要回忆一下过去客厅的情景，人们还记得伯爵夫人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从前在这间颇具古老风范的客厅里，宗教的肃穆气氛甚浓，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全是帝国时代的款式，天鹅绒帷幔已经变黄，暗绿色的天花板湿漉漉的。现在可不一样了，刚跨进前厅，映入眼帘的金色画框里的镶嵌画，在高高烛台的蜡烛的光亮照射下烁烁发亮，大理石楼梯的栏杆上，镂刻着精美的花纹。再里面是富丽堂皇的客厅，墙壁上挂着热内亚天鹅绒帷幔，天花板上贴着布歇的一幅巨大的装饰画，这幅画在当皮埃尔古堡出售时，是建筑师用十万法郎买下来的。枝形吊灯和水晶壁灯照亮了豪华气派的一面面镜子和一件件名贵家具。简直可以说，萨比娜的那张长椅子，那张唯一的红绸椅子，过去是软绵绵的，与其它家具很不相称，现在仿佛大了几倍，使整个公馆充满了淫乐、极度享乐的气氛，这种气氛像迟迟燃起的火苗猛烈燃烧着。

大家已经跳舞了。乐队安顿在花园里，一扇敞开的窗户前面，正演奏着华尔兹舞曲，轻快的节奏在空中飘荡，传到客厅变得柔和了。在威尼斯彩灯的照耀下，花园笼罩在一片若明若暗的光线中，看上去仿佛变大了，草坪边沿上搭了一顶紫色帐篷，里面放了一张酒菜台子。这支华尔兹舞曲正是《金发爱神》中那支淫秽的华尔兹，里面还夹杂着淫荡的笑声，舞曲响亮的音波传到这座古老的公馆里，变成一种颤音，仿佛把墙壁都震热了。这支乐曲像是从街上吹来的一股肉欲之风，把这座傲慢的公馆的整个死气沉沉的时代一扫而光，把缪法家族的过去、在天花板下沉睡了一个世纪的荣誉和信仰，吹得无影无踪了。

伯爵母亲的老朋友们呆在壁炉边他们习惯呆的地方，他们仿佛感到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觉得头晕目眩。他们在不断拥进来的嘈杂的人群中，形成一个圈子。杜?荣古瓦夫人穿过餐厅进来后，已辨认不出那些房间了。尚特罗夫人神色惊讶地瞅着花园，花园似乎大多了。不一会儿，呆在这个角落里的客人便低声议论起来，提出种种尖锐的批评。

“喂，”尚特罗夫人嘟哝道，“要是老伯爵夫人回来一看……她会说什么呢？你们想象一下，她来到这些人中间，会是什么一副样子。搞得这样富丽堂皇，又是这样乱哄哄的……真丢人！”

“萨比娜简直发疯了，”杜?荣古瓦夫人附和道，“刚才你看见她在门口的那副样子吗？瞧，在这里还看得见她……她把她的钻石首饰全都戴上了。”

她俩站起来，从远处打量一会儿伯爵夫妇。萨比娜身穿白色衣服，上面镶着漂亮的英国针钩花边。她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很漂亮，她显得年轻、愉快，她不停地微笑，有点自我陶醉了。缪法在她身边，则显得苍老，脸色苍白。他也在微笑，神态安详而庄重。

“想当年他是一家之主，”尚特罗夫人接着说道，“连添置一张小板凳也要得到他的许可！……现在却不同了，一切都改变了，他像在她家里……你还记得吧，她那时候连客厅都不肯装修！现在整个公馆都装修一新了。”

说到这里，她们突然住嘴了，谢泽勒太太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一群小伙子。她出神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悄声赞叹道：

“啊！真漂亮！……多么精致！……真有审美观点！”

接着她远远地对身后那群青年人说道：

“我不是说过嘛！这些古老的破房子，一经装修，可真没话说了……你们觉得很漂亮，是吗？简直像十七世纪的古建筑……萨比娜终于能在里面接待客人了。”

两个老太太又坐下来，压低嗓门，谈论这门令许多人惊讶的婚事。爱丝泰勒刚走过去，她身着玫瑰红绸裙子，还是那样干瘪，那副处女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她平心静气地接受了达盖内做自己的丈夫，既不显得欢乐，也不显得悲伤，依然像那年冬天向炉子里添木柴时那样表情冷冰冰的，脸色那样苍白。面对这次为她举行的庆祝活动，面对这灯光，这些鲜花，这音乐，她依然无动于衷。

“他是个冒险家，”杜?荣古瓦夫人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他。”

“注意，他来了。”尚特罗夫人低声说道。

达盖内瞥见于贡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连忙走上去挽起于贡夫人的胳膊；他笑吟吟的，对她显得很热情，好像他这次交了好运，也有她一份功劳似的。

“谢谢你，”她一边说，一边坐到壁炉旁边，“瞧，这是我原来坐的地方。”

“你认识他吗？”达盖内走后，杜?荣古瓦夫人问道。

“当然认识罗，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小伙子。乔治很喜欢他……他出身于一个有门第的家庭。”

好心肠的老太太觉得有人对他怀有敌意，便为他辩护。小伙子的父亲当年很受路易?菲利普的赏识，担任省长一直到逝世为止。小伙子呢，生活上有些挥霍，有人说他是败家子，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有一个叔父，是个富翁，有朝一日，会把财产留给他的。几位老太太听了直摇头，于贡太太自己也觉得尴尬，总是不断回到他家庭门第的话题上来。她觉得很疲倦，埋怨自己腿疼。她在黎塞留街住了一个月了，据她自己说，那里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说到这里，她那慈祥母爱的笑脸上，飘过一阵忧郁的阴影。

“不管怎样，”尚特罗夫人最后说道，“爱丝泰勒本来可以结一门比这好得多的亲事。”

铜管乐奏起来了，奏的是四对舞舞曲，人们都拥向客厅的两边，让出中间地方来。女人们的浅色裙子在摆动着，中间夹杂着男人们的黑色礼服；明亮的灯光照在波涛般的人头上，只见珠宝首饰熠熠发光，白色翎毛瑟瑟颤抖，丁香花和玫瑰花竞相开放。天气已经热了，在轻快的乐曲声中，妇女们裸露出洁白的肩膀，从她们穿着的罗纱服和弄皱了的绸缎中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从一扇扇敞开的门望进去，客厅里的一个个房间里坐着一排排妇女，她们暗暗微笑着，眸子里闪着光芒，撅着嘴，手里摇着扇子，扇出的风吹到她们的嘴上。客人们还在不断到来，一个仆人专门通报新到客人的姓名，男人们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竭力为女伴寻找位置；女人们挽着男人们的胳膊，心里惴惴不安，踮起脚尖，向远处望去，看是否有空椅子。公馆里挤满了客人，裙子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有些角落里，一大片花边、裙结、裙撑挡住了通道。女人们习惯于令人眼花缭乱的拥挤场合，很有礼貌，能够容忍，仍然不失其风度。这时，一对对男女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客厅，跑到花园的深处。那里，威尼斯彩灯发出微弱的粉红色光芒，妇女们的裙子的暗影在草地边上飘拂着，好像伴随着四对舞舞曲的节奏，乐曲声飘到树丛后面，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悦耳的乐曲。

斯泰内刚刚遇到富卡蒙和拉法卢瓦兹，他俩在酒菜台子前喝香槟酒。

“漂亮极啦，”拉法卢瓦兹一边察看着用金色长矛撑着的紫金色帐篷，一边说道，“我们还以为是在香料蜜糖面包集市里……嗯？确实如此，到了香料蜜糖面包集市！”

现在，他总是装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似乎是一个什么都经历过的青年，当今没有什么值得自己严肃对待的了。

“如果旺德夫尔还活着，他会感到惊讶的。”富卡蒙咕哝道，“你还记得吧，他过去在壁炉前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真没想到！别嘲笑这里的变化了。”

“旺德夫尔，甭提他了，他是一个失败者！”拉法卢瓦兹轻蔑地说道，“他以为自焚可以令我们震惊，这是大错特错！现在没有人再提他了。旺德夫尔被勾销了，完蛋了，被埋葬了！还是谈谈其他人吧！”

随后，斯泰内走过来同他握手，他又说道：

“你们知道，娜娜刚才来了……啊！伙伴们，看她进来时的样子，简直惊人！她首先拥抱伯爵夫人，然后，新郎新娘走过来，她向他们祝福，并向达盖内说道：‘你听着，保尔，今后，你如果去追求别的女人，我可饶不了你……’怎么？当时你们没有看见这情景！啊！

漂亮极了！她装得真像！”

两个男人听得目瞪口呆。最后，他们一起笑了。拉法卢瓦兹很开心，觉得自己很有一套。

“怎么？你们相信真有其事……老天爷！这桩婚事还是娜娜促成的呢。况且她还是这个家中的一员呢。”

于贡兄弟走进来，菲利普叫他不要再说了。这时几个男人谈论起这件婚事。拉法卢瓦兹信口开河，胡说一通，乔治很恼火。娜娜确实把自己过去的一个情人介绍给缪法做女婿，不过，说她昨天晚上还同达盖内睡觉，这是无稽之谈。富卡蒙竟然耸耸肩膀，意思是谁能知道娜娜何时同何人睡觉。乔治盛怒之下回答道：“我，先生，我知道！”他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最后，大家都认为像斯泰内所说的，这是一件永远搞不清楚的事。

酒菜台前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让出一些地方，但几个人还呆在一起。拉法卢瓦兹放肆地盯着女人们看，以为自己是在马比耶舞厅里。他们发现韦诺先生同达盖内坐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正在那儿谈话，感到很惊讶。他们信口说了一些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韦诺先生叫他们忏悔呢，韦诺先生教他们如何度过新婚之夜呢。然后，他们回到客厅的一扇门口。客厅里一对对男女在波尔卡舞曲声中翩翩起舞，他们摇摆着，在站着的男人中间，留下一阵风。

从外面吹进来的微风，把蜡烛的火焰吹得直蹿。每当一条长裙随着舞曲的轻快旋律飘忽而过时，就卷起一阵风，把水晶吊灯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驱散了。

“哎！他们在里面不冷！”拉法卢瓦兹嘟哝道。

他们从花园的神秘阴影中走出来，眨着眼睛。他们看见德?舒阿尔侯爵一个人站在一群妇女当中，他身材高大，俯视着周围裸露的肩膀，他脸色苍白，神态严肃，在稀疏的银发下面，露出一副高傲而尊严的神态。他对缪法伯爵的行为很气愤，已经公开宣布与他断绝关系，并声称不再到这座公馆来了。今天晚上他所以同意来这里，是因为他外孙女执意要他来。他是不赞成这件婚事的，并用愤怒的言词攻击统治阶级对现代荒淫生活的可耻迁就，认为这样做会导致统治阶级的垮台。

“啊！完蛋了，”杜?荣古瓦夫人对尚特罗夫人耳语道，“那个婊子把这个可怜的伯爵迷住了，从前我们知道他是那样虔诚，那样高贵！”

“他似乎快要倾家荡产了，”尚特罗夫人接着说道，“我丈夫手里有过他一张借据……他现在住在维里埃大街的那座公馆里。全巴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我的天哪！我不能原谅萨比娜；不过，你也得承认，是他给她留下许多话柄，哎！如果萨比娜也任意挥霍钱财……”

“她何止只挥霍钱财！”杜?荣古瓦夫人打断她的话，说道，“总之，两个人一起挥霍，他们就破产得更快些……他们陷进泥潭里了，亲爱的。”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原来是韦诺先生，他就坐在她们后面，他好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他向她们探过头来，嘟哝道：

“为什么要说泄气话呢？一切都要毁灭时，上帝就会显灵的。”

过去他曾管理过这个家，现在他看着它衰败下去，却无动于衷。自从他住过丰岱特庄园以后，他就听任邪恶行为发展，他明白自己无能为力。他什么都能接受，伯爵对娜娜的迷恋，福什利呆在伯爵夫人身边，甚至爱丝泰勒同达盖内的结合。这些事情无关紧要！他表现得更加灵活，更加神秘，现在他有一个想法，希望控制这对新婚夫妇能像控制已经关系破裂的夫妻一样。他知道大乱会带来对宗教的虔诚，到时天主会显灵的。

“我们的朋友缪法伯爵，”他继续低声说道，“他总是对宗教怀着美好的感情……他向我提供了最好的证据。”

“那么，”杜?荣古瓦夫人说道，“他应该首先和他的妻子和好。”

“当然罗……正是这样，我希望他们早日和解。”

于是，两位太太就诘问他。但他又变得谦逊起来，这得由上天来安排。他想让伯爵与伯爵夫人和解，是为了避免一件丑闻张扬到公众中去，只要人们按照礼仪行事，宗教是会宽恕他们很多过错的。

“总之，”杜?荣古瓦太太又说，“你应当阻止这位冒险家的婚姻。”

矮老头子脸上露出异常惊讶的神色。

“你错了，达盖内先生是一位有很大长处的青年……我很了解他的想法，他希望人家忘掉他青年时代的错误。你尽可放心，爱丝泰勒会引导他走上正路的。”

“嘿！爱丝泰勒！”尚特罗夫人轻蔑地说道，“我觉得这个小姑娘意志薄弱，她是无能为力的！”

韦诺先生听了这种意见，莞尔一笑。他不想对新娘子的事多作解释。他闭上眼睛，似乎对此事毫无兴趣，他又走到他的角落里，消失在许多裙子后面。于贡太太虽然有些疲劳，心不在焉，却也听见了几句。德?舒阿尔侯爵向她打招呼，她带着宽容的神态以下结论的口气对他说道：

“这两位太太也太苛求了。大家的生活太苦了……对吗，我的朋友？一个人想得到别人的宽容，就应该宽容别人。”

侯爵尴尬了一阵，生怕于贡太太的话是指桑骂槐。但是他看见善良的老太太露出了忧郁的笑容，便恢复了常态，对她说道：

“不，有些错误是不能宽容的……社会就因为迁就错误，才在走向深渊。”

舞会进行得正热闹。又开始跳一轮四对舞，客厅的地板在微微颤动，这座古老的住宅在这欢乐的震撼下似乎要塌陷了。在一片模糊、攒动的人头中，不时看到一张女人的面孔，她随着舞曲旋转，目光炯炯有神，嘴唇微微张开，水晶吊灯照亮了她白皙的皮肤。杜?荣古瓦夫人说，真是丧失了理智，在一座勉强容纳两百人的屋子里，却请来五百客人，简直发疯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到卡鲁塞广场上去举行订婚仪式呢？尚特罗夫人说，这是受新风俗的影响，从前这样的隆重仪式，只有家里人参加，可是现在呢，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要来，一条街上的人都可以随便来，不挤成这样子，似乎晚会就显得冷冷清清。现在的人总是摆阔气，把巴黎的社会渣滓都请到家里来，来的人如此混杂，日后家风败坏，不是很自然的事吗？这些太太埋怨道，她们认识的客人不超过五十人。那么多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一些年轻姑娘穿得袒胸露肩。一个女人在她的发髻上插了一把金匕首，身着一件镶黑珠子的上衣，颇像一件锁子甲。大家微笑着瞧着另一个女人，她大胆得出奇，裙子紧紧裹在身上，样子很古怪。冬末的豪华服装都在这里展现了。出席者有的是声色犬马圈子里的人物，凡是女主人有一面之交的人都被邀请来了，大家聚集一堂，有大名鼎鼎之士，也有声名狼藉之徒，他们的共同兴趣就是尽情享乐。屋子里越来越热，在挤满人的客厅中间，四对舞的舞步既有节奏又对称。

“伯爵夫人真漂亮！”站在花园门口的拉法卢瓦兹说道，“她仿佛比她的女儿小十岁……对了，富卡蒙，旺德夫尔打过赌，说她没有屁股，你说呢。”

这种下流的话使在场的男人们大为反感。富卡蒙只回答道：

“还是去问你的表哥吧，亲爱的，他正好来了。”

“哟！我有一个好主意，”拉法卢瓦兹叫道，“我用十个金路易打赌，她有屁股。”

福什利果然来了。他是这里的常客，他怕各道门口人挤，便从饭厅绕个圈子进来。初冬时候，他又被罗丝勾引上了，他同时与那个女演员和伯爵夫人相好，搞得疲乏不堪，不知道甩掉哪一个为好。萨比娜能满足他的虚荣心，罗丝则更讨他的欢心。何况罗丝真情爱他，对他像妻子对待丈夫那样温柔，这使米尼翁大伤脑筋。

“你听着，向你打听一个情况，”拉法卢瓦兹一边紧紧抓住表哥的胳膊，一边说，“你看见那个穿白绸衣服的太太了吗？”

拉法卢瓦兹自从继承了那笔遗产后，便变得傲慢而放肆，经常故意奚落福什利，因为他从外省初来巴黎时，受尽福什利的嘲弄，现在他想报复一下，以解心中宿怨。

“是的，就是那个衣服上镶着花边的太太。”

新闻记者踮起脚尖张望，还弄不清他的话的含义。

“她是伯爵夫人。”福什利终于说道。

“正是她，我的好表哥……我曾经用十个金路易与人家打赌，赌她究竟有没有屁股？”

说完，他哈哈大笑，心里很高兴，终于教训了福什利这家伙，福什利以前问过他，伯爵夫人是不是不与任何人睡觉，把他问得目瞪口呆。可是这一次，福什利丝毫不感到惊讶，只是眼睛盯着他看。

“滚开吧，你这蠢货！”福什利耸耸肩膀，终于说道。

随后，福什利同在场的几位先生一一握手，这时拉法卢瓦兹显得很狼狈，他不再觉得自己说过的话有风趣味道了。大家闲聊起来。自从那次赛马以后，银行家斯泰内和富卡蒙也加入了维里埃大街的那一伙。娜娜的病渐渐好了，伯爵每天晚上都要来向她问长问短。福什利在听别人谈话时，好像忧心忡忡。今天早上他同罗丝发生了口角，罗丝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把那封信寄出去了；是的，他可以到他的那个上流社会的夫人家里去了，他会受到很好的接待。他迟疑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鼓足勇气来了。但是拉法卢瓦兹同他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使他心里忐忑不安，尽管他表面上好像若无其事。

“你怎么啦？”菲利普问他道，“你好像不舒服嘛。”

“我吗，一点没有不舒服……我因为有事，所以来迟了。”

然后，他带着一种勇气冷静地说道，这种勇气往往被人忽视，却能化解生活中的常见悲剧：

“我还没有向男女主人问候呢……一个人应该懂礼貌嘛。”

他甚至对着拉法卢瓦兹，大胆同他开玩笑：

“笨蛋，你说对吧？”

说完，他就从人群中挤出去。听差不再撕破嗓门通报客人的姓名了。不过，伯爵和伯爵夫人被刚进来的几个妇女拉住，站在门口同她们交谈。福什利终于走到她们那里，几位先生仍然站在花园的石阶上，个个伸长脑袋，想看看他们见面时的这一幕情景。娜娜大概搬弄了是非。

“伯爵没有看见他，”乔治悄悄说道，“注意！他转身了……看到了。”

乐队又奏起了《金发爱神》中的华尔兹乐曲。福什利首先向伯爵夫人行了礼，她满面笑容，神态显得平静而快乐。接着，他一动不动地在伯爵身后呆了一阵子，静静地等待着。这天晚上，伯爵保持高傲庄重的神态，高昂着头，显出一副高官显贵的派头。当他低下眼睛瞧着新闻记者时，摆出一副更加庄严的神态。两个男人互相瞧了一阵子。福什利首先伸出手来，随后缪法也伸出手来。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了，萨比娜伯爵夫人在他俩面前嫣然一笑，睫毛低垂着，那支华尔兹舞曲继续奏出嘲讽、放荡的旋律。

“他们自动和解啦。”斯泰内说道。

“他们的手粘在一起了吗？”富卡蒙问道，他见他们握手时间那么长，觉得挺奇怪。

福什利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件往事，这使他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了红晕。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间道具仓库，那暗绿色的光线，杂乱无章的道具上都积满了灰尘；缪法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蛋杯，满腹疑虑。可是，此时此刻，缪法不再疑虑了，他的尊严的最后一个角落也崩溃了。福什利松了口气，不再惧怕了，他见伯爵夫人那样爽朗快乐，真想大笑一阵。

这个场面在他看来很滑稽。

“啊！这次她真的来了！”拉法卢瓦兹嚷道，凡是他觉得逗趣的话，就会脱口而出，“娜娜在那儿，你们看见她了吗？”

“住嘴！笨蛋！”菲利普低声说。

“我不是对你们说过吗！那支华尔兹乐曲就是为她而演奏的，她当然来了！……怎么！

你们没有看见！她把我表哥、我表嫂和伯爵夫人的丈夫都搂在怀里，还把他们称为她的小猫儿，这样家人团聚的场面，真令我作呕。”

爱丝泰勒走过来了。福什利向她说了几句恭维话。她穿着一件粉红色裙子，身子直挺挺的，像个沉默寡言的孩子，用惊讶的目光瞅着福什利，同时瞧她的父母亲。达盖内也同新闻记者热情握手。他们聚集在一起，脸上堆满微笑，韦诺先生悄悄走到他们后面，用愉快的目光看着他们，对他们充满虔诚而温情的爱，为他们终于互相信任而高兴，认为这就为实现天意铺平了道路。

在华尔兹舞曲声中，人们继续欢乐地跳着。越来越高的欢乐气氛像上涨的潮水冲击着这座古老的公馆。乐队里的短笛奏出颤音，小提琴像在低声叹息；在热亚娜丝绒帷幔下，金碧辉煌的彩绘和水晶吊灯散发出腾腾热气，宛如阳光中的灰尘。成群的客人照映在镜子里，像多了几倍，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仿佛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在客厅四周，一对对男女搂着腰肢，在坐着观看的面带笑容的妇女前面旋转着，把地板震动得更厉害了。在花园里，威尼斯彩灯发出红红的灯光，犹如远处一场大火的反光，照亮了在小路尽头呼吸新鲜空气的散步者的身影。墙壁在震动，灯光似红云，仿佛最后一场大火在公馆的每个角落熊熊燃烧着，古老家族的荣誉在大火中被烧得噼噼啪啪作响。四月的一个晚上，福什利在这里听到水晶玻璃摔破的声音，这种破碎声越来越厉害，简直达到疯狂的程度，进而发展到举行今天的欢庆会。现在裂缝变大，裂缝遍及整个公馆，预示它即将倒塌。那些住在郊区的酒鬼，是因为他们嗜酒成性，把大笔钱财挥霍殆尽，弄得一贫如洗，连面包也吃不上，被他们糟蹋的家庭才最后完蛋的。而在这里，则是华尔兹舞曲敲响了这个古老家族的丧钟，把积聚起来的财富付之一炬。大家没有见到的娜娜把她柔软的四肢伸展在舞会的上空，使他们腐烂解体，她身上的香味飘逸在热空气中，随着音乐的放荡的旋律，像酵素一样渗透到他们的肌体中。

在教堂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缪法伯爵进了他妻子的卧室，他已经两年没有跨进这间房间了。伯爵夫人起初很惊讶，向后退了一下。但是她仍然微笑着，这种如痴如醉的微笑一直挂在她的脸上。伯爵觉得尴尬，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于是，伯爵夫人教训了他几句。不过，他们两人谁也不敢把话说得明白。这种互相谅解是出于宗教上的考虑，他们认为彼此心照不宣，各人保持自己的自由为好。到了要上床睡觉时，伯爵夫人还犹豫不决，便谈到卖房地产的事情。伯爵先开口，他说要把博尔德庄园卖掉，伯爵夫人马上欣然同意了。他们都迫切需要钱，卖的钱两人平分。这件事使他们终于和解了。缪法本来心里很内疚，现在感到真正轻松了。

就在这一天，约摸下午两点钟，娜娜正在睡觉，佐爱竟冒昧地敲她卧室的门。窗帘垂落着，一股暖风吹进凉爽、静悄悄的卧室，室内的光线若明若暗。娜娜现在已能起床了，身体还有点虚弱。她睁开眼睛，问道：

“是谁？”

佐爱正要回答，达盖内强行进来了，他报了自己的姓名。娜娜立刻把身子支在枕头上，接着把女仆打发走，并说道：

“怎么，原来是你！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你来干什么？”

他刚进黑暗的房间，还很不适应，只好站在屋子中央。不过，他很快就适应了，并向娜娜走过去。他身穿礼服，打着领带，戴着白手套。他连连说道：

“是呀，对，是我……怎么，你想不起来啦？”

是的，娜娜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只好用开玩笑的神情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是来答谢你给我当媒人的……我把我的童贞初夜带给你。”

达盖内走到床边时，娜娜伸出赤裸的胳膊搂住他，她笑得浑身发抖，差点流出泪来，她觉得达盖内太可爱了。

“啊！这个咪味，真滑稽！……他还想得到，我倒忘得干干净净了！那么，你出了教堂，就溜掉了。一点不错，你身上还有一股圣香味呢……吻我吧！啊！使点劲，我的咪咪！

吻吧，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光线幽暗的卧室里，还可隐约闻到一股乙醚气味，他们温情的笑声停止了，一股热风吹拂着窗帘，他们听见街上孩子们的喧闹声。随后，由于时间急迫，他们笑闹了一会就分手了。达盖内在冷餐酒会后，立即同妻子出发旅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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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十三

临近九月底了。一天，缪法伯爵约定要到娜娜家里吃晚饭，可是他在黄昏时分就来了，他来告诉娜娜，他突然接到一项命令，要他到杜伊勒里宫去。公馆里还未点灯，仆人们在厨房里吵吵嚷嚷，说说笑笑。伯爵悄悄地上了楼梯，屋子里又黑又闷热，楼梯上的彩绘玻璃闪烁着。到了楼上，他悄悄推开客厅的门。映在天花板上的一道淡红色的阳光渐渐暗淡下去；红色的帷幔、宽大的坐榻、油漆家具、杂乱无章的刺绣、铜器和瓷器，都在黑暗中沉睡了。

黑暗犹如绵绵细雨在淹没着每一个角落，牙雕不再闪光，金饰不再生辉。黑暗中，只有一件白色的东西看得清楚，那是一条舒展开来的宽大裙子，他还瞥见娜娜躺在乔治的怀里。这是无法抵赖的事实。他想叫喊，但终未喊出声来，呆呆地愣在那里。

娜娜一跃而起，把缪法推进卧室，好让小伙子趁机逃走。

“进来吧，”她吓得晕头转向，低声说道，“我马上向你说清楚……”

这样被缪法当场看见，她很恼怒。她从来没在自家客厅里，敞着门，干出这样荒唐的事。这次是因为发生了一件事，乔治因为嫉妒菲利普，盛怒之下同她吵了嘴，事后又搂着她的脖子，呜呜咽咽，他是那样伤心，她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她很怜悯他，于是就依从了他。

只有这一回，她糊里糊涂地竟同一个小孩子干了这样的蠢事，其实他被母亲管得很严，连买紫罗兰送给她也不能，不料伯爵来了，正好撞见。真倒霉！想做个好心人，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她把伯爵推进去的那间卧室，里面黑咕隆咚的，她摸索着找到了呼唤铃，气冲冲地按了按，叫人送灯来。这事全怪朱利安！如果客厅里有盏灯，就一点事儿也不会发生，黑夜这个怪物的降临，才使她动了春心。

“我求求你，我的宝贝，理智一点。”佐爱把灯送来后，她说道。

伯爵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瞅着地板，呆呆地想着刚才见到的情景。他并没有气得大喊大叫，只浑身哆嗦着，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得浑身都凉了。他虽痛苦，却一声不吭，娜娜深受感动，于是，她竭力安慰他：

“好了，是我错了……我做得很不对，你看，我已经懊悔了。这件事搞得你很不痛快，其实我心里也很难受……算了吧，你气量大一点，原谅我吧。”

她蹲在他的脚下，露出一副温顺的神态，搜索着他的目光，想看看他是否还在恨她。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平静下来，这时她做出一副更加娇媚可爱的样子，用庄重而善良的口气对他讲了最后一条理由：

“懂得吧，亲爱的，人与人要互相理解……我不能拒绝我那些穷朋友。”

伯爵被她说得软了心，只要求把乔治打发走。可是现在一切幻想都已破灭了，娜娜发誓如何忠于他的那些话，他再也不相信了。过一天，娜娜还会欺骗他的；他所以要维持这种痛苦的爱情，只是出于一种怯懦的需要，出于一种对生活的恐惧，因为他一想到没有她，自己就无法活下去。

现在是娜娜一生中的黄金时代，她的名字在巴黎无人不知，她在罪孽中不断壮大，她挥金如土，大肆炫耀她的奢侈生活，她公然把一笔笔财富化为乌有，她这样征服了整个巴黎。

在她的公馆里，仿佛有一座火光熊熊的熔炉。她无穷尽的欲望就像炉中的烈焰，她的嘴唇轻轻一吹，就把黄金顿时化成灰烬，随时被风席卷而去。如此疯狂地挥霍金钱，确实罕见。这座公馆仿佛建在一个深渊上，那些男人连同他们的财产、他们的身躯，乃至他们的姓氏都在这里被吞噬了，连一点粉末的痕迹都没留下。这个娼妇有着鹦鹉的嗜好，喜欢吃红皮白萝卜和糖衣杏仁，喜欢一点一点地吃肉，每个月花在吃上的费用就达五千法郎。厨房里的浪费令人吃惊，东西流失严重，一桶桶酒被打开喝了，一张张帐单经过三四个人的手就增加了几倍。维克托里娜和弗朗索瓦像主人一样在厨房里指挥一切，他们除了把冷肉和浓场送给亲戚在家吃喝外，还经常请一些人到厨房里吃饭。朱利安总是向供应商索取回扣，装玻璃的人每装一块价值三十苏的玻璃，他就叫多支出二十个苏，这二十个苏就落进他的腰包。夏尔则吞吃喂马的燕麦，把买进的东西虚报一倍，把从前门买进来的东西，又从后门卖出去。在这普遍的浪费风气中，如同攻克一座城市后进行洗劫一样，佐爱的手段最高明，她为了保全别人的面子，对每个人的盗窃行为睁一眼闭一眼，以便混水摸鱼，达到掩盖自己盗窃行为的目的。但是最糟糕的还是浪费，隔夜的饭菜都被扔到路边，食物堆积很多，仆人们都吃得倒了胃口，玻璃杯上粘了糖，煤气灯日夜不灭，把墙壁都烤裂了；还有粗枝大叶、蓄意破坏和意外事故造成的损失，所有这一切都加速了这个被那么多张嘴吞噬的家庭的毁灭。另外，在楼上，太太那里毁灭之势就更加明显。许多价值一万法郎的裙子，主人只穿过两次，就被佐爱拿出去卖了；一些珠宝首饰不翼而飞，像在抽屉里化成了粉末；东西胡乱买，当天买来的新东西，第二天就被人丢在角落里，扫到街上。她见到一样价值昂贵的东西，没有不想买的，因此，她的周围经常有些残花和破碎的小玩意，她一时心血来潮买来的东西，价钱越贵她就越高兴。任何东西到了她的手里总要弄坏；她什么东西都打坏，凡是被她那洁白小手指碰过的东西不是褪了色，就是弄脏了；凡是她走过的地方，都要留下一大片说不出名字的碎屑、弄皱的碎布片和粘满污泥的布条。另外，在零花钱方面，由于随便买东西，经常出现大笔帐款需要支付：欠帽子店二万法郎，欠洗衣店三万法郎，欠鞋店一万二千法郎；她的马厩花掉她五万法郎；六个月内，她就欠下裁缝店十二万法郎。据拉博德特估计，她每年家庭开支平均达四十万法郎。这一年她并未增加开支项目，却花了一百万，这个数字把她吓呆了，她自己也说不出这些钱用到何处了。到公馆来的男人一批未走，又来一批，满车金子倒下来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这个洞在她公馆的地砖下面，在她的豪华生活的爆裂声中不断下陷着。

然而，娜娜最近又一次心血来潮，她绞尽脑汁，想把卧室重新装饰一下，怎样装饰她已经考虑好了：卧室的墙上全部装挂上茶红色天鹅绒，上面装饰上小巧玲珑的银色边缝，这样的装饰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使卧室像帐篷一样，再用金线细绳和金丝流苏作配饰。她觉得这样的布置既豪华又雅致，这样的绝妙背景可衬托出她的白里透红的皮肤。不过，卧室是用来放床的，因此床就应该是奇妙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东西。娜娜幻想有一张人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床，它既像国王的宝座，又像神坛，使巴黎的人都到她的床前来膜拜她那至高无上的裸体。这张床将全部用金子和银子镶嵌而成，看上去颇像一件巨大的首饰，银制的框架上点缀上若干金制的玫瑰花，床头放一些鲜花，鲜花丛中放一群小爱神，笑吟吟地探着身子，在幽暗中窥视着淫乐行为。她把这个计划对拉博德特说了，他给她找来了两个金银匠。他们已经着手画图。这张床要花五万法郎，缪法把这张床作为礼物馈赠她。

这位少妇感到惊讶的是，在这条流着黄金的河流中，她的四肢都被它的波涛淹没了，而她竟然还时常感到手头拮据。有些日子，她竟然为了微不足道的几个金路易被弄得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向佐爱借，或自己想方设法去弄。不过，在她采取不得已的办法之前，她总是用开玩笑的样子，向朋友们试探要钱，她总是把男人们身上的钱掏得精光，连一个子儿也不剩。三个月来，被她搜刮一空的主要是菲利普。在她经济拮据时，菲利普每次来了，都得把钱包留下来。时隔不久，她胆子更大了，竟然向他借钱，每次借两百法郎，或三百法郎，但是从未超过这样的数目，她用借来的钱去支付借据或偿还逼得很紧的债务；菲利普于七月份已被任命为上尉司库，每次娜娜向他借钱，他总是第二天就带来，并表示歉意，说他经济并不宽裕，因为于贡老太太现在对儿子管得很严。三个月后，这些小额借款，经常到期不还，积累起来，已有一万法郎左右。上尉依然笑得那么爽朗。不过，他日渐消瘦，有时心绪不宁，脸上浮现出愁苦的阴影。但是，只要娜娜看他一眼，他就顿时春心似火，眉飞色舞。

她对他很温情，经常在门后吻他，把他弄得神魂颠倒，有时她突然向他调情，把他缠住，只要他走出兵营，他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转。

一天晚上，娜娜说她的教名叫泰雷兹，她的圣名瞻礼日是十月十五日。每个男人都给她送了礼物。菲利普上尉送来的礼物是一个安放在金底座上的古老的萨克斯瓷器糖果盒。他来到时，见她一个人在梳洗室里，刚刚洗完澡，身上只穿一件红白两色的法兰绒宽大浴衣，正在仔细观看那些摆在桌子上的礼物。她打开一只天然水晶瓶子的塞子时，打坏了那个瓶子。

“啊！你太热情了！”她说，“这是什么？拿出来看看，你还像个孩子，花钱买这些小玩艺！”

她责备他，既然手头不宽裕，何必花钱买这样贵重的礼品，其实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因为她看他把钱全花在自己身上，从这一点上就可看出他爱她，她很感动。这时，她把那只糖果盒摸来摸去，想看看究竟是怎样造出来的，一会儿打开它，一会儿又关上它。

“当心点，”他低声说道，“这东西很容易打碎。”

娜娜耸耸肩膀。难道他以为她的手笨得像搬运工人！突然盒盖掉在地上打碎了，她手里只拿着盒身。她惊呆了，眼睛瞅着地上的碎片，说道：

“哎！打碎了！”

接着，她笑起来。在她看来，地上的碎片很有趣。那是一种神经质般的笑，傻笑，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打碎了东西，反而觉得好玩。开始菲利普生气了，这个可恶的女人，不知道他烦了多少神才弄到这个小玩艺。她见他变了脸色，就竭力忍住笑。

“哎，这可不是我的错……它本来就有裂痕了。这些老古董一点不结实……这只盖子就是这样！你看见它掉在地上蹦了没有？”

说完，她又狂笑起来。年轻人虽然竭力克制自己，眸子里还是流出了泪水，于是她就向他扑过去，温情地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你真傻！我还是爱你的。如果什么东西都不打坏，商人就不要卖东西了。这些东西造出来就是让人打坏的……瞧！这把扇子不就是用胶水粘起来的吗？”

她拿起一把扇子，把扇骨一拉，上面的绸布被撕成两块。似乎这样她就高兴了。她刚才打碎了他的礼物，为了表示她把其它礼物也不看在眼里，就干脆好好过过瘾，她就来了一场大破坏，她把所有礼物都打坏，以此来证明没有一样东西是结实的。她冷漠的眼睛里炯炯发光，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一切都被她打成碎片后，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又笑起来，张开手掌拍着桌子，然后学着淘气孩子的声音，吐字不清地说道：

“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这时菲利普受她的影响，也变得疯狂了，他把她摔倒，吻她的胸部。娜娜搂住他的肩膀，听凭他摆布，她很快乐，她想不起来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快乐过了。她搂住他不放，用温柔的语调对他说道：

“喂，亲爱的，你明天还要给我带十个金路易来……我遇到一件烦恼事，面包店的一张帐单把我愁死了。”他的脸霎时变得苍白；接着，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最后一下，他只说了一句：

“我尽量想办法。”

他们沉默了一阵。娜娜穿衣服了。菲利普把额头贴在一块玻璃窗上。一会儿后，他走回来，慢吞吞地说道：

“娜娜，你应该嫁给我。”

这个想法一下子把娜娜逗乐了，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可怜的宝贝，你简直病了！……是不是因为我向你要十个金路易，你就向我求婚？

这永远不可能。我太喜欢你啦。

啊！你这个想法真傻。”

然后，佐爱进来给她穿鞋子，他们不再谈这件事了。女仆看见桌子上礼物的碎片。她问太太要不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太太叫她统统扔掉，她便用裙子兜着带走了。她到了厨房后，大家在这堆碎片中捡了一会，把碎片都分了。

这一天，乔治不顾娜娜的禁令，偷偷进了公馆。弗郎索瓦清清楚楚看见他进来了，仆人们都在私下里讥笑女主人，等着看她的笑话。乔治一直溜到小客厅门口，他听见他哥哥说话的声音，便停下脚步，伫立在门后，里面的动静他都听见了，接吻的声音，连菲利普求婚的声音他也听见了。顿时，他浑身不寒而栗。他像傻瓜一样走了，感到头脑里空荡荡的。他走到黎塞留街，回到他母亲的套间上面的自己的卧室里，才恸哭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怀疑了。一幕可憎的景象总是浮现在他的眼前，娜娜躺在菲利普的怀里，他觉得这是乱伦行为。

当他觉得平静下来时，那幕可怕景象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妒火又一次发作起来，他一头扑在床上，紧咬床单，骂下流话，越骂越疯狂。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他借口偏头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了夜晚，就更可怕了，他不断做噩梦，心里萌生杀人的狂念。倘若他哥哥住在家里，他就一刀子把他捅了。天亮时，他想自己该冷静一下了。他认为该死的是他自己，等有一辆公共马车经过时，他就从窗户跳下去，让车子碾死。不过，将近十点钟时，他出去了，他在巴黎到处走，在一座座桥上徘徊，最后心里感到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欲念，他想再次见到娜娜。也许她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挽救他，当他跨进维里埃大街那座公馆时，时钟敲响三点了。

将近中午光景，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了，给了于贡夫人当头一棒。菲利普昨天晚上已经被捕入狱，罪名是贪污团里公款一万二千法郎。三个月来，他不断侵吞小笔公款，用伪造单据的方法来掩饰亏缺公款，如果被人发现，就把款赔出来；由于管理委员会的疏忽，这种贪污行为每次总是得逞。得知儿子犯了罪，于贡太太惊呆了，盛怒之下，破口大骂娜娜；她知道菲利普同娜娜的关系，经常为这件事而焦心，生怕祸事发生，所以她才一直留在巴黎未走；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丢脸的事，现在她责备自己为什么不给钱给儿子，似乎自己是儿子的同谋犯。她倒在一张扶手椅上，两条腿像瘫痪了似的，她觉得自己成了废物，不能为儿子去奔波，只好呆在那里等死。不过，她突然想起乔治，心里有了一点安慰，乔治在她身边，他能出去奔走一下，也许能救救她和菲利普。于是，她决定不找任何人帮忙，希望这件丑闻不让外人知道，便拖着脚步上楼，心想自己还有一个心爱的孩子在身边。但是到了楼上，她见房间里没有人。门房告诉她，乔治先生早就出去了。这间房子预兆要出第二件祸事；床上乱糟糟的，床单上留下嘴咬过的痕迹，这都可看出乔治是何等痛苦；一把椅子扔倒在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当中，像一个死人。乔治大概到那个女人家去了。于贡太太眼里没有泪水了，两条腿恢复了气力，她下楼去了。她要她的两个儿子，她要去把他们要回来。

从早上起，娜娜就遇上烦恼事。首先是面包商在九点钟时拿着帐单来催帐，欠款只有一百三十法郎，而在娜娜的富丽堂皇的公馆里，竟穷得付不起这笔钱。他已来过多次了，自从他宣布不赊帐那天起，娜娜就不去他的店里买面包了，对此他很恼火；现在连仆人们都站在他一边讲话。弗朗索瓦对他说，如果他不大吵大闹，太太是决不会付钱的，夏尔说他也要上楼，去算清一笔拖欠了很久的草料旧帐，维克托里娜劝他再等等，等有一位先生来，与太太正在谈话时闯进去，这样钱就会到手。厨房里成了热闹的地方，所有供应商对公馆的事都了解，因为那些仆人整天过着闲适的生活，饱食终日，无事可做，他们把娜娜的丑事捅出来，说太太剥掉衣服，一丝不挂。总之，什么刻薄的话都说得出，只有膳食总管朱利安一个人装着维护太太：不管怎么说，太太还是挺漂亮的。这时，其他人便一起指责他同女主人睡过觉，而他立刻自命不凡地笑了。这可惹怒了厨娘，因为她对这类事很反感，恨不得变成一个男人，朝这种女人的屁股上吐唾沫。弗朗索瓦想了个坏主意，让面包店老板呆在前厅里等候，但又不把这事禀告太太。吃午饭时，太太下楼，正好撞见他。她接过帐单，叫他三点钟前再来。于是他一边骂一边走，发誓下午一定准时来，不管怎样，一定要把钱要到手。

娜娜很气愤，中饭也没吃好。这一次，她一定要打发了他才行。她已多少次把钱准备好了，可是总是等不到他来就花掉了，不是今天用来买鲜花，就是明天用来捐助一个老年警察。她指望菲利普来，她还感到奇怪，怎么看不见菲利普带着两百法郎来呢？真倒霉，前天晚上她给萨丹买了一些裙子和内衣，花了近一千二百法郎，简直抵上一份嫁妆的钱，现在她手头一个子儿也没有。

将近两点钟，正当娜娜忐忑不安时，拉博德特来了。他带来了床的设计图纸。娜娜这时不再烦闷了，一下子快活得把什么都忘了。她一边拍手一边跳。然后她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把身子俯在客厅的一张桌子上，仔细察看那张设计图，拉博德特向她解释道：

“你瞧，这是一张船形床。中间是一丛盛开的玫瑰花，这儿是一个用花朵和花蕾编织成的花环，叶子将用金绿色，玫瑰花将用金红色……这儿是床头设计图，银制床架上有一群小爱神在跳轮舞。”

她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打断他的话：

“啊！角落上的那个小家伙真滑稽，他屁股朝天……嗯？他笑的样子很狡猾！他们的眼神都很下流！……你知道，亲爱的，我可不敢在他们面前干风流事喽！”

她的自豪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金银匠说过，没有一个王后睡过这样的床。不过，这里有一个复杂的问题。拉博德特让她看两幅床腿图，其中一幅是仿船形床的床腿图案，另一幅则是人形图案，一个裹着薄纱的夜女神，被一个人身羊足的农牧神揭去了薄纱，露出了光艳照人的裸体。他又补充说，如果选择后一幅图案，金银匠就打算把夜女神制作得同她一样。

这样大胆的构思，她听后高兴得脸都发白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被塑成银雕像，象征着温和、欢乐的黑夜。

“当然，你只要把头和肩膀露出来给他们描摹就行了。”拉博德特说道。

她平静地瞧了他一眼。

“为什么？……既然要塑造一件艺术品，雕塑家怎么塑造，我也无所谓！”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娜娜选择了人形床腿。这时拉博德特叫住她。

“等一下……这还要增加六千法郎。”

“哎！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她边笑边嚷道，“还怕我那个小傻瓜没有钱吗！”

现在她在熟悉的人面前，总是用“小傻瓜”来称呼缪法伯爵，而那些熟悉的男人也是这样问她：“昨天晚上你见到你的小傻瓜了吗？”这样的亲昵称呼，她还不敢用来当面叫他。

拉博德特一边卷图纸，一边向她作最后解释：金银匠答应在两个月内，即十二月二十五日前交货，从下星期起，一个雕刻家就来给夜女神塑模型。娜娜送他出门时，倏地想起面包店老板讨帐的事。接着，她突然问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身上有十个金路易吗？”拉博德特有一条自认为很好的原则，就是永远不借钱给女人。他像平常一样回答：

“没有，姑娘，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要不要我去找你的小傻瓜。”

她叫他不要去，去也没有用。因为两天前，她从伯爵那里拿了五千法郎。不过，她又后悔自己太谨慎了。拉博德特走后，虽然才到二点半钟，面包商又来了。他猛然坐到前厅的一条长凳上，大声咒骂起来。娜娜在二楼听到骂声，气得脸色发白，尤其令她难过的是，仆人们都在暗暗高兴，他们的谈笑声越来越大，一直飘进她的耳里。他们在厨房里笑得要命；车夫在院子深处向里面张望，弗朗索瓦无缘无故穿过前厅，对着面包商会心地笑了，随后赶紧去向其他仆人报告消息。大伙都瞧不起太太，他们的笑声简直把墙壁都震动了。娜娜感到很孤单，连仆人们也鄙视她，他们窥伺着她的举动，用下流的嘲讽语言侮辱她。她本来想向佐爱借一百三十三法郎，现在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欠了佐爱的钱，她太自负了，不想去冒遭到拒绝的危险。这时她是那样激动，便回到了卧室，大声说道：“算了吧，算了吧，我的姑娘，还是靠你自己吧……你的身体是属于你的，与其被人侮辱，还不如利用自己的身体。”

她连佐爱也没有叫，就急急忙忙穿衣服，准备到拉特里贡家里去。这是她每次陷入困境时的最后法宝。她是抢手货，老虔婆拉特里贡经常来求她，她根据自己的需要，有时拒绝，有时答应；她那豪华的生活排场，收支上经常出现亏空，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她只要到老虔婆那里去，肯定可以弄到二十五个金路易。去找拉特里贡，她已习以为常了，就像穷人进当铺一样。

她刚走出卧室，在客厅中间与乔治撞了个满怀，她没有注意他那张蜡黄的面孔和睁得圆圆的忧郁的眼睛。她叹了口气，觉得轻松了。

“阿！是你哥哥叫你来的吧！”

“不是。”小家伙回答，脸色更加蜡黄。

她听后做了一个失望的动作。他来干什么呢？他为什么把路拦住？得啦，她还有急事呢。接着，她又走回来，问道：

“你身上没有钱吗？”

“没有。”

“果然不错，我真傻！你身上是从来不带一个子儿的。连乘马车的六个苏也没有……妈妈不给。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样！”

她说完就走。可是乔治又拉住她，他有件事要同她说。她挣脱了乔治，又说她有急事，这时乔治只说了一句话，她就站住了。

“听我说，我知道你要嫁给我哥哥。”

“哎！这真滑稽。”她倒在一张椅子上，尽情笑起来。

“是这样，”小家伙继续说道，“我才不愿意呢……你应该嫁给我……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嗯？怎么？你也这样子！”她嚷道，“这是你们一家人的毛病……不行，绝对办不到！这是胡思乱想！难道我向你们提出过这样肮脏的要求吗？你们两人甭想喽，绝对不行！”

乔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颜，难道是他自己偶然听错了？

他又说道：

“那么，你要向我发誓你不同我哥哥睡觉。”

“哎！你真烦人！”娜娜站起来，又显得不耐烦，说道：“真滑稽，你已经耽误了我一会儿了，我再三跟你说，我有急事！……只要我高兴，我就同你哥哥睡觉。难道是你供养我的吗？难道这儿有什么是你花的钱吗？你凭什么来管我？……是的，我同你哥哥睡觉……”

他抓住她的胳膊，捏得很紧，简直要把胳膊捏断了，他结巴道：

“别说这些话……别说这些话……”

娜娜猛然拍他一巴掌，挣脱了他。

“他现在居然打我了！瞧这小家伙，你快滚吧，立刻就滚……从前我把你留下来，是出于好心，完全出于好心！你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了！……你大概不会希望我当你的妈当到死吧，我有许多事要做，不能只抚养孩子。”

他听她讲这番话，心里很难受，浑身发僵，却没有反驳她。每一句话都刺痛他的心，受了这样沉重的打击，他感到自己要死了。她还没有注意到他痛苦的样子，她把早上的烦恼统统发泄在他身上了，心里感到很痛快。

“你同你哥哥一样，你们两人都是坏蛋！……他答应给我送二百法郎来。嘿！呸！我可以等他……不是我一定要他的钱！不是我无钱买发膏……而是我在困难时他扔下我不管！……好吧！你想知道吗？怎么，就是因为你哥哥失言，我出去同另一个男人睡觉，好赚上二十五个金路易。”

乔治听了她的话，吓得晕头转向，他站在门口拦住她；他合着双手，哭着哀求她，结结巴巴说道：

“啊！别这样，啊！别这样！”

“我偏要这样，”她说，“你有钱吗？”

没有，乔治没有钱。他若能弄到钱，那怕丢了命也在所不惜。他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像现在这样可怜，这样无能，这样年幼。他哭得像个泪人，浑身哆嗦着，他是那么悲伤，她终于看出来了，开始怜悯他了。她轻轻推开他，说道：

“喂，我的宝贝，让我过去，我一定要走……理智一些吧。你真是一个孩子，你已乖乖地呆了一个星期了，可是今天我得考虑我自己的事。你想想吧……你哥哥总算是个大人，这事我不跟他说……啊！听我的话，别把这事告诉他。他不需要知道我到哪里去。我一发起火来，话就没有完。”

她笑了，接着抱住他，吻他的额头。

“再见了，宝贝，我们之间的关系完了，完全完了，听见了吧……我走啦。”

随后，她扔下他走了。他伫立在客厅中央。她的最后几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的耳边回响：完了，完全完了；他觉得脚下的地裂开了。他脑子里空空的，刚才等待娜娜的那个男人消失了；只有菲利普还留在娜娜赤裸的怀抱里。她不否认自己爱菲利普，她不愿让菲利普知道她对他不忠，免得让他伤心。完了，完全完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扫视房间一下，好像有一个重重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往事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在“藏娇楼”里度过的那些欢乐的夜晚，她抚摸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她的孩子，还有在这房间里的偷情欢乐。这一切不再有了，一去不复返了！他太年轻，他没有很快长大；菲利普取代了他，因为他有胡子。啊！完了，他不能活下去了。他的淫乐充满了无限柔情，充满性爱，他的整个身心都陷进去了。再说，他的哥哥仍然与她相好，他怎么能够忘掉呢？他是自己的同胞兄弟，他的淫乐使他嫉妒得发狂。完了，他不想再活了。

公馆里的门都敞开着，仆人们看见太太走出去，便吵吵嚷嚷，四处走动。在楼下前厅里，面包商与夏尔和弗朗索瓦坐在一条长凳上，说说笑笑。佐爱跑过客厅时，看见乔治在那儿，吃了一惊，她问他是不是在等候太太。是的，他在等候太太，他忘记回答她一件事情。

等到剩下他一个人时，他开始寻找什么东西，他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只在梳妆室里找到一把锐利的剪刀，娜娜总是喜欢用它来修饰自己，或修剪皮肤或剪汗毛。接着，他把手放在衣袋里，手指使劲地捏着那把剪刀，耐心地等待了一个钟头。

“太太回来了。”佐爱回来后说道，她大概是从卧室的窗口窥见太太的。

公馆里响起了跑步的声音，笑声戛然停止了，各扇门都关上了。乔治听见娜娜付钱给面包商，她只说了三言两语。接着，她上楼了。

“怎么！你还呆在这里！”她一见到乔治就说道，“啊！你这样下去，我们可要闹翻的，我的小宝贝。”

她向卧室走去，乔治跟着她。

“娜娜，你肯嫁给我吗？”

娜娜耸耸肩膀。这个问题问得太愚蠢了，她没有回答。她想对着他的脸把门猛然关上。

“娜娜，你肯嫁给我吗？”

她猛然把门一关。乔治用一只手把门推开，另一只抓住剪刀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紧接着，对着自己猛刺一下，剪刀刺进了胸膛。

这时候，娜娜感到出事了，转过身来。她看见他把剪刀刺进胸膛，气得要命。

“这蠢货！这蠢货！还用我的剪刀！……快住手，你这坏孩子！……啊！老天爷！啊！

老天爷！”

娜娜吓呆了。小家伙跪了下来，又刺了一下，随即直挺挺地躺在地毯上。他横在门口。

娜娜吓得晕头转向，拼命叫喊，她不敢从他的身上跨过去，被拦在屋里面，没法出来找人抢救他。

“佐爱！佐爱！快来呀……叫他快住手……真是愚蠢透了，一个孩子竟这样子！……他在自杀，还是在我家里！谁见过这种事！”

他的样子真叫她害怕。他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几乎没有流血，只有一点点血，消失在背心下面。她决定从他身上跨过去，这时来了一个人，吓得她直往后退。在她面前，从客厅敞开的门走进来一位老太太。她认出那是于贡太太。老太太惊恐万状，没有说出自己的来意。娜娜仍然往后退着，手套和帽子都未来得及脱掉。她吓得要命，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护道：“太太，这可不怪我，我向你发誓……他要娶我，我不肯，他就自杀了。”

于贡太太身穿黑袍，面色苍白，满头银发，慢慢走过来。她坐上马车后，已经不想乔治了，菲利普的错误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她想娜娜也许能去向法官们求求情，使他们感动。所以她想来央求娜娜，让她去向法官作些有利于儿子的证明。她见公馆楼下的门都开着，她就进来了，走到楼梯边，因为腿有毛病，她迟疑了一会。正在这时候，突然听见可怕的叫声，她就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去。到了楼上，只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衬衫上有血迹，他是乔治，是他的另一个儿子。

娜娜用傻乎乎的语调连声说：

“他要娶我，我不肯，他就自杀了。”

于贡太太没哭叫一声，她弯下腰来。一点不错，那是她的另一个儿子乔治。一个儿子丢尽了脸，另一个儿子自杀了。她并不感到突然，她的一生完了。她跪在地毯上，不知道置身何处，也不看任何人，眼睛只注视着乔治的脸。她把一只手放在儿子的胸口，听听心脏的声音。她感到儿子的心脏还在跳动，便轻轻舒了口气。这时她抬起头，仔细瞧着这间房子和这个女人，似乎现在才回忆起什么来。顿时，她那茫然若失的眼睛炯炯发亮，她一声不吭，显得那样高大，那样可怕，吓得娜娜浑身颤抖。她隔着乔治的身体，继续为自己辩护：

“我向您发誓，太太……如果他的哥哥在这里，他会向您作解释的……”

“他的哥哥贪污公款，坐牢房了。”老太太冷漠地说道。

顿时娜娜透不过气来。究竟为什么发生这些事呢？现在另一个居然又贪污了公款！难道这家人都成了疯子！她不再为自己辩护，仿佛不是在自己家里，只能听凭于贡太太发号施令。几个仆人终于跑过来了，老太太硬要他们把昏迷的乔治抬下楼，放到她的马车里。她宁愿把他杀死，从这座房子里运走，也不让他留下来。娜娜用惊愕的目光瞧着仆人们抬着可怜的治治，他们有的抓肩膀，有的抓腿。母亲跟在后面，现在她已精疲力竭，扶着家具往前走，仿佛她所爱的一切都化为泡影。到了楼梯口，她呜咽起来，回过头，连说两次：

“啊！你害了我们！……你害了我们！”

她没有说别的。娜娜坐着发呆，依然戴着手套和帽子。马车离去了，公馆里又恢复了寂静；她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唯有乔治自杀的事还在她的头脑里嗡嗡作响。一刻钟后，缪法伯爵来了，发现她还呆在那里。不过，她见到伯爵后，舒了口气，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述这件不幸事情的经过，三番五次地讲事情的细枝末节，还把染上血迹的剪刀拿起来，做治治自杀的动作，伯爵听后，心里惶惶不安。她心里想到的是要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喂，亲爱的，这是我的过错吗？如果你是法官，你会判我有罪吗？……我并未叫菲利普侵吞公款，也未逼这个可怜虫自杀……在这些事件中，我是最倒霉的。他在我家里干蠢事，给我添麻烦，还把我当成坏女人。”

说到这里她哭了。她紧张的情绪略微松弛了一些，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很不舒服，她很伤感，无限忧伤。

“你也一样，你也显得不高兴……你问问佐爱，看我对这件事有没有责任……佐爱，你说吧，你给先生讲讲吧……”

女仆已经忙了一阵子，她从梳妆室里拿来一条毛巾，端来一盆水擦地毯，想趁血迹未干，把血迹擦掉。

“啊！先生，”佐爱说，“太太够伤心了！”

这个悲剧令缪法伯爵震惊，他的心都凉了，头脑里总是想到那位母亲在哭她的两个儿子。他知道她的心灵很高尚，他仿佛看见她穿一身寡妇服装，在丰岱特慢慢死去。娜娜感到更加失望。现在她还想着治治倒在地上，衬衫上有一个鲜红的洞，想到这里，她痛苦不堪。

“他是那样可爱，那样温顺，那样甜蜜……啊！你知道，我的宝贝，不管你生气不生气，这个孩子，我爱他！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能自拔……再说，现在他对你毫无影响了。

他已不在了，你如愿已偿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你不会再撞见我们在一起了……”

她说最后几句话时心里很懊悔，喉咙哽住了，缪法终于安慰她了。算了吧，她应该坚强起来，她说得对，这不是她的过错。娜娜不哭了，说道：

“听我说，你去替我了解一下他的情况……马上就去！我要求你去！”

他拿起帽子，去了解乔治的消息。三刻钟后，他回来了，瞥见娜娜忧伤地趴在窗口，他在人行道上对她大声喊道，小家伙没有死，甚至还有希望救活。她高兴极了，马上跳起来；她又唱又跳，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佐爱却不高兴，因为血迹总是擦不掉。她一直瞅着血迹，每次走过时总是说：

“你知道，太太，血迹还没有消失。”

确实，血迹仍然留在地毯上，呈现淡红色，印在地毯的白色蔷薇花图案上，就在卧室的门口，仿佛是横在门口的一道血线。

“行了！”娜娜高兴地说，“以后走的人多了，就会消失的。”

从第二天起，缪法伯爵把这起自杀事件忘记了。他坐出租马车到黎塞留街去，坐在车子里的那一会儿，发誓再也不到这个女人的家里了。上帝已经给他敲了警钟，他把菲利普和乔治的不幸看成是自己毁灭的征兆。然而，不管是于贡太太泪流满面的情景，还是那孩子发烧的样子，都不能使他产生信守誓言的力量。这场悲剧使他恐惧了很短的时间，现在留给他的是暗暗的高兴，因为他摆脱了情敌，乔治的青春魅力使他恼火。现在他对娜娜的爱达到了独占她的地步，这是没有享受过青春的男人的爱情。他爱娜娜，他要求她只属于他，只有他听她说话，扶摸她，听到她的呼吸。这种爱情超出了肉欲的范围，达到纯洁的爱情境地，这是一种焦虑不安、唯恐失去甜蜜的过去的爱情，有时梦想两个人跪在天父面前，得到赎罪和宽恕。现在宗教每天对他的影响日益变大。他又参加宗教仪式，做忏悔，领圣体了，但他的内心仍不断受到责备，因为他在悔恨之际，还常想到犯罪和受惩罚时的快乐。后来，他的神师允许他消耗情欲，他就养成一种习惯，每天去淫荡一下，然后又满怀信仰、虔诚的谦恭去忏悔。他很天真，把自己所受的可怕痛苦，当作赎罪的苦行，奉献给天主。这种痛苦越来越厉害。他是一个对宗教有着严肃和深沉感情的信徒，却沉湎于对一个妓女的肉欲之中，所以他就登上了髑髅地①。使他痛苦不堪的是，这个女人经常对他不忠，他不能容忍与其他男人分享她，他不懂她为什么那样愚蠢，那样朝三暮四。他但愿他们的爱情是长久而专一的。娜娜曾经发誓忠于他，所以他才供养她的。但是他觉得她会撒谎，不可能保持贞洁，不管是朋友的要求，还是路人的要求，她都满足他们，她像一头驯服的牲口，生来就是不穿衣服的。

①《圣经》中耶稣受难的地方。

一天早上，他看见富卡蒙从娜娜家里出来，时间很不正常，他同她大吵起来。她对他的嫉妒心非常厌恶，顿时怒不可遏。以往有好几次，她表现得很温顺。那天晚上，他倏地撞见她和乔治在一起，是她第一个改变态度，承认错误，一边抚慰他，一边说了许多好话，才使他忍受下来。但是他很固执，对女人一点不理解，一直缠住她，终于使她撒起泼来。

“对，不错，我同富卡蒙睡觉了。睡过觉又怎么样？……嗯？

你心里不痛快吧，我的小傻瓜？”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小傻瓜”。他被她的直截了当的承认惊呆了；娜娜见他捏紧拳头，便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瞅着他。

“你觉得受够了，嗯？……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请你走吧……我不愿意看见你在我家里大吵大闹……你要记住，我是要自由的。我喜欢哪个男人，就同哪个男人睡觉。对，就是这样……你必须当机立断：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好啦，你可以走了。”

接着她走过去开门。现在，她的这个方法能更好地控制他；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口角几句，她就逼他作出抉择，或说一些令他厌恶的话。哼！她总是可以找到比他好的男人，但是她不知道怎样选择；外面的男人到处都有，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都不像他那样呆头呆脑的，他们都是朝气蓬勃的人。每次他都被说得低下头来，但他等待着，一旦她需要钱用的时候，脾气就会好起来；每到这一时刻，她就变得非常温情，这使他忘记一切，一夜的欢乐可以补偿一个星期所受的折磨。他同妻子和解以后，家庭生活使他不堪忍受。福什利又被罗丝勾引过去，抛弃了伯爵夫人，四十来岁的伯爵夫人，情欲似火，烦躁异常，见了别的男人就如痴如醉，她总是神经反常，在家庭生活中刮起一阵阵风浪。爱丝泰勒自从结婚以来，一直没有见过父亲；这个平庸、毫不出色的姑娘，突然变成一个专横跋扈的妇人，达盖内在她面前吓得浑身发抖。现在达盖内皈依了天主教，经常领她去做弥撒，他的岳父为了一个妓女而毁了一家，他感到很气愤。只有韦诺先生对伯爵态度和蔼，等待着他改邪归正的时机的到来；他甚至跑到娜娜家里，出没于两个家庭，人们常见到他在门后露着笑脸。缪法在家里是个可怜的人，烦恼和羞耻把他逐出家门，现在他宁愿生活在维里埃大街，在那里受人辱骂。

不久，娜娜同伯爵之间只剩下一个矛盾，那就是金钱。一天，他正式答应给她拿来一万法郎，然而，到了约定的时刻，他却空手而归。两天来，她对他无比温柔，他竟然这样失言，她白白给了他那么多的温柔，她气得脸色煞白，显出一副泼妇相。

“嘿？你没有钱……那么，我的小傻瓜，你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快滚蛋吧！你是个混蛋！还想吻我！……没有钱，什么也别想！听清楚了吧！”

他作了解释，说他两天后就会弄到钱。但是她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那么我的票据到期了怎么办！人家会扣押我的财产，而你这位先生来这里一个钱也不花……嘿！你看看你那副模样，你以为我爱你，是因为你的相貌长得好吗？一个男人长了像你这样的嘴脸，他要舍得花钱，女人才会容忍他……他妈的！如果你今晚不把一万法郎拿来，连我的小指头也休想吮一下……我真这样干，让你回到你老婆那里去！”

晚上，他拿来一万法郎。娜娜伸出嘴唇，让他亲了一个长吻，这一吻使他得到安慰，一天的苦恼都消失了。使娜娜感到厌烦的是，他整天与她寸步不离。她向韦诺先生诉苦，请求他把她的小傻瓜带回伯爵夫人那里去；难道他们夫妻和解以后他还这个样子？她真后悔不该介入他们夫妻和解一事，因为他依然缠住她不放。她一发起火来，就忘掉一切利害关系，发誓要让他丢丢丑，使他再也不能进她家的门。然而，当她拍着大腿向他大喊大叫，即使对着他的脸吐唾沫，他还会说些道歉的话，赖着不走。这样，他们为了钱而不断发生争吵。她向他要钱时，态度很粗暴，往往为了微不足道的钱就痛骂他一顿，时刻都表现出令人厌恶的贪婪，还经常恶狠狠地对他说，她同他睡觉，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得到他的钱，同他睡觉一点乐趣也没有，她真正爱的是另一个男人，她需要他这类傻瓜来供养，是莫大的不幸！现在宫廷里也不想要他了，据说宫廷要他辞职。皇后已经说过了：“他太叫人讨厌。”这句话一点不错。所以，他们每次吵到最后，娜娜总要说这句话。

“哎！你真叫我讨厌！”

现在，她已毫无顾忌了，重新获得了充分自由。每天她都到湖边逛逛，在那里结识一些人，可是到了别处，结识的人又变成她的陌生人。妓女们在这里大肆拉客，她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模大样地走来走去，名妓都在这里招徕顾客，她们在炫耀烟花女的微笑和巴黎令人耀眼的豪华。公爵夫人们互相用目光暗示她是娜娜，发迹的资产阶级太太们都模仿她的帽子的式样。有时，她的双篷四轮马车经过时，一队长长的有权势的人的车子停下来给她让路，其中有控制整个欧洲经济命脉的银行家，也有用肥大的手指扼住法兰西喉咙的内阁大臣。娜娜属于布洛涅森林的上流社会，她在那里占有一个重要的地位，她已驰名各国首都，到巴黎的外国人都想当她的嫖客，她以疯狂的放荡来增添这群达官贵人的光彩，仿佛这种放荡就是一个民族的光荣和最痛快的享受。另外，她还经常出入于各大饭店，天气晴朗的日子，她经常去马德里饭店，寻求一夜的欢乐和享受一下露水男女的乐趣，到了第二天早上，她便把这一切忘到九霄云外。各国大使馆人员都络绎不断地来找她，她同吕西?斯图华、卡罗利娜?埃凯、玛丽亚?布隆经常陪同一些法语讲得蹩脚的先生共进晚餐。这些先生花钱为了取乐，晚上约她们出来，本想尽情淫乐一下，却因酒足饭饱，个个感觉麻木，头脑空空，最后连摸都未摸她们一下。她们把这种约会称之为“出去玩儿”，她们怀着对他们的蔑视，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躺到钟情的情人怀里，度过剩下的夜晚。

只要娜娜在缪法面前不谈到那些野男人，他就只当不知道。使他感到痛苦不堪的倒是日常生活中所遭受的小耻辱。维里埃大街的这座公馆变成了地狱，变成了疯人院。这里时刻都可能发生事端，并引起令人厌恶的吵闹，有时竟然还发生娜娜同仆人打架事件。曾经有一个时期，她对马车夫夏尔态度很好。每当她到餐馆吃饭，总是要叫侍者送几杯啤酒给他。每次发生交通阻塞，夏尔同公共马车夫吵架，她觉得他挺有趣，便很高兴，坐在马车里同他聊起来。后来，她又无缘无故地把他当成傻瓜看待，经常为了草料、麸皮和燕麦同他争吵；尽管她很喜欢牲口，但她觉得她的马吃得太多。于是，有一天，在算帐的时候，她指责夏尔盗窃她的财物，夏尔一听光火了，他破口骂她婊子，并说她的马都肯定比她好，因为马不像她那样同所有男人睡觉。她用同样的口气同他对骂，伯爵不得不把他们劝开，随后撵走了夏尔。

从此，仆人们一个个离开公馆。维克托里娜和弗朗索瓦在娜娜的钻石被窃之后走了。朱利安不辞而别。传说是因为他同太太睡觉，伯爵给了他一大笔钱，恳求他走的。厨房里，每个星期都要换人。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糟糕过。公馆就像职业介绍所的走廊，一些社会渣滓在这里匆匆而过。佐爱留下来了，她看上去手脚干净，只要她还没有攒下足够的钱，没有实现她深思熟虑很久的计划，她就一心想制造混乱。

这些仅仅是伯爵可以公开承认的烦恼。他还得耐着性子听马卢瓦太太的蠢话，同她一起打牌，忍受她身上的哈喇味。他要忍受勒拉太太和她的闲话，忍受小路易和他悲哀的呻吟。

这孩子病魔缠身，不知是那个父亲留下来的劣种。可是，他还有更难过的时刻。一天夜晚，他在一扇门后听见娜娜愤然对贴身女仆说，有一个所谓富翁欺骗了她：他确实是个美男子，自称美国人，在国内拥有几座金矿，其实他是个下流坯，他趁她熟睡时溜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子儿，还偷了她一卷香烟纸。伯爵听后，脸都气白了，蹑手蹑脚下了楼，佯作不知道。还有一次，他非弄清楚不行。娜娜迷恋上一个咖啡歌舞厅里的男中音歌手，后来被他抛弃了，娜娜怏怏不乐，痛苦不堪，想寻短见。她把一大把火柴头泡在一杯水里，喝了下去，她自杀未遂，大病一场。伯爵只好照料她，还要憋着满肚子气听她讲她的爱情故事，她还泪流满面对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迷恋男人了。她轻蔑地称他们猪猡，然而她又离不开男人，总要有一个心爱的情人在身边，沉湎于无法解释的一时钟情和反常的趣味之中，以刺激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自从佐爱心怀计谋地怠工后，原先公馆里那种有条不紊的管理变得混乱不堪，缪法连推一扇门，拉一块窗帘，开一个柜子也不敢了，他的那些诀窍都不灵了，到处都有男客，他们时刻都能撞个满怀。现在他进娜娜的房间时，必须先咳嗽一声，因为有一天晚上，理发师弗朗西斯快要给娜娜梳好头时，他离开梳妆室才两分钟，去叫车夫套车，回来时差点撞见娜娜搂住弗朗西斯的脖子。现在只要他不在，娜娜就会放任起来，不管在什么角落，不管穿着睡衣还是穿着礼服，只要碰上一个男人，她就要取乐一下，然后回到缪法身边。她满脸通红，偷情后觉得挺高兴的。她与缪法在一起，反而感到很厌烦，简直是在受苦刑。

可怜的伯爵由于吃醋而惶惶不安，当他让娜娜同萨丹呆在一起时，他就放心了。只要能把那些男人打发走，即使促成娜娜与萨丹搞同性恋也可以。可是，就在这方面，也搞得很糟糕。娜娜欺骗萨丹就像欺骗伯爵一样，搞同性恋也达到疯狂的地步，见一个缠住一个，连街头巷尾的野鸡也要。有时她乘马车回来，在路上碰见一个邋遢女孩，她就迷恋上了，欲火顿起，想入非非，然后叫她上车，带到家里，事完之后，给她几个钱，把她打发走。另外，她还装扮成男子去逛妓院，目睹一下那里的淫秽景象，借以消愁解闷。萨丹经常被她抛在一边，恼怒万分，把公馆里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获得了胜利，叫娜娜俯首帖耳，十分尊重她。

缪法甚至幻想与萨丹联合起来对付娜娜，有时他不敢同娜娜说，就唆使萨丹出面。她曾两次迫使娜娜与缪法言归于好；他对萨丹很热情，有事先通知她，只要萨丹向他做个暗示，他就赶紧躲开。不过，他们之间的融洽相处很难持久，萨丹也是个疯疯癫癫的人。有时她把什么都砸烂，发起火来或爱起来，往往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过，她看上去还是挺漂亮的。佐爱在背后怂恿她胡闹，因为她有时把萨丹拉到一个角落里，仿佛她要雇用萨丹去干件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大事。

不过，缪法也有几次表现得不同寻常，进行了反抗。他容忍萨丹已经几个月了，最后竟然容忍一大群陌生男人在娜娜的卧室里进进出出，他一想到他的同阶层的人或他熟悉的人欺骗他，他就怒不可遏。当娜娜承认她与富卡蒙的关系时，他悲痛万分，觉得这个小伙子背叛了他，真是太可恨了，他想去找他算帐，同他决斗。因为他干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证人，便去找拉博德特。拉博德特听了，惊讶不已，不禁大笑起来。

“为了娜娜去决斗……亲爱的先生，全巴黎的人都会嘲笑你。不要为了娜娜去决斗，那样做太可笑了。”

伯爵顿时脸色苍白，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手势，说道：

“那么，我要到大街上去掴他的耳光。”

拉博德特不得不花了一个钟头说服他。一记耳光会把事情闹成丑闻，到了晚上，大家都会知道你们打架的真正原因，这记耳光也会成为各家报纸的笑料。接着，拉博德特再三下结论似地说道：

“不要决斗，这是可笑的。”

缪法每次听到这句话，就像有一把锐利的刀插进他的胸膛。他竟然不能为自己所爱的女人去决斗，那样人家会笑掉大牙。他从来没有这样痛苦地感觉到，他的爱情是多么不幸，他一心想干的严肃的事情居然在这样的嘲笑之中失败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次反抗，他被拉博德特说服了，从此，他眼睁睁地看着娜娜的那些朋友、那些男人亲密无间地生活在公馆里。

在几个月内，娜娜就贪婪地把他们一个个吞噬掉。她的奢侈生活使她的需要不断增长，她的欲望变得毫无止境，她一口就能把一个男人吞掉。头一个男人是富卡蒙，几天之间就被她吞掉了。富卡蒙在海上漂泊了十年，积攒了三万法郎，他本来幻想离开海军后，用这笔钱到美国去碰碰运气。他天生做事谨小慎微，甚至达到吝啬的程度，但这些都被娜娜征服了。

他倾其所有，甚至在通融票据上签了字，把他的前途毁了。娜娜把他赶出门时，他已一无所有。娜娜露出心地善良的样子，劝他回到船上去。现在赖着不走，有什么用呢？他既然钱财罄尽，就不可能留下来了。这一点他应该明白，并应该表现得通情达理。一个倾家荡产的男人从她的手上落下来，就像一只成熟的果子，掉在地上自行烂掉。

接着，娜娜又把目标转向斯泰内，她对他并不反感，但也不怀温情。她把他当成一个卑鄙的犹太人，她似乎要在他身上报复一下，以解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宿恨。斯泰内又胖又笨，她拼命压榨他，一口就咬掉他两块肉，巴不得赶快把这个普鲁士人吞掉。斯泰内抛弃了西蒙娜，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计划已濒于破灭。娜娜对他不断提出疯狂的要求，这就加速了他的破产。他还挣扎了一个月，创造了一些奇迹；他的大幅广告、布告、启事和说明书充斥全欧洲，他到最遥远的国家去搞钱。他的全部积蓄，从事投机活动搞来的一笔笔巨款和从穷人身上榨取的一个个苏统统投进了维里埃大街这个无底洞。另外，他还同阿尔萨斯的一个炼铁厂主合伙经营这个厂。工厂位于该省的一个偏僻地方，那里的工人们浑身炭黑，汗流如雨，日以继夜地干活，他们肌肉绷得紧紧地，骨头格格作响，其实他们都是为了满足娜娜的享乐而干活。她像一场大火，把一切都吞噬了，吞噬了斯泰内投机得来的巨款和工人们的劳动果实。这一次她榨干了斯泰内，连骨髓也吮尽了，只剩下空壳，他流落街头，不能再使出新花招来骗人。他的银行倒闭了，他一想到要进警察局，就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浑身直打哆嗦。他已被宣告破产了，这个曾经拥有百万的富翁，如今一听到“钱”字就惊恐万状，尴尬得像个小孩。一天晚上，他在娜娜家里哭了，他向娜娜借一百法郎来付女佣的工钱。这个在巴黎这个地方搜刮二十年之久的可怕家伙，如今落到了这样的结局，娜娜见此情景，觉得既可怜，又开心，她给他拿来一百法郎，说道：“你知道，这钱我送给你了，因为这很有趣……但是，你听我说，我的宝贝，你年龄不小了，我不能供养你了。你应该去找别的事干干。”

紧接着娜娜又开始吞吃拉法卢瓦兹。他早就盼有朝一日被娜娜毁掉，以便成为一个道道地地的风流人物，这是多么荣耀。他所缺少的正是这个，他需要一个女人使他出名。两个月内，全巴黎的人都会知道他，他会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实际上六个星期就足够了。他继承的遗产都是不动产：土地、牧场、森林、农庄。他不得不把这一切接二连三地卖掉。娜娜每口要吞掉五十公亩土地。在阳光下飘动的树叶，大片成熟的小麦，九月份的金黄葡萄园，牛腹高的牧草，这一切都被投进了深渊，被吞没了；甚至一条小河，一座石膏矿，三座磨坊也消失了。娜娜像一支入侵部队，又像一大群蝗虫，她所到之处，足以把一个省洗劫一空。她的小脚踏上哪块土地，哪块土地就会变成焦土。她一个农庄一个农庄，一片牧场一片牧场地啃掉拉法卢瓦兹继承的遗产，她啃的时候显出一副可爱的样子，连她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就像她在餐前饭后，在膝盖上放着一包糖衣杏仁，慢慢啃嚼一样。这不要紧，不过嚼点糖果而已。一天晚上，他只剩下一片树林，娜娜带着轻蔑的神态把它吞噬了，因为这简直不值得她张开嘴巴。拉法卢瓦兹像傻瓜一样笑着，吮着手杖顶端的圆球。他已债台高筑，连一百法郎的年收入也没有了，他不得不回到外省，投靠一个怪癖的叔叔；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已经成了风流人物，他的名字两次出现在《费加罗报》上。他那向下翻的假领中间是他的瘦长脖子，弯腰弓背的身子穿着一件太短的上衣，走起路来一扭一摆，嘴里发出虎皮鹦鹉似的惊叫声，装出一副疲惫的神态，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他的样子惹怒了娜娜，她竟动手打了他。

与此同时，福什利又被他的表弟带回到娜娜身边。这个可怜虫如今有了个家。自从他与伯爵夫人断了关系之后，便落到了罗丝的手里，她把他当成真正的丈夫使用。米尼翁仅仅成了他太太的一个管家而已。新闻记者像主人一样在她家里安顿下来后，他时常对罗丝撒谎，他欺骗她时，处处小心谨慎，像一个一丝不苟的好丈夫，希望自己最终过着规规矩矩的家庭生活。娜娜取得了胜利，她把他弄到手，并吃掉他用朋友的资金创办的报纸。她没有把他们的关系公开化，恰恰相反，她却乐于把他当成一个暗地与她相好的男人。每当她谈起罗丝时，总是说：“这个可怜的罗丝。”在两个月内，那张报纸给她带来很大好处；她掌握了外省订户的钱，把什么都控制在自己手里，从专栏直到戏剧新闻栏；她把编辑部搞得一团糟，又把经理部弄得四分五裂。之后，她又心血来潮，要在公馆的一个角落里建造一个冬季花园，这样又吞没了一个印刷厂。不过，这一切只是开了一个玩笑罢了。米尼翁知道这件事后，兴奋异常，他跑到娜娜家里，看看她是否可以完全接受福什利。娜娜问他是不是在奚落她，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只靠写点文章和剧本维持生活的人，她当然不会接受。这种蠢事只有女才子、可怜的罗丝才肯干。她随即又怀疑起来，生怕米尼翁耍什么花招，他很可能把这些话告诉他的老婆。如今福什利不能给她一个子儿，只能给她做做广告，她便把他赶走了。

不过，福什利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他们曾经一起奚落过傻瓜拉法卢瓦兹，如果不是因为捉弄了那个傻瓜而使她兴奋，她也许永远不想再见到他了。他们觉得这简直是一场闹剧，他们经常当着他的面拥抱，用他的钱花天酒地，他们还支使他到巴黎郊区去买东西，以便让他俩单独在一起；等他回来后，又拿他开心，说些含沙射影的话，弄得他莫名其妙。一天，她受到新闻记者的怂恿，她打赌要打拉法卢瓦兹一记耳光；当天晚上，她果然打了他一记耳光，然后她又继续打他，她觉得这样挺有趣，很开心，因为这表明了男人们是多么怯懦。她称他为“巴掌柜”，她还常叫他走近她挨巴掌，她的手都打红了，因为她还没有打人的习惯。拉法卢瓦兹笑得前仰后合，高兴得流出泪水。这种亲热的举动使他高兴万分，他觉得她是个出色的女人。

“你不知道，”一天晚上，他挨了几巴掌后，兴奋地说，“你应该嫁给我……嗯？我俩在一起准有趣！”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他还暗暗准备与娜娜结婚，他想震动全巴黎。娜娜的丈夫，嘿！多好听！真是蛤蟆想吃天鹅肉！娜娜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

“我嫁给你！……嘿！如果我愁这件事，我早就找到丈夫了！而且找到的男人要比你好几倍，我的宝贝……我收到一大堆求婚书。喂！我们一起来数一数：菲利普，乔治，富卡蒙，斯泰内，这就是四个人，还未计算其他你不认识的男人……你同他们唱同一个调子。我不能对他们热情，对他们热情了，他们就会马上唱起来：你嫁给我吧，你嫁给我吧……”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竟发火了，说道：

“呵！不，我不愿意！……难道我天生是为干这种事的吗？你瞧瞧我，如果老是让一个男人跟着我，我就不是娜娜……而且，这也叫人恶心……”

接着，她吐了口唾沫，恶心得打了一下嗝，仿佛看见世界上所有的肮脏东西都摊在她的脚下。

一天晚上，拉法卢瓦兹失踪了。一个星期后，有人知道他到了外省的一个叔叔家里，他的叔叔癖好采集标本；拉法卢瓦兹为他贴标本，希望有一天碰上好运气，娶一个长相丑陋但很虔诚的堂妹做妻子。他走后，娜娜并未为他流眼泪。她只对伯爵说：

“怎么样？我的小傻瓜，你又少了一个情敌。现在你可高兴极了……这是因为他变得一本正经！他想娶我！”

缪法听了脸上泛白，她便搂着他的脖子，笑着抚摸他，她每说一句令他伤心的话，就抚摸他一下。

“你不能娶娜娜，这使你伤透脑筋，是不是？……当他们缠住我，要求我同他们结婚时，你就在一个角落里怄气……你要娶我可不行，那要等你老婆归天以后……啊！如果你老婆死了，你就会很快跑来，跪在地上，向我求婚，你还会耍一些花招，叹气啦，流泪啦，发誓啦！嗯？亲爱的，那样的场面真动人！”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了，她用非常温情的态度捉弄他。他很激动，兴奋得脸都红了，拼命回吻她。于是，娜娜嚷道：

“他妈的！真没想到我猜对了！他果然是这样想的，他在等他的老婆死去……哎！他太过分了，他比其他男人还要混蛋！”

缪法接纳了其他男人，现在，他要维护他的最后一点尊严，就是要让这个家里的仆人和熟人称他为先生，他是花钱最多的男人，应该是正式情人。他的情欲越来越强烈。他是花了钱才维持现在的地位的，一切都是他用高昂的代价购买的，连微笑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他被抢劫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得到他所花的钱而应得的东西，他像被一种疾病折磨着，他无法抑制自己的苦恼。每次走进娜娜的卧室他总要把各扇窗户都打开一会儿，以驱散从金发和棕发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这间卧室就像一个十字路口，男人们络绎不断来这里，他们在门槛上擦擦靴子，可是没有一个人因看见横在门口的那道血迹而止步。佐爱一直愁虑着那道血迹，这是爱清净的女人的怪癖，她见血迹总是消失不了，心里就不高兴，可是眼睛还得往上看，她每次走进太太的卧室总要说：

“这真怪，血迹还未消失掉……来的人够多了。”

娜娜听到过关于乔治的好消息，他现在处在康复期，他在丰岱特与他母亲在一起。她每次听到佐爱这样说，总是这样回答：

“啊！当然罗，时间长了血迹就没有了，踩的人多了，颜色就淡了。”

事实上，富卡蒙，斯泰内，拉法卢瓦兹，福什利，他们每个人的鞋底上都带走了一点血迹。缪法像佐爱一样，总是愁那道血迹消失不掉，不由自主地观察那血迹，似乎从那日益变淡的颜色中，看出有多少男人走过。他内心总是怀着一种恐惧，每次都从上面跨过去，仿佛生怕踩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踏断一只横在地上的裸露的胳膊。

他一跨进房间，就感到心醉神迷，把那一大群在这房间里进进出出的男人、横在门口的血迹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到了外面，在空气清新的大街上，有时他也感到羞愧和愤怒，甚至流下眼泪，发誓再也不进那间卧室了。然而，门帘一放下来，他又着迷了，在这间温暖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被溶化了，身上被香气渗透，浑身充满强烈的肉欲要求。他是虔诚的教徒，习惯在富丽堂皇的教堂里默默出神，在这间卧室里，他又完全产生了虔诚信徒的感觉，犹如跪在彩绘玻璃窗下，陶醉在风琴的乐声和香炉里发出的香味之中。这个女人像愤怒的上帝，对他专横而嫉妒，牢牢地控制着他，时刻令他心惊肉跳。她给他仅仅几秒钟痉挛般的强烈快感，紧接着给他几个小时的可怕折磨，使他看到地狱，体验到永恒酷刑的痛苦。他像在教堂里一样，同样喃喃自语，同样祈祷，同样感到失望，尤其同样有一种被诅咒的造物的自卑感，被碾碎在其出身的污泥之中。他的肉体欲望和灵魂需要混杂在一起，二者仿佛从他的内心深处产生出来，如同生命的树干上开放的一朵花朵。在爱情和信仰的力量面前，他只能听凭摆布，这两种力量合成的杠杆足以举起地球。他不管怎样用理智来克制自己，娜娜的房间总是使他如痴如醉，在威力无比的性的力量面前，他只能哆哆嗦嗦地隐没掉，如同昏迷在不可知的浩瀚苍穹下似的。

当娜娜感到他是那样自卑时，她就像暴君一样自鸣得意。她天生具有毁坏一切的狂劲。

她不满足于毁坏一切东西，还要玷污它们。她那双如此纤细的手在各种东西上留下了罪恶的痕迹，她让被她打碎的东西自行腐烂。缪法愚昧之极，容忍这一切，模模糊糊想到有些圣徒让虱子咬自己，吃自己的排泄物。每当她把他留在卧室里，她就关上门，叫他做男人的下流动作，以此取乐。起初，他们在一起逗乐，她轻轻拍他几下，强迫他做些滑稽的事，叫他像孩子一样吐字不清，只说句末的几个字。

“跟我说：‘……呸！宝宝无所谓！’”

他很听话，连语调也像极了。

“……呸！宝宝无所谓！”

有时，她穿着睡衣，装狗熊，在地上的兽皮上爬着，还转着身子吼叫着，像要吃掉他，甚至轻轻咬着他的腿肚，以此逗趣。

然后，她站起来，说道：

“现在轮到你了，装装看……我敢打赌你装狗熊不如我。”

这种游戏真迷人。她装狗熊时，露出白皙的皮肤，披散着棕红的头发。他被逗笑了，他也趴到地上，吼叫着，轻轻咬她的腿肚，她装出害怕的样子，拼命逃走。

“我们都是野兽，嗯？”她最后说道，“你没有想到你是多么丑，我的宝贝！啊！你这副样子，要是在杜伊勒里宫里让人看见了，会怎么样？”

可是这种小游戏很快就不玩了。玩的时候娜娜对他并不凶狠，而是对他很好；有一阵疯狂的风在这紧关着的房间里越刮越猛，淫荡之心使他们神魂颠倒，极度兴奋使他们想象肉体的快乐。从前在不眠之夜对宗教的恐惧，现在变成了对兽性的追求，疯狂地用四肢爬行，吼叫着咬人。后来有一天，他装狗熊时，她猛推他一下，他撞倒在一件家具上，她见他额头上起了一个包，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从那以后，她用对拉法卢瓦兹做试验所获得的兴趣，把伯爵当成动物，用鞭子抽他，追赶他，用脚踢他。

“吁！吁！……你这匹马……驾，吁！肮脏的劣马，你还走不走！”

有时，缪法装狗。她把洒了香水的手绢扔到房间的一头，叫他用手和膝盖爬过去，用牙齿把手绢捡回来。

“去捡回来，凯撒！……等一等，你如果乱跑，我就罚你！

……好极了，凯撒！真听话！真乖！用后腿直立起来！”

他喜欢卑躬屈节，觉得当畜生是一种乐趣，希望更低下一些，他嚷道：

“打得重一些……呜！呜！我是疯狗，打呀！”

娜娜一时心血来潮，她要他在一天晚上穿一件皇室侍从长官的服装来见她。于是，他穿着华丽的服装来了，身佩宝剑，头戴帽子，还穿着白短裤，镶金线绦子的红呢礼服，左下摆上挂着一把象征性的钥匙。娜娜见到他后，哈哈大笑，嘲笑了他一阵。这把钥匙特别使她开心，使她想入非非，对它做了一些下流的解释。她不停地笑着，对这位地位显赫的官员表现出不尊敬，她最快乐的是面对穿着这身豪华官服的官员，贬低他，摇他，拧他，对他嚷道：

“呸！滚蛋吧，侍从长官！”她还用脚狠狠踢他的屁股，她确实想把脚狠狠地踢到杜伊勒里宫，踢到高高在上、人人惧怕、欺榨民众的王室身上。这就是她对社会的看法！这是她的报复，是一种遗传性的、无意识的家族仇恨心理。随后，侍从长官脱下了官服，放在地上，她又命令他往官服上跳，他跳了；她又命令他往上吐唾沫，他吐了；她命令他踏在金线绦子上，踏在鹰徽上，踏在勋章上，他也踏了。接着，啪嚓一声，一切都破碎了，什么也没有了。她踩碎一个侍从长官就像打碎一个小瓶或一个糖果盒一样，踩碎后就成了垃圾，变成街角上的一堆污泥。

然而，金银匠说话不算数，床到一月中旬才交货。这时缪法正在诺曼底，他到那里去是为了拍卖最后一点财产。他本来要过两天才回来，因为娜娜急需四千法郎，所以他刚卖了财产，就赶回来了，连米罗梅斯尼尔街也没去，就直接来到维里埃大街。此刻，时钟正敲响十点。他有一把朝向卡迪内街的小门上的钥匙，他开了门便径直上楼。佐爱正在楼上客厅里擦铜器，见他来了，神色很紧张，不知道该怎样拦住他，就絮絮叨叨对他说，韦诺先生从昨天起，就局促不安地寻找他，而且已来过两次了，他央求太太，说如果先生先到太太家，务必叫他先回家。缪法听了她的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接着，他见佐爱神色慌张，他本来以为自己不吃醋了，这时突然又嫉妒起来，他听见屋里发出笑声，便朝门上猛撞。门被撞开了，两扇门扉飞向两边，这时佐爱耸耸肩膀溜走了。活该，既然太太变得如此荒唐，那就让她一个人来收拾局面吧。

缪法站在门口，目睹了屋内情景，便大声嚷道：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

装饰过的卧室富丽堂皇，像王宫一样豪华。茶红色的帷幔上，银扣子星罗棋布，熠熠发光。帷幔的颜色颇像肉色，每当晴朗的黄昏，明亮的天空渐渐暗淡下去，金星在地平线上升起，天空便显出这种颜色。金线细绳从房间的四角上垂落下来，板壁四周装饰着金色花边，酷似淡红色的火焰，也像散开的棕红色头发，在它的遮掩下，卧室里的一切若隐若现，使淫荡的阴暗情调显得更加突出。对面是那张金银镶嵌的床，新雕镂的图案熠熠生辉。这张床像个宝座，一张宽大的宝座，足够娜娜在上面伸展赤裸裸的四肢；它也像一座富丽堂皇的拜占廷式祭坛，配得上她那功能旺盛的性器官，在这样的时刻，她正把性器官展现在祭坛上，毫不掩盖，像一尊可怖的偶像，不知羞耻地让人崇拜。在她的身旁，在她雪白的胸脯发出的光亮映照下，在这个胜利女神的怀抱里躺着那个厚颜无耻、年老体衰、可笑而又可怜、身穿睡衣的德?舒阿尔侯爵。

伯爵双手合十，浑身打起哆嗦，连连说道：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

难道那床上雕刻的簇簇金色叶丛中盛开的玫瑰是为德?舒阿尔侯爵开的，难道那些爬在银床头架上、围成圆形、露出多情而调皮的孩子般微笑的小爱神，俯着身子是在窥视德?舒阿尔侯爵，难道他脚头的那个人身羊足的农牧神也是在为德?舒阿尔侯爵揭开夜女神身上的薄纱。这个夜女神在行乐之后，已经沉睡了，它的形象，完全是模仿娜娜的著名裸体雕刻的，甚至连过分发达的大腿也很像，让人见了就认出是娜娜。六十年荒淫无度的生活使侯爵已经衰老不堪，他躺在那里活像一副枯骨，他躺在娜娜光艳照人的肉体旁边，令人联想起陈尸所的一个角落。他见门开了，猛然坐起来，像个痴呆的老头，吓得魂不附体，作爱一夜使他变得木呆呆的，像回到了儿童时代。他半身发瘫，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浑身颤抖着，一心想溜走，睡衣翻卷在骷髅般的身上，一条灰色的瘦腿露在被子外面，上面布满灰色的毛。娜娜虽然心里很恼怒，见他这副样子，不禁笑起来。

“躺下来，钻到被子里去。”她一边说，一边把他按倒，用被子把他盖起来，就像盖一堆见不得人的垃圾。

她跳下床准备关门。真不走运，偏偏碰上她的小傻瓜！他总是在不适当的时候到来。他为什么要到诺曼底去筹钱呢？老头子给她带来急需的四千法郎，她便依了他。她把门关上，嚷道：

“活该！是你自己的错误。你难道该不敲门就进来吗？得啦，你走吧！”

缪法被关在门外，木立在那里，他刚才看到的情景，犹如晴天霹雳，他浑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从大腿颤抖到胸膛，再颤抖到脑盖骨。接着，他像一棵被大风吹动的树，摇摇晃晃，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全身骨头格格作响。他绝望地伸出双手，结结巴巴地说：

“这太不像话了，我的天！这太不像话了！”

他什么都容忍下来了。可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容忍了，他感到浑身精疲力竭，眼前一片漆黑，仿佛连人带理智都栽倒在黑暗之中。突然间，他脑子冲动起来，两手高高举着，他在寻找上天，呼唤天主。

“啊！不，我不能忍受！……啊！来救救我吧，我的天主！拯救我吧，最好还是让我死吧！……啊！不，不要让我做人吧，我的天主！完了，接纳我吧，把我带走吧，别让我再看了，别让我再有感觉了……啊！我是属于你的，我的天主！我们的天父！”

他继续祈祷着，信仰像火一般在他心中燃烧着，热烈的祈祷词从他的嘴边出来。这时一个人拍了他一下肩膀。他抬头一看，原来是韦诺先生，他见他伫立在紧关着的门前祈祷，惊讶万分。仿佛天主听见了他的呼救声，来到了他身边，伯爵一下子扑过去，抱住小老头的脖子。他终于哭了，他抽抽噎噎，一再说道：

“我的老哥……我的老哥……”

这一喊叫使他痛苦不堪的身心一下子轻松多了。他的眼泪沾湿了韦诺先生的面颊，他吻韦诺先生，断断续续对他说道：

“啊！兄弟，我多么痛苦呀！……现在你是我唯一的知心人了，老哥……把我永远带走吧，啊！发慈悲吧，把我带走吧……”

韦诺先生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也称他为兄弟。可是他又要给伯爵带来一个新的打击。从昨天起，他就到处寻找伯爵，要告诉他一件事，萨比娜伯爵夫人由于精神过分失常，跟一家大时装店的一个柜台部经理私奔了，这是一个可怕的丑闻，巴黎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他见伯爵的精神处在宗教狂热状态之下，觉得这正是有利时机，便马上告诉他这件不幸事件，这件事是他家庭的悲惨结局。伯爵听了却无动于衷，他的老婆私奔了，对他算不了什么，走着瞧吧。接着，他又忧伤起来，用恐怖的神态瞧瞧门，瞧瞧墙壁，瞧瞧天花板，他仍然一股劲儿央求韦诺先生：

“把我带走吧……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把我带走吧。”

韦诺先生像领小孩一样把他领走了。从那以后，缪法又完全属于他了。他重新履行严格的宗教责职。他的一生完了。他的行为激怒了杜伊勒里宫，他只好辞去了侍从长官的职务。

他的女儿爱丝泰勒对他又提出了起诉，说她姑妈留给她六万法郎的遗产，她结婚时就应当拿到这笔钱。他已经倾家荡产了，现在只好缩紧裤带，靠昔日的万贯家产的残剩部分生活，并且听凭伯爵夫人把娜娜看不上眼的剩余财产一点一点花得精光。萨比娜是受娜娜这个妓女的淫荡行为的影响而变坏的，什么有伤风化的事都干得出来，成了家庭的腐蚀剂，致使家庭最后崩溃。她在外面风流了一段时间后，回到了家里，缪法带着基督教的逆来顺受的宽恕胸怀，接受了她。她与他生活在一起，成了他的耻辱的活见证。不过，他越来越无所谓了，竟然对这类事情不感到痛苦了。上天把他从娜娜的手里夺回来，交到了上帝的怀抱里。他现在享受宗教的快乐是享受娜娜肉体快乐的继续。他像一个被碾碎在自己出身的污泥里的可诅咒的造物，口中念念有词，他祈祷，他感到失望、自卑。他跪在教堂后边的石板地上，虽然膝盖都跪凉了，却重新获得了过去的快乐，他感到肌肉在抽搐，心灵在微妙地震动，他的身心的不可名状的需要同样得到了满足。

就在伯爵同娜娜决裂的那天晚上，米尼翁来到了维里埃大街。他已习惯于同福什利共处了，终于发觉老婆有个野丈夫在家里，给自己带来很多好处。他可以把家里的一切家务琐事交给他干，让他积极地照管家庭，还可把他写剧本挣来的钱用于家庭的日常开支。另外，福什利为人也很通情达理，没有可笑的嫉妒心，对罗丝在外面另有情人，他像米尼翁一样好说话。两个男人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对他们的合作而带来的各种幸福感到高兴，在一个家庭里，他们互不妨碍，齐心协力地各建自己的安乐窝。一切事情都安排得有条不紊，进行得很顺利，为了共同的幸福，他们竞相干活。那天晚上，米尼翁听从福什利的建议来到娜娜家里，他要看看是否能把娜娜的贴身女仆挖到自己家里，新闻记者很欣赏佐爱的超群智力。罗丝很烦恼，一个月来，她雇用的女仆都是没有经验的，总是把她搞得狼狈不堪。佐爱出来接待他时，他立刻把她拉到饭厅里。佐爱听到他的第一句话，就笑着说：“这可不行。”她要离开太太，自己经营生意；她还带着几分自负的口气补充说，每天都有人来找她，太太们都争着要她，布朗瑟太太说，要以重金重新雇佣她。佐爱真正想从事的是老虔婆拉特里贡那样的行当，这是她考虑已久的一项计划，她要把自己的积蓄全部用上去，以实现她的发财梦想。她的思路很宽广，幻想把场面铺得大大的，租一座公馆，里面同时经营各种娱乐活动。

她就是怀着这样的计划才竭力拉拢萨丹，可这个小蠢货拼命糟蹋自己，在医院里病得快要死了。

米尼翁执意要她去，说做生意要冒风险。佐爱并没有说出要做什么生意，只勉强一笑，嘴里像有一块糖果，说道：

“啊！奢侈豪华的东西总能赚钱的……你知道，我替人家干活干了很久了，我也要让别人到我家里来干干。”她把嘴一噘，露出一副凶相。她终于要当“太太”了，她为这些女人洗了十五年碗碟，她也要只花几个金路易，把她们踩在脚下。

米尼翁要她去通报一声，佐爱说太太白天一天心情不好，叫他稍等片刻。他只来过一次，对公馆里的一切很不熟悉。这间挂着戈贝兰挂毯，里面摆着餐具柜和银餐具的饭厅使他非常谅讶。他信手打开几扇门，观看了客厅和冬季花园，然后回到前厅。这种穷奢极侈，这些镀金家具，这些绸缎和天鹅绒，他越看越羡慕，惊叹得心怦怦直跳。佐爱下楼来叫他，带他参观其它房间??梳妆室和卧室。米尼翁到了卧室，心潮激荡，无比兴奋。这个神奇的娜娜使他这个见过世面的人惊呆了。这个家已濒临崩溃，奢侈无度，仆人走马灯似的，他们大肆搜刮公馆的财富，然而这里堆积起来的财富还足以填补亏空，这财富很难耗尽。面对这间金壁辉煌的卧室，米尼翁不禁回忆起一些宏伟工程。曾经有人带他参观过马赛附近的一条引水渠，渠上的每座石拱桥横跨深渊之上，工程浩大，耗资数百万法郎，建了十年之久。在瑟堡，他参观过兴建中的一个港口，工地一眼望不到边，数百个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些机器把大块石头往海里填，要在海里筑起一道围墙，不时有工人被压成肉酱。可是现在看来，那些工程都算不了什么，娜娜使他更加兴奋。面对娜娜的成就，他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有一次，他参加一个晚会，曾经产生过这种崇敬之情，那次晚会是在一座由一位炼糖厂主出资兴建的府邸里举行的。兴建这座府邸的资金来源于唯一的东西??食糖。而娜娜靠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令人嘲笑的小东西，她娇嫩的裸体上的一个小东西，这个不能见人、威力无穷的小东西足以把整个社会搅得天翻地覆。她不需要工人，不需要工程师发明的机器，一个人用这个小东西，就震撼了巴黎，建立了这样的财富，在这些财富里，躺着无数尸体。

“哎！他妈的！多么厉害的玩意！”米尼翁出神地观看时，脱口说道，还带着一种感恩的心情。

娜娜渐渐陷入极度忧伤之中。首先，侯爵被伯爵撞见，使她神经非常紧张，紧张中几乎带几分快乐。另外，她还想到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坐着出租马车走了，想到她那可怜的小傻瓜，她惹怒了他，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里，她不禁伤感起来。再说，她听说萨丹在拉利布瓦兹埃医院里病得很厉害，又气得要命，萨丹失踪已经半个月了，她是被罗贝尔太太折腾病了的。她吩咐人去套车，准备去最后一次看望这个小娼妇，这时佐爱不动声色地跑来向她提出辞职。霎时娜娜的心都凉了，仿佛家庭失去了一个亲人。天呀！她就要剩下一个人啦！接着她恳求佐爱别走，佐爱见太太露出一副沮丧的神色，心里乐滋滋的，最后吻了吻太太，意思是她不是因为生太太的气才要走的，而是因为她一定要去做买卖，同情太太也不行了。这一天，烦恼的事接踵而来。娜娜心绪不宁，再也不想出去了。她在小客厅里迈着沉重的步伐踱来踱去，这时拉博德特来了，他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说可以买到漂亮的花边，可是谈话中无意说到乔治已经死了。娜娜顿时浑身凉了。

“治治！他死了！”她惊叫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到地毯上的那道淡红色的血迹上，但是血迹终于消失了，是被过往人的鞋底擦掉的。尔后拉博德特讲得更具体了：乔治的死因现在还不太清楚，有人说是伤口复发而死，还有人说是自杀身亡，是在丰岱特的一个池塘里投水自尽的。娜娜连连说道：

“死啦！死啦！”

从早上起，她的喉咙就像哽住似的，她嚎啕大哭了一阵，觉得轻松了。她内心无限悲哀，仿佛觉得被什么巨大沉重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对于乔治的死，拉博德特想安慰她几句，她向他摆摆手，叫他别说了，她结结巴巴说道：

“不仅是乔治，而是一切，一切……我真不幸……啊！我明白了，他们又要说我是坏女人了……在丰岱特的那个心情惆怅的母亲，今天早上在我门前呻吟的那个可怜的男人，还有那些同我一起把钱花光、现在一无所有的其他男人……一点不错，让他们背后骂娜娜吧，让他们骂这个畜生吧！啊！我才不在乎呢，我像在他们面前一样，他们说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这个臭婊子跟所有的男人睡觉，她把一些男人的钱掏得精光，逼死另一些男人，给许多人造成痛苦……”

泪水哽住了她的喉咙，她不得不停住嘴，痛苦得一下子横倒在长沙发上，头埋在沙发垫子里。她感到自己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不幸，给许多人造成了痛苦，不禁无限惆怅，泪如雨下，像小女孩一样低声哭诉，声音越来越轻：

“啊，我真痛苦！啊，我真痛苦……我受不了啦，气死我啦……没有人理解我，我太痛苦了，眼看着一些人一起攻击我，因为他们比我强大……不过，只要自己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唉！我受不了，唉！我受不了……”盛怒之下，她产生了反抗心理。她站起来，揩干眼泪，激动地来回走动。

“嘿，我才不在乎呢！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没有过错！难道我是坏女人？我把我的一切都拿出来了，连苍蝇都没有打死过一只……是他们自己的过错。是的，是他们自己的过错！……我从来不想缠住他们。他们总是缠住我，如今他们的钱花光了，他们乞讨了，他们每个人都装出一副失望的样子……”

接着，她在拉博德特面前停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喂，这些事你都看见过，你说句公正话……难道是我硬要他们这样做？他们一来总是一大批，想出最下流的花招，是吗？他们真使我讨厌！我总是尽量控制自己，不学他们的样子，我真害怕。喂！我举一个例子，他们都想娶我，嗯？想得美！是的，亲爱的，如果我同意的话，不知当了多少次伯爵夫人或男爵夫人了。嘿！我都拒绝了，因为我是有理智的……啊！我使他们避免了多少肮脏行为和犯罪机会！……不然，他们就会去抢劫，去杀人，去谋害父母。我只要说一句话，他们就会去犯罪，但是我没有说……而如今你看到我得到的是什么样的回报。就以达盖内为例吧，他的婚姻是我促成的，当时他穷得饿肚皮，是我收留了他几个星期，分文未取，使他有了现在这个样子。昨天，我遇见他时，他把头一转。呸！滚你的蛋吧，猪猡！

我没有你那么脏。”

她又开始踱步了，她朝一张独脚小圆桌上猛击一拳。

“他妈的！这太不公正了！社会真不合理。明明是男人们想出来干的事情，却把责任推到女人身上……好吧，现在我坦率地对你说，我同他们干那种事儿，我并没有得到快乐，一点快乐也没有，我可以保证，反而使我讨厌……那么，我要问你一下，这样的事我有责任吗？……啊！是的，他们真把我厌烦死了！没有他们，亲爱的，不是他们把我搞成这个样子，我就进了一家修道院，向慈善的上帝祈祷，因为我向来是信仰宗教的……总之，他们花了钱又丧了命，活该！这是他们自己的过错！

我一点责任也没有！”

“当然罗。”拉博德特说道，他被娜娜说服了。

佐爱领米尼翁进来，娜娜笑吟吟地接待他，她已哭够了，现在不哭了。米尼翁还没有平静下来，就对屋内的陈设恭维了几句。但是娜娜却说，她对公馆里的一切已感到厌腻，现在她另有打算，准备最近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尽快卖掉。接着，米尼翁借口说他是为博斯克老头筹备一次义演而来的，博斯克现在瘫痪了，坐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娜娜很同情博斯克，订了两张包厢票。这时，佐爱告诉她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她叫佐爱把帽子拿来，她一边结帽带，一边把可怜的萨丹生病的事告诉他们，她补充道：

“我到医院去……谁也没有像她那样爱过我。啊！人家说男人没有良心，这话一点也不错！……谁知道呢？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不要紧，我去要求见她一次，我想拥抱她。”

拉博德特和米尼翁都笑了。她不再难过了，也跟着笑了，他们两个人与其他男人不一样，对她很理解。她在扣手套的钮子时，两个男人一声不吭，神色敬佩地注视着她。她独自站在公馆里的堆积起来的财富中间，无数男人都倒毙在她的脚下了。她像古代的妖怪，在它们居住的可怕洞穴内，铺满白骨，脚下踩着头盖骨。她的周围灾祸频频发生：旺德夫尔放了一场大火自焚，富卡蒙凄惨地漂泊在中国海上，破产了的斯泰内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拉法卢瓦兹的痴心得到满足后，回到了外省，缪法一家悲惨地败落了，菲利普刚刚刑满出狱，在乔治的惨白的尸体旁边守灵。让人破产和丧命的事她已做完了。这只从郊区垃圾堆里飞来的苍蝇，带着腐蚀社会的酵素，只要朝男人们身上一落，就把他们一个个毒死。她做得好，做得对，她为自己的社会阶层报了仇，为乞丐和被遗弃的人们报了仇。而她的性器官在荣耀中冉冉升起，照耀着被她害倒的男人们，犹如一轮初升红日，照耀着杀戮后的战场，而她却像一头无意识的漂亮牲口，对自己所干的事全然无知，她始终是一个善良的妓女。她一直是胖胖的，一副富态相，身体健壮，神情欢快。公馆里的一切对她算不了什么，她觉得公馆不像样子，房子太小，塞满家具，碍手碍脚，一派寒碜景象，这只不过是她初次构思而成的。她幻想更好的东西；她身着盛装出发了，她要去最后一次拥抱萨丹，她浑身整洁，身体健壮，容光焕发，似乎不曾接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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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十四

娜娜突然失踪了。她又一次溜走，离家出走，飞往异国他乡了。临行前，她心血来潮，搞了一次大拍卖，把公馆、家具、首饰，甚至化妆品和衣物卖得精光。据说，五项拍卖共得六十多万法郎。巴黎人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快乐剧院上演的一出名叫《仙女梅侣茜娜》的幻梦剧里，这出戏是一文不名的博尔德纳夫大胆推出的。这次她又与普律利埃尔和丰唐同台演出，她扮演的虽是一个普通哑角，一个健壮、不说话的仙女，却是戏中最精彩的部分，她在剧中只做了三个造型姿势。这次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正当一向对宣传感兴趣的博尔德纳夫张贴许多巨幅海报，向巴黎大肆宣传这出戏的时候，一天早上，有人获悉她大概于前一天离开了巴黎，到开罗去了。出走原因是因为她听了经理博尔德纳夫一句逆耳的话，同他发生了口角，这个任性、太富有的女人，忍受不了这口气，一气之下便走了。而且，这次她如愿以偿，因为她早就梦想到土耳其去走一趟。

几个月过去了，大家把娜娜渐渐淡忘了。当这些先生们和太太们又提起她时，种种离奇的传说不胫而走，众说纷纭，这些消息互相矛盾而又不可思议。有人说总督迷恋上了她，她住在深宫里，奴役着两百个奴隶，她还时常砍奴隶的头，以此取乐。也有人说，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她同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鬼混，肮脏的热恋把她弄得钱财殆尽，连穿的衣服也没有，在开罗过着放荡的生活。过了两个星期，又传来了有关她惊人的消息，有人发誓说在俄国见到过她。于是这条消息逐渐变成了传说，说她成了一个王子的情妇，她拥有很多珠宝钻石，尽管谁也不知道消息的确切来源。时隔不久，女人们从不胫而走的绘声绘色的描写中，竟对那些珠宝钻石了解得一清二楚。她们说她有戒指，有耳环，有手镯，有一条两指宽的项链，还有一顶王后的冠冕，冠冕中央镶着一颗璀璨的钻石，足有大拇指那么宽。她虽然远走到这些异国他乡，依然像一尊饰满珠宝首饰的偶像，放射着神秘的光芒。现在人们提到她的名字时，都一本正经，带着几分敬意，对她在蛮族人那里发了迹感到迷惑不解。

七月的一天晚上，将近八点钟时，吕西乘坐的马车行驶在福布尔?圣奥诺雷街上，她从车里瞥见卡罗利娜?埃凯从家里走出来，到邻近一家店里买东西，吕西叫住她，连忙说道：

“你吃过晚饭了吗？现在有空吗？……那么，亲爱的，跟我一道走吧……娜娜回来啦。”

卡罗利娜随即上了马车，吕西继续说道：

“你知道，亲爱的，我们现在在这里谈话时，也许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你胡说什么！”卡罗利娜听了惊愕不已，大声嚷道，“她在哪里？怎么死的？”

“她在格朗旅馆……是出天花……啊！说来真是一言难尽啊。”

吕西叫车夫策马快奔。于是，马急速跑起来，马车驶过王家大道和几条林荫大道，一路上，她用断断续续的语句，一口气讲述了娜娜的情况。

“你真不会想到……娜娜从俄国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与她的王子吵了架……她把行里存放在火车站，跑到她姑妈家里，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老太婆……她刚到姑妈家里，就一下子扑到患天花的孩子身上。第二天，孩子就死了，她同姑妈大吵了一顿，她大概给姑妈寄过钱，但姑妈不曾收到一个子儿……娜娜认为孩子是因为没有钱治才死的；总之，这孩子被她丢下了，又无人照料……好啦！她跑到一家旅馆，刚想去取行李时，遇见了米尼翁……她突然感觉浑身不舒服，打起寒噤，想呕吐，米尼翁领她回到房间，并答应去替她取行李……嗯？这事说来真怪！难道他们是事先约定好的！可是还有更妙的事呢：罗丝得知娜娜生了病，孤身一人呆在带出租家具的房间后，感到很难过，赶紧跑去照料她，不为她伤心流泪呢……曾记得她们过去互相敌视，是一对冤家对头！可是，这一次罗丝却找人把她抬到格朗旅馆里，心想即使她死了，也要死在一个像样的地方，娜娜在那里已经住了三天了，现在正在等死……这些都是拉博德特告诉我的，我想去看看她……”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卡罗利娜听了心情很不平静，打断她的话，说道，“我们一起上楼去看看她吧。”

她们到达了目的地。林荫大道被车辆和行人堵得水泄不通，车夫只好勒住马。白天，立法议会表决通过了向普鲁士宣战的决议，现在民众从四面八方拥来，他们走在人行道上，渐渐又蔓及车行道。在圣玛德莱娜教堂那边，夕阳已隐没在一片血红的云彩后面，余晖把高高的窗户映得火红。夜幕降临了，此时此刻多么令人沉闷，又多么令人惆怅，暮色越发变浓了，条条街道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煤气路灯还没有发出熠熠光芒。在这些向前进发的人群中，说话声由远及近，人们个个面色苍白，目光炯炯，忧虑和惊愕犹如一阵狂风袭来，人人惊慌失措。

“米尼翁在这里，”吕西说道，“他会告诉我们娜娜的病情的。”

米尼翁正站在格朗旅馆的宽阔门廊下，神色紧张地注视着街上的人群。吕西刚开口问他，他就恼火了，大声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罗丝呆在楼上已经两天了，我怎么叫她，她也不肯下来……她简直是把自己的生命孤注一掷，总之，这样做是愚蠢的！如果她传染上天花，弄成一张麻脸，我们就遭殃了！”

他一想到罗丝会失去她的花容月貌，心里就怄气。他干脆撂下娜娜不管，而女人们却愚蠢地尽心竭力去照顾别人，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米尼翁刚到，福什利也穿过马路，向他这里走来，他对娜娜也放心不下，来看看她的病情怎样。他俩你推我上楼，我推你上楼，谁也不肯自己上去，现在他们说起话来，互相都用亲昵的称呼。

“什么都是老样子，老弟，”米尼翁说，“你应该上楼把罗丝硬拉下来。”

“哟！你真善良！该你上去！”新闻记者说道，“你自己为什么不上去呢？”

这时，吕西问他们娜娜住在哪个房间，他们便央求她，请她叫罗丝下来，说如果罗丝不下来，他们就要发火了。然而，吕西和卡罗利娜并未立刻上楼。她们瞥见丰唐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马路上闲逛，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街上行人的一张张古怪面孔。他知道娜娜病倒在楼上后，装出一副同情的神态，说道：

“可怜的姑娘！……我要上楼去同她握握手……她得了什么病？”

“她得的是天花。”米尼翁回答道。

丰唐原本已向院子迈了一步，但随即又退了回来。他打了一个哆嗦，嘴里咕噜道：

“哎哟！我的天哪！”

天花可非同小可。丰唐五岁时就差点儿染上天花。米尼翁说，他有一个侄子就是得了天花死的。说到天花，福什利更有发言权，他自己就得过天花，如今鼻根处还留下三个麻点呢，他还把麻点指给大家看。米尼翁这时又推他上楼，说一个人不会得两次天花的。福什利却严厉驳斥他的谬论，他列举了许多人第二次生天花的例子，说医生们啥也不懂。这会儿吕西见街上行人越来越多，便截住他们的话，说道：

“看呀！看呀！人越来越多了。”

暮色越发浓了，远处的煤气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来。这时呆在窗口看热闹的人隐约可见，树下的人流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从圣玛德莱娜教堂一直到巴士底狱，汇合成一条巨大的人流。马车都徐徐行驶着。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不时发出嗡嗡的声音，还有人发出吼叫声，大家都是为了加入群众行列，步行来到这里的，个个情绪激昂。这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人群连忙往后退了退。在推推搡搡中，人群向两边闪出一条路来，一队头戴鸭舌帽、身穿白工装的人出现了，他们有节奏地呼喊着口号，那喊声酷似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群众带着沮丧和不信任的神情瞅着他们，不过他们已经受到这种激昂情绪的感染和激励，就像看见一支军乐队经过似的。

“好吧，好吧，让你们去战场上丢脑袋吧！”米尼翁很激动，用哲学家的达观口吻，嘟哝了一句。

丰唐却认为这样行动很好。他说自己也要参军上前线。敌人已经打到边境线上了，全体公民都应该起来保卫祖国。他说话的姿势颇像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①发表演说时的姿势。

①一八○五年十二月二日，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今捷克斯洛伐克的斯拉夫科夫）与俄奥联军交战，联军惨败，死伤一点五万人，被俘一点一万人，而拿破仑仅损失九千人。

“喂！你同我们一起上楼吗？”

“哦！我才不上去呢，”丰唐回答道，“上去会染上天花的！”

在格朗旅馆的门前，有一个男子坐在一条长凳上，用手绢掩住面孔。福什利一到这里，就向米尼翁眨眨眼睛，示意要他留心那个人。那个人一直坐在那儿，是的，他未挪动一步。

新闻记者叫住两个女人，指着那个人叫他们看。当那人抬起头来时，她们辨认出他来了，两人不禁惊叫了一声。原来他是缪法伯爵，他仰着头，凝视着楼上的一扇窗户。

“你们知道吧，他从清早就呆在这里了，”米尼翁说道，“六点钟时我就看见他了，他没有走动一步……拉博德特刚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就来了，他用手绢掩住面孔……每隔半个钟头，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询问楼上那个人的病是否好了一些，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来……当然罗！那个房间里不卫生，一个人不管怎样爱别人，也不至于想寻死吧。”

伯爵抬头望着楼上，似乎还未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事。大概他还不知道宣战这件事，仿佛还没有发现自己周围有许多人，也没有听见人群中的喧嚣声。

“瞧！”福什利说道，“他站起来了，你们看他往哪儿走。”

伯爵果然离开了长凳走到高大的门脚下。门房终于认出他来，还没等到他开口，门房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先生，她已经死了，是刚刚死的。”

娜娜死啦！这对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打击。缪法听了没吭一声，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坐到那条长凳上，用手绢掩着面孔。其他人又高声呼喊起来，但是喊声听上去断断续续，又有一群人经过那里，他们声嘶力竭地喊道：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娜娜死啦！哎呀，她是多么漂亮的姑娘！米尼翁舒了一口气，顿时觉得轻松了；罗丝终于要下楼了。大家沉默良久。丰唐是一个天生的悲剧角色，他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耷拉着嘴角，眼珠向上翻到眼皮边；而小记者福什利，虽然平时喜欢开玩笑，现在也真的伤心起来，他神经质地抽着雪茄。不过，两个女人还在继续叫喊着。吕西最后一次见到娜娜，是在快乐剧院。布朗瑟也是在她演出《仙女梅侣茜娜》时见到她的。啊！亲爱的，她出现在一个水晶岩洞口时，演得真棒！这几位先生都还记忆犹新。丰唐扮演的是雄鸡公子。几位先生的记忆被唤醒后，便没完没了地谈起剧中的细枝末节。嗯！她在水晶宫里，她那丰腴的裸体令人着迷！她一句话也没说，本来她有一段独白，后来被剧作者删掉了，因为说话反而显得不自然；对，她什么也没说，这样才与众不同，她一出场，便把观众弄得神魂颠倒。她那漂亮身段，观众从来没见过，她的肩膀，她的腿，她的腰身都令观众如痴如醉！可是她竟然死啦，岂非怪事！大家知道，她在台上时只穿一件紧身衣，下身系一条金色腰带，前后几乎啥也没有掩盖住。她周围的岩洞全是水晶玻璃的，闪烁着光亮；钻石瀑布从洞顶飞流而下，一条条白色珍珠项链在拱顶上乳石中间发出璀璨的光芒；她的周围全是一片透明，一道宽阔的电光照亮着泉水瀑布，娜娜宛如一轮红日，令人悦目，她的皮肤白皙，头发火红。巴黎人将永远看见她像这样子，光艳夺目地出现在水晶玻璃中间，她像天上慈善的上帝，身居这样的地位，却让自己死了，着实可惜！现在她躺在楼上，样子一定挺好看的！

“多少欢乐失去了！”米尼翁像一个不愿看到有用、美好的东西失去的人，用沮丧的语调说道。

他用试探的口气问吕西和卡罗利娜是否想马上上楼。她们当然想上去，她们的好奇心越发强烈了。恰巧这时布朗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人群堵塞了人行道，她很恼火。她知道娜娜死去的消息后，便惊叫起来，三个女人一起向楼梯走去，她们的裙子??作响。米尼翁紧随其后，大声嚷道：

“请你们告诉罗丝我在等她……叫她立刻下来，听见了吗？”

“天花究竟是开始传染得厉害，还是后来传染得厉害，现在还不清楚，”丰唐向福什利说，“我有一个朋友是实习医生，他甚至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对我说，人死后天花传染性更大……因为尸体散发出疫气……哎！她突然落到这样的结局，我真遗憾，我要能与她最后一次握握手，该是多么高兴啊！”

“现在你说这话有什么用？”新闻记者说道。

“是啊，说这话有什么用？”其他两个人附和道。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各个店铺里的灯都亮了，在煤气路灯晃晃悠悠的灯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人行道上的两股人流，无数帽子在移动。在这样的时刻，群情越来越激昂了，许多人跑到穿工装的队伍后面，人群不断涌向车行道上，这时人群中响起铿锵有力的口号声，它是发自每一个人的胸膛：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五楼上的那间房子每天租金是十二法郎，罗丝当时提出租一间普通的房子就行了，不需要很豪华，因为人在病痛中是不需要住豪华房间的。房间的墙上挂着路易十三式的大花装饰布，家具与其它旅馆里一样，全是桃花心木的，红色地毯上点缀着一簇黑色树叶图案。房间里一片沉静，不时听见窃窃私语声，打破这样的沉静。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说话声。

“我敢向你保证，我们走错路了。茶房说向右拐弯……这儿像是营房。”

“等一等，看看房号再说……四○一号房间，四○一号房间。”

“喂！从这边走……四○五，四○三……我们就要找到了……啊！终于找到了，四○一！……到了，嘘！嘘！”说话声停止了。她们三个人先咳嗽几声，定了定神。随后，悄悄推开门，吕西首先进门，卡罗利娜和布朗瑟紧随其后。她们刚刚跨进门间，便霍然止步，房间里已经有了五个妇女。加加深深地躺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扶手椅上，那是一张红色天鹅绒的伏尔泰椅①。西蒙娜和克拉利瑟站在壁炉前，与坐在椅子上的莱娅?德?霍恩聊天。罗丝?米尼翁呆在门的左边，坐在一只装劈柴的箱子上，凝视着隐没在窗帘荫影中的尸体。几个妇女都戴着手套和帽子，像到别人家作客一样；只有罗丝没有戴手套和帽子，她已经守护了三天，她疲惫不堪，面色苍白，面对娜娜的骤然逝世，她惊呆了，心里充满哀伤。在五斗柜的一个角上，有一盏带罩的灯亮着，强烈的光线照在加加身上。

①伏尔泰椅，椅身较大，椅背较高。

“唉！她是多么不幸啊！”吕西握着罗丝的手，喃喃说道，“我们还想向她道别呢。”

吕西转过头来，想瞧娜娜一眼，可是灯离娜娜很远，她又不敢把灯挪近。只见床上躺着一大块灰色的东西，大家只看清那红色的发髻，还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那大概是脸。吕西又说道：

“我还是在快乐剧院见过她，以后再也不曾见到她，那次她坐在水晶岩洞里……”

这时，罗丝从呆滞状态中清醒过来，嫣然一笑，连声说道：

“唉！她变了样了，她变了样了……”

说完，她又陷入沉思之中，她一动不动，默不作声。过一会儿，大概可以看看娜娜了吧；三个女人走到壁炉边，同其他几个女人呆在一起。西蒙娜同克拉利瑟悄声议论起死者的钻石首饰。她到底有没有钻石，谁也不曾见过，也许有人扯谎。可是莱娅?德?霍恩认识的一个男子说见过那些钻石首饰，哦！一颗颗硕大无朋的钻石！何况还不止这些，她还从俄国带回来不少别的东西呢，如绣花衣料，贵重小玩艺，一套金餐具，甚至还有家具。确实，亲爱的，总共有五十二件行李，足足装了三车厢。这些东西都还留在火车站呢。唉！她真倒霉，还没有来得及打开行李就死了，据说，她还带回很多钱，大概足有一百万。吕西问谁来继承遗产，无疑由远房亲戚继承喽，肯定是她的姑妈，这个老太婆这下子倒交了好运。她还一点不知道呢，病人执意不让人告诉她，孩子死了，娜娜对她怀恨在心。于是大家都可怜起那个孩子，记得赛马时大家看见过他，那时他浑身是病，像被病魔缠身，老是愁眉不展，总之，他像一个不愿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他在阴曹地府会更幸福。”布朗瑟说道。

“啊！娜娜也是这样，”卡罗利娜补充道，“活着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大意思。”

房间里一派肃穆气氛，使她们不禁产生悲观的想法。于是，她们害怕起来，心想在这里聊了这么久，真有点傻，可是她们还想看看死者，所以谁也没有动弹一下。房间里很热，既潮湿又阴暗，灯光透过玻璃灯罩照在天花板上，宛若一轮明月。床底下有一只深底盘子，里面盛满了石炭酸，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气味。临街窗户上的窗帘不时被风吹得鼓起来，街上传来低沉的轰轰隆隆的声音。

“她死时很痛苦吗？”吕西问道，她站在挂钟前，出神地看着钟上的图案，那是裸体美惠三女神，嘴上挂着舞女般的微笑。

加加仿佛被她的问话猛然惊醒：

“啊！当然罗！……她死的时候，我在这里。我告诉你，那时她的样子一点不好看……唉！她全身还抽搐呢……”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楼下又响起了口号声：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吕西感到一阵气闷，便把窗子全部打开，接着把胳膊撑在窗台上。这时天空繁星点点，外面微风阵阵，窗口很凉爽。对面，家家户户的窗户里灯光灿烂，街上的煤气灯光照在商店的金字招牌上，熠熠反光。俯视街道上，一派壮观景色，激流般的人群在横七竖八的马车中穿过，在人行道上和车行道上滚滚向前，手提灯和煤气路灯照在一大片人流黑影上。一群人手擎火把，高呼口号走过来；一道微弱的红光从圣玛德莱娜教堂那边照射过来，犹如一道火光穿过乱糟糟的人群，映在远处的人群头上，仿佛发生了一场火灾。吕西叫布朗瑟和卡罗利娜过来，她看得出神了，大声嚷道：

“快来看呀！……站在这个窗口看得很清楚。”

她们三个人都俯下身子，兴致勃勃地往下看，街上的树木不时挡住她们的视线，火炬时隐时现。她们一心想看清楼下的几位先生，由于阳台遮住了旅馆的大门，她们总是只看见缪法伯爵，他用手绢捂住面孔，看上去像扔在长凳上的一团黑黝黝的东西。一辆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一来，吕西认出走下马车的是玛丽亚?布隆，这下又来了一个女人。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

“原来是盗贼斯泰内，”卡罗利娜说，“怎么还不把他遣送到科隆①去呢！……等他进来时，我倒要看看他是副什么样子。”

①科隆是普鲁士城市，斯泰内是科隆人，所以普法战争爆发了，就应该把他遣送到科隆去。

她们转过身子。但是过了十分钟，玛丽亚?布隆才出现在她们面前，原来她两次走错了楼梯，不过，只有她一个人。吕西觉得蹊跷，便问她为什么一个人上来，她回答道：

“他呀！嘿！亲爱的，你以为他会上来吗！……他陪我到门口，就算不错了……他们大约有十二个人，都在门口抽雪茄呢。”

确实，娜娜生前熟悉的男人都聚集在这里。他们都是出来逛逛的，想看看街上的热闹，他们见面后，互相打招呼。大家对这个可怜姑娘的逝世哀叹不已；随后，他们聊起政治和战略问题。博尔德纳夫、拉博德特、普律利埃尔和其他人的到来，扩大了他们的阵容。大家都在听丰唐讲解在五天内如何攻克柏林的作战计划。

这时玛丽亚?布隆在死者床前感到心情很沉痛，像其他女人那样嘟哝道：

“可怜的宝贝！……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快乐剧院里，她在那水晶洞里……”

“啊！她变了样了，她变了样了。”罗丝反复说道，脸上露出疲惫、沮丧的微笑。

接着又来了两个女人，她们是塔唐?内内和路易丝?维奥莱纳。她们在格朗旅馆里跑遍了，找了二十分钟，打听一个茶房又一个茶房，上上下下跑了三十多层，遇到的人都是惊恐万状、迫不及待要离开巴黎的旅客，他们被战争和街上群众的激昂情绪吓得乱作一团。她俩一进门，便一下子倒在椅子上，她们太疲劳了，不能马上看死者。就在这时候，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推箱子，敲家具，还听见说话的声音，说的是外国话，每个音节都拉得长长的。他们是一对年轻的奥地利夫妇。加加说，娜娜快要断气时，他们正在追逐嬉戏，因为两个房间只隔一道封死的门，当一个人被另一个抓住时，还听见一阵笑声和接吻声。

“喂！我们该走了，”克拉利瑟说道，”我们老呆在这儿，也不能使她生还……跟我一道走吧，西蒙娜？”

她们每人都往床上瞟着，谁也没有离开那儿。不过，她们都轻轻拍拍裙子，准备动身了。吕西一个人又趴在窗台上。她渐渐感到悲伤，胸口发闷，好像有一股悲切的气氛从街上怒吼的人群中传来，使她触景生情。火炬在街上不停地经过，火光在晃动；远处，人群像起伏的波涛，延伸到黑暗之中，颇像夜间被赶向屠宰场的牲口群。令人头晕目眩的混乱的人群，犹如滚滚向前的波浪，令人恐怖之感油然而生，对即将发生的大屠杀产生怜悯之情。狂热情绪使他们冲昏了头脑，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向着黑墙状的地平线冲去，向着不可知的地方冲去。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吕西转过身来，倚在窗口上，脸色变得煞白，说道：

“我的上帝！还不知道我们最后会落到什么样的结局！”

这些女人都摇摇头，个个神态严肃，对局势的变化感到惴惴不安。

“我呀！”卡罗利娜?埃凯从容地说道，”后天我要到伦敦去……我妈妈已经在那里了，她给我安排了一座公馆……当然罗，我才不让自己留在巴黎掉脑袋呢。”

她的母亲是一个小心谨慎的妇女，已经把她的财产转移到外国去了。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最后结局怎样。玛丽亚?布隆却生气了，她是个爱国主义者，她说自己要随军队一起走。

“我是一个围猎能手！……是的，如果他们要我，我就穿起男人军装，朝着普鲁士人开枪，打死那些普鲁士猪猡！……我们都死了怎么样？这样死才光荣呢！”

布朗瑟?德?西弗里听后勃然大怒。

“别骂那些普鲁士人了吧！……他们也是人，与其他人一样，他们不像你的那些法国男人，老是追逐女人……同我住在一起的那个普鲁士小伙子，刚刚被人驱逐走了，他很有钱，性格又温柔，他不会伤害任何人。这样做法真卑鄙，这下也毁了我……你知道，谁也不要再来烦我了，不然我就到德国去找他！”

她们正在争论时，加加用悲伤的语气低声说道：

“这下可完啦，我真倒霉……我在汝维希买了一座小房子，付钱还不到一个星期。啊！

天知道我到底花了多大气力！还弄得莉莉不得不资助我……现在战争爆发了，普鲁士人就要打来了，他们会把什么都烧光……像我这样的年纪，还能叫我从头干起吗？”

“嘿！”克拉利瑟说道，“我才不在乎呢！我总是抱这种态度。”

“当然罗，”西蒙娜附和道，“打起仗来挺有意思的……说不定还会因祸得福呢。”

接着她莞尔一笑，以表达她还没有说出来的想法。塔唐?内内和路易丝?维奥莱纳都赞同这种看法。塔唐?内内说，她曾同一些军人花天酒地快活过，哦！他们可都是好小伙子，即使为女人出生入死，也在所不惜。这些女人说话声音太高，一直坐在床前箱子上的罗丝?米尼翁轻轻“嘘”了一声，叫她们安静一些。她们愣了一下，目光瞟瞟死者，仿佛嘘声是从帐幔的暗影里发出来的。房间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她们才想到她们身边还躺着一具僵硬的尸体。这时，街上又响起了口号声：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过了一会儿，她们又忘记了那具僵尸。莱娅?德?霍恩家里过去曾经有过一个政治沙龙，一些路易?菲力普时代的内阁大臣经常在那里说些讽刺话，针砭时弊。她耸耸肩膀，悄声说道：

“发动这场战争是犯了极大错误！制造这场流血战争是多么愚蠢！”

这时，吕西立刻为帝国辩护。她曾同王室的一个亲王睡过觉，所以辩护起来就像为自家的事辩护似的。

“得了吧，亲爱的，我们不能让人继续侮辱了，这场战争是法兰西的光荣……哦！你们可知道，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亲王的原因。他是个吝啬鬼！你们想象得出吧，他晚上睡觉时，总是把他的金路易藏在靴子里。玩牌时，我同他开了个玩笑，说要把他的赌注拿来，以后他就用豆子作赌注……不过，我不能因此就不说句公道话。发动这次战争，皇上做得对。”

莱娅神态傲慢地摇摇头，像重复重要人物的话似的，提高嗓门说道：

“这次可完蛋了。杜伊勒里宫的人都发疯了。要知道，法兰西早把他们赶出去就好了……”

在场的女人都愤怒地打断她的话。这个疯女人怎么啦，她竟敢反对起皇上来了！大家不是生活得很好吗？一切不是很好吗？没有皇上，巴黎人休想生活得这么快乐。

加加顿时像从睡梦中醒来，怒不可遏，冲着莱娅说道：

“闭起你的嘴！真是胡言乱语，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呀，我经历过路易?菲力普时代，那是穷光蛋和吝啬鬼的时代，亲爱的，后来到了四八年①，唉！那是什么共和国，简直不是东西，令人讨厌！我对你说，二月以后，我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你若也经历过这种生活，你就会感激得跪在皇上面前，因为他待我们像父亲，的确，他待我们像父亲……”

①一八四八年二月，巴黎人民起来革命，推翻了路易?菲力普的统治，建立了第二共和国，这就是举世闻名的二月革命。

大家不得不劝她平静下来，但她仍然带着宗教徒般的狂热劲儿，继续说道：

“啊！天主，保佑皇上打胜仗吧！保佑我们的帝国吧！”

大家都重复她的话。布朗瑟还说她为皇上点蜡烛祈祷过。卡罗利娜由于一时热情高涨，曾经在皇上经过的地方来回游荡了两个月，但是没有引起皇上的注意。其他人都言辞激烈地一起攻击共和派，说应该把他们全部消灭在国境线上，好让拿破仑三世打败敌人后，安安稳稳地治理国家，让全国人民过上快乐的生活。

“这个卑鄙的俾斯麦，他是个恶棍！”玛丽娅?布隆提醒大家。

“这个家伙我还见过呢！”西蒙娜说道，“如果我早知道发生今天的战争，当时我就往他的杯子里下毒药。”

然而，布朗瑟却一直惦挂着她那个被驱逐出境的普鲁士小伙子，她竟然为俾斯麦辩护，说他也许不是坏人。每个人都要尽自己的职责嘛。她补充说道：

“你们知道他是很崇敬妇女的。”

“这关我们屁事！”克拉利瑟说道，“我们也许不想要他崇敬呢！”

“像他这样的男人太多了，”路易丝一本正经地说道，“与其同这类魔鬼打交道，还不如不理睬他们。”

她们继续争论。她们恨不得剥光俾斯麦的衣服，每人踢他一脚，她们都是拿破仑三世的狂热崇拜者。这时，塔唐?内内反复说道：

“这个俾斯麦！说起他来我就恼火！……啊！我真恨他！……这个俾斯麦，从前我不了解他！一个人不可能了解所有的人。”

“这没关系，”莱娅?德?霍恩用作结论的口吻说道，“这个俾斯麦会把我们狠狠揍一顿的……”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大家对她群起而攻之。嗯？什么？狠狠揍我们一顿！这个俾斯麦将被枪托赶回老家去。她说完了没有，这个法国坏女人。

“嘘！”罗丝?米尼翁提醒她们，她听到她们吵吵闹闹，心里挺怄气的。

她们现在又想到那具僵尸，大家倏地住嘴了，觉得有点尴尬，面朝死者，她们都怕传染上天花。外面马路上，又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口号声：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于是，她们决定离开旅馆，这时走廊里有一个人叫道：

“罗丝！罗丝！”

加加吃了一惊，赶紧去开门。她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说道：

“亲爱的，是福什利在那边，他现在呆在走廊的一头……他不肯过来，你一直呆在尸体旁边，他正在生你的气呢。”

米尼翁终于撺弄新闻记者上楼来了。吕西仍然呆在窗口，俯着身子，瞥见那些先生们站在人行道上，抬着头，向她做手势。米尼翁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拳头。斯泰内、丰唐、博尔德纳夫和其他几个人张开胳膊，脸上露出焦虑、责备的神色；而达盖内却不愿把自己牵连进来，他反剪着双手，一个劲儿抽着雪茄。

“我说真话，亲爱的，”吕西让窗户开着，说道，“我答应过劝你下楼的……他们正在楼下叫我们呢。”

罗丝悲痛地离开了那只装劈柴的箱子。她嘟哝道：

“我就下楼，我就下楼……当然罗，她现在不需要我了……我要叫一个修女来……”

她转过身子，没有找到自己的帽子和披肩。她不由自主地往梳妆台上的脸盆里倒满了水，她一边洗手，一边说道：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的死给了我一个沉重打击……过去我们两人关系很不好。

唉！你们瞧，现在我竟痴心起来了……啊！我头脑里想得很多，我真想也死掉算了，世界末日来临了……对，我现在需要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尸体开始在房间里散发出臭味了。大家在里面呆了很久，还没有注意到这股气味，现在都惊慌起来。

“赶快走吧，赶快走吧，我的小宝贝们！”加加连连说道，“这里不卫生。”

她们向床上瞟了一眼，便赶忙往外走。吕西、布朗瑟和卡罗利娜还未走出房间，罗丝在房间里看了最后一眼，想把房间收拾得整齐一些。她把窗帘放下来；她觉得点灯不合适，应当点一支蜡烛，便点燃壁炉上的一座铜烛台，把它放在尸体旁边的床头柜上。明亮的烛光顿时照亮了死者的脸。太可怕了，女人们都吓得浑身发抖，于是拔腿就跑。

“啊！她变了样了，她变了样了。”罗丝?米尼翁悄声说道，她是最后走的。

她走出房间，把门关上。现在只有娜娜留在那里。她在烛光下仰着脸。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是一摊脓血，是扔在垫子上的一堆腐烂的肉。脓疱侵蚀了整个面孔，一个挨一个，脓疱已经干瘪，陷下去，像灰色的污泥，又像地上长出来的霉菌，附在这堆不成形状的腐肉上，面孔轮廓都分辨不出来了。左眼已经全部陷在糊状脓液里；右眼半睁着，深陷进去，像一个腐烂的黑窟窿。鼻子还在流脓，一整块淡红色的痂盖从面颊上延伸到嘴边，把嘴巴扯歪了，像在发着丑笑。在这张可怖、畸形的死亡面具上，那秀发仍像阳光一样灿烂，宛如金色溪水飞流而下。爱神在腐烂。看来，她从阴沟里和无人过问的腐烂尸体上染上了毒素，毒害了一大群人，这种毒素已经升到了她的脸上，把她的脸也腐烂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从大街上刮来一阵凄凄狂风，把窗帘刮得鼓起来。

“进军柏林！进军柏林！进军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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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

译序

爱弥尔?左拉一八四○年四月二日生于巴黎，祖先是意大利人，父亲弗朗索瓦?左拉是意大利威尼斯人，是一个从军队退役的建筑工程师，后来定居在法国，是普鲁旺斯?爱柯斯运河的设计者。左拉的母亲埃米莉?奥尔里是一个手工工人的女儿。左拉两岁时，全家迁居爱柯斯城，他在那里度过了童年的六个年头。左拉七岁时，父亲患肺炎离开人世，从此孤儿寡母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一八五八年，全家迁居巴黎。一八五九年左拉在巴黎参加中学毕业会考失败，加之家境贫寒，他不得不中断学业。一八六○年，这个二十岁的青年，被生活所迫，在巴黎海关堆栈找到一个工作，月薪六十法郎，可是不久又丢了工作。在失业期间，左拉穷得经常到当铺典当衣物，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他仍坚持写作，写了一些诗和短篇小说。一八六二年，左拉进阿歇特出版社当小职员，开始在发行部干打包裹差使，由于他很有文学才华，被调到广告部任职，不久又被提升为广告部主任。其间，他结识了很多作家和新闻记者，并为出版社写些散文和中短篇小说。一八六四年，他把几篇小说汇成一集，名为《给妮侬的故事》，在赫兹拉可阿书局出版，一八六五年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克洛德的忏悔》。这本书被官方斥之为有伤风化，警察搜查了他的办公室。一八六六年一月三十一日，左拉辞去了阿歇特出版社的工作，专门从事写作。他除了创作，还作为新闻记者、专栏作家为《每日要闻》、《费加罗报》写评论文章。这一年，他把发表的评论文章搜集成集出版，名为《我的恨》，这本书的矛头直接指向统治阶级、保守派、资产阶级学究与庸人。

直至一八六八年，左拉接受了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泰纳的艺术哲学、吕卡的遗传论、克洛德?贝尔纳的实验医学，初步形成了自己的自然主义文艺创作理论。这时，他开始构思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那样多卷本的巨著，这部巨著写的是第二帝国时代一个家族的自然史与社会史，它就是《卢贡?马卡尔家族》。

《卢贡?马卡尔家族》左拉原计划只写十部，到一八九三年完成时，实际上写了二十部。一八七○年，家族史小说的第一部《卢贡家族的发迹》开始在《时代报》上连载，后因普法战争爆发而停载，一八七一年十月，这本书正式出版。继《卢贡家族的发迹》，左拉又连续发表了《贪欲的角逐》等五部长篇。然而，这几部作品出版后，销路平平，在社会上并未引起较大反响。一八七七年，家族史小说的第七部《小酒店》问世，这本书销量空前，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使左拉一举成名。一八八○年，他发表了长篇《娜娜》，这次他获得巨大成功，这本书大为畅销，销售量达五万五千册。

一八八○年后，左拉几乎每年出版一部家族史长篇，一八九三年，《帕斯卡医生》问世，至此，左拉的大型家族史小说二十部全部完成，历时二十三年之久。在此期间，他还发表了几部理论著作：《实验小说论》、《自然主义戏剧》、《我们的戏剧作家》、《文学资料》、《自然主义小说家》、《战斗》，以上论著全面地阐述了他的实验小说论的创作思想，构成他的自然主义创作思想体系。

左拉从传统的现实主义文艺观出发，把他的文艺理论推向与自然科学相结合的轨道上来，即把科学的方法介绍到文学中来。十九世纪中叶，西方国家的科学技术有了很大的发展，进而大大推动了生产力的发展，人们的生活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社会科学的各个领域都受到自然科学的影响，科学似乎是万能的，能解决一切问题。左拉研读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泰纳的《艺术哲学》、吕卡医生的《对遗传的哲理与生理考察》、克洛德?贝尔纳的《实验医学研究导论》、意大利医生塞?隆布罗素的《犯罪的人》、勒都诺的《情欲生理学》等学术论著，他在上述学说论著的启发和影响下，创建了与传统文艺观有所不同并有明显发展的自然主义文艺理论。

《娜娜》是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中的第九部，早在写《小酒店》的时候，左拉就有创作《娜娜》的想法。《娜娜》于一八七九年十月十五日开始在《伏尔泰报》上连载，一八八○年二月五日载完。一八八○年出版后，畅销空前，后来连续再版了十次。

女主人公娜娜是《小酒店》中青年锌工古波和洗衣妇绮尔维丝的女儿，名叫安娜?古波，乳名娜娜，生于一八五二年，十五岁时浪迹街头，沦为下等妓女。十八岁时，被一家下等剧院游艺剧院的老板博尔德纳夫看中，被他推上舞台，主演下流歌剧《金发爱神》。可是她毫无艺术才能，嗓子像破锣，在舞台上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于是博尔德纳夫便让她裸体上场，以吸引上流社会的淫徒色鬼，从他回答编剧福什利的一段话就可看出他的动机：

“难道一个女人要会演会唱才行？啊！我的小老弟，你也太迂拙了……娜娜有别的长处，这是真的！这个长处抵得上任何长处……你等着瞧吧，只要她一出场，全场观众就会垂涎三尺。”娜娜裸体上场演出，果然令观众心醉神迷，顿时轰动整个巴黎，第二天上流社会的色鬼便纷至沓来。她与这些绅士们厮混的同时，仍然不停地出去卖淫，老妇人拉特里贡经常来给她拉皮条。她开始与达盖内相好，这个在女人身上花掉三十万法郎的公子哥儿，在做股票交易中破了产，连买花送给娜娜的钱都没有。不久，她就把目光转向银行家斯泰内，她得到他的供养，住到他为她买下的一座郊外别墅“藏娇楼”里。她在那里同时接待贵族小少爷乔治?于贡与王室侍从缪法伯爵。斯泰内破产后，她又转向缪法伯爵，与此同时，她迷恋上了丑角演员丰唐，不久，与丰唐结婚，过上正常的家庭生活，并把缪法伯爵逐出家门。可是好景不长，丰唐是个阿巴贡式的人物，生活中分文不拿出来，还把开始放在一起的七千法郎收回，并且经常虐待、殴打娜娜，不久，丰唐又与意大利歌剧院的一个女演员相好，成了她的情郎，娜娜反被赶出家门，她不得不再次沦为娼妓。后来，通过别人的撮合，娜娜与缪法恢复了关系，她的一切花费均由缪法提供，俨然是个皇后，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但是她只在规定的时间内接待缪法，享有充分的自由，于是淫徒色鬼又云集门庭。她挥金如土，一掷千金，她接待的男人，一旦钱财耗尽，便被她拒之门外。一天，娜娜倏然失踪，出走的原因是与剧院经理博尔德纳夫发生了口角。有人说她去了开罗。过了几个月，又有人说她迷住了当地总督，住在深宫里；也有人说她与一个黑人鬼混，搞得钱财殆尽；还有人说她到了俄国，成了王子的情妇。一天，她突然从国外回来，下火车后，径直去姑妈家里看望儿子，从儿子那里染上天花，不久病死在一家旅馆里。

《娜娜》是左拉的自然主义家族史小说《卢贡?马卡尔家族》中影响最大的五部长篇中的一部，从创作方法、文艺观点来看，它是典型的实验小说。自然主义是从现实主义演变、发展而来，它具备现实主义的写实特征，就写实而言，它比现实主义更进一步；自然主义对环境、景物、人物的心理活动等方面的描写比现实主义更客观、更具体、更细腻，正如左拉回答一些人对他的批评时所说的那样：“我说出我看见过的东西，我把它记录下来，如此而已……我的作品不是党派和宣传的作品，它是表现真实的作品。”把现实的东西如实地记录下来，这就是自然主义的最大特点，这在《娜娜》中比比皆是，如对剧院舞台的描写、对演员化妆室的描写、对缪法家住宅的描写、对娜娜家夜宵的描写，等等，无一不是真实的再现，丝毫没有艺术加工的痕迹。

左拉创作《卢贡?马卡尔家族》的意图是建立在“生理学研究和社会研究之上”的，作者试图通过自己的大型小说“解决气质与环境的双重问题”。左拉笔下的女主人公娜娜所以变成一个淫荡的娼妓，“落在谁身上就把谁毒死”，作者认为是“遗传因素造成的”，由于遗传，娜娜“在生理上与神经上形成一种性欲本能特别旺盛的变态”，这一点，左拉在这部小说中多处提到，他在第七章中援引记者福什利的登在《费加罗报》上的文章：

福什利的那篇文章的题目是《金色苍蝇》，写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出生在一个四五代都是酒鬼的家庭，贫困和酗酒经过世代长期遗传，败坏了她的血液，在她身上演变成女性的神经失调。

左拉在写《娜娜》时，不少人说他闲话，说他喜欢描写下流的场面，左拉对这样的指责，为自己辩护道：

我的写作计划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出来的，我是通过《小酒店》描写娜娜父母的酗酒，然后引出娜娜。酗酒的原因是贫穷，而酗酒则又会导致返祖遗传以及她在长辈酗酒中得到的教育，由此形成娜娜的发展线索。贫穷、酗酒、卖淫，整条线应当是完整的①。

①见《左拉传》，贝特朗?德?儒弗内尔著。

娜娜有旺盛的性欲，她接待上流社会的衣冠禽兽，外出卖淫，还搞同性恋。左拉把它归咎于一种兽性，一种类似动物身上发出来的兽性，《娜娜》的第七章中这样写道：

《娜娜》浑身毛茸茸的，橙黄色的汗毛使她整个躯体体变成了丝绒。而在她的良种母马般的臀部和大腿上，在她富有肉感、有深深褶缝的隆起的肌肉上，蒙罩着一种令人动心的女性的阴影，兽性就隐藏在那里。

在左拉笔下，娜娜虽然是一个轻浮放荡、穷奢极侈、挥金如土的妓女，但她不是从内心愿意过这种生活的，她是资本主义制度的产物卖淫制度的受害者，是上流社会的淫徒色鬼的受害者。娜娜身上尚有一些下层女子的可取之处。她向往正常的小家庭生活，与丰唐结婚后，断绝了与原先所有情人的关系，不愿再去演戏，她嫌雇人花费太大，想自己从事家务劳动，她像家庭主妇一样到市场买菜，她不甘心演荡妇，盼望演正经女人，她在儿子小路易的身上，倾注纯真的母爱，她向往乡间的纯朴而健康的生活，她同情、怜悯穷人，把仅有的钱捐给穷人，她生活在豪华的公馆里，但内心感到空虚、寂寞。但这些优点在娜娜身上始终未能占据主导地位，她始终未能摆脱纸醉金迷的生活，始终未能与娼妓生活一刀两断，这是因为第二帝国时期的社会太腐败，恶势力太强，把她团团围住，她的灵魂被腐蚀，她无法摆脱那万恶腐朽的环境，无法打破套在她身上的枷锁。

《娜娜》“具有尖锐的揭露性，是暴露文学的一个成功的典型。作者力图通过娜娜的沉浮兴衰，表现第二帝国时期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糜烂，暴露娼妓社会所赖以存在的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淫乱与腐朽。”①《娜娜》所写的是一个妓女的短暂的一生，实际上是第二帝国时期的上流社会、达官贵人的道德败坏史，预示着第二帝国正在走向深渊，走向崩溃，走向灭亡。

①见《法国文学史?下》，柳鸣九主编。

在《娜娜》中，左拉揭露的是整个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荒淫与糜烂，从贵族阶级小少爷乔治?于贡至王室侍从缪法伯爵及国务参事、缪法的岳父舒阿尔侯爵，他们虽然身份不同，性格各异，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沉湎于女色，疯狂地追求肉欲，他们道德败坏，淫荡成性，生活糜烂透顶。他们被娜娜这只“从郊区垃圾堆里飞来的苍蝇”，这只“带着腐蚀社会的酵素”的苍蝇一一毒死，他们有的自杀，有的破产，有的坐牢，有的妻离子散：乔治是一个年仅十七岁、逃学的中学生，性欲似火，与娜娜鬼混一段时间后，要求娶娜娜为妻，因遭拒绝而自杀；乔治的哥哥菲利普?于贡，受母之命来管教乔治，但一见到娜娜，便迷恋上她，后来贪污团队公款，坐了监狱；旺德夫尔出身名门望族，拥有万贯家产，他挥金如土，为了赛马，在养马上耗费巨额财产，在皇家俱乐部赌输的钱令人咋舌，为了娜娜用尽了最后的钱财，最后把希望寄托在赛马中获奖上，由于在赛马中作弊，皇家俱乐部决定把他开除出赛马场，后来他在马厩中纵火，与赛马同归于尽；富卡蒙是一名海军军官，在海上漂泊十年，积攒了三万法郎，在娜娜身上花得不剩一个子儿，最后被娜娜逐出家门；拉法卢瓦兹是从外省来到巴黎求学的，他早盼望毁在娜娜手里，这样可以一举成名，他把继承的遗产、土地、牧场、森林卖得精光，最后连一百个法郎也没有，只好回到外省乡下，与一个叔叔生活在一起；银行家斯泰内是个精明狡猾的犹太人，他靠投机捞来的大笔钱和从穷人身上榨取的一个个铜板，统统落进了娜娜的无底洞，最后流落街头；新闻记者福什利被娜娜弄到手后，她控制了他的报纸的外省订户，把编辑部搞得无所适从，把经理部搞得四分五裂，后来她又突发奇想，要在公馆的一角建造一个冬季花园，所需费用吞没了他的印刷厂，最终他也未逃脱被娜娜赶走的命运；缪法伯爵是娜娜的情人中花钱最多的男人，他在娜娜家里的一切都是以高昂的代价买来的，连娜娜的微笑也不例外，为了娜娜，他搞得倾家荡产，最后去诺曼底，变卖最后的一点财产，以满足娜娜向自己索取的四千法郎，当他仓促回来时，有人告诉他，他的妻子萨比娜伯爵夫人跟一家商店的经理私奔了。《娜娜》是左拉的一部力作，是《卢贡?马卡尔家族》中的一部重要的长篇，在法国小说史中占有重要的一席地位，在法国和世界各国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左拉在《娜娜》中，揭露社会问题之深刻，讽刺之辛辣，人物性格刻画之栩栩如生，并不逊色于古典主义作家莫里哀和批判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

但是，任何一部伟大作品，不可能尽善尽美，不可能没有瑕疵之处，《娜娜》也不例外。在这部作品中，左拉的自然主义描写有时显得过分冗长和繁琐，如对游艺剧院舞台上下的描写，对娜娜家举行夜宵的描写等等；人物心理活动描写也过分细微，如缪法伯爵深夜捉奸，前前后后的内心活动、思想斗争，使人读时感到情节进展过分缓慢。另外，小说中不少地方插进作者大段大段的议论，令人读了乏味。此外，左拉在《娜娜》中对性欲的渲染、肉欲魔力的描写仍有过分之处；所有这些都不能不说是这部作品的不足之处。

译者　一九九五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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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十位年轻的女人，为活跃无聊的产房生活，十天内讲述了１００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初恋、引诱、遗弃、强奸、复仇、婚外情的荒唐、性生活的尴尬……在妙趣横生兼带苦涩酸楚的故事背后，则是前苏联社会的腐败、男人灵魂的丑陋、妇女处境的悲惨，以及她们对美好幸福生活的热烈渴望和执着追求……这便是《女人十日谈》向读者展示的画面及其底蕴。

本书于８０年代后期问世，立即在西方世界引起轰动。令西方人感到震惊和兴奋的不仅是铁幕后的神秘，也是举世闻名的卜伽丘《十日谈》在新时代的复活。然而，《女人十日谈》在前苏联成为禁书，只缘女作家是持不同政见者，其犀利的笔触令当局生畏。

前苏联的崩溃，加之我们日渐开放、宽松的社会环境，使得本书有幸与我国读者见面。历经沧桑巨变之后再读这本书，更会别有一番感触和慨叹。

１９９４年１１月２８日

于北京方庄

序篇

--------------------------------------------------------------------------------“这么吵的地方怎么能看书呢。”爱玛想道。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十日谈》摆在眼前，又拉过枕头堵住耳朵，想静下心来。

她已经想好了这场戏该如何开常观众进入剧场时，见到的不是一般的领座员，而是披着长袍的修士们；他们负责检票、领座，在昏暗的剧场里提着古式的灯笼为大家照亮、引路。她该去一趟爱尔米塔什博物馆，挑一盏合适的灯笼，画下样子来……舞台上不挂帏幕，一直就是敞开的，没有灯光，只有一只蓝莹莹的月亮悬在半空。月光下映出佛罗伦萨城内一角的轮廓：一眼喷泉旁边有座教堂的大门，门的上方刻着“人总有一死”几个大字，修士们赶着马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那马车是收尸的灵车。还有一口钟，一口常鸣钟??“丧钟为谁而鸣？”最重要的是，从一开始，戏还没开始时，整个剧场就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十位愉快的年轻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讲起了他们各自的故事。

可是这样的事情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四周是一片瘟疫、死亡与痛苦的惨景，而这些骑士、淑女们居然能悠然自得讲起那些或浪漫、或放荡的故事来取乐。再看看这屋子里的女人们，别说是瘟疫，就连一点皮疹都受不了。这在妇产医院是极其常见的小毛病，可你看她们又哭又闹的，还歇斯底里大发作。或许人们现在变得更肤浅了也未可知。这帮愚蠢的女人们，怎么这样沉不住气？难道你们就那么急不可耐地要回家去刷奶瓶、洗尿布？老天爷，一想到这些麻烦事，真够让人头疼的：３０条小单子，３０条尿布，３０条包布，无论晴天雨天，都得洗净、消毒、晾干、熨平，真能把人烦死。人家西方国家早就发明了那种一次性使用的婴儿巾和防水婴儿裤。

我们的工业间谍如此著名，干吗不少搞点电子机密，多盗窃一些生活中有用的技术呢？

“嗨，姑娘们，我说你们轮流哭好不好？这么齐声叫唤真是烦死人了。要是我的奶下不来，我跟你们没完。”吉娜咋咋呼呼地喊起来。她是个流浪女子，这儿的值班大夫们都称她为“无业游民”，没人来探望她，她自己也不急着出院。

“我们要是能想点什么美好的的事情该多好。”爱琳娜叹了口气。大家都叫她“爱丽什卡”，她身材丰满，性情随和，在病房里人缘很好。

突然，爱玛计上心来。她举起那本《十日谈》，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这本封皮鲜艳的大部头。“姐妹们，你们有谁看过这本书？”差不多一半的人都看过。“那好，”爱玛接着说道，“我现在给那些没看过这本书的人简单介绍一下情节。一次城里发生瘟疫，十个青年男女来到城郊与世隔离了１０天，跟咱们现在的情形一样。每天他们每人都讲一个故事，讲的都是关于生活和爱情、情人的妙计以及爱情的悲剧。咱们也照样来一次怎么样？”

大家立刻拍手叫好。这可比没完没了地唠叨家庭琐事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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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初恋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女人，都用同一个部位爱。从头讲吧。

“咱们都得从头儿开始讲。”爱丽什卡宣布。“只求你们让我最后一个讲。让我开头儿，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吉娜笑道，“咱们都是女人，对吧？咱们都用同一个部位爱，对吧？”

“你指的是哪个部位？”阿尔宾娜眯起眼睛问道。她长着一头金黄色的秀发，一双蓝色的大眼睛，连名字都带点洋味儿。

“她指的是心。”瓦伦蒂娜迅速替吉娜打圆常瓦伦蒂娜是党员，还是个什么官儿。

“嗨，原来是心。”阿尔宾娜失望地叹了口气，还闷闷地打了个哈欠。她显然是在跟瓦伦蒂娜寻开心，其实她一听到讲故事就来神儿，一双大眼闪闪发亮。

可瓦伦蒂娜还在坚持：“不知什么原因，一提‘爱’这个词，总是有人不怀好意地发笑。在我们国家里，爱也是国家大事，因为家庭都是在爱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而家庭又是组成国家的一个细胞。”

“太对了。”一直没说话的奥尔佳插了进来。她是造船厂的工人。“我的初恋甚至牵扯到两个国家，苏联和东德。”

“是吗？快给我们讲讲，奥尔佳，快讲讲。”女人们吵闹着，都从床上坐起来，洗耳恭听。于是奥尔佳就讲起了她的初恋。

故事之一

由奥尔佳讲述。她是船厂的工人，讲的是一位德国造船技工与一位苏联女工之间的一段富有国际色彩的罗曼史。这恋情涉及到两国政府，结果却以破灭而告终。

我的初恋很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我是海军造船厂喷漆车间的油漆工。挣钱不少，这没说的，可头儿们总是跟我过不去。像公费旅游啦，分房子啦，都没我的份儿。为什么呢？

就因为我和一个德国人订了婚。当然，他是东德人，可尽管如此……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们船厂帮德国建造一艘油轮。那是一项俄德联合工程??对不起，应该称为“苏德”。德国负责生产船身与机器，我们负责组装。两国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因此便有一场友好的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终于使油轮提前半年完工。以后的８个月就用来检查质量上的漏洞。有时油轮上载着德国技师们开进我们厂，有时我们还在船上检修，船就连我们一同被调回罗斯托克港。我们就这样往返于罗斯托克与列宁格勒之间。这里的年轻人很多，有的还相爱了。

我渐渐对一位德国技工产生了好感。他叫彼得，按我们的习惯可以叫他彼特亚。他干净，漂亮，严肃认真，还会讲俄语。只有一点不太好，他信教。这在民主德国并不稀奇。也许正因为如此，后来他得知我怀孕时，他只字不提去做流产，而是赶快跑到他们领导那里去申请和我结婚。他的领导同意了，可我的领导却不听这一套。他们把我调离油轮，在党委会、工委会等等各种委员会里动员说服我，甚至毫不客气地讲：“去把孩子做掉。我们绝不会放你走。不然你就劝你的那个老德留在苏联。”

可这怎么可能呢。在罗斯托克，彼特亚有父母兄弟，还有自己的一幢带花园的小房子；而我是个孤女，挤在集体宿舍里祝孤零零的，一无所有。我怎么能够逼彼特亚离开他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我能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舒适、甜蜜的家呢？我只好跟他们挑明了：“你们不分给我单元房，但至少也得给我一间屋子让我们住，这样我才好说服他留下呀。”

“你也太聪明了。”他们说，“如果我们都给你们房子，那你们还不都跟老外胡搞起来了。我们没给你们房子，你们不也怀了孩子。”

这种激烈的舌战使我难堪，使我体力不支，在第五个月时我小产了??是个男婴。不过我的身体还好，只是不敢写信把流产的事告诉彼特亚，怕他万一变心不娶我了。他在那边为我不懈地奋斗着，给德国和苏联的各有关部门寄送材料。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我们双方的领导都对此有着一致的意见。到了我的预产期，彼特亚给我寄来一件猫皮大衣，还有一大包婴儿用品，都是些稀罕的高级化纤织物，我们宿舍楼的伙伴们都跑来大开眼界。我抱着那包小衣服哭啊哭，哀叹自己命运不济。

后来我收到他的绝交信，他说我欺骗了他。我至今也不知道是谁写信告诉他关于孩子的事。或许是邻居们出于妒嫉，从他给我的信上偷看到了地址，也可能是组织上出面了结了此事。

后来怎样了。唉，没什么好说的。我和船厂的一个不错的人结了婚。他爱喝两盅，但其它方面还可以。当然不能同彼特亚相比。彼特亚是受过很好教育的德国人，最能理解女人的心。我只有彼特亚送我的那件大衣，好像永远也穿不坏。

有时我会抱它大哭一场：你这个坏东西，我对它说，为什么你不快点磨破，也好让我把你忘掉？可我又舍不得卖掉它。那些磨不掉的回忆……“是的，真正的猫皮是穿不坏的……”尼尔娅若有所思地说。她是位音乐教师，态度文静，肤色微黑。“我母亲也有一件，穿着它度过了战争的岁月，后来还给我改了条大衣领子呢。”

“这不新鲜，”奥尔佳笑道，“四年时间对毛皮大衣来说并不算长，我那件还跟新的差不多呢。”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母亲是怎么穿的：在地洞里穿，在集中营里当铺盖，还有一次在法西斯的眼皮底下掩护了我呢。”

“给我们讲讲吧，”爱玛道。

尼尔娅含泪摇了摇头：“以后吧，行不行？现在我不能……以后吧。”

拉丽莎从床上坐起来：“我来讲讲我的初恋，你们想听吗？”

“当然想听。”女人们喊道。拉丽莎一直是大家注意的中心，因为她性格沉静，独立性很强。来探望她的只有几位同事，仅仅来过三四次，可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安来。病友们自然都想知道她是如何变得这么自强、自重的。

拉丽莎稍加思索，便开始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二

由生物学博士拉丽莎讲她的一次充满激情的恋爱，这爱情由单恋发展到双方的倾心；她还战胜了一个情敌。她曾一度以为自己的恋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她仍在痴心地等待，直到他又回到她的身边。

可没过多久他们又分别了，她等啊等，最后几乎绝望了，这时她发现他已经死了。她期望着能再遇见一个像他那样的恋人，却始终未能如愿。最后她决定不再寻觅，便打算生个孩子自己抚养。

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恋爱发生在我５岁的时候……你们别笑，先听我讲，等我讲完后，也许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那是战争年代。我父亲主管一个军用飞机场，我母亲是一名军医，他们都在一个单位工作。因怕我在战乱中丢失，不愿将我寄放在亲友家中或儿童养育院里，就把我带在身边。机场随着战线的移动不停地搬迁，我也跟着他们一同转移。我伪装起来，躲在一包衣服下面，遇到检查，便一动不动。上级领导到单位视察时，他们便把我藏起来。我就这样跟着流动部队度过了整个战争时期。

有一次从航空学校分来一名新飞行员，他才１８岁，是这里最年轻的战士，可那时他在我的心目中却很大，是个大人。

他个头高高的，满头金发，一张晒得黑红的脸膛，一双蓝眼睛。他性情活泼，胆量过人。他叫弗洛德卡，人缘特别好。单位的医务室和病房里有几个姑娘，还有一位名叫拉伊什卡的女报务员，都盯上了弗洛德卡。那个拉伊什卡好像还真有点门儿。可我还是把弗洛德卡从她手中抢了过来。你们别笑，这是真的。

那个男孩??如今在我这个快４０岁的老太婆眼里他那时的确是个男孩??他怎么会被我这个部队里人人娇惯的女娃迷住，我不得而知。可当时我们确实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我每天早晨起床后立刻跑到飞行员宿舍。大家隔窗望见我，就朝弗洛德卡喊：“你女朋友一大早就来看你了，还不快接她去。”

弗洛德卡便跑到门口迎接我，将我一把抱起来，然后才一同到食堂吃早饭。他盘子里的好吃的，一般是一两块果脯什么的（这在战时都是难得的佳肴），常常理所当然地归我享用，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呀。我父母不让他这么惯着我，有一次居然一整天都没放我出去，怕我打扰他。我在家里又哭又闹。当弗洛德卡出现在门口时，他们都吃了一惊。他在门口向父亲行军礼，说：“报告司令员同志。请允许我把女朋友带走；到了我们检查飞机的时候了。”

他们便放我跟弗洛德卡走了。我们俩兴高采烈地奔向机常弗洛德卡清理、维修他那架飞机。那是一架Ｕ２型侦察机，他的同伴们给它起了个外号叫“书橱”。他检修发动机，拧拧这儿，弄弄那儿；我呢，爬上机身，拿块抹布四处擦灰。弄完之后，弗洛德卡又把我抱进机舱，我们就绕机场转上两圈。

这也得到了父亲的允许。下了“班”，我们俩一起去吃晚饭。

食堂里的飞行员们就会逗我：“喂，劳卡，你的飞机怎么样？”

“一切正常。”我郑重其事地回答。

一次，弗洛德卡为了我和另一位飞行员干了一仗。那天我玩累了，跑到他房里去喝水。有几个人在宿舍里偷着喝酒，可他们并不避我，弗洛德卡教过我要对朋友讲义气。单位里的事我都知道，有时甚至比我父亲的消息还要灵通。我进了屋，发现弗洛德卡不在，就随便拉住一个人向他要水喝。这个混蛋喝得醉醺醺的，竟然给了我一杯烈酒。我喝了一大口，呛了，哭得死去活来。弗洛德卡一听到我的哭声就奔了过来。

他立刻看出事情的原委，把我抱在怀里，给我灌水喝。我不知他在干什么，还继续号啕大哭。等我不哭了，弗洛德卡放我躺在他的床上，然后揪住那个捣蛋鬼的衣领子把他拖到外面，揍得他鼻青脸肿，一星期都没消。当然这件事我父亲压根不知道。从那以后，我愈加觉得弗洛德卡是我的头等保护人，比父亲还高一级呢。

可过了没多久，他和那个女报务员拉伊什卡之间开始了一段罗曼史。这个妖精。我至今还恨她呢，他们常常在我睡着之后幽会。我不知道他们好了多久，好到什么程度，直到一天有人跟我开玩笑：“你那位弗洛德卡和拉伊什卡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我顿时妒火中烧，满腔愤怒，又伤心绝望。但我还是下决心把弗洛德卡从拉伊什卡手中夺回来，于是便采取了行动。

什么方式？就是直接把他抢过来。每当我看见拉伊什卡接近他，我就跑过去冲她喊：“走开。他是我的男朋友，不是你的。”

人们哄我，劝我，可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决不让拉伊什卡靠近弗洛德卡。最后，我父亲急了，揍我，把我屁股都打红了。可我的鬼点子多得很。我跑到弗洛德卡那里，当着众人脱下裤子露出小屁股给他看，还告诉他说：“你看看吧，这都是因为你那个傻瓜拉伊什卡。我爸爸还说如果你再跟她见面我还会挨打的。”

我父亲当然不是这么说的。知道后来怎样了吗？不知是因为弗洛德卡对我的情敌没有那么深的感情，还是因为她受不了人们的风言风语??说她在这嘲三角”关系中注定要失败，总之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快就结束了。从那以后，每次看见拉伊什卡，我都骄傲地转过头去，从不理睬这位败在我手下的情敌。

要问我们的爱情除了这些蠢事之外还包括什么？还包括纯真的爱情。弗洛德卡没有任务时，我们就一同在机场周围散步，有时也到附近的村子里转转。我记不清当时我们尽聊些什么，只记得我们一直不停地交谈着。难以想象什么话题能让一个１８岁的青年和５岁的女孩谈个没完没了。我还记得我们谈话时的气氛，是那么单纯、宁静、严肃。有时我们讨论蚂蚱的生活，除我俩之外没有人会对此感兴趣；有时我们谈论战争，谈论成年人的生活。这个大孩子和我一样，被战争夺去了平静的生活。唯有他才能给我带来真正的童年生活??田野，树林，童话。我们自己也编故事，看见什么就编什么。我还记得当时那种绝对的安全感??甚至从父母那里都感受不到的安全感，只有弗洛德卡才能带给我。那时我们常遭到敌人的轰炸。尽管机场伪装成一个小树林，可不知怎么还是被法西斯发现了，所以我们又得搬迁。我是在战火中长大的孩子，对于伤痛、死亡、弹坑、炸毁的房屋、坠毁的飞机之类早就习以为常。我至今忘不了当时飞行员的葬礼，竖在坟墓上的不是十字架，而是一支螺旋桨。可当我和弗洛德卡在一起时，我知道他能保护我，使我天上不受德国飞机轰，地上不挨敌人地雷炸。

遇到弗洛德卡执行任务时??他驾驶Ｕ２型飞机在空中进行侦察摄影??我便像个小妇人一样等他回来。我不再玩耍，而是坐在角落里静静地谛听着。我能在很远的地方分辨出他那架飞机的声音。然后飞奔到飞机跑道上高兴地呼喊：“弗洛德卡回来啦。”我一次都没有说错过。

有一次他没回来。有人向父亲报告说他们看见一架德国法西斯的飞机向弗洛德卡开火，打中了他的飞机，在空中就烧了起来。单位里人人都听说了此事，也包括我。他们都非常难过??他的朋友们，我的父母，还有拉伊什卡，出来进去眼睛红红的，可我不相信他牺牲了。结果还是我说对了。没有我的弗洛德卡，我感到寒冷、孤独，心里非常难过。可每当他们劝我、安慰我时，我却说：“我难受、孤独是因为我在等待弗洛德卡。他快回来了。”

几个月过去了。冬季的一天，我母亲回家后对我说：“快，弗洛德卡回来了。”

不知为什么，她讲这些话时并不显得高兴，可我当时也没在意。我立刻跑了出去，连外衣都没穿，直奔营地。我看到了弗洛德卡，向他扑过去时，听到有人喊道：“小心。”

可我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我觉出他在抱我的时候踉跄了一步，马上就有人扶住了他。原来弗洛德卡拄着双拐，只剩下一条腿。这又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足以使人相信我们之间的纯真爱情。在那次战斗中弗洛德卡受了相当严重的烧伤，刚回来时，没有人能认得出是他。他整个脸被烧成了紧绷绷、亮闪闪的紫皮，面颊上还留下几道深深的青色伤疤。可我根本不用看他的脸就能认出他来，我直扑过去，心中明白这就是我的弗洛德卡。我们坐在桌旁，他将我搂在怀中，讲着他的冒险经历。当时那种完美的平静、爱意和安心的感觉我至今仍然难以忘怀。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疤痕问道：“这儿疼不疼？这儿呢？我亲一下就不疼了吧？”

因为那次英勇的飞行，弗洛德卡被提升为上尉。我又给他起了个更庄严的新名字：我的彭斯上尉。一个月以后，他安了条假腿，重返蓝天。

跟德国的仗打完了，也到了和彭斯上尉、我的弗洛德卡分别的时候了。我们一家要回到列宁格勒，而他却被派往远东。临分别的日子，弗洛德卡对我说：“和日本的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你也会长成美丽的大姑娘，那时我就来找你，娶你作我的妻子。”

我完全相信了他的话，我也不认为弗洛德卡在开玩笑。分手的那天，他只和我一个人讲话。我们的车开动时，我被塞进吉普车，不停地哭着喊着，他说：“再见，我心爱的人。等着我。”

年复一年，时光飞转，可弗洛德卡没有回来。我又长大几岁后，渐渐觉得不好意思向父母打听有关他的事。我不声不响，默默地等着他。到了１６岁，我开始自己寻找。我心中知道弗洛德卡并没有忘记我，他也在寻找我。只有一点弄不明白：他是最有本领最聪明的人，为什么至今还没找到我？我向父亲和熟悉的飞行人员打听他的消息，却一无所获，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好在搞飞行的人毕竟不算多，我相信迟早会打听得到的。事实正是如此。

你们是否还记得苏共二十大以后，许多秘密都得到了公开？不少孩子们从未听说过的亲友这时出现了；不少妻子至今才得知自己那被发配劳改营的丈夫是死是活。以前，每当我向母亲询问弗洛德卡，她都难过地摇着头，可忽然有一天，她让我坐在身旁听她讲述他的不幸遭遇。那次英勇的飞行之后，弗洛德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被提升并荣获一枚“苏联英雄”金星奖章。可是后来，当他们“澄清此事”之后，他被送到劳改营。原来弗洛德卡把飞机降落在德军阵线后面，然后他抓起摄影器材，带着烧伤和断腿，穿过重重防线向我们一方前进。开始他们想把他树成第二个马特洛索夫，可后来又决定一个英雄就足够了。于是他就在柯利马消失了。

这就是我初恋的全部。我再也没有过第二次恋爱。我观察过和我同龄的男孩子，长大后又观察男人，可就是找不到弗洛德卡那样的男子汉。有几次我打算结婚，可最终还是作罢。临到下决心时，我就告诉自己：“不，这个人也不是弗洛德卡那样的人。我还得再等等看。”

可是我终于没有找到弗洛德卡那样的人。获得博士学位后，我决定成立一个没有丈夫的家庭。现在我生下了我儿子，名叫弗洛德卡，我要独自把他抚养成人。

“现在我知道了你为什么会这么坚强，这么自信，”瓦伦蒂娜说。她在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列宁格勒市的文化处工作。

“对别人的严格要求使你首先加强了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并促使你无论在任何事情上都依靠自己的力量。当然喽，国家会给你和孩子提供一点救济的。”

“我谢谢了。”拉丽莎笑道，“我自己大概还能挣到那５卢布。”

“得了吧。”“浪荡女”吉娜笑着插进来，“５卢布能买半升啤酒，或者买三杯白酒呢。”

大家便由此开起玩笑。算着每月５卢布能给孩子买些什么：一只童鞋；４斤国营商店的黄油或２斤自由市场的黄油；２斤自由市场的苹果或６斤公家店里的苹果；小学生校服的一个袖筒或者婴儿车的一只轮子。

唯独娜塔莎没有笑。这也是位现代女性，只是不像拉丽莎那么自信。

“我认为，拉丽莎，”她说道，“你的全部力量来自于你的不安全感，现在许多妇女都处于这种状态。并非我们自己努力使自己坚强起来，而是男人的软弱逼得我们不得不自强。他们变得越来越没男子气，这太可怕了。在家中，丈夫就是另一个孩子，只不过比孩子更贪婪些罢了。”

大家又开始数落起自己的丈夫。然后她们让吉娜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三

由吉娜讲述。她是个流浪女。按官方的说法，是“无业游民”。她准备讲一讲一位英勇的苏维埃战士对她的一片热情，以及他如何把她弄到野地里，成了好事，同时也激起了她的热情。这对情人分别之后，吉娜的母亲打算为女儿挽回名誉，却没有成功。

嘿，姑娘们，我的初恋也是和一个军人。当时一个工兵营驻扎在我们村外。战士们常到俱乐部去玩儿，还追我们村的女孩子。一次看完电影，一个大兵送我回家，半路上把我拉进树丛里，干得我心旌摇动。他可真够壮的，那个死鬼。我也不敢声张出去。过了一个星期，我壮着胆子跟母亲讲了。她立刻冲进营部去告那个兵的状，可是他已经拍屁股溜走了??他复员了。他叫瓦斯亚。也许是科尔亚？不，就是瓦斯亚。这就是我的初恋。

大家都笑了起来。

“吉娜。这算什么爱情？”

“你们是什么意思？这是最最自然的一种。如果那会儿拉丽莎再大１０岁的话，弗洛卡早就把她那个了。她要是１５岁，就不会四处跟他去逮蚂蚱，而是要逮大点儿的玩意儿喽。你们这些人小时候都在父母的翅膀底下捂得严严实实，从来没让男人干过，所以才会相信那些关于爱情的鬼话呢。”

吉娜气恼地转过脸去。她旁边的那位刚刚发表了关于男人雌化论的娜塔莎，对她表现出极大的同情：“吉娜，别生我们的气，也不要抱怨生活。毕竟不是每人都有一份称心的初恋呵。即使有，也许自己当时并不懂得珍惜呢。否则，所有的家庭不就都成了初恋的结果了吗？但这早就是不可能的事了。现在轮到我了，我来讲讲我是怎样愚蠢地毁了我的初恋。”

故事之四

由女工程师娜塔莎讲她那段带有古典色彩的爱情以及她表姐年纪虽小却异常奸诈的行为。

我的初恋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１７岁。

我以优异的成绩初中毕业，父母让我到苏呼米过暑假。他们把我托付给当地的一位格鲁吉亚亲戚，也好有个照应。我表姐娜丹卡和我一起去。她在医专上学，也是班里的学习尖子。

我们俩都是不爱出门、文静好学的女孩。除了功课之外，我们唯一的爱好就是音乐了，也只是为了自己消遣而已。我们在家都是极听话的孝顺女儿，甚至还梳着在当时根本不流行的长辫子。

我和娜丹卡到了苏呼米，一下火车就到车站理发店剪掉了辫子，把头发削成男孩式的短发。也就是说，我们终于自由了。可我们也仅此而已，像舞会、电影院什么的我们还是不敢去，因为早就风闻格鲁吉亚人拐骗白俄少女的事屡屡发生。白天我们到海滨玩的时候，爱特丽姑妈寸步不离，警惕地守护着我们，唯恐我们同生人搭话。可当地的男孩子们很快就盯上了我们。我现在生了孩子，不知变成何等模样了，可那会儿我刚１７岁，相当漂亮。我表姐也同样引人注目。每到傍晚，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时，就会有一群男孩在附近转悠。

他们边弹边唱，有时爱特丽姑妈碰巧不在场，他们就半起哄地邀我们去跟他们散步。我和娜丹卡虽然并不愿意坐在那儿喝茶，可还得硬着头皮呆下去，不敢乱说乱动。姑妈对我俩的表现十分满意，而我们却在盘算着如何跑出去。

甭管是祸是福，机会还是来了。有一天狂风大作，海浪滔天。我们那天早晨下的海滩。姑妈不准我们游泳。娜丹卡很听话，可我忍不住央求姑妈道：“您就让我们在附近游一小会儿吧，我们保证不走远。毕竟是在海边长大的，从生下来我们就像小青蛙一样游来游去。”

被我缠不过，姑妈只好答应：“可别游得太远。”

别游得太远，嘿。我们扎进海里，游得飞快。一会儿在海面上漂，一会儿又潜入水中，一会儿又在浪涛里翻跟头，玩得开心极了。开始涨潮了。我们往回游，可怎么也上不了岸。

我们游到岸边，脚踩到了沙滩，可还没等站稳就被大浪掀到了礁石上。姑妈看到后，快步跑到水边，舞动着胳膊大声嚷嚷着，像只老母鸡。这样一来情况更糟，因为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使我们俩也慌了手脚。娜丹卡开始叫唤起来，我给她打气：“别慌，咱们还游回海里休息一下再说。”

我们又游回海里，却不像刚才那样轻松自如了。我们躺在海面上想恢复体力，一会儿再游上岸。过了一会儿，忽然看到两个男孩走近正在指手划脚的姑妈跟前。他们甩掉衣服，一头扎进水里来救我们。他们教我们巧法子：潜入海浪里游到浅滩处，然后赶快站起来，在下一个浪头打过来之前就跑到岸上。我们四人手拉着手，终于爬上了岸。姑妈向我们的两位救命恩人道谢时，我和娜丹卡惭愧得看都不敢看他们一眼。

以后的两天姑妈禁止我们去海滩，作为对我们的惩罚。到了第三天，老太太开始可怜我们，便又带我们到了海边。刚到滩上，那两个男孩就过来对姑妈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海上保护她们。”

“也在岸上保护她们。”另一个又加了一句。

姑妈有点疑心地看了他们一眼，但还是同意我们和他们一起游泳。他们俩毕竟救了我们一命。后来，她也允许我们跟他们散步。但有一条规定：只能白天玩，然后他们必须把我们送回她手中。

我们四个人不久就分成两对，各自谈起了恋爱，娜丹卡和沙尔瓦，我跟阿米兰。起初大家一道出去，到后来就变成分头活动了，事先商量好集合的地点，为的是能一同回家。后来我和娜丹卡还学会从卧室的窗口顺着藤子爬下来。姑妈对我俩赞不绝口：“我的姑娘们可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整天乱逛。她们俩像小鸟一样，天一黑就睡觉了。”

我们确实像鸟儿那么早就上床了，可过一会儿又爬起来，出去玩个不亦乐乎。直到一唱雄鸡天下白时，我们才悄悄爬回屋子。

最初我们只是夜间挽着手在林荫道上来回转悠。后来有一次我和阿米兰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他突然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我吓得哭叫起来。那个可怜的家伙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哄我是好。后来他穿着衣服和鞋子径直走进海水里，声称：“只要你还哭，我就喝海水。”说着，就一把又一把地捧起海水喝了起来，还不停地嘟嚷着：“太难喝了。恶心死了。”

我害怕了，向他喊道：“别喝了。别喝了。我不生气了。”

可那个小坏蛋答道：“你必须亲我一下我才停下来呢。”

我只好让步。后来我越来越喜欢亲他，按照他的意愿亲了个够。不过仅此而已。

那真是个美妙的夏天……阿米兰带我到所有他喜欢的地方去玩。我们上山采野果，下海拾贝壳，坐小船钓鱼。我们一起憧憬着未来：他还有一年就中学毕业了，然后到列宁格勒上大学，到了夏天我们就回到海边。他教我游泳，使我的水平大有长进，遇到风暴，我们反而玩得更开心。我就像小海豚一样在浪里钻来钻去。而且我自己也出落得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丰满漂亮。那年夏天我换了两次胸罩的号码。

我和娜丹卡该回列宁格勒了。临行的头一天晚上，我和阿米兰恋恋不舍，在海边坐了一夜。他不能为我送行，因为有爱特丽姑妈在场，她会认为这太过分了。火车开动时，我们正闷闷不乐地看着窗外，忽然我们车厢的门响了一下，沙尔瓦和阿米兰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阿米兰手捧一大把木兰花??他知道我最喜欢这种花。你们不知道，那次我在列宁格勒下车后，捧着花从车站走回家，一路上有多少人盯着我看。他们二人把我们送到阿德勒站才下车，分手时约好明年暑假再见。我们当时还真以为能够再见面呢。

家乡已进入秋季，黄叶开始飘落。而我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听到大海的低语和阿米兰温存的声音。我还养成了一个坏毛勃?常常舔自己的嘴唇，想以此来重温他的亲吻。这个习惯持续了很久。那束干枯的木兰花被我钉在床头的墙上，花瓣落光了，花苞枯黄了，可每当我凑过去闻一闻，都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清香，尤其是合上眼睛的时候。

我和阿米兰相互通起信来。他给我寄来他的近影，我将它珍藏在书包里。我学习成绩不如从前了。因为我的思绪常常飞回海边。

又过了３个月，到了大雪纷飞的时节，娜丹卡来我家小祝见到她我非常高兴，急不可待地把她拉进我的小屋，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沙尔瓦给你写信了吗？你想他了吗？”

娜丹卡用迷惑不解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你说些什么呀，娜塔莎？是指夏天的那段小插曲吗？忘了它吧，那不过是逢场做戏罢了。旅游区的男孩常找度假的姑娘们玩儿，谁还真当一回事？”

“我就当回事。我和阿米兰都是真心实意的。”

娜丹卡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这个傻丫头，娜塔莎。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事不会成功的。不说别的，首先你们的家庭环境就大不相同。好了，把阿米兰写的信给我看看。”

我像个傻子一样从书包里拿出信来递给她。娜丹卡边看边笑，随后拿起一支红铅笔，把信中的错字病句统统标了出来。我脸涨得通红，但又不好阻止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每一行里都标上红线，那些红线就像刺一样扎在我的心上。她读完后把信还给我说：“拿去给你的同学看看，再跟她们吹一吹你找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我一言不发地把信装进书包，当然不是为了给同学们看。

在阿米兰的下一封信里，我自己也注意到了许多错误，而且一心专挑错误却不看信的内容，因而也听不到他说这些话时的声音了。一个月以后，娜丹卡又来了，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嘿，现在清醒了吗？是不是不般配？别忘了，你父母绝不会同意你嫁给一个格鲁吉亚半文盲的。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到街上摆起蔬菜水果摊来。”

她又一次伤了我的自尊心。我们从小就认为做买卖，特别是个体经营是极不光彩的下贱职业。

“好了，我来帮你写封绝交信吧。他看了这封信准会把这件蠢事忘个一干二净。”

我同意了。她教我写了一封态度极为恶劣的信。里面的话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内容我不想在这里细说，大意就是：你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小子，别痴心妄想了。你们格鲁吉亚人别不知天高地厚，还是老老实实地给我们种点水果，从游客身上赚几个钱算了。

娜丹卡一边口授这封令人恶心的信，我心中暗自盘算着：绝不能把信寄出去；等她一走，我就把信烧掉。可她比我精明得多：她把信随身带走了。

“说不定你会变卦的。我既是你的姐姐，就要拿出做姐姐的样子来，免得你在这场丑事中难以自拔。不然我就把这事告诉你父母。”

那封信就这么寄给了阿米兰。他没回信，一个字都没给我写。我把木兰花从墙上摘下来，只留下一小片叶子夹在书中，后来也弄丢了。

５年以后，我和娜丹卡都结了婚，而且非常幸福。一天她对我说：“还记得那年暑假的小插曲吧？你知道吗？我当时深深地爱上了阿米兰。可追我的不是他，却是他的朋友，我简直气昏了。我逼你跟他吹，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掉他。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样的结局更好。他确实配不上你。”

我爱我丈夫，现在依然如此，可那次娜丹卡把真相告诉我后，我趴在枕头上哭了一夜。我为自己的幼稚、愚蠢而伤心，也因别人的狡诈而感到恐惧。因为这件事，我和娜丹卡疏远了，后来连面都不见了。

大家对娜丹卡的狡诈都感到震惊，并一致同意花一天时间讲一讲“坏女人”的故事。

下面轮到瓦伦蒂娜。她说：“你表姐给你灌输民族沙文主义这固然不对。我们是个多民族的国家，你同格鲁吉亚人结婚，这无可厚非。不过有一点你表姐是正确的：你和他不会有共同的志趣和抱负，况且没有这些，你们就不可能建立稳固的家庭。姐妹们，我的初恋没有任何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建立在共同的志趣基础上的真实的、强烈的感情。请大家注意听。”

故事之五

由瓦伦蒂娜讲述。她是市苏维埃执行委员会的干部。故事虽然简短，却足以表明她对健康的苏维埃家庭的观点。

我和巴威尔?彼得罗维奇都是从大学直接分配到地区共青团委员会工作的。他任指导员，我给他当助手。我们配合默契，逐渐产生了感情，后来就决定成立一个健康的苏维埃家庭。同志们都非常支持我俩，并着手为我们要房子。我们分到了一个单元后马上就结了婚。现在生了儿子，我们还计划过３年再生个女儿。我们的家庭非常幸福，我想这是由于我们当初头脑都相当清醒，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的缘故。

大家听完瓦伦蒂娜的短篇，都觉得这不像是谈初恋，倒像是作了个简短的政治报告。于是便急着想听阿尔宾娜讲。这位迷人的金发女郎在妇产医院住院都不忘化妆打扮，还带了一大包进口的化妆品。

“喂，瓦伦蒡娜??不知你姓什么??你刚刚讲了你的健康家庭，”阿尔宾娜说道，“但据我看来，会干的男人才是好样儿的。人们都这么说，对吧，吉娜？而且，作为男人，还应该给他的女人提供物质上的享受。有一点我同意你的说法：女人的一切烦恼都来自我们的幻想。可我要问问大家，这些幻想从何而来呢？说白了，就是因为我们被干得不够，就拿你来说吧，瓦伦蒂娜，你结实的身材和朴素的发型是一副典型的政工干部模样，人家一看就知道你级别不低。可有时你也脸红，眼睛也闪闪发亮，这都是掩饰不住的。你刚才讲了健康的苏维埃家庭……但我敢打赌，你在床上跟丈夫谈的绝不会是什么全体会议公报之类。这你无法否认。好了，姑娘们，现在我给你们讲讲我那美好的初恋，准把你们都震了。”

故事之六

空姐儿阿尔宾娜给大家讲当今的纨?子弟是怎样寻欢作乐的。她还讲了一种在青年中极为流行的“野菊花”游戏，以及其它一些在我们发达的社会主义时代里所进行的性革命的种种见闻。阿尔宾娜在对爱情的追求中历尽磨难。由此发生了下面的故事。

快过年了。我刚刚又做了一次流产，才出院，就接到朋友们的电话：“阿尔卡，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吧。”

我很爱交际，朋友多极了。这些朋友不是父母有钱，就是自己能赚大钱??倒爷，发廊老板，还有高级饭店的哥儿们姐儿们。都是些纨?子弟。能跟他们去玩当然好??好吃好喝这不用说，而且都是平日见不到的紧俏货，还有跳舞，吸“草”，玩“野菊花”什么的。可我刚做完流产，对“野菊花”不太感冒……什么？你们居然不知道什么是“草”和“野菊花”？唉，也难怪，你们压根儿就没见过。“草”就是大麻，印第安麻。对人没什么害处，很柔和的一种，却能令人腾云驾雾，心舒体泰。至于“野菊花”，那是年轻人玩的。女孩子们躺在地毯上，头朝中央，腿向周边伸出去，组成一朵野菊花形状，然后哥儿几个一起上来轮换着……你们这帮幼儿园水平的娃娃，别大惊小怪好不好？要是不爱听，我就不讲了。我最讨厌假正经。我要真带你们到一个这类场合，敢保证你们还没进门就急得要脱裤子。如果没体验过生活的种种乐趣，就老老实实地听着，也许能学点什么。好了，我是讲下去还是停下来你们说吧。那好吧，我就接着讲……我决定先去找其中的一位朋友，看看她给我找的“老头儿”怎么样。要是她糊弄我，我就叫辆出租找别的朋友玩儿去。

我去了朋友家。屋里很暗，一切正常。他们都坐在那儿看电视，是普格乔娃那个傻帽儿演的电视剧。我坐在躺椅上，开始打量“老头儿”，可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太清。他跟别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的西服是在高级服装店订做的，这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朋友和她的那位相拥而坐，真像一对恩爱的小两口。她的那位是饭店的经理，我们通过他可以认识好多老外。干吗认识老外？当然是探讨国际局势呗，这还不明白？

普格乔娃总算哭完了，我朋友开了大灯。姑娘们，我一眼就相中了这家伙。你们还没看见他的西装、衬衫、手表呢??都是地地道道的洋货。根本不是船员们带回来的洋垃圾一类的东西，全都是正宗的名牌儿。于是我冲他飞个媚眼，又甜甜一笑，挺了挺奶子，一门心思想迷住他。他把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似笑非笑地说：“主妇的酒柜大概空了吧。

该喝点什么上路了。”

我朋友赶快去拿酒，我留在这儿惨兮兮的。这头蠢猪，我想，他竟然不理我。可我还是鼓起劲儿站起来，这儿露出条腿，那儿又露出点屁股，过去帮我朋友拿杯子。我注意到我那位英俊少年这时正用赞许的目光瞧着我。要的正是这种效果。我走过去把电唱机打开，然后转过身，随音乐扭了起来。

这回他靠在椅子上好更仔细地看我。他以鉴赏的目光打量着我的身段儿。我觉得我已经迷住了他。

长话短说，总之我把他勾上手了，姑娘们。他把我带回他的住处，开始了一段妙不可言的爱情。他先让我把自己的衣服都扔了，给我换了一套行头，然后就带我去了黑海。之后我就跟他出国了。我成了他的随身翻译，尽管我压根儿就不懂英语或其它外语。可他逼我学外语，为此我至死都对他感激不尽，因为我现在飞的是国际航班。

要是我想自己挣点体己钱，最不济我也能找个持不同政见者，有时还能拉到外国官员。跟他的那３年里，我见到了你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也去了好多你们根本看不见的地方。我期满以后??他只要２０岁以下的女孩??他没像那帮畜生那样把我一脚踢开，而是把我安置到民航当了空姐儿。这就是我的初恋。

听完阿尔宾娜讲的故事，有人惊得合不拢嘴，有人笑得喘不过气。“谢谢你，阿尔宾娜，是你让我们大家开窍儿了。

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了什么是新潮青年的爱情。阿尔宾娜，真有你的。”

只有“浪荡女”吉娜站在阿尔宾娜一边。“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女孩走这条路也许是因为家庭所迫，或有什么难言之苦，咱们并不了解。从劳改营出来后，我被发配去垦荒，我在那儿算是亲眼见到了那些女孩子的遭遇。她们都是纯洁的小姑娘，有的还是共青团员，到那里去劳动……”下面该轮到佳丽娜讲了。她身材瘦小，头发浅黄，看起来就像个小姑娘。她老是捧着本书看，现在听了大家的故事后变得活跃起来，还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故事之七

不同政见者的妻子佳丽娜讲的是她这位“简?爱”式的人物在一次给朋友帮忙的机会中，在苏联政治劳改营里找到了幸福??当然，她自己并不是那里的囚犯。

你们肯定听说过持不同政见者。我丈夫就是其中一个。他也是我的第一个恋人。

大家能看出来，我长得不漂亮，不是那种让男人着魔的女人。我很瘦，戴副眼镜，很不起眼……我到了２０岁还没被男人吻过呢，我自己也不大想这方面的事。我酷爱戏剧和诗歌，那时是国家艺术学院建筑分院的学生。当然我有朋友，还不少呢。其中一位是很要好的中学同学，叫柳德米拉。上了大学后虽不常见，可一见面就聊个没完，甚至能聊个通宵。

我们的友谊在中学时代就开始了，因为我们都喜爱诗歌。

那时大家都迷上了叶塞宁的诗，后来又迷上了一阵阿萨多夫，而我们俩已经在啃茨维塔耶娃和曼杰利什塔姆的作品。此外，不知什么原因我俩都读吉卜林的作品，还把其中最喜欢的一首小诗谱了曲子一起唱：我从没见过美洲虎，也没见过犰狳??在它的甲胄里伸曲，我大概不会看到，除非我去里约热内卢才会见到这些奇兽??滚落吧??滚落到里约热内卢??真的滚落到里约热内卢。

啊，我真想滚落到里约热内卢

趁我还不老的时候。

上了大学后的一天，我去看望柳德米拉。

她正在包包裹，还一边兴高采烈地唱着我们编的歌，不过歌词却有所改动：我从没见过英雄们大胆发表意见，直到他们被关进监牢，我大概不会看到，除非我去古拉格才会见到这些英豪??滚落??滚落到古拉格??真的滚落到古拉格。

啊，我真想滚落到古拉格

趁我还不老的时候。

在我接着讲下去之前，咱们先约法三章：我讲的这一切你们就当没听见，以后在任何场合都不要提起。尽管我不会透露太多，也不用真实姓名，但还是提醒你们几句为好。这些话尤其是说给你听的，瓦伦蒂娜。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掌握任何国家机密，所以作为党的干部，你的良心不必不安。大家都同意吧？那我就接着讲。

我便开始怀疑我的好朋友是不是跟持不同政见者有什么联系。有时从她那里能听到一些报纸上见不到的消息；有时对那些人人都在谈论却没有人明白的书籍，她能做出解释。她总是很公开地亮出自己的观点。

有一天我去找她，发现她泪流满面地坐在那里，桌子上摆满了不易搞到的紧俏食品：熏肠，速溶咖啡，贴着外国商标的罐头食品，还有一罐鱼子酱。

“老天，你这是怎么啦，柳德米拉，”我问她，“对着一桌子好吃的你还哭？这太不合情理了。”

柳德米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佳尔卡，真是老天有眼，派你来助我。听我告诉你。你知道那次班机事件吧？”

“知道，你给我讲过。”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探望一个小伙子，他因为那次事件被判得不轻。”

“到哪儿探望？”

“哪儿？弗拉基米尔的中央政治犯监狱。我的身份是他的未婚妻。他没有亲人，也没有结婚。我一直在申请和他结婚，可还没批下来。现在他又被送到劳改营。到了探监的日子了，可我脱不开身。我母亲病得很厉害??昨天刚住院，准备动手术呢。没人能替我去看他，他们也不会放别人进去的，因为他的档案里只注明我一个人。你我长得很像??你可以冒充我去看他。”

开始我真吃了一惊。我非常害怕，这很自然：到政治犯集中营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看到柳德米拉哭得如此伤心，为他感到如此难过，我便有些动心了。她拿出他的信来给我看，每封信里都是对她的感激之辞，都洋溢着热情；这一切都深深地打动了我，使我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我想象着他在那里焦急地盼着、等着，却空等一唱?柳德米拉和我长得确实很相似??小时候人们都说我们是姐妹俩。况且这个想法多么富有浪漫色彩。于是我决定去一趟。

柳德米拉高兴地使劲亲我，差点把我吃了。她又告诉我应该怎么做，路怎么走，找谁，怎么说等等??还有一些不便在此透露的细节。

在去那个被上帝所遗忘的莫德维亚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大包小包的食品几乎把胳膊压断，至于交通??只好赶上什么就坐什么。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没有柳德米拉在身旁，恐惧渐渐占了上风。

到了集中营后我愈加害怕：简直就像描写德国法西斯的电影中的镜头。瓦伦蒂娜，请你不要发表议论好不好。集中营就是集中营，不论大门口是挂着五星还是...d字，对于里面的人来说都同样恐怖。也请你不要忘记那个地方曾经关押过多少你们的党员同志。不，这不是从索尔仁尼琴的作品里看到的，虽然我读过他的书。这是我们的赫鲁晓夫从上面向人民大众公布的消息。好了，我们讲的是初恋，不谈那些。

他们让我填了几张表，然后领着抖得半死的我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会见室。屋内有一张很长的桌子，桌子的两边放着椅子。他们让我坐下等着。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时，我抖成了一团。一会儿，要是我的“未婚夫”被带进来后，我该怎样做呢？我知道他的名字，也见过他被捕前的照片，大概能够认出他来。可我该怎么跟他打招呼，才会使他立刻明白我是替柳德米拉来看望他的呢？要是他说：“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认识她”可怎么办呀？也许他们带进来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那可怎么办呢？这屋里也可能同时安排了其他人见面，我要是认错了人，把别人的兄弟或丈夫当成了我的未婚夫，那又怎么办呢？除此之外，我该怎样跟他打招呼呢？

是简单地问候，还是过去吻吻他？这些问题搅得我头昏脑涨，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嘀咕着：我肯定会露出马脚来，然后也被送进去，因为用了柳德米拉的证件，最后连她也得被抓进来，至少得关她十年。这时，我看见卫兵带进来一名身穿囚服的高个儿小伙子，我立即冲了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喊道：“斯拉瓦，亲爱的。亲爱的。”又吻起他来。同时还小声告诉他：“我是替柳德米拉来看你的……”他也拥抱了我一下，看了看我，眨一眨眼。之后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开始亲我??我几乎快晕过去了。他一边亲我，一边低声说：“告诉柳德米拉，盖克在医院里病得很重。他需要动手术，可他们只给他吃止痛片。我们为他的性命而担忧。

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声援活动。”

卫兵把我们分开，让我们中间隔着桌子坐下，然后他也坐在旁边听我们谈话。可是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有好几次我们互相询问健康情况。然后沉默了一、两分钟。我忽然想起来，应该把我的实际生活情况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我父亲已经在托斯可夫买下一幢名符其实的消夏别墅，附近有湖，还有个跳水板。我们全家下个月就去度假。突然他来了精神，用更加友善的声音问道：“是科波亚威湖还是运河？”

“就是跳水板后面的半岛。”

“我祖母曾在那里住过，你们是有意选中那个地方呢，还是巧合？”

“是巧合。我们的一切都是巧合。噢，你别生气……”“我怎么会生气呢，我非常高兴。你比上次来时更漂亮了。”

虽然柳德米拉和我长得很像，可她比我有趣得多，而且会打扮自己。跟她相比，我就像个十足的女学究……所以我感到局促不安，可斯拉瓦用那种目光盯着我，一直看到我的心。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我。而且从他的眼睛里就能看出他是个心地纯洁、而又异常深刻的人。我刚才的不安消失得无影无踪……请你别这样，瓦伦蒂娜。你讲你的模范家庭时我可没打断你。难道你还没注意到我只字不提政治？我们只不过在谈论爱情，没别的。其他人还想听吗？那我就讲下去。瓦伦蒂娜，你不想听可以找本书看。

第一次见面我们还谈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到时间了。我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这两个小时。斯拉瓦走过来，抱住我的肩膀，默默地吻了一下我的脸，又吻了一个我的手。这两个吻简直太让我吃惊了。

他们把他押走了。我带来的食品，卫兵只允许他拿了些苹果和一点香肠。这个卫兵还算不错呢，后来有的人连这些都不准他拿。我只好再把东西带回去。

回到列宁格勒后，我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向柳德米拉汇报了关于盖克的情况。我以后几乎天天都去她那里。她很惊讶，而我又不好意思问她斯拉瓦来信没有。后来有一天我去看她，她说：“斯拉瓦刚刚来了封信。我想可能是是写给你的……”我接过信读了起来：“亲爱的柳达，上次我一见到你就知道我一生中苦苦寻觅的就是你这样的姑娘，你支配自己的不是思想、观念和高尚的情感，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和蔼与善良，那样慷慨，又是那样纯情……”信中还有许多美丽的辞句，都是写给我的，不是给柳德米拉的。我的好朋友瞄了我一眼问道：“我们的斯拉瓦是不是找到真正的未婚妻了？”

“现在还说不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所以请你告诉我怎么申请和政治犯结婚。”

下次探望斯拉瓦时我用的是自己的证件。我担心他们会不让我见，又怕碰见上次的卫兵和狱长，他们会发现我又换了名字。结果还算顺利。三年以后，我们得到许可，结婚了。

安德鲁什卡就是我在一次探监时带回来的小东西。现在他的爸爸正在流放，等我儿子再大一点、长得壮一些时，我们就去加入他爸爸的行列。

“原来不同政见者就是这样的。”爱丽什卡听佳丽娜讲完后叫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一种特殊的人呢……”“还能长着４只耳朵？好能收听敌台？”娜塔莎笑道，“人就是人。我们单位有个不同政见者，他从前搞过征集签名，可现在特别老实。显然，时代不同了……不是被抓进去，就是一走了之。人们都这么看。”

接着大家又谈起了政治犯的妻子。她们还把１９世纪和２０世纪做了个比较，看看到底哪个时代政治犯的妻子更不容易。多数人认为上个世纪的要更难一些，特别是对于那些十二月党人的贵族太太们，因为今天的妇女对苦日子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也有人不同意这种看法。

“我从电影里看到那些十二月党人的老婆在西伯利亚游荡时，个个都穿着毛皮大衣，那款式、质地，嘿，没说的，准震了阿尔宾娜这样的时髦女郎。依我看哪，有这样的大衣穿在身上，还有什么受不了的罪。”

这通议论自然又是流浪女吉娜发表的。忽然，拉丽莎想到了尼尔娅：“尼尔娅，现在该给我们讲讲你母亲的事了吧？我记得你开始时曾提到她的猫皮大衣。”

“好吧，我讲。只不过这不是关于初恋的。因为我没能像正常人那样体验初恋，这里讲的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够。”

故事之八

音乐教师尼尔娅在这里讲了她是如何先学会了恨，而不是爱。本书作者把这个中篇敬献给那位最善良的俄国诗人??诺姆?柯扎文，他曾写过一首题为“人折磨孩子”的诗，写的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孩子们。这首诗在苏联的劳改营广为传抄??这都是作者亲眼所见。作者还建议那些对尼尔娅的故事并非无动于衷的人找来诺姆?柯扎文的诗读一读。

我在大战的前夕生于利沃夫，母亲是犹太人，父亲是波兰人。我总觉得自己是犹太人这倒不是因为犹太民族习惯让孩子随母亲的民族，而是我自己的一种感觉……你们以后就会明白。

我的父母都酷爱音乐。我对那时生活的唯一记忆就是母亲在弹钢琴。后来在那些可怕的日子里，我一直以为那个记忆是一场梦：那时的生活怎么会那样美好？窗户半开着，和风荡起带花边的窗帘，花边轻轻地触着钢琴。母亲坐在钢琴前，穿着洁白的衣裙，是那样美丽动人。她不时地把微笑着的脸庞向我转过来，头随着乐曲的节奏轻微地点着??在光洁如镜的琴盖上，在她洁白如云的衣裙上，在清香宜人的嫩黄色地板上，一束束阳光也在音乐的伴奏下轻快地舞蹈。窗外，一株大树轻轻摇动，树叶在舞蹈，窗帘在舞蹈，我也手舞足蹈起来??手抓住小床的栏杆，一蹦一蹦的，可在我的记忆中那就是舞蹈。以后再告诉你们我是怎样弄清楚这不是一场梦……这就是那时的情景。后来战争爆发了，这也印在我的记忆中，法西斯开进了利沃夫，开始了犹太人大搜捕。我们的父亲??这是我长大后妈妈告诉我的??决定还是收拾东西，第二天早晨赶到火车站，这是对所有犹太人下的命令。我们家的犹太人包括母亲和她的３个孩子。我两岁，哥哥列夫什卡１２岁，姐姐琴娅７岁。对犹太人下的命令不包括我父亲，我说过他是波兰人……母亲哭了起来??她担心３个孩子。

“你担什么心呀，”父亲有点发急，“德国是文明之国，他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会被疏散到德国的安全地带，到那儿以后你就给我写信。别忘记首先告诉他们你是位著名的钢琴演奏家??说不定他们会在德国为你安排一次巡回演出呢。他们都是有文化素养的人，芭丝娅。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惊慌失措。”

可父亲的话并没有使母亲平静下来，她说要到亲戚家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办。她匆忙赶到阿朗舅舅家，想听听他的主意。

阿朗舅舅非常聪明、有见识。他悄悄地告诉大家，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认真地倾听法西斯的每一项命令，然后反其道而行之。母亲来到阿朗舅舅家时发现他们全家都忙着收拾东西。

“你们不是去火车站吧？”她吃惊地问道。

“好像是不去。”阿朗舅舅说，“我们要去地下。”

原来阿朗舅舅和其他几位有勇有谋的犹太人设法搞到了一份利沃夫市区地下排污系统的图纸，他们决定顺着污水管爬到横穿全市的地下河。阿朗舅舅让母亲回家收拾东西，带上所有的必需品，尽量多带些食品，穿上厚衣服，夜里带孩子赶到他家。他还叮嘱母亲别把这事告诉父亲，只对他说亲戚们决定一起去火车站，以免路上大家走散。

夜深人静时，我们便向阿朗舅舅家摸去。路上有哨兵巡逻，很危险。我们终于赶到阿朗舅舅家，和他们全家还有另外几个犹太人一起穿过后花园来到很远的一处院子里。这里有一个能钻进人去的洞口，通着排水道，洞口的盖子已经打开。我们一个挨一个地钻了进去，太小的孩子就让大人递下去。阿朗舅舅的母亲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也让大家抬了下去。

以后几个月的地下生活，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到处都是漆黑一片，自制的油灯光线昏暗，四处都在滴水，里面的气味令人作呕。有时能听到上面电车开过的声音和车铃声。孩子们哭闹着要出去。我自然也不愿呆在里面。听母亲讲她必须时刻紧紧抱住我：稍一松手，我就会往外跑。里面还有许多大耗子，到处乱窜，偷吃我们带的干粮。这样一来，母亲不光得搂着我，还必须紧紧地把干粮袋抱在怀里。她不敢把干粮袋交给我哥哥列夫什卡和姐姐琴娅看管，因为这里空气太坏，他们不停地打盹，耗子会趁机偷吃。可是有一次，耗子还是把我们剩下不多的食品偷了个精光。不知是母亲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耗子咬破了她的皮大衣，又啃坏了口袋，把东西全都拖走了。母亲借了一根针，用破口袋把大衣上的窟窿补好。我们并没有挨饿；母亲在集中营里还穿着这件补丁的大衣，那里的德国女人常常笑话她。是的，我们最终还是被发现了，德国人带着警犬找到我们，又把我们带到奥斯威辛。不是所有的人都被抓走了，有九家人设法逃了出去。显然，他们是利沃夫市的犹太人中唯一逃出去的。

我们被赶上火车，拉到德国。这对所有的犹太人来说简直是一大灾难。可对那些还不懂事的孩子却不然，他们很高兴能见到阳光。当然，刚从地下上来的时候我们怕见阳光??眼睛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这里我就不讲集中营的事了，你们从电影里、书里都看到不少，比我知道的还要详细??我那时还小，不大记事。唯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这些跟妈妈一起住在女牢房的孩子们都十分害怕男人。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牢牢地刻上了这样的原则：女人就是安全，而男人则是可怕的危险。他们打小孩，杀小孩，他们会仅仅因为孩子哭的声大就把他像只小狗一样杀死。最可怕的是，他们会把你和妈妈分开。年龄小的孩子吓得寸步不离妈妈；我们时刻拉住妈妈的衣服不松手。

列夫什卡哥哥被带到男牢房，后来再也没见到他。琴娅很快就病倒了，被送到医院，又从医院被拉到焚尸炉。剩母亲和我了。我们还算幸运，居然活了下来，又回到了利沃夫。

可父亲在家中又娶了一个位新太太，还生了个孩子。他给母亲路费，让她到列宁格勒投奔亲戚。他还答应给我生活费，但母亲拒绝了：那种时候钱算什么，她相信，自己是位钢琴家，在列宁格勒会很快找到工作。然而正是这种单纯与天真毁了她。

我还要讲一讲发生在奥斯威辛的另一件事。一天，女囚们发现一项灭绝所有犹太儿童的命令正在策划之中。实际上那时在那里的犹太孩子已经被灭绝得差不多了，尽管大家都想方设法保护我们，可还是无济于事。我母亲叮嘱我切不可离开她半步，要是看到“好看的男人”，不管他是谁，我必须赶紧跑回去，钻到我们那张床的褥垫下面藏起来。我那时瘦得皮包骨头，趴在垫子底下上面连个包都鼓不起来。后来，母亲强迫我改掉这个坏习惯时可真费了不少劲。甚至我们到列宁格勒住下之后，我又懂了些事，每当有陌生男子进我们家，像房管所的人或是邻居，我都会一言不发地径直跑到母亲的褥子底下躲起来。

我一天天长大，开始上学了。我不再往褥子底下藏，可对男人的恐惧心理还没有消失。在学校，我门门功课都是优秀，除了美术??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是男教师。每次我在走廊遇见校长，我都畏缩地退到墙根，他跟我说话时我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我吓得根本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地好些了。可到了十几岁时我怎么也理解不了我的朋友们：她们怎么会跟青年男人产生温柔的感情？每当男孩子跟我接近时，我便想象他穿着德国党卫军的制服。母亲给我讲她跟父亲的事，这在我心中已播下了对男人不信任的种子；但最可怕的是在集中营时打下的烙印：一有男人来就赶快藏起来，不然就会大难临头。

大家也许会奇怪，既然有恐惧心理，我怎么还结了婚呢？

很简单。母亲逝去后，亲戚们供我读完音乐中学又上了大学。

大学毕业后，他们便开始操心我的婚事，想让我尽快成家安定下来。抚养我的舅舅和姨妈年纪都大了，他们想尽快实现对母亲许下的诺言，而不想在我还没找到归宿以前就离去。他们给我介绍了好几个聪明漂亮的年轻人，都是犹太人，而且他们都想娶一位住在列宁格勒的姑娘。其中好多人都很喜欢我，可我每次都哭着拒绝了，说我不想使我的家庭不幸福。有一天舅舅的朋友来看他，那是一位年近４０岁的鳏夫，想让舅舅替他介绍一位性情贞静、贤惠的女人，来为他１２岁的女儿当妈妈。这个人我一点也不害怕，并且我还十分可怜那小姑娘：我也是１２岁的时候没了母亲的。

但是波里斯?尼古拉维奇根本没注意我，那小姑娘也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们走后，我鼓起勇气告诉舅舅说只有这个人我不害怕，我可以嫁给他。可舅舅吃了一惊，想说服我：“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你怎么能抚养那么大的女儿呢？”??他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我做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壮举：波里斯下次带着女儿来舅舅家时，我把小列奴丝娅叫到我的房间里告诉她我是谁，还说我愿意做她的妈妈。亲爱的小列娜哭了起来，张开手臂抱住我，喊我“妈妈”。她用３天时间就为我和爸爸牵上了红线。于是我们就开始了共同的生活，我的恐惧心理也很快就消失了，除非有时在睡梦里……听了尼尔娅的故事后，大家都很难过，爱丽什卡还抽抽嗒嗒地抹起眼泪，像小孩子一样吸着她的翘鼻子。

吉娜摇着头骂道：“这帮畜生，真是一群禽兽不如的东西……如今在我们营里当然也没有娃娃们的好果子吃，可那些家伙毕竟也是我们的人，不是德国法西斯呀，还不至于杀害那些娃娃。”

“你说的是哪个，吉娜？”

“我们的，苏联的劳改营呗，那儿还有娃娃们的住处呢，叫‘母子间’??母亲带孩子住的营房。要是女犯有孩子或是在那儿生了孩子，就被送到‘母子间’去。谢天谢地我眼下没服刑，要不然我这小丫头还不得不住在牢房里。”

“给咱讲讲女营里的事儿吧。”

“今天就算了吧，姑娘们。一天讲两个‘营’太多了。下回再讲。这会儿咱们让爱玛讲吧；这都是她出的点子，咱们听听她讲的。”

故事之九

戏剧导演爱玛讲的是她如何成为一位初次恋爱的小伙子的进攻目标。

我给大家讲讲一个毛头小伙儿是怎样爱上我的，而且爱得那样无私，甚至发狂。

我的第一次婚姻是校园恋爱的产物，很不成功，也很短暂：一年之后便离婚了。这要感谢那项新法律，能尽快地结束这场精神折磨。和那位同学分手后我很快又结婚了。他也是个演员，还是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名角呢，虽然已到了强弩之末。他现在酗酒成性，早已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可在当初，我还觉得我们的婚姻相当成功，唯一使我苦恼的是他那没完没了的婚外恋。他每演一个新角色都会很快爱上和他配戏的搭档。为此我们吵阿打啊，最后我决定我们俩离开这里去外地，或许这是挽救这桩婚姻的唯一途径。我调到西伯利亚一个新建小城里的一个刚成立的剧团当导演。我们打好行李，离开了列宁格勒。我丈夫的想法是：在外地他肯定会成为那里的台柱子，包演所有的主角，何况他妻子还是导演呢。结果确实如此。我导的第一出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他演罗密欧，尽管从他的年龄和外形来看演傻胖子福斯塔夫更合适，当然，演李尔王他还不够老。你们也许猜到了，他在排练时又爱上了朱丽叶。演朱丽叶的那小姑娘确实漂亮，她刚从戏剧学校毕业，大大的眼睛，娇小的身段。显然她也被我那位旧日的明星给蒙骗住了。他之所以喜欢年轻姑娘也正是如此：稍微老成一些的女人便会一眼看穿他那肤浅的感情。随之而来的事真让我大伤脑筋。排戏时，我那个缺德老头子无耻地向朱丽叶一会儿飞个媚眼，一会儿又捏捏她的手，可自己的戏却演得糟糕极了，台词记不住，语调也不对。你们想想，４０多岁的人了，还能演什么罗密欧。在场的演员、舞台监督，还有舞台工作人员等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还好奇地打量着我，有些人露出同情的神色，但更多的人是想看热闹。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继续工作。第一场还没排完，我就感到了极度的精神疲劳。

就在我几乎快到精神崩溃之际，我忽然注意到，那位年轻的布景美工阿辽沙常常用充满忧郁和爱恋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的感觉好多了。以后排练时，每当我那位老来俏罗密欧再当众跟傻丫头朱丽叶调情时，我便看着阿辽沙，这样一来感觉就会好些。

有一天排完戏后，阿辽沙还不走，他等着我；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剧常他向我表达了爱慕之情。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就走开了。可他还是每次排练都来，自始至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到了首场演出的日子。演出相当成功，当地的领导们还设宴招待了我们。席间，男主角宣布他要离开我，与他的朱丽叶结合。他真够可以的，选这样美好的场合来解决家庭纠纷。我伤心透了，宴会结束后便和阿辽沙一起绕小城漫步，然后回到他在剧团里的那间小屋，跟他过了夜。此后我的心情有所好转。我感到这种做法对我丈夫来说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我也有好处。再看见他时，就不那么伤心了，再看看阿辽沙，感觉更好了。

一天阿辽沙问我：“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吃惊地望着他，告诉他这不可能。

“你敢戏弄我。”他怒气冲天，“别忘了，你现在没在剧场里。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就自杀。”

我耸了耸肩：“想用一支道具手枪枪毙自己吗？那就祝你顺利。”然后扬长而去。

几个小时后我去排练，发现阿辽沙没来。没什么关系，我想，这样我可以安心工作了。近来他盯人的目光常常搞得我心烦意乱。不来更好……突然票房经理跑进来告诉我阿辽沙被送进医院正洗胃呢：他吃安眠药中毒了。我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敢这样。这不是让我丢丑吗。”

一位年轻演员跑到医院去打听情况，虽然我心急如焚，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继续排练，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到了晚上，他们告诉我阿辽沙吃安眠药过量了，已经奄奄一息。

我再也忍不住了，跑去看他。医院的人知道我是他的领导后让我进了病房。他已经神志不清了，可他认出是我，小眼睛闪出光来。“你现在不会离开我了吧？”他耳语般地问道。

“当然不离开你了。”我口里这样答道，心里却在暗自思忖着：拿这个傻瓜怎么办好呢？怎样才能甩掉他呢？

阿辽沙住院期间我又办回了列宁格勒，可你们猜怎么着？

他身体一恢复，就辞去剧院的工作，一路追我而来。

此后的事简直是场恶梦：他在列宁格勒没有工作，没有住处，到处游荡，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有一天我对他讲：“阿辽沙，你又不是女孩子，又不是我先勾引你，让你怀了孩子后甩了你。你也不害臊。你怎么没一点男人气儿呢？”

可这傻瓜还是不明白。他说：“如果我们真有个孩子，我就养着他，这样也许还好受些。”

结果我因精神过度紧张，进了精神病院。这才使阿辽沙死了心，离开了列宁格勒。他受的打击不校现在每当我听说女孩子被引诱后遭到遗弃时，我总在考虑究竟谁的日子最不好过，是她，还是他。你们知道吗，我宁可自己被人遗弃，也不愿被那疯狂的爱缠个没完没了。这种初恋，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看看舞台上的爱情呢，那里的匕首都是硬纸板做的，毒药呢，是兑上颜料的水。

女人们有的同情阿辽沙，有的同情爱玛。

然后大家转向爱丽什卡，一位好看的胖姑娘，是牛奶厂主任的秘书。

故事之十

爱丽什卡讲的是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我第一次遇见瑟约什卡，我后来的丈夫，是在彼得??保罗要塞的沙滩上。那天天气很热，大家都在游泳，可我正好闹嗓子。我坐在水边一棵倒了的柳树干上，燥热，难受。突然，一只大黑狗跳了过来，开始在我身上嗅起来。我害怕不认识的狗，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想起爸爸说的：“害怕狗时不要动，别显出害怕的样子。”

随后听到一个愉快的声音：“米什卡。你干什么呢？吓唬一位这么漂亮的女孩儿？你看看，她差不多跟你一样漂亮呢。”

狗的主人走了过来，挨着我坐在树干上。“米什卡游泳时，我在这坐一会儿，你不生气吧？”

“你爱坐多久就坐多久。你为什么不跟它一块儿游泳呢？”

“不行，我嗓子疼。你怎么不游泳？”

“我也嗓子疼。”

“那我们就坐在这儿看米什卡游吧。”

我们就坐着，看着，一会儿米什卡从水里出来跑向我们，抖了抖身上的水。它毛上的水像雨点一样落了我们一身，可我们很快活，也不那么热了。

“你叫什么名字？”

“爱拉。你呢？”

“瑟约什卡。在那边晒太阳的是我妈妈。你想见见她吗？

来吧。”

我们来到瑟约什卡的妈妈那里，他说：“妈妈，你看我跟米什卡找到一位多好看的女孩儿。你说呢？她那双眼睛像小母牛的一样。我能和她结婚吗？”

瑟约什卡的妈妈说可以，但要等到将来，她一边说着，一边让我们吃草莓。她从包里拿出一罐草莓来给了我们，瑟约什卡把最大的挑出来给我吃。

“你为什么把最大的都给我呢？这不公平。”

“因为你嗓子疼呀。”

“你也是埃”

“那不算什么，我比你结实，比你有劲儿，我要时时照顾你。说定了？”

“好吧。”

然后我领他去见我的姐姐们，告诉她们他将来要跟我结婚，而且他妈妈已经同意了。她们笑了起来，但都是善意的笑。

该回家了，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你明天还来吗？我每天都在那棵树旁带米什卡散步。”

“只要妈妈让我一个人出来。不过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家有电话。记住这个号码。”

我把号码告诉瑟约什卡，他怕忘了，又重复了几遍。

可是第二天我的病加重了，由嗓子发炎引起心脏的毛病，被送进医院。我躺在床上，想到瑟约什卡在树旁等不到我的难过样子我就哭了起来。我哭还因为自己剃成秃头，这是为了治玻这样一来我就不再像米什卡了。那些天真是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护士进来让我穿上衣服到走廊里去，说：“有人来看你。”

我很惊讶，因为那天妈妈已经来过了。原来是瑟约什卡和他妈妈来了。他一看见我被剃成秃子就喊了起来。

“你再也不像米什卡了。他们把你弄得好丑好丑。”

我想瑟约什卡一定不再爱我了，我便嚎啕大哭着跑进病房。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忧郁而死。但我刚走到门口，瑟约什卡就追了过来。

“你去哪儿？我们带来好多葡萄给你。妈妈说你吃了就会好得快些。好了，别哭了。”

后来我们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吃葡萄时，瑟约什卡对我说：“你现在一点也不好看了。你就像一只淋湿的小猫。”

他妈妈说他不应该老把女孩子比做各种动物，她不让他再伤我的心了。她说到做到，从此以后，每当她认为瑟约什卡伤我心时，她都出来保护我。不过他后来再也没有伤过我的感情，生活再也没有这种戏剧般的情节了。我们俩上学后同桌坐了１０年，毕业后就结婚了。这就是我的初恋，一直到现在。

这个故事讲完后，就结束了《女人十日谈》的第一天。

正在这时，婴儿们被护士用车推了进来，母亲们纷纷抱起自己的孩子准备喂奶。她们商定明天大家讲被引诱与遗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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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引诱与遗弃

--------------------------------------------------------------------------------讲的故事都是关于那些不幸的人，他们遭到了别人的：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起来后就都忙着准备晚上要讲的故事。到了晚上，拉丽莎第一个讲起她的故事。

故事之一

生物学博士拉丽莎在这里为今晚的情爱故事定出了基调。

我给大家讲个小故事，虽然不长，却道出了关于引诱与遗弃这类故事的关键。我说的正确与否由你们自己来评判。

二人躺在林中草地上，他企图引诱她；她虽不情愿，却已招架不祝“可你爱我吗，凡亚？”

“爱，爱。”

“你要娶我？”

“娶，娶。”

“你不会弄出孩子来就抛弃我吧？”

“不会，不会。”

“你能买一套单元房？”

“能，能。”

“你给我买件毛皮大衣？”

“买，买。”

“你带我到旅游胜地去玩儿？”

“去，去。”

“你给我一把伞吧？”

“哦。你要把伞干什么？”

……

“没错儿，”吉娜说，下面该轮到她讲了。“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本来也想讲一个这样的小笑话，可现在拉丽莎抢了先，我只好再讲个别的……”

故事之二

流浪女吉娜又讲了一个和她的前一个故事类似的故事，都是关于军人的爱情昙花一现，露水夫妻难以信赖。不过，这里说的只是军人对姑娘的爱，并不包括他对祖国的爱，对共产党的爱，或是对共产主义理想的爱。因此，没有人能指责我们攻击谩骂苏维埃军队，因为背叛自己的新婚妻子与背叛自己的祖国是两码事??就象粉笔和乳酪那样大不相同。这是敖德萨人的俗语。

我们村有个大闺女叫克拉芙卡。嗨哟，这可真是个人物儿。一群大兵跟在她屁股后头追她，可她却把自己管得严严实实。要是有人想占她什么便宜的话，她也不过让他们亲几口就完了。提起嫁妆来，她只有一件，那就是贞操。她爹是个醉鬼，娘又病病歪歪的，所以她就把贞操看得比天还重。为了不被人弄到手，每次看完电影她都不让人送她回家，而总是跟几个没人搭理的丑姑娘结伴回去。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一个老家在乌克兰的中士米克海尔看上她了，拿定主意要把她弄到手。他的诡计终于得逞了。他跟她讲自己在乌克兰还有母亲，老太太有漂亮的花园洋房，但她年纪越来越大，需要个儿媳妇做帮手……克拉芙卡终于彻底上钩了。跳完了舞，她答应中士送她回家，只是留神不跟他钻小树林。可结果还是没斗过那家伙??他在她家的羽绒床上得了手。怎么回事呢？原来，他向她正式求了婚。克拉芙卡喜滋滋的，她爹娘也乐颠颠的??自己的闺女要嫁到南方那个富地方，能不乐吗？老两口子又卖猪又宰羊，就差砸锅卖铁了。又借钱买了伏特加酒，把婚礼操办得挺象样。中士说他想回老家乌克兰办结婚登记手续，还说他不愿意用军人证件登记盖章，因为那个证件最后还得收回去；还是登在护照上保险。克拉芙卡自己也晓得在军人证上盖章没有什么好结果：他马上就得转业，这样连人带证就都落空了。

婚礼之后，中士和他的小媳妇忙着打点行装，打算回老家。他买了一大堆皮箱，把所有能算做嫁妆的东西全拾掇起来。他在丈母娘家四处寻摸着，看看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妈妈，”他说，“把这个和那个都给我们吧，年轻人成家立业用得着。”

他连墙上挂的画像都摘了下来：“它代表父母二位大人对我们的祝福。”

所有这些东西他都打慢件托运走了。他和克拉芙卡买好了火车票，那可不是一般的硬座儿，那是带铺盖的包厢。小夫妻高兴地上路了，去过甜蜜的小日子。村里的姑娘们去送她时都羡慕死她了：“你可真不赖，大妹子。真够有本事的。”

这话说得太早了点儿。过了几天，克拉芙卡的母亲接到一封电报：“母速寄钱并到米克海尔的部队查他家地址。我已在路上走失。”

这老太太举着电报给村里人看时，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可他们还是很可怜这丫头，又帮忙从部队找到米克海尔家的地址。真不知克拉芙卡她娘是怎么弄到那笔钱的，婚礼早就把家里花得精光了。

又过了一个月，收到了克拉芙卡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她找到了米克海尔住的村子，几位好心人给她指他家。可进门后她看见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两岁的娃娃。克拉芙卡忍不住放声大哭，跟小媳妇讲起米克海尔如何把她骗了。等那女人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后，回头抄起一把耙子，把克拉芙卡赶出了院子。

这就是我们村里的一个人怎样像你们说的那样被“引诱和遗弃”的。到现在谁也不知道她的下落。没准也和我一样下海了，被送去劳改。也可能死了，我说不准。

该轮到娜塔莎讲了，她先提醒大家：“我要讲的故事跟吉娜刚讲的有些类似，但结尾不同，这是个幸福的结局。可是你们别忘了，朋友们，我这个故事中那位被引诱与遗弃的少女之所以后来过得不错，一系列偶然事件的发生也起了必不可少的作用。”

故事之三

女工程师娜塔莎的故事以婚礼而告终，原因很简单，天真与智慧必须相辅相成。

我们设计室里有一位女制图员名叫斯维塔?帕拉蒙诺娃。这姑娘长得相当漂亮，就是太天真了，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比如，她真的相信“雀奶糖”是用麻雀的奶做成的。人们常常跟她开玩笑说：“小斯维托什卡，吃点麻雀奶吧。”

一天，一位亚美尼亚来的小伙子借调到我们室。他开始追斯维塔，看来还颇有成效。他们俩在一起真是出色的一对儿。斯维塔又白又嫩，头发蓬松，还有长得像一朵蒲公英的小手；而他呢，英俊潇洒，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典型的高加索美男子。他追她时简直妒忌得发疯，无论对谁都虎视眈眈地瞪着人家。后来他对这个傻姑娘许下诺言，说他要回家把这消息告诉父母，好让他们为婚礼做准备，然后便扬长而去。可斯维塔已经怀孕了。她痴心地等着：拉费克说过他还回来的，所以她只要耐心地等他好了；他要告诉父母，还要准备婚礼，谁说得准这要用多长时间呢？

结果，就在拉费克“准备婚礼”的时候，斯维塔平安地生下一个男孩。她身体刚刚恢复，就准备走。“别那么傻了。”

我们说她：“你现在已经做母亲了，不能这么轻信，你不仅仅要对自己负责埃你能带着孩子去哪儿呢？”

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要是他病倒了，或者出了什么事，那怎么办呢？”

她连具体地址都不清楚就去了叶瑞宛。一个月后我们收到一张结婚照：斯维塔和拉费克笑容满面，就好象确实一直在准备婚礼一样。

“这简直不可能。”我们这个部门的人都说，“我们的斯维塔难道真的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傻？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制住了那小子？”

夏天我们这里有个组去亚美尼亚度假，大家决定去看看斯维塔。这才弄清事情的原委。斯维塔自己找到了拉费克的父母，抱着孩子来到他们家，打听拉费克在哪儿。他们说他被派到莫斯科工作了。

“那么你是谁呢？”

“我是他妻子，这就是小拉费克，他的儿子。很高兴见到二位老人，你们一定是爷爷奶奶吧。”

老夫妻俩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可斯维塔毫不在意。

“找到你们，我真高兴。拉费克出了什么事？他被派到那里这么久了吗？他没生病吧？他怎么没去接我们呢？”

拉费克的母亲是位有心计的老太太。她抱起小孙孙，送进里屋，然后又让这位不请自到的儿媳妇吃了点东西，到了晚饭时才一点点地把详情套出来。她也知道了这姑娘的为人，就告诉了老伴。

一个月后拉费克回来了，花园里摆好了桌子，宾朋满座，都期待着什么。

“这是干什么，妈妈？是妹妹的婚礼吗？”

“不，孩子，是你的。”

正在这时老头儿从屋里出来，带着喜气洋洋的斯维塔迎了过去。那傻丫头扑上前抱住他喊道：“你病了，又出门办公事去了，怎么不写信告诉我呢，可把我急坏了。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会起疑心了。”

听到这些话，老头儿对拉费克摆摆手指头，意思是说，你自己看看，你居然要骗这样的女孩子。

所以斯维塔丝毫不知她曾被人引诱和遗弃过。真有福气。

娜塔莎讲完就该瓦伦蒂娜了，大家都在背后叫她“党内大人物”。她们有些担心地望着她：她会不会再来一通道德教育课？但是这次，她们的担心变成毫无根据的了。

故事之四

“大人物”瓦伦蒂娜讲的是一个关于出国定居的离奇故事。其实，所有关于从苏联出去的故事都十分离奇。

你们知道吗，工人代表有时要处理一些难以预料的纠纷。

例如，一个已婚，有了孩子的男人死了，忽然有个女的说她肚里的孩子是这个男人的，怎样才能证明这男人是孩子的父亲呢？这类事情并不常见，但要是碰上了，就是闹到法院也不好解决。因为这种事儿很难证明，连法官也束手无策。可有一次，一桩这类的案子很快便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一天，一个老太太找到我们处说：“我儿子死了，现在他们大学里有个哲学系的女学生要生孩子了，这孩子呢，是我儿子的。我们想让孙子用他爸爸的姓登记户口，这可以吗？”

我们回答说可以，但如果他结过婚有妻子的话，那就需要这位寡妇来说明一下她丈夫确实曾对她不忠，和那个女的发生过关系，并且她还得同意这孩子在她丈夫的名下领取公家的补助。

第二天来了一位青年妇女，她说：“是的，我知道那是我丈夫的孩子。我并不介意他和我自己的孩子姓一个姓。”

我们那里的工作人员都对她这种宽宏大量的态度感到吃惊，但他们还是要找证人。证人们也找到了??与死者从前一起住合居单元的邻居。他们承认，在他妻子不在家时他曾把某某人带到家中，还在厨房里当着邻居们的面说过他要和妻子离婚，和她结婚。他们看见他给那女的钱，还有一次看见那女的带来一套餐具送给他??换句话说，他们已经共同享用钱财了。楼里看门的人也出来作证，证明死者确实曾去过某处拿着某物等等??结果我们只好按父子关系给孩子登记了。这时，孩子刚刚出生。

手续都办好了，我们都为苏联人民的成熟与胸襟感到惊喜。你想，有人勾引了一个女子，又将她抛弃，可她生下他的孩子后用了他的姓，并得到了一笔可观的补助，而不是单亲家庭的那５卢布。这一切都要感谢她周围那些善良、诚实而又热情的人们。

一个月后我们发现那位被“引诱与遗弃”的姑娘带着她那一大帮新认的亲戚移居到了以色列。原来这姑娘在临生孩子之前接到了出境签证，所以那些人才迫不及待地办好那些手续。她的孩子究竟是不是那个死者的我们无从得知，也许这永远是个谜。之后我们想惩办那个看门人和邻居们，理由是他们做伪证??只不过为了搞清真相，可他们都开始推卸责任。我们以后便牢记这个教训、时刻保持着警惕。

瓦伦蒂娜几乎没有讲完便遭到佳丽娜的攻击，后者开始对瓦伦蒂娜产生了不信任感。

“对不起，瓦伦蒂娜。”她大声说道，“你有什么根据说那孩子不是死者的呢？”

“当然有根据。我告诉你，他们全都滚到了以色列，销声匿迹了。”

“那又何罪之有呢？”

“看他们那副急不可待、拼命跟那位所谓被‘引诱与遗弃’的姑娘和婴儿套近乎的德性??你认为他们都诚实吗？”

“可他们都想出去呀，总不能不办签证就买飞机票飞走吧。”

“如果他们得到许可，那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那你的意思是以色列不许他们入境喽？”

“这跟以色列有什么关系？我们可能为了国家的安全才不许他们出去的。”

“太谢谢你了，瓦伦蒂娜，你给我们讲了一个绝妙无比的好故事，尽管是完全反对苏维埃的。”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评语，大家都笑了。但是没人想谈论政治，所以都等着下一位??阿尔宾娜开始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五

空姐儿阿尔宾娜讲了一个跟纳巴科夫所著的《洛莉塔》极其相似的苏联故事。

一开始，阿尔宾娜就向持不同政见者的妻子佳丽娜靠过去，问道：“佳丽亚，你读过纳巴科夫的禁书《洛莉塔》吗？”

“是的，我读过。可那不是禁书，在西方大量销售。作者也在那边住了好久了。”

“嘿，那本书可真该禁。”

“你是这么看的吗，阿尔宾娜？我很惊讶，你居然会因书里写的东西而感到羞涩不安，可这一切你在现实生活中都付诸实践了。”

“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什么能让我不安，真的。我说要禁这本书，因为里面写的都是骗人的，而不是因为描写了性。这本书，姑娘们，讲的是一个男的津津有味地描写他怎么杀死了一个姑娘的母亲使她不再妨碍他享受这姑娘，以及如何毁了这姑娘，最后还把她也杀了。”

“阿尔宾娜，你说什么呀？主人公并没有杀害母亲或女儿。

他出于嫉妒杀死了洛莉塔的情人，那母女俩是死于事故：一个被汽车轧死了，一个死于难产。”

“那是他那么说，你就这么傻，信他说的。那家伙在日记里写道：他爱那个女人的女儿，他之所以跟那女人结婚，就是为了追她女儿。后来那女人看到了这本日记，说不定是那家伙故意丢在那儿给她看的呢。依我看哪，佳丽娜，那家伙是早就算计好了的。他还想淹死那女人呢，不过没有得逞。”

“行，就算是这样。可洛莉塔呢？她不是死于难产吗？”

“唉哟，佳丽娜，你怎么反应这么慢。我问你，你生孩子生了几个小时？”

“我没注意。大约三、四个小时吧。怎么了？”

“这不得了。要是有个男人在你１０岁的时候就糟踏了你，把你弄得里面都变形了，你哪能这么快就把孩子生下来。他们花了整整３天的时间才把我的小丫头拽出来，差点让我剖腹。要是依着我呀，就逮住那个纳巴科夫和所有那些欺侮幼女的男人，拿把烧红的铁钳子把他们那玩意儿揪下来。而且最先惩治的就是那头害过我的公猪……我恨死他了。”

阿尔宾娜脸都扭曲了，涨得通红，眼里迸出泪水，把画好的眼影都冲坏了。佳丽娜奔了过去，坐在床上搂住了她。

“镇静些，阿尔宾诺什卡。千万别把奶憋回去。你别讲了好吗，也别老记着他了。”

“我怎么能不记着呢??至死也忘不了埃可那件事讲起来很短，没什么好说的。那个纳巴科夫显然是为了赚点钱才把他那恶心玩意儿弄了一书，抹得每页都沾上了。可你们这帮小书呆子居然还对着那书长吁短叹，好象上面抹的都是蜜。

我听过你们的研讨会，我也在文化界混过一阵。可在现实中一切都很简单，没什么好讲的，就剩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算了。这帮臭男人，还有你们这些傻瓜。”

阿尔宾娜擤擤鼻子，擦擦眼睛，缓过劲儿来，这才开始讲。

我妈跟洛莉塔的妈一样傻。我爸甩下我们娘儿俩走了。我跟妈相依为命，住在列宁格勒城外的一个名叫托尔马乔夫的小村子里，紧挨着路加河。我们靠妈的工资过活。她是名小学教师。

我那会儿长得真好看，是个俊妞儿，真了不得。我妈领我走在街上，人们都盯着我看，有的还追上来看。我就喜欢这样。现在回想起来，我妈那时的一大乐趣就是她有这么个洋娃娃似的漂亮女儿。跟妈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刚上学的那几年学习成绩挺好。后来就不行了，但那是后话……你们还记得当时的花样滑冰热吧？家家父母都想把孩子送进溜冰学校，将来好成为黑胡斯基或者白阿索娃。我妈给我买了冰刀，每星期送我到列宁格勒的周日花样溜冰速成班去上课。我还真入了迷，如鱼得水。要不是那头公猪卡约，说不定我还能得冠军呢，那我就不是在飞机上笑脸相迎地给人端果汁了，而是穿着溜冰鞋滑遍欧洲了。

就是这个卡约。一天，这个曾经训练出不少优秀花样运动员的名教练来到我们训练的冰常他看完所有人都滑了一遍以后，选中了我。

“这小姑娘确实有天赋。但她需要进行更系统的培训，要有经验丰富的教练来指导。她的基本素质与技巧性都非常好。”

技巧？狗屁。可我妈、老师、还有我，都乖乖地上了圈套。他又接着唬我们：“为了你女儿的前途你们应该搬到列宁格勒来。没有时间了。一个月的训练就等于将来几年的成功。”

他先把我妈蒙得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激动，一会儿着急，然后才说：“你想法跟列宁格勒的人对调一下，我呢，跟我老婆商量商量，让阿尔宾诺什卡暂时住在我家里，到体校学习，我负责训练她。”

我已经成了他的“阿尔宾诺什卡”，我们被他的好意感动得直想吻他的手。好意？狗屁。

对不起，姑娘们，我说了粗话??我这毛病还没改掉呢，我想我也改不掉了。你们就听听那公猪干的缺德事儿吧。

他还真有个老婆。不过这都是为了骗人装出来的。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让她在家里扮了这个角色，但她肯定不真是他老婆。当时我妈和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我们来到卡约家后，这位主妇象欢迎贵宾那样迎接我们：“啊，孩子。啊，我亲爱的。”

他们拿出好吃的招待我们，我妈还喝了一杯伏特加。她坐在椅子边儿上，一想到我的未来就抖个不停。卡约一上来就谈起正事：“不必让她回去了，时间不等人埃她明天就去体校开始训练。阿洛什卡，把小姑娘的房间收拾好。”

他的假老婆阿洛什卡领我去看我的房间。我当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整整三年的时间这里成了我的牢房。连牢房都不如，简直是酷刑室。我进了小屋，高兴得差点儿尿了裤子：所有的东西都那么新，那么可爱，家具就象玩具一样，还为我单独准备了一张小床，床上还有个进口大娃娃坐在那儿等我呢。

我跟妈说了声再见，她就走了。卡约又告诉阿拉：“孩子累了，让她上床吧。她脱衣服时你看一下她的肌肉是否正常，然后告诉我。”

那个骚货是他的同伙。我在我的新房间里当着她的面把衣服脱了，她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对我说：“我也说不准你行不行，亲爱的。我觉得你的腿部肌肉有点发紧。也许我看错了？……”她还装出思考的样子，那个骚货。我急得心都不跳了：这是不是说我不能当冠军了？我睁大眼睛看着她，都快哭了。她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别着急，塞姆扬?伊里奇是一位很好的教练。也许还来得及。要不我把他叫来让他亲自看看？”

我这个傻子，听到这个主意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

您快叫他来。”

他们肯定是事先都策划好了的。

卡约穿着睡袍进来了，长满黑毛的腿露在外面。

“嘿，怎么样啊？”

阿拉跟他讲了我的腿的事，可装得好象她不敢肯定。于是他就过来摸我的腿，屁股，还摸了几下那个地方。

“是的，”他说，“我们还得矫正一下。这就要看阿尔宾诺什卡自己的态度了：如果她严肃地接受训练，那这些缺陷还能渐渐克服掉。你能做出最大的努力吗，孩子？”

“能，塞姆扬叔叔。”我含着热泪说。

他好象在安慰我似的把我抱起来，放在他那光着的膝盖上，然后连我一起裹在他的睡袍里紧贴着他，使劲儿挤着我。

哼，安慰。那个阿拉就站在旁边抚摸着我的头说些宽慰的话??都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我现在才明白。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在睡袍里干着什么勾当。可后来看了《洛莉塔》之后才明白过来：他显然是在猥亵我。

姑娘们，谁能告诉我，世界上怎么会有阿洛什卡那样的女人？我永远也饶不了她。你跟自己的男人爱怎么干就怎么干，现在是２０世纪了，是开放的时代；可你干吗要骗一个傻孩子呢？

后来就更糟糕了。你们以为他把我奸污了就完事了吗？没门儿。他可不这么傻。他很清楚我会跟妈妈诉苦，那样她就会去告他。而且这个畜生肯定会被判得不轻。他简直比狐狸还狡猾。他把这事安排得如此巧妙，使我整整让他糟踏了两年而我还一点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而且不光他一个人，还有他的朋友。

你们不相信？那就听着好了。第二天他带我去了体校。那儿有个人工冰场，一群男女孩子正在上面滑着。卡约让我上了冰场，让其他教练看了我的表演，他们都认为我滑得不错。

一会儿，卡约对其中一个人挤挤眼睛说：“你看呢，维特亚，她的腿部肌肉是不是有点儿紧？阿拉说这孩子没什么希望了。”

他们的谈话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这时其他教练都不在常他们又让我滑了一圈，做了单脚滑的飞燕动作。维特亚看了以后说：“是不大好。这就要你花大力量矫正了。”

他叫来另一个女孩子，让她表演。那小姑娘滑得可真棒，她象个陀螺一样在冰上转，还能在冰上熟练地劈叉。

“你还记得她吗？”维特亚说，“她当时也没什么希望了，可你看现在。”

于是卡约对他说：“下班后到我那儿来一趟，我们试试阿尔宾娜。”

他答道：“可以。这孩子显然还是有天才的，我们应当尽力挽救她。”

你们还猜不出他们干了什么吗？他们让我脱了衣服，摸我，看我，然后又让我坐在桌子上把腿劈开。

“噢。”那位水平似乎更高一点的教练维特亚说道：“原来是这里太紧了。她需要动个小手术，把韧带放松。”

然后他们就当着我的面研究起来：是把我送到医院动手术呢，还是他们自己想法解决。他们说在医院医生水平虽然不错，但可能会把韧带放得太松，那样的话这个运动员就彻底完了。要让他们自己解决呢，当然更好，只是这样做不合乎法律。听到这儿，我大哭起来，哀求他们：“塞姆扬叔叔，维特亚叔叔。你们自己解决吧。我谁也不告诉，连妈妈也不告诉。”

哼，他们就给我动了一次“世界女子花样滑冰冠军”的手术：一个抱住我亲个不停，好象是在宽慰我，以便使我镇静下来；另一个在那儿来回戳着，把里面都快翻出来了。他们俩轮换着来。血趟得满桌子、满地都是。我哭喊着，却拼命忍着疼痛，我使劲抓住他们的手，把身子贴紧这两个畜生，因为这样一来就不那么疼了。当他们俩一个折磨我时，另一个就吻我、舔我、抚摸我。我不知道那天他们干了多少次，直到我昏过去后他们才住手。卡约把我抱到洗澡间洗干净，又把我放到床上。我哭着睡着了，心中还期望着手术顺利。

第二天卡约没带我去学校，让我“手术后卧床休息”，他自己去训练了。到吃饭时，维特亚和他一起回来了??来检查病人的恢复情况。你们知道他们怎么检查的吗？对了，还是在那张桌子上，只是这次没流那么多血，可还象上次那么疼，总是那么疼，我这未来的冠军只好咬紧牙关忍着。后来他们管这叫做“按摩过紧的韧带”。他们在训练时常常公开地说：“你给阿尔宾娜按摩了吗？她劈叉劈得不太好。我今天去你那儿给她试试。”

当然他们也教我滑冰，而且我进步很快。他们毕竟是很有经验的教练。

那两个畜生骗了我两年，我都坚持下来了。后来有一次我们去参加比赛，我这时已经能参加大赛了。碰巧卡约没能和我住在一起，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是我的亲戚呢。我和第一天在人工冰场上维特亚叫来的那个小姑娘住在一个屋。我记得他们曾经提过她也因韧带过紧被动过手术。所以我就问她：“他们给你的韧带动手术了吗？我那儿还疼呢。我也不敢告诉卡约，怕他不让我学了。你怎么样？”

那个小姑娘，卡特娅，早就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在她之前也受过同样治疗的人跟她讲过。是卡特娅悄悄告诉了我直到那时他们还在继续干的事是什么事。她又补充一句：“千万别对任何人讲，不然卡约和维特亚会开除我们，那咱们的花样滑冰就没戏了。咱们还得忍耐。维特亚说过我最终还会喜欢那事的。我不相信，可我还是要坚持下去，因为我喜欢滑冰。等将来我一当上冠军就自己找个不折磨我的新教练，最好找个女的。”

我们回到列宁格勒后，我傻乎乎地把我和卡特娅说的话全告诉卡约了。我还求他往后别再干了，因为太疼了。他见我知道了内情，可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居然还挺高兴，那个禽兽。

“你既然全知道了，那我们就换种方式‘按摩’吧。这样就不那么疼了。”

他说到做到。也许他有些花招可以使我不那么疼，可这回我简直想死。

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了，跑回家找我妈。我不敢把实情告诉她，就编瞎话说我不想再滑冰了，已经烦透了花样滑冰，而且觉得不舒服。卡约来找我，对我妈说这是由于我的一时冲动，并说服了妈妈，我连哭带喊地被拖进汽车带走了。

怎样才能逃离他呢？我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主意。每次参加重要表演时我都假装摔倒，装成一瘸一拐的。要不就在观众面前突然捂住肚子尖叫：“唉哟，疼死我了。我小肚子疼得好象被棍子捅进去了。”

卡约又怕又气，浑身直打战；他甜言蜜语地哄我，让我别再玩花招了。可我不听他的，继续跟他耍花招。最后他受不了了，只好送我回家。反正他无所谓，象我这样想当冠军的小姑娘他能找到成百上千。

在家跟我妈住在一起后，我的身体渐渐地恢复了，可肚子却疼了好长时间，夜里还常做有卡约和维特亚的恶梦。就是现在，我有时还梦见他们那丑恶变形的嘴脸和那下流的狂笑：“该按摩了。该按摩了”佳丽亚，你说纳巴科夫没把洛莉塔的妈杀死？唉，你知道卡约和维特亚是怎么杀了我妈的吗？很简单。一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他们俩，就在梦里大声哭叫起来。我妈跑进来抱住了我，我紧紧地偎依在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她竭力哄着我，安慰我，把我放进被窝里就轻轻地走出了家门。第二天，一位邻居把我领到了停尸房：妈妈躺在那里??她死了，她是被人从路加河里打捞上来的。

讲到这儿，阿尔宾娜早已发颤的声音终于哽咽起来，泣不成声。她猛地扑到枕头上大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佳丽亚过去坐在她身旁，抚摸着她的背安慰她。流浪女吉娜摇着头咆哮起来：“要是找不到女人，这帮臭男人真他妈的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佳丽亚把阿尔宾娜劝住以后。就开始叙述她的故事。

故事之六

这位持不同政见，又带有浪漫、多愁善感与恋旧情调的佳丽娜，讲的是她外公及其未婚妻的故事。

我本来准备好了一个故事，很悲惨，但现在我不讲这个了，换个别的，因为今天我们听到的悲惨故事已经够多的了。

我正好想起来一个“引诱与遗弃”的故事，结局是以引诱者的幸福归来而告终。这个引诱者便是我的外公。

我的血统里似乎就含有持不同政见的成分。我外公在白卫队干过，后来从克里米亚到了西方。他在那边娶了我外婆，一位教授的女儿，又生下我母亲。战后，他们决定回国。回来后无疑是被关进了监狱，我母亲则被送进一所特别的儿童养育院。后来我的外公外婆被放了出来，甚至还允许外公在大学执教??时代不同了嘛。他从集中营回来时身体还和刚进去的时候一样壮。他的身子骨真跟铁打的差不多。但他老伴儿出来后，跟他见了面，又夸了夸我??她的外孙女儿（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有什么好夸的），然后说：“唉，这就好了，现在我可以平安地合上眼睛了。”

她果真很快就离开了我们。她在劳改营就厌倦，不想活下去了??只是没有那个勇气和力量。

起初，我外公十分怀念她，几乎每天都去墓地看她。后来他又投入了工作。我们家的所有亲戚，包括我父母在内，都急着要替他物色一位老伴儿。他这人很风趣，无论哪方面都很有魅力：高高的个子，满头白发，一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脸和乐观向上的精神状态。无论什么“营”也无法挫败一位白卫队军官的锐气。他那时已经６０多岁了，而有些３０岁的女人还对他感兴趣呢。他还真找了个对象，也是他们系的教授，但这事没成。外公说她理性与力量都不少，唯独没有一点女人气。因此，他们吹了。

外公退休后去基辅的亲戚家小住，想看看他年轻时呆过的地方。有一天我们突然收到他从基辅发来的电报：“接某某次火车。带未婚妻回来。”

到了那一天，我们便到莫斯科夫斯基火车站去迎接这对未婚老夫妻。我们都想象不出他找了一位什么样的未婚妻。她肯定是位极其不凡的女人，因为在列宁格勒他的女友要多少有多少。

基辅来的火车进站了，车厢里走出我的外公，后面跟着一位满头银发的小老太太。外公领她过来说：“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娜丹卡，我１９１９年订婚的未婚妻。”

我们以为外公在开玩笑，但后来发现这都是真的。原来，他那时是位青年军官，爱上了少女娜丹卡，并向她求婚。婚礼的日期订好了，这时突然来了命令，让他迅速离开基辅。娜丹卡伤心得快疯了，但他们都坚信内战说不定哪天就会结束，那时他们便会胜利重逢，成百年之好。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外公引诱了娜丹卡。他后来甚至常常忏悔，并祈祷上帝，别让他所犯下的“罪孽”??这是他自己的说法??毁掉她的一生。他去基辅的初衷便是去重游他们爱情的圣地。

后来娜丹卡告诉我们，我外公走后，她怎么也忘不了他。

她努力使自己投入新的生活，结了婚，有了儿女和孙子孙女。

但是每年到了他们分别的那一天她就来到德涅波河边。他们就是在这里分别的，而且在这里那座旧园子的凉亭里她把自己交给了他。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个地区也新添了不少建筑，可那座旧园子的一部分和那个凉亭居然奇迹般地保存下来了。娜黛什达?娅克芙列芙娜还告诉我们她一直住在基辅的唯一原因就是，她每年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都可以去那儿留连一番。

大家想象一下他们重逢的情景吧。亲爱的老外公怀着悲哀、浪漫的心情来到基辅，去寻找他与心上人分别的地方。使他惊叹不已的第一件事便是园子的那个角落虽然有所改变，但还没有改变得让他认不出来。忽然，他又看到一个凉亭??就是那一个。的确，它都有点倾斜，有的台阶都毁得不成样子了。他走进凉亭，里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望着德涅波河水沉思着。

“对不起，我没打扰您吧？”外公问道，他正准备坐在另一个空位子上。可那老太太突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你回来了，沃洛德什卡。”

我真觉得奇怪，那老头儿怎么没当场心脏病发作。我问他：“你抱吻她了吗？”

外公答道：“我亲爱的。我立刻就认出是娜丹卡，她一点儿都没变??分别了这么多年，我怎么能不把她搂在怀中呢？

我们又回到了１７岁和２０岁。”

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没见过比这二老更恩爱的夫妻了。外公又焕发了青春，重返讲台。我给你们讲一件小事就足以说明他们恩爱的程度。

外公与娜丹卡住在大学附近。有天晚上我去看他们，便留在那里，准备第二天早晨和外公一同去上课。我们艺术学校和外公执教的哲学学会离得很近。我们第二天吃过早饭准备上课去了。时间很紧，我们还得快走。外公却站在门厅，等着什么。

“娜丹卡，我们要走啦。”

“好了，好了，马上就来。”

她正在她房里忙着什么。外公很着急，却站在那里光抬脚，不迈步。

“娜丹卡，亲爱的，我们要迟到了。”

“来了，沃洛德什卡。”

我以为她给他拿钱或是作业本什么的。可忽然看见娜丹卡轻快地从屋里跑了出来，外公把头低到她跟前，把额头伸给她。她给他画了个十字，踮起脚尖吻吻他，小声说道：“上帝保佑你。”

我外公这才坦然地去上课。这是他们的规矩：除非她先画十字保佑他之后，不然他是不会离开家的。他们都坚信，他们之所以这么久才见上面，就是因为他们离别的那天忘了相互画个十字。

佳丽娜外公的故事使大家从阿尔宾娜那使人压抑的故事中恢复过来。她们脸上又有了光彩，柔情和爱意重又回到她们的眼睛里。

故事之七

女工奥尔佳讲的是一位落入情网的姑娘如何机智地利用男人的醉态给自己办成一件大好事。

我们车间有个被引诱、遗弃的姑娘，那可真是个精明人儿，聪明极了，你们讲的那些姑娘十个绑到一块也斗不过她一个人。

她叫柳芭?库金柯娃，长得漂亮极了，又丰满又健康，家住近郊的豪华住宅区。车间的一位青工，帕什卡?米特劳克开始追她。结果还没登记，俩人就睡上了。睡过以后，那小伙子便趾高气扬起来。

“象你这种姑娘，有人答应跟你结婚你就跟他睡，谁敢要你做老婆？我可不敢，谁知道你将来会怎么样？咱俩就算了吧。”

这个帕什卡?米特劳克可真是个酒鬼，一到发工资的日子，他还没离开工厂，就已经喝个昏天黑地。他们俩吹了没多久，又到了发薪的日子。帕什卡象往常一样在更衣室里找了个地方坐下，跟他那帮哥儿们就喝了起来。柳芭这时一边在附近忙着，一边拿眼睛不住地瞟他们。看到他们都有点醉了，柳芭忽然进来了，还拿着半升酒：“哥儿几个再来一杯怎么样？”

他们乐颠颠地喝干了，随后柳芭又从包里掏出一瓶：“再来点儿？”

他们照喝不误。这时，帕什卡已经不行了，于是柳芭把他拖到厂门口，叫辆出租车把他带回她家。她给那醉汉脱了衣服，放到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早晨，帕什卡醒了过来：“我这是在哪儿，柳芭卡？

怎么又跟你在一起了？咱们不是吹了嘛。”

她则千娇百媚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你干嘛还老缠着我，帕什卡。也许你一直在思念我。”她让他吃了几块泡菜，一杯醒酒汤，还有一块炸肉排。他很快就清醒了。然后柳芭拉着他的手，两人一同上班去了。之后她表现得很平静：她不去接近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好象从来就不认识他这么个人似的。但她在悄悄地等着下一个发薪日。于是他俩又象上次那样重新来一遍，而且以后每次都是这样：到了日子，帕什卡喝个烂醉，柳芭把他带回去，早晨让他醒了酒，再领他去上班。就这样过了几个月。

后来有一天??柳芭不见了。帕什卡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却四处找不见柳芭。其实，柳芭正坐在家里，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泡菜、醒酒汤、炸肉排。小伙子进来了。柳芭镇定自若，和往常一样：把他放到床上，早晨给他梳洗干净然后领他上班。下一个发薪日，她亲爱的帕什卡自动回到她家，可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没给他泡菜和醒酒汤，却给他一个最后通牒：“你自己决定吧，帕什卡，我的朋友：我们俩是到结婚登记处去交申请然后回来庆贺一下呢??我冰箱里还留着一瓶白兰地，而且还跟车间主任请了咱俩的假??还是你随便去什么地方自己醒醒酒去呢？”

帕什卡盘算起来：交结婚申请是一码事，而盖章登记则是另一码事，于是他同意去登记处了。

柳芭叫来一辆出租车；只用了一个小时他们就回来了。他们订好在２０天后再去盖章。到了那天，帕什卡想起来了，就躲着柳芭。可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没有一点反应，帕什卡松了一口气，只当她忘了此事，或是又改变主意了。下次发薪后，柳芭又拿来一瓶酒：“再喝点儿吧，帕申卡？”

然后还是带他回家；到了早晨，她说：“咱们去登记处再交一份申请吧，上次没去签字，已经过期了。”

帕什卡知道这没什么危险，不就是交份申请吗，便点头同意了。她趁他还没清醒过来时就带他去了登记处。他对眼前发生的事根本没注意，也没听清登记处那些女办事员们和柳芭说的是什么。她们看了俩人的证件，填填这个，写写那个，最后盖了章，又还给他们：“祝贺你们，同志。你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到了这会儿，帕什卡还没明白过来呢，他一心想回去喝柳芭冰箱里的白兰地……柳芭是怎么想法把事情办成的？这太简单了。那次帕什卡想躲起来不去登记处，柳芭就在工间休息时自己跑到登记处，说她未婚夫因病不能来，问他们能否把日期向后推十几天，也就是到下一个发薪日。他们当然无所谓，就同意了。我们的柳芭就是这样得到了帕什卡?米特劳克。婚后还保持着老习惯：每月帕什卡喝两次，柳芭给他醒两次。但在其它日子里她一滴酒也不让他沾。

他们相处得还可以，小日子过得也不错。

大家听完这个故事，都笑了起来，笑聪明的柳芭和不幸的帕什卡；然后就准备听尼尔娅讲。

故事之八

音乐教师尼尔娅讲的故事是刚才阿尔宾娜故事主题的进一步发展，我们从中可以得出以下结论：教师利用自己的权力与便利糟踏女学生的事比人们估计的还要多。

不知为什么，阿尔宾娜的故事总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怎么也摆脱不掉。生了个女儿，我是半喜半忧。忧的是我不知道将如何保护她，使她免受那些可怕的伤害。抚养女儿就如同带她穿过原始森林一样难：一分钟也不敢让她离开你，不然她就会被野兽撕碎。他们还讲什么男女平等。平等何在？我们女人是什么？是人，还是那群禽兽的猎物？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了一个跟阿尔宾娜讲的有些相似的故事，非常可怕。

我们音乐附中的主任，很久以来一直想在音乐学院谋个教职，后来机会终于来了。人家答应他下一个学期给他个位子。这时，他忽然发现一名他勾引过的音乐学院女学生??也是他过去的学生??怀孕了。他已是个有妇之夫了。你们知道这家伙是怎么遮人耳目，以免出丑的吗？

他请这名学生到黑海去度假，还告诉她这次回来之后就马上跟妻子离婚。他们动身的前一天晚上，他带她去见他的朋友，是个妇科大夫，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们暗中在她的饮料里掺了安眠药，等她睡熟之后又给她打了一针麻药，随后那大夫就给她做了流产。

第二天早晨我们主任把她叫醒，匆匆忙忙带到飞机场，坐上了飞往旅游区的飞机。她觉得有些不对头，怀孕３个月怎么还流血呢，而且还感到疼痛，但她只当是因为坐飞机的缘故，再加上最近心情不好，也没在意。到了那儿，他们仿照当地的风格，把带来的帐篷支在游人稀少的沙滩上，一日三餐都在当地的小饭馆里吃。

度完假回来后，他简洁干脆地说：“我们之间没任何关系，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再见，谢谢你陪我的那段美妙的时光。

你要想诽谤我，绝没有好下常”

这姑娘哭着跑到老师那里把一切都告诉她了，老师便把这事捅到了党支部。两人都被招了来，开始审问：“她说你刚带她去了克里米亚，是吗？”

“当然不是。我是去茨科哈突堡疗养院，这是我的旅行证明。”他拿出旅游证明，放在桌上。果然都是填好而且盖了章的??他事先早准备好了。可那姑娘能有什么证据，说他们曾住在人烟稀少的海滩上？于是他们就让这姑娘去医院咨询处开张怀孕证明。姑娘去了，结果医生告诉她：“你根本没怀孕。”

这可怜的女孩子简直气疯了。她因诽谤罪被学校开除。她带着羞辱和恶名回了弗洛哥达老家，不久便含恨自尽了。

几年过去了。那个妇科大夫又在干缺德事时，事情败露。

调查他时，他交代说他干了不止一次，并讲出了请他帮忙的那些人的名字。哼，在那一串大人物中，我们主任不过是只小虾米。法庭指控这个坏蛋引起了一起自杀案，并判了他３年徒刑。但不知何种原因，一年之后我们学校的老师在奥斯姆克见到了他，他还是在音乐学校工作，不过这次只是当普通教师。这不等于放虎归山么。而那些大人物们连刑都没判，仅在支部会上批评一次了事。

唉，生了女孩子，将来总要放他们到林中去闯，这事想起来就让人胆战心惊。可话说回来，生个男孩子又能好到哪儿去呢？说不定将来也长成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无论如何，我们学校的主任和那个妇科大夫不也是女人所生吗？他们怎么会变成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呢？

“真的，”奥尔佳不无忧虑地说，“要是男人只为他那个东西而活着，那真是太可怕了。”

吉娜接口道：“我看，这世界上，男人不想强奸的女人恐怕一个都没有。可能有些丑八怪女人……可要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时，根本不关相貌的事儿。”

大家都静了一会儿。没一个反驳吉娜的话。然后吉娜又说：“好吧，各位英烈，咱们下一次就讲讲他们是怎样企图强迫我们的，好不好？”

阿尔宾娜提出了抗议：“这种让人难受的事儿我早就够了。下次咱们来点乐子不好吗？”

吉娜眯起眼睛问：“就象你讲过的‘野菊花’那样的乐子？”

“哎，”阿尔宾娜不服气，“‘野菊花’怎么了？假正经才最没劲呢。对了，咱们就讲讲滑稽场合中的性和生活，大家说怎么样？”

大伙儿都乐了，商定明天晚上就围绕这个主题讲。因为今天还有两个故事没有讲完。于是她们都催着爱玛，想再听她讲一个剧团里的故事。

故事之九

剧团女导演爱玛讲的是一个男人如何扮演了被引诱与遗弃的角色。

这个故事说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老熟人。

尤拉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记者，也非常喜欢戏剧。不知怎么，他爱上了一位拖着３个孩子的女人，那孩子一个比一个校这是他的初恋，就象阿辽沙当时跟我一样。可那女的比他还大几岁，当然经验也更丰富了。是这女人的丈夫抛弃了她和那３个小孩，还是她自己带着孩子出来了，我不清楚。总之，这女人牢牢地抓住了尤拉并且匀引了他。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他成了这３个可爱的孩子的爸爸。

半年之后，他向法院提出诉讼，要求对方付给孩子们的抚养费。原来那女人抛弃了他和３个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查了半天也没找到她的下落，于是这位爸爸只好接受国家的救济，自己再拼命赚点钱，来养活这３个依靠他的孩子。他只是偶尔喝点酒时才会发发牢骚：“谁他妈见过被人勾引才６个月就生了３个孩子，最后还被人蹬了的姑娘？给我找一个来。

我马上就娶她。谁他妈的也没我这么倒霉。”

今天晚上的第十个，也是最后一个故事由大家的宠儿爱丽什卡讲。

故事之十

胖姑娘爱丽什卡讲的也是一位差点儿被人抛弃的男人，不过最后的结局还算皆大欢喜。

爱丽什卡被爱玛的故事逗乐了，她说：我也有个相似的故事讲给你们听，说是的我姐姐塔提娅娜，她是学地理的。有一年她去实地考察，考察地有一个列宁格勒的男孩，也是学地理的。她在那儿考察了整整一个夏天。秋天回来时，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

起初事情还好。塔娅似乎根本不考虑他会不会跟自己结婚，她只关心腹中的孩子。她去请教大夫，买有关书籍，甚至还花１００卢布在黑市上买了一本斯波克的《婴幼儿保健常识》。这就是说，她准备当一名有责任心的好母亲了。同时，还跟没事人儿似的跟列瓦见面。

一天，他来看她，跟她长谈了一次。他说她应该去做流产，因为他考虑到自己还是先读研究生然后再组织家庭为好。

他俩当时是在我们家讲这番话的，那时我们姐妹还跟父母住在一起。我正坐在旁边的小屋里做功课，跟他们呆的那间屋子只隔一张门帘，所以听得清清楚楚。

塔娅认真地听他讲完之后说：“我看得出来，列瓦，你现在不需要妻子和孩子。而我就打算好了，我跟孩子过，我想这孩子不需要一个你这样的父亲。没你，我们照样儿过得很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这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就自做主张呢？”

“你凭什么说你是这孩子的父亲呢，列夫什卡？就凭你的事业比孩子的生命更宝贵，比他母亲的健康更重要？算了吧，小伙子，去读你的研究生吧，见你的鬼去吧。没有你我们照样活。”

她把他赶了出去。此后，那可怜的列瓦接连不断地来电话，连续好多天他在我们家窗下转来转去。而塔娅却不为所动：“别老给我打电话，别来打搅我，你快走吧。我现在不宜动怒。我们不需要你这样的父亲。”

当然，每天晚上她都哭，我能听见。后来有一天列瓦来到我家，几乎是冲进了塔娅的房间，用拳头使劲砸着桌子吼道：“你凭什么跟我耍着玩？你干嘛要折磨你孩子的父亲？穿上衣服，咱们去结婚。”

就这样，他们去结婚登记处交了申请。可是，就是到了现在，即使他们发生一点小口角，塔娅还总是提醒他：“别忘了，你呆在我们家是我和古尔卡认可了的，不然你还一个人过呢。”

古尔卡是他们的女儿??我的外甥女儿。

故事讲到这儿，就结束了《女人十日谈》的第二天，也讲完了有关引诱与遗弃的的所有故事。明天该讲滑稽场合中的性生活了。

这时，护士把婴儿推了进来。我们的故事大王们立即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一心一意地给孩子喂起奶来。

第三天　滑稽的性生活

--------------------------------------------------------------------------------故事之一

生物学博士拉丽莎又像上次那样讲了一个轻松的小笑话??这似乎已成了她的习惯。

我来讲个战争年代的小故事。小时候我就听人讲过，只是长大以后才明白意思。

一个游击分队断了给养。其中一个游击队员自告奋勇，要求回村到自己家里搞点吃的来。当时正值隆冬季节，他穿上滑雪板就上路了。第二天就背着个包袱回来了。他坐下来烤着火，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猪油。

“嘿，小伙子们，我到家时已是深夜。我敲了敲门，我老婆迎了出来。你们猜我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谁猜对了这块猪油就归他。”

队员们纷纷猜测起来：“搂住她亲嘴儿？”

“不对。”

“问问孩子们怎么样了？”

“不对。”

“找东西吃？”

“不对。”

这时有个人说：“你就在门口和她干了好事。”

“对，猜中了。这块猪油归你了。谁能猜出我做的第二件事来，给他这两块咸菜。”

大家又开始猜起来。

“这回你该问问孩子了吧？”

“不对。”

“进屋了？”

“不对。”

“看看四周有没有危险？”

“不对。”

又是刚才那个人低沉的声音：“你又和她干了一次。”

“猜对了。拿着这两块咸菜。谁要是能猜出我又干了什么，给他这瓶威士忌。”

所有的队员都异口同声地喊道：“又干了她一次。”

“错了，我脱下了滑雪板。”

下面该吉娜讲了，可她听了这个故事后笑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最后再讲。

娜塔莎愿意接着讲，因为她的故事和上面的笑话正好有点关系。

故事之二

女工程师娜塔莎的故事说明了即使在和平建设时期，那个游击队员的作爱方式也不足为奇，而且还有更甚者。

我丈夫迷上摄影。这对妻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像晚上不能去浴室啦，窗户上挂满要晾干的照片啦，满屋子药水味儿啦，这都不算什么。最痛苦的是，我还得给他当模特儿。

几年前，他忽然对人体艺术感兴趣了，便让我摆出各种浪漫的姿势来供他拍摄：一会儿是河边上的美人鱼，一会儿又成了趴在大石头上的蜥蜴，真是异想天开，随心所欲。他还常常带我到树林里去受洋罪。有一次，他正在构思一幅题为“春”的作品。我们来到林中，正是初春时节。地上的冰雪尚未溶化，树木刚刚发芽。他在几棵白桦树中间选好了一个角度，然后又开始琢磨让我站在哪儿。我这时却光着身子冻得直打哆嗦。“那棵树底下有个小土丘，你站到上面去。”

我走过去瞧了瞧。“维特亚。这哪儿是小土丘呀，这是个蚂蚁山。我最害怕蚂蚁了。”

“别犯傻了，蚂蚁还在冬眠呢。”

无奈，我站到了蚁山上面。开始，一个蚂蚁都没有。可是我踩上去没多久，它们就醒了过来，顺着我的腿往上爬。

“维特亚，蚂蚁爬到我腿上了。唉哟，咬死我了。”

“再坚持一下。刚才那张真是绝世佳作。我再拍几张就完了。”

我难受地扭动着身子，他大声冲我嚷嚷：“怎么回事。你就不能为了艺术再坚持一会儿吗？”

我尖叫着跳下了那个“小土丘”，因为蚂蚁爬到了那个咱们都知道的部位。

还有一次，他又想出一个新花样，题为“冬”。

他在旅行包里装了一瓶伏特加，为了给我暖身子，还带了一条毛毯，准备照完之后马上把我裹起来。我们穿着滑雪板出发了。他在几座雪堆与披着白雪的树木中间选了个最佳位置，命我脱下衣服，穿着滑雪板站过去。我只好从命。他呢，一张接一张，咔嚓咔嚓地拍着，还得意洋洋地叫着：“棒极了。”

他“咔嚓”了半卷胶卷，我站在那儿喊：“够了。还有完没完。”

这时维特亚穿着滑雪板就向我扑了过来，从包里掏出酒瓶子，又用毛毯把我裹起来，嘴里不停地嚷着：“太棒了，我的美人儿。这真是一幅佳作。”

我稍稍暖和过来一点，不像刚才那样冷了。

“给我衣服，维特亚，快点。”

“不，先别穿衣服。”

“什、什、什么？还要照？”

“不是，这回不拍了。”

随后，他就干了那个游击队员干的事，连脚上的滑雪板都没脱……那幅题为“冬”的作品在地区业余摄影展览会上荣获二等奖。现在那幅摄影连同获奖证书都挂在我们家客厅的墙上：在白雪皑皑的森林与连绵起伏的群山中间，一个洁白秀美的女人身体??那是冬的象征。有时，我和维特亚望着那幅摄影，想起我们穿着滑雪板的“作品”，忍俊不禁。等我回家后一定给他讲讲拉丽莎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下面轮到瓦伦蒂娜讲了。她显然感到局促不安，坐在那儿用手指绞着辫梢。她进医院后就不再把头发盘起来了，而是改梳长辫子。

故事之三

“大人物”瓦伦蒂娜讲了一个与赫鲁晓夫倒台有关的笑话。

你们所有的人，尤其是你，佳丽娜，老用那种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我不是个正常的女人，而是一本穿着裙子的《共产党宣言》。我很生气，这是实话。别以为我们这些领导干部看不出来人们对我们的态度，在电车上，总听到有人说：“你挤什么，你不是共产党员吗？”在商店里也有人说：“排队排队，共产党员还往前挤，你应该在打仗的时候往前冲。”

可我们也和常人一样，我们中间也有挺不错的人，我们也会开玩笑。现在就给你们讲一个在赫鲁晓夫倒台的前一天我是怎样和他发生密切关系的故事。这个你们没想到吧？你们谁如果想把这故事再讲给别人听，请务必不要提我的姓名和我住的城区。都同意了？好，现在请大家注意听。

我们夫妇俩常常出差，到下面检查各省的地方工作。我们尽可能两个人同去：这样免得我们相互惦念，还能省些差旅费。有一次我们到一个地区的的中心城出差。到那儿的时候，正值地区运动会期间，所有的旅馆、招待所都客满了，地区苏维埃主席便请我们住到他家去。我们在他家房中的过道里住了一个星期，一直没能过夫妻生活。我倒无所谓，忍一忍就过去，可巴威尔却受不了。我便暗中思忖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碰巧这位主席的妻子主管当地的俱乐部。我问她：“玛莎，你们俱乐部里能不能找出一间屋子，安静一点，我和丈夫能单独呆一会儿？”

于是，玛莎给了俱乐部的钥匙，还告诉我哪间屋里有沙发。我和巴威尔就去了。进了俱乐部就开始找那个有沙发的房间。巴威尔是一刻也等不得了。我打开一个门：不是。屋里没有沙发，却有许多画框、画像靠墙堆着、挂着，这大概是个画室，我丈夫把外衣扔到地板上，又把我拥倒在外衣上，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一心一意，全神贯注，我也觉得心花怒放……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什么板子掉了下来，正好砸在我们的身上。他停了下来，回头摇晃了几下，想把那东西从背上掀掉，可那块板子好像粘在了他身上，任他摇晃硬是不掉下去。

“见鬼了。”我丈夫骂了一句，“就让它呆在那儿吧。”然后就像壳里的乌龟一样，在板子底下把事干完了。完事后才掀开板子，站起来穿衣服。他拿起板子，发现是幅画像，就想把它放回原处。忽然，他大笑起来：“瓦伦蒂娜，看看你今天是跟谁干的。”

我一看??原来是我们的总书记的画像。

大家先别笑，还有好戏呢。第二天早晨，我们听到连续不断的音乐声??好像是哪一位要人逝世了。我丈夫小声跟我开玩笑：“瓦伦蒂娜。要是你把总书记累死了怎么办？你热情似火，而他却精力衰竭……”乐声不绝如缕，折磨着人们。然后，广播中宣布了赫鲁晓夫离职的消息。我们俩一听，怎么也憋不住地笑了起来……瓦伦蒂娜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故事。

“嘿，咱们里面还有个恐怖分子呢。”持不同政见的佳丽娜笑道，她对瓦伦蒂娜的态度显得和蔼多了。

瓦伦蒂娜的脸羞得比苏维埃党旗还要红，但很明显，她从大家的笑声中也感到了愉快。

下面轮到阿尔宾娜讲了。

故事之四

空姐儿阿尔宾娜讲的是她怎样跟一个美国人同时玩弄了三个克格勃的秘密警察。

我在欧罗巴饭店也干过一阵。你问我以什么身份，吉娜？

各种身份。我接的是外国客。我们１０个姑娘，每人一部电话。

需要时，他们就直接给我们来电话，说好时间我们就去。当然，这瞒不过克格勃的人，他们对什么都一清二楚。其实，我们对他们简直就是无价之宝：要是哪个客人的房间需要搜查或是该换录音带了，就得让我们出马缠住客人，拖延时间。克格勃对我们是一毛不拔??外国客人把我们的账单全包了。

可我们还不能得罪这帮克格勃的人：稍有一点大意，就会被赶出饭店，流落街头。街上的同行已经够多的了，再者说了，我还真不怎么愿意拉国内的客：他们不是醉鬼，就是禽兽，要不就是出差来的穷光蛋。哪儿比得了那帮老外呀，穿得干净体面，住的是豪华的套房，出入高级餐厅，张手就是大把的礼物，还有那欧洲人的风度、作派。可是，我们都上了克格勃的登记本，还签过字表示我们一定严格执行他们的一切命令。我们就是这么做的??这没说的。

一天，我们的领班把我招去了：“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阿尔宾诺什卡，”他低声说。“去１３号房间，他们会交代给你的。”

１３号房间是克格勃的指挥部，各种设备都放在这里，值班的也在这儿。我进去了。里面坐着个来头不小的人物儿，我在饭店里从没见过他。跟他的还有３个血气方刚的秘密警察。

那家伙瞪了我一眼：“就这个？”

我低着头，忸怩了一下，算是回答。他们这帮人的心思，我早摸透了。他咕哝着：“行，就是她了。不过我还是认为莱白黛娃小队长是更合适的人循…我们应该把她那支队伍扩大，以便有了重要任务时随便拉出一个就上。好吧，给这个姑娘交代一下任务吧。”

他们详细地给我作了一番解释：一个很重要的美国人到这儿打算住一天。他们要搜查他的行李，可他离开自己的房间从不超过半小时。我必须在他吃晚饭时在餐厅把他拖住，时间越长越好，好让这３个人趁机在他房里搜查。他们还给我看了客人的照片，让我认准后记住，然后命我赶快去餐厅。那个老美很快就会去那儿吃晚饭。我点点头，又冲那老家伙笑笑，就飘然而下，到了餐厅。

餐厅的领班马上迎了过来，把我带到一张空桌子旁坐下，一边装成帮我点菜的样子，用法语说：“晚餐简单一些，不要太多，可以保持身段苗条”，一边向我暗示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意思是他要把客人带到那儿去。那个混蛋领班只是象征性地给我送上晚饭：奶酪，橄榄，和一杯匍萄酒。我就是花自己的钱随便凑合一顿也比这吃得好。我坐在那儿慢慢地喝着葡萄酒等着。

半小时后，客人到了，长得可真够帅的。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精明人儿，于是马上做出判断：跟这种人玩儿高雅的那一套他是不会吃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冒牌儿货，所以我就跟他来不要脸的那种：盯着他，等他一看见我，我就从酒杯后给他送个媚眼儿。他笑了笑，招手让我过去。我站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扭过去，弯下腰对他说：“先生是不是寂寞啦？”

随后发生的事我是实在没料到。他二话没说，往桌子上拍下一张１０卢布的票子，抓起我的手就出了餐厅。我赶紧向领班使眼色，他早吓得小脸煞白，示意我拖住他。可像他这种人是把你拽进屋就干的人，从不玩花活几，我怎么能拖得住呢？我们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领班冲到电话机前想通知那几个在他屋里搜查的人。他的通知看来很及时：我们进屋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的客人把我抱起来扔到床上，就开始脱衣服，我被摔到床上后差点喊出声来：屁股碰到了一块硬东西。我悄悄地用手摸索着，才发现那是一个人的脑袋。

肯定是克格勃的人藏在了床底下。客人跳上床我们就干起来，慢慢地我觉出来床底下不止一个人，因为有３个脑袋同时硌我屁股。里面一定很挤，他们没地方放脑袋。我想象不出来我们在上边作爱时他们在下边感觉如何。完事后，他起来进了浴室。我把房门打开，小声告诉床底下的那３个人：“快走吧，他正在洗噪。”

那３个人爬了出来，一个比一个横：“你等着吧，骚货。”

他们压低嗓子骂道，“你叛变祖国，一定抓起你来。”说着，溜了出去。

他们当然没能把我怎么样??他们找不出任何理由。但我在欧罗巴却不能呆了。我对这也不怎么难过，因为没过两三个月那几个姑娘都被赶了出来。我想可能是克格勃的小队来顶了她们的位子，免得再闹出上次那样的笑话。我见过那个小队长莱白黛娃，还挺漂亮，没说的。不然也不会让她当队长的。可我压根儿就不嫉妒她。我们干的都是一种活儿，可她得听从命令；我呢，脑袋长在自己脖子上，命攥在自己手心里。那个美国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间谍??我们一起把那三个克格勃压在床底下大干了一通，真带劲。我最讨厌那些克格勃了，他们老想不花钱，白用人，万一碰上麻烦，他们就缩了脖子，好像你活该倒霉。为了他们，我们偷客人的文件，套他们的话，把他们骗到这儿、骗到那儿，可我们所得到的唯一回报，就是不被他们赶出欧罗巴饭店。什么奖章阿奖金啊，人们的尊敬啊，都被那些家伙赚去了。看看那些关于便衣警察的电影就知道了。可没有一个电影演那些豁出命来为那些警察干活的姑娘们。就因为这个，我那次很开心。

阿尔宾娜的故事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她们接二连三地问了许多问题，像外国客人的房间里被安上了什么设备，那些客人知道不知道自己被克格勃监视着，等等。阿尔宾娜的确很了解这些情况的内幕，她一一做答，大家极认真地听她介绍，特别是佳丽娜。接着便轮着佳丽娜讲了。

故事之五

持不同政见的佳丽娜讲了从劳改营向外界传递消息的手段之一。

故事发生在我同斯拉瓦在劳改营结婚后的第三次会面。

我带着吃的，带着外界朋友们的问候来看他，照例被允许住上３天。我被带进会见室，兴奋得要发狂。我想把这间小屋收拾得像家一样；在罐子里插上几枝花，把水果摆在桌子上，不时地看着门口，注意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他们终于把他带了进来。我们每次会面时，最初那几分钟的情景我没法告诉大家，不是我不愿意说，而是事后我什么也记不得了??由于极度的快乐和伤心我完全失去意识了。

过了一会儿，我和斯拉维克都稍稍平静下来后，我拿出东西给他吃时，注意到他焦虑的神情。

“怎么啦，亲爱的？”

“?，有些消息送不出去，今天值班的那个狗娘养的太厉害了。”

“你能背下来吗？”

“我能，可你在３天之内背不下来。好长时间没人来了，消息攒下一大堆。”

“那你说我用笔记下来不行么？”

“在这儿怎么记呢？这些屋子都有人监视。那些东西要写下来差不多得用小字写满４张纸呢。”

“咱们想想办法吧。”

我们想的办法是这样：早晨起来后草草吃点东西，然后再上床。我把头发散开??大家可以看见我的头发又长又厚??趴在我丈夫身上，再把头发抖落开盖住我们俩的头。在浓密的头发的掩盖下，他口授消息的内容，我呢，伏在丈夫胸脯上记录。这样写起来十分困难，不光是因为要在练习本大小的纸上记录大量的内容，还因为斯拉瓦得不停地上下颠着我，这样才像作爱的样子。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但一点破绽也没看出来，大概只顾着惊叹我们作爱的本领吧。三天以后我走的时候，他们满可以把我全身上下搜下遍，但他们没起一点疑心，压根就没想过要搜查我。

那次会面，除了带出政治消息外，我还带回来我们这个儿子。

这机智的策略引起女人们的大笑，奥尔佳说：“这么说你儿子是口授出来的喽？哈，将来他一定像他父母那样有政治头脑……不用着急，孩子长大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现在我来讲讲我和丈夫当初住在单身宿舍时的绝招。”

故事之六

女工奥尔佳讲的是她和丈夫婚后一直没有机会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后来他们灵机一动，想出个妙法。

我跟你们讲过我和厂里的一个工人结了婚。唔……他们在红场为我们举行了共青团婚礼。婚后，我和米沙没地方住，东西也没处放??一套咖啡具和床上用品。我们都住在那座单身楼里，只是他住男部，我住女部。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们还和没结婚的时候一样，下班后见面，一起去看电影或是逛公园，要不就到朋友家玩。一切都还好??就只缺一样东西：双人床。我们在公园里拥抱、亲吻直到骨头酸疼、嘴唇红肿，然后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各自的宿舍。房管所答应给我们找房子，可他们的话就是到了你退休的时候也兑现不了。当时可把我俩苦坏了。

我们宿舍的女工们合买了一台电视机。有一天，电视机出了毛病，屏幕上没有图像，只有雪花。正在这时米沙来找我。他看了看荧光屏说：“是天线出了毛病，让我上去看看。”

他出去了，我跟在后边。我们从天窗爬到了楼顶上，米沙立刻看出是哪儿出的毛病，很快就把天线修好了。我坐在旁边看他摆弄。修完以后，他挨着我坐下。我们就在那儿观赏着城市的夜景：下面简直是灯光的海洋，上面的空气清新凉爽，还有最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俩坐在那儿，米沙对我说：“这是我俩第一次单独在一起，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间和地点来开始我们的夫妻生活了。”

他扯下上衣铺在我身子底下，我们第一次觉得做了夫妻。

太棒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电车在下面叮咚地开过，星星在上面眨着眼睛。

从那次开始，每天天一擦黑，米沙就来敲门，我早就准备好了。我从床底下抓起那只装着毯子的书包，就跟他一起爬上天窗，来到楼顶上我们那块宝地。我们俩渐渐变得更镇静，心情也更愉快了。只有一件事让我们担心：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以后怎么办？但实际上，我们的好梦结束得比这更早。

一天，我正在公共厨房里煎土豆。我和米沙说好在我这儿一起吃饭然后上去……忽然楼里的清洁工舒拉进了厨房，她住在紧挨着楼顶的屋子里，天窗就在她的旁边。她当着厨房里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是你呀，奥尔佳。我一直想跟你说说呢。给我解释解释，亲爱的，你和你丈夫在我头顶上干的事我很清楚，我也是打年轻时过来的。可你们干吗弄得那么响，好像两架骨头在铁板上折腾？我第一次听见后，差点儿去找大夫，想告诉他：晴朗的夜晚，我怎么听着打了一夜的雷。后来才知道那原来是个小爱窝。”

厨房里的女人们听了以后都笑得肚子疼。她们笑，我们可该哭了。我和米沙再也不上去了，一直熬到第二年春天，最后还是厂子里给我们找了一间房。还不错，有１５平方米呢。

现在我至少有个地方放我儿子了。

听了奥尔佳的故事后，女人们对这些无家可归的小夫妻们都表示同情，瓦伦蒂娜还说对这种情况执委会的人也感到很棘手，因为那些正在外面干事时被民兵或警察抓住的小夫妻们到底算不算是有伤风化，至今还没有个结论呢。

尼尔娅接口说，即使在合居的单元房里也不方便，她下面讲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个。

故事之七

音乐教师尼尔娅为高尔斯华绥的《福尔赛世家》又添了一段列宁格勒的变奏曲。

我和波亚可以不必为房子发愁，但有件家具却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波亚跟舅舅换了间房子，让列奴丝娅住在舅舅原来的那间１０平方米的小屋里，和我的屋子紧挨着。我们很高兴：有几家能单独给孩子一间房子呢。我们夫妇睡在我原来的屋子里，这间屋子也是全家的起居室。

白天，列奴丝娅大部分时间跟我们呆在一起，只是写作业或是睡觉时才回到她的小屋里。我们的家庭生活很快就安定下来了，只是沙发问题让人伤脑筋，刚结婚时我们买了一张时髦的折叠沙发床，谁知这床一压就奏起音乐来??“咯咯吱吱”地响个不停。开始，波亚还开玩笑说：“这床就像咱家的女主人一样，有音乐细胞。”

后来才发现这可不是开玩笑后。屋子的另一面隔壁住着我姨妈，是个老处女。她人挺好，只是特别爱打听男女的事。

墙很薄，就是一层胶合板。姨妈在那边咳嗽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白天波亚在屋里一打喷嚏，姨妈就隔墙说：“上帝保佑，波里斯。”

这么薄的墙，我们怎么在这种沙发床上过夫妻生活呢？后来还是想出了办法??这要归功于波亚。晚上，我们把列奴丝娅安顿睡了，然后再把电视开到最大音量，在这声音的伴奏下开始了我们的交响乐。

有一阵电视里播放连续剧《福尔赛世家》。我们开着电视，打开沙发床准备睡觉时，这部连续剧的第一集刚开始。第二天在走廊里，姨妈叫住我问：“昨晚的电视结果怎么样了，亲爱的？我没看完就睡着了。”

那电视我们一点都没看，只好对她说，我也睡着了。

“噢，没关系，”她回答，“等波亚下班来我问问他。”

我只好赶快跑到外面的电话亭给朋友打电话，问他们谁看了昨晚的电视，结果如何，然后再提前把这告诉波亚。我们都不想让姨妈难过，也不想让这小老太太胡思乱想。

下面轮到爱玛讲了。

故事之八

剧团导演爱玛讲的是戏剧中的革新能被保守派接受有多么困难。

我来讲讲我和美工阿辽沙??你们还记得吗，我第一天就讲过他??是怎样偶然地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引入一项革新的。

那是我们排练《罗密欧与朱丽叶》最初上演的时候。首场演出的高潮过去了，几处细节还需修改，但总的来说全剧相当成功。年轻的观众把剧场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的从邻近的几个城市赶来，有的来自城外的建筑工地。那时也正是我和阿辽沙的罗曼史最热烈的时候。他是第一次跟女人发生关系，这孩子简直完全昏了头。我也一样。白天，我们有时交换一下眼色，然后立即跑到他那儿或我那儿，什么也挡不住我们。有时我们就在剧场里找个地方……有一次差点儿露出马脚。

我也和所有的年轻导演一样，不来点新花样就拍不了戏。

罗密欧和朱丽叶在婚礼之夜分别的那场戏，我把他们安排在朱丽叶凌乱的床前。艺术顾问提出我至少也得让那张床整洁一点，可我一定要坚持己见，说这叫“爱的杂乱”。结果，快演到这场戏时，我和阿辽沙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热望冲昏了头脑。我们设计了一个旋转舞台，所有的布景都事先装好，到时候一转就行了。我俩决定先用一用朱丽叶的床，因为这场戏还没到，床也隐在暗处。我们便扑到床上忘乎所以了。前一幕结束后，前台的灯光灭，开始换布景了。我还做了一项革新：换下一幕的布景时不拉大幕。台上很暗，观众刚刚能辨认出下一幕的布景。大家一定猜到了，舞台开始转了起来，我和阿辽沙还在朱丽叶的床上就被转到了台前。年轻的观众们兴奋得几乎发狂，拚命地鼓掌，我们的道具管理员可吓坏了，想赶快把大幕放下，结果慌乱之中按错了按纽，“轰卤一声放下了铁制的安全幕。这下可被那些年轻的苏联观众抓住话把儿了：他们在戏剧艺术中的言论自由被铁幕挡住了。这时我听到了我的艺术生涯中空前绝后的一次电闪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我和阿辽沙飞快地从朱丽叶的床上跳下来，溜之大吉。真是万幸，没人认出我们，事后我居然还在会上批评了那个“无论是谁”竟然敢给剧团脸上抹黑的人。唉，我能怎么办呢？

我的戏剧改革还传到了列宁格勒，但我后来把实情告诉了列宁格勒的戏剧爱好者们。你们猜怎么着，戈加?托夫斯托诺戈娃觉得这个手法很好，还在利特尼的剧中效仿了此法，尽管用得委婉多了：一部描写学生生活的戏中，男女主人公单独在帐篷里时，两束聚光灯在背景上晃动、交合。很感人。

但不如我们那场戏那样大胆。

故事之九

爱丽什卡也和大家一样为住的地方发愁，直到最后找出解决的办法。

我们结婚的时候也没地方祝我们只好跟妈妈、姐姐、姐夫和他们的女儿住在一起。六口人挤在一间３２平方米的屋子里。登记住房时他们不把我丈夫算在这里，因为他在单人宿舍还有床位，这样我们全家５口人平均每人６平方米，连排队等房的资格都没有。问他们时，回答是：“找人换换嘛。”

可是哪儿有人会拿两间房换你的一间房呢？花钱是小事儿，可到哪儿去找呢？白天还能凑合，因为一家人相处得都很好。可到了晚上就不好办了，原因大家也都明白。后来我和瑟约什卡想出个办法，这样每周我们至少可以有一次呆在一起，是在周日。我们给外甥女买了一辆小三轮车。一看见妈妈去厨房做饭，我们就把外甥女塞进小三轮车里让她在楼道里骑，然后开始干我们的事儿。姐姐和姐夫也是如此。他们在衣橱后面，我们在屏风后面。都是成年人，渐渐的也就习以为常，不再难为情了。只要妈妈和古尔卡不在屋就行。

楼里住着不少人家，大家对孩子都很好，孩子们骑着小车整天整天地在楼道里跑，从来没有人说什么；就是车撞了什么，也没人出来训斥孩子。这种宽容的秘密最后还是孩子们泄露的。一天上午我穿着浴衣刚从浴室出来，邻居家的小男孩伏乌什卡跑过来对我说：“爱拉阿姨，你现在是不是要跟瑟约什卡叔叔再回到床上去？”

“你问这干什么，伏乌什卡？”

“因为我爸爸妈妈刚刚上了床，尤拉的爸爸妈妈也是，所以我想古尔卡也该骑小三轮车出来玩了。”

“生活真他妈的惨。”奥尔佳听了爱丽什卡的故事后大声说。“这简直不是生活，是一个长长的大笑话。不过要想活下去，还真得笑笑，你们说对吧？”

差不多人人都同意她的说法。女人们叹了会儿气，然后想起流浪女吉娜还没讲呢。于是大家都准备听吉娜的故事。

故事之十

流浪女吉娜讲的故事，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真他妈的逗”，可除她之外大家都没笑，而且吉娜的笑也并非发自内心。

姑娘们，９个多月以前，我遇见个人儿，嗨，跟他的事儿，真他妈的逗。那会儿我刚刚刑满释放。我那次是因为“违反证件规定”罪在萨波里诺关了一年。出来时他们给了我一张释放证明和１０卢布路费，可我没地方去。回乡下母亲那儿是不可能了。自打我第一次被抓起来的时候起，那条路就堵死了：村里的人听说以后，那些老娘们儿就到处嚼舌头根子，弄得我妈没法做人。在列宁格勒呆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这地界儿象我这样无处可去的人太多了。但我还是到这儿来了，打算找找那几个老相好。说不定他们会帮我一把呢，我这么盘算着。可这也是死路一条。他们有的也进去了，剩下的那几个理都不理我。第一天就那么转悠过去了，晚上在莫斯科夫斯基车站混了一夜，到第二天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我想起一个住在克鲁克夫运河边上的老太太，打算投奔她去。到那以后，我敲了敲门，邻居告诉我说：“这老太太死了，一个月前就埋了。”

我离开那儿，顺着运河一路走一路想，还不如跳进去算了？冰好象挺薄，肯定能跳进去。我真羡慕我认识的那老太太，她可熬出苦海了，可我呢，谁他妈的知道还得受多长时间的罪。我靠在栏杆上，望着河里黑洞洞的冰，觉得脑袋象灌了铅一样沉，一直把我往河里拉，我使劲抓住不让自己栽下去。忽然，附近传来钟声，清亮极了，好象晴朗的早晨里刚刚起床时的感觉。我的头也好象比刚才轻快些了。我离开河边，往四周瞧瞧，想找到那座敲钟的教堂。终于望见那座掩在树林里的钟楼，闪着金灿灿的宝蓝色的光。我就朝那边走，忽又看见一个老太太也往那边走去，然后，两个、三个……我追上一个问她：“喂，大娘，教堂里今儿是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今天是神圣礼拜四，人们都去忏悔呀。你是不是不带十字架，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确实没有十字架。５年前有一次我喝醉了，民兵抓我时就给我扯掉了。我早就想弄个新的戴，可一直也没弄到。我想不起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的教堂了。我心里说，这样吧，吉恩卡，跳河可以先等等，等去了教堂后，克鲁克夫河也许就不那么可怕了。

我可怜巴巴地走进上帝的殿堂，怎么画十字我都忘了，更别说祈祷了。我盘算着还是跟着那老太太，她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她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她买了一根蜡烛，我就买了两根：我的罪孽太深了，真该买一箱子。可我唯一买过一箱子的东西是伏特加酒，那是跟那帮人混的时候……那边有一群人站着听一位牧师讲着什么，老太太就走过去听着。我也跟了过去，也竖着耳朵听。可我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因为我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虽然比刚才好了点，可那块铅还压在里面。老太太在我旁边小声咕哝着：“圣父啊，我有罪。”然后画着十字，低下头去。我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画着十字，因为我也有罪。

我记不太清当时的经过了，只觉得和我们村原来那座教堂里的情形不大一样。突然我听见牧师饶恕了所有的罪孽。我问那老太太：“怎么回事，大娘？他怎么会一下子饶恕咱们所有人的罪孽呢？咱们犯的罪都不一样啊，你的可能象豆粒大，我的却可能象大山……”“没有关系，亲爱的。我们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正因为这个，这次忏悔是全体的。你忏悔时可说了‘圣父啊，我有罪’？好了，你已经被饶恕了。现在跟我来用圣餐吧。”

我跟着老太太去圣餐。我呆呆地站在那儿，都忘了告诉神父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吉恩卡……”

“在上帝面前你是吉耐达，所以不要使你的主悲哀。吉耐达，上帝的仆人，我现在施圣餐与你……”就这样，我用了圣餐。退回来的时候，我觉得心里热呼呼的，可能是因为葡萄酒。我跪了下去，泪水哗哗地流了出来。是因为圣餐里的葡萄酒呢，还是我的灵魂在里面翻腾起来，我不知道。我跪在那儿，哭得昏天黑地，那老太太围着我转来转去，她不碰我，却说道：“看她的祈祷是多么虔诚埃”我抬起头，看到上方正是圣母子像。圣母看着我，好像在怜悯我。我就对她说：“为什么您儿子不赐给我一份象样的生活呢？您应该告诉他……”礼拜做完了，人们都离开教堂。我也出来了。我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擦着我那愚蠢的眼泪。这时，刚才那位老太太在我身旁坐下。“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呢，孩子，我看得出你生活得很不如意。能告诉我吗，也许我能帮助你。”

她那和善的话语打动了我的心，我就把一切都对她讲了。

然后老太太说：“我是个孤老婆子，在路加那儿住，我有自己的房子。你明天到我那里去吧。我帮你把户口上在我那儿，然后再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份工作。为什么要让一个基督徒的灵魂白白消失在克鲁克运河里呢。我今天去我妹妹那儿住，明天一早儿就回，你可以来我家吃晚饭。给你，这是我的地址。”

老太太把地址给了我，我们就分手了。

别嫌这故事太?嗦，姑娘们，可乐的地方就要到了。

我和老太太分手后，我想直接去路加。去那儿的车站呆一夜也比在这儿让那群脏猪缠着我强得多。我到面包铺买了个法国面包，到乳品店买了瓶酸奶，又到副食店买了四两香肠，然后就去了火车站。我上了车，把东西放在小桌子，就吃了起来。车上没几个人。没人在我旁边坐，我看起来有点那样。还没出列宁格勒，火车到了第一站停下。这时上来了个留着胡子的家伙，在我身旁坐下。

“对不起，这里没人坐吧？”

“你坐吧……”

我飞快地溜了他一眼，立刻看出他和我一样，也是从那里放出来的。他的外套象个口袋似的搭在身上，脸象粉笔那么白，短短的头发茬子在帽子底下竖着。

“我看你也刚从那边放出来？”

他笑了。“十分正确，我刚刚从监狱释放。”

哼，“监狱”。我想，他肯定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听他说话不象个囚犯，倒象个学究。我把面包和香肠推过去，自己喝着酸奶。

“给你，吃点儿吧。”

“噢，不用了，谢谢你。我不饿。”

“嫌不好吃？来吧，吃。看你瘦得皮包骨头，跟小鬼儿似的。你要是真不饿的话，就算陪我吃还不行吗？”

“好吧，我就陪你吃。”

他掰下一块面包，又夹上一小点香肠，很文雅地吃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他问。

“昨天。”

“你在哪儿住呢？”

“没地方祝”

“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去哪儿呢？”

今天是怎么了。我上午跟人交待了一遍，现在还得重说一遍。我都跟他讲了，毫无保留。但这次我没哭，在男人面前我挺得祝只是讲到教堂那一节时流了两滴眼泪。我看见他的眼睛也有些发潮了。我讲完以后他说：“你不能在火车站过夜，你带着监狱的证明，这很危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到我那里住一夜。有点窄巴，就一间小屋，但还有间合用浴室。你可以洗个澡，休息一会儿，早晨起来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找那老太太了。”

我当然高兴能有这么好的事儿。不是因为我又想跟男人吊膀子了，我是实在害怕再被民兵抓起来。

我们到了路加，他把我领到他的住处。屋子是很小，像个鸽子笼。靠一面墙放的都是书架，书一直摞到屋顶；靠另一面墙放着一张长沙发和桌子，再没别的东西了。他的衣服都挂在墙角的钉子上。他让我在沙发上坐下，随后就去浴室放水，又沏了茶。

嘿，姑娘们，我从牢里出来后，可算洗了个痛快澡，好像又获得了新生。我把衣服也都洗了。然后我们俩一起坐在那儿喝着茶，谈着心。真有意思：我是个大字不识的流浪女，他可是个有头脑的人，就为他受过的教育才坐的牢，也就是说，是为了真理才吃这些苦。一次关了他３年，后来又关了８年，最后那两年还罚他在毒日头底下曝晒??因为他从不巴结那些头头什么的。我也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讲给他听，从小时讲起，比做忏悔还详细。我们听了对方的遭遇，都很感动，真是同命相怜。不知不觉到了深夜。我还从来没跟男人这样真诚地谈过呢，我们连伏特加都没喝，就喝茶……该睡觉了，他在墙角和衣躺在地板上，身上只盖了件大衣，却硬让我睡在他的沙发上，还给我铺了一条干净的床单。躺下后我们还接着聊，我都记不起当时我们尽聊了些什么了。反正都挺难过的，都是关于生活。我却觉得欢喜的眼泪在心中流淌，都快涌出来了。后来我对他说：“你干吗非得睡在地上？

就算你满肚子墨水儿，可在我眼里，你还是个劳改犯。别来那些客套了，快过来吧。要不我该生气了。”

他还是过来了，我搂住他，为我们俩的命运伤起心来，就像个孩子一样鸣鸣地哭了。我不记得当时我们干了些什么，只感到和他在一起真好，姑娘们，就好像在他以前我从来没跟任何男人好过。我记得他的眼睛也湿乎乎的，可见哭的不光是我一个人。挺逗，是吧？你们还不觉得逗？好，接着听，下面才是最有意思的呢。

我们早晨起床后，他突然对我说：“吉娜，请你原谅我，昨天我就该对你说。可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就现在说吧。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

“你疯了？想想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可他捂住我的嘴，亲着我的双眼。

“你自己并不清楚你是谁。我比你清楚得多，正因为如此，我才请你做我的妻子。”

我根本听不懂他的推理。我想他肯定是疯了。这一切好像不太正常……他该上班去了，就跟我说：“吉娜，今天给咱们做顿晚餐好不好？这儿有点钱，旁边那幢楼里有商店。这是我房间的钥匙，这是这个单元的钥匙。我一会儿就告诉邻居说我妻子来了，你要随便一点，我５点钟回来。”

他说完之后就上班去了。我呢，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到合用厨房去见邻居。还不错，邻居对我挺好，告诉我厨房里哪张桌子是他的，又指给我商店在哪儿，市场在哪儿。我两处都去了，回来就挽上袖子做饭，饭菜都焖上以后，我把地擦了，又把他的脏衣服找出来洗了。然后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坐下来等他下班。等着等着，我忽然觉得我应该离开这儿。他是个好人，我不能搅乱他的生活。我抓起自己的包，把他的钥匙扔在桌上出了门。我刚关上门就想起来那张写着老太太家地址的字条还放在桌子上，我昨天给他看时放在那儿的。我按了半天铃，想找邻居开开门，可她大概是出门了。没办法，我只好走到火车站，当天晚上就离开路加，去沃洛格达投奔一位在建筑工地劳动的老乡。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逗死人的故事。

“唉……我真要‘笑’死了……”奥尔佳摇着头叹道。

“这故事如果不是你胡编出来的，那你可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大傻瓜。你怎么能离开一个那样的人呢。他回来后该怎么想呢？”

“他怎么想？我把饭做好了，都放在厨房里，有炸肉排，有香喷喷的汤。剩的钱我都摆在桌子上，他一眼就能看到。他不会把我当坏人的。”

“吉娜，他是不是叫伊格尔?米克哈依洛维奇？”佳丽娜问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提他的名字呀。”

“因为我很了解这个人。你要是不提劳改营我也许还不敢肯定。你一提这个，我马上就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你离开他，现在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我现在有了儿子，差不多是个家庭了。”

“等会儿。阿尔宾娜说着从床上跳了起来。“你开始时说是９个月以前。那你儿子就是那天晚上有的，是吗？”

“是又怎么样？”

“唉，你这个大傻瓜。”

佳丽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吉娜。

“我说，吉娜，伊格尔现在还一个过呢。”

吉娜忽地从床上跳下来，抓起睡袍和纸烟。“去你们的，姑娘们。我想把那些疯疯癫癫的人讲给你们听听，让大家开开心就完了，可你们却……好了，我该去抽根烟了。去他妈的故事吧。”

说着，吉娜来到走廊里，还满不在乎地高声唱道：“列宁格勒监狱是条爬烂了的楼梯。

我被抓了进来，

是犯了条例一四七。”

在这歌声中，结束了《女人十日谈》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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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坏女人

--------------------------------------------------------------------------------第四天一大早儿，女清洁工弗德丝娅?波丽卡波夫娜就带着桶、抹布和拖把进来了，开始擦地板。然后又掏出一块灰不溜丢的布来把床头、凳子都抹了一遍，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嘟囔囔：“瞧她们躺在那儿的样子。她们给这世道生出来的都是贫穷，可她们还那么得意……我还得给她们擦擦洗洗，就为了那７０卢布……”女人们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塞给她３卢布。嘟囔声止住了，清扫也止住了：这条狡猾的老狐狸马上就收拾起家什又溜到其它病房去了。

“这个缺德老婆子。怎么会有这种人呢？”爱玛叹了口气。

“是生活把她弄成这样儿的，”流浪女吉娜接过话茬儿。

“这真是今天晚上的一场绝妙的前奏”拉丽莎说道，“咱们就讲讲自己所知道的最坏的女人不好吗？”

白天过去了。到了晚上，拉丽莎首先开始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一

拉丽莎又讲了个小笑话，不过这次是个中国古代笑话。由此便可得知，坏女人是一种历史的、普遍的现象。

农民老李正在田里干活。忽然从村里跑过来一群人，摆着手喊着什么。老李抬起头，叹了口气，又接着干活。村民们朝他跑过来喊道：“你聋了吗？你老婆刚才去林子里拾柴禾，一只老虎朝她扑了过去。”

“唉，那可就怪它自己了。老虎朝她扑了过去??让老虎自己想办法脱身吧。我还得在她回来之前快把庄稼收完，要不她会把我撕碎的。”

“这个中国女人也真够可以的。”吉娜说，“可要我说呀，姑娘们，是男人把女人逼成这样儿的。现在我给你们讲讲劳改时我的两个朋友吧。”

故事之二

吉娜讲了两个姑娘如何消灭了她们共同争夺的目标。

我们劳改营有俩合伙犯事儿的姑娘。俩人都判了３年，都在劳改医院当清洁工。犯事儿前，她们俩都是医学院的学生，要是毕了业就是大夫。可这下儿大夫当不成了，因为她们用医学知识报私仇。是这么回事儿。

在学校时她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什么东西都伙着用。

你们肯定也知道那些学生的生活吧??其中一个姑娘搞了个对象，那人还说了我爱你呀，要跟你结婚之类的话。不久另一个姑娘也搞了一个，都快去登记了。两个姑娘住的是合租的宿舍；她们俩轮着出去会男朋友，因为为了省钱，她俩就有一双象样的皮鞋。晚上回来都跟对方讲是怎么约会的。

这么说吧，最后俩人都怀了孕，时间也差不多。她俩体格都挺壮，想把孩子生下来。可一个姑娘说她的那位让她把孩子打掉，因为他现在还不想要孩子，说是再等等。另一个姑娘也遇到了同样的事。俩人都吃了一惊，怎么她们俩的对象说的话一模一样呢？于是一个姑娘说：“听着，事情有点怪：咱们俩的对象都叫一样的名字，也说一样的话，我们俩还轮换着去和他们约会。我有些怀疑：咱们俩找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她们打算试探一下。其中一个穿着皮鞋约会去了，另一个趿拉着拖鞋在后面跟着。结果，嘿，还真是那么回事儿，那个家伙搞了她们俩。她们伤心地哭了，都去做了流产。最难熬的时光过去了，她们开始合计怎么报仇。

“这世界还有什么理可讲？咱们受够了罪，可他还在那儿翘着尾巴得意呢。”

于是她俩商量后，把那骗子的尾巴削掉??把他骟了算了。俩人把一切都筹划好了。一个姑娘把他请来，偷偷在他的伏特加里掺了安眠药。另一个姑娘也进来了，俩人一起把她们的对象抬过来，照医书上说的那样把他骟了。开庭审判时这事可是轰动一时。两位姑娘把一切都承认了，一点也不后悔。受害者在法庭上抽抽搭搭地哭，可看的人都笑了起来。

幸好法官和检察官都是女的，要不哪能只判她们３年。

让我们营里所有的人吃惊的是，她们俩在这前前后后的风风雨雨中一直没翻脸。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男人比女人更强？

他那条尾巴吗？不。是我们女人之间那老也打不完的架。男人的本事和自由都来自我们女人的不齐心。要是咱们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块使，臭男人立刻就得灰溜溜地夹起尾巴来。

“基本上是这样的，吉娜，”娜塔莎说，“妇女能团结起来这可太不容易了。所以还是要靠自己管住自己的男人才行。打个比方吧，我丈夫潇洒漂亮，好多女人都迷恋他，这并不是我的错儿。他还没对我不忠过，这我敢肯定。但有多少次他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唉，花了我多少精力才把他从那危险中拉回来埃还不能用武力??用武力是不能奏效的，要用理智、手腕，再来点咱们说的‘坏女人’那股劲儿。我就讲讲我们生活中的一段插曲，那次是他逼得我没办法，去做了一次‘坏女人’，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吃惊。”

故事之三

女工程师娜塔莎讲她为了拉住丈夫，被迫使用了许多策略、智慧和女人的恶毒。

那时我俩结婚已经４年了。已经有了个儿子，一家３口快快乐乐地住在一套两居室的合居单元里。但我们两口子也常打架。因为那时我还年轻，还不会应付这种局面，往往失去控制力。我经常发一通脾气，大哭一场，跑回娘家去。妈妈同情我，安慰我，然后我丈夫又来接我回家。回家时我骄傲得象个女皇，想道：“我可知道怎么对付自己的男人。他就怕失去我。”可是，正是这样的出走，让我差点儿失去了丈夫。

一天，我们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正是夏天，我还有两个星期的假没休完呢。我拉起瑟约契卡，来到妈妈的消夏别墅里。我们母女俩有好多女人的悄悄话可谈，妈妈还帮我带瑟约契卡。到了第３天，我开始朝窗外望了。奇怪，维特亚怎么还不来接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我想给我们的几位朋友打电话问问。往常我要是老找他茬儿把他逼急了，他就去找朋友们散心。我走了四五里路到车站打电话。奥丽娅接的电话：“你要是不想失去丈夫的话，就马上回来，他已经找了个女朋友，还是什么艺术家之类。明天是阿夫古斯特的生日，我们打算举行个晚会，他还想带她一起来呢。为此，阿夫古斯特很为难，不知该不该请你。你既然打了电话，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那你还是一定得来。”

我回到别墅，把一切都告诉了妈妈，当然又哭了起来。妈妈却对我说：“唉，亲爱的，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你该严肃认真地对待家庭生活了。直到现在你这一套都是孩子的把戏，所以我也一直象哄孩子一样哄着你。现在我该给你出点主意了。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千万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跟他吵架，也别跟他解释什么。如果你的情敌对你确实有威胁的话，那就尽快认识她，了解她。”

我吃了一惊：“什么？要我认识她？我会把她眼珠子抠出来。”

“那你就会失去丈夫，”她明确地回答。“你明天就走吧，别回你们家，直接去晚会。这儿有点钱，去把你的头发好好做做。我还可以给你钱去买件新衣服，但你最好还是趁维特亚上班时溜回家去，找件他最喜欢的衣服穿上，有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有一件，也算不上什么好衣服，就是在这儿扔着的那条布拉吉。那次我穿着它跟他出去野餐，他就向我求爱了。”

“太好了。快找出来，我给你洗干净熨好，你早点上床好好睡一觉。你明天还得显得精神好。把瑟约契卡留在我这儿吧，他只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上了床，却烦躁得很，又哭了一通才睡觉。看不出那件旧衣服会起什么作用。我真想穿点奇装异服出现在晚会上震震他们。可心底里还是觉得妈妈说的对，我的想法不对。我决定就照她说的办。第二天醒得很晚，没人叫我。那件布拉吉早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挂在椅子上，旁边还有一篮子鲜花和苹果??那是送给朋友的生日礼物。我穿上布拉吉，提起篮子，照了照镜子??飞快地跑到妈妈面前亲了亲她。

“我的头发不用做了，是吧？”

“哈，这不是转过弯儿来了嘛。上帝这么快就把你变成了个聪明女子。”

我故意在生日晚会上迟到。我从汽车站给奥丽娅打了个电话，问她维特亚和他的情妇到了没有。她说还没到呢。于是我又在他们家对面的广场里坐了一个小时。最后终于看见我丈夫和一个黑头发美人儿走了过来，她穿着皮夹克、牛仔裤，很时髦。我又等了一个小时才朝朋友家走去。

我走进奥丽娅的客厅，里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喊，各谈各的，都兴致勃勃。他们穿得都那么时髦，就我跟灰姑娘差不多。

“真对不起，我来不及换衣服了，”我说，“我是直接从消夏别墅来的。”

效果简直太惊人了。我的朋友们都冲过来向我问好。过生日的那小伙子有点难为情，但还是收下了我带来的苹果，放在餐桌正中央，说“好漂亮的苹果。”

然后他让我坐在他的旁边跟我聊了起来。奥丽娅坐在我另一边，她小声告诉我：“嘿，大姐，你今天可出足了风头。

你真的比清晨的玫瑰还新鲜。”

她还轻轻地偏了偏头，意思是说我丈夫和他的美人儿在那儿呢，可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虽然心怦怦直跳。

一会儿，桌子都撤到一边，开始跳舞了。阿夫古斯特先和我跳了一轮，他特地放的华尔兹舞曲。我俩跳完后，认识的、不认识的小伙子都一个接一个地来请我跳。但我从眼角瞟见维特亚虽然还跟他的女朋友在一块，却老往我这边看。我跳累了，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维特亚过来了：“能允许我请你跳一曲吗，美丽的乡村少女？”

我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回答：“噢，维特亚，对不起，我太累了。过一会儿行不行，亲爱的？”

可几分钟之后我又和阿夫古斯特跳了起来。我看出我的情敌正用吃惊的目光盯着我。她已经孤孤单单地坐在那儿??我丈夫早就到别处去跟朋友吹起他的摄影来，还把照片挂在了墙上，作为生日礼物。我忽然计上心来：我让阿夫古斯特在跳完舞以后把我领到我情敌身旁的空坐儿上，他有些惊讶，但还是照办了。我坐下后对他说：“阿夫古斯特，亲爱的，给我来点冰镇饮料好吗？你不喝点吗？”

这后一句话我是直接对她说的。她吓了一跳，然后紧张地回答：“好，谢谢你……喝一点吧……”阿夫古斯特拿来一瓶柠檬汁和两只杯子。现在可以开始跟她谈了。我问她是否跟阿夫古斯特和奥丽娅认识好长时间了。

“不，”她说，红着脸，“维克特前两天才介绍我认识他们的……”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没说什么。我又不客气地问她：“你跟维克特认识是不是通过艺术？”

“是的，我来考艺术学院，但是落榜了。我想明年再试试。”

“你喜欢我丈夫的作品吗？”

“他的摄影作品？是的，都……挺有意思。”

我显出吃惊的样子来，尖声地说道：“有意思？仅仅是有意思？他作品中的抒情风格和激情简直是绝了。当然，你是个艺术家，不会看不出他是个天才吧？”

我真有点不知羞耻了，连我自己都感到脸红。她听了我这番夸耀之后回答：“请原谅。我大概对他的作品还不太了解……”我就冲丈夫喊：“维特亚。过来。”

他有些不安地朝我们走过来??他不知我俩在谈什么。

“维特亚，怎么不把你的作品拿给萨莎看看呢？你应该请她到咱家让她看看你的大作呀。”

维特亚松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萨莎，你以后什么时间来吧。”

我却很强硬：“干嘛要以后？刚才我和萨莎谈了你的摄影，谈得正来劲儿，我想快些给她看看你的作品。咱们一会儿就从这儿直接回我们家。孩子现在跟他姥姥呢，你晚上还可以住在我们家。他有好多摄影呢，够明天看一天的。”那傻丫头找了几句托辞，但后来也只好答应了。维特亚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我看出他对我的坦率感到不安??把情敌请到自己家来。

一直到第二天的凌晨，我们用维特亚的作品把那丫头烦到了极点，我却还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不断让维特亚往外拿，他当然乐得没法。萨莎使劲克制着不让自己打哈欠，早就对他的摄影创作讨厌了。可维特亚根本注意不到这些，还接着把他的一幅幅杰作摆到地板上，对我俩那认真欣赏的样子感到欣喜若狂。所有的摄影都是拍的我??有不少是一丝不挂的全裸像。我们那天睡得极晚。我和维特亚一上床，他就向我陪不是、说好话。我打着哈欠小声说：“没事了，维特亚，我早忘了那回事儿了。你知道在消夏别墅的花园里有多少活要干哪。对不起，亲爱的，我实在累得不行了。”

我翻过身去，脸朝着墙。维特亚辗转反侧，咕哝了几声才睡觉。

第二天一早儿我就让维特亚把剩下的作品都拿给她看，烦得萨莎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就象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然后我才去厨房做早饭，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她说：“现在知道了吧，他是个多了不起的艺术摄影天才。”

我去做早饭时，心中明白维特亚会听到我的赞美之辞的。

果然不出所料。维特亚来到厨房对我说：“你干嘛在一个陌生的女人面前吹嘘我的摄影。你以前从来没这样夸过我。”

我却装傻说：“咦，我跟那些不懂艺术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她是位艺术家，她应该知道自己是在和谁打交道呀。”

我那位维特亚真是乐不可支。

吃早饭时，我们得知萨莎在列宁格勒还没找到房子，我说：“我们还有两周的假呢，我妈妈正好也不想离开她外孙。

你就在我们家住吧，萨什卡。”

那可怜的姑娘显得不知所措，但也挺高兴：能在列宁格勒找到住处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可维特亚却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他的家中有外人打扰。但他也只好点头同意。

以后的几天可有意思了。我象对好朋友那样照顾我的情敌，维特亚开始妒忌了，因为我对他的关心不够了。他对她的热情在逐日下降，甚至是逐时下降。她是个年轻姑娘，也很漂亮，这点不能否认。但是家里的陌生人毕竟是陌生人，有着让人难以适应的习惯。她把鞋子在房间里乱丢，袜子随便扔在浴室里。我也不去收拾，维特亚实在是难以忍受。

“你应该告诉她别把她的破东西扔得满屋都是。”

我尽量安慰他：“耐心点，维特尤沙，她是我们的客人呀。”

看得出来，维特亚是在硬着头皮忍耐着。还有件事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惭愧。萨莎的老家粮油食品短缺。据她说黄油和肉食都定量供应，凭票购买。有一二次维特亚不在家，我俩一起吃饭时我注意到她老用勺子挖黄油碟子里的黄油吃。

我把碟子推到她面前说：“你就使劲儿吃吧，萨什卡。你贪吃的样子真可爱，好像馋嘴的娃娃一样。”

从那天起我每次吃饭时都把黄油碟子放在她面前，旁边还放上一把勺子。她果然上当了，这小可怜虫，她甚至连勺子都舔干净了。我看得出来，维特亚很讨厌她那“贪吃的样子”。

他们之间的浪漫终于结束了。一天，维特亚对我说：“你看着办吧，娜塔莎，我可实在是忍受了不啦。我们俩人中间必须得走一个，不是我就是她。”

妙。我事先早就通过朋友在城里替她找了间房子??以防万一将来维特亚再去找她。萨莎走了，我和丈夫又开始了第二次蜜月。每天都听见他说：“家里没有外人，太舒服了。”

好了姑娘们，我就是这样做了一次坏女人。你们瞧，还是蛮灵的。

娜塔莎讲完后有些不安地看着大家，唯恐有人指责她。但大家都认为萨莎是罪有应得??她不该去追别人的丈夫。瓦伦蒂娜却笑着说：“你算是运气不错，娜塔莎。但这事也可能是另一种结局呢。”

说着，开始讲她的故事了。

故事之四

“大人物”瓦伦蒂娜讲了个跟刚才娜塔莎讲的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叫塔玛罗什卡，是列宁格勒一家刊物的打字员，自己有时也写写诗。这是个典型的圣彼得堡小知识分子，很优雅清秀的样子，自幼就受到文学的熏陶。她那副弱不禁风的神态对她倒是蛮合适的。我们俩人差别很大，却不知怎么的成了好朋友。她父母对她管教很严，而塔玛罗什卡却是个现代派的姑娘：她要是爱上谁了，就立刻搬过去跟他住，连想都不想。不，她名声并不坏，就是观念上比较开放一些，她也不急着结婚；对她有吸引力的只是那些浪漫的约会、恋情，然后是分手和痛苦。她就靠这些生活。

她谈了那么多次恋爱，其中有一次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她都谈起了房子和家庭的事了。唉，这丫头总算是醒悟过来了，还不算晚。我真心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可她不大听我的。她心里觉得我庸俗，这我能看出来。她还觉得作为一个女人来说我和她比简直等于零。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觉得我的“土气”恰好更能衬托出她那高雅的情趣。可正是我这种“土气”使她一败涂地。

一次我丈夫出差走了一个月。当时正是夏天，他不在家，我自然寂寞得很。一个人住一套单元确实很冷清，可一个人住到乡下的消夏别墅就更冷清了。有一天我正和塔玛罗什卡抱怨此事，她说：“瓦伦蒂娜，太巧了。我和尤里克正没地方住呢，找不到房子。我们搬来在你这儿住一个月吧？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我呢，也好让他适应一下甜蜜的家庭生活。”

“可是，塔玛罗什卡，别人的家并不见得甜蜜呀。也许会不方便的：我毕竟也是年轻女人??要是他盯着我看，你不吃醋吗？”

听到这儿，塔玛罗什卡微微一笑，她那种笑一直刺到我的心里，我似乎能听到她说：“吃你的醋？你照照镜子瞧瞧你那样儿吧，乡下的土老帽儿。”可她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噢，瓦伦蒂娜。这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你和他压根儿就不是一路人。他是个艺术家，他家是圣彼得堡世家，都是搞艺术的。所以你们有着完全不同的精神境界。”

“那好吧，就让你那位‘精神境界’来吧。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怨我呀。”

我假装开玩笑地说，可心里却想：你就等着瞧吧，我的小朋友。

第二天她就带着朋友来了。她提着一大箱子衣服和一包诗集；他呢，带着画布和颜料。我让他们住在我丈夫的书房里。里面的东西都没动，只有一样东西我特意换了。不错，我是个乡下姑娘，我父母都是农村人，凭自己的本事闯到镇里。

我就是在那儿生的。但我们和乡下的联系却一直没断，每年都要回沃洛格达附近的亲戚家去度假。那里的农妇送给我各式各样的网扣织品。你们真应该去那儿看看她们是怎么一针一针地网出来的。跟现在市面上的简直不能比，这些都是些胡乱编出来的次品，糊弄外国人的。我奶奶编了一辈子网扣，直到把眼睛都编瞎了。她送给我一件很大的网扣床罩，漂亮极了。那是用没有漂过的原色棉线织的，图案很简单：田野里，一个小男孩在喂几只鹅，旁边还有个小姑娘在编花篮。这原来是奶奶给自己编的嫁妆，后来又给了我。我一直把它放在箱子里珍藏着。我丈夫不让我铺，嫌它的式样太老了。现在我准备试试塔玛罗什卡的这位艺术家水平到底如何，看他对那种纯朴的美是不是能感受得到，还是和她一样只会赶现代派的时髦。我把它象壁毯那样挂在墙上。书房的墙上贴的是进口的木纹壁纸，所以跟那网扣壁毯一配非常协调。我还摘下了尼龙窗帘，换上了那条也是奶奶送的网扣窗帘。那是一幅雪景，还织进了雪花的图案。我又把泡菜用的陶罐拿来放在书房当花瓶。本想去市场买几束鲜花，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我前几天刚从乡下回来，带回两枝向日葵，一直挂在厨房里风干着。那花虽不太新鲜了，却也没有枯萎，我就把这两朵葵花插进陶罐里。还好，花茎够长??我当时为了好挂特意留得很长。收拾好了一看，嘿，普通的书房里平添了一层别致的野趣。

客人们来了。塔玛罗什卡先伸头进去看了看，皱着鼻子出来了：“瓦伦蒂娜，该把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收走。”

我耸耸肩膀：“你随便吧，亲爱的，反正这是你们住的地方……”但我却在暗暗地等待着艺术家的反应。他长得又高又瘦，长头发，金发碧眼。他没说什么，只讲了他的名字??尤里克。我对他说：“到你的房间去吧，随便一点，不要客气。”

他点点头，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我在客厅里悄悄地听着，看他注意到什么没有。结果比我期待的还要好。我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叹。

就这样他们在我这里住下了。我甚至忘了对塔玛罗什卡的记恨，不再想什么鬼点子了。有奶奶织的网扣就够了。我毕竟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一天到晚老去关心客人呀。他们自己管自己，我也自己管自己。只有一次，我看到了自己对尤里克的影响。一个星期日的上午，我没去乡下，想先把头发洗洗。我头发金黄发亮，象马鬃似的，很难侍候，我煮了点晾干的春黄菊，准备洗完后用它漂头发。野花的清香四处漫开，家里就象夏日的田园一样芬芳迷人。我把头发洗净漂好后，就坐下来看电视，一边披散着头发等它晾干。当时正演“旅游俱乐部”，我很爱看这个节目。塔玛罗什卡和尤里克从他们屋里出来了，也坐下来看电视。尤里克四处看看，不停地抽着鼻子闻着??他闻到春黄菊的香气。突然他捧起我的一缕头发闻起来。

“我说这香味是哪儿来的呢，原来是你的头发。你用什么洗的，什么牌的洗发精？”

“不是洗发精，就是一般的春黄菊呀。”

“太好闻了。真不知道还有这么好闻的头发。塔玛罗什卡，你也应该用春黄菊洗头发。”

塔玛罗什卡耸耸肩。我未加思索就脱口而出：“不，春黄菊对她来说并不合适，她用刺荨麻更好。”

尤里克笑了：“没错儿。她有刺荨麻一样的性格，所以再合适不过了。”

塔玛罗什卡满脸怒气，于是我赶快调解：“当然，也不见得非用刺荨麻不可，虽然它有种种好处。

你也可以用薄荷沼茶或麝香草。我正要去伊林诺夫卡呢，路上我给你采一些合适的药材来。”

“你自己采药晾干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真正的草药学家呢。”

可怜的塔玛罗什卡醋意大发，酸溜溜地说了一句：“瓦伦蒂娜的乡下人习惯又露出来了。”

她本来想伤我的自尊心，可结果却适得其反。我有耐心，但也有个限度。谁要惹我我也不干。

“塔玛罗什卡说得不错。我奶奶就懂点巫术，知道好多种药材，还会念咒语，我也跟她学了几手呢。我来给你的这位亲爱的施点巫术怎么样，塔玛罗什卡？”

“胡说八道。”她回答，可尤里克却张大眼睛望着我。难怪。哪个现代人不想见见巫女呢。他开始激动起来。

“瓦丽娅，带我们去伊林诺夫卡吧。你说的那些草药太有意思了，我们想去看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给你画张像。”

“那就看塔玛罗什卡愿意不愿意了。”

我进了厨房准备做饭，我想他们不会跟我去的??塔玛罗什卡哪能这么傻。但她却进了厨房站在我身后说：“瓦柳莎，也许我和尤里克可以到你的消夏别墅住两天？他这几天脾气不太好。恐怕我们之间的关系快崩了。也许到大自然中，来点抒情什么的会……我们一起去好吗？”

说实话，我当时真可怜她。我开诚布公地跟她讲：“塔玛罗什卡，你了解我，我从不跟男人玩花样，这一套我不习惯；我有自己的男人就很满意了。你大概能看出来吧，你的这位艺术家对我有点着迷了？我不想这样，你肯定也不想。”

“所以我们才想去呢。到那儿他就会跟我在一起了。”

“那是你这么想。别忘了在伊林诺夫卡每片草丛都认识我，每棵树都是我的朋友。我是那里的主人，塔玛罗什卡，那儿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亲爱的尤里克也会成了我的。”

“瓦柳莎，我不想刺伤你，可你怎么老有怪念头？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正因为我们俩不一样，我才对你是个威胁呢。当然了，你如果想冒一次险的话，那就来吧，我倒无所谓，不稀罕你的尤里克。”

“那好吧。咱们一起走吧？”

“走。”

于是我们就象三个傻瓜一样去了我的伊林诺夫卡。我在那干了些什么这里勿需赘述，总之我奶奶??那位草药专家和巫女肯定能认出我是她的孙女儿。其实，她以前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我早就忘干净了，可现在到了紧要关头我却真的变成了个巫女。我们到了那里已是傍晚，我看了看天空说：“今儿晚上咱们不能出去散步了??会有大雾的。”

塔玛罗什卡和尤里克不相信：“怎么会有雾呢？”

我开玩笑说：“是我招来的，因为花儿们需要它，这些花都快晒死了。”

夜幕降临了，正象歌中唱的那样，“空旷的原野，浓雾弥漫……”可他们还是要去散步。我只好领他们到了树林里。我跟他们逗着玩儿：一会儿丢下他们自己躲起来，一会儿又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在我故园的土地上，我就是在大雾中也不会摔跤的。尤里克认为这很神秘。我们回去时我只是脸蛋红彤彤的，因为我对这已经习惯了。可塔玛罗什卡却冻得青紫，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我赶快烧上热茶给她取暖。尤里克又开始惊叹了：“太妙了。在台阶上烧着茶炉，花园里弥漫着浓雾。我一定得画一张。现在几乎看不到这种情景了，可这有着多么浓郁的俄罗斯情调……”清晨，我照样是５点起床。我打算摘点草莓早饭时吃。在这里我种了不少草莓，不是种在园子里，而是种在小径的两旁??既美观又能多长草莓。我摘了满满一篮子才沿着小径走回家。我赤着脚，在睡裙外随便穿了一条长裙子，连头都没梳，头发就散在肩上，一直垂到腰间。我一抬头，猛然看见尤里克正站在大门口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我。是啊，这景色确实迷人，况且还有个小巫女呢。

“瓦柳莎，我从来没在清晨时到树林里去过。咱们去散散步吧，你还可以给我讲讲那些植物药材什么的。”

“我得去换换衣服，梳梳头呀。”

“看在上帝的份上，根本没这个必要。我们就这么去吧。”

好吧，我想，那就去吧，既然他非要这样的话……我领他穿过树林，给他讲着各种药材和魔草。我自己并不相信这些，只是洗头时用用，还有时烹调时当佐料。但我把从奶奶那儿听来的全告诉他了，他简直惊得合不拢嘴。他眼里露出疯狂的神情，好象随时都会跟我亲热一番。不，那可不行，我想，我不想这样。我转出了林中小径，来到沼泽地。在这里可不能亲热了，连可躺的地方都没有。我灵巧地在泥里挑干爽的土丘跳来跳去，可他呢，可怜的家伙，一下子掉了进去，牛仔裤一直湿到膝盖。没关系，再坚持一会儿吧，这可是你自找的，谁让你偏要在林子里追一个小女巫呢。

就这样，我领他在林子里转悠了几个小时，后来看他怪可怜的，才把他领回了家。出了沼泽，他可算松了口气。我拨开树丛，前面就是家了。台阶上，坐着孤独可怜的塔玛罗什卡，正在那儿发愁呢，不知我们出了什么事。

那天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这里就不一一细讲了。我玩得开心极了，尤里克简直象个疯子。塔玛罗什卡运气很糟，干什么事都倒霉：晒爆了皮不说，还碰了马蜂窝，眼皮被蜇了个大包。她的心绪就更不用说了，糟得不能再糟了。我为她感到难过，她毕竟是我的朋友，但我得教训教训她。

长话短说，那次乡间旅行成了塔玛罗什卡的悲剧，尽管尤里克终于认识到我不会跟他胡来的，但他跟塔玛罗什卡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回到城里后，他立刻把他的东西收拾好，从我的生活和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他还真给我画了张像，是后来凭印象画的：我光着脚丫，穿着条旧裙子，里面的睡裙皱皱巴巴，正弯腰在林中采着花草。题名为：“小巫女”。我们和好后是塔玛罗什卡带我到他的画展去看的。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又跟我和好了吗？为了跟我学“巫术”。可连我自己都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怎么学得来呢？一个女人需要有一种特殊的才能，既会施“巫术”，又有相当的手腕儿。太强的理性会毁了这两者。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要是我在床上还给丈夫讲国际局势的话，连他也会厌烦的。

女人们都觉得瓦伦蒂娜的故事讲得很好，但她们都告诫她别太过分了，不要忽略了自己的丈夫。

阿尔宾娜又开始讲了。

故事之五

空姐儿阿尔宾娜讲她有一次做恶，不为好玩儿，也不为情仇，而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结果。

那是我刚刚结束了懒散的生活，当上了国际航班的空姐儿之后的事儿。我和一个航班组长格里什卡热乎起来。我们俩飞同一班。他是外省来的土小子，个儿不高，眼睛象小扣子一样，身材却象个大萝卜。压根儿比不上别的常飞国际线的哥们儿，瞧人家那副欧洲派头儿。我刚一来他就瞄上我了。

当时我盘算着自己初来乍到的，有个保镖也不错，就跟他玩起来了。

我们的爱基本上都是在空中进行的。我送完糖果和矿泉水后，就回到乘务室。一会儿，格里什卡就从驾驶舱出来了，我们就把另一位乘务员赶出去，干自己的事儿。我们有时险些闹出事故，但都侥幸地脱险了。一次我忘了关麦克风。我俩开始作爱，这一切都通过飞机上的有线广播系统播了出去。

幸好，乘客是一个法国代表团。他们是性开放的国家；他们听着里面痛痛快快的声音，都在那儿细细地品着味儿。一会儿，我出去送午餐，发现乘客都笑眯眯地看着我，还向我致意，搞得我莫名其妙。有个小老头儿坐在后排，他叫我过去，小声用俄语对我说：“小姐。劳驾了。您以后再跟您的朋友就寝时，万望您能把麦克风打开。它给我带来了无限的乐趣，这真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一次航行。”

但我很快就对格里什卡没了兴趣。我俩性格合不来；他老想让我规矩点儿，我随口说句什么他都脸红。没他这么让人讨厌的人了，整天给你上政治课。哼，听他上一次课就够了。

“你听着，大萝卜，”有天我给他挑明了，“你他妈的这么假正经，你干嘛不向我求婚，反而跟我干这些不道德的事儿呢？越不道德的事，你他妈的越来情绪。你的道德是不是光在脑袋里，格里什卡？”

“不，我对你的爱还不足以使我向你求婚，”他还嘴硬。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这种场合他还跟我来那一套鸟道德，这个傻冒。我蹬了他，又找了个驾驶员，比他有意思多了，也没那么多的狗屁道德。但我还是和格里什卡飞同一班。我瞧都不瞧他一眼，他叹了叹气，也没辙。我突然发现他跟我们机场的一个调度好上了。我觉得挺逗，就去瞧了瞧那妞儿。嗨，真是臭鱼找烂虾，那个傻丫头，又蠢又胖，眼睛跟他一样，也是一对纽扣。

我暗笑格里什卡真是“艳”福不浅，正要离开调度室，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肚子里往上爬，爬上来迷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那股劲过去了之后，我觉得自己非干一件事儿不可??呛她几句，再涮她一次。我就溜达到她跟前，坐在她对面儿，把胳臂肘往桌上一放，睁大眼睛瞪着她。我一句话没说，可我能觉出自己的眼里有一种吓人的疯狂。

“怎么回事？你是谁？想干什么？”那傻妞儿还不知怎么回事儿呢。

我压低嗓门儿告诉她：“不许再接近格里什卡。我只允许你去问他一次阿尔宾娜是谁。你看见他那害怕的样子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果这还不够的话，你就去打听打听盖丽娅?克丽莫娃。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一切后果自负。就这话。你听好了。”

我把她呛了一通后扬长而去。出来时，我的心也怦怦直跳。后来清醒过来时，我寻思着：“我干吗要那样儿呢？什么意思呢？”

我想不出答案来。

我用来吓唬她的盖丽娅也是我们这儿的空姐儿，让一个吃了醋的女朋友用硫酸毁了容。我不认识她，只不过当时脑子里想起了这码事。

第二天我就发现格里什卡的新欢悄没声儿地辞职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次飞行时，格里什卡来到我们乘务室，让另一个空姐先出去一会儿，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原谅我吧，阿尔宾娜，我并不知道你对我如此情深。”

我吃惊地看着他，简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早忘了他那个小调度了。我耸了耸肩，出去了。

就这样，老格里什卡这个可怜虫白难受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你们要是问我为什么这样，我回答不上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肯定有个什么魔鬼躲在我的心里，时不时地出来兴妖作怪。

下面轮到持不同政见的佳丽娜讲了。“阿尔宾娜，我想你说的那个魔鬼不仅仅是躲在女人的心里。我这就讲讲我的一个朋友是怎样被魔鬼缠住的。”

故事之六

佳丽娜的故事说明男人和女人对于妇人的恶毒有着截然不同的概念。

我的朋友里有一对夫妇，男的叫赫尔曼，女的叫童娅。两人结婚都７年了，突然赫尔曼不知发了什么神经想把老婆甩了。他又搞了个女朋友。碰巧这姑娘又是我的老朋友。我冷眼旁观着事态的发展，暂时没有出来干涉。童娅很明智，她意识到自己跟赫尔曼没什么希望了，自己难过了一番，然后也找了朋友。那人跟她从小就是朋友，上中学时就爱上了她，她便抓住了这小伙子。他俩约会，一起出去玩，一起看电影。

赫尔曼呢，白天晚上都和他的新欢珍亚泡在一起。珍亚也认识童娅，但却爱赫尔曼爱昏了头，心中唯有他一个人。

后来有天晚上赫尔曼急匆匆地来找我，一副怒气冲天的神情。“唉，我总算跟那个臭娘儿们离了。”他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着。“我实在忍受不了啦，不离不行。”

“怎么了？你干嘛发那么大的火儿？”

“你都想象不出。我出门走在大街上，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我那位忠实的妻子，或者说曾经是我忠实的妻子，正和一个家伙并肩而行。他俩眉来眼去的，他居然还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我就过去了，把他那烂手从她那烂肩膀上一把推开说：‘请允许我做个自我介绍：我是这位女士的丈夫。再请允许我向你提个建议：滚蛋。见你妈的鬼。别他妈的再让我看见你。’那家伙看看童娅说：‘他真是你丈夫吗？’我老婆不知所措地结巴两声：‘是，是的……请你听我解释。’他对她说了句‘我不需要任何解释。’转身就走了。可我那位傻老婆还跑去追他。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气得涨红了脸。我说：“听着，赫尔曼，要是我给童娅打个电话，告诉她珍亚的地址，让她去把你的烂手从那人的烂肩膀上推开，怎么样？”

他听了这话呆若木鸡，愣了一会儿，才抓起帽子和大衣冲出了门。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咬牙切齿地骂：“你真他妈的恶毒，佳丽娜。”

你们瞧，就这样我也成了恶毒的妇人。

“是啊，男人总有双重的衡量标准，”爱玛笑道。“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她依了吗？’‘没有。依你了吗？’‘没有这个婊子。’”“我同意，”奥尔佳说道。“丈夫可以凶，老婆可以恶，但再也找不出比瞧不上儿媳妇的婆婆更凶恶的人了。大家再听我讲一个我们造船厂里的故事吧。”

故事之七

奥尔佳的故事说的是最恶毒的女人还得到婆婆里找。

我们那儿有个老太太叫玛莎?克丽阿兹米那，是个劳模。

她人不错，没什么坏心眼儿。她这一辈子可真不容易：丈夫战争年代被打死了，她一手把儿子抚养成人。为了儿子，她可是什么都豁出去了。她几乎是倾家荡产供儿子上学。儿子毕业后，当了工程师，也在我们厂里工作。这娘儿俩可真逗：妈在车间里一把油泥一把汗地干活，儿子呢，西装笔挺，衬领雪白。当然他的衬衫都是他妈给他洗净熨平的。在厂里吃午饭的情景才让人难受呢：妈穿着油渍麻花的工作服，跟我们工人一起捧着饭盒，啃着自带的干面包，儿子却坐在白领工人那讲究的餐厅里吃着香喷喷的烤牛肉，有女服务员侍候，还铺着漂亮的白桌布呢。玛莎扒着缝往里瞧，然后骄傲地告诉大伙儿：“我那小子跟主任坐在一起啦。”

其实玛莎的儿子耶格尔那孩子不错，他和工人的关系搞得挺好，专业也挺精通的。只是太多的母爱把他毁了：老婆孩子都没了不说，自己也疯了，进了疯人院。

事情是这样的，他看上了厂里的描图员，叫舒拉。那姑娘人相当好，不言不语的。只是家境一般，自己也没上过大学。一天儿子告诉妈妈说他要娶舒拉。他妈可不听这一套：“你就配找个这样儿的？她连学历都没有，家庭又那么寒酸。

她跟我们可不是一路人。”

听她那话还让人以为她出身名门呢。耶格尔是非她不娶，他吓唬他妈说他打算离开列宁格勒，带舒拉一起去北方。他妈最后只好让步。但她却私下里跟我们说：“没事儿，就先依着他。这年头儿，结了婚也长不了。与其让他在外边胡搞，还不如先结婚算了。过不了多久他俩就得打离婚，到那会儿再让他找个好的。我儿子不傻，娶这么个一般化的媳妇他早晚会后悔的。”

耶格尔和舒拉结婚了，厂里还分给他们一套两居室，跟妈妈一起住，因为老太太是劳模，儿子又是青年工程师。三口人住在一起，大伙儿都以为玛莎会渐渐地承认这个儿媳妇，好好过日子。舒拉脾气真好，事事都依着婆婆。可这一点用也没有??玛莎认准了死理儿，一心等着他俩离婚。后来又生了小孙孙，玛莎更火了，而且把火全发在那无辜的孩子身上。那可是她自己的孙子呀。哪听说过这种事儿？她连那孩子的名字都不叫，称他为“狗娘养的”、“狗杂种”。舒拉实在忍受不了，就催着耶格尔搬走。开始他还不肯??毕竟是他的妈呀。可后来看这架式是没法再过下去了，就申请换房。那老太太就跑到厂里撒泼，到各科室委员会哭闹：“你们可要为我作主呀。我儿子和媳妇把我赶出了家门。”

于是他们把耶格尔叫了来，让他低头认罪，劝他别换房子了。最后耶格尔只好不再坚持了，收回了申请。可玛莎却不肯放过儿媳妇，“都是你挑唆我儿子跟我做对，小骚货。”

舒拉受不住了，就跑到我们单身宿舍去祝可玛莎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她知道耶格尔每天都去求舒拉回家。于是她就背着耶格尔赶快到房管处把舒拉和孩子的名字从住户的名单上销掉，随后又去告诉民兵纠察队：“她没登记就在单身宿舍住下了。”

民兵纠察队去找宿舍管理处的头儿，头儿告诉舒拉说：“对不起，我不敢惹民兵纠察队的人。他们天天来纠缠我们，你还是回你丈夫那儿去吧。”

舒拉无路可走，只好流浪到了街头。她身体还很虚弱，再加上心力衰竭，精神渐渐支撑不住了。最后，她抱着孩子，从施密特中尉桥上跳进了涅瓦河。已经没法救了。耶格尔?尼可莱契精神彻底崩溃，住进了疯人院。治了一年，现在已经出院了。他恢复工作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在厂里出出进进就像个影子。他自己又找了间房，从家里搬出来了。你们以为玛莎会因此而悔过吗？没门儿。她虽然头发全白了，衰老多了，但还是执迷不悟：“医生会把耶格鲁什卡治好的，到时候我会给他找一个有学历、工资高的姑娘。我辛辛苦苦地节俭了一辈子供他上学，哪能就这么算了？”

就这样，她一个人毁了全家。可这事儿一仔细琢磨，又觉得玛莎怪可怜的。厂里的老师傅们都说直到耶格尔大学毕业，都没见玛莎在厂里食堂吃过饭；她总是从家带块面包果酱或是人造黄油，坐在更衣室的角落里慢慢地啃。她从来舍不得花５毛钱买顿午饭或是买瓶酸奶。这不也是一场悲剧吗？

“唔，”尼尔娅接着说，“我觉得最坏的女人还是那些前妻们，我们单元里就有一个。”

故事之八

音乐教师尼尔娅认为前妻对前夫的行为最为恶毒，但她并没说这是一条普遍的规律。

我们合居单元里有一家，夫妻俩带着个儿子。不客气地说：那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后来两口子离婚了。孩子当然是跟母亲祝孩子的爸爸想看看儿子，她从不让他进家门：“你现在不是什么爸爸了，”她说，“只不过是个抚养费的担负者，人人都讨厌你这样的家伙。你的任务就是按时给我们提供生活费，不然就让你坐大牢。你对我们再没有其它的权力和义务了。”

孩子渐渐地长大了，也不认识父亲。一天我在厨房听到这母子俩的对话：“妈妈，我爸爸是谁？”

“你爸爸是混蛋。”

最后，这位爸爸只好去法院要求跟孩子见面的权力。法院准许他每个礼拜日可以跟孩子见面两小时。你们以为她会让这父子俩见一次面吗？没门儿。他打电话来??她就挂断。

他亲自来??家里没人。一到礼拜天她就带着孩子去乡下，大清早儿就锁上门走了。

孩子的父亲忍无可忍，又去了法院。法院以阻碍父子会面罪罚了她３０卢布。你们谁也猜不出那刁娘儿们的对策。

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一伙人从安娜?帕芙罗芙娜家中往外搬家具??安娜就是我说的那位前妻。

“怎么了，安娜，”我问，“你要搬家吗？”

“没有，”她说，“我把家具卖了。”

第二天又来了几个人把地毯也搬走了，然后又搬走了电视机。后来我们才知道安娜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没交罚款，结果执行官来清查财产时房子早已是空空如也。与此同时，安娜又匆匆嫁给一个年纪不小的干部，是她的旧情人。

她也没告诉前夫一声就跟那人去了。不知那位爸爸是否还在寻找他的儿子。反正他继续依法担负孩子的生活费。

女人们对这位母权捍卫者的行为有着不同的见解：有人很同情那位不幸的父亲，有人认为他是罪有应得。争论相持不下，最后爱玛只好打断她们，让大家听她讲。

故事之九

女导演爱玛讲的也是自己怎样做了一次坏女人。

我见过不少坏女人，但知人莫过知己，所以还是讲讲我自己吧。

我的前夫，那位永不疲倦的老来俏，一次一次地搞女人，害得我也一次一次地跟那些女人使坏招儿。我恨那些闯入他生活舞台的女人。我给大家讲两件事来说明我当时的心情，并对我的那种恶毒的本质加以分析。

第一件就是跟西伯利亚的那位年轻的朱丽叶。开始我用恶意攻击的招术来对付情敌。据说这是最不奏效的嫉妒方式。

此话不错，我自己后来也意识到了，特别是直接的、公开的攻击，更无济于事。于是我就采用了更谨慎小心的方式。既然我丈夫滔滔不绝地向我表白他跟那姑娘没什么关系，我正好抓住这个活口，把我对她的偏见说成是别人的看法，如果他替她辩解的话，我就装出吃惊的样子。

“你还不知道吧，亲爱的，不知为什么大家老说朱丽叶是罗圈腿。她确实有那么点儿，可我觉得观众是不会看出来的。”

听见我这么说，我丈夫花了３天时间来研究朱丽叶的腿，最后他也开始觉得她的腿是有点毛病，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我以大家的名义攻击她的第二个目标是她的眼睛??“她是鼓眼泡儿，一只眼睛还有点斜”??然后是她的发式，然后是衣服。我成功的迹象在朱丽叶身上显示出来了：她其实是个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漂亮姑娘，可突然开始改变发型，更换衣服，妆也画得太浓了。我有一次在洗手间碰见她正站在镜子前哭呢。

“怎么啦？”

“人家说我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我看了半天也不知是哪只眼大……”我却不怀好意地听着，心中暗喜。

但是导致他俩最后断绝关系的一招儿并非这类雕虫小技，而是更阴险、更高明的招术。我开始对她的演技大加赞赏，还是打着“大家”的旗号：“人家都称赞朱丽叶演得好，说她的光彩使你相形见绌，不像罗密欧，倒象她父亲卡普莱了。真是一派胡言。”

这话对他打击不校他开始跟朱丽叶发脾气了。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不获全胜不罢休。我以一位不知名的戏迷的身份给当地一家报纸写了封信，把她的表演捧上了天，在结尾又加了一句：“遗憾的是，扮演罗密欧的那位来自古都的优秀演员因为年龄的关系比朱丽叶大为逊色。”

这才结束了他们之间的罗曼史。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夫妇又恢复了关系，过起了小日子。

可没过多久，这出戏的第二幕又开演了。原来的女演员现在被剧团小卖部的人员取代了。这是个鲜嫩的西伯利亚小丫头，显然是抵挡不住我们那位著名演员的频频光顾。那老色鬼甚至在幕间休息时都急不可耐地跑去跟她调情，身上还穿着戏装??这对那丫头来说可有着压倒一切的效果：她那些看戏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会羡慕死她，觉得她真有本事。她就站在柜台后面，脸儿红红的像“雪姑娘”，眼儿亮亮的像圣诞树。

开始时我有点沉不住气了：“你怎么会这样降低自己的身份呢？你跟她能谈些什么呢？”

“没话打话呗。你可不能说她的坏话，这样不好。”

“‘不好’。问题是她值不值得我说。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件了不起的事；可我，一个堂堂的列宁格勒来的导演，会对一个没文化的乡下丫头感兴趣？笑话。什么‘好’‘不好’的。”

这样吵下去会把他气疯，我也一样。好几次我想控制自己，但都失败了。话说得越激烈、越恶毒，内心就会变得越冷酷，直到怒火消失，随之而来的便是彻底的空虚。要想坚持下去真是难上难。可我必须得支持下去，因为剧团不能没有我。后来所有的人都认识到这一点，包括我那位亲爱的丈夫。我最后垮掉了，抛下这一切离开那个地方后，剧团散了伙。他好不容易才在当地的一家俱乐部里找了个差事混口饭吃。

总之，我没费多少劲就把那小售货员也治住了。有一天晚上幕间休息快结束的时候，我匆匆来到他们俩正在谈情说爱的小卖部，装做在下一幕开始之前有什么要紧事要告诉我丈夫。我板着面孔发表一通议论，无非是想让他们看看在剧团这一亩三分地上究竟是谁说了算。这下可把他气坏了，可又不能发作；那小售货员只有张大嘴傻听的份儿。这时剧场的头遍铃儿响起来，他只好悻悻地走开了。我转身对那丫头说：“别着急，阿耐什卡，你会习惯这一切的。如果你真的有表演才能的话，就必须首先了解剧团的一些基础知识。唉呀，你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呀。我丈夫不让我告诉别人关于他对你艺术前途的打算，连你也不告诉。请你别跟他说。”

我说完就走了。这招儿很灵。那傻丫头开始做起美梦来：耀眼的镁光灯，观众的掌声，戏剧广告……况且她又离这一切如此之近，几乎是唾手可得。她显然是刚出校门的中学生，又迷上了舞台艺术这棵大毒草。于是她忍不住会把这美梦天真地吐露给我丈夫。我丈夫是个下流痞这不假，恕我直言，但他毕竟还懂点演技，而且确实有才能。他自然会看出这丫头天生就不是当演员的料儿：腿粗得像水桶，超重好几十斤，说话有地方口音，语言又那么粗俗。而她还指望着他能使她一举成名呢，这想法简直会把他气死。

我对付情敌一直是无往不胜的，但我后来决定洗手不干了。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这一切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每次打了胜仗之后，不是心衰力竭，好久恢复不过来，就是变得焦躁不安，歇斯底里大发作，即使丈夫又和我重归于好也无济于事。我认真地考虑过，发现自己在做恶的同时也在毁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的恶毒以压倒一切的力量吞噬着自己，吞噬着自己的生活和艺术创作，像吸毒那样会毁掉一个女人。此后每当我看见一些妇女陷入这种邪恶之中不能自拔时，怜悯之心便油然而生??她们再也没有能力做其它的事情了。如果婚姻关系恶化到如此的地步，使女人变得邪恶，那么她最好的出路就是摆脱这种关系。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理智。

爱玛讲完之后轮到爱丽什卡讲了。

故事之十

女秘书爱丽什卡讲的是一位慈爱的母亲怎样变成了一个凶狠的丈母娘。

这个故事讲的是我的好朋友爱拉。她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俩，后来这娘儿俩找了一间合居单元房。她们日子过得很苦，母亲是理发员，但她照样疼爱、娇惯女儿。爱拉长大了，技校毕业后开始工作，还搞了个男朋友??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又聪明又漂亮，一心一意地爱着爱拉。他在军舰上工作，所以他登记的住址是在海上的军舰。他们结婚后只好住在爱拉家，和母亲住在一个屋里。开始还好，丈母娘觉得女婿还不错，也挺喜欢他。可后来我们发现爱拉总是闷闷不乐，神情紧张。

“你怎么啦？跟丈夫闹别扭了吗？”

“不是，跟丈夫没什么。可我妈老跟我们过不去。”

“怎么回事？”

爱拉摆了摆手。后来她悄悄跟我讲了事情的原委。不知为什么她妈对他们小夫妻的亲热非常妒忌。他们就有一间屋子，只好用橱子将房间隔开，母亲睡这边的床上，他们俩睡那边的折叠沙发床。晚上他们上床后就等着母亲入睡。可母亲近来有个毛病：在床上来回翻几次身，然后开始打呼噜，好像是睡着了。可等小两口刚一开始干事儿，她就爬起来，到隔离橱这边来找头痛片啦、喝水啦什么的。还唠唠叨叨地说她睡不着觉。显然是故意使他们难堪。这小两口开始自己找房子。可你在列宁格勒找间房子试试??不是找不到，就是租不起，更何况爱拉又有了身孕，更没人愿意把房租给他们了，这一点咱们都清楚。

爱拉想跟母亲谈谈，可那位母亲却装糊涂：“我没有丈夫照样儿活了１５年，我不明白你有什么难办的事。”

结果很不幸。丈夫把爱拉送进妇产医院，等她生下个男孩后，兴冲冲地买了瓶白兰地跑回家，祝贺姥姥得了外孙子。

娘儿俩喝完了洒，女婿就睡觉了，丈母娘也回到隔离橱那边。

可到了夜里，她却爬进了女婿的被窝里。谁敢相信呢？他醉得稀里糊涂，又睡得昏昏沉沉，结果就骑到了她身上……然后他大叫一声，跳下床跑了出去。爱拉一家就这样毁了：她丈夫羞得无地自容，再也不肯回来了，虽然不少给孩子寄钱来。爱拉整日伤心，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

大家一致认为像这种缺德的事儿真是前所未闻。聊了一会儿之后，她们商定明天讲讲那些不忠的丈夫和妻子的故事。

爱玛还立下了一条规矩：“既然大家都相互信任，无所不谈，那咱们就订个协议：咱们中间有谁确实做过对自己丈夫不忠的事，都必须如实招来，一点也不许隐瞒。”

“但是如果实在没做过不忠的事，只是吃吃醋、耍耍坏心眼儿什么的，那就讲这些行吗？”爱丽什卡问道。

于是大家又商量好，如果没有不忠，只有嫉妒，讲讲这些故事也可以。

这样就结束了第四天。

第五天　不忠与嫉妒

--------------------------------------------------------------------------------白天一整天，我们的故事大王们都不时地以狡黠的目光相互盯上几眼，想猜猜是谁做了不忠于丈夫的事。

到了晚上，故事又开始了。拉丽莎照例先讲。

故事之一

生物学博士拉丽莎又说了个笑话，描绘了两个偷人养汉的女人。

既然我没有丈夫，也就没有不忠与嫉妒的对象了，所以我还是讲个小笑话吧。

一套合居单元里，两个做邻居的女人在楼道里相遇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被单和枕头正往外走，还一边哭哭啼啼的。

“什么事儿这么伤心呀，玛丽亚?伊万诺夫娜？把被单枕头往哪儿拿？”

“唉，这些东西都是我通奸时用过的，我想把它们扔进垃圾箱，眼不见心不烦。”

“跟你说吧，亲爱的，要是我也把通奸时用过的东西都扔出去的话，那屋里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灯罩。?，就连灯罩，你想想看……那个伊万?伊万尼奇可真会开玩笑，他什么玩笑都开。”

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闹了好一阵，才转向吉娜，该她讲了。

故事之二

流浪女吉娜讲的故事几乎就是莎翁悲剧《奥赛罗》的翻版，只不过是发生在劳改营里。里面有与莎翁剧中的奥赛罗、埃古、黛丝蒂蒙娜极其相似的人物。

我们劳改营里有俩女的搞同姓恋：娜塔沙?库兹涅索娜是“男角儿”，给她当“媳妇”的是宁卡?西米莱什娜娅。两人那个热乎劲简直让人恶心。不管去哪儿，她们都是成双成对。娜坦是个醋坛子，把“媳妇”看得很紧??要是发现别的“男角儿”瞧了宁卡一眼，回去也会揍宁卡一顿。宁卡对她倒是没什么二心，从没见她跟别人胡搞过。她没那个胆量。

即使这样，娜坦还时不时地找茬儿跟她闹一通呢。她们自然也象两口子那样过着，同桌吃饭，同床睡觉。晚上，她们在床前拉一条布帘儿，俩人在里面闹得热火朝天，压得床铺“吱吱??"直叫唤，全宿舍都听得见。大家都知道这回事。

劳改营的头儿们也不管她俩，因为宁卡是这儿的缝纫能手??她踩缝纫机出的活儿一个顶俩；另外，娜坦是缝纫机修理工，这儿没她还玩不转。要说干活还非这些搞同性恋的不可，所以头儿们对她们的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们的身份证上画了一条蓝杠儿，意思是说“此人犯了被禁止的同性恋”，这就完了。没人再去让她们检讨、接受再教育什么的。反倒是那些“男角儿”们四处称王称霸，拉人下水。你要绕劳改营转上一圈，只要看到犯人的班组长什么的，嘿，她不是“男角儿”就是“媳妇儿”。就连我们分队的女队长、女干部们，一在这地方干久了，也都染上了这种毛病，因为她们的男人都受不了她们的法西斯作风，跟她们离了；她们没办法，只好转向“女人的爱”。

现在就说说娜坦和宁卡这亲密的一对儿。我们那块儿从少年组拨过来一个叫茜甘的姑娘，她是个“男角儿”。茜甘个子很小，像个小黑家雀似的，要说起干那事来那可真是把好手。她一个一个地把这一片儿的“媳妇儿”都搞了一遍，就只有宁卡她还没得手。这对茜甘可真是当头一棒：她发狠一定要把宁卡弄到手，这样就成了全营最有本事的“男角儿”了。

她老去跟宁卡套近乎，可宁卡根本不吃她这一套，还吓唬她说要告诉娜坦。那个娜坦有两个茜甘那么大的块头，虎背熊腰的跟汉子一样。她自打１５岁起就充起“男角儿”来，是１４岁进的劳改营，现在早已正儿八经的男人模样了。胸那儿一点也不鼓，可瞧她那副肩膀??我的老天。

这个茜甘老想把宁卡和娜坦拆散；我们那儿还没人干过这种缺德事儿呢。娜坦真的像丈夫一样疼爱宁卡，老给她买些小礼物，象纱巾啦，手绢啦，乳罩什么的。宁卡脖子上总系着一条娜坦送的蓝丝巾，鲜亮得很，只要一进缝纫组，马上就会看到那条显眼的蓝丝巾，就好像野地里开着一朵野菊花。一天，宁卡找不见那条丝巾了。她哪儿都翻遍了，可就是没有。唉，也许是别人偷走了，她想。那正是１１月７日的前一天，第二天就是十月革命纪念日了，所以那天有个晚会，最后还要跳舞。劳改营里人人都梳妆打扮，准备晚会上出出风头。宁卡换了一条红围巾。娜坦看见了，问她：“你怎么不系那条蓝的呢？”

宁卡本来可以直说，但她怕娜坦骂她对她送的东西不珍惜，于是就撒了个谎：“每天劳动时都系着它，我有点腻了。

今儿过节，我想系条红的。”

劳改营所有的人都涌进俱乐部。我们坐在那儿等着节目开演。可政工干部上去了，给大家讲起政治课来。真烦人。全是些政治口号。可我们还得先过这一关。然后上去的是劳改营合唱团，搬着长板凳在台上摆了两排，爬到凳子上站着唱起“布痕瓦尔德警钟”来。还记得歌词吗？

起来，全世界的人们，

布痕瓦尔德的警钟已经敲响。

劳改营里人人都喜欢这首歌。头儿们也喜欢，因为这是一首政治歌曲。她们正唱着“起来，全世界的人们”时，大家突然看见娜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探着身子盯着台上的领唱。领唱是茜甘，脖子上系着宁卡的蓝丝巾。好像是告诉全营的人：看到了吧，我把她也弄到手了。娜坦一把抓住宁卡的胳臂，咬着牙低声说：“出来。”

宁卡马上就哭了起来，死也不肯站起来，营里的头儿们和犯人都回头看她们。娜坦气得脸色煞白，不肯让步：“你给我出来，小娼妇。”

宁卡只好跟她出去了。有人说一句：“咱们去看看吧，娜坦会宰了她的。”

可别的人都说：“管她们呢。又不是咱们的事儿，这种家庭纠纷还是少插手为好。”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那儿的人都不爱管闲事。于是我们就接着看节目。节目演完了，跳舞之前有个休息时间，我们就到外边抽口烟，活动活动。谁知全营就跟炸了窝似的，卫兵们跑来跑去，还喊着什么。医院门口围了一群人。原来娜坦为了丝巾的事儿捅了宁卡一刀。娜坦已经给抓起来关进隔离室，不然她还会把茜甘也捅一刀。

宁卡活了过来，大夫给她把刀口缝上了。茜甘明白事情对她很不利，因为娜坦过１５天就会被放出来，等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后，还会动刀子的。于是茜甘逃跑了。他们把她抓了回来，用的是警犬。她又加刑两年，进了监狱??只有这样她才能躲过娜坦的刀子。娜坦从隔离室放出来后，到医院病房的窗下转来转去，嘴里还唱着：结束了，女人的爱情。

请听我再说一声：

我不要你的海誓山盟，

只想把心迹表明，

在我们离别之前，

你要看看我的眼睛。

娜坦演这么一出戏是想让宁卡把实情告诉她。后来她知道是茜甘干的之后，又相信了宁卡。可她等不及宁卡出院，就又搞了个刚从南边新来的吉普赛姑娘。“我几天没有女人就受不了，”她说。

好了，就讲到这儿吧。

“有意思，简直是《奥赛罗》的翻版，”爱玛听了吉娜的故事后说道。“看得出来。

“没错儿。劳改营里的生活是绝对不会枯燥的。在那儿是从不会烦闷的。只要你能活下来……”吉娜答道。

下一个该轮到娜塔莎了。她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最后终于说了出来：“那好吧。既然我们有约在先，我就给大家讲讲我是怎样背叛了丈夫。不过这事全都怪他自己。”

“好啦，好啦。”阿尔宾娜笑道，“到底怪谁我们自己会看出来的，你快先讲故事吧。”

故事之三

女工程师娜塔莎说她之所以做那件事，完全是由于丈夫那过分的嫉妙所致，否则自己绝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有个老朋友名叫安托沙，是以前的同学。他人很好，长得挺帅，又爱开玩笑。安托沙曾追过我，但我只拿他当朋友对待。不，比朋友更深一层??兄长。每次他吻我时??这在学生中是常见的现象，我的感觉就像是我同女朋友亲吻一样自然。我把心里那女孩子的秘密全对他讲了，后来跟我丈夫谈恋爱时，又把有关他的事都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安托沙。他就像我的一个知心的女朋友。我结婚不久他也结婚了，我们俩的友谊一直没有断。我丈夫的好朋友都是他的那帮大学时的哥们儿，我的好朋友只有安托沙，起初我丈夫对我们的友谊感到吃惊，后来逐渐又转为嫉妒。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们之间没有什么。”他说，“你们的关系怎么会那么密切呢？”

我跟他争辩：“别胡说了。如果我们真有什么的话，干吗非等到现在？我们不过是要好的朋友而已，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可我那位还是忧心忡忡，满腹狐疑，经常给安托沙甩脸子看。一天安托沙问我：“是不是我以后不来看你为好？你丈夫怎么老瞪我？”

可一想到失去了安托沙的友谊，我就难过得想哭。我劝安托沙别在意。为了不让丈夫生气，我不在家里跟安托沙会面了。每当我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或是我有些想法想找人聊聊，我就在班上给安托沙打电话，约他在咖啡馆见面。然后回去骗丈夫说我去开会了，或是去找女友玩了。可毕竟心里有鬼，我感到丈夫对此有所察觉。一天安托沙请我们参加他的生日晚会。我丈夫却说：“我不去，你最好也不要去。”

我劝他说好朋友过生日如果不去祝贺，面子上实在过不去。我亲爱的丈夫说道：“那好，你就去吧。不过晚上就别回来了。你就住在他那儿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安托沙早就是结了婚的人了，我怎么能住他那儿呢？”

可那傻瓜却说：“在这之前你一直怎么办的呢？”

我急了：“我明白了，这太好了。我这就去他家，明天再回来，你等着瞧吧。”

我抓起衣服披上，冲出了家门，还使劲儿摔了一下门。我来到安托沙家里，给他祝贺了生日，然后跟其他客人一起坐下吃饭，装做兴高采烈的样子。可心里却不停地打着鼓：我怎么办呢？如果晚上回去的话，会大闹一场的；不回去呢，也免不了要闹一常我真该好好教训我丈夫一顿，那我就得找地方过夜，又不能回娘家??他很快就会发现我在那儿，还会跟我闹的。嘿，我运气真不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安托沙的弟弟从莫斯科来了，他到列宁格勒出公差，顺便来给哥哥祝贺生日。他名叫基里尔，我们早就认识。其实这个基里尔也曾追过我。我得知他现在住在一家旅馆里，就打定主意跟他去过一夜。为什么跟他呢？因为我不想给安托沙找麻烦引起他的家庭纠纷，我也很喜欢他的妻；而基里尔是个光棍儿，无所谓。于是我开始向基里尔暗送秋波，手段很高明，别人根本看不出来，连安托沙都没有注意到。可基里尔立刻就领会了我的意思。晚饭后，他要送我回家。他出门就要叫出租车，可我提议先散一会儿步。

我俩手挽手在白雪皑皑的大街上走着，我很害怕，好象连眼前的雪都变成了黑色的；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是第一次做对不起丈夫的事呀。我们走到涅夫斯基广场，从这儿我可以直接回家，也可以跟他去他住的旅馆。我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采取主动。他抓住这个机会，问我：“咱们去旅馆餐厅里坐一会儿怎么样？”

我点头同意了。我们坐下喝了几杯酒。我有点不舒服，但为了活跃气氛，依然是谈笑风生，兴高采烈。可是，基里尔看透了我的心思，显得更加兴奋紧张。我俩坐在那儿聊呀聊，最后我实在撑不住了，必须采取行动了。我说了一句：“咱们去你房间吧。”

斯里尔见我如此果断，吃了一惊。他急忙清了帐，我们去了他的房间。上楼梯时我突然失去了勇气，想马上跑开，但我还是克制着自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

我们进了屋，里面很简陋，好久没人住了，烟缸空空的，却散发着浓重的烟味儿。灯光昏黄，让人感觉不舒服。我走到房间中央停下问基里尔：“咦，你怎么还不给我脱衣服呢？”

他走过来给我脱下大衣。还好。可当他的手摸到我裙子的拉锁时，我就象过电一样。一双陌生的、冰凉的手。

“你转过脸去吧，”我说，“我自己脱。”

我脱光衣服，赶紧钻进被窝，开始哆嗦起来。基里尔点了支烟，坐在床边：“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

一听这话，我便忍不住哭了起来，把一切都告他了。基里尔摇头：“原来是这样。可我该怎么办呢？在这儿静坐一夜，守着你？算了吧，该教训教训这傻小子。”

他把灯关掉，也钻进被窝。我立刻把脸转过去冲着墙，把身子缩成一团儿，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这样他就干不成了。他想把我扳过来，可我拼命挣扎着。我打算就这样熬一宿，量他也拿我没办法。到了早晨我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家了??既做到了守身如玉，同时还惩罚了丈夫。谁知基里尔比我更为高明。他用手极温柔地抚弄着我的头发，又在我耳边情话绵绵；然后又讲起我们上学时他就多么地爱我等等。我渐渐地松开了手，腿也伸直了，向他转过身来。他抱住了我，没命地向我压了过来，几乎要把我撕裂，好象没有明天似的。我丈夫即使跟我久别之后也从来没对我这样过，我还没缓过劲儿来他就完事了。我躲在那儿，感到自己就象被人糟踏后又唾弃了一般。

算了，我想，等到明早离开这儿，钻到汽车底下轧死得了。我悄悄地落下泪来。他身上的味儿我很不习惯，他腿上的毛扎得我难受，躺在他身边怪别扭的。黎明迟早会来的。可是基里尔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抚摸我，亲吻我，说亲热的话。第二次时我感觉好多了，到了第三次，我都想伸手抚摸他的头发，他的气味也变得好闻了。到了早晨，我的天，我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基里尔。我一点也不觉得内疚，反而乞求此夜永不结束，清晨永不来临。第二天的一整天我们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直到晚上才起来。在餐厅吃了晚饭后，他叫了辆出租车，把我送回家。我上楼梯时，觉得很惊讶，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不后悔。我进了屋，丈夫正坐着看电视。

“怎么样？”他问。“满足了？”

“是的”，我答道，“这是你自找的。”

他突然说了一句：“算了吧，别自以为得计了。我早给安托沙打了电话，他老婆说你是跟一个女朋友出去的。”

结果我的不忠还没有起作用。基里尔走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可我的维特亚还真有点变了：他不再象奥赛罗那样爱吃醋了。我至今也没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呢，还是凭直觉悟出吃醋对他有危险。

爱玛盯着娜塔莎问：“告诉我，娜塔莎，这位基里尔长得象哥哥安托沙吗？”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的。他们毕竟是亲兄弟呀。”

“哈，这就是你不忠的真实原因。你其实是想跟安托沙睡觉，可你不敢。于是你就找了个替身。所以你才会觉得那么舒服，事后又并未感到不安，因为你终于得到了你潜意识里渴望了多年的东西，只不过这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罢了。”

“不，不，这不可能。”娜塔莎喊道，可她脸却红得象块红布。

“就是这么回事么。”瓦伦蒂娜笑道。“你应该承认这一点。

幸好你已经从中摆脱出来了，不然你也许会精神崩溃的。大家看看我：是不是很健康？可我有一阵子几乎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唯一能解救我的就是背着丈夫干一次坏事。我讲讲好吗？

“好。”

故事之四

“大人物”瓦伦蒂娜给大家讲了一种保持精神健全与情绪稳定的方法。

我丈夫有个童年时的好朋友叫柯斯提亚。许多年后我才见到他，一直是听我丈夫讲起他的事??说他多么聪明，多么有才，为人多好。我真想见见他。这位柯斯提亚的工作很奇特，常年住在国外，只是偶尔回一趟莫斯科。他一回来，我丈夫就急着去看他。我十分好奇，想看看他什么样。每次我丈夫去莫斯科看他，我都心急火燎的，老想着这个神秘的人物。在我的想象中，他是电影《春天的十七个瞬间》中的施特利那样的人，也就是詹姆斯?邦德那类英俊潇洒、两眼深沉的密探。

一天巴威里克接到柯斯提亚一封信，看完后乐得手舞足蹈，举着信高喊：“柯斯提亚要来我们家祝天喽。”

嘿，真不得了。巴威里克几乎把执委会的委员部闹了个底儿朝天，只为给他的好朋友搞点好吃的。他让我烙馅饼，说“柯斯提亚最爱吃俄国饭了。”

我每天下班后就赶紧到各大商店转着采购，回家又是忙里忙外，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老在想象着这位带有传奇色彩的柯斯提亚。我们盼望已久的客人终于来了。他进来时我差点晕过去：他简直和电影里的施特利一模一样??坚毅的下巴，深沉的眼睛，全都一样。他看见我惊叹一声：“嘿，巴威尔，你可找了个俄罗斯美人儿。在国外根本看不到这样的姑娘，除了巴伐利亚，可那儿的姑娘却没有我们俄罗斯姑娘的灵气、活力和神韵。毫无疑问，她是个地道的美人儿。”

我有些害羞，但还是壮着胆子回敬一句：“那你干吗还老在国外呆着？你回来的话，我们很快就能给你找个中意的。”

“不行……我信奉独身主义。”

“也是职业的关系吧。”我丈夫加了一句。柯斯提亚苦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也是职业的关系。”

这就更使我确信柯斯提亚是个密探了。太浪漫了。

他在我们家住了三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跟我丈夫聊，或者两人一同去散步。我整天忙着给他们做早点、午餐、晚饭。

柯斯提亚没太注意我，这使我十分伤心，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天飞也似地过去了。柯斯提亚显然在这儿过得非常愉快，临走时他拉住我的手吻着，对我说：“以往回来时我总是在旅馆里住，真是再傻不过了。如果女主人不反对的话，我以后就常来您这儿。”

“非常欢迎你来，”我答道。

从那以后每年柯斯提亚都来我家住些日子。这对我丈夫是件乐事，对我可是一种折磨。我很清楚，用那种渴望的目光看着他是没有用的。我配不上他，况且他跟巴威里克的情谊是那么深厚、真诚，他绝不会做对不起巴威尔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柯斯提亚也悄悄地喜欢着我。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可我感觉到了。我起身往厨房走的时候，后背便感受到他那灼热的目光。这是女人特有能力，好像全身都长着眼睛。我当时陷入一种可怕的状态：柯斯提亚来之前的一个月，我每夜都睡不着觉，老想着他。为了他我心力衰竭，几乎到了难以言表的程度。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永远也没有机会跟他好一次呢？”

那时我跟巴威尔已经有了孩子，家庭生活很幸福。可是柯斯提亚一来，我就变得疯狂起来。有一次他刚到，碰巧我丈夫正要出差，事情很急。他们只聚了一天，第二天我丈夫就走了。柯斯提亚也收拾东西准备上路。我对他说：“你着什么急呀？再住几天吧。我烙了这么多馅饼等你吃呢。”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留下了。那一夜是我找的他。他住我丈夫的书房。虽然他也在期待着我，这我能看出来，可他还是说：“你疯了，瓦丽娅。巴威尔怎么办？”

“五年来我一直盼着这一夜。我只要一夜，剩下的都是巴威尔的。”

那是怎样的一夜呵，我的天。我们交合的时候我觉得这五年来的痛苦与渴望从我的每个细胞里倾泄出来，流进柯斯提亚的身体里。我愈来愈觉得轻松了，解脱了。到了第二天早晨我已经从这非法的爱中完全摆脱出来。我看着柯斯提亚，他眼睛四周发黑，里面燃烧着黑色的欲火。早晨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永远也忘不了你，瓦伦蒂娜。”

“我知道你不会忘的。但我现在可以忘掉你了。现在你不会毁掉我的生活了。”

“和我难道不好吗？”

“很好，柯斯提亚，比和我丈夫要好一百倍。但这跟你没关系，主要是我那些疯疯傻傻的怪念头。现在好了，都没有了。我的相思病已经治好了。你去国外吧，记住这个‘瓦丽娅之夜’，我也重新投入生活。当然是在这儿，跟巴威里克。”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在门口，他紧紧地抱了我一下，几乎把我的骨挤碎，又说了一句：“我永远也忘不了你。”

然后他就走了，永远。他再也没回来看过我们，在给巴威里克的信中总说工作脱不开身。现在我想起他时轻松多了，我常常想起他，暗笑自己的大胆，继续着我的生活。

“真好，瓦伦蒂娜。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真的，连你爱上间谍我都不在乎。”

这是阿尔宾娜说的，下面该她讲了。

“我可没这个胆量做这样的事，”佳丽娜叹道“所以你才这么瘦呢，”阿尔宾娜笑道。“你都快被道德啃光了。我要是能有瓦伦蒂娜的体格该多好，去你们的道德吧。

我来给你们讲讲一个狡猾的家伙是怎样背着自己的老婆跟我玩儿的。”

故事之五

空姐儿阿尔宾娜的故事充分地例证了男人为了背着妻子乱搞，采用的手段是何等高明。

我曾经跟一个列车餐车组长混过一阵，跟他交朋友主要是想弄几件新衣服穿穿。冬天马上就要到了，我还没有大衣、靴子。俗话说得好：买衣服靠赊账，挣钱靠上床，这样的女人永远穿得漂漂亮亮。列夫那家伙长得挺帅，挣钱也不少，我跟他睡过几次之后，他却没命地爱上了我，以至于一天没有我他都受不了。

“唉，阿尔宾诺什卡，”他说，“要不是我有老婆的话我一定娶你。”

跟他老婆的事很简单：她在“反对偷窃社会主义财产行政局”工作，是个怪吓人的老妖婆子，还不能生育。列夫跟她结婚完全是强迫式尽义务，就跟我们施行星期六义务劳动差不多：你可以不去，在你自己了，但是如果真的不去……他是因为犯了什么案子后才跟她认识的，她给他摆了两条出路：进监狱，或者去结婚登记处。那可怜的家伙放弃了有期限的劳改，选择了无期限的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过一辈子的痛苦。他因此没去坐牢，但是，就算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硬骨头无产者，他也向往爱情，也想有个中意的女人一生相伴埃于是他抓住了我。

“咱们想个什么办法才能既呆在一起，又不被我老婆发现呢？”列夫?波里西什每次跟我过夜后都问。

后来他想出个主意。他每次出车时都给我买一张到终点的来回票，不是一个座位，而是整个儿一个双铺的包厢??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打扰我们了。起先他想让我到车上当乘务员，我不干??谁稀罕干那活儿呀，那帮家伙出差、旅游时的德性我早领教过。就是在飞机上他们还干缺德事儿呢，能让你恶心一个礼拜。更何况那爱吃醋的老妖婆子每次都送列夫上车，她也会起疑心的。

这样，我们“车轮上的爱”便开始了。我在列宁格勒和其他乘客一同上车，坐在车厢里我就往外瞧着，看那母夜叉在站台上跟我的情人蘑菇着，瞪着小泡泡眼来回的扫着那些女乘务人员，看看里面有没有年轻漂亮的。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包厢里，很悠闲，车厢里毕竟就我一个人呀。一会儿，列夫?波里西什进来了，我俩就随着滚滚车轮的节奏寻欢做乐。

回来的时候，他的恶老婆正站在那儿等他呢。

我跟车来回跑了６个多月；整个冬天我在南方晒得黝黑，真是棒极了。说实话，我对他都已经非常习惯了，虽然我自己不愿承认这一点。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对他说：“列夫什卡，你干吗不抛开你那偷偷摸摸的行当，离了你的‘美人儿’，咱们一起到别处去过日子？”

“不行啊，阿尔宾诺什卡，我怕她简直比怕地雷还厉害：地雷只爆炸一次，可那个母夜叉能把我这后半辈子扰得不安宁。没法子，我还得跟她将就着过……”你们知道这段恋情是怎么了结的吗？本来是不会了结的，可我后来坐腻了火车，觉得怪烦的，就蹬了他。有一点我直到现在也搞不明白：他会不会不是因为怕那个母夜叉，而是怕失去他那份舒适的工作？我自己很清楚，唯一不让我讨厌的男人就是那种肯为了我而牺牲一切的人。可大多数人都只是喜欢乐一阵子，别的就谈不上了。所以咱也得想开点儿，要及时行乐嘛……围绕着男人能否为女人做出巨大牺牲这个话题，大家进行了一番热烈的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阿尔宾娜来说找到一位心目中的英雄是不太可能的。然后大家又让佳丽娜接着讲故事。

故事之六

持不同政见者之妻佳丽娜讲的故事背景是现代社会中琐碎的日常生活。说的是她在朋友家发现了私通的迹象，她非常害怕……我前两天给大家讲过我有个好朋友叫柳德卡，是她给我和斯拉维克牵的红线。她也有一段“不同政见的罗曼史”：她的意中人在劳改营呆了７年。开始时他们书信往来??柳德卡几乎给所有的政治犯都写过信，寄过包裹，还给他们织毛衣。他们都叫她“不同政见大姐。”后来盖里克被放出来了，他们终于见面了，又产生了爱情，就结为伉俪。他们的婚姻非常幸福，我看着他俩，常常羡慕地想：“斯拉维克快放出来了，将来我俩也会这样的。”

我非常想向柳德卡学习??看她怎样持家，怎样对待丈夫??我也要为将来的小日子做准备呀。每次在单位里跟朋友们聊起家庭生活来，我都会提起柳德卡和盖里克这对儿理想的夫妻。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的知心朋友柳德卡居然在明目张胆地背叛自己的丈夫，真使我又惊又怕。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我事先没打招呼就去看她，只想随便坐一会儿聊聊。我按了按门铃，听到柳德米拉快步跑来开门。她猛然拉开门??她满脸放光，双眼发亮。可当她看见是我时，表情就变了：“嗨，原来是你呀，佳尔卡。好吧。那你就进来吧。”

我进去后，发现桌子上摆着凉菜和一瓶伏特加。

“你在等客人吗？”我问。

她露出为难的神情，答道：“不是什么客人，就是一个人。

听着，佳尔卡，告诉我你来干什么，然后赶快走吧，好吗？我有很要紧的事。”

她不停地看着钟，显得非常紧张。我呢，呆了几分钟，借了几本书就走了。回家的路上还觉得奇怪：柳德卡那副焦急的神态，会是等谁呢？可能是刚刚放出来的政治犯，可她为什么要瞒我呢？我都有点生气了。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还书，我发现还和上次一样：桌子摆好了，柳德卡奔过来开门，只是这回她不那么兴奋了，眼圈红红的。显然她盼望已久的客人还没有来。出于好奇，我第二天又突然去了她家。柳德卡让我进来后，自己就坐到沙发角里，看着我。她摆弄着手指头，十分紧张的样子，眼睛也哭红了。我觉察到可能发生了一出爱情悲剧。我居然还一直以为柳德卡是个理想的妻子呢。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小心翼翼地问：“柳德卡，你还在等人吗？”

她点点头，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还没来？”

“没来……”

“那就滚他的蛋吧。不来就算了，忘掉他吧。”

“不行呀，佳洛什卡。我全得靠他呢。”

她从沙发上抓起一只垫子，把脸埋了进去，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惊呆了：柳德卡呀，我的小柳德卡，你怎么成了这样，你究竟干了什么事？就连我的柳德卡，有着这么好的丈夫，还因为一个什么臭男人而折磨自己呢，这世界上我还能再相信谁呢？

门突然开了，盖里克走了进来。他看见摆的桌子，看见柳德卡在哭，又看见我吃惊的神色??却没任何反应。他走过去抚摸着柳德卡的头发说：“他还没有来？”

柳德卡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到底在等谁呀，老天爷？”我不顾一切地喊道。

“谁，谁……？”柳德卡说，“水暖工。”

“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厕所漏了一个多星期了，都快脏死了。

我不去上班，就算是休假日，天天在家等着，可他们修缮科天天都说：‘等等吧，他明天就去了。’这个水暖工是个酒鬼，现在又喝上了瘾；而且就他一个水暖工。我留了点伏特加，想等他来了好给他喝。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她又开始放声大哭。

我一直在“咯咯”地笑着，这时又放声大笑起来，像个疯子。等我平静下来之后，才告诉他俩说我还以为出了什么道德悲剧呢，看到柳德卡在盼着自己的情人……“你这个傻丫头。”柳德卡说道。“我可从来没像盼水暖工这样盼过盖里克??没有水暖工，生活简直不能忍受。”

自然女人们马上又想起自己也曾等过水暖工、电工、修电冰箱的师傅，等等。娜塔莎说她等人来修房子等了两年，爱丽什卡说她订做一条超短裙，等裁缝做好时短裙早就过时了，又兴起了长裙子，她最后只好把裙子送给一位有孩子的邻居，让她改改给女儿穿。

现在又轮到奥尔佳讲故事了。

故事之七

女工奥尔佳的故事说明，只有丈夫想法注意妻子的行为时才会发现她们对自己不忠；如果不想发现的话，他们就会视而不见。

你知道吗，佳丽娜，你怀疑你的好朋友不忠，我听了好惊讶。我并不怪你??女人都这样，老爱关心这些事。可最令我惊讶的还是男人。即使他老婆没有跟别人眉来眼去，他也会醋意大发，因为一点点小事跟她纠缠不休：像她看了谁一眼啦，坐的位置不对啦，为什么突然换上新衣服啦??这究竟是为了谁，为什么？可一旦妻子真的不忠了，丈夫就会权衡利弊，仔细盘算：有没有必要去注意妻子的不轨行为？是不是视而不见更好？

我们厂里有位师傅叫安顿。他年岁不小了，还是光棍一根。这人长得不怎么样??休态臃肿，脸像个大皮球，浑身没有一点汉子气儿。有点见识的女人瞧都不瞧他一眼，他只好去追那些刚从农村招进来的小丫头们。很长一段时间，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就跟换袜子差不多。那可怜虫坚信只要姑娘越年轻，越没见过世面，就越容易骗到手。结果他因此而吃了大亏，这也是活该。

我们那儿有个从普斯科夫附近来的姑娘叫蕾梦达?扎莫什基娜。瞧他们农村人给女孩起的这名字，跟小猪小牛的名字差不多。像朱丽叶，赛尔维娅，蕾梦达之类。我们总得管她叫点什么呀，于是就喊她蕾卡。她还是个害羞的少女时，倒没什么，人挺听话的。安顿追她向她求婚时，蕾卡也很老实。

她能怎么样呢？没有其它选择：要么惨兮兮地住在阴冷潮湿的集体宿舍，要么找个丈夫。上帝保佑，还真有位丈夫送上门来了。于是他们就结婚了，住到了一起。起初那一年，蕾卡还算守规矩。可后来就松开了裤腰带，在城里跟谁都来。这在厂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就连干活的时候她都在那儿“性解放”。我们车间旁边是个木工组，一帮小伙子，她跟他们每个人都有一腿。

午休时或者下班之前，我们的安顿师傅就沉着脸到木工组去找自己的老婆。他其实比谁都明白，可就是执迷不悟。比如，蕾卡从浴室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正提裤子的小木匠。

安顿好象压根没看见这个小木匠，只对老婆说：“你洗好了吧，蕾什卡？咱们回家吧。”

最糟糕的一次是他当场抓住了蕾卡，那正是快下班的时候。她在木工组，正躺在一堆锯末刨花儿上，木工组长金卡压在她身上。他俩正干得起劲儿时，安顿轻轻走了过来，很有礼貌地问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蕾卡正在兴头上，快要达到高潮了。她恶狠狠地从情人身下瞪了丈夫一眼说：“你看不见吗？我们正干呢。”

可怜的安顿转身回了办公室。蕾卡跟金卡办完了事，放下裙子，理理头发，出来了。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说：“咱们回家吧，安托沙。”

可他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桌子，一声不吭。那小骚货哄他：“你还真以为我跟金卡在锯末堆上干哪。我刚才是逗你玩儿呢。我们只是在那儿比劲呢，看谁能打过谁。好了，快起来，咱们回家吧，该吃晚饭了。”

安顿默默地站起来跟着老婆回家了，再也没提过木工组里发生的事。他信了她的话。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她的话??不是在兴头儿上说的那句话，而是她的谎言，这才是他想听到的。

下面轮到尼尔娅讲故事了。

故事之八

音乐教师尼尔娅的故事里也出现了苏联工人的形象。

你们刚讲的这两个故事使我想起一个笑话，我先讲给你们听听，然后再讲一段我的亲身经历。

先说笑话，这是奥尔佳的故事提醒了我??关于男人对妻子不轨行为的态度以及他们猜忌种种。两位老友见了面，都是刚结婚不久，其中一个向另一个打听他的小妻子是否对他不忠，还说道：“我总怀疑我老婆跟哪位花匠勾搭上了。我每次下班回来，桌子上都摆着瓶鲜花，窗台上简直成了植物园。

一定是她有个跟花草打交道的情人。我心里明白妻子背叛了我。”

另一位叹了口气说：“我也怀疑自己的老婆跟电工搞上了。”

他朋友惊异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是不是每天都换新灯泡？”

“不是。有一次我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回到家发现老婆在床上躺着呢，身旁还躺着一个电工。所以我才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跟这个电工有什么越轨的行为。”

笑话就讲到这儿，现在开始讲我那段真实经历。有一次厨房的电线短路了：线是嵌在墙里的，可墙非常潮湿。该去叫电工来修，可就是腾不出人手来。老人都得了流感，年轻人都要上班。而请电工必须得一大早儿就去，不然就一个人也找不到。那天我们音乐学校正好有场音乐会。我换上演出服，好好打扮一番，然后在去学校之前先找了一趟修缮科。老天爷保佑，电工正好在那儿。他红光满面，一双眼睛色迷迷的，好象能把人的衣服剥下来。

“我家墙里的电线短路了，需要换一根新电线，”我告诉他。

他流里流气地笑了一声：“哈，象你这样的美人儿，我们总会找到新电线的。我５点钟去。”

他其实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不过象一男人那样开开玩笑，我也没在意。我急急忙忙地走了，忘了这回事。

我５点左右回到家。一会儿听见门铃响了，正是那位电工。我还没来得及换上衣服，就穿着睡裙。他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我，也不说话。我说：“请进来吧，我告诉你毛病出在哪儿。”

他答道：“我已经知道你的毛病出在哪儿了。咱们试试看吧。”

我耸耸肩，把他领进厨房。我给他开了门，他突然看着我说：“可这不是厨房吗？”

“是啊，就是厨房呀。你看墙都黑了??短路了。”

他用惊异的目光望着我说：“这么说是真的出了毛病？那你干吗打扮得那么漂亮去找我？”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打扮是为了工作，今天有个音乐会……”听到这儿，他扔下工具袋，开始凿墙皮。他再也不看我一眼。我看到这小伙子已经干起来了，就回了自己的屋子。他修好之后把我叫过去。

我一看都修好了，便问他：“多少钱？”

他笑着说：“掏什么钱呢？电线的钱是公家出的。我以为你叫我来是为了另一种病呢。我自己身上的电线嘛，一般我总要１０卢布。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随时可以侍候您。”

从此我才知道我们的电工师傅所从事的第二职业是什么。以后再去找人修理什么时，我总是让丈夫去。

女人们对这位电工的第二职业非常惊讶，特别是阿尔宾娜，“而且还这么便宜。比莫斯科夫斯基车站的清洁工还便宜。

显然他干这行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居然在这方面我们也赶上了腐朽的西方国家，真让人高兴。”

“怎么，他们那边也有这种事吗？”

“男妓吗？随便挑。我从报上看到他们还有给女人服务的妓院呢。进去后挑个中意的男人，好好地乐一阵子??当然，你花得起钱就行。不过，这也许是我们的报纸胡编乱造的，我也不知道……”“真让人恶心。”爱丽什卡喊道。

“可要是偷偷摸摸的，那就不恶心了吗？”

大家都同意阿尔宾娜的看法，认为暗娼并不比公开卖淫好多少。然后是爱玛讲的故事。

故事之九

女导演爱玛讲的故事，与其说是讲“不忠与嫉妒”这个话题，不如说是找到了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许多苏联妇女被烦恼的事情纠缠不休。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小城里的那些金发碧眼女人们是如何背叛自己丈夫的。为什么非得是金发碧眼的女人呢？你们听听就知道了。

事情发生在南方的一个小城里，城市的名字保密??说不定有谁的亲朋好友就在那里住呢。跟我丈夫离婚后我就到这个小城去当剧团导演。我在那个地方很惹人注目，身后有一大群追求者。还有一个好朋友在当地的文化局当局长。在戏剧学校时我们在一起上过课，可后来他却转到了另一个舞台??党政工作的大舞台，而且爬得还挺快的。我到那里工作后，他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很照顾我。他马上就把导演的位子给了我，还帮我弄到一套单元房。而且这一切都是不要报酬的，尽管他在上学的时候就是个有名的好色之徒。

到那以后的第一个冬天来临了，似乎还相当寒冷；小城在南方，但却坐落在山区，属内陆性气候：夏天炎热，冬天寒冷。这我可没想到。我跟丈夫离的时候卖掉了西伯利亚的毛皮大衣，现在没衣服穿了。我穿着件皮夹克上下班，估计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得肺炎。我必须弄件暖和的大衣穿。那一阵正时兴羊皮大衣，城里那些有钱的漂亮女人每人一件，一个个走在街上，神气十足的样子。所以我也想弄一件穿穿，我也不比她们差，就连剧团里的那些女演员有的还穿上了羊皮大衣呢。我问了一个又一个：“你这大衣哪儿买的？”

她们每个人都答的不一样，就象是商量好了似的。有的说是奥德萨，有的说是莫斯科，还有的说是里加。可她们大衣的款式都一模一样，我觉得有点奇怪。于是就去找老朋友帮忙：“听着，高吉，我都快冻成冰棍儿了。你能帮我搞件羊皮大衣吗？”

他一蹦三尺高。

“什么。你，羊皮大衣。这绝对不行，你不可能。你随便挑什么样的都中，可绝不能穿羊皮的。你如果愿意我可以给你买辆汽车，你可以开车上下班。”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吉？我要辆车干什么，我又不会开。

我就想要羊皮大衣，我快冻死了。”

“不行，你不能从我这弄羊皮大衣。你是个正派女子，上学的时候我们有饭同吃，有钱同花，你就如同我的亲姐姐一样??你不能穿羊皮大衣。”

可他又不说为什么。我估计可能是当地的愚味的风俗，认为女人穿羊皮不正经。后来我偶然地发现了其中的奥妙。原来，高吉和所有高加索人一样，迷恋金发碧眼的女人，能把城里所有漂亮的金发女人搞到手，他们认为这是件极为光荣的事。就连在戏剧学校时他还常说他不敢奢望把所有的金发女人都睡一遍，但至少应该有这个志向。这个小城里金发的女人不多，南方的城市里黑发美女最多。高吉常常拿羊皮大衣作诱饵，使金发美女上钩。这些大衣都是从西乌克兰的一个熟人那儿搞来的，那里出产这种皮大衣。结果，这些金发女郎们几乎人手一件。这些女士中有当地领导的夫人，有女演员，大学教师和医生。我后来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可是没有几个人知道那些羊皮大衣都是出自高吉之手。碰巧很多高级领导的娇妻都是金发美女，象检察长的夫人啦，地委书记的太太啦，等等。其实他们的丈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给她们弄件羊皮大衣穿。可她们偏不，都想从高吉这儿搞一件。后来我常常逗高吉说：“幸亏这里的金发女人不多，要是你爱黑发美人儿的话，你能供得起么。”

高吉搔搔脑袋，装作着急的样子说：“那样的话，不出一年就得玩儿完，不是我朋友工厂里的羊皮大衣玩儿完，就是我自己玩儿完。”

最后一位是爱丽什卡。她一句话让大家吃了一惊：“我给你们讲讲我是怎样连续３次背叛我的瑟约什卡的吧。”

“你？你们小两口不是挺恩爱的嘛。”

“正因为如此。你们听着吧。”

故事之十

胖丫头爱丽什卡讲了她是如何为了“跟大家一样”，才做了对不起丈夫的事。

我一直跟瑟约什卡过得很好。后来我交了个新朋友，她叫桑娅，长得象洋娃娃那么好看，可骨子里却是个骚货。她老在我耳旁唠叨个没完，说我如何不懂生活，不懂男人，就因为瑟约什卡是我唯一熟悉的男人。

“你没有亲过别人吗？”有一天她问我。

“亲过，象亲戚朋友什么的。”

“其他的男人呢？”

“当然没亲过。有这个必要吗？”

“所以呀，你连你的瑟约什卡都不了解。跟别的男人比起来他到底如何？也许他跟你不是一种类型呢，你却根本不知道。”

然后她又讲起了性生活不和谐之类的话。我反驳说：“可我跟丈夫都很满意呀，我们俩一有机会，星期日一整天都在床上过。”

“正是这样呢。”她说，“如果跟别的人也许整个星期连续７天都在床上过的呢。你从来没跟别人试过，象个瞎猫一样，碰上了瑟约什卡就很知足了。”

她整天跟我说这些，最后我真有点动心了。也许她说的有道理？可能真有比瑟约什卡更好的人，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这些念头搅得我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看电影时，里面如果有个英俊潇洒的大明星，我就想：我要是亲亲他会不会比亲瑟约什卡更好？在床上时，我总把瑟约什卡想象成别人，看看自己有什么感觉。为此我日渐消瘦，体重也减了。难以想象吧？就这么厉害。

一次丈夫出差，我决定试着背叛他一次，看桑娅说的对不对。在内心深处，我觉得瑟约什卡是最棒的。我说对了……别打岔，我会告诉你们的。我开始考虑到哪儿去找合适的人眩最后终于选中了３个人：一位是让所有的女孩子着迷的全能歌手；第二位是喜剧团的著名演员；第三位是在美国举行过个人画展的放荡不羁的艺术家。我弄到了他们的地址，给他们每人写了一封信：“为了我的家庭幸福，我恳切地要求和您私通一次。万望您能首肯。”

每封信中我还夹了一张我的照片及电话号码。三位都立即表示同意，我把他们安排在连续三天之中。你们猜结果如何？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比得上瑟约什卡，没有一个。我兴高采烈地把这消息告诉了桑娅。瑟约什卡回来后我给了他无限的快乐，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他了，还建议他也去找几个女人试试，看看哪个更好，是我还是她们。可他却说没有这个必要，因为跟我结婚之前他已经睡过几个女人，结果发现我是最好的。

我有时觉得他也许是哄我才这么说的。你们说呢？

大家听了爱丽什卡的恶作剧，都笑了起来。谁也不真的相信她的故事，但都装作相信的样子。爱玛出于礼貌问道：“你在跟别人试验的时候发现了什么新的感觉了吗？”

“唔，他们都想让我高兴。我把原委都跟他们讲了，也告诉他们应该怎样做。他们用的是力气。而瑟约什卡用的是爱心。这就是不能相比的原因。”

“可见你并不那么傻，爱丽什卡。你可能很天真单纯，但你还是很有主意。”拉丽莎很圆滑地说道。“可这种怪念头不能太多了，不然真要出麻烦的。”

“当然不会的。我现在已满足了。我后来跟桑娅闹翻了。

谁知道她还会让我做出什么蠢事来。”

到了睡觉的时间，女人们还笑着爱丽什卡的“心理加生理的疗法”。这样就结束了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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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强奸犯与受害者

-------第六天的早晨，流浪女吉娜提醒大家说：“嘿，姐妹们。

咱们不是说过要讲讲那些想强奸我们的男人吗，你们忘了吗？”

“你还不如别提这个茬呢。”奥尔佳抱怨道。

可又没人提出个新话题，所以决定今天就讲这个。

到了晚上，婴儿都睡觉了，拉丽莎开始讲起她的故事。

故事之一

生物学家拉丽莎讲了她差点成了持不同政见者，可后来事情又有所变化。

我很想再给大家讲个小笑话，可我们在这儿不仅仅是要说笑话取乐，还要谈论严肃的话题，所以我这次讲一段我的痛苦经历，请大家思考。

在这段往事中，佳丽娜，我曾与你们不同政见者圈子里的人有过交往。这在列宁格勒的知识阶层是很普遍的现象；知识界差不多人人都有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持不同政见。况且这对我来说也不奇怪；既然找不到一个象弗洛德卡那样的英雄，自然会把目标转向这些我们时代的英雄们??持不同政见者。在６０年代这种机会很多，人们常常为某个受迫害的政治犯请愿、征集签名什么的。如今这类事情似乎是平静下去了，人们也更谨慎了，可当时能加入到不同政见者的圈子里几乎成了一种时髦。我相中的那位不同政见者名叫弗洛德亚；之所以看中他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名字：我的情人之中大约有一半都叫弗洛德亚。他是个活泼、开朗的小伙子，而且智力过人。他精通所有欧洲语言，还精通文学??不仅仅是看过那些被查禁的文学作品。他在劳改营呆过，就是那个著名的弗拉基米尔监狱，在那里他结识了布柯夫斯基和金茨堡。也就是说，他已是小有名气的了。

凡是跟不同政见者相爱的人，都没有时间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我也不例外，整天为他的工作忙碌着。象签发文件材料呀，传递信息呀，到了晚上还得不停地打字，找那些地下刊物、传单之类。虽然累得要死，我却感到生活变得更有意义了。这当然同政治无关，只是我觉得自己又找到了第二个弗洛德卡。要适应那种生活，开始我觉得相当困难。我也开始写诗了，记得还在一首诗中把自己比作一朵暴风雪中的小雪花，在风暴中成长??反正就是那一类的。我知道这很傻气，但我当时感到非常快活。

还有一件对我来说相当困难的事：我习惯支配别人，可这时我得学会服从，这已经成为我心目中幸福的象征了。现在我是不会用自己的独立去换什么幸福的，可为了认识到这一点，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我盲目地信任我的新弗洛德亚??还能信任谁呢？他经受了各种各样的考验和锻炼，成为一名合格的民主斗士。他的那些“营中朋友”曾著书记述了他们和他的传奇式友谊。他曾两次被关进监狱，他都经受住了，没有屈服，出来之后依然如故。他从来没跟我提过监狱里有多么苦。因为我是他的恋人，我也经历过几个小时的逮捕和审问，我可以告诉你们，即使被捕、受审一个小时都是很可怕的，可怕极了。

我们是在一次游行示威时被捕的。对，我甚至跟他一起游行。我至今还奇怪当时为什么学校没把我开除。在参议院广场我们被抓了起来，扔进警车，拉到了警察局。路上，弗洛德亚紧紧攥住我的手，小声告诉我受审时要注意什么，应该说什么等等。他说我不会有什么事的，不要害怕，很快就会放出来。至于他自己就难说了：警察局早已将他记录在案，这是他很难摆脱掉的。所以他给我下了应急命令??为以防万一：去他的住处把文件、书稿都藏好，通知哪些人，更主要的是把消息送出去。我想象着自己去监狱看望他，带着一包包的食品，便在漆黑的警车里暗自微笑了：虽然是略带苦味的幸福，但毕竟是幸福埃这也并不奇怪：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到了警察局之后，克格勃的人来了，检查了我们的证件，又审问我们。我尽量少说话，恐怕自己没有经验说错了什么。

我和一些人两个小时后就被放出来了；其他人，包括弗洛德亚在内，被关了１５天。不许探监，但我还是设法托人给他送了一包吃的。他被关在卡尔亚耶夫大街的监狱里。两周之后弗洛德亚被释放了，他越来越信任我了，我也越来越爱他。可那是一种提心吊胆的罗曼史：每次去他那儿，我都怕他被抓走；他也料定自己是逃不脱的，于是更加日以继夜地拼命工作。他让我熟悉这些工作，带我去见一些重要的人士，还教我不少策略。克格勃的人也盯上了我：我常常发现有可疑的影子跟着我??两个长得差不多的短脖子男人，穿着一样的风衣，总盯着我。

一天我在弗洛德亚那里呆到深夜，帮他起草一份请愿书，为几个因地下出版物而被捕的人请愿。

“弗洛德亚。我该回家了。”

“别走了，我们今天必须把它搞完。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不行呀。我没告诉妈妈，要是不回去她怎么饶得了我呢。

我必须回去，现在已经是夜里两点了。你有钱帮我叫辆出租吗？我忘带钱了。”

“你知道我早就把钱花光了。”

“那你就送我回去吧，一个人走太害怕了。”

“对不起，我不能送你。我必须得把这个东西弄完，这些人处境极其危险。何况你的路并不很远呀。”

“可我还是害怕。老有人跟着我，有时一个，有时两个。”

“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呢？他们正好保护你不受强盗欺侮呢。”

他还笑了。我逐字地记住了这段对话，你们不要感到吃惊：这是我俩的最后一次交谈了。后来只是说了几声再见。

我还是要他送我回家，他失去了耐心，跟我急了：“拉丽，你可真会挑时间撒娇呀。别缠我了，好不好？”

我十分伤心，却没有表现出来??我吻他一下就走了。哥洛克霍瓦亚大街漆黑一片，一个人都没有，我飞快地朝萨多瓦亚大街跑着，那儿还有点光亮。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雪地上有“咔喳咔喳”的声响。我想也许是个过路的，就傻乎乎地拐进一条胡同，想等他走过去之后再往家跑。可脚步声也跟着我进了胡同，而且越来越快，马上就要追上我了。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皮大衣的人，脖子上的围巾遮住半个脸。他突然抓住我，用一只戴着手套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拽进一个门洞里。然后把我转向他，挤到墙根，一把撕开我的大衣，扣子飞蹦到雪地上，象落地的核桃。然后又把我的裙子从前面撕开。幸好我短裤外面还穿着紧身裤。他一只手还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伸到我两腿之间摸着。他咯咯地咬着牙，发现我里面还有衣服时气得发疯，全身都在抖个不停??那样子真恶心。我趁机在他手上狠咬一口。他疼得大叫一声，松了一下手。我没命地往胡同里跑，可他又追了过来。我灵机一动；也不知怎么居然在这种时刻还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我碰见个院子就进去了，看见有间屋子亮着灯就拚命地喊起来：“弗洛德亚。弗洛德亚。快来呀。有个坏蛋追我。”

他停住了脚步。我站在那儿，假装真的有人来救我了，又喊道：“弗洛德亚，快。”

“哼，他妈的。”他骂了一句，跑掉了。

我躲在门口，身子紧贴着墙，浑身直打战，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害怕他再回来。过了一会儿，我小心地走出来，往大街上来回望着，没有人。我把撕破了的衣服往身上裹了裹，又整了整大衣，踉踉跄跄地回了家。我当时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回家后，我泡在浴缸里，哭了个痛快。然后就上床睡觉了。我的“不同政见罗曼史”就这样结束了。

即使你不高兴，佳丽娜，我也要说：你的那些朋友、伙伴们都是好人，称得上是英雄。但在做人方面却不行，真的不行。

佳丽娜没有跟她争辩，只是加了几句评论：“拉丽莎，你不能只根据一件事就做出判断。你说的那个人我也认识。他为全人类能够献出整个生命，可为邻居却不会做举手之劳。你见过他母亲吗？”

“见过。一位很好的老太太。”

“知道她在哪儿工作吗？”

“她不是退休了吗？”

“是，名义上是退休了，可为了让儿子能一心一意地工作，她还在锅炉房烧锅炉呢。”

“是不是因为她跟儿子志同道合？”瓦伦蒂娜问道。

“不知道。可能她就是位好母亲。而那位儿子呢，一直让母亲供养着，自己还不知道呢。”

拉丽莎耸耸肩说：“这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有了儿子，不需要其他人了。我要让他长成我心目中理想的男子汉。

然后再让儿媳妇吻我的手。你们能想象得出吗，我已经开始恨那小妖精了。”

拉丽莎的嫉妒使女人们哈哈大笑，然后吉娜开始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二

这个故事是流浪女吉娜讲的。读者大概还记得，把她从少女变成妇人的正是一个强奸她的大兵。在她的生活中遭人强奸几乎是家常便饭。可在这里，吉娜却讲了个男人强奸男人的故事。

嗨，姑娘们，我不想再长篇大论地讲男人是怎么欺负我的，那是讲不完的，而且我受的那些罪根本没法描述。我都记不清哪次是被人糟踏了，哪次是我后来又依了，以便少受点罪。在监狱里有过；在劳改营有过；就是走在路上，哪个礼拜也得让那些醉鬼流浪汉们放倒几次。在我们这些人眼里，那根本算不上什么罪，我们也一点不害怕。这种事儿我早就习惯了，你们想象得出我的地位有多贱、多惨。生活早把我磨成钢豆子一样了，任你怎么压，怎么砸，我都不怕。

不过，我着实可怜那些让人糟踏的清清白白的小女孩子们。也有小男孩被人强暴的。我这就给大家讲讲??我真可怜那个男孩，不过，这也算是对他们男人的报应。你们听听吧。

那是在沃洛格达监狱里的事儿。所有的女犯都关在一起，没象往常那样分成几类。这回管你是判了刑的还是刚抓进来的，是不到年龄的小丫头还是进来戒严八次的老油子，全都一锅烩了，关在一个牢房里。大伙儿相互交流着生活经验，也交流着虱子臭虫什么的，就跟男犯一个样。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牢笼。

我们牢里有个挺厉害的胖娘儿们，原先是肉联厂的头儿。

真没白在肉联厂呆，瞧她那身肥膘儿。她老爱寒碜我们：“你们这帮贱坯子。马路上的叫花子。活得小气，偷东西也小气。

我们那口子常跟我说，要偷就偷金库，要爱就爱公主。我活得就跟公主差不多。他们抓我，关我，老娘不怕，等出来后再接着干。”

“那你还会被关进来的，安冬妮娜。”女人们劝她。

她哈哈大笑：“不会的。我丈夫和儿子下回会更小心了，我们吸取经验教训。”

她丈夫和儿子也关在这个监狱里，离我们很近，在同一层。放风时他们可以偷偷地聊几句，或用粥勺子传个纸条儿什么的。我们问她儿子多大了。她说“１９岁了，那有什么关系？他该见见世面了，免得将来被人算计。”说完就放声歌唱，满不在乎。

牢里能有个快乐的女人也是件难得的好事，可安冬妮娜的快乐心情中总让人感到有点不善。她老是瞧不起别人，爱说人家的坏话。除了她丈夫和儿子外，她没说过任何人的好话。

有一次，我们聊起了劳改营的生活。安冬妮娜照例把话头接过来，其实她连劳改营的影儿都没见过：“在生活中如果所有的人都是敌人的话，那在劳改营就更是如此了。在外边我是人上人，过着好生活，在这儿我照样如此。我要收买那些管事儿的人，拉拢年轻的，贿赂年老的。”

一个名叫玛克汉娅的老狱油子说：“别高兴得太早了，我的小鸟。别忘了你在哪儿。在监狱里自命不凡的人可吃不开，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没过多久监狱就把她治住了。看到她那副惨相，连玛克汉娅都可怜她。

当时这个监狱成了从科马往西伯利亚押送犯人的中转站。这些犯人被送到西伯利亚为德国人造煤气管道。他们都是长期的刑事犯，最凶狠了，里面有杀人犯、流氓阿飞，都是危险人物。他们一来监狱，都快炸了营了，每天都得打几场架。有一次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抓了１０个人扔进了男牢，跟安冬妮娜的儿子关在一个屋。第一宿，那伙人就轮奸了那个男孩。开始时他哭喊着爸爸妈妈来救他。安冬妮娜听到后使劲儿用手砸着铁门，把手砸得鲜血直流。但是没有用。

过了一会儿，男牢里的哭叫声止住了，无声无息。安冬妮娜从门边滑到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坐在那儿哭。她没完没了地哭了几个小时。我们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头发慢慢变白了。

第二天早晨这娘儿俩都被送进了监狱医院：儿子送到外科缝了几针，母亲被送进精神病科，她彻底疯了。

后来玛克汉娅对我们说：“要说我呀，同志们，是安冬妮娜自己把儿子毁了。倒不是因为她使他进了监狱，而是因为她没教他怎样跟人相处。他一定是在牢里干了什么蠢事儿。在牢里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是绝对吃不开的。过不了多久就栽了。”

大家听了这个故事后不寒而栗，有的还吃惊地问：“男人之间真有这种??强奸吗？”

“有，”吉娜答道。“在劳改营里，只要是被人强奸过的男人，就都不算是男人了。吃饭时没人挨着他坐，睡觉时没人挨着他躺。大家来情绪时就把他拽到房背后，掀倒了从后面干。人们管那些倒霉的家伙叫马什卡，他们可是劳改营里最惨的可怜虫了。”

“那些迫害他们的人呢？他们也被人瞧不起吗？”

“不，他们非常受人尊敬。这就跟男人女人之间的事差不多：两人都放荡，女的就是婊子，而男的就是男子汉、英雄。”

“?，吉娜！"奥尔佳叹道，"我还以为你会讲一个恶有恶报的故事呢，让一个臭男人替所有遭强奸的妇女们赎罪。谁知你却讲了个小男孩受罪的故事，听了更让人难受了。”

“别急，奥尔佳。快轮到我了，”瓦伦蒂娜说，“我来安慰你，耐心地听吧。现在你快讲吧，娜塔莎，奥尔佳急着要听恶有恶报的故事呢。”

于是娜塔莎开始了她的故事。

故事之三

女工程师娜塔莎讲了她小时候因受到邻居小男孩的启蒙教育而成功地逃过了一场不幸。

谢天谢地，我没被人强奸过。当然晚上也遇到过不少麻烦，但那些人只不过是说说下流话而已，并没有进攻的意图。

我小时候却碰到过一件事，险些遭殃。多亏了邻居家的小男孩维特卡，我才得以脱险，免遭强奸。他那时才上小学二年级，住在３１单元，老给我捣乱。

我当时很小，还够不着家门口的门铃。门旁边有个不高的窗户，我就想法先爬到窗台上，站在上面，再按门铃。可每次那个维特卡都来捣蛋。不管我多轻地爬上窗台，总能被他发现，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整天躲在门口从钥匙孔往外看，等着我。我只要一爬上窗台，他就立即从家跑出来，过来撩我的裙子摸我屁股。我就使劲踢他，打他脑袋，他就怪笑一声，趁我父母还没出来，又跑回自己家。我就大哭起来，可父母问我怎么回事时我又不肯说。他们就以为是我玩的时候有人欺负我了，也没在意。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维特卡要那样做，可我觉得那是污辱我，是坏事。我烦透了他。我真想快点长大好报仇，我更想快点长高能够到门铃，那就不用再爬窗台了。只要我站在平地上就不怕他了，我不让他靠近我。最讨厌的是偏偏在我为了保持平稳，正叉开腿站在窗台上时，他跑出来捣乱。

然而，正是由于维特卡，我才逃脱了一场更可怕的危险。

一天我正在离家不远的沙土地玩，一个男人过来问我想不想看一个好玩儿的东西。我说想看。他就掏出一个装着水的小玻璃瓶子，水上还漂着一个极小的小人儿。他按了按瓶盖儿，里面的小人儿就上下直蹦。他又让我玩，小人儿又蹦了起来。

我很喜欢这小瓶子。他又说：“到我家来吧，我有好多这样的小玩意儿呢。这个小瓶子送给你了。”

我高兴极了，觉得这个人真好，就让他领着我去了。他把我带到他家，在另一条街上。他领我进了屋，又告诉我别大声讲话，因为隔壁有条大恶狗，让它听见了会过来咬我的。

我觉得真有趣儿，还挺神秘的。他给我拿出来一大堆玩具，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好玩的东西：一个会点头的小人儿，一条用小石子做成的蛇，跟真的一模一样，一只毛茸茸的小黄鸭子，低着头正吃食呢。我记得这些玩具都是用手一碰就会动的。然后他又掏出他的生殖器来，问我见过这种玩具没有。我说没见过，而且也不喜欢这个玩具。他说：“没关系，你用手摸摸它试试。”

我摸了摸他的生殖器它突然在我手里跳了起来。我觉得很好玩。可当他在我面前蹲下，象维特卡那样，把手伸到我的两腿之间时，我生气了，打着他的手喊起来：“你是坏蛋。

你骗我。我要回家。”

他听了以后很害怕，跳了起来，把我带回我们这条街上。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多亏了维特卡我才免遭更大的痛苦。别忘了我当时比阿尔宾娜被人糟踏时还要小得多。这些禽兽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有时想，他们是否还有个年龄界限呢，多大年龄以下的幼女就能免遭不幸？

听到这里，瓦伦蒂娜说道：“娜塔莎，我来给你提供一个答案吧。其实没有任何年龄界限。我们还有位父亲被指控强奸了自己刚出生两个月的女儿。他喝醉了酒。”

女人们都惊呆了。“枪毙了吗？”

“没有，只是进了监狱，尽管检察官提议应该处决。最让人吃惊的是审判那天他妻子的表现。她冲法官和检察官喊：‘我已经失去了女儿。难道你们还要再夺走我的丈夫吗？’”“真是难以置信。”爱玛叫道。

佳丽娜苦笑一声说：“对此我有一个神学意义上的答案：‘无论天堂还是人间，我们的霍拉休检察官所意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我从斯拉维克和他那些进过劳改营的朋友那里听到了许多奇闻，几乎令人对全人类都失去信心。有那么多惨无人道的罪行都是为了复仇或是其他根本不值得提的小事情??比如说，金钱??我甚至觉得咱们过多地沉湎于两性问题。人活着，不可能单单为了肉欲，也不可能单单为了精神。

金钱在我们的生活中不是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吗？咱们明天就谈这个话题吧。同意了？好，现在该你了，瓦伦蒂娜，快讲讲那个馋了我们半天的报复强奸犯的故事吧。我们都洗耳恭听。”

故事之四

瓦伦蒂娜讲的是她如何给了强奸犯以应有的报复。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我们有一位在普希金市当民兵队长的老朋友，他要过生日，请我们去他家作客。我丈夫下班后直接坐火车去了，我因为开会耽误了一会儿，晚上八点多才去。我来到普希金市的站前广场，一辆公共汽车或出租车也看不见。那晚上还下着大雾。一想到大家都在高高兴兴地为朋友庆贺生日，我也不愿再等下去了，决定走着去算了，他家离车站又不很远。但我没料到路上要横穿一座公园，这是挺可怕的事。

我在公园里急匆匆地走着，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在雪地上嚓嚓地走着。我回头一看，有个男人追过来了：他敞着怀，脸色通红，眼珠发白。我暗叫不好：不是我倒霉，就是我穿的那件名贵的皮大衣要倒霉了。他赶上我，抓住我的衣服，却没有撕开，只是伸进手去摸我的胸。同时又把我按倒在路边的树丛里。我喊了起来，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我说：“你喊吧。我的一帮哥们儿正在那小屋里喝酒呢。他们肯定都想尝尝你的滋味儿。”

那个下流东西还嘻嘻直笑呢。但我停住了喊叫，徒劳地挣扎着。大衣很碍事，帽子又盖住了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他掏出了那东西，往我身上顶。那东西硬得跟棍子似的，我竭尽全力想推开，可他还使劲往我那撕破了的内裤里顶。

在这紧要关头，我不得不打断一下，作个补充。我刚才讲了，那天我穿了件名贵的大衣。那身行头几乎都是进口货：法国皮靴??是走后门弄到的，毛茸茸的狐皮帽子，连手套都是加拿大造的。那天我打扮得像个贵妇人。只有一处不那么地道：我那副加拿大手套用线绳吊在大衣上。因为我有个爱丢手套的毛病，这副手套是安德鲁沙送的，我怕把这位挚友的纪念物弄丢了，也就不顾体面，用线绳把手套连在了大衣上。正是这手套救了我的命。

我躺在雪地上拚命地挣扎，又想把挡住眼睛的帽子推开，但渐渐地没了力气。我喘不过气来，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

突然他嚎叫一声：“快松开。快松开，你这个骚货。”

他扭动一下，喊的声音更大了：“快松开。”他咆哮起来。

我不明白是谁抓住了谁。又觉出好像我的手被拉了过去，朝着他那松开的裤口方向。

我用力把手往回一抽，谁知他野兽般地狂吼一声，我都害怕被小屋里的人听到。

“别叫唤了。”我说，但还是不明白怎么回事：是他抓住了我，怎么反而让我松手呢。他现在早就松开了我，但我的右手还是被他往他小肚子那个方向拽。我用左手推开挡眼的帽子，从雪地上坐起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嗨哟，我的老天爷。我可弄明白了。原来是手套上线绳死死拴住了他的蛋。我爬起来，冲他喊道：“好了，快起来。你已经玩够了吧。现在你要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的蛋扯下来。”

他服服贴贴的站起来了，两手护着他那宝贝。眼泪从他脸上直往下淌，但他不再喊叫了，只是不时地呻吟两声。

“松开我吧。”他哀求我，“我刚才是跟你闹着玩儿呢。走吧。”

我牵着他在小路上走着，还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以免他缓过劲儿来之后再反抗。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你拴我的那个东西？”

“这是一种加拿大制造的‘抗强奸新式武器’。你听说过手铐子吧？这叫‘阳具铐’。你要敢逃跑的话，你的蛋就别想要了。”

说是这么说，可我也很心虚：要是他不相信怎么办？万一他挣脱开了怎么办？那他说不定会怎样报复我呢。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呢？”

“少废话，快走。”我喊道，又拉了拉绳子。

可我心里直发慌，不知自己如何才能脱身。就像那个抓熊的笑话说的一样：“我抓到一只熊。”“那好啊，把它带过来吧。”“它不肯过来。”“那你就过来吧。”“它也不放我走。”我突然想起他刚才吓唬我时说的那伙哥们儿。虽然很冒验，但我还是想试试。

“好了，”我说，“已经教训了你一顿，现在该放开你了。

只是我一个人还对付不了这种‘阳具铐’，得有你的那些哥们儿帮忙才行。”

“你自己不行吗？”他不愿意。

“不行。这东西有个报警器，只要你一喊，就会报警。”

“好吧，那咱们走……”他无可奈何地咕哝了一声。

他把我带到小屋里，他的朋友真的在那儿喝伏特加呢。

“我把你们的朋友送回来了，”我说，“你们谁带着小刀子。”

他们都睁大眼睛望着我俩：我的手放在他的裤裆里，他们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人掏掏口袋，找出一把小刀。这时我的俘虏才敞开外衣，露出了极精彩的一个镜头：一根线绳拴着他的宝贝蛋，蛋下面还吊着一只手套。以后的情景我无法描述，反正他们都笑得直打滚儿，笑得死去活来。最后，他们割断了绳子，放了那家伙，然后都敬佩地望着我。

“这女的真了不起。我可不敢惹。”

等那傻小子明白过来我的“抗强奸新式武器”不过是一只带绳的手套时，他瘫坐在凳子上，把头埋进裤裆里，羞愧难当。

我呢，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就风一般地飘到了朋友家中。

大伙儿笑啊笑啊，笑得肚子直疼。阿尔宾娜跑过去拥抱瓦伦蒂娜，祝贺她的“英勇行为”。

过了好久女人们才平静下来，听阿尔宾娜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五

空姐儿阿尔宾娜讲述了她如何落入施虐狂之手，以及如何孤立无援。

很抱歉，我无法象瓦伦蒂娜那样给你们讲什么逗乐子的事情。大概你们会想，既然我小时候就有过那样的遭遇，我不会再怕强奸犯的。你们错了。事实恰恰相反。不瞒你们说，我想跟谁来就跟谁来，但是，哪怕有一点强迫的意思，我马上就走开。我的男朋友们都了解了这一点，所以在我面前都很小心谨慎。但我还是遇到了麻烦，受到了严重伤害，很长时间没得安宁，直到最后我进行了报复。

事情是这样的。有这么个家伙，看上去象吃奶的孩子。我们是在舞会上认识的，然后下馆子、看电影。我本打算与他更近乎些，可他急于求成，美好的友谊就此告吹。

有一天他向我宣布，第二天他要过生日，请了几位朋友聚会，也希望我去。

我同意了，他给我写下了他的住址，还告诉我几点钟到。

第二天我打扮得整整齐齐，买了块生日蛋糕去赴约。来到门口，我按了门铃。他为我开了门，只见他穿着一身最不正式的衣服??铁路制服。屋里空荡荡，静悄悄，没有一点儿聚会的迹象，也不见有朋友。

“人呢？”

“他们晚一会再来。咱们先呆一会儿吧。”

我把蛋糕交给他，就进了屋。有两个房间，显然不是他一人祝屋里又脏又乱，奇形怪状的衣服和鞋子扔的到处都是??鞋全是女人的。

“谁在这儿扔下这么多女人的物件？”

“我老婆。她今天度假去了。”

“噢，我明白了。你老婆出去度假，你就邀我来与你过夜以庆祝你的生日？你干吗要跟我胡说八道呢？我何时想跟你来，我会决定时间和地点的。”

一听这话他上来就胡乱摸我，我啪地一声打开他的手说：“拿开你的狗抓子。我讨厌虚情假意的男人，把大衣给我。等你懂得怎样待我时再过你的生日吧。”

甚至这时我还不打算与他彻底断绝关系。他实际上长得与我是一个类型。天使般的脸蛋儿，可爱的嘴唇，洋娃娃一样的眼睛。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雄性不外露，吸引人，表面上看不粗野，性感也不十分明显。他就是这样的人，看上去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我就受不了为了跟我睡觉而撒谎。

我抬脚往门口走去，但他抢在我前面锁上了门，然后回头朝我走来。我推开了他：“你疯了？想硬来吗，嗯？看我敲碎你的脑袋。”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敲碎我的脑袋。”他回答说，这时他已是满目凶光，眼睛象发怒的猫眼。突然他劈手给了我一掌。

他看上去很虚弱，可他的手却硬得象铁。这一掌一下子把我打到了墙角，疼得我直不起腰来，连叫都叫不出声来。然后他把我摔倒在地板上，用皮鞋踢我的胸部和两腿之间。这时我开始拼命喊叫。我知道会有人听到我的喊声的，因为隔着墙就能听到有人在放音乐。但音乐声又放大了，显然是为了盖住我的叫声。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人来救我。于是我想办法脱下了一只鞋，并狠狠地向窗户扔去。玻璃碎了，鞋飞了出去。这时我听到了老人们在桌子上玩骨牌的声音，我来时他们看见了我，我进楼道后他们还上下打量过我。现在我只有指望这些人了。“救命埃杀人了。强奸了。”我拼命地喊叫着。

外面没声音了。我想他们是叫民兵去了，要不就是直接跑来救我。但没人来救我，这个长得象天使的施虐狂也不再打我，而开始强奸我。他使劲掐我的乳房，直掐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扯下我几绺头发。要达到高潮时，他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掐的劲很大，直到最后射精为止。

完事以后他让我起来穿衣服，递给我他老婆的一双旧鞋免得我打赤脚，然后把我推出了门。

第二天，我的头都无法从枕头上抬起来：脸、头、身上??被打得伤痕累累。我打电话请了一周的假。我撒谎说，有个外地的亲戚病危，我得坐飞机去看她。而实际上是我自己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由于伤痛和羞辱而悲惨地呻吟着。

我在床上一直呆到感觉好些时才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告那畜生。他们给我引见了一个侦查员，名叫阿诺克金。他告诉我，只有提供证人才能立案。我给他讲了我隔墙听到的和进楼道时看到的“证人”。他笑笑说：“典型情况。这正是许多强奸案不了了之的原因：证人拒绝协助调查。”他给我出主意，让我自己到那座楼上找人谈，或许能找到不那么胆小的人。

我照做了。我去了那儿，很快访遍了那个畜生周围的邻居。我还见到了看门人，从那儿打听到了那帮退休老头和整日坐在那儿聊天儿的老太太们的地址。但他们全都拒绝帮助我。有的谎称他们什么也没听见，而其他人则说他们倒是听到了声音，但什么也没看见，所以无法出来作证。还有的人干脆拒绝与我谈话，说：“这不关我们的事。”

一个老头子甚至恼怒地说：“我们决不会去法院作证。我们是正派人家。”

有个将军就住在我听到里面放音乐的那套房间。他穿着一身制服出来把我让进屋里。我告诉他我是谁，想干什么。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打过仗的人不会是胆小鬼。可你们猜这老畜生说什么？“正派的姑娘不会弄到被人强奸的地步。怎么没人强奸我的女儿。”

这话气得我差点儿背过气去，太伤人了。后来我把这老畜生和那个施虐狂一块报复了一下，不过这事将来再告诉你们。我费了半天劲唯一的收获就是：看门人把我的鞋还给了我，这是她早上在楼道里捡到的：“看得出来，这鞋挺贵的，所以我就捡了起来，我想可能会有人来找的。”

我回去找那个侦查员，告诉他我的进展情况，并要他给我查验身体。他说他不能那样做：“要是立了案而又破不了，那我会受批评的。最好别开这个头。”

我这才知道他也不想帮助我。我感到绝望极了，好象整个世界都跟我过不去，真想一死了之。当然，我没死，而且我现在很高兴我没死，因为事情的结局很好。

“那你是怎么报复他的呢？”女人们问。

“妙极了。直到现在他还在为那次生日付出代价，而且将来付出的还要多，虽说并不是我干的。现在我一提起这事就恶心，另找时间再给你们讲吧，姑娘们。”

“好主意，”瓦伦蒂娜说。“我们女人不断遭到骚扰，受到污辱，但有时我们也进行报复，哪天我们该谈谈这个问题。”

大家都同意。现在该佳丽娜讲故事了。

故事之六

不同政见者佳丽娜讲述了她何以代人遭受过强暴。

我的不幸遭遇是由于我自己的愚蠢，而不是由于本来可以信任的人：树友为敌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一年深秋，我由莫斯科出发去探视斯拉瓦。我乘坐的车晚点十分钟，而这十分钟是很关键的。问题是，根据列车时刻表，列车到达波马后仅二十分钟，去斯拉瓦的集中营所在地巴拉什沃的列车就要开车。在这二十分钟里，我要带着一堆沉重的包裹下车，过长长的天桥，然后还要走几百米才能赶上去集中营的列车，他们管这趟车叫“杜鹃”。不管怎么说，显然我赶不上“杜鹃”了。但我又耽误不起：探视被安排在第二天，要是赶不上那趟车，第二天上午就到不了巴拉什沃，而中午一过就没再为我安排探视了。这样我就会失去一天，我们相聚的时间就不再是三天而只有两天了。也许会因我迟到而完全取消这次会面。一切的一切都可能因晚点十分钟而泡汤，这太不公平了。

我跳下乘坐的莫斯科来的列车，急忙走上天桥。我手里拎着几个小包，身上背着个大旅行袋，气喘吁吁，浑身冒汗。

刚走到天桥中央便见“杜鹃”在脚下徐徐开动了：三节乘客车厢，一节一面带窗户的犯人车厢。我把大小包裹摔在地上，坐到上面，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等平静了一会儿，我便决定到公路上去搭车。路上过往的车辆不多，但我还是站在路边，一有车过我就招手。几辆带车棚的卡车开过去了，驾驶室里有卫兵??显然是拉犯人上下班。自然，他们不会为我停车。突然，一辆拉油桶的卡车停下了。司机是个小伙子，他探出头来问：“去哪儿？”

“巴拉什沃。”

“上车。”

我爬进驾驶室，把东西也都使劲塞了进去，车就开了。

他瞥了一眼我的包问：“你去莫斯科了？”

“嗯。”

“买东西去了，对吧？”

这时我本应告诉他实情，就说是来探视在劳改营的丈夫的，这样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但我担心，一旦他发现我是外地人就可能会加害于我。所以我就假装是本地人??这便是我最大的错误：“对，我到莫斯科买东西去了，那儿的食品很好买。”

他信以为真了。

“当然。你住哪儿？巴拉什沃？”

我只好说是，因为除了巴拉什沃和波马以外，摩多维亚的其它地方我都不熟悉。

“对，我住巴拉什沃。”

我没想到住在巴拉什沃的人都是同集中营有关的人。在集中营，特别是在政治集中营附近都住有这种人。

“你自己在那儿工作，还是你丈夫在那儿工作？”

我还是没意识到危险，说：“我丈夫。”

“噢，我明白了，夫人。”司机说。交谈就此停止了。我倒愿静一会儿，我要想自己的事，想与斯拉瓦的会面。我们就这样默默无言地驱车赶路。几个小时过去了，天已经黑了。

司机突然对我说：“瞧，宝贝儿，我不想再走了，我累了。我有个朋友就住在这路边。他是木材厂的警卫。我们得在他这儿过夜，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巴拉什沃。”

没有争辩的余地。只要明天上午能及时赶上探视，我不在乎在哪儿过夜，在巴拉什沃还是在路边。我们到了他朋友那儿，地方很偏僻，周围是篱笆墙，附近有警卫室。我指望着他的朋友会有家，他妻子会很好地照料我过夜。没想到警卫室就两个小房间：一间好像是办公室，墙上挂着图表，屋中有张桌子，几只凳子和一只铁炉子，另一间像个洞穴，只有一张床??这是我后来看到的。走进屋，我把行李放在墙角，然后坐在紧挨炉子的板凳上烤火：在卡车上灌了一路风，我都快冻僵了。我很讨厌司机的朋友那副样子：肮脏，胡子拉碴，棉外衣又旧又破。

司机从车上拿来两瓶伏特加放在桌子上，对朋友说：“这位夫人从莫斯科给我们带来点儿吃的。来，宝贝儿，快把你的好吃的东西拿出来。”

我拿出一根香肠，一些奶酪和三只橘子。“给。对不起，我就这些。”

“噢，多谢了。我只希望你在别的方面更慷慨些。”

他们喝酒，而我只要了杯茶。我们各喝各的。他们谈着他们的事，我想着我的事。但一种不祥的感觉悄然而至。

他们喝完了一瓶，卡车司机说：“我们睡吧，完事以后再喝另一瓶。那夫人大概就健谈了，可能还会咯咯叫着要吃东西。”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另一间屋子门前一脚把门踢开：“今天我们玩玩上流社会的花样。夫人，请脱衣服躺下。”

我走进去，只见有一张床，便问：“那你们去哪儿睡？莫非这儿还有别的屋子？”

“干吗那么奢侈？我和斯特巴轮着来，我们平常都这样。”

说完他就开始脱衣服，还带着满脸的微笑。我这才恍然大悟。

“你要干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我从不穿着衣服往女人身上爬。”

他突然上来抓住我，把我扔到床上。我开始喊叫，求他让我走，别碰我。他掐住我的脖子声嘶力竭地说：“解开腰带，别让我费事，不然我就掐死你，扔到林子里喂狼。”

他的话如此恶毒，令我不寒而栗：我从未遇到这样的刻骨仇恨。我吓得尖叫起来，但他立即用枕头捂住了我的嘴。

“解开腰带，要不我就憋死你。”我只好脱下裤子。他很快就办完了事，好像对此很反感。我感到困惑，同时又感到羞辱、害怕。他立即起身穿上衣服，打开了门。

“斯特潘，我完了，该你了。”

我跳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尖叫着：“流氓。强奸犯。”

司机哈哈大笑：“没错儿，夫人。我和斯特潘早就从你丈夫那类人的口中听到过这句话，一点都不新鲜了。”

这时斯特潘突然说：“别理她了，考尔亚。我今天实在没情绪弄警察的老婆。我们何不把她扔到公路上，有人会把她带走的。只是注意别让她记住到这儿来的路和你的车牌号。不然她会招来更多的客人，那可就麻烦了。”

“好，就这样。不过，我得翻翻她的包找点东西，我不能白劳动。”他抓起我的包，“哗啦”一下把东西全倒在桌子上。

我站在那儿等着，木然地看着这场抢劫；我已经无所谓了。他把东西扒成两堆，说：“这是我们的，那是警察的……”他捡起一块猪油和一包大蒜，迷惑不解地看着我：“你干什么大老远的从莫斯科往巴拉什沃带大蒜和猪油？冬天还没开始，你们自己的大蒜、猪油就用完了？这些东西你们这些人有的是，用完了可以再从犯人的包裹里扣留……”现在再也没必要隐瞒了，我说了实情：“这是我给在劳改营服刑的丈夫带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在里边？”

“嗯。”

“那么说你不是警察的老婆？”

我摇摇头。

“你丈夫是个犯人？”

我点点头。

“等等……你干吗要撒谎说你住在巴拉什沃？只有警察住在那儿……”“我以为说是当地人会安全些。”

司机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哎呀，你太蠢了，太蠢了。瞧你干的事，你都让我做了些什么呀？我冒犯了我的犯人朋友的妻子。”

他过来抓住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原谅我，尊敬的太太，原谅我。你让我误伤了你，我把你当成了警察的老婆，不是因为我的欲望，而是因为我恨他们……你能原谅我吗？”

看来他们的眼泪不是醉汉的眼泪，而是真诚的眼泪。我这才意识到我的遭遇原来并非是针对我的。这不禁使我也哭起来。斯特潘试图安慰我俩：“好了，孩子们。这是个误会，你并非有意伤害她。而你也要原谅他，不然他会后悔死。也请原谅我，原谅我说过的话。”姑娘们，我没原谅他，实际是没立即原谅他，但终还是原谅了他。我在那张床上哭着睡着了。因为我没地方可去，而且经过那事以后腿又发软。早上司机考尔亚把我叫醒，然后一直把我送到劳改营，告别时他要我什么也别跟丈夫说。“你自己忍着点儿吧，别让他生气，再次请你原谅我。”

自然我没告诉斯拉瓦。我决定把它深深埋在心底，让自己一个人承受。

三天后，我的探亲结束了，本想再去赶“杜鹃”，没想到在离劳改营不远的地方看见了考尔亚的卡车：他正在等我，打算带我到波马乘坐去莫斯科的火车。他一大早就来了??他想赎罪。

听完这个故事，最受触动的当然是吉娜??她都哭了。她为佳丽娜感到难过，但更同情那位陷入困境的卡车司机考尔亚。“多亏你谅解了他，宽恕了他，不然他会出事的。”

“是啊，在赶火车的路上他坦率地告诉我，他起初就是那么打算的。好吧，不说了，这些事想起来就让人伤心。奥尔佳，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之七

女工奥尔佳讲的是单个女工上哪一班最安全。

我和丈夫分到了一间房子，很远，在阿夫托沃以外。阿夫托沃你们不会不知道吧？对，他们就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建了新住宅区。走到阿夫托沃尽头，再穿过一片小树林，这就到了我们住的地方。这片住宅区还没彻底完工，有的楼已住进人，而有的楼还是空盒子，没有门窗。周围泥泞不堪，沟壕纵横，还有许多建筑工具和小工棚，样子挺可怕的。

我跟丈夫着实忙碌了一番，庆祝乔迁之喜。丈夫请了一周假整理新房：重铺地板，调整房门，抹严窗缝。大家知道，搬进新房的人都少不了干这些事。他整修房子，而我得去上班，不然两人都没工资，日子没法过。以前我俩总是一块去上班，因为我俩在同一车间工作，而且上的是同一班次。

我第一次一个人去上班。半夜下班后坐末班车回来，在终点站下车，还要步行穿过小树林。树林虽说很小，却挺?人。恰好下车后有两个人走在我后面。很好，我单纯地想，这样我就不害怕了。最后车上下来的的人都已四下散去，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他们甚至问我要不要他们扶着我走，以免我被绊倒。

我同意了，还谢了谢他们，黑咕隆咚的确实很危险，看不清哪儿是路。他俩使劲用胳膊架着我往前走，一句话也不说。他们的沉默突然令我担心起来：要是他们一边走一边聊会好些，哪怕是聊些废话也好呀。刚一进树林，他俩中的一个就捂住了我的嘴。另一个抓住我的腿，象抬麻袋似的把我抬进了树丛。但幸运的是，白天推土机和卡车一直在这一带干活，弄得地面坑坑洼洼，捂着我嘴并拽着我胳膊的家伙绊了一跤，把脚脖子扭伤了。他把我扔在地上，抱着脚喊叫起来。另一个家伙拖着我又走了几步，那个受伤的家伙朝他喊道：“扔下那个母狗。快来帮帮我。”

这是怎么说的？我居然也成了母狗。

这家伙只好把我扔下去照看同伙，我趁机爬起来溜了。

回到家里，我跟丈夫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并大吵大闹了一番。但他却说：“奥尔佳，你不能不去工作，不然我们日子没法过。要不你跟车间领导要求一下，换个别的班？”

我照办了。车间的头儿安排我上夜班。“你丈夫可以送你来上班，早上回家时就不会有危险了。”

于是我开始上夜班。第一次上完夜班坐公共汽车回来时大约是早上六七点钟。快到终点站时车上的人还满着，但一到阿夫托沃差不多就没人了。我又得一个人过树林。

下车的并不只我一人，还有三四个男人。这次我先去了马路对面的车站，那儿有人在等相反方向的车。等那几个男人已经消失在树林中，我这才一个人往家走。你们猜怎么样？

我安全地穿过了树林，连绊都没绊一下，当然我是飞快地跑过去的，刚刚跑出树林不远，一个家伙从没完工的空房子里跳出来，把我拉进了黑黢黢的门洞。我把手提包狠狠甩在他的脸上，奋力挣脱出来，撒丫子就跑。一回到家我呜呜哭起来：“怎么办？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干了。”

丈夫使劲安慰我，劝我试试上白班。我又照办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挤公共汽车时钱包让人掏了。

这回没说的了，我丈夫不得不扔下房子，等夏天放假时再说。我们开始一起上下班，再也没遇到什么危险。

“那些上夜班和中班的单身女工多可怜，她们得一个人走夜路??我真同情她们。”拉丽莎说，“结了婚的女人都难逃坏人的糟践，更别说年轻姑娘了。”

“当局至少可以做到不让妇女上夜班，”尼尔娅说，“虽说这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因为光天化日之下也有性犯罪。听我给你们讲讲吧。”

故事之八

女教师尼尔娅讲了她如何在离丈夫几步远的地方被人强奸。

这事我丈夫不知道，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你们已经知道我和波里斯是怎样认识的，以及他女儿列奴丝娅如何为我俩牵的红线。但我与波里斯相识相爱还另有原因。波里斯在战争期间也进过集中营。他所以能够活着出来，这得感谢那位跟他一起被捕的苏军士兵，那个士兵没让德国人知道波里斯是犹太人。因为他长得一点都不象犹太人，而看上去更像个德国人??蓝眼睛、黄头发。

波里斯经受的是肉体的创伤，而我所经受的却是心灵上的创伤。四年前，他得了心脏玻我已想到他要离我而去，但幸运的是，他又活了下来。他出院后我们去了乡下，因为空气新鲜的环境有助于他恢复健康。没想到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波里斯活动仍然不方便，走路得像老头一样拄着拐杖。离村不远有个湖，周围都是树。我们每天上午天热以前去湖边乘凉，等天不热了再回家，我带着毯子、食物、还有书。波里斯大部分时间都是躺在草地上看书。我则去湖中游泳，采蘑菇，以此来摆脱对他的疾病的焦虑和担心。我还常常在湖边捡树枝，然后点燃篝火，用来烧茶或者煮蘑菇。波里斯开始逐渐恢复生气，在医院时的一脸绿色在慢慢消失，眼睛也变得有神了。有时我躺在他身边，他便把手放在我的胸上，也就仅此而已，我们不敢冒险干别的。

一天，我正沿着湖边采越桔。我和波里斯隔一会儿就互相招呼一次，我爬到小山丘上去，也能透过树丛看到他，他正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看着书。

突然背后有人扑到我身上。

他把我摔在地上，开始亲我，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喊波里斯，但刹那间想到：波里斯跑来救我，忘了带拐杖，急得心脏病发作。而且，即使他真的与这疯狂的强奸犯搏斗，结果也可想而知。想到这里，我便屈服了。我甚至还对这个畜生小声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出声。”

我就这样默默地忍受着，事情过去后我起身去了湖边，开始下水游泳。我尽力克制着没哭出来，不然波里斯会发觉。

“后来呢？”阿尔宾娜问，“你后来干吗？”

“后来？我给波里斯煮了粥，喂他吃了。”

“再后来呢？”阿尔宾娜坚持问。她坐在床上瞪着大眼睛盯着尼尔娅。“你知道那家伙住哪儿吧？”

“知道。”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这都是为了波里斯。”

“那你也没想到离开那个地方吗？”

“我不能离开。波里斯正在迅速康复，何况，我要去别的地方钱也不够用。”

“我认为这简直荒唐透顶。”阿尔宾娜说。

“我认为这是高尚的。”拉丽莎平静地反驳说。大家都同意拉丽莎的看法。

“我们何不在某天晚上专门谈谈女人的高尚行为，”爱玛提议道，“谈谈他们在生活中所表现出的勇气。”

“同意。”拉丽莎的回答代表了大家的心声。“不过，现在，你爱玛，得给我们讲个既定题材的故事。我们等着呢。”

故事之九

戏剧导演爱玛讲的是她被非暴力强奸的经过。

这个故事说的是我为什么决定当导演，以及我是怎样成功的。

我从小就喜爱戏剧。你们不会忘记吧，第一天我没讲我的初恋，而讲的是一个艺术家爱上了我。这是因为我真正的初恋是戏剧。至今我也不肯用对戏剧的爱去换取别的爱。我可以背叛男人，但永远不会背叛戏剧。

我小时候就有表演天才，但很久以后才被注意：从１２岁开始我进了少年宫的戏剧班，而且一直担任主角，我很容易地进了戏剧学校，尽管竞争十分激列：每个名额都有百八十个候选人竞争。入学一年后，发生了我要给你们讲的这件事。

你们谁看过影片《来自森林的少女》？对，差不多都看过。

哎，你们认出我来了吗？我是不是变老了许多？对，我在这部片子中扮演娜塔莎，也就是守林人的女儿。我这就说说我是怎么争得这个角色的。电影厂的人来我们学院的戏剧系挑演员，而且挑的是主角。我是候选人之一。我们每个候选人都要表演个小品，还要用录相带录下来。导演审看了录相，然后选中了我和另一个姑娘，她是三年级的学生。显然她比我有更丰富的表演经验，但我长得更象那个角色。

导演盖克托?菲多谢夫让我俩通读剧本，以便能更好地进入角色，然后又让我们试了一次戏。在那之后他邀我去他的工作室谈了一次。终于精美的请柬送到了学院，我欢天喜地??我被选中了??或者说，我自认为被选中了。我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就去报到了。导演在他的工作室接待了我，把我捺在椅子上说：“噢，亲爱的，事情挺麻烦。你们俩都很好，我都喜欢，但你俩都缺少点角色所需要的东西??稍微缺少一点儿气质。”

于是他开始大谈什么是女性气质，如何获得这种气质，以及这种气质的缺乏何以能在哪怕是最普通的角色中表现出来。

你们大概已经猜着他的意思了吧？但当时我没马上明白，虽说那时我已经跟人睡过了。但盖克托有病，他没完没了地给我讲这些话，直到最后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要我当场把自己交给他，以证明我的气质。

知道了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他才开始相当平淡地说：“你要知道，我不打算强奸或强迫你。但如果你真想演这个角色，那么，这儿就是沙发，还有房门的钥匙。我不想催你，我只把这钥匙放在这桌子上。坐下想想吧。要是你决定了??就自个儿把门锁上。”

唉，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朋友们？影片你们已经看到了，因此你们知道我演了那个角色。而现在你们知道了我怎么得到的那个角色。在我开拍之后，一天我见到了我的手下败将。

她盯着我，嘲笑地说：“在戏剧界有个早已不新鲜的笑话：成功之路是通过导演的沙发。”

我这才知道那姑娘比我坚强，没有屈服。但我得到了那个角色。

在拍片子期间，导演再没找我的麻烦。实际上他有点性无能，弄一次就足够了。然而他具有强奸犯的变态心理。他老婆是个非常令人可怕的大屁股女人。她在制片厂的外号叫屁股女王。他早年的成功之路是上屁股女王的床??她是导演的女儿。所以，现在他拿年轻的女演员当作发泄的对象。

我发现拍这个片子很困难：我演的角色是英雄人物，但我又感觉自己是个妓女。这个主角真是得之不易。从此以后我下决心不再当演员，而要当导演。我如愿以偿了，这叫有失必有得……听完爱玛的故事女人们热烈评论起来，大家都说舞台生活并不象局外人看到的那样美好。同时，她们还讨论了那个男导演所说的“无意强奸或使用暴力”这句话。

“典型的男性逻辑。”拉丽莎评论道。“这就象奥尔佳遇到的强奸犯骂她是‘母狗’一样。”

到此大家都坦率地谈了自己的遭遇，只剩下爱丽什卡了。

故事之十

女秘书爱丽什卡讲她如何避免了被强奸，还使对方受到了再教育。

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事情发生在我晚上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和瑟约什卡住在很高的楼层上。这座楼位于马斯科维奇大街的尽头，紧挨着“凿子”。怎么？你们不知道“凿子”？就是列宁格勒保卫者纪念碑。雕塑家倒是很著名，可他堆了一大堆东西，无人能分清头尾，只是挡住了整个街道，还称之为杰作。这还不算，在这一大堆东西的中间还竖着一个长长的花岗岩做的玩意儿，顶上削去一角。所以住我们这一带的人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凿子”。

在“凿子”前面的马路两边各有一幢二十层住宅楼，我和瑟约什卡就住在其中一幢的八层上。

有一天深夜，我下班回家上电梯时，一个小伙子也尾随进来。他马上按了二十二层的按钮，那是顶楼。我正要伸手去按八层按钮，没想到他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按：“跟我上去。”

“你要干什么？”

“你马上就会知道……”

仔细一看，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但他却死死抓着我的手。我暗暗打定主意，要用我所有的女性机智来摆脱他。所以，我开始同他谈话：“象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儿，你应该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臊。任何一个姑娘让你强奸了都会是一种幸福，而你却在这电梯上追求一个陌生妇女，拽她去顶楼。快乐??顶楼，那儿都是猫屎。”

“没有姑娘愿跟我好，所以你别花言巧语地哄我。”

“她们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上职业学校，住集体宿舍，没有钱。”

“那怎么了？真正的爱情不是以金钱为基础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时电梯正过第八层。

“我还长了满脸疙瘩，什么样的姑娘愿意跟我？”

“那怎么了？不就是两个小粉刺嘛。但你的双眼给人印象很深刻。”

他的眼睛的确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充满了欲望、恐惧、好奇??我从未见过这么痴迷的眼睛。

“你瞎说。……”他让我恭维的有点难为情，手抓得我也不那么紧了。我试图用胳膊肘碰按钮板，希望能按住一个按钮。恰在这时，电梯到了二十二层停住了，门开了，那孩子企图硬拉我出去。

“等等。”我大声喊道。“我还没告诉你怎样去掉你脸上的粉刺。”与此同时我的腿抵住电梯的门框，不让他把我拉出去。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开始往下走??我用胳膊肘捺的按扭起了作用。“好了，”我对那孩子说：“现在放开吧。你的尝试失败了，有人在要电梯。”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得已放开了我，脸都吓白了。

“别害怕。”我告诉他，“我不会把你交给民兵，也不告诉别人。我可怜你，想想我说的话，你不该使用暴力，这是我作为一个女人跟你说的话。要是我没有丈夫，我会主动想办法与你约会。”

“真糟糕……”他咕浓着，把衣领拉起来遮住了脸。我不知道他是真感到羞愧了还是为失败感到沮丧。

电梯每层都停，因为所有的按钮都被我碰亮了。没等到八楼，我提前下了电梯，走到我住的那层：我不愿跟他呆在电梯里。

但事情并没完。有一天我跟丈夫乘地铁，在一个地铁站上遇到了那个小伙子??还挎着个姑娘。他认出了我，脸涨得通红。我用眼神指指那姑娘：好吗？他点点头：很好。然后他做了个友好的表示。他经过我们身边下车时冲我说：“对不起，请让一下。”

我们让他过去了，他望着我平静地说：“多谢。”

好象是在感谢我为他让了路，其实我知道他是在感谢我……我再也没见到过他。

爱丽什卡的故事使大家感到宽慰。她们同意明天讲与金钱有关的故事??金钱在生活中有多重要？接下来她们开始准备就寝，结束了《女人十日谈》的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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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金钱

--------------------------------------------------------------------------------故事之一

生物学家拉丽莎讲述了五戈比铜币的故事。虽然五戈比买不了什么东西，但有时却是无价之宝。

我从未在金钱上遇到什么麻烦，２５岁研究生毕业后就找到了工作，搞科研而且薪水不低。我母亲是医生，父亲搞飞机场建造，后又搞太空站。不，不是贝库诺，他搞过一两个，不过这关系不大……有一天，我告诉父母说，我不想结婚，但想生个孩子自己过，他们听后受到很大打击，而且很长时间没缓过劲来。后来，他们对我的想法习以为常了，就张罗着为我买了一套一居室的单元房。我儿子大了还可以再换个两居室的。我已经开始攒钱了。我并不吝啬，但我承认，我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出国由国家拿钱，因为我们出国是为了科技交流；至于度假呢，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对金银首饰不感兴趣，我也不需要汽车??那太麻烦。所以，我的钱很多，我甚至还在银行存了一些，以防日后有难。但我最大的安全感在于我不依赖任何人。

不过，我生活中发生过一件事，我的命运曾系于五戈比上，当时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请求上帝赐于我五戈比，上帝居然给了。除了天意，无法解释这件事。

那时我还在读研究生。我修的是遗传学，这门学科过去被视为“资产阶级社会的妓女”，直到最近才算作“苏联生物学的先进领域”。遭迫害的遗传学家中那些还活着的已经平反，重返科学界并得以晋升。但并不都是如此。我听说，在拥有大量集中营的某加盟共和国，有个人就是一个“未返者”，他在那里的大学教生物学并从事遗传学研究，他的研究方向恰恰是我最感兴趣的：在妊娠初胎儿发育过程中预测基因畸变的可能性。我做出了不切实际的决定：请这个顽固老头做我的指导教师。人们都说不可能，因为老头在列宁格勒时是被同事出卖而被送进监狱的，所以他再也不回这个城市了，甚至当邀请他回来会见外国科学家时，他都拒绝了。

我给这位老人写了封信，没有回音。我又写了第二封，这次寄上了我的论文要点及已完成部分的复印件。我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允许我到他所在的边远地区去看他并同他交谈。这次他同意了。我立即整装出发，充满激动、紧张之情，好像要会见的是初恋的情人。

他选择度晚年的地方，或者说别人在１９３７年为他选择的地方，竟是如此凄凉：列车窗外是泰加森林，无边无际的森林。每十公里左右就有一座集中营，大概是现代的罪犯集中营而不是政治集中营。上下车的人中有些形迹可疑，他们穿灰布工装，留短发。旅客们正在议论，说最近大赦了一批罪犯，大家应该小心自己的东西。我只有一个运动包和一个装钱及论文的小包，岂不很容易照看？但我未能看祝两个包都被人偷走了，钱、学生证、论文全丢了。火车就要到站，怎么办？我急得团团转，束手无策。幸喜护照和五卢布钞票还在上衣口袋里。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闯一闯，决不能空手而归。

下车后，我很快就在学校里找到了我的学术偶像，一个顽固的老头。我们就在课间站在走廊里聊了一会儿，他让我第二天上午十点到他的实验室去。

我一边离开学校，一边想着我此行的命运：在十分钟的交谈中没有看到他一点笑模样。实际上，他怀疑我，很不情愿同意会见，起初他说就在走廊里谈谈算了，我坚持至少要谈一个半小时，他才同意了明天的会见。现在我发愁是如何摆脱眼下的困境。即使发电报，也不会有人给我寄论文复印件来，这意味着只能完全取决于我跟他谈的结果，而且还得假定谈话是严肃认真的。此外，还有令人忧虑的生活问题：我怎么回家，怎么找回失窃的学生证，怎么用这仅有的五卢布维持生活？

我找到车站派出所，告诉他们我坐的是哪次车，哪节车厢，还给他们看了火车票。我告诉他们，一旦发现我的论文和证件就立即还给我：有时小偷只要钱而把这些东西随手扔掉。他们答应了，而且应该提一下，两个星期后他们真的把我的论文和证件给我寄到了列宁格勒。小偷把它们恰好丢在我坐的那节车厢的门口，要是当时想到问一下列车员，我就不会两手空空地去见老头了。

我到邮局给我父母发了封电报，让他们尽快给我寄些钱来，然后我就去了旅馆。我在普通客房租了个一卢布半的床位，而且还得预付款。一间房里住了六个陌生女人，我还得集中精力准备明天的会见。怎么办？我出去在街上转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感到很冷，于是我去一家咖啡馆取暖，要了杯咖啡和一块蛋糕，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女招待开始以不满的眼光看我，我只好又要了点别的。然后我去电影院看了部侦探片，看电影时，我实际上还是在想自己的事。我再也无钱去别的地方了，所以我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包香烟就回旅馆了。我早早地上床，却难以入睡，翻来覆去，一直到快天亮时才睡着。结果我第二天早上起晚了??你们知道，我没有闹钟。九点半我才醒来。而到学校有半小时的路程。因为昨晚钱都花光了，我连坐公共汽车所需的五戈比硬币都没有。天啊，怎么办？我爬起来，简单梳洗了一下，但感到十分绝望：这是怎么回事埃我冲到了街上，去学校的汽车站就在旅馆旁边，汽车正要开动。好像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当车门正要关上时我飞身跨了进去。哎呀，我想，我可是第一次坐车想不买票。

我坐在那儿，哪儿也不看，心里十分紧张、害怕。突然，在学校附近的一站，我看见老头儿正从前门上车。他像木桩子一样站得笔直，在晨光中，他的脸显得灰白，而且很严肃，眼睛毫无生气。他上车后坐在前面的座位上，脸朝我，但没看见我，因我坐在车的另一头。我坐在那儿，想着是否要走过去，我决定不用过去，因为他没注意我。我最好还是遵守协议，到他的办公室再跟他谈。

可怕的是，同老头儿一起上车的还有个检票员，一个泼妇样的女人，而且，她已开始查票。灾难终于来临。我坐在那儿，感到惶恐不安，孤立无援。我真傻。我昨天为什么连一枚五戈比硬币都不留？没有论文，没有工作证，什么都没有??检票员甚至会因我没票而把我抓起来……我感到眼泪随时都会夺眶而出，我唯一能控制住自己的理由就是意识到眼泪也解决不了问题。检票员离我越来越近。

这一站怎么这么长，我下不了车，我已经被困住了。

我开始祈祷：“主埃无名的世界创造者。救救我吧，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科学。毕竟人们承认遗传学就是承认您的存在。为了这缘故，基因和染色体的创造者啊，给我五戈比吧。”

但太晚了，太晚了……无情的、油桶般粗壮的女检票员正向我走来。慌乱中我扭头去看车窗。突然，我看到五戈比硬币卡在玻璃窗的衬垫上，一枚黑乎乎的、铜质的、真正的硬币。我一把抓过它来，身体弹离座位，飞快地把它投入收币机并撕下了一张票。我马上感到如释重负，平静地迎着检票员向前门走去，老头儿正坐在那儿。他在看着我??他早注意到了。我慢悠悠地走过检票员，就像一朵白云飘过山崖，若无其事地把票交给她，车就到站了。

老头儿同我一块儿下车，他甚至先下一步，然后伸手扶我下。我们沿着马路向他们的学校走去，他突然问我：“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最后才把五戈比放进收币机，恰恰是检票员要抓你的时候？你是否总这样贪小便宜？”

我只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听到我曾对“无名的世界创造者”祈祷，他大笑不已，但又说，这里面是有点名堂，由不得人不信??不然五戈比从何而来呢？我没想到老头也有高兴的时候。总之，我们到了他的实验室。唯一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时至今日，他仍然在指导我的研究工作，尽管他从未离开过他的小屋，是我去找他。

坦率地说，在钱的问题上，我从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麻烦，也从未像得到那五戈比硬币时那样欣喜若狂。

“好，拉丽莎。我们在你身上又有所发现。”故事结束时爱玛微笑着说。

“是的，拉洛什卡，别总想用奇闻轶事来应付我们，”阿尔宾娜说，“你为什么要竖个盾牌掩盖自己？我们并不是危险分子嘛。作为个人，我尊重你的独立，我甚至羡慕你，你知道吗？”

“好啦，先别忙着羡慕我，我们的《女人十日谈》尚未完成??你还会从我这里听到许多……现在听吉娜的。吉娜，你在集中营呆过，想必有人为了钱而真的犯罪吧？”

“多极了，”吉娜挥着手说。

“那就给我们讲个真正可怕的故事吧。”

“好，我试试吧。”

故事之二

由流浪女吉娜讲述，她自认为这是她在集中营里听到的最可怕的故事。

我们区有母女二人，母亲３６岁，女儿１８岁。她们正在戒酒，已经骨瘦如柴，当然是强制性的。她们因杀人被抓进来，但俩人互相咬，都说是对方干的。她俩被分别关押，因为要关在一起，这两个身轻如羽毛的人会飞掉。她俩是了不起的斗士。

她俩的故事是狱友们告诉我的，说的完全是真事。她们住在工房，经常带外人回家，经常神志不清：她们喝酒，时时刻刻都在喝。母亲少女时就开始喝酒并同几个男人姘居，醉醺醺时生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故事发生时，母女俩正和一个男人同居。母亲是十足的醉鬼，女儿也不甘落后。

一天，她俩共有的男人回家时带来了刚领的工资袋，这可是聚会的好时机。朋友们被邀来了，大家放浪形骸地折腾了一通，个个酩酊大醉，想跟谁睡就跟谁睡。第二天，酒没有了，钱没有了，客人也都回家了，但母女俩却大为不满??她们需要更多的伏特加才能撒下尿来。她俩不知是谁突然想到，她们的男人应该还有奖金。她们开始跟他吵：“你的奖金在哪儿？快给我们拿出来。”

他醉得不轻，但还能说话：“还没发呢。”

然后他转身去睡了。

隔壁有个邻居和她们的男人在一起工作，母亲打发女儿去问一下，看奖金到底发了没有。女儿在隔壁门前晃了一下便立即折回来，说：“是的，发了。”

她俩开始审问男人：“钱在哪儿？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们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浑身上下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便开始揍他，男人只疼得乱叫。她俩不知谁提议用刑折磨他，以弄清钱藏在何处。我们劳改营的人始终弄不明白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因为她俩至今还在互相指责。

她们把他捆起来，开始拷打。起初她们用皮条抽打这可怜的醉鬼。虽说是烂醉如泥，他还是告诉她们：“你们把我活活烧死也得不到我的钱。”

于是，这两个小恶魔开始用香烟烫他。他还是不说钱藏在哪儿。她们吼叫着：“要不把钱拿出来就锯你的腿，把你的双腿都锯掉。”

醉鬼昂了昂头，说：“锯吧。我父亲是敌后游击队员，所以我不怕拷打。拿锯去。”说完又睡了。

她们从棚子里拿来了一把两人用的大锯，把男人抬到床上，再把床拉到屋子中间，然后一人执一头，开始锯起来。大概她们起初只是想给他留下个疤，没想到这个醉鬼激起了她们的兽性??我不知道，也不敢瞎说。男人被锯醒了，开始大声喊叫：“他们在树林里锯掉了我爸爸的腿。他们先让他喝酒，然后才锯的，这样不会腐烂。爸爸受得了，我也受得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像一个游击队员一样躺在那儿，直到双腿被锯掉。他失去了知觉，她俩意识到她们不会再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了，因为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于是她们才住了手。她们用毯子把他裹起来，用褥子包住他的腿以防血流满地。然后她们动手找钱。居然找到了：在碗柜的后面。她们又买了些伏特加。女儿出去买酒时，母亲把那个男人拖到阳台上，用破布包起来，看上去像一捆杂物。随后便忘了他，好像他压根就不在那儿。女儿买伏特加回来，见没有了那个男人，便问：“他在哪儿？”

母亲回答道：“我不知道，他大概走了……”女儿稍稍清醒一点：“怎么会走呢？他的腿不是锯掉了吗？”

“我怎么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他会有办法的。”

然后她们洗净了血迹，烧了些土豆，又请来了客人。以后几天时间内她们都是烂醉如泥。有人向她们问起那个男人，她们就回答说，那个人呆腻了，自己走了。这样的事是家常便饭，所以谁也不再问什么，好几天，下班路过这儿的人总能看到她们在聚会。

一天，一个女人酒喝多了，想吐，但厕所里人已经满了，她只好到阳台上去吐。她扶着栏杆往街上吐，然后站在那儿等一会儿再吐。她漫不经心地看到阳台角落里有一堆破布，上面盖满了积雪，她还看到一只完好的男人鞋露在外面。“她们干吗把这么好的鞋子扔到阳台的雪里面？”她过去拉了一下鞋子，不料却拉出一条腿。她立刻醉意全无。回到屋里，她什么也没跟别人说，道了声再见便借故回家了。实际上她去的是警察局。

警察把她俩抓了起来，还查验了死者。验尸结果说明，这个男人最初几小时还活着，后来血流尽了，人也就冻僵了。

这便是两个酗酒女人干的事，一个男人为了钱把命都丢了。

这个可怕的故事尤其使奥尔佳惊恐不安：“人们干吗要喝酒呢，太可怕了。真想不到他们喝醉后会干出什么事来。我们的丈夫在今后的年月里还会一直喝下去，他们会死，我们都得做寡妇。”

“但妇女也喝酒，不是吗？你们刚听的故事说的就是你们自己，”瓦伦蒂娜说，“她们的确那样做了，又怎么样。每年都有越来越多的妇女成为酒鬼。现在有许多妇女戒酒场所，而前不久全国才有一个，在默满斯克。那时人们一听到这个戒酒场所就毛骨悚然。现在怎么样了？每个像样的城市都不只有一个，而是几个。”

“连小孩子都酗酒，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爱丽什卡说。

她们又闲聊了几句，哀叹事情不尽人意，然后又提议让娜塔莎讲个故事。“只要令人高兴，娜塔莎，”爱丽什卡央求道“讲什么都行，我听刚才那个故事听得太紧张了。”

“好吧。吉娜使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也与奖金有关。我会尽力使你们摆脱不愉快的感觉。”

故事之三

工程师娜塔莎讲述，关于奖金和列宁塑像的故事。

在开始实行奖金制度那年，我正好大学毕业，在一个工厂当了工程师。这是个老厂，有许多老传统，也有许多经验丰富的老工人，总的气氛比多数工厂要好。但我所在的那个车间有个令人讨厌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车间党支部书记。他任人唯亲，排斥异己。只要有他在，工人们便不得安宁：他总是要求人们要有高度的自觉性，还凭空想出许多新的“社会主义义务”，要不就发明出许多“首创精神”，自然这些都没能使工作得到改善，但听起来给人的印象满深刻。我们车间总上厂报，有时还会上《真理报》。支部书记总是把这些报道剪下来加以保存。希望以此能铺平晋升之路。

一宣布要发奖金，支书就开始敲诈工人这笔还没拿到手的钱，好像给工人发的钱取自他个人的腰包一样。一开会他总要提这件事：“国家知道，不幸的是，我们工人的自觉性并不总是高过对物质利益的关心，因此实行了奖金制。应该把这件事同缺乏自觉性联系起来看。”

但是，虽然他到处讲他对党所负的责任??自然，他把这种责任看作是督促工人更好地干活??但他个人却不自觉为国家着想：他个人及其全家去疗养院，花的都是国家的钱；他让我们车间的工人给他装修房子，工作时间也不例外；有一次发工资，年轻的会计由于失误少给了他几块钱，这家伙没完没了地闹了三天，可怜的姑娘差点被开除。

他开始同工人们争吵奖金问题，每时每刻都在盯着谁偷懒了，谁迟到了，谁不服从领导了，等等。一丁点儿大的事他也得去报告领导，并怂恿他们取消某人的奖金。头儿们也有点怕他，所以总是让步。工人们很气愤，车间主任也明白，支书的热情影响了生产。但他们对此毫无办法??这是意识形态。你只要一反驳他，他就对你发动猛烈的政治政势，而且没完没了。

我们车间有个技工，是个老姑娘，名叫尤丽娅?康斯坦丁诺芙娜。战争年代曾在前线当过护士，受过勋，而和平时期，她的作风是大胆和独立。支书早就想开除她，无奈车间的生产要依靠她，厂方对她评价很高。这个尤丽娅?康斯坦丁诺芙娜见工人们讨厌支书，甚至许多人开始调离我们车间，所以她决定支持工人，帮他们摆脱那个恶魔。她首先与最要好的工友达成了秘密协议，因为他们率先支持她，尔后其他人也纷纷响应，她的计划，就是把支书搞掉。

我们厂院子里有个小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喷泉，周围是椅子。尤丽娅同工友们商议，决定提一个富有“首创精神”的建议：每人都把这第一次奖金捐献出来，塑一座列宁像来取代喷泉??以感谢党和国家今后的每次奖金。

我们都热烈期待着车间年会。通常宣布开会时，工友们，尤其是女人，都想方设法逃避。会议常在工作之余召开，为了防止不自觉的的工人逃会，他们在开会期间总要把大门锁上。但厂内还有几个小门，女友们往往会从这些小门溜出去，或回家或上街排队买食品。但这次开会大家都到场了，他们都想看看尤丽娅发起的反支书活动怎样收常虽然大家的钱都不富裕，这点奖金也不至于撑破腰包，但只要能搞倒支书，大家都不会吝惜这些钱。况且，无论如何，车间差不多一半工人都被他剥夺过一些钱。他还曾给队长、车间主任和技术员施加压力，要他们保证，凡是违反纪律者都要惩罚，不许漏掉一个。所以，工人们无所失，技术员和队长很明智，他们决定放弃自己的奖金，因为他们受的气也太多了：以前他们负责生产，现在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听命于支书。

会议终于开始了。车间主任上台公布了所有有关我们的数字：计划、超计划、超额完成任务、未完成任务，等等，然后他收起表格回到了座位上。支书爬上讲台，开始讲他的老套话：党如何关心所有的工人，给他们发年终奖金，而某些工人不自觉……如此等等。

支书讲完后，尤丽娅走到台上，不慌不忙地重复着支书刚才所说的一切：党……政府……政府……党……事实上，冬天已经过去，夏天已经到来??听她给我们讲这些老套话，我们都感到吃惊，担心她最后说走了嘴。她不停地讲啊讲，还不断盯着门口和手表。支书是会议主持者，他用铅笔敲桌子，说：“时间，尤丽娅?康斯坦丁诺芙娜。”

她送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点了下头，继续说她的，这次说的全是引的列宁的话：“正如列宁所说，正如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所讲……”支书叹息了一声，他毫无办法：他不敢冒险打断一个正滔滔不绝地宣讲列宁语录的讲演者。

尤丽娅正大谈列宁时，门开了，一名记者和一位摄影记者严肃地走进了大厅，后面跟着笑容可掬的厂报编辑。编辑赶忙走向支书，弯下腰来同他耳语几句，其实大家都能听到：“从《真理报》来的。”

支书大喜，哈腰示礼并张开双臂说：“欢迎。欢迎。”

同时他示意尤丽娅停止演讲。她只是微笑了一下，然后大声宣布：“所以，按照上述的一切，我们车间的一伙工人、工程师和技术员决定，为了感谢党和政府，我们谢绝第一次奖金，用这些钱在工厂公园里建一座列宁纪念像来取代喷泉。”

这么长时间，人们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整个大厅里欢声雷动。尤丽娅稍停了一下，掌声过后继续说：“我们坚信我们会得到厂领导，首先是我们尊敬的支部书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支持。”

她转向主席团，微笑着邀请支书站到她讲话的地方：“我们期待着您的答复，瓦西里?伊万诺维奇。”

主席团有一半人会心地笑了??他们早已知道尤丽娅的主意。另一半，支书的好友们觉察到了他的不悦，开始耸耸肩以表示不同意。

我们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走到台上，开始说：“我不知道谁批准了这一独立活动。谁允许了这个轻率的首创？谁批准了？党支部不能支持这个不成熟的首创。首先，我们必须与同志们讨论，还要向上级机关请示。”

之后，阿利克?保察金到了台上，他是共青团负责人，提前已知道这事。他说：“我感到惊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

没想到一位党的负责同志会这么做。您所说的‘独立’是什么意思？是的，真正的首创一定是独立的，而且不是在默默的研究中编织而成的，像有时还在发生的事情一样。我们共青团员完全支持车间工人们的首创精神，此外，我们准备承担为列宁纪念像清理地基的任务。取代官僚主义的喷泉的不朽的列宁纪念像万岁。”

这一通胡言乱语充满火药味儿，但会议需要它，大家都笑了，为他鼓掌。支书已不可能再葬送这一首创精神了。他个人的钱危险，他的奖金，还有他搜刮来的钱，都够危险的。

站在他旁边的记者高兴地说：“多好的消息，明天见报。”

记者在大厅内转着圈与人们交谈，摄影机灯光闪闪。而支书同他自己的人坐在一起，可以听到他们咕咕哝哝的不满声。其中有一个说：“明天我们给区委打电话，他们可以在那阻止文章发表??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首创性。国家给这些人东西，他们竟敢拒绝。”

第二天，《真理报》刊登了关于我们的首创性的报道，并附有一段评论：“遗憾的是，工人的首创精神没有得到车间党组织的理解和支持。”

支部书记垮台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利克?保察金。他是个高水平的空谈家，但心里什么都明白，而且同工人相处更谨慎些。

列宁像在公园里建起来了，本厂的人都戏称为伊里奇与康斯坦丁诺芙娜纪念像，后者当然不是指列宁的夫人康斯坦丁诺芙娜?克鲁普斯卡娅，而是我们的尤丽娅?康斯坦丁诺芙娜。

故事之四

由“大人物”瓦伦蒂娜讲，关于持不同政见者与一名克格勃间谍之间的离奇故事。

朋友们，我要给你们讲的是一个机密故事，持不同政见者与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故事。别，先别生气，佳丽娜，你听我说。这个故事是我从参与办案的一名克格勃侦查员那儿听到的。这件事你们可以跟别人讲，只要你们愿意，不过，可别说是我说的。这位侦查员的名字我不想告诉你们，而持不同政见者的名字我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一位流放者的两个女儿的名字??达莎和萨莎。不过，这无关紧要。

这个故事是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的，他曾在克格勃工作过。我不能透露他的真实姓名，但为了便于讲故事，权且称他为耶夫吉尼吧。

耶夫吉尼毕业于列宁格勒大学法律系，毕业后被分配到克格勃工作。他成了一名年轻的侦查员，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听命于人的小男孩。但后来他办了一个案子，这件事促使他离开克格勃去当了一名辩护律师。我曾问他为什么要辞掉这个令人羡慕的差事，他说这是机密。

一位西德游客在列宁格勒会晤了一个持不同政见者。克格勃毫不犹豫地相信：她给他带钱来了。耶夫吉尼受命追踪这笔钱的去向。他们断定这笔钱来自美国中央情报局，所以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查明接受这笔钱的人是用它来从事反苏活动还是把它转交给别人以达到同样的目的。耶夫吉尼有权截留嫌疑犯寄出的邮件，所以他很快查明，那个德国人走后第二天给远在厄尔库斯克州流放的某个犯人寄去了５０卢布。

耶夫吉尼乘飞机赶到厄尔库斯克州，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流放犯。他就住在泰加森林中一条河岸边的一间小屋里，还有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萨莎和达莎。耶夫吉尼在这一带活动开了，他找当地克格勃和附近居民了解情况，到邮局检查邮件。果不其然，这个流放犯一收到那笔钱就把它转寄到佛尔库它。

耶夫吉尼立即飞往佛尔库它。在那儿他找到了一个被流放的持不同政见者，这人已在那儿呆了２０年。他手里没有钱，收到那５０卢布后，他没出邮局就把钱寄给了支它州的一个女流放犯。

耶夫吉尼试图在支它州会见这个女人，虽然她拒绝同他交谈，但他还是发现了这笔钱的下落：她把它寄到了乌克兰。

不得不又飞往乌克兰，耶夫吉尼一路上都在诅咒这些持不同政见者，他们搞阴谋，害得他为了追踪这５０卢布东跑西颠，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国家的钱财，更不用说其他开销。

在乌克兰，当地克格勃官员会见了耶夫吉尼并告诉他说，刚接到某集中营的情况报告，有个女犯收到了那笔汇款，但她当天就将钱寄到了厄尔库斯克州……你们能想象耶夫吉尼回厄尔库斯克时是怎样的心情吗？

幸好，他比邮件到的还快，而且他去邮局时恰巧赶上他们正为那个流放犯签发取款通知单。他出示了证件，然后走到柜台后面去假装分拣邮件，这样他就可以监视那个来取款的流放犯。

他来了，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取完款后，他并没有出邮局，而是和他的妻子、女儿商量把钱寄给谁，谁最需要它。

耶夫吉尼终于认识到，这５０卢布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人们只是相互转寄，原因就在于他们都认为别人比自己更需要它。

他再也不去跟踪这笔钱会转到何处，而是返回列宁格勒，借故辞去了克格勃的职务。他们之所以放他走，是因为他只干过一次跟踪，知道不了多少秘密。

怎么样，佳丽娜？听起来象故事吧？

一直带着兴奋的神色听瓦伦蒂娜讲述的佳丽娜说，不仅像，而且，除了那个乌克兰人，故事中的所有参与者她都能叫得出名字：“政治集中营的人至少有一半是乌克兰人，所以很难说那个人是谁。关于其他人，我只告诉你们耶戈尔?达维多夫。他过去在厄尔库斯克州的图伦镇，他的妻子叫寥拉，两个女儿确实叫达莎和萨莎。我不怕说出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已去了西德，住在慕尼黑。他们在那儿也没忘记帮助朋友，瞧，他要给我寄些钱或一些别的东西来，或许也是通过一个德国旅游者，没准儿克格勃的新耶夫吉尼会搞出一个新的美国中央情报局款项案。他们将记录下大量的丑闻，还可能拍成电视片，取名为《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走狗》，或者叫《他们为了美元而卖身投靠》。我至少希望，你们看到这类东西时不要相信它。谢谢你，瓦伦蒂娜。”

大家都高兴地看到，瓦伦蒂娜和佳丽娜之间的坚冰终于融化了。阿尔宾娜不无忌妒地说：“现在轮到我了。与你描绘的田园诗般的图画相反，我讲的是爱钱的故事。

故事之五

由空姐儿阿尔宾娜讲述，说的是苏联妓女的悲欢作为开头，先讲个笑话，说的是一个文化部长，同其他几位部长坐在一块，只有她一个人是女的。谈话间说到了苏联还有没有卖淫的问题。女部长说：“我们再也没有卖淫了，那是资本主义的垃圾，现在早就绝迹了。”

其他部长们都笑了：“您说什么？我们所有的妇女都在出卖自己，怎么能说没有卖淫呢？”

“什么，所有妇女，也包括我吗？”

“是的，部长同志。”

“那么，你看我值多少钱？”

“这个嘛，要把您的年龄、相貌和您的地位都算上，我可以出一百卢布。”

“就这么点儿？”

“您看，部长同志，您已经在讨价还价喽。”

这是个笑话。下面说的才是真的。我不可能先从那些服务于高层人物的妓女开始讲起，因为我跟她们没打过交道。

次一级的人物是黑社会的百万富翁，我跟他们有过来往。

坦率地说，时间并不长，那时我还很年轻。他们真正喜欢的几乎都是些小姑娘，过了１８岁就会被他们认为是老太太，是大路货。我正是在１８岁时为他们服务的。司机常常来找我，说：“准备好，半小时后我们就走，带上你的东西。”

我准备好后就钻进了汽车，通常我去的是某人的乡村别墅。那里通常有客人，有酒，有招待会??我们不过是人家的额外快餐。一般来说，一晚上我能得５００卢布，不过这也取决于客人是谁以及来自何地。格鲁吉亚人给的最多，乌克兰人最抠门儿。来自波罗的海加盟共和国的客人也有点小气，但对待姑娘们却不乏绅士风度，因为他们差不多算是西方人。

这样“出去”几次一年不用工作，保你够花的。

再其次是应招女郎。我从未干过应招女郎，但我有几个朋友是。她们几乎整天呆在家里等顾客打电话。客人通常是富裕、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或是顾全名声或是怕老婆。打电话的客人常常是姑娘从不认识的人，一般邀她们去宾馆。应招女郎一夜能挣３０至５０卢布??假如她碰上上等主顾的话。

宾馆女郎差不多也能挣这么多，不过她们更苦一些：她们得为老外服务，而且受监视。然而，她们总有机会得到不错的礼物，甚至同老外确定关系。我们宾馆女郎中有些人千方百计勾引老外，让老外娶他们，带她们出国。自然，这些老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老婆是在宾馆工作人员、民警以及克格勃的领导下卖淫的外向型妓女。偶尔在宾馆餐厅或休息室幽会一次往往是件惬意的事情，虽然你们会想，什么样的苏联姑娘才会只身潜入阿斯托利亚或欧罗宾馆的餐厅？整个一个社会渣滓。

在内宾旅馆情况也是这样，只不过客人稍嫌寒酸些：通常他给你的不会超过３０卢布，除非碰巧又遇上了格鲁吉亚人。那些家伙精明得很，他总是知道怎么给钱。而格鲁吉亚人就是慷慨，没办法，他们就是那种作派。

也有许多便宜妓女。有时会碰到这样的“姑娘”，她硬要５０卢布，但对客人比较忠心，能一块过上几年。这类姑娘一般是男人跟自己的老婆闹别扭才找她们。所以她们跟客人都很熟，男人供给她们日常生活所需，就跟过家庭生活差不多。

例如，我有一个朋友，当她的相好们遇到经济困难时，她还会倒贴给他们。有时也有相反的情况：要是需要毛皮大衣，她会把他的钱全拿去买上一件，然后免费跟他睡半年或更长一段时间。

再往下就是“马路天使”了，不过我没干过。我们姑娘们常以街头故事互相吓唬：“你会为在莫斯科夫斯基车站一次得五块钱而玩完。”

莫斯科夫斯基车站的妓女也有所不同。有出租女郎??那还算是不错的。她们与出租车司机有君子协议，他拉着她在车站附近转悠，为她物色主顾。他的行李箱里带着伏特加，以备不时之需。出租女郎大约能得１０卢布。

你们夜里去过莫斯科夫斯基车站吗？我说是半夜？试试吧。你们会发现那儿是那么美??除了神情沮丧的密探，只要给五块钱，她们跟谁走都行。有的回其住所，有的就在门洞干那事。

也有人以同样的价钱到高斯蒂尼德夫尔或其它大商场去做生意。我曾认识一位已婚妓女，丈夫在工厂工作，他们有两个孩子。她每天都出来做生意，拉两三个客，就在门洞里干，能挣上１０或１５卢布回家，就很高兴了。

我不了解为水手们服务的港口女郎的情况，所以也不敢瞎说。她们大概比在车站的要贵些，而比在宾馆的便宜些。

在所有这些行当中，小伙子总比姑娘要贵一些。这里也有性别歧视，姑娘们。他们集中在普希金剧院对面的小公园里，“卡特卡公园”??那儿有凯瑟琳大帝的塑像。

好了，你们够吧？反正我够了。我再也不能想有关金钱的更可怕的事情了。或许吉娜还可以再说点什么。

阿尔宾娜的故事首先引起吉娜的反响：“能从男人身上赚大钱的女人我不太了解，但我遇到过徘徊在车站和码头的姑娘。你们知道最低的要价是多少吗？”

“多少？”

“一卢布。”

大家听后目瞪口呆。

“而且还不止如此，一卢布也是钱呀。一大早在啤酒馆外面，那些女酒鬼只要给一杯啤酒她就让人干，一杯啤酒才两毛三。算了，不说这些了。佳丽娜，你给我们讲讲有美好生活的事情吧，讲讲人们竟相把最后一戈比让给对方的故事。”

“不，吉娜，我有另一个关于钱的故事，与持不同政见者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我要讲的是我婆婆的事。”

故事之六

持不同政见者佳丽娜讲述，说的是她如何与婆婆相处，如何仅从婆婆那里得到一点钱，却欠下了永远无法还清的恩情债。

斯拉维克的母亲四十多岁时生的他。人们都说他没什么出息。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斯拉维克的确是个有出息的人。

我们在集中营结的婚。那时他对我说：“佳洛契卡，我的母亲在列宁格勒，我给她写信介绍了你的情况。你该去看看她，认识她。她身体不大好，很少出门。”

他给了我地址。从摩尔达维亚回来的当天我就去拜访了婆婆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她住波克罗夫卡区萨多瓦亚大街的尽头。我按了门铃，是邻居开的门，她领我穿过楼道，然后指给我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的房门。我刚一敲门就听有人说：“进来佳丽娜。”

我感到很吃惊，推开门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她正坐在又大又破旧的圈椅里，披着破旧的披肩。

“进来，坐。你旅途还顺利吧？斯拉维克好吗？”

“他很好，我来时一切都好。您怎么能猜出是我呢？”

“我一直在盼着你来，”她简单地回答道。“斯拉维克来信提到了你，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我刚才还在想，我的小儿媳妇怎么还不来让我瞧瞧呀，想着想着突然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我就猜出是谁来了。来看我的人不多，我妹妹、护士??这就是我的全部客人。”

安娜?尼古拉耶芙娜与我一起喝茶，我给她讲了这次旅行的情况，告诉她我们已经在集中营登记结婚，还给她介绍了我个人及家庭的一些情况。

“你交了个在集中营的男友，你父母是怎么看的？”

“喔，没事，我想……”

“别跟他们闹别扭。斯拉维克会出来的，那时或许他们会喜欢他。但别冲撞你父母。有个坐监的女婿，对他俩来说不是好事。这事你不用跟别人讲，因为别人都想知道他们的女儿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初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了安娜?尼古拉耶芙娜。我开始逐渐依恋她，特别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时，我常去看她，陪她喝茶，聊天，谈斯拉维克??心情就会好起来。

但在家时情况就糟了。我一宣布我交了一个在劳改营里的男朋友，父母就表示不同意。当我快要生个孩子时，我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恶化了。所以我决定搬出去。但去哪儿？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只有一间小屋，甚至连第二张床都放不下，而斯拉维克又在集中营。我决定租一间房。转了好长时间终于找到了一间，但就是贵点??４０卢布，占我月收入８５卢布的一半。我还得常常买东西去探望斯拉瓦，还要给他寄包裹什么的。唉，可真不容易埃唯一还算不错的事情是我找的房子离安娜?尼古拉耶芙娜挺近，在夫昂坦卡。我常常事先不打招呼就去看她。

我母亲想让我做流产，但我不听她的。我的感觉并不总那么好，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而我却比怀孕前吃得更糟。最后我简直都不想要这个孩子了。父母的钱我一点也没要，虽然他们主动给我??我自尊心很强，这你们知道。我开始变得失魂落魄，丢三落四。这么贫困，我居然还乱丢钱，常常把钱放在家里的某个地方，可就是找不着。有一次我向安娜?尼古拉耶芙娜诉说我近来的不幸遭遇，她让我弄个钱包：“你总是把钱放到手提包或口袋里，所以不容易找到。”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到，我常常无意中在我大衣口袋里的手套底下，或是在我的手提包里发现钱，钞票不象我通常那样折一下，而是折两下，我想，这是我爱丢三落四，生活邋遢的缘故。

这些三五元的钞票可真救了我的命。我唯一感到不安的是，丢了钱后又突然在某个地方找到快要成为我的习惯了。

怀孕第六个月的某一天，我去看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发现她情况更糟了，甚至不能起床。我在那儿一直等到大夫来，给我婆婆做完检查后我随大夫走到门厅，问她：“大夫，她怎么样？严重吗？”

“喔，怎么跟您说呢？我们无法给她换个心脏，而她的心脏已经衰竭了。你要做最坏的准备。我们可用药物至多维持她一年，但最后……”“或许她能住院吧？”

“你试试吧，象她这样的年龄，又是领养老金的人，还住院。除非你有门路。她真的不行时会来辆救护车，要不然……得了吧，别找那麻烦了。”

想到安娜?尼古拉耶芙娜活不到斯拉维克回来，我忍不住泪如泉涌。设法控制自己以免让她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回到屋里，婆婆对我说：“别伤心，孩子。我现在可以放心地死了，因为斯拉维克不会孤独了。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我的孙子……好，不说没用的话了，去商店为我买点什么吧。那儿是我的包，钱就在里边。”

我拿起包，记住了她要买的东西，就上街了，我在商店选了牛奶、酥酪、奶酪、但打开钱包付款时我不禁大吃一惊：钱包里所有钞票都整整齐齐地折了两下，跟我找到的三五块钱的票子一模一样。而她每月的养老金是４５卢布，就这么点钱她居然还要分给我一些。

然后我去面包店买面包，这时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像个孩子一样，我梦想着发生奇迹，她重新好起来，斯拉维克也回来了。我们俩都工作，给她买一件温暖、鲜亮的毛皮大衣和温暖的冬靴。她冬天从未出过门，因为她的棉大衣太沉，她都穿不动。我用这种梦想来安慰自己。

但她最近去世了，就是我正要分娩的时候。我们再也不能给她买毛皮大衣了，而且我从未当面叫她一声妈妈，只是有时在心中叫??我太腼腆。她留下了一个装钱的小纸袋，上面写着：“给佳丽娜”。这些钱都是从她的养老金里攒下来的，是她一生的全部积蓄??２８卢布８０戈比，我得用这些钱作安葬费，这也挺贵的。我只保留了一张五元票，我不打算花它，无论生活多么困难都不花。不，这不是从那２８卢布中留下来的，而是另外一回事。进劳改营之前我在收拾夏季用品时，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它，准是夏天时妈妈放进去的。

斯拉维克回来时，我把它交给了他。

佳丽娜婆婆的故事深深感动了大家，同时大家都尽力安慰佳丽娜，因为讲完故事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等她平静下来后，奥尔佳便开始讲另一个故事。

故事之七

女工奥尔佳讲述。故事把我们带到了战争年代，那时不仅有英雄业绩，也有犯罪行为。

我实际上是来自农村。直到１８岁我才到列宁格勒造船厂上班。在这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

有人说，每个苏联农庄都有痴子或疯子。别的庄我不知道，但我们庄有这么个老太太，人们管她叫财迷尼尔卡。我这就给你们讲她何以得了这么个绰号。其实她的真名叫安托诺娃。

我认识财迷尼尔卡时，她已经不成人样了。她穿着破烂衣服到处晃荡。冬天她蜷曲在人家棚屋的角落里，夏天就呆在庄子附近的树林里。她的样子很吓人，孩子们怕她，有时也捉弄她。下面的事情是我长大后听说的。

列宁格勒被围困时疏散出的人曾路过我们庄。显然他们是去西伯利亚，但生病的人就下车留下来。听说一路上都是这样，不经过主人同意这些人就被分配到各家各户。上边的命令很简单，就是要安置疏散者。至于如何供养他们，当局并不关心。我们甚至不能用他们的食品券为他们领面包。

这些人死里逃生来到这里，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活了下来。

他们开始在集体农庄干活。没人欣赏他们所受的城市教育，只有他们的双手还有点用，尽管他们比较虚弱。那些几乎走不动的人就用他们从城里带来的东西换面包、土豆，或为孩子换牛奶。我们那儿的妇女都可怜这些来自列宁格勒的孩子们。

要是有人有奶牛，他们就会让这些逃难的孩子同他们自己的孩子坐在同一张饭桌旁，拿土豆、牛奶给他们吃。但也有人趁火打劫，聚敛不义之财。即使是城里人最后仅有的几件旧衣服，他们都尽可能在讨价还价中占大便宜。

若论贪婪，尼尔卡堪称冠军。她不是坐等城里人来跟她交换，哎呀，不。她要拿上篮子，里边装上鸡蛋、猪油和一瓶牛奶，走门串户去跟人交换。

“你们家住着狐狸吗？”她总这样问。“狐狸”是她用来称呼逃难的城里人的，因为她说他们是在列宁格勒自己的洞穴中被烟熏出来的，而且她也想让人知道她不在乎人们批评她贪婪。她总是到投宿者住的地方问他们：“想换东西吗？那好，让我看你都有什么。”

人家主动给她的东西她都不要。

“给我看看你所有的东西。我要挑一挑。”她看看，摸摸，然后再给价。她总是讨价还价，而那些人累困交加，不愿争吵，只要有这些食物，要什么都给她。

尼尔卡就这样不断进行掠夺，直到她家整个屋子都塞满了东西：时髦的高跟鞋、阿斯特拉罕外套、毡靴、毛衣领。她甚至还弄了一大堆帽子。我们庄的女人经常嘲弄她：“你用这些城市帽做什么呀，尼尔卡？你是不是打算为你的菜地做稻草人？”

尼尔卡通常回答说：“我打算在这些贱人身上发财致富，谁让他们不保卫他们的城市而逃跑呢？另外我也想过过列宁格勒的生活。所以这些帽子会派上用场的。”

这就是她的打算。

除了旧衣物，尼尔卡也用食品换现钱。就这样贪婪地盘剥那些可怜的城里人，简直是明火执仗地抢劫。而她却大言不惭地说：“我赚的钱足够贴满四壁，就像城里的房子一样。

我的钱足够花到我入土，剩下的也够我儿子用一辈子的。”

尼尔卡自家也住有投宿的人，一位年轻女人，带着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她无依无靠，所以让尼尔卡剥夺得一干二净。他们说这个投宿的人是爱讲卫生的年轻姑娘，她清除了尼尔卡房间中的所有蟑螂、臭虫，唯独苍蝇幸存下来。于是有人送给尼尔卡一些浸过苍蝇药的纸条子。她把这些纸条放进盛水的盘子里，上面再放一点糖，苍蝇落上就死。但那个列宁格勒姑娘担心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感染中毒。一天，小女孩偶尔看到盘子里有糖，她把糖吃了，还把盘子舔了个干净。

不一会儿小孩就开始肚子疼。母亲匆忙找到尼尔卡说：“给我孩子点牛奶。她中毒了。”

但尼尔卡说：“先给钱。”

她立刻找出自己的箱子，把剩下的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

但尼尔卡早就知道她还有哪些破烂货，于是不屑一顾地说：“这儿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用所有这些东西换一缸子牛奶吧，不然你女儿就会死。”

她把一切都给了她，直到最后一只袜子。然后她给孩子喂了牛奶和水，这才算救了孩子的命。

那件事发生以后，庄里的女人说尼尔卡：“你做事这么绝是要遭报应的，人不惩罚你，老天爷也惩罚你。”

事情果真如此。

命运考验了尼尔卡好长时间。首先是通过她儿子。为了使儿子免于上前线，她花了许多钱行贿，说他儿子有玻但最后人家要的钱太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儿子值不了这么钱，所以就让他去了。这已是战争的最后的一年了。

“或许他会安然无恙。”她说：“而且他应该走趟德国，没准儿还能带回战利品来。”

他儿子根本就没到前线，火车在半路就被炸了。她伤心了一段时间，但这丝毫没能使她对别人仁慈些，她照样试图掠夺所见到的一切。她丈夫也没能从前线回来，对此，她处之泰然：“有这么多家产，不愁找不着男人，我还会有儿子的。”

后来币制改革打破了她的美梦。战后进行币制改革，所有的钱一夜之间全换了。尼尔卡大把的票子没来得及兑换，因为她没有把钱存在银行，而是藏在了无人能找到的地窖里。她的钱突然成了一堆废纸，这对她来说可是个毁灭性的打击，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第二天，她一大早就走出家门，把皮毛大衣、套装挂到自家的苹果树上，把所有的鞋一字排开放在大门口，把内衣、丝袜搭在院墙上，然后进了屋。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尼尔卡回心转意了？”

他们决定进屋去看看她怎么了。进得屋来，人们看到她正往墙上贴钱，一边贴还一边唱。这女人真的疯了。

尼尔卡看上去并不吓人，而且人们还是同情她，就像同情倒在墙脚下的醉汉、乡里的白痴一样。不过，人们永远不会忘记她是怎么疯的。冬天、夏天她都还可以，可一到秋风扫落叶时她疯病就会发作。她在庄子里和树林里转悠，收集树叶，然后用绳子或什么东西捆成捆，把它们藏在秘密的地方。藏好后她还要四下看看，而且嘴里不停地念叨：“现在我又有许多美妙的钱了。我美妙的钱又都回来了。”

庄里的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财迷尼尔卡的绰号便由此而来。

听了奥尔佳的故事大家都陷入了沉思。她们多数是列宁格勒人，而每个列宁格勒家庭在被围困时都死过人。所以她们感到伤心。

下边该尼尔娅讲故事了；她表示歉意地说，她的故事也并不愉快，但她还是讲了起来。

故事之八

由音乐教师尼尔娅讲述，说的是，热心搜集领袖像使某些人受益而使别人受害。

我曾在幼儿学校教过一段音乐课。我教的那个班，都是些四五岁的孩子。这些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经常被告知列宁、党以及其他一些他们根本不理解的东西。这个班主任特别热衷于意识形态的教育。我教孩子们唱儿歌时她常常打断我。她告诉孩子们说：“列宁老爷爷小时候也喜欢唱歌。好，孩子们，谁能告诉我列宁爷爷小时候爱唱什么歌？”

总有某个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被压迫者之歌。”

我跟她说过好多次，让她别打断我的课，但都无济于事。

“我要给孩子们讲列宁。这是他们应该了解的最重要的事情，即使在音乐中也一样。”

唉，这样的女人，你还能跟她说什么？她曾让孩子们搞了一个荒唐的竞赛：回家翻旧报纸、杂志、找列宁像，然后带回学校，看谁找得最多。孩子们很卖力，带回了不少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列宁像。他们把这些小画像都装在特制的剪贴簿里。班主任积累了一大堆这样的剪贴簿，最后都没地方放了。每次检查团来校，她都要当着他们的面夸耀她的这些宝贝。她为此得了不少荣誉证书和奖状。

后来有一天早上，有个孩子，一个商店经理的儿子，来学校时带来一大捆列宁像，都是从百元卢布上剪下来的。那个愚蠢的女人连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抽屉，以备日后丰富她的剪贴簿。下午放学时那个孩子的母亲把他接走了，从此再也没回学校。

第二天，民警来到了学校，要求看看那个孩子带来的是什么样的画像。原来那个孩子的父亲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许多钱，他把这些大面额的钞票藏在了家里的好几个地方。那孩子发现了一个藏钱的地方。早上父亲上班去了，母亲正为他做早饭，他趁机溜进父亲的房间，把钱拿出来，剪下了许多列宁像，直到母亲招呼他吃早饭时才住手。父亲下班回来。

见许多钱都剪成了碎片，老半天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恰在这时妻子接孩子回来了。那孩子一见他父亲就迫不及待地表功：“爸爸，我剪下列宁老爷爷的像带到了学校。玛丽娅?伊万诺芙娜对我很满意。”

母亲吓坏了，父亲大发脾气，拉过孩子狠狠揍了一顿，直到妻子怕出事把孩子拉开为止。可怜的孩子送进了医院，他吓坏了，手也给打肿了。医院给警察局打电话，很快来了个侦查员，孩子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父亲因贪污罪被抓去了监牢。而我们的模范教师玛丽娅?伊万诺芙娜照样在那所幼儿学校工作，只不过现在她已是这所学校的领导了。

“不，姑娘们。”爱丽什卡央求道，“我们别再讲这些可怕的故事了。”

“生活就是这样，我们有什么办法？”佳丽娜反驳说。

但爱玛看看爱丽什卡，说：“好了，节省点你的眼泪吧。

我来给你讲个滑稽故事。故事中的角色都是知名人士。他们是列宁格勒以非官方文化而著名的人，他们通常被称为豪放不羁的艺术家。”

故事之九

由导演爱玛讲述，有关神奇的１０卢布钞票的故事。

在全国大小剧院巡回演出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决定回到列宁格勒。找个合适的工作很难，所以我开始找零活干，在电台或电视台做临时工，为新年儿童晚会准备剧目《白雪公主》。我的离婚总算办成了。我丈夫很慷慨，给了我一间２０平方米房子。离婚前他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这次他用它换了一个两居室的给自己，还有个一居室的归了我。不管怎么样，至少我有地方住了。但生活不容易，我这就讲给你们听。

一天，我正坐在家里为某个乡村剧团写稿子??目的还是赚点钱??考斯特亚?库兹米斯基打来了电话：“听着，爱玛。十万火急，我需要２０卢布。我把我母亲的订婚戒指当了，明天到期。这次我要赎不回来就完了。我需要３０卢布，已有１０卢布，你能借给我２０卢布吗？一星期后就还你。”

“不，考斯坦卡，我不能，我还欠邻居的电话费、电灯费，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连厨房都不敢去，太对不起了。”

考斯特亚挂了电话，我回屋继续写稿子。两个小时后，他突然亲自来了。诗人库兹米斯基很少自己跑路。他常常是在家躺在沙发椅里，穿着睡衣写诗。他很吸引人，很多诗人、艺术家都去找他，他的沙发椅便成了非官方文化的中心。考斯特亚来了，递给我一张１０卢布的票子：“我没借到另外的２０卢布。那个戒指我不要了，你最好还掉你的欠款，不然你的邻居会杀了你，这对俄国戏剧界将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损失，因为你有新思想。”

我高兴极了，伸手把钱抓了过来。此时我们正站在走廊里。我顺手从电话桌上操起一支铅笔，我开始在钞票的一角上写下我该付多少电话费，多少电灯费，以及计算是否还会剩下付房租的钱。考斯特亚抱怨我，说我对他的钱不尊重，然后就拖着笨重的脚步回家躺他的沙发椅去了。

算出来了，但还是不够还清欠款。我正要去给邻居送钱，门铃响了。原来是莫斯科青年诗人巴克希特?坎茨耶夫。“爱玛救救我。我急着回莫斯科，可把钱丢了。你有１０卢布吗？”

“算你走运??我有。给你。”我把１０卢布交给他，他高兴地走了。

一小时后艺术家尤拉?凯勒特斯基打来了电话。“爱玛。

你不是给了巴克希特１０卢布吗？他又还给你了，因为我们一起去给他买了票，已经送他走了。我今天没时间去你那儿，所以我把钱给了史拉里，让他顺路给你带去。”

我等了史拉里老半天，但他没来。第二天他来电话说：“爱玛。昨天我去你那儿，半路在塞岗碰到了沙什卡?伊萨霍夫。他三天没吃饭了，我把钱给了他，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你既然已给了他，那就这样吧。”

塞岗是个咖啡馆，在涅夫斯基大街和弗拉迪米斯大街的街角上。沙什卡?伊萨霍夫是白俄罗斯艺术家，住在列宁格勒。他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小伙子??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聪明，但也像其他人一样身无分文。所以我的１０卢布就这么搭了进去。

大约过了六个月，我们的考斯特亚准备去西方。他搜集了一些非官方诗人写的诗集和散文集，可就是忘了准备钱，寄希望于车到山前必有路。临行前一个星期，他还没有机票钱。

消息传开，我们这伙人开始给他凑钱，钱送来时都扔到不知谁放到桌子中间的一只缸子里。行期到了，该去买票了，考斯特亚对我说：“爱玛。我还有一页就完，你帮我摇摇缸子，看看钱是否够买机票的？”

我把钱都倒出来开始数。突然我看见有一张１０卢布的钞票上写有熟悉的笔迹。

“天哪，考斯特亚。还记得去年冬天你给我１０卢布吗？”

“我不记得给你什么钱，怎么了？”

“你怎么能不记得呢？我站在走廊里，把我欠的账写在这张钞票上。你还抱怨我没找别的纸记呢。”

“没错，记得是有这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瞧，它在这儿，这就是那１０卢布。”

然后我给他解释了这神奇的１０卢布是怎样转了一大圈又回来的。

在座的朋友们都很惊讶。皮特亚?什希金说：“用这么神奇的１０卢布给考斯亚买飞机票太亏了，咱们用它买点酒，庆祝一下，大家热闹热闹。”

我们把钱给了皮特亚，打发他去买些香槟。过了一会儿，这位诗人神情沮丧地回来了，没有香槟，也没有那１０卢布：“我在商店碰到了艺术家娜达莎?拉扎罗娃，她正要去锅炉房值班，她连买一包奶酪的钱都没有，所以我就把那１０卢布给她了。”

我很希望能问问娜达莎?拉扎罗娃，看她是否花掉了那１０卢布。但我了解她的性格，还是不问为好??可能她又把钱给了别人。我知道，这很可笑，但到我手的钱我总是注意上面有没有写字：“电话??２．４０，房租??２．５０。”你们要注意，没准你们会碰到它。

故事之十

女秘书爱丽什卡讲，说的是一只叫卢布里克的小猫和一个丢了一卢布的男孩。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我还在上中学。我爸、妈和姐姐都工作。家里分给我的任务是做作业，采购物品，另外还得去洗衣店、修鞋铺或干其他一些零碎活儿。我简直是一个家庭小主妇。我们的生活是幸福的，但需要精打细算。我妈妈每天给我留一点钱作为家务开销，晚上我得报账并把剩下的钱交给她。

一天，我出去买面包。面包店就在我们家附近，快到店门口时，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哭。

“你为什么哭呀？”我问他。

“我丢了钱……”

“那哭什么，回家去，告诉你妈妈是怎么回事，下次注意别再丢就是了。”

我可怜这男孩，但也颇为得意，我买这么多年东西从未丢过钱。可男孩子却那么马虎。

我把面包带回家，然后又出去修鞋。路过面包店时见那孩子还在那儿。已经是十月了，外边挺冷的。他用手抹着眼泪和鼻涕，看来冻得够呛。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快回家吧。不然会冻坏你的。”

“我回家了，我妈妈让我再回来，找不到钱不许回去。”

“你丢了多少钱？”

“一卢布……”

“一卢布？。真是个小傻瓜。”

说完我就去修鞋店了。我在那儿排队排了一个小时，回来的路上见那小家伙还站在那儿。他已经不哭了，只是冻得发抖，一双冻僵了的小手缩在袖子里。

“天哪，回家吧，看你还在这儿我都受不了了。你妈妈不会杀了你。”

“我知道她不会。因为我丢了一卢布，她也在哭，我怎么能回家呢？”

我回了家，但怎么也放心不下那个孩子。如果我有自己的一卢布我会送给他的。但我只有为家里买东西的钱，剩下的三卢布去洗衣店还要用，我没办法帮助这个小男孩。

我把脏衣服捆成一捆就拿着出去了。他还在那儿。

在洗衣店，我坐着排队，一边想着学校的事情，把那孩子差不多给忘了。突然听到附近有人吵架。一位排队的妇女火了：“我在这儿等一个多小时了，你们怎么这么慢？”

服务员一边把一捆要洗的衣服使劲扔到墙角，一边高声回敬道：“那你来干这拿３０卢布的工作吧。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快。本来一个班应该有两个服务员，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手不够，我有什么办法？”

她继续拿着棍子在脏衣堆里挑来挑去。我想：要是那孩子的母亲也挣这么点工资怎么办？那样的人一定很多。要是那孩子丢的一卢布是他们最后的一卢布呢？我开始真的同情这孩子了。

轮到我了，我交了衣服并付了钱，还剩下一卢布半。我做出了决定：如果他还站在那儿没回家，我就给他这一卢布，然后再想办法补上这个空缺。妈妈没准儿会同意把剩下的钱给我以奖赏，我从未丢过钱。

是的，他还在那儿，可怜的小家伙。天黑了，我几乎看不清他了。我走过去，严肃地把钱递给他：“这一卢布给你，别哭了，快回家去吧。你妈妈会不放心的。”

没想到他又哭了，他不要我给的钱。

“怎么了？”

“妈妈不让我向生人要钱，因为是我丢的，我必须自己找到它。”

“噢，这不是你要的，是我给你的。”

“我不能要，那不是我的钱。”

“那你就告诉你妈，是你在地上找到的。”

“我也不能说谎。”

他哭的声音更大了。怎么办？我挨着他站着，自己也哭了。

“你是一个大姑娘，为什么也哭呀？”

“因为我为你伤心。”

我俩站在那儿，抽抽搭搭地哭着。后来我突然想起一个主意。“我知道你能做什么。我带着一大捆衣服站在这儿挨冻，这都是因为你。我的手已冻僵了，看，我没戴手套。现在我要你帮我把衣服带回家，不用你干别的。”

“好吧，我帮助你。”

我俩一人拽一头把那捆衣服带到了家。我掏出那一卢布钱，用大人的口气对他说：“你帮我把衣服带回家，这一卢布是你的工作报酬。这是你挣的钱，你妈不会生气的。是，她不会的，我知道。”

他高兴极了。一溜烟似地跑下楼梯，连声谢谢都没顾上说。

那天晚上我妈下班回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我担心她会因为我自作主张而惩罚我。但她平静地听我把话说完，然后说：“你做的对。让他用诚实的劳动挣钱，你这想法很聪明。

他显然是个好孩子。”

大约九点钟，我们都平静地呆在家里。突然门铃响了，姐姐去开门，回来后说：“爱丽娜。有位年轻的绅士带着一只猫要见你。”

我出来一看，门外站着个男孩，用帽子托着一只橙色的小猫。

“妈妈让我来谢谢你给我的劳动报酬。她不生气，也不哭了。她还说我做的工作不值一卢布，因此这一卢布实际上是你给我的礼物。所以，谢谢你。”

“你拿的是什么？”

“是我给你的礼物。一只猫在我们的地下室里生了小猫，我拿了一只，还剩下两只。你不介意它是橙色的吧？”

“太棒了。橙色的可爱。太感谢你了。”

他把小猫交给我，然后回家去了。

小猫给我添了点麻烦，但后来全家人都喜欢上了它。我们给它起名叫卢布里克，以纪念那个小男孩及其不幸的遭遇。

“那你从没问问他妈妈在哪儿工作吗？”瓦伦蒂娜不解地问。

“呀，对，我忘了告诉你们。我几乎猜对了。他没有父亲，母亲在一个学校做清洁工。他们就住在学校的一间小屋里。也就是说，那时她只能像洗衣店的服务员一样，一个月收入３０卢布。”

“现在好了，工资比那时长了至少一倍，”娜塔莎肯定地说，“现在已达到了７０卢布。”

“没错，工资是长了，”爱玛回答说，“但物价跟工资长得差不多快，现在的７０卢布也就值那时的３０卢布。”

“是这样，”吉娜叹息道，“如果没有固定的职业，很难靠工资生活。”

大家都理解，她是在为她的前途忧虑，想着怎样才能找到一份工作。于是大家开始给她出主意，到哪儿去找工作，什么样的工作能使生活有保障。尼尔娅说她可以去托儿所找份工作，那样她还可以带儿子。

第七天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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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报复

--------------------------------------------------------------------------------《女人十日谈》已经到了第八天。

早上，喂过孩子，吃完早餐，瓦伦蒂娜对阿尔宾娜说：“阿尔宾娜。你好像隐隐约约地吐露过，你设法报复了那个强奸你的家伙，还有那个将军，说什么正派姑娘不会被人强奸。

今天给我们讲讲这些事好吗？”

“好，瓦伦蒂娜。其实我们大家都可以讲男女报复仇人的故事，怎么样？”

大家同意了阿尔宾娜的提议，晚上开始讲报复的故事。

故事之一

由生物学家拉丽莎讲述，讲的是真实的故事，不是奇闻轶事，但故事本身却有奇闻轶事的味道。

我要说的是，一个文静的知识分子怎样报复住同一层楼房的人。

列宁格勒一所公寓里死了一位老太太，留下一间１０平方米的空房子。跟通常情况一样，围绕着这所空房子爆发了一场战争：一个人申请改善住房，想把这间房子据为己有；另一个人想跟老婆搬到一起，用他老婆在别处的一间更小的房子换老太太这一间。但当地房管部门怕麻烦，没有确定到底谁最有权住这间空房，而是把它分给了一位年轻的工程师。可以想象，同住一层的其他住户根本不欢迎这个新邻居。彼此不和的人都把气撒到了这个可怜的男人身上。他们在厨房及公寓的其它公共场所故意刁难他。要是有朋友来找他，他们会立即报告公安局，说他聚众酗酒、吸毒。要是有女友或女同事造访他，有人就控告他在开妓院。起初，为了保护自己，他试图与邻居搞好关系，但这只有使情况变得更糟，他只好作罢。他尽量不去厨房，回屋时像个小耗子一样溜进去，人们制造有关他的丑闻，他也不争辩。

后来，这所公寓的住户都交了好运。当局决定在那条街上建一座超级现代大厦，这意味着要立即拆除几处旧房。这座公寓也在拆迁之列。所有的住户都在新区分到了房子，有的甚至分到一个单元。他们都欢天喜地。乔迁之喜指日可待，加之分的又是更高级的房子，因此，人们突然变得仁慈、善良了，长期压抑的人性开始有所复苏，也可以说是良心发现了。

他们相互攀谈着：“我们一起住了许多年，大家的情况彼此都了解。有坏事，也有好事，是不是？但我们的新邻居，他对我们这一层会有好印象吗？说真的，他只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他没伤害过别人……”于是，这一层的住户决定聚会一次以向那位知识分子道歉。一天晚上，他们买了糕点，泡了茶，把他请到了公用厨房。进厨房后，他怯生生地站在一边，弄不清人们又在搞什么鬼。而其他人对他说：“亲爱的邻居，过去我们对你不友好，我们感到很内疚，现在我们要分手了，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原谅我们，别记恨我们。来，我们把这杯告别茶喝了，以示和平和友谊。”

这位知识分子看着他们，感动得流下了泪。他取下眼镜，擦了擦眼睛，说：“我愿意原谅你们，亲爱的朋友们，但我不能与你们一起喝茶，我这就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围攻我，想把我赶出去，对此我从未公开还击??我怎么会呢？但是，大概你们注意到了，有时我进厨房时拿着茶壶。实际上我是在自己房间里用电炉煮茶，用的是另外一只茶壶，而这一只是我撒尿用的。当你们都不在厨房时，我就把壶里的尿倒进你们每家的茶壶和饭锅里。所以，也请你们原谅我。”

这个所谓的知识分子逗得大家捧腹大笑，同时她们想起了发生在公共厨房中的其他一些纠纷，有的以和解告终，有的则闹到了法庭。

下一个故事是吉娜讲的。

故事之二

流浪女吉娜又讲了个劳改营里的故事，说的是如何识别杀人犯以及一个老太婆如何将儿媳活活砍死。

我们劳改营有好多女的都杀过人：有的是为了自卫；有的因为太穷了，只好把刚出生的孩子弄死；还有的是出于嫉妒或报复杀人。我发现了一个窍门：凡是杀过人的人，从他的眼睛就能看得出来。那种人的眼睛很怪，好像蒙着一层白东西。不，不是像小孩子或正常人的眼睛那样发亮，而是一种白色。就连黑眼睛的人，眼中也会有这层白膜，真的。我还发现，如果不是故意杀人的犯人，眼里就没有这层白膜。起初我还以为是自己因为恨杀人犯而看花了眼呢。他们也真够狠毒的。谁都愿意活着，就连那些活得挺惨的残废都觉得活着好。可能有人以为他们活着没什么意思，但他们还是愿意活着。我们村原来有个战时的残废，没胳膊没腿，一听见响声就昏过去。他老婆常把他背到外面晒太阳，他就歪在草地上，笑眯眯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他是为还活着而高兴埃连这样的人都乐意活着，怎么还会有人能下得去手，把好好的人活活杀死呢？真可怕。所以我想过可能是因为我害怕的缘故，一看到杀人犯，自己的眼睛先吓白了。可后来又发现，有时遇见新来的犯人，虽然不知她犯了什么案子，可照样看见她眼睛发白，我就觉得她杀过人。悄悄地跟别人一打听，嘿，果不其然??她真杀了人。我还发现杀人的动机也能看得出来。要是误杀或失手杀人的话，凶手总是悔恨交加，老觉得自己有罪，甘心受罚。要是故意杀人的话，正好相反，凶手对死者真是恨之入骨，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受罪全都是因为那个死了的狗杂种，所以总是咒他快点烂掉。

出于嫉妒而杀人的人，眼睛不那么白，只是模模糊糊有点白雾。有时从侧面才能看到，有时在她们发脾气时才能显出来。她们后悔自己杀了人，对那死在自己手中的丈夫或情人也能说些好话。而那些为报仇而杀人的凶手，却没有一丝悔恨。这些人才是最吓人的，我总是躲她们远远的。尤其是一个老婆子，我一见她就怕。她又矮又瘦，皮包骨头，营里的人都叫她“蚂蚱”。她在开水房干活，早晚给大家烧开水喝。

因为我的刑很轻，他们就派我管内务，所以得跟“蚂蚱”打交道，真倒霉。我每天都要到她那儿打七八桶开水，唉，真让人发怵。我只好请别人替我打水，每次都得给人家一盒烟。

我烟瘾很大，离开烟就受不了，可我还是忍痛戒了烟，把省下的烟送给替我打水的人。我觉得奇怪：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让我这样害怕呢？她看起来并不吓人：瘦小干巴得就像根柴禾棍儿，脑袋还没拳头大，小胳膊细得跟麻秆差不多??这有什么好怕的？可我还是吓得要命。我害怕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又小又黑，像碎瓶子喳儿，里面发出的白光简直能让人灵魂出窍。吓死人了。

我跟旁人打听：“‘蚂蚱’到底犯的什么事儿？”

她们开始都不愿讲：“真不想提那些事。”

后来一个人给我讲了，别人也都说这是真的。

原来，她儿子结婚了，结果儿媳却不是个好东西。他们全家只有一间屋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弄得整天大吵大闹。一次吵架时，老太太气极了，抄起菜刀就朝儿媳妇扑了过去。那媳妇也不是好惹的，她上去一把夺过菜刀，还哈哈大笑地气老太婆：“这老帮子也不照量照量姑奶奶我是谁。劝您还是悠着点儿吧，舞刀弄棍的别闪了腰。”

那媳妇可不是个善茬儿，跟婆婆不依不饶。儿子拉了这个拉那个，也不知谁是谁非。媳妇打算把动刀子的事捅到民兵那里，她男人只好连哄带求，劝她可怜可怜老太太吧，她毕竟是自己的亲妈呀。打这以后，他妈再无事生非找碴儿打架时，他就站在媳妇这边。

过了些日子，媳妇怀了孩子。一天她身子不舒服，提前下班回家，躺在床上就睡了。也不知在这以前婆媳俩又闹了什么别扭，反正老太婆见儿媳睡熟后，操起斧子就朝她劈去。

不止砍了一下，她把人都剁成了碎块儿。这还不够，她还想治儿子一顿。儿子回来后，她谎称媳妇看病去了，还递给他一碗香喷喷的肉汤。等他喝完后她问：“你媳妇的味道香不香啊？”

等他明白过来自己吃的原来是媳妇的肉时，简直气炸了。

老太婆被抓了起来。我们都觉得给判得太轻了：“怎么不把她崩了呢。留这种恶婆子干什么？”

后来，有一天点名时不见“蚂蚱”。所有的犯人都排好队站在那儿，卫兵在营里四处搜寻。我们还以为她逃跑了呢。卫兵最后在开水房发现了她，用一根旧电线吊死了??幸亏她没有多少分量。这老婆子恶贯满盈，罪该万死，可后来还是良心发现，心里开始感到不安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能相信。也算是老天有眼吧，总想报复别人的人最后自己也遭了报应。人应该宽容大度，不要斤斤计较。俗话说得好：怀恨在心的人会失去一只眼睛。这没准儿跟白眼有点关系？忌恨和报复真能把人的眼睛变白的。

“我不想跟你争，吉娜，”爱玛说道，“听了你讲的，我们才知道了人类堕落到多么严重的地步。但从表面上看，还有什么能比报复仇人更解恨、更痛快呢？所以你那句俗语没有说完全，应该是：怀恨在心的人会失去一只眼，忘掉仇恨的人将失去两只眼。”

大家听了都宽慰地笑了。吉娜的故事太令人压抑了。

下面轮到娜塔莎讲，她先说：“我也不知你们二位谁说得对。我的眼睛还不至于变白，倒是变黑过。有人能把你气得两眼发黑，连心里都觉得发黑。不知别人怎么样，反正我一到这种时刻就很难把握自己。有时我会绞尽脑汁想办法报复那些惹我的人，可就是想不出好办法来，好像怎么报复都难解自己的心头之恨。等怒气消了之后又觉得后怕：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值得去报复呢？好在我的怒气总是停留在意念阶段，所以还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只好给大家讲讲我的一位朋友的故事。她成功地报复了她的负心郎，自己也没惹出任何麻烦。”

故事之三

工程师娜塔莎讲述，说的是一个女人用打电话的方式来报复她的负心郎。

我有个朋友叫卓娅，她有个情人，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两人总是若即若离。卓娅比她的情人奥利戈年龄大，学历也高，这大概是他对她不满意的原因。他们多次中断来往，通常是因为奥利戈又找了新的女友。但他是个无聊的男人，新交的女友很快就会抛弃他，于是他又去找卓娅。这个傻丫头总是原谅他，每次都不会拒绝他。有时谈到结婚或生孩子的问题，奥利戈总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没房。后来他开始攒钱，打算买一间同人合住的房子。他要卓娅也攒些钱借给他。

他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屋，那样我们就能和睦相处了。”

自然，卓娅并不把房子看得那么重要，她不像奥利戈那样，认为非得有了房子才能认真考虑结婚。实际上她差不多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她给他洗衣服、做饭，他生病时她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她真的爱他。这就是每当新的尝试失败后他总是又回来找她的原因。

一年过去了，他们用积攒的钱买了一间合居的房子。奥利戈搬了进去，他们开始经营自己的安乐窝。俩人用从朋友们那儿搜罗的一些破旧家具布置了他们的小屋。不过，两个人的想法不同，奥利戈总想把这间小屋弄成舒适的单身房间，以便带别的姑娘来玩，而卓娅则想它应该是她俩的家。只要关系稳定，表面上有个家庭生活的样子，她愿意不考虑结婚。

我常常笑她傻。如果奥利戈喜欢花儿，她就会从植物园偷来种在花盆里。她会编织，给他织了床罩、台布、椅罩，尽力来打扮这个小窝。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生活在一起，她妈妈还来过一次，见俩人的情况很正常，很合适，也就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卓娅是个打字员，她开始带些外活回家来做，一心想尽快把这个小家装备起来，弄得更舒服些。她没有自己的打字机??一个打字员的工资买不起这玩意儿??但奥利戈有一台，他在报社工作。于是，他俩轮流使用这台打字机，用赚的钱买了冰箱和收录机。

一天，夜里两点时响起了电话，我抓起听筒，说话的是卓娅，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我可以去跟你一起过夜吗？奥利戈刚把我赶到街上来，我没办法去我母亲那儿。”

“当然可以。来吧，坐出租来。”

半小时后，卓娅来了，看上去已不成人样，几乎站都站不稳。“家里有伏特加吗？”

我拿出伏特加给她倒了一杯。为了不影响别人，我们去了厨房。她喝了酒，然后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双臂抱着肩，浑身颤抖着。

“哎呀，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再给我倒点酒，用大杯。”

咕咚咕咚喝完一大杯酒，又接着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她终于缓过点劲来：把头埋在桌子上，开始痛哭起来。谢天谢地，我想，事情总算有了转机。我把她揽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试图安慰她。“别在心里憋着，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卓娅这才说了她与奥利戈之间发生的事。

像通常一样，她先下班回家。做饭，打扮，然后等她心爱的人回家。当他回家时，卓娅马上注意到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他进门时没吻她，没立即坐下来吃饭，而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自个儿吹着口哨，想着事情。过了一会，他对她说：“卓契卡。这几天我有许多事要做，要经常用打字机。你能不能去你妈那儿呆几天？”

“我去我妈那儿干什么？我的活已经干完了，打字机你就用吧。我可以想法干点别的事，比如洗衣服，我不会碍你的事。”

于是，他又心生一计：“瞧，亲爱的，我邀了几个朋友明晚来家聚会。我答应他们好长时间了。你在场会有些尴尬。”

“怎么会呢？我肯定不会是你不邀请的朋友吧？况且，你的朋友们都认识我，也都挺喜欢我，我也很想见他们。”

但奥利戈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当着报社同事的面还是有些尴尬。我们还不是夫妻，要是人家看到我们同居会怎么想呢？所以我想咱俩今晚举行个家庭聚会，没别人。我专门买了瓶香槟，还买了点菜。”

卓娅不知再说什么好，只得去准备快餐。然后，他们拉开椅子，放上盘好听的音乐，开始坐下来共进晚餐。卓娅感觉不错，已经忘了刚才讨论的事。奥利戈则开始同她谈论起她原来的那几个男朋友。当初，他又找了几个女朋友，不理她了，而为了摆脱孤独和寂寞，她总得找人相伴啊，卓娅是个聪明姑娘，但遇到男人就犯傻。于是她把当初那事的经过又向他交待了一番，尽管他早就听腻了，而奥利戈借机盘问她，并假装吃醋，试图挑起争端。但卓娅很明智，及时转换了话题。她知道自己没有耐性，而奥利戈恰恰知道怎样利用这一点。

奥利戈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酒杯，把卓娅拉在怀里，说：“卓契卡，有件事得告诉你，还记得我与那个艺术学校学生的事吗？今天上班时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要毕业了，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已邀她明晚来吃晚饭。”

一听这话卓娅立即气晕了。她告诉我，当时眼前的一切都翻了个儿：她看见了一堆土和破碎的花盆，烧焦的窗帘，撕碎的书，而她自己就半死不活地躺在这些烂七八糟的东西中间。这便是她头脑中刹那间所闪现的整个图景，很清晰，甚至她还注意到自己穿着牛仔裤和一件夹克衫，好像她刚进来似的。看到想象中的这一情景，她平静地说：“不，奥利戈，不会有那种事。”

他像挨烫的猫一样突然跳起来，脸白得可怕，吼叫着：“你个老巫婆。听听你说的是什么。简直是在拿刀捅我的心。”

“不是刀，奥利金卡，是恐怖，你的卑鄙已经伤害了我。”

奥利戈要她立即走开：“这是我的房子。你要是这样，这里就没你的份儿。”

他气急败坏地把她的东西扔在一起，塞进一只旅行包里。

然后把她的上衣扔给她，开始往门外推她。这时她已气得发抖，但又怕惊动警察。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卓娅只有走了。

幸好她能来我这儿，而且恰好还有些酒。我轻轻拍着她，直到她睡着了，我才把她弄到床上。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上班，陪着卓娅，谁知道她会出什么事？我们坐在一起，俩人都不好受，她大部分时间都不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

“报复。”

“卓契卡，亲爱的。别这样。来日方长，你会忘掉那家伙的。他给你什么了？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索取，索龋”但她不答话，只是摇头。我过去挨着她坐下，用胳膊搂住她，我感到可怕的报复念头正在她那可怜的脑瓜中膨胀、旋转。突然我恐怖地注意到，她在微笑。这可糟了。我但愿她哭……我对她十分担心：女人像这样深陷爱河是最糟糕的事情。突然，卓娅异常平静地说：“我要打个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话拉过来，开始拨号??自然是找奥利戈。

“奥利金卡。”她说，“昨晚你管我叫巫婆，那么，你还记得保尔加克夫笔下的巫婆怎样对待评论家拉顿斯基的房间吗？她把它弄得乱七八糟。听我说，亲爱的，我知道你读过保尔加克夫的书，也知道你爱你的小窝。虽然昨天你考虑得很周全，但你忘了我手里还有你房间的钥匙。幸好我住在朋友这里，离你的小屋很近，而你从报社到家得用一个小时，这个时间足以保证你与你朋友的晚餐无法按时举行：你不会邀她去一个乱七八糟的屋子，对吧？好了，再见吧，亲爱的。不，不，我没时间跟你说了，我得赶快。再见。”

她放下电话，躺在沙发里哈哈大笑。

我吓坏了。“卓契卡。你不要真的那样做，你说呢？”

“我才不那样做呢。但你能想象出他怎样匆匆赶回家吗？”

“我能，但我不嫉妒他。”

“这不算完。还会有一系列电话。我保证你有好戏瞧，唱主角的是个惊慌失措的男人。”

卓娅起身，去洗了个澡，然后高高兴兴地出来向我要东西吃。两小时后她又开始给奥利戈打电话，这次是往家里打的：“奥利金卡？你知道，亲爱的，我们谈话之后我感觉很糟，我刚刚考虑过了，已决定推迟我那小小的行动。大约七点钟时你去接你的那位小大学生吗？那好，我会从街上的某个角落里看到的。只要你一离开，我就去拜访你。我会以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布置你的小屋。不，没什么可讨论的。再见，亲爱的。”

临近晚上时，卓娅每隔半小时拨一次奥利戈的电话，只要他一回话，她就立即挂断。似乎他从未出屋，计划好的约会也泡汤了。睡觉前她又给他打了次电话：“奥利金卡，试图改变你的命运是徒劳的。也就是说，你不能离开家门，我也得浪费时间。你逃脱不了我为你安排的事情。你换锁也不管用??你的房子在一层。等着吧，我白天黑夜随时可以去访问你。”

从此以后，卓娅不断给奥利戈打电话，或是往家里，或是往工作单位。要是他在家，她就放下话筒。往单位打时，她总要求同他讲讲话，而别人去传呼他时她又挂掉了。奥利戈知道她老盯着他在哪儿，他已经完全昏了头：上班时一接到电话就急忙往家跑，在家时接到电话就去声叫喊：“卓娅，卓契卡。我要跟你谈谈。”

但她从不回答。

几个月之后他搬了家，但她很快就找到了他的新住址。这次他是住在八楼，这个小母狗这样对他说：“你什么都想，而我只想一件事，而且还要做这件事。事情主要就是等。等我，想我吧，亲爱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会忘记，一切都会好起来。卓契卡终于恢复了平静。她又找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儿，俩人正住在一起，至今还不到一年。但她总时不时地跑到我这儿来跟我聊天，谈论奥利戈。说话间她就会操起电话提醒他：“你等着吧。”

有一次她让我听了听他的声音。在这之前我见过他，听他说过话，那时他还是个神气十足的人。而现在他的说话声听起来像个饱经沧桑的老头儿。

娜莎讲完了故事，阿尔宾娜大声嚷叫道：“好，报复得好，他活该。她确实抓住了他的弱点，这就是那间房子。”

“哼，我认识许多男人，他们把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特别是他们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一帮讨厌的家伙。”爱玛说。

“她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吉娜说，“她本来就他妈的不该陷进去，整个一个傻蛋。我真不明白这些受过教育的女人都懂些什么。她昏了头，非得找那个最次的男人。要是个大老粗的女人早就把他甩了。”

“你说得对，吉努莎。”拉丽莎笑着说，“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粗女人见到一摊屎就会说那是‘屎’，而一个知识女性则要做一番美梦：‘或许我能把屎变成奶油。’而且，不到最终感到恶心时，她舍不得放弃。越不怎么样的男人越爱找比他们层次高的女人，然后把她拉下来适应他们那德性。拉下来还不算完，他们还要把她踩在烂泥里，有时甚至把她踩死。”

“不是有时也有女人折磨男人吗？”奥尔佳问。

“有时是有，但不经常，”爱玛答说，“我们女人更容易妥协、退让。要是女人经常看到她的受害者，她还会可怜他。你说，娜塔莎，要是卓娅每天上班时都能看到奥利戈，她会不会原谅他？比如，他们在同一个单位，眼见着他变得苍白瘦弱了？”

“当然会的。近来她已经不愿再那样折磨他了。她在尽力忘掉他以及他对她的伤害。对这种小肚鸡肠的男人你没别的办法能打动他，向他表示你只是不想害人才就此罢休。但要是奥利戈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会为那晚的恶劣行径感到万分羞愧，还不说他以前对她的伤害。”

“当一个男人有了外心，而且有机会同别的姑娘睡觉时，他会感到羞耻？”阿尔宾娜嘲笑道，“他的羞耻都变成精液了。”

“阿尔宾娜。”爱丽什卡大声说，“你从未遇到过真对你好、真爱你的男人吗？”

“有过一个。不过，由于他对我的爱，差点毁了一个无辜的姑娘。轮到我时我会讲这件事。碰巧那是我报复那个强奸犯的故事。好了，我们先听瓦伦蒂娜的吧。”

故事之四

“大人物”瓦伦蒂娜讲述，说的是报复如何有时会招致危险，即使是为了保卫宪法。

我跟我丈夫在地区团委工作时，住的是用柴炉取暖的房子。院子里堆着许多劈柴，居民们进出家门都得从这些劈柴上过。大家都没有柴棚，不知为什么地下室也总有水，所以他们只好把劈柴放在院子里。自然，柴不够烧时，大家就互相偷。那时列宁格勒的大部分住房已实行集中供热，但烧火用的木柴还是紧缺。也有些精明人自己没有劈柴生炉子，而是完全靠偷。对这种情况大家毫无办法，因为你不可能拿着枪去守卫自己的柴堆。何况，偷柴的贼也很谨慎，他们只在夜里偷，而且不专门偷一家的。对此，大家已经习惯了。

但是，我们院里住着一个叫波里卡波娃的女人，她参加过卫国战争，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她到处晃来晃去，穿着件男人上衣，上面挂着她所有的勋章，到处炫耀她的功劳。特别是当她挑起与女邻居的冲突时，她更是如此。她喜欢置人于尴尬的境地，总是为遵守“社会主义法制”而战。她不只是说：“玛丽娅?伊万诺芙娜，你怎么忘了关掉走廊的灯？”她还时常双手掐腰，大喊大叫，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得见：“政府正努力节约电力，皮多娃同志却浪费电，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国家经济。弗拉基米尔?伊里奇说，共产主义就是苏维埃政权加全国电气化。正因为有像她这样的人，所以我们还没建成共产主义。”

你们可以想象可怜的玛丽娅?伊万诺芙娜几乎无地自容。

这个叫波里卡波娃的女人有几次发现她的劈柴被人偷了。这又触发了一场新表演：“苏联宪法是全世界最进步的宪法，它甚至允许私有财产存在。因此，偷窃公民的木柴就是破坏合乎宪法的财产法，就是污辱我们苏维埃宪法。”

她把大家喊到一块开会，调查劈柴被盗案。人们对她说：“别小题大做了。不过是几根木柴。”

但她却叫嚷道：“我在乎的不是木柴，而是重大的原则性问题。直到现在芬兰人偷东西还被砍掉一只手。”

一个也打过仗的退休老人说：“别胡说八道，波里卡波娃。

我参加过芬兰战争，没见过多少一只手的芬兰人。现在他们每星期都来列宁格勒喝伏特加，你见谁只有一只手？你还是打过仗的老兵，为了根破劈柴就想砍掉人家的手，你不害臊吗？要是你的劈柴不够用，来拿我的好了。何况明年我们就有暖气了，到那时我们会剩下许多劈柴。”

但这并未能阻止她：“要是我们这些荣退军人都拒不提倡遵守宪法，那怎么还能指望普通公民呢？好吧，我要只身同罪犯作斗争，他们决不会逃脱我的报复。”

波里卡波娃的邻居，那个叫玛丽娅?伊万诺芙娜的女人，平时总挨她的训斥，这时再也忍不住了：“你不怕上帝吗，达娅?瓦西里耶芙娜？你真的想报复拿你劈柴的人？或许有人没有劈柴生炉子。你自己说过他们从你那儿才拿过两次。那就算了吧，别再想它了。”

但波里卡波娃仍不依不饶：“我要抓住这些贼，要让他们懂得他们不能侵占别人财产。”

没有办法，别人只好把她晾在那儿，各自回屋去了。

于是，波里卡娃开始同窃贼进行斗争。起初她夜里躲在柴堆里，准备伏击他们。但一个也没抓祝好像是故意捉弄她，贼们偷她的柴要比偷别人的多，后来她又心生一计，只是事情败露时，人们才吃惊地发现她的报复计划是那么可怕，那么残忍。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些炸药，把两根白桦木杆掏空然后把炸药装进去，小心翼翼地用木塞封住口。她把这两根装有炸药的桦木杆放回到自己的柴堆上，她想，只要有人偷劈柴时拿去了这两根……她平时从柴堆的另一头取劈柴生自己的炉子。她在院子里溜溜达达，好像没事似的。一遇到邻居就说：“等着瞧吧，我们的贼很快就会得到象在芬兰那样的下常”自然，她没做进一步的解释。

不过，事情的结果打破了她的如意算盘，由于意外事故，她失去了一只手，为自己狭隘的报复意识付出了代价。

一个邻居拉来了一卡车劈柴，卡车拐弯时把波里卡波娃的柴堆碰下来一部分。由于知道她的臭德性，这位邻居赶忙按原样把散落下来的木头堆好。但那两根装有炸药的木头却被挪了地方。晚上波里卡波娃出来拿柴火时恰好拿走了那两根木头。炉子被炸得粉碎，火把屋子烧着了，波里卡波娃的右手也给炸掉了。整个大院却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听了瓦伦蒂娜的故事，女人们没有表现出对波里卡波娃的同情，她们转向了阿尔宾娜。她们早就渴望知道她是怎样对那个强奸她的人进行报复的了。

故事之五

由空姐儿阿尔宾娜讲述，说的是她巧计图报复，故事表现出阿尔宾娜性格的另一面。

我还接着上回讲。侦查员阿诺克金拒绝起诉那个强奸犯，邻居害怕或不想出来作证。

生活变得困苦不堪。我深深地陷入了屈辱和无助的痛苦之中，我想死，但又不能，不是吝惜自己，而是我的死竟不会对罪犯产生一点点的影响。他们根本不会知道还有个叫阿尔宾娜?纳德兹迪娜的女人，不会知道这个无人需要无人知晓的女人在列宁格勒火葬厂被公费火化时连一束花都没人送。

我决心抵抗死神的诱惑，但生活并未能因此而改善。我完全是机械地打发日子。突然间我有了个崇拜者，这完全出乎意料，也不是所希望的。很不是时候。他是个２６岁的小伙子，在建筑工地当工头。我们偶然相遇：我的一位老朋友邀我去参加她的生日聚会，他也是客人之一，他五体投地般地爱上了我。但我厌恶男人。要是他急于求成，我早就打发他走了。可他却那么细致和耐心：下班时等我，送我回家，到家后温柔地道声再见就走。我从不跟他说什么，也不做什么。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我已习惯于下班后身后有个沉默的影子尾随我到家。一路上我总是想自个儿的心事，而他从不打扰我。我甚至不再注意到他的存在，只当他是我的影子。

但有一天我的影子开口说话了。他带着一束花儿来见我，并邀我去咖啡馆：“我迫切需要和你谈谈。”

那天我正感到沮丧，所以不在乎去哪儿，也不在乎跟谁。

我可以跟他去咖啡馆，也可以去跳河，什么都无所谓。于是我去了咖啡馆。我们坐在那儿吃冰淇淋，喝香槟。不一会儿，他说：“嫁给我吧，阿尔宾娜。”

“什么？要阿尔宾娜嫁给你？你了解这个阿尔宾娜吗？了解她的过去吗？”

“那你告诉我吧。我很想更多地了解你。”

他把手伸过来抓住我，深情地看着我的眼睛。

好啊，现在就要全面了解未婚妻了。于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从卡约一直到那个施虐狂。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脸一会儿变白一会儿变红。

“好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讲完后我问他。

他突然吻了一下我的手，说：“你说的这些够可怕的，阿尔宾娜。你可能不相信，但我确实很同情你。我知道，你是个不幸的女人，很不幸。”

我冲他笑了笑，说：“得了吧，哪天晚上你到莫斯科车站转转，看看在那儿晃荡的妓女，你就会明白谁的命运悲惨，她们远比我更悲惨。”

但他只是看着我，这个呆子，眼里居然挂着泪花：“你干吗要伤害我？我可从不伤害女人。”

“一个也没伤害过？你从没追过女人？从没跟女人睡过觉？

那你是童男子喽？”

“有过，我跟妻子睡过。我们结婚时还很年轻，都十八岁。”

“那怎么又离了？是性格不合，还是她伤害了你？”

“不，她没伤害过我，只是让我伤心过一次。那是一年半前，她生孩子时死了，孩子也死了。”他凄惨地笑了笑，看上去真伤心。

我坐在那儿，目瞪口呆地凝视着他。我拉的是什么客？莫非突然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的心开始软下来，甚至还抓住他的手，想说几句亲热话，可我就是想不出什么表示亲热的词儿，那种跟男人说的词儿。好像有块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突然间，旧恨涌上心头，我这才清醒过来。我在干什么？人们踩我，践踏我，而我还在这儿想什么亲热的词儿，简直像一条要上钩的蠢鱼。除了他自己说的，对这个菲德亚??他的名字叫菲多??我还了解什么？这种男人可信吗？于是，我心生一计，尽管可怕，但令我高兴。我放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那好吧，菲德亚。我嫁给你，但有个条件。”

他的脸又白了，显然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但还是：“我已经同意了。说你的条件吧。”

“你要替我报复那个强奸我的人，还有他的邻居，一个将军，他侮辱了我。”

“好吧，我同意了。”

他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抓起酒杯一仰脖就干了，像喝水一样。

“不过，报复必须与我所受的侮辱相当。我知道你会去抓住他们，然后照脸上打两拳。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随便找一个男人都干得了这个。”

菲德亚默默坐了一会，然后说：“给我地址。”

地址我自然记得很清楚，张口就说了出来，他拿笔记下了。然后他付了款，起身说：“今晚我就不送你回家了，阿尔宾娜。我直接去那儿，看看地方，想想办法。完事以后我会来看你。来以前我会打电话的。”

“那好吧。”

离开咖啡馆我们就分手了。当时我心里很不踏实，感到心虚。但一想到再多的伤害也不会压垮我，心里也就坦然了。

一两个星期过去了，没人来电话。我想，报复计划大概要泡汤了。但又想，他不会的，可能他正在想办法，也可能事情已经办成了。

一天晚上，电话铃终于响了，肯定是菲德亚。我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听筒。“我是菲多。事情干完了，我可以去告诉你吗？”

“好吧。”我回答的声音很小，差不多是耳语，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很害怕，坐在椅子上等他时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很快就来了，想必就在附近打的电话。他进来时脸色苍白，然后埋头坐在了沙发上。

“那就给我讲讲吧。”

我坐在他对面，浑身直哆嗦。

“你知道我怎么为你报仇吗，阿尔宾娜？我观察了那儿的人，发现那个强奸犯晚上大都一人在家。他老婆是剧场的灯光设计师，半夜才回家。瓦西里耶夫将军有个女儿，叫丽诺契卡，她星期三、五去学法语，夜里十点回家，这你没猜到吧？”

我早就猜得差不多。或者说，只要回忆一下，我想我就能猜着。“是吗？说下去……”我小声说。

“我找到了瓦西里耶夫和强奸犯申科的电话号吗。我必须密切监视他们的住宅，并给他们打电话，以便弄清狗娘养的申科哪天晚上一个人在家，将军也在家，而且丽诺契卡上课去了。今晚机会终于来了。我弄清了他俩都在家，我就进楼把楼道的灯泡全摘了，然后坐等在楼道的窗台上，丽诺契卡回来了，我见她正向楼门口走来，便立即跳到申科的门口并做好准备。听到楼门一响，我就按响了他的门铃。要紧的是申科开门不能早也不能晚。他开门来了，恰好丽诺契卡也上来了，正在她的手包里摸钥匙。她没看见我，因为我站在那儿纹丝没动，而且紧贴着墙。在申科开门的一刹那，我从后面抓住丽诺契卡的双肩猛地把她推进申科的家门，正好撞到申科的怀里。他踉跄了几步，我立即关上了门，把他们俩都关在了屋里，不一会儿就听到了丽诺契卡的尖叫声。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事情就是这样。”

我俩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我便开始行动??完全是机械地行动，就像做梦一样。

“把将军的电话号码给我。”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有电话码的那页，然后递给了我。于是我开始拨号。“瓦西里耶夫将军吗？您好。我是您的邻居。

刚才我下楼时看见住您对门的那个男人把您的女儿拖进了他的房间。快去救她，不然就来不及了。”

电话里啪地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不用说，将军想必扔下电话就跑去救她女儿了。我也放下了听筒。

菲多呆呆地望着我。突然，他扑过来，把头埋在我的膝盖间，喃喃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给他打了电话，否则我没法活了。”

“别抱幻想了。他大概已经把她干了。”

“要不我去街上看看事情怎么样了？”

“你呆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我把他推到了床上，自然，我也上了床。但我们什么也没干，俩人都没情绪。我们躺了一夜没睡着，一直挨到天亮。

第二天，我让他呆在家里，自己去了那幢楼。很幸运，我碰到了那个看门人，那次就是她把我的鞋给拿出来的。她在清扫楼门前的垃圾。我过去跟她打招呼：“嘿。还记得我吗？”

“早上好，你是谁呀，。是这楼的吗？看上去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了。”

“有天夜里我在这儿，１７号房间的男人强奸我，还记得那只红皮鞋吗？你在楼道里捡来送给了我，想起来了吗？”

她扔下扫帚，用手比比划划地跟我说：“噢，亲爱的，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那个强奸犯昨晚被逮走了，直接送到了监狱，他差点把将军的女儿给强奸了。幸好有人看见他往屋里拽她，给她父亲打了电话，不然这姑娘可就惨了。她父亲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女儿拉开，然后抓住那个畜生，差点没打死他。邻居们闻声赶来拉开了他们，要不然警察来了就没人可抓了。警察已经把他带走了，他们要审判他。”

“噢，原来是这样……请代我问候将军，好吗？你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正派姑娘不会被人强奸。”

“天啊，孩子，你不能跟将军说这种话。”

我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就回家了，感觉很轻松。

我和菲德亚没去法庭。至今我也没嫁给他，我也不知道我愿意不愿意。我已经给他生了孩子，至于结婚……很难说，主要是受那件事的影响，尤其是他。我看得出，他一直受着良心的责备，对此我也感到自责，因为是我害他的。所以，我们至今犹豫不决，不知该怎么办。比如，他寄包裹给我，而我又给他寄了回去。我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家伙……直到现在大家才知道给阿尔宾娜寄包裹的是谁。她们责备她太残酷无情，并劝她改变主意。

但佳丽娜却说：“我理解你的菲多，他感到不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差点把一个姑娘给毁了。不过，我真佩服你，阿尔宾娜，特别是因为你救了丽诺契卡，虽然你说你是在睡梦中干的。这说明你心地善良，很有良心。你经历过那么多事，怎么还能做到这一点呢？”

“什么事？我也有过许多乐趣，而且我见过许多事，这是你在你的小眼镜里永远也看不到的，佳尔卡。”

“闭嘴。说你做了高尚的事情有什么不好？”

“什么是我做的高尚事情？你干脆叫我圣人得了。”

“傻瓜。圣人做圣事没什么奇怪的，而你做的事才真有点儿神圣的味道。”

“听起来好像你很懂得神圣性，可你并不是一个信徒。”

“谁说的？我受过几年的洗礼，经常去教堂，而且信仰上帝。”

“你？你不过是一个持不同政见者。”

其他人也吃惊地看着佳丽娜。她让她们盯得有些尴尬，但还是说：“当今基督教也成了异端活动。我的许多朋友都相信耶稣基督。”

“那么说，你认为你们的耶稣基督也是个持不同政见者了？”

“如果用现代词汇来说，他当然是。但我们最好不要谈这个问题。我要给你们介绍一位真正圣洁的女人，这就是我婆婆，看她是怎样报复对手的。想听吗？”

“想听。”

于是佳丽娜便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六

持不同政见者佳丽娜讲述，说的或许是一种最罕见、最困难的报复，但保证百分之百成功。讲述者极力给大家推荐这种报复方式，以应付类似的遭遇。

对不起，这故事我不是直接从安娜?尼古拉耶芙娜那儿听到的，而是听她妹妹阿里克桑德拉?尼古拉耶芙娜讲的，也就是在为我婆婆举行葬礼的那天。

在被封锁之前，安娜?尼古拉耶芙娜设法逃出了列宁格勒，带着斯拉维克和两个外甥（她妹妹的孩子）到乡下的老家。她保护并抚养了这几个孩子。封锁解除后她丈夫来叫她，她便回到了列宁格勒。但大量疏散出去的人不能回城：有人觉得有必要控制列宁格勒的人口数量，大批大批的人被允许进了城，但却不许列宁格勒本地的人返城。

不管怎么说，她总算回来了。刚一回来邻居们就过来传闲话，说她下乡以后她丈夫有了情妇，是个军队医院的护士，住得离这儿很近。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生气了，像许多妻子一样偷偷哭了一常然后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问她丈夫，她不在的时候他都干了些什么。他说列宁格勒被封锁后他的肺结核又复发了，一直闹了三个月，总是吐血。他不能出去工作，只能领取最小份额的食品配给，差点没死掉。

“但后来我有幸进了医院，他们给我治病，给我喂饭，这才救了一命。”

说到这里，他开始显得有点窘迫，而且换了话题。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琢磨了好几天??她从不轻率从事，特别是重要的事??然后便去造访她的情敌，地址是好心的邻居提供的。邻居们同时也告诉了她的情敌，说被伤害的妻子要去造访她。安娜?尼古拉耶芙娜找到了那个女人的住处，当这个女人为她开门时她吃了一惊，这女人居然知道来者是谁。这女人很漂亮，比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年轻几岁，看上去保养得很好，虽然她也经历了大封锁。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看到了这些，感到有些不快。

“您找我有事吗？”

那个女人问。

“我向您致敬来了，”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回答说。

“向我致敬？怎么致敬？”

“以俄国人的方式，就这样。”站在门口的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给她深鞠了一躬。

“我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原以为来者是找她打架的。

“我给您鞠躬是因为您救了丈夫。您遇到的人不是个当官儿的，没有优厚的配给品，也不是拥有大量食品的供应员，而是个正在吐血的肺结核病人。我知道，要不是因为您，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跟我在一起，也可能他要离开我而来找您，因为您年轻呀。但无论怎么说，您救了孩子的爸爸，而他也不愿意抛弃自个儿的孩子。总之您救了一个人，这人是谁的丈夫倒没什么关系。为此我向您致敬。我这就走，别担心，我不会跟您过不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又给她的情敌鞠了躬，而后转身就走。但那个女人冲上来拉住她不让走，非让她进屋不可。进得屋来，俩人好一场痛哭，这你们可以想象得到。然后她们开始互诉衷肠。那个女护士偶然遇到安娜?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见他病得很厉害，就想办法把他弄进了医院。俩人私通是在他病好之后。

知道三人的结局怎样吗？斯拉维克的父亲后来又找过情妇一次，但被她打发走了。她说她与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已经成了好朋友，不想让他破坏这种友好关系。他只好承认她不再是旧日的情妇，而是自家的朋友。但他不久就死了，因为战后条件相当恶劣，许多肺结核病人没能活下来。

佳丽娜的婆婆安娜?尼古拉耶芙娜如此善良、聪明，令女人们惊叹不已。

奥尔佳问：“你婆婆是哪儿人？”

“伏尔加人，离里宾斯克不远。你问这干什么？”

“因为现在城里的女人像这样的太少了。城里人太多，上街会挤掉衣服扣子，你没法对人彬彬有礼。”

“这倒是实话，”瓦伦蒂娜叹息道，“我取得了很多成功和进步，但一跟妹妹露芭比较，我才吃惊地发现在成功之路上我已失去了多少善良。如果你们愿听，我明天就讲讲她。最好我们明天只讲好人，好男人、好女人。”

“好男人是个相对概念，”拉丽莎笑着说。“我有过一个朋友，她认为只有博士学位的男人才是个好男人，否则就是废物。”

“但愿她现在已不是你的朋友了。”爱玛说。

“当然不是了。所以我们要以古老而精确的方式确定明天的主题：男人、女人的高尚行为。”

“精辟。”奥尔佳欢快地说，“的确偶尔能遇到真诚的男人。

不过这我们明天再讲。现在先听我来讲个男人报复女人的故事。”

故事之七

女工奥尔佳讲述。警告爱吃醋的妻子不要不明智地诅咒自己男人的那玩意儿。

我们院里有对夫妻，男的叫米沙，女的叫娜丝蒂娅。他们结婚十年了，几乎天天吵架，特别是夜里。米沙乱搞男女关系，这已是公开的秘密。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娜丝蒂娅对此很敏感，经常醋意大发，弄得他十分尴尬，但却让邻居们觉得好笑。米沙回家总是很晚，而她一般都是在门口等他，或是把头探出窗外看他回来没有。

只要他一出场，戏就开演了，邻居们都能听得着。妒火中烧的她大打出手，高声叫骂，语言十分恶毒、可怕，吓得有孩子的人家赶紧关上窗户。“你他妈的个老色鬼。真欠给你揪下来，用车压扁，再把它烧成灰。这才能绝了你这孽障的心。”然后她才说出那个该揪下来、压扁、烧成灰的玩意儿是什么。米沙或是忍气吞声，或是大打出手，或是劝她别每天晚上都当众出他的丑。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她照喊、照叫、照骂不误。

有天晚上，他向朋友们诉说了自己的不幸。他们给他出主意。要他狠狠教训教训他老婆，使她不敢再吃醋。他的一位在肉联厂工作的朋友偷偷给他带来一只不知从什么动物身上割下来的那东西，而米沙自己则准备了一瓶红墨水。晚上他回家时口袋里装着朋友给的那玩意儿，红墨水和一把刀子。

娜丝蒂娅正在窗前望着，一见来了就又破口大骂起来：“你这混蛋，又去乱搞了吧？今天你别进家门，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真欠揪下来、压扁……”

不用说，又是故伎重演。米沙在窗前站住了，令所有邻居吃惊的是，这次他居然还了口。起初他平静地说：“理智点，娜丝蒂卡。你怎么能希望压扁给你带来快乐的东西呢？”

“快乐？你这条淫棍。你像一条疯狗一样到处乱搞……”她越骂越起劲儿，越骂越难听。

“娜丝蒂卡，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你在逼我出事，这会断送我的快乐，断送另一个女人的快乐，也断送你的快乐。

所以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他妈的才不怕呢。”

邻居们觉着今晚的事有点不对头，于是都探出窗来听。

突然，米沙脱了裤子，亮出刀子，并迅速倒出红墨水，然后把那东西像胜利的火炬那样高高举过头顶。

“给你，娜丝蒂娅，我亲爱的前妻。拿去吧，别再折磨我了。现在我已没资本对你不忠了。”

他从窗口把那东西扔了过去，正砸在她的脸上。她抓过这“血”糊糊的东西一看，立即吓得大声喊叫起来，整个院里的人都能听得见：“米申卡。亲爱的。你这是弄的什么呀？

蔼?呀。”她一边凄厉地尖叫着，一边用手乱抓自己的头发，然后爬上窗台，从一楼跳了下来。

幸好楼下是花坛，她没有摔坏，只是脚扭了，疼痛和惊吓使她昏了过去。米沙连忙扑了过去，而邻居们则跑去叫护救车。当救护人员赶来往担架上抬她时，她醒来了，呻吟着说：“别救我。我不想活了。”米沙这时也慌了，急忙跑到担架前，再次解开裤子，掏出自己完好无损的东西让她看，说：“娜丝蒂卡，亲爱的。看，它挺好的。我只是跟你开玩笑。别死，我的宝贝儿。我没想到你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娜丝蒂卡从担架上坐起来，十分平静地对救护员说：“停一下，我要检查检查。”她仔细看了看，这才相信它确实完好无损，然后微笑、叹息，最后又昏了过去。他们把她送进了医院。第二天米沙就把她接回了家，整整一星期，她忙来忙去，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而我们院儿的人至今提起这事还乐呢。

从那以后，娜丝蒂娅和米沙卿卿我我，活似一对鸳鸯。有娇妻如此厚爱，他再也没去找别的女人，而娜丝蒂娅再也不因吃醋而大吵大闹了。

奥尔佳的故事让大家乐得前仰后合。然后大家开始听尼尔娅的故事。

故事之八

音乐教师尼尔娅讲述。说的是音乐学院的女生怎样报复没有自知之明的老师。

朋友们，有时我想，年龄的增长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要是有丈夫和家庭还好：她有许多事情要忙，没工夫生出那么多愚蠢的想法。但要是个独身女人，她就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爱自寻烦恼。

我们有个老师就是个单身女人，一个寡妇，实际上并不算特别老。她教政治课，在音乐学院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专业课，这你们可以想象得到。但由于所有的学生，不管是谁，都得学党史、政治经济学以及其它一些公共课，所以谁也不能例外。如果不是影响助学金，没人愿听政治课：政治只要得３分，就得不到一分钱的助学金。我们的这位女教师，芭托丽娜，从来不会让漂亮女生超过３分。别人年轻漂亮她受不了，因为她不服老，尽管她年轻时长得还不算太难看。有些老教师想提醒她，说她那身打扮与其年龄不相称。但她假装不知道人家在谈论什么：“他们应多注意工作，少注意别人的服饰。”自然，她依然我行我素。

有一次她给一个最漂亮的女生制造了一件耸人听闻的桃色事件。那姑娘有个弟弟上夜校。有一次把她家的钥匙丢了，两个星期也没配好，因此，回家以前总要到校办公室给他弟弟打电话。整个学校就这么一部电话，所以她打电话时总显得很匆忙：“鲍利克。你还没走吗？等着，我就来。”说完撂下电话就往家跑，生怕弟弟上学走了。

一天，芭托丽娜偶尔听到了她们的谈话，而且还大加发挥：“乔利克。你起床了吗？那好，呆在床上别动，我就来。”

不知道是否她真的以为听到的是“乔利克”而不是“鲍利克”，总之，那姑娘可惨了，她需要努力证明那个人实际上是她弟弟而不是别的男人。幸好别的老师也听过这样的谈话，他们中有人记得她说的是“鲍利乌什卡”。要不然这姑娘非被学校开除不可。

那件事之后，我们决定报复色托瓦娜。为此，同学们争得了迪马的支持和帮助，他是小提琴专业的，一个十足的流氓。迪马只管用色迷迷的眼神盯着芭托丽娜，而其它事情由姑娘们负责。她们给她写了一封情意缠绵的求爱信，署名是“无名学生”。起初她假装没在意，也可能真的没动心思。后来，她几乎天天收到这样的来信。再后来她们开始给她寄诗。

芭托丽娜开始变得满面春风，含羞带笑，发式和衣服更是焕然一新。她不再注意女生，漂亮姑娘们的助学金也就有了保障。上党史课时，迪马一如既往地表现出对芭托丽娜的渴慕之情，这就是他的任务，别的不需要他干。

我们女孩儿中有个人的哥哥在《诗刊》杂志工作，他编的小情歌为我们姑娘们所钟爱，而且他也有点顽皮。她们在这家杂志上刊登了如下献词：“献给Ａ、Ｂ??音乐中的音乐”，署名为“无名Ｄ”。寄给芭托丽娜的信署名均为“您的无名朋友”。自然这本杂志在公开出售以前就寄给了她。后来有人看见她又在书摊上买了五六份。那首诗使她下定了决心。于是她在课间亲自找到迪马，邀他晚上去白夜咖啡馆。迪马连忙跑来告急：“姑娘们，救救我。我宁可坐牢也不去那儿。”

“你不必去。”姑娘们回答他说。

晚上，去过美发厅之后，芭托丽娜身着新装出现在白夜咖啡馆。她看见什么了？她的学生们坐在里面，正拿《诗刊》逗乐子，恰恰是有那首诗的那一期。

一星期之后学校又新来了党史教员，一个小老头儿，相反，他崇拜漂亮女生??但只是柏拉图式的。

是的，我同意，报复是残忍的事情。但别忘了学生的助学金是多少：用它甚至买不了一双便宜鞋，而且一个女孩儿不能总是喝茶，她也得穿衣服。要有父母资助就没问题，但要是没父母资助怎么办？那就意味着姑娘们必须因芭托丽娜的偏见付出代价：过清苦生活，吃便宜馅饼，闹胃玻我认为我们的大学生是最伟大的劳动者。我总是站在他们一边，在这个问题上你们不要跟我争论。

没人跟她争论，甚至连想都不想，相反，她们笑着看着她坐在那儿，由于正义的愤怒而涨红了脸：“好样的，尼尔娅，文静的像个小耗子，居然敢为你的学生辩护。”

故事之九

戏剧导演爱玛讲述。说的是戏剧式的报复，这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幸好弹药受潮，报复没能实现。

姑娘们，你们想象不到演员进入角色以后会有多么愚蠢。

我们曾上演过莱蒙托夫的《时代英雄》。糟糕的是，扮演皮乔林和格鲁什尼斯基的两个男演员真的都爱上了扮演玛丽公主的女演员。起初他俩还都有所克制，但到彩排时他们的竞争白热化了，因为莱蒙托夫的每句台词都会加剧俩人的矛盾。有几次他俩打得不可开交，就在剧场里，在彩排休息时。实际上，演公主玛丽的姑娘奥兰卡?拉皮娜更喜欢“格鲁什尼斯基”，这使“皮乔林”大为恼火，特别是当剧情对他不利时。

有一次彩排后回家，我刚出剧院就见两个人在楼后面的空地上格斗，仔细一瞧，又是他俩??“皮乔林”和“格鲁什尼斯基”。把“格鲁什尼斯基”打发回家后，我同“皮乔林”上了车，因为我想跟他谈谈。我给他解释了半天，说奥兰卡有权自己选择，但他怎么也听不进去，最后我生气了，因为这个傻瓜很可能会把这出戏弄砸了。

突然想出个主意，我对他说：“好吧。我已听烦了，你总是说你要杀了他。你要杀了他??那就杀吧。正式上演的那天我给你弄一只能用的老式手枪和一发子弹。你可以就在舞台上杀死他。但别忘了，责任由你自己负，而且你将会失去奥兰卡，这一点毫无疑问。”

没想到这时他还不开窍，把我的话当真了。“她会等我的。”

“很好，我们已达成协议。同时我要你答应我，在公演之前不要干扰彩排，不要再演别的戏。你答应吗？”

他答应后，我们就分了手。

彩排开始平静地进行。我真心希望在公演之前“皮乔林”又迷上了别的姑娘，或者忘掉了我的承诺。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公演前他神色诡秘地来找我，问我是否忘了自己的承诺。

“都准备好了，”我回答道。“你今晚再认真想想，要是改变了主意，明早就打电话告诉我，我希望你一觉醒来会变得聪明点。”

第二天早上这个傻瓜真的打来电话，不过，他问我答应的事情是否已准备好了。我再次告诉他，一切就绪。然后我去找老道具员，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他忍不住大笑了一阵，他找到了一把别致的手枪，可以装火药，也可以装膛塞，但勾动扳机时只能发射一个普通的帽儿，像玩具枪一样。他把枪递给我，说：“要是个正常人我不给他这样的枪。但‘皮乔林’是个傻瓜，他入了戏就出不来，我太了解这些演员了。”

马上就要公演了。我来到“皮乔林”的化妆室，把枪也带上了。我故意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把一盒潮湿的火药和一只膛塞给了他，还教他如何使用。然后我就走了。可怜的演员。没人正经拿你们当回事。想到有这么真诚的“皮乔林”为今晚的演出卖力，我得意极了。哪个导演都得依靠这样的演员。

长话短说，我的“皮乔林”演得出色极了，而且他带动了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他那充满悲剧色彩的眼神吓得玛丽瑟瑟发抖，而格鲁什尼斯基则面色苍白，好像他真的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死亡。决斗开始了，皮乔林开了火……他自己倒下了。

自然，格鲁什尼斯也倒下了，故事情节需要他这样。但他还在动，而皮乔林却昏死过去。观众断定这是大胆的创新，于是欢声雷动。演出大告成功。幕布降下，我急忙跑过去看皮乔林，公主玛丽也跑了过来，我们把他弄醒，他第一句话就是：“我打死他了吗？”

你们可以想象这可怜的小伙子入戏多深。我摇摇头，平静地说：“没有，药是潮的。”

公主玛丽听到此，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俩，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皮乔林”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全剧团的人。大家都笑“皮乔林”，说他傻，特别是“格鲁什尼斯基”。但公主玛丽，也就是奥兰卡?拉皮娜，却深深地爱上了“皮乔林”，并嫁给了他。一年以后他们决裂了，“格鲁什尼斯基”去了别的剧院，不久人们就忘了那件事。这是戏剧界常有的事。

现在轮到爱丽什卡了，通常她都是讲每天的最后一个故事。

故事之十

女秘书爱丽什卡讲述。说的是她怎样报复邻居，以及何以大获成功。

我们楼有个令人讨厌的邻居叫克拉芙迪娅?伊万诺芙娜。一到夏天我们那儿充满了各种小动物：臭虫、蟑螂、土鳖、苍蝇。因为我们住的一楼十分潮湿。唯独克拉芙迪娅声称，她的房间里没有这些小东西，因为她是个干净人，而我们都是脏猪。她说得也有点道理：克拉芙迪娜?伊万诺芙娜不工作，她是个寡妇，丈夫原系军界要人，试验火箭时死的。

所以她有一大笔养老金，一人住３５平方米的房间，而邻居们总是三五人挤在一个房间。其他人都得去上班，下班后便回到这些拥挤的小房间，而克拉芙迪娜整天在家清扫房间，擦洗水晶制品、瓷器，带她的狗散步。她的狗是只老长毛狗，有个十分令人讨厌的习惯，夜里汪汪乱叫，吵得满楼道的人都睡不着觉。我们提出了抗议，要求她领它去兽医站看看，晚上给它吃安眠药或别的什么东西。最后大家实在忍受不住了，坚决反对她养狗。她摆出一副贵妇人派头嘲笑我们说：“你们不能阻止我养狗，我也不能阻止你们养臭虫、蟑螂。”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便回她的豪华住室去了。

我们感到十分羞辱，我甚至都哭了。我是哭了，但我从此决定报复她。我把家具彻底清扫了一遍，把沙发弄了个底朝天，在墙角摸到了十多个臭虫，用空冰淇淋筒装了起来，然后我去拜访克拉芙迪娜，假意再次要求她去给她的狗治玻我坐在她那宽大的沙发里跟她谈，趁她不注意时把筒里的小动物倒了出来。

从此奇迹出现了。几天后克拉芙迪娜第一次开始抱怨有臭虫咬她。邻居们很同情她，堂而皇之地说：“要紧的是讲卫生。？”

但从此以后我们房间的臭虫绝迹了，这太奇了。你们知道，我们过去喷过多少药都不管用，而现在居然全不见了，就好象它们搬了家。我把放臭虫的事悄悄告诉了我姐姐。她着实给乐坏了，然后说：“很清楚，克拉芙迪娜吃得好，保养得好，血液丰富、甘美。自然那些臭虫不愿跟我们挨饿，而且我们这儿连它们睡觉的地方都很少，这些可怜的小宝贝儿。但后来你拿过去的臭虫回来告诉它们，说隔壁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地方睡觉。于是它们就搬了过去。”

爱丽什卡天真的报复和她姐姐的惊人智慧，逗得大家捧腹大笑。然后大家便安静下来开始睡觉了，《女人十日谈》的第八天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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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　高尚行为

--------------------------------------------------------------------------------第九天早上，奇迹发生了。像往常一样，护士进来了，用车推着一只筐，里面装的全是包裹，是女人们的亲戚或丈夫寄来的。每人都有，当然，浪荡女吉娜和拉丽莎除外，只有两个同事来看过拉丽莎，而来看吉娜的人一个也没有。其他人每天都能收到包裹，因为医院的伙食不够吃。

分完包裹，护士突然又从筐底拉出一个大包，问：“你们谁叫伊万诺芙娜？”

“是我。”吉娜回答说。

“这是你的包？”

“不是我的。一定是另外一个伊万诺芙娜。不会有人给我寄东西来的。”

“吉耐达?斯蒂色诺芙娜?伊万诺芙娜。１０号病房。对吗？”

“对。”

“哎，别耽误时间。”

护士生气地把包扔到吉娜的床上，推着车就走了。包被撕开了，几只橘子、苹果掉了出来，滚到床上和地板上。女人们急忙把它们拾起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吉娜床头。她闷头坐在床上，不敢再看包里还有什么东西。最后她还是撕开了里面的包，大家都看见了里面的东西：蓝色法兰绒睡衣、蓝拖鞋、镶花边的白睡裙。还有其它一些小包或小盒子，但此时吉娜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她的手颤抖着翻弄这些礼物，寻找着最重要的东西。终于她找到了一封信，撕开信皮，抽出一小片儿纸，迫不及待地看起来，看完信便一头扎到枕头里哭了。

“怎么了，吉奴丽娅？”阿尔宾娜急忙跑过来问。“为什么这么伤心，信是谁写来的？”

吉娜默默地把那片纸交给了她。阿尔宾娜读完信感到十分惊异。“吉奴丽娅，这太棒了。我可以读出来吗？”

吉娜点了点头。阿尔宾娜大声读起来：“亲爱的吉耐达，我没法忘掉你，一直在找你。简直是奇迹，我找到了你。本想可能一两年之内才能找到你，没想到现在就找到了。寄上睡衣、睡裙和拖鞋，这样我妻子就不会穿着病号服走动了。我为我们的儿子买了许多东西，我看你时带去。我想念你们母子，尤其渴望见到你，哪怕就看一眼。务必给我写信，告诉我你们的窗户朝哪边。你幸福的丈夫和孩子的父亲，伊戈尔。”

“真是奇迹。”爱丽什卡欢快地喊叫着，在她床上跳了起来。

“他怎么找到你的，吉娜？”娜塔莎惊奇地问。

“我不知道……”吉娜窘迫地回答说。

“但我知道。”阿尔宾娜突然大声叫道。“瞧那两个人，她们正偷偷乐呢。”她指的是佳丽娜和拉丽莎，两个人正并肩坐在佳丽娜的床上，试图装出一副旁观者的样子。“她俩是策划者。我见她们在盥洗室写信来着。当时我还以为佳丽娜要动员拉丽莎再次参加不同政见运动，策划什么抗议活动呢。哎，承认了吧，是你俩给伊戈尔写的信，对吗？”

佳丽娜和拉丽莎只好承认，是她俩给伊戈尔写信，把他未婚妻的情况告诉了他。拉丽莎和佳丽娜焦急地望着正在抽泣的吉娜。“吉诺契卡。请原谅我们。我们本以为做了件好事……但最后还是由你决定，你可以仍旧拒绝伊戈尔?米哈依洛维奇。”

吉娜抬起了头。“现在没必要了。”她抓起蓝色睡衣，使劲用它擦了擦眼泪。

五分钟后，吉娜把这些时髦衣服全穿上了，然后把换下来的印有医院字样的破旧黄衬衣、脏灰睡衣和打补钉的拖鞋，一只是黄色的，一只是褐色的，通通还给了护士长。

早上这件事使女人们一整天都没平静下来。她们相互耳语，时不时瞟吉娜一眼，感到很快乐。吉娜默默坐在自个儿的床上，脸上挂着甜蜜和幸福的笑意。

故事之一

生物学家拉丽莎讲述。说的是一位备受其夫之害的妇女决定不再跟他离婚并因此而挽救了他。

我有个姑姑叫柳德米拉。我出生时她才十几岁。大家都叫她柳德米尔卡，可我当时叫这个名字太吃力，于是就叫成了“德尔卡”，并且习惯了这种叫法，直到现在还这么叫。

德尔卡１８岁时嫁人了。可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她丈夫波里斯是个电工，整日酗酒，打老婆。记得她做姑娘时就很瘦弱，眼睛暗淡无光，头发干枯。婚姻的不幸把她折磨得更不成样子了，到４０岁时她已老得象个老太婆。可后来奇迹发生了。大家都知道那句俄国谚语吧，“四十是女人的黄金时代。”

而德尔卡４５岁时却焕发了青春。

那是从她儿子参军时开始。德尔卡早就对她母亲讲过，只要儿子一长大，她就跟丈夫离婚。这自然是因为他酗酒。所以沙约扎参军后德尔卡就离开了家。“好了。我受够了。”她说。她找了间房子，又换了工作。她以前在一个车站的订票室当出纳员，工作很累，时间又长。谁都知道在车站排队买票的队伍有多长，有时人们一排就是好几天。他们又累又乏，等排到售票口时人都快散架了。这种工作德尔卡做了近二十年，仅仅为了多挣几个卢布，因为波亚姑夫把钱都花在喝酒上了。后来她在旅游局找了个差事。那里的气氛可大不一样，顾客也迥然不同。人们都在度假、旅游，他们幸福、愉快。德尔卡自己也开始旅游：她经常买上一张减价车票到塔林或南方的什么地方去玩。在旅游局工作的人员都享受减价车票待遇。她开始打扮自己。她从前一直挽着头发，现在则剪成了短发。这时她才发现她有着多么漂亮的灰色头发。她疲惫的眼睛开始变得闪闪发光，似乎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幸福。她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而且似乎身高每月都在长。不久，她有了恋人，那人一直都在打光棍儿，到４０多岁了才忽然决定结婚。他有点老派，这正合姑妈的胃口：没有污言秽语和粗鄙之举，只有鲜花和吻手礼。他自己有辆汽车，因此每天上下班接送她。我和妈妈都高兴极了：德尔卡４５岁才享受到青春的快乐。

但她的幸福还没开始就被毁掉了。一天波亚姑夫打来电话，说他要住院，让姑姑去照看他们的房子。德尔卡问道：“为什么？你要长期住院吗？”

他相当平静地回答：“我可能会死在那里。我得了癌症。

你要好好看管咱们的房子，以免将来儿子回来没地方祝你如果能把我的丧事办得象样些，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德尔卡不顾一切地回去了：她的确离开了丈夫，但现在他病了，她至少也应该亲自把他送到医院埃他住进一家癌症医院，准备动手术，因为酗酒过度，他得了喉癌。他的手术看来相当成功，德尔卡带着大包小包去看他，陪他，给他精神上的安慰和鼓励。不久他就出院了，出院前德尔卡同医生谈了一次，医生说象这样的病第一次手术后往往会复发，因为病毒不仅危害了咽喉，同时也侵入了胃肠、肝脏。“要让他身体的整个系统积极地抵抗病毒的进攻，这是唯一的希望。这就看病人有没有康复的信心了。人们往往一听说自己得了癌症就自以为死期不远了。”

听了医生的话，经过深思熟虑，德尔卡终于下了决心。她回到家中，把凌乱不堪的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打开衣箱，她发现他已经把他所有象样的衣服全都换酒喝了，于是她决定给他买新衣服。她先买了一件质地考究的大衣。她想：“如果我给他买件衬衣或一套西服，他会以为那是为他准备的丧服。

为死人装裹一般都用好衣服，可从来没有用大衣的。他一看新大衣就知道我根本没想到他会死。”

她还为他买了套服、内衣、衬衫和新鞋，花了不少钱。我也解囊相助。后来姑姑跟我讲了出院前她把一包衣服拿出来时他的反应。他穿上衬衫、套服后说：“这下进棺材时可有衣服穿了。多谢了。”

“你为什么要想到死呢？”她严肃地问。

波亚姑夫哀伤地望着她，自怜地说：“唉，你明明知道我得了不治之症……”德尔卡双手叉腰，冲他喊道：“癌症。你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你这可怜的人得了癌症，是吧？你心里的小算盘我一清二楚。你想让我回来，是吧？亲爱的，然后你就可以打着癌症的幌子又开始酗酒。哼，真是痴心妄想。别急，先听我说。

我已经跟医生谈过了，知道你身上只是有一个小肿块。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我回来是因为你这儿还需要有人照顾。但你要记住，只要你喝一口酒，我马上就走。到那时候，癌症也救不了你。就这样。把大衣穿上。”

随后波亚姑夫看见她给他买的新大衣至少也得花１００卢布，他立即平静下来，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回到家里他对此更深信不疑，知道德尔卡根本没打算他死，而是想和他开始新的生活。屋子已焕然一新，窗上挂着崭新的窗帘，更重要的是，一架漂亮的双人床取代了以前的折叠沙发。这时他终于相信了德尔卡。这件事给他触动很大。

他终于戒了酒，身体很快开始恢复。

还有什么说的呢？一年以后他彻底康复并开始工作，再也不喝酒了，德尔卡离开了恋人，起初他表示愿意等她，因为他知道波亚姑夫得的是什么玻但德尔卡异常坚决地表示，他根本不考虑她丈夫会死，她要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活下去。他现在依然健在。故事到此结束，不过，还要加一句。德尔卡现在仍然漂亮，但她眼睛里曾闪烁的光芒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听完了拉丽莎的故事，女人们说这没什么稀奇的，无私的妻子终生照顾有病的丈夫，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

“但是，如果谁能讲个丈夫像那样照料妻子的故事，”阿尔宾娜不无恶意地说：“我给她奖品??一管巴黎口红。”

“让我们看看。”娜塔莎说。

“给。看嘛？”阿尔宾娜一边问，一边从包里掏出口红递给了娜塔莎。

“我要看看跟我的颜色是否一样。好了，归我了。现在该吉娜讲，然后是我讲，我讲的故事跟拉丽莎刚才讲的差不多，只不过说的是男人。”

“好了。现在请吉娜讲点劳改营生活的情况。可以吗？吉奴尔亚。在劳改营就没有高尚行为吗？”

“当然有，为什么没有？如果你们不厌烦，那我就给你们讲一个。”

故事之二

流浪女吉娜讲述，说的是无私的母爱。

我讲的是一个女人代儿服刑的故事。

我在劳改营的建筑工地干活。我们营乱哄哄的，因犯人多监房少??监房是木制的，已经３０年了，都糟了??因此，他们不再建造单层木质监房，而是建造双层石头监房，空间扩大了一倍。

我的活儿还算称心，就是苦一点儿，因为那儿没机械装置。砖、锹、小车以及犯人们的双手，这就是全部的工具。另外，还有一匹马拉水泥车，我们管这匹马叫“海鸥”。每天早上他们一把我们赶到工地就从马厩里牵出“海鸥”交给我。我把它套在装水泥箱的车上，然后赶车到仓库。把车倒进仓库，便开始用锹往上装水泥。灰尘飞扬，我和“海鸥”都成了灰不溜丢的家伙，吸进鼻孔的全是水泥，呛得要命。至少我还可以用块布包到嘴上，但“海鸥”可就惨透了。幸好装满车后我们要往工地拉，其他犯人帮助我们卸车，然后我们回仓库再拉，只有在来回的路上我们才能享受点新鲜空气。一天我们要拉１０到１５趟。一天下来我的胳膊就像要掉下来似的，咳嗽得肺都要炸了，但我仍然坚持了下来，没把这活儿交给别人。“海鸥”是个很好的工友：不骂人、不发脾气。如果想找个知心人，最好不过的就是马了。我情绪不好时就用手搂在“海鸥”的脖子上跟它说悄悄话。它或许听得懂，也许听不懂，但要是我说了当局的坏话，它不会去给我告密。还有，在来往于工地的路上监视我们的只有蓝天。即使天不是蓝的，而是多云、下雨或下雪，这也要比在工头和看守的呵斥下干活要好得多。

一天，我和“海鸥”拉来一车水泥正在卸车时，一个卫兵走过来说：“伊万诺芙娜，卸完后把车打扫一下，去一趟医院。你们的一个同伴死了，你得拉她到红山。”

红山是犯人的墓地。自１９３０年以来，这座山长高了好多，当时埋的是富农。

我照他说的做了，把车赶到了劳改营医院，一伙儿女人正等在那儿。

“谁死了？”我问。

“四分队的卡扎科娃。”

“卡扎科娃？可她没病呀，她儿子刚来看过她的。”

“对，感谢上帝，她没受罪。昨晚她上床睡觉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这才知道这些女人是扔下她们的活儿来医院给卡扎科娃送葬的，犯人没有葬礼，拉出去埋掉，在地上插个牌子写上号码就算完事了。每当看到有棺材从劳改营门中拉出去，犯人们就说：“又一个短命人。”

然后，她们就回去了，很快把这件事忘了。每人都知道明天就可能轮到自己。红山墓场白骨累累，挖坑时简直分不清挖的是土还是骨头。但卡扎科娃是个特例，女人们宁愿冒险来给她送葬。自然，这里离营门口并不远，即便如此，这也有点送葬的味道。她是个仁慈的女人，应该送送她。

卡扎科娃是为儿子进来的，现在我来讲她的故事。她丈夫是个畜生，是个残暴的酒鬼：他常常喝醉酒后手执斧头追赶老婆。自然，她总是抱着孩子跑到邻居家去躲避，而邻居们总是把她藏起来。她向派出所投诉过多次，但他们总是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埃”一次他真的拿斧子砍伤了她。她住了一阵儿医院就又回了家。她可怜他，所以决定不去报案。起初他害怕了，收敛了点。后来，一看没事，就又旧病复发。儿子也挨了好几次父亲的斧子。

后来有一次父亲又在打妈妈，威胁着要砍了她，那孩子上去一把夺过斧子，反手一斧砍到父亲的头上，当场就把他撂倒了。妈妈跑过来摸摸他??已经死了。这酒鬼，真活该。

她没告诉孩子他已经死了，而是说：“他昏过去了。他在那儿躺一会儿还会起来撒野。儿子，你最好尽快收拾好东西去你姨妈家。我会给她写信要她让你住到开学。要不你父亲醒过来会报复你。一个月后再回来，那时他就把这事忘了。”

那孩子照母亲说的做了，径直去了火车站，准备去姨妈家。大约一个小时后，母亲才去邻居家，向一对夫妇要了点儿盐，回来的路上又去另一家串门儿，给人的印象是她很想聊天儿，她告诉这两家说，她打发儿子到她妹妹家度假去了，她丈夫不知又去哪儿喝酒了，也快回家了。所以她必须做好饭等他，以免他发怒。说完便回家了，不一会儿，她开始号啕大哭，好象家里又在打架。她跑到院子里，在那儿闹了一阵儿，然后又回到屋里，她用手攥着斧子，目的是把自己的指纹印到上面。真令人吃惊，她是怎么筹划的这件事呢。之后，她尖叫着跑到刚去过的那家：“邻居们。告诉警察局??我杀了他，我想……”一个邻居安慰她，另一个去报了警。

一个月后儿子从姨妈家回来，发现父亲已经被埋葬了，母亲进了监狱等待判决。他坚持找侦查员说事情是他干的，但侦查员根本不听他的：人证、物证俱在，而且凶手已经供认不讳。于是，卡扎科娃被判了５年??他们知道死者是个魔王。儿子对她很好。长大后他才知道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他经常去探监，给她送好吃的东西。犯人们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接受亲友探视，人们看到母子二人在探视期间总是哭喊、争辩。他说：“妈妈，现在我已经是大人了。您回家，让我来服刑。我们要一起上诉，告诉他们事实真相。”

母亲总是对他说：“儿啊，他们不会放我出去，要不他们就承认弄错了，然后把你抓去。我的刑期已不长了。要完成你的学业，我的儿啊，千万莫喝酒，别学你爸爸。”

然后他们继续哭诉，试图说服对方。探视也总是这样结束：儿子回家，母亲回营房继续干活。她已服刑４年，而且已申请假释。母子等了好几个月，期待着莫斯科的答复。事实上，全劳改营的人都在等。我们之中什么样的女人都有，有的真正是铁石心肠，但她们都希望卡扎科娃能出去，大家都同情她。这既是因为她代儿受过，又是因为她是个好人，很善良。这在劳改营中是不多见的。大家都有过艰难的经历，所以大都脾气不好。每当她收工回来，营房就会显得亮堂些。这女人有个真诚的灵魂。当听到莫斯科拒绝了她的申请，她没哭，也没生气，不像别人那样。是啊，心毕竟不是石头做的，我想。一个人可以忍受一切，但心并非总能忍受。所以她只有死，卡扎科娃真的就死了。

他们把这可怜的女人抬了出去，用的是一个简单的木头棺材，没有油漆，是用工地上的碎木头拼凑而成的。

女人们只能送到门口，然后就听身后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我们赶车上了红山。我坐在棺材上，两个士兵拿着铁锹跟着，还有一个当官的带着公文纸：即使这最后一站也得有文件记载。士兵埋葬了她，当官的在公文纸上做了记录，他们插了一块写着号码的牌子，我和“海鸥”就回去拉水泥了。

几天后卡扎科娃的儿子赶来了??他们给他拍了电报。

他要求把母亲的尸体葬在老家，他们没同意，因为那样违反规定??她刑期未满：“她刑期快满了，那时你可以来接她。”

吉娜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女人们。

然后阿尔宾娜转向娜塔莎：“哎，谁答应讲个有关男人的善良和崇高的故事好让我们吃惊？讲吧，娜塔莎，不然你得不到法国口红。”

娜塔莎笑笑，便开始讲她的故事。

故事之三

工程师娜塔莎讲述的目的，在于赢得一管法国口红。故事说的是少见的高尚男人。

这是我朋友白拉的故事。她比我大三岁，我们同校不同班，但在一起上体育课。我们的友谊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而且后来一直没中断过。

大学一年级时白拉就深深爱上了一个高年级男生。这是一所工业学校，女生很少，大部分都是男生，在所有男生中白拉选中了她倾心的这一位。他也爱她，但并不十分当真。第一年两个人进展得很顺利。但后来他又爱上了别的女孩。白拉不愿放弃他，他也没甩掉白拉，但对她的爱却熟视无睹。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我认识的许多夫妇都是这样。但愿有人教女人少一点痴情而教男人多一点爱。

俩人的关系就这么年复一年地拖了下来，差不多整整五年了。在这之前两个人都毕业了，白拉成绩优秀继续留校读研究生，两年之后也完成了学业。我十分佩服她，但她却对我说：“娜塔莎，我读研究生全是为了克利尔，或许他会因此而喜欢我。”

克利尔对她为取悦于他而做出的努力却不以为然：“你以为你成了世界名人我就会突然屈服于你吗？我照样不娶你，这就是对你的努力的报答。满足于我能给予你的吧。”

但他能给予她的越来越少。几年过去了，唯一变得愈加美丽的是公园里的树。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了，克利尔宣布要同另外一个姑娘结婚。她没争辩，她真心希望克利尔幸福，她甚至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并向新郎新娘表示祝贺。

事后我问她：“在婚礼上你感觉如何？”

她说：“我感到平静、自由，但遗憾的是，我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光，浪费了那么多的感情，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中断了与克利尔本来就很少的约会，白拉过起了独身生活。偶尔他打电话来问候一下，她自然回答一切都好。实际上她象一支渐渐要燃尽的小蜡烛，每况愈下。不久便听说她被送进了医院，她严重咯血，经检查确认是少见的肺结核病症。这简直象沙俄时代的小说里写的一样。

在一次聚会中我遇到了克利尔。那天大概是什么人的生日或是其它什么纪念日，我记不清了。我俩碰巧坐一块。闲聊了一会儿别的事情后，他问我白拉现在怎样了。我将白拉的遭遇告诉了他，他听后脸色发白，说：“那怎么会呢？她一直健壮得很，连流感都没得过。”

我发誓，我一点也没暗示白拉是从他结婚后身体才开始垮的，也没说让这家伙感到难堪的话，我知道说什么也不管用。他本可以完全不相信我的话，他两年前就结了婚，而且这年头儿谁相信还有人为爱情而死？但克利尔真的不安了，席间再没跟我以及年轻的妻子说一句话。聚会结束时他突然问我：“娜塔莎，明天上午我去找你，我们一起去看白拉，好吗？”

与其说是为我自己，不如说是为了白拉，我推辞道：“那样好吗？见到你有可能会加重她的玻”但他向我保证，要是白拉见到她生气他就立即走开。

第二天他来了，我们一起去了普希金大街，白拉就在那儿住院。时值八月，患者获准在公园散步。在偏僻的林荫路边我们找到了白拉。她坐在一只凳子上，看上去很小，象个小女孩儿。她脸颊绯红。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克利尔急忙走过去紧挨着她坐下，伸手搂住了她的肩头，望着她那十分瘦削的面庞说：“你怎么了，小鸽子？想飞走吗？我不让你走。”

我借故走开，到医院门口等克利尔，好不使他们难为情。

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意料。我们突然获知，克利尔撇下年轻美貌的妻子，把白拉从医院拉出来转到克里米亚优美的疗养院中。白拉在那儿接受了治疗，尔后他们又回到了列宁格勒。克利尔与他的妻子离了婚而同白拉结了婚，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甚至在教堂举行了婚礼。当时我也在常新娘几乎站立不住，新郎得扶着她，显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我从未见过我的朋友白拉是这样喜气洋洋。

我们都认为这一切都会随着她的死期到来而告结束，尽管死得幸福。但结果谁也没想到。克利尔象一头公牛一样到处乱撞，四处托人，找最好的大夫为白拉治玻他还带她到国外求医，甚至去菲律宾找巫医治疗，结果白拉不需要再动手术了。克利尔的努力使她产生了极大的力量，她居然平安地生下一个十会健康的孩子。现在，在我们眼里克利尔成了一位肺病专家，因为在白拉治病期间，他几乎通读了有关肺结核的所有资料。

有一天他们来我家做客。白拉与我丈夫聊摄影，他在给她看他早期的作品。我则悄悄与克利尔交谈。我问他怎么会知道他能挽救白拉，他回答说：“这没什么奇怪的。我是个飞机设计师，自然会想到，白拉也象一架飞机，只有一只翅膀是飞不动的，去掉一只就会跌落下来。我所做的，就是把她曾有的那只翅膀还给她，让她重新飞起来。这个问题是从技术角度来解决的。”

我没再问克利尔前妻的事情，不知道她现在飞得好不好，我只知道，没有那么多的幸福可普施天下。

“科学家并不象你说的那样。”爱玛大声嚷道，“他们总是说他们解决不了感情问题。不过，克利尔说的好象还有点道理。”

她和拉丽莎互相交换了一下神色，会心地笑了。

“阿尔宾娜，还有什么可说的？”娜塔莎问。

“这个故事还不够典型。”阿尔宾娜耸耸肩，然后惋惜地打开手包。

“你要的不是典型的故事，而是高尚的故事，口红不该给我吗？”

“该，该。”

“太棒了，班上的朋友们会羡慕死我。”

“不过，当你休满一年产假再回去上班时，口红早就用完了。”

“什么？一管巴黎口红一年就用完？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只有在特别场合我才会用它，我有点英国睫毛油，已经用三年多了。我还有点深色化妆液，西德产的。整个一个资产阶级腐化堕落。”

“是啊，他们一定知道怎样腐化堕落……”爱丽什卡叹息道。“我有一点儿美式眼影，拿出来用时总要掂量一下，这种场合是否该用这么多。使人不解的是，我们的政府为什么总是从西方买进我们用不着的东西？我在港口工作，知道运到西方的是什么，运回来的又是什么。他们带回来的总是机器，而送出去的总是木材。他们从来想不到给我们买些化妆品。我们也爱美呀。记得三年前在列宁格勒和莫斯科根本买不到口红。人们给报纸写信反映，得到的回答是，一家工厂关闭，另一家工厂不能满足全国的需要。唉，西方人肯定愿意卖给我们一些的，他们的化妆品多得成堆，都可以用来刷墙。”

“对我们来说，技术比口红重要，”瓦伦蒂娜反驳说。“特别是电子技术，它们可用于国防。只要没有战争，我们可以不要口红。你们都知道，要不是我们国家的防御战略，美国或西德早就向我们进攻了。１９６８年西德几乎跨越了捷克边境。我们如果不加强国防建设的话，肯定会挨打的。”

“是啊，真的，”奥尔佳叹息道，“我不理解那些法西斯为什么总不善罢干休。但不管怎样，德国人永远不可能打败我们。我记得向彼特亚这样解释过不下几十次了。但尽管他爱我，他还是争辩说，西德没人要进攻我们。虽然他是东德人，但他毕竟也是德国人。所以根本不能相信这些德国人。是的，没有肉，没有奶，我们照样生活，只要没有战争。”

“哎呀，别说废话了，姑娘们，不然我要写些传单在你们中间散发了。”佳丽娜说“我不想再听你们的。”

“噢，你当然听敌人的宣传，你跟别人的想法不一样。”奥尔佳轻蔑地说。“你真的相信他们的电台说的都是真的？我早就不相信他们了。我只相信任何人都想进攻我们。不然我们的政府干吗要那么多武器？比如说，我们造船厂，说是为和平生产，但我们都知道它生产了多少军用品。”

尼尔娅叹息道：“大概我比你们更害怕战争。部分因为我有过可怕的经历，部分因为我生来就是个胆小鬼。我也认为我们食品、住房短缺是由帝国主义造成的。而且，不管你怎样论证民主，佳丽娜，你永远也不会改变我的思想。奥尔佳是对的，没有这些必需品我们也能活，我们可以忍受，但我们必须防止战争。虽说如此，我还是希望得到一种外国货：防水婴儿裤。有一家已答应给我些，他们是从孩子已长大的人家要来的，现在他们的儿子也已一周岁了，所以他们很快又会传给我。这些东西特别有用，特别是外出时。我不明白，他们那边什么都有，为什么还要进攻我们。”

谈话由政治转向婴儿裤，紧张气氛缓和了。话题从橡皮裤、橡皮奶头、婴儿浴液的短缺又转到怎样用消毒植物油制造婴儿浴液，以及塔林如何有许多高质量的橡皮奶头，如何花上一天工夫用不了多少路费就能买到。于是，气氛大为改善，瓦伦蒂娜趁机讲了别的故事。

故事之四

瓦伦蒂娜讲述。说的是一位姑娘如何只身担负母亲的重任。

我们一家有四姐妹。大的叫卡蒂娅，住克里夫依?罗格附近的工人新村，我迁居列宁格勒，老三读卫校，正在马加丹实习，最小的柳芭是个大学生。卡蒂娅大姐有个好丈夫，但他突然因脉管炎病倒了，不得已锯掉了一只腿，从此开始酗酒。他们有好几个孩子，这在本省是不多见的。四姐妹中就卡蒂娅大姐生活每况愈下，他们很穷，孩子又多，丈夫有病，还酗酒。其他几个姐妹日子过得都挺好。

我们姐妹中柳芭最有天赋。她精通女红，常为自己及我们姐妹设计时装。她经常别出心裁，富有创新精神。她的梦想是做个服装设计师，她已开始在纺织学院学习有关课程。她本可以全力以赴，可她结了婚，丈夫住波斯霍夫。他在那儿有房子，是父母给的。他和柳芭想卖掉它，然后在列宁格勒换个小点房子。但他们暂时还住在波斯霍夫。柳芭在一家服装厂上班，同时到学院上课，而她丈夫格里沙是个司机。他们本会一切顺利，不曾想灾难降临于卡蒂娅，因而完全改变了柳芭的命运。

我们姐妹突然接到电报，说卡蒂娅的丈夫死了。我们寄去了安葬费和慰问信，但路程太远没法亲身前往，况且我们有自己的工作和孩子。一个月以后我们又收到另一封电报，是卡蒂娅的邻居打来的：“你姐姐卡蒂娅突然离世。速来安葬并照看孩子。”

我、柳芭、医生尼娅，三姐妹不顾一切地赶到姐姐家中，为卡蒂娅料理了丧事。邻人说她是绝望而死??她只身一人，没丈夫的帮助，无法抚养七个孩子。孩子们还都小，长子１０岁，往下依次间隔一岁，最小的丫头才两岁，埋葬了卡蒂娅后，我们姐儿几个商量孩子们怎么办。她们在另一间屋里抱作一团，似乎知道我们在决定他们的命运。

最小的几个好办，我和尼娅决定，由我领养小丫头，她领养三岁的男孩儿。我们再没别的办法。大点儿的孩子只好让他们去儿童养育院，很可怜，他们必须分开：女孩去一家，男孩去另一家。一所寄宿学校同意接收最大的男孩。我和尼娅在和各自的丈夫讨论这一安排，而我们稚气未脱的小妹妹坐在那儿垂泪。她做不了主，因为她丈夫没跟她一起来。我们能理解她的眼泪。突然她站起来走到孩子们呆的那间屋门口，盯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回来说：“尼诺契卡，丽柳莎。

我们不能把他们分开。那对他们来说太可怕了，他们刚失去父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们通常把柳芭看作我们家的孩子。尼娅甚至不耐烦地说：“我们正在决定重要的问题，你却来说些傻念头。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怎么能不分开呢？谁能领养这么多孩子？反正我不能，我已有两个孩子，还有丈夫和工作。瓦伦蒂娜也不能，她有重要的工作。你能全部领养他们还是怎么着？你还没孩子，不懂怎么抚养孩子。老实呆着吧，等长大了再谈论重要的事情。”

而柳芭却突然说：“你说对了，尼诺契卡。我要领养这七个孩子，因为我自己没有孩子，或者说用不着为自己的孩子操心。”

“你疯了。你结婚才一年。就是带一个孩子回去，你的格里沙也不会让你进门。”

“我要马上给他拍电报让他决定是要我们还是不要。”这个傻丫头去拍了如下电文：“已决定抚养卡蒂娅的孩子。如仍想与我一起生活，来接我们。”

看到这封电报，格里沙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急忙跑到邮局给她挂了长途。在电话中她坚定地表示她想收养七个孩子。格里沙考虑了几天，第四天来到克里夫依?罗格，来接他的突然扩大的家庭。

自然，我和尼娅都解囊相助，但我们认为柳芭不会维持长久，起初她可能有些兴趣，但时间一长就会明白抚养七个孩子并非易事，那时她就会放弃她的打算。我们对她十分恼怒，因为我们本可以一次就决定他们的命运，免得他们多遭一次罪。结果证明我们的看法错了。两年过去了，柳芭愈加倾心于这些孩子。这些可怜的小家伙恢复了生气。前几年他们的生活很惨，父亲有病，还天天喝酒，而母亲则整日悲愁。

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年轻的新妈妈，乐观又仁慈。他们爱“柳芭妈妈”，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年龄大点儿的孩子帮着干家务活儿和照看弟弟妹妹。当然对柳芭来说生活并不容易。她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和服装厂的工作，她在离家不远的一个机关当了清洁工。这至少可以为家里多挣点儿钱，还能有时间料理家务。格里沙也习惯了这些孩子，但他得加班加点工作，还不断另外找点儿活儿干。他们得不到国家的救济，因为并没允许他们收养这些孩子，只是他们自作主张。他们被定为养父母，并被告知：“要是有能力抚养这些孩子，那就抚养，要是没有能力，就送儿童养育院。”

孩子们生身父母的抚恤金还不够给他们七人每人买块面包。

有时看到柳芭我就想：“我们姐妹中最有天赋的一个落得如此结局，真太可惜了。尼娅是个医生，我有重要的工作，而柳芭却是个清洁工。这不公平。”但有时我的想法又完全相反，或许柳芭最伟大的才能就是把家庭的幸福给予那七个小孩。

我确实感到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柳芭没有完成学业，或者说终生没有自己的职业。清洁工算什么？那毕竟不是职业，只不过是一份儿差事。孩子们会长大成人，然后离开这个小窝，柳芭将会只身留下来，唯有孩子们用过的破旧的衣物和餐具与她作伴。要是孩子们长大后有良心，肯帮助他们的“柳芭妈妈”，那还算不错。但她再也不会有称心的工作，也没有丰厚的收入或养老金。我和尼娅将会得到两倍或三倍于柳芭的养老金，而这些养老金将主要来源于柳芭的孩子们，因为柳芭的七个孩子将来为养老基金所做的贡献要比我们俩人的两个孩子多两三倍。如果从政府的高度看，这是不公平的。这就等于说社会盘剥了多养孩子的母亲。

女人们十分钦佩柳芭的高尚行为，同时也对其深表同情。

“瓦伦蒂娜，你想过要在你们党的会议上讨论这个问题吗？”

“我试过，但没人听。他们说：‘每个女人都要决定她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有趣的工作和丰厚的养老金，还是孩子’。这就是我得到的答复。”

“你怎么想，佳丽娜？”

“我怎么想？我认为，为那样的母亲提供受教育的机会，政府不会破产。不是让她们把晚上的时间花在扫楼道上，而是让她们可以坐在家里读书，这样，孩子们大点儿后，她们就可以一星期工作两三天，当然我说的工作是职业而不是随便干什么活。当今我们并没有太多的大家庭嘛。”

“对，我认为，”奥尔佳说，“一位母亲的工作应该得到普通工人的养老金，我就这样认为。瓦伦蒂娜说得对，我们的养老金将来要由这些母亲的孩子们承担，她们考虑的是自己的孩子而不是自己。这不公平。”

我们一致同意奥尔佳的看法，并又转向瓦伦蒂娜：“瓦伦蒂娜。为何不给你的同名人宇航员瓦伦蒂娜?泰勒什柯娃写封信？她能在最高水平上提问题。”

“是埃不过，她也会从最高处摔到地上。你们听见过她为妇女说一句好话吗？当然没有，由此说明她为什么能当苏维埃妇女委员会主任。”

吉娜突然高兴她说：“泰勒什柯娃视察过我们劳改营，知道吗？”

“真的？”

“绝对是真的。他登上营俱乐部的舞台宣布：‘瞧我??看一个女人在我们国家能升多高。再瞧你们自己??看你们堕落得多低。’我们犯人们听了个个目瞪口呆。这样的话我们从看守和哨兵那里听多了，但没想到她也这样说话。一个犯人小声对朋友们说：‘不知那两只宇航狗贝尔卡和斯特莱尔卡返回地面时会不会瞧不起别的狗？’这话一传开，在场的女人们哄堂大笑。泰勒什柯娃坐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感到非常气愤，没想到这些堕落得如此低下的女人竟敢嘲笑她这个太空人。我不知道是否跟这事有关系，反正泰勒什柯娃在劳改营转了一圈后，对这些女人的管制就严格多了。他们开始把监房的窗户用铁格子严严封住，只留一点小缝儿透光。至今人们还在管泰勒什柯娃叫铁格子。你们说，她能为母亲们说好话吗？”

发泄了一通怨恨，朋友们开始转向阿尔宾娜，要她也给大家讲个高尚行为的故事，当然是关于女人的，没人指望她会说男人的好话。

故事之五

空姐儿阿尔宾娜把两个高尚的女人描绘成女英雄，而一个倒霉的男人却被夹在中间。

我有两个朋友，一个是艺术家，专门为咖啡馆作画，一个在俄国文学研究院普希金研究所工作。一个迷恋作画，另一个献身于普希金。两人都没完没了地攻读专业书籍。我的‘洛莉塔’就是从她们那儿借来的。她俩一个叫丽尔娅，一个叫亚尔娅，是多年的老朋友，大概从孩提时就是朋友。唉，丽尔娅和亚尔娅两人爱上了同一个家伙，而把他介绍给她俩的罪魁祸首就是我。他是个普通航班驾驶员，一个很不起眼的人。他追过我，但那时我有朋友，所以我就当着朋友们的面损他：“谁稀罕他？”

糟糕的是她们两个看上了他。起初他瞄上了丽尔娅，就是热恋普希金的那位。这位还真有点儿小高雅，满脑子都是诗，老的新的都有，而且自己也写诗。我倒是喜欢她自己写的诗。这可把阿图尔给震了：活灵活现的女诗人他只在电视上见过一回。于是，一场小浪漫开始了。由于丽尔娅与亚尔娅俩人好得分不开，所以常常是他们三人坐在一起，要不就一块去看展览，所有的展览都看，有时还在家里朗诵诗。实际上作为女人来讲，亚尔娅比丽尔娅更有魅力：她是大个子格鲁吉亚人，有一双热情眼睛和结实的屁股。因此阿图尔也开始注意她。喜欢聊聊时他挨着丽尔娅坐，突然想跳舞时就找亚尔娅。朋友们议论纷纷，最后得出结论：他自己也不知更喜欢谁。亚尔娅感到有不少男人在追她，周围就不止两个，而没人会看上丽尔娅，除非对她有点了解。因此她对阿图尔说：“我不想破坏你与丽尔娅的关系，所以我们别再见面了。”

她想办法说服了他。这家伙看上去还挺得意，因为这少了他许多麻烦。他把心思转移到了丽尔娅身上。但丽尔娅也决定当英雄：“我知道你和亚尔娅是更合适的一对儿。”

她把亚尔娅请回来，准备了些酒，边喝边说：“显然，你们已经相爱了。你们没地方住，就住在我这儿吧，因为我要到普希金山去一个月。”

说破嘴皮也没法儿让她改变主意。她把钥匙放在桌子上，当天晚上就走了，还自觉高尚、浪漫。

亚尔娅和阿图尔住进了丽尔亚的房子。等丽尔娅快要回来时，亚尔娅便开始充当高尚的牺牲者：“你呆在这儿等丽尔娅。她回来时发现你在她家里她会高兴的。”

她走了。丽尔娅回来了，她真高兴了一星期，然而一想到亚尔娅的苦楚便又黯然神伤了。

阿图尔有一次在机场碰到我说：“阿尔卡，我怎么办呢？

她俩的高尚快折磨死我了。”

我看着他，这可怜的家伙还真让这件事弄得精疲力荆“快别胡闹了。与其玩儿这种游戏还不如你们三人住在一起算了。要不就逃，阿图契克，快逃吧。”

这家伙思虑再三，终于抛弃了那两位高尚的小姐。后来他告诉我：“我再也不找这样的女人了，我想找另一类女人，她敢把情敌的眼珠子抠出来，决不忍受高尚的痛苦。阿尔卡，我不懂这些优雅的感情，我大概是个粗人。”

“这也不错，是啥说啥。”

最后两个高尚的朋友也翻了脸，倒不是因为男人，而是因为丽尔娅对亚尔娅的一幅画的评论。亚尔娅回敬了她，管她叫普希金狂。两人结下了仇，从此分道扬镳了。

女人们嘲弄了一番丽尔娅和亚尔娅的痛苦，然后接着听佳丽娜讲。

“我要讲的是发生在我一位朋友身上的一个真正的奇迹。

也是劳改营的故事，但不像吉娜讲的那些那么可怕。”

故事之六

持不同政见者佳丽娜断言，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创造出最难以置信的奇迹。

一位持不同政见的列宁格勒艺术家刚从劳改营获释。她带出来一些铅笔画，令人吃惊的是，这些画都是在零碎的各色纸片或硬纸板上画的。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去找她，她让我们看了这些画，都是现实主义的素描。其中一小片硬纸上画的是沼泽地中一枝盛开的茶花。题词是：“为了你一小时的自由，我宁愿献出生命。”这幅画我看了好一会儿，因为它与众不同。玛莎??就是那位艺术家??注意到了我，她问：“想听这幅画的故事吗？”于是，她给我讲了如下的故事。

玛莎待的是罪犯劳改营，一千五百名罪犯中就她一个政治犯。这个劳改营的看守十分残暴。他们把女人当牛马对待，欺侮她们，打她们，有时甚至强奸她们。但有个年轻军官??女人们给他起了绰号叫纳赞斯基中尉（在俱乐部看过电影《古波林的决斗》后给他起的）??不吓人，也不遭人恨，相反，犯人们都尊敬他。或许这只是由于他同人谈话时总用“您”这个礼貌的字眼。他原在附近的火箭基地服役，因犯有过错而被贬来劳改营工作。他得在劳改营呆两三年，而他又特别讨厌这里，所以就拼命地喝酒。

玛莎在劳改营一出现他立即就注意上了她，并试图与她交谈。但玛莎恪守格里耶多夫的信条：“上帝让我们避免最悲惨的灾难??主人的恨或主人的爱。”所以她避免与官方人士的任何私人接触。

大约一年过去了。玛莎与其他犯人正在地里干活，纳赞斯基中尉突然告诉她：“昨天我从‘美国之音’上听到了有关你的节目。这个节目的标题叫：‘为了一小时的自由我愿献出生命’，你能解释一下这个标题吗？”

这次玛莎决定回答他，因为他信任她：他竟然公然承认，他，一个警卫劳改营的军官，收听了敌台广播，这是为当局所禁止的。

“那是我们游行示威时常用的口号，引自一位十二月党人。”

“你们真把自由的价值看得这么宝贵吗？”

“是的，毫无疑问。”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犯事坐牢呢？我简直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现在你已完全失去了自由，不是吗？”

“不，不完全是。我还有内在的自由。”玛莎回答说。

“不。我不理解。我猜想，要是你从这里出去你还会犯事，他们还会把你抓进来？”

玛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次可能是在试探她。她只是微笑了一下，中尉领会了她的微笑。

“你愿意让我告你最近‘美国之音’还说了些什么吗？”

“告诉我吧，只要你愿意。”

纳赞斯基把从美国电台上听来的所有消息都告诉了她。

从此以后，他每星期都要来一两次，趁她干活的时候把那个大世界的消息告诉她。

又一个春天来了，玛莎还在劳改营。好长时间以来她都在想家，想得要死。她开始患严重的维生素缺乏症，牙龈出血、牙齿松动，苦不堪言。中尉见玛莎日渐憔悴，便给她送来苹果和食物，但玛莎拒绝了。她唯一接受的东西是维生素，她的牙龈不那么疼了。

“五一”假日到了，这是犯人们的好时光：官方人士连续闹饮三天，犯人们也歇工了。这期间，女人们可以休息一下，还可以收拾一下寒酸的衣物。玛莎还抽空作画。她蹲在监房后面的角落里，开始画开满茶花的小山丘。小山丘在监狱围墙的外面，她坐在那儿能看得很清楚。中尉在那儿碰到了她，便走过来说：“我已经理解了你们的自由口号。我想了很多，现在我打算要你做件事。别说话，想办法到警卫宿舍，不要让人看见，我在那儿等你。什么也不要跟别人讲。”

他很快就走了。

玛莎想了想，决定冒险从监狱门口出去。她不知道纳赞斯基搞什么名堂。她来到了警卫宿舍，值勤士兵悄悄为她开了门。离门不远停着一辆小嗄斯车，中尉正坐在方向盘前。他为她开了门，说：“快进来，出宿舍区以前别抬头。快。”

玛莎意识到已来不及问什么，她赶忙上了车。大约过了一刻钟，中尉对她说：“现在你可以抬起头了。”

玛莎抬起了头。他们在山丘中的林荫路上驱车前进，只见满山遍野都是盛开的鲜花。不一会儿，中尉在一座山丘附近停了车，下来为玛莎打开另一边的车门。

玛莎下了车，林中的空气令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祝中尉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递给玛莎，说：“我本来很想在这里跟你谈谈，这里在铁丝网之外，但我想对你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呆一会儿。一小时后我来这儿接你。别走太远了，否则会迷路的。”

说完他便回到车上，把车开走了。

玛莎自忖道：“我真傻，这不过是在试探我。”

她知道，政治犯刑期将满时要经受各种各样的试探，以使他们在劳改营中受审并延长刑期。这总是发生在他们快要出狱时。玛莎的刑期还有三个月，她想，高尚的纳赞斯基中尉最大的可能是在帮克格勃干事，以便更快地赢得他们的宽耍她警惕地听着。没有，还没听到狗叫声。显然，猎手准备后发制人，只要她一往树林里跑，他们就会动手。玛莎开始苦苦思索对付他们的办法。突然，有主意了。她脱下破烂的外套，铺在路边，躺在上面开始日光裕她把那只表藏在了乳罩里。猎手追捕时她将照旧躺在那儿，平静地晒太阳。要是她想逃跑，在离监狱这么近的地方开始日光浴岂不是傻瓜？

那只表要一直藏着，等侦查员审讯她时再拿出来。她要告诉中尉，表在路上丢了。这只表是最有力的证据：如果真是圈套，她没什么好怕的。

玛莎躺在地上，想那个中尉有多么混蛋。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林中常客在碧绿的草上上欢呼雀跃，五彩缤纷的鸟儿在头上婉啭歌唱，茶花盛开，漫山遍野。娇枝嫩叶，沁人心脾。埃春天。玛莎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只剩下１０分钟。她傻乎乎地躺在路边，等待着狗叫声。她跳起来，抓起衣服就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折了几枝开着鲜花的茶枝。累了，就在柔软的草上躺一会儿，然后起来再跑。终于到了山顶，看到了远在劳改营里她所赞美的那三棵大雪松。回首望去，劳改营远在脚下。她甚至能看到她住的那间监房的屋顶。

她依在一棵雪松上，用手抚摸着它的温馨娇嫩的新枝，她忘形地陶醉了。

她看了一下表，不禁大吃一惊：还有三分钟的时间。她急忙向山下跑去。她想，她不能带茶枝回劳改营。于是，她迅速把脸埋在茶枝里，然后扔了它。她只留下了一小枝，决定藏在衣袖里偷偷带回去。

她刚一回到路边车就来了。见还是他一个人她才放下心来。中尉下车走了过来：“怎么样？你玩儿得好吗？”

“真是奇迹。”玛莎回答说。“岂止是奇迹，我都无法形容。”

“那就叫做为一小时自由有人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好，时间到了，我们上车吧。”

他们安全回到劳改营。当领玛莎通过警卫宿舍区时，中尉平静地说：“我要稍微修改一下你们的口号：‘为了你一小时的自由我愿意献出生命’。再见。”

“再见，谢谢你。”

只是后来玛莎才意识到，中尉冒的危险比她大得多：为了她“一小时的自由”他会被送上军事法庭。为了纪念那一小时她画下了这根茶枝。

这就是一个人可以给予另一个人的奇迹。实际上，我不知道这个奇迹该从哪方面来看：可以说玛莎获得了一小时自由，也可以说中尉给了她一小时自由。

“中尉和玛莎后怎样了？玛莎出狱后他们见面了吗？”

“当然没有。玛莎想送给他件礼物，但我们劝阻了她，因为那是在拿他的自由冒险。一个军官在狱中帮助一个持不同政见者，这有多危险？要是玛莎再送他礼物，他们还会判他受贿罪。但玛莎说哪天她要根据记忆为他画一张肖像，以感谢他帮助她获得了一小时自由。”

接下来该奥尔佳讲故事了。

故事之七

女工奥尔佳讲的是一个被抛弃的丈夫的高尚行为，结果是善有善报。

我要讲的是我们厂一个小伙子和他妻子的事情。我们厂两个青年工人结婚了，男的叫耶夫基尼亚，女的叫耶芙基尼娅。所以我们管他俩叫基尼亚丈夫和基尼娅妻子。他们刚结婚厂里就给了基尼亚丈夫一间房子，真够走运的。但不久基尼亚丈夫应招入伍了。那时他有白券，因为他小时得过肺结核。但现在当兵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只好什么人都要。我想，大概是因为人们生的孩子越来越少。所以基尼亚丈夫不得不离家两年。在这期间，基尼娅妻子邂逅一位海员并倾心爱上了他。可她给丈夫写信时从不提这事儿。

基尼亚丈夫复员回来发现自己家里多了两个陌生人：基尼娅妻子的新男人和他们的孩子。基尼亚丈夫徘徊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把这三人全部赶走还是自己走？他很生气，他出去保卫国家却遭人掠妻夺家。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然后对他们说：“好吧，看来是无法挽回了。你们就住在这儿吧，回头我们办离婚。”

基尼娅妻子不想让他走：“你去哪儿？这是你的房子，对吧？只须等一个月，我们会找到房子的。”

“那哪儿找房子？拖儿带女的谁肯留你们？”

“那好吧，至少把你的东西带走。剩下的东西大部分也是你的，我们不要。”

“东西我往哪儿放？放在街上？我还去集体宿舍。无论如何也得回厂上班。他们不会从宿舍把我赶出来的。”

“基尼契卡。至少我得给你点儿钱。你失去了一切，我于心不忍。”

那位新丈夫尴尬、羞愧，不知如何是好，他掏出钱包递给基尼亚丈夫说：“我们就这么多，你想要多少就拿吧。”

基尼亚丈夫看看打开的钱包：里边只有几毛零钱和一张彩票。他笑着把彩票拿出来说：“我把这个拿走，留个纪念。

如果你们真的希望我好，或许我会中个安慰奖，得个收录机呀收音机什么的。那样我就能欣赏音乐了。”他带上这张彩票转身走了。

第二天报纸登了中奖号码。基尼亚丈夫拿着那张彩票与公布的号码核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中了一辆自古力小轿车。开始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打算把彩票还给妻子。尔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如果命运错待了他，那么或许它现在给他送礼物来了。他是个好人，但不是傻瓜。他没去领汽车，而是到自由市场找了个倒爷，以１５０００卢布的价格将彩票卖给了他。他用这些钱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和一些家具，剩下的钱还足够买辆摩托车。我们都为基尼亚丈夫感到高兴，特别是基尼娅妻子和她的新男人。

听到正义很快得到了伸张，大家都十分高兴。但吉娜评论说：“通常情况是，虽然好人期待着正义得到伸张，但坏人把他们折磨得太惨了，以至于哪天没在电车上被人推搡或在商场没挨售货员的骂就自觉得不错了。除非发生个戏剧性事件改变这些售货员，不然我准有一天会在商场得心脏病，当场死在那儿。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态度。”

“得了，你省点儿时间排队买东西吧。”爱玛劝导说。“你知道我怎样保护自己的神经吗？从不排队买什么东西，甚至菠萝。就是拿枪顶着我后背我也不去排队。看到一大堆人挤在牛奶商店，我就对自己说：‘今天我们没牛奶也过得去。’要是菜店人多，我就改买面包和香肠。这是保护神经的最好办法。况且你也要理解商店售货员的苦衷：整天见一帮愤怒的牲口在那儿排队，谁受得了。所以他们自己也变成了牲口，这一点儿都不奇怪。”

“说得对，”尼尔娅插话说，“商店售货员也不是生性野蛮，这都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把人们逼的。我要给你们讲个这样的售货员。我讲的故事并不新鲜，你们不介意吧。”

“你快讲吧。”

故事之八

教师尼尔娅说的是一个售货员救了一个小伙子的命。

这故事是我从亲戚那儿听来的。阿朗舅舅，就是带我们进下水道使我们全家免遭法西斯迫害的那位，他有个儿子叫拉菲克，那时是二十岁。拉菲克不愿跟别人进下水道。他想与一伙儿乌克兰和波兰朋友跑到森林去组织游击队。他们的冒险没有成功。回到利沃夫一看，家人全没了：死的死，逃的逃。他不敢呆在家里，只好在街上流浪，到处寻找避难所。

朋友们谁也不敢留他，即使是那些曾与他一起组织游击队的老朋友也不敢留他。当时正值冬天，倒并不是很冷，不象大包围中的列宁格勒那样冷，但却够拉菲克受的，因为他无家可归，没什么衣服穿，还饿肚子。有时人们让他留住一夜，但天一亮就打发他走。有一次他连续四夜没找到个温暖去处，东躲西藏以逃避巡逻哨兵。第五夜他躲在一所房子的顶楼上，依在烟筒上取暖。正打着盹，听到了枪声，他意识到是在搜捕。

纳粹往往到顶楼或地下室搜寻犹太人。他明白，必须立即离开顶楼。他下楼来到街上，设法往郊外跑。他来到过去曾住过的一个地方，发现这里也在进行搜捕，于是他收住了脚步。

他记得附近有个面包店，店门旁边总有一堆盛面包的木头箱子。他决定去那儿躲藏。他及时到了那儿，凭一片嘈杂声他断定他们已搜捕到他刚路过的那条街。他藏在箱子里，倒头便睡了，尽管很冷。因为他太累了。

他被什么人推醒了，睁眼一看，天快亮了。他认出了推醒他的人：面包店的一位妇女，此地一个最粗野的售货员。

“她想干什么？”拉菲克想，“她肯定要把我交出去。”他想跑，但脚已冻僵，根本迈不开步。

“好啊，瞧谁藏在这里。”这女人打量他一番后说。“你怎么还活着？你们在这儿的人一个也没剩。好吧，起来，跟我走。天马上就亮了，一会儿德国人来这里买面包，他们肯定能发现你，快起来。”

她拉起拉菲克，把他带回了家。人们管这女人叫杜丝娅。

她把拉菲克藏在家里，直到利沃夫解放。红军一到利沃夫拉菲克就不再躲藏了，谢过那位“粗野的商店售货员”杜丝娅，他就随军打仗去了。

战后回来他去看杜丝娅。她不在家。他决定去她工作的面包店找她。刚一开门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在骂一位顾客。

拉菲克排到队里，等挨到柜台时他轻声说：“请您给我来只面包好吗？”

“什么？”她冲他大声哄叫了一声。当突然认出他是谁时，她目瞪口呆。二话不说，她立即把店里的顾客全都赶出门外，门口挂上个牌子，上写：“去厕所”，然后拉着拉菲克回家去了。

他看到了她的简陋住室，他就是藏在这里才免于一死。他注意到杜丝娅还是单身，日子过得不怎么好。于是他对她说：“杜丝娅，我本是来谢你的，但我没带任何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我一无所有，只有我自己，作为答谢，这是我唯一能给予你的。愿嫁给我吗，杜丝娅？”

粗野的商店售货员杜丝娅起初吓坏了。她比拉菲克大多了，而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一点都不显年轻。但看到拉菲克对她如此感恩，又如此柔情，她想或许他们会幸福的。

他们幸福地结合了。杜丝娅辞掉了面包店的工作，因为拉菲克成了一名了不起的外科医师，他羞于让自己的妻子站在柜台里同顾客吵架。他们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夫妻恩爱日笃。杜丝娅再也不发野了，她成了温柔贤慧的妻子和母亲。

尼尔娅讲完后爱玛接着讲。

故事之九

导演爱玛讲述。福音箴言道：“人之爱莫过于为朋友献身”。爱玛的故事是这一箴言的注解。

我要讲的还是放浪艺术家们的事情。这些人以非官方文化著称，因为他们不介入官方艺术。克格勃对这帮豪放不羁的人大为恼火，时常抓他们一两个以示警告。

一帮非官方作家和艺术家决定，仿照苏维埃风格的名字创办一个幽默杂志。既然有“红色十月”集体农主，“红色庄稼汉”集体农庄，甚至还有的啤酒厂叫“红色酒厂”，因此，这帮人把他们这个杂志戏称为“红色不同政见者”。当然，许多幽默都是针对克格勃的，每个幽默都让大家笑破肚皮。但克格勃没笑，而是采取了行动。不久整个编辑部都被捣毁了。

克格勃的调查人员探出了这伙人的幕后策划者：两个艺术家，尤利和奥尔戈，还有两位女诗人，朱丽和娜塔尔娅。他们被捕了，但两个女的很快被放了出来，连她们自己都感到奇怪。

直到两位艺术家被押上了法庭，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俩主动承担了办杂志的一切责任。这并不稀奇。我们了解他俩，是很不错的小伙子，才华横溢，而且无所畏惧。但在法庭上他俩突然悔过，并声称办杂志纯粹出于流氓动机。娜塔尔娅和尤丽娅当时也出庭了，她们感到这两个朋友极为可耻，连连说：“这是什么话，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

我们大家都指望这两个小伙子会被免予刑事处分，释放回家??显然像那样的坦白交待本会令克格勃高兴的。但出乎意料之外，他们被判了重刑??在严厉的劳改营中服役六年和七年。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那好吧，既然你们愿承认杂志不是政治性的，而是流氓行为，那就按流氓行为来处理吧。两人进的是刑事犯劳改营，在那儿为了生存他们不仅要同当局作斗争，而且还要同罪犯作斗争。

两人的辩护律师后来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真相以及两人在法庭上为什么会那样表现，正如所预料的那样，起初两人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他们被恐吓了一番，然后被告知，只要坦白交待便可获得自由，但他俩拒绝了。

后来一个老侦查员对同僚们说：“你们办这案子的路子不对头，应该懂得罪犯的心里，要使用另外的方法和手段。”

然后他拿出了他的新办法。那两个人又被带出来审问，并如此这般被告知：“像你们这样颇具骑士风度的艺术家怎么好连累女士呢？她们在看守所就已经得了感冒，试想，她们在劳改营中还能活得下去吗？”

换句话说，他们开始利用他俩的良心。一想到连累了两个女人，两个小伙子真感到于心不忍了。趁俩人束手无策之机，他们提出了交换条件：如果悔过并取消事件的政治色彩，他俩仍将得到同样的判决，不予宽大。事实上这样更糟：一旦承认事件的非政治性质，就得去刑事犯劳改营，而不是政治犯劳改营。而另一个方面，克格勃将释放两位女士。两位艺术家动摇了。他俩被准许会见了一次。经过协商，俩人决定为了搭救朋友宁愿牺牲自己的名誉。要是为了自己能获得自由或轻判而悔过的话，他们才不会这样干呢??他们就是这样的小伙子。但现在他们屈服了。起初，克格勃好像真的要兑现他们的诺言。等两个艺术家正式写了交待，那两位女士便立即被释放了，还给他俩看了释放决定。继而，当两个人提供了更多于己不利的证据后，又看到了两位女士的结案决议。他们信以为真，所以完全履行了与克格勃达成的协议。

但他们忘记了是在跟谁打交道，判决之后两位女士中的一个还是被逮捕了，两位艺术家对此毫无所知。这次逮捕当然又有借口??他们在她家里搜出了反苏维埃诗歌。另一个恐怕也难逃罗网，只是目前她正在怀孕，把一个孕妇投进监狱想必是个丑闻，所以克格勃决定不冒这个险。

两个艺术家度日如年。没人给他们写信，没人肯帮助他们。大家都同声唾骂他们在法庭上的卑劣行轻，直到真相大白后人们才闭上嘴。

直到这时我才理解这句福音箴言的意义：“人之爱莫过于为朋友献身。”我过去总以为他说的为朋友而死的人，而我不理解的是，它真的那么重要吗？难道世界上没有比死更坏的事情吗？但奥利戈和尤利一案使我对这句箴言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名誉、灵魂，去做阶下囚，而且不是以骄傲的持不同政见者的身份，而是卑鄙的流氓。起初连朋友都不理解，而且当她们被释放时还不知道有人为她们付出了多大代价。

尼尔娅一直以惊异的神色听爱玛讲述，刚一讲完她就大声说：“这都是真的。关于这个案件的故事我也听到不少。当时我简直不能理解，既然他们在法庭上如此不要脸，人们为什么还那样高度评价他们。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现在怎样了？”

“他们都出来了。尤丽娅和娜塔尔娅已经嫁人，后来尤丽娅去了西方。他们四人至今还是好朋友。尤丽娅写了本关于她的朋友的书，以报答他们为她所做的牺牲。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听爱丽什卡的吧。”

故事之十

女秘书爱丽什卡讲了自己的英雄行为，那是在食品短缺的时候。

一天，我路过涅夫斯基大街，见耶利斯夫斯基商店门口聚了一大堆人，我问商店在卖什么，他们说是香蕉。

我立即排到队里开始做起了香焦梦。以前我只吃过两三次香蕉，而且我真喜欢这东西。我常常梦想得到许多充满异国风味的水果。我从游记中读到过芒果、鳄梨，总试图想象它们吃起来会是什么滋味儿。我的香蕉梦有点儿不同，不只是想尝一只小香蕉，而是一次吃三四只，真吃饱。今天突然交了好运??正卖香蕉，每人能买一公斤。哎呀，我自己默默地说，祝贺你了，爱丽什卡，你的梦想要实现了。但愿我挨到时别卖完了。

站了两个半小时，幸福时刻终于到了。我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托着一袋一公斤的香蕉。我想在回家的路上就吃一个，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当着马路上这么多人，吃这么稀罕的东西，太不好意思了。这可不是冰淇淋。

在我们家那条路上碰到了老朋友丽莎。她看上去怒气冲冲，眼里冒着火。

“你好，丽莎芙塔。你好像在生气？”

“你好，爱丽什卡。我那两个双胞胎明天要出院，她们得的是猩红热。我想打点儿新鲜东西给他们换换口味儿。今天真倒霉透了，转了半天什么也没猎着。”

我的朋友丽莎是从西伯利亚的阿尔塔来到列宁格勒的，过去一直同父亲住在一起，她父亲是个有名的猎手，她后来为求学来到列宁格勒。毕业后留了下来，并找到了工作。她总念叨食品问题：“在你们这儿买食品就跟我们阿尔塔打猎一样。想吃肉了就拎着枪去泰加森林中打一只野兽或野禽。唯一的差别就在于你们不拿枪，而是拿提兜儿，除此以外就看猎手的运气了。你还必须得有猎人那样的耐心。在我们那儿是蹲在隐蔽处等一只松鸡，而在这里是排几个小时的队等一只肉鸡。另外你还得有直觉能力，以便于你去的那个商店恰好有你要买的东西。就像在泰加森林中一样，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应该在那边那个角落等待猎物出现。”

所以，无论何时，一提起到商店买东西，她总是满口狩猎语言。例如，她总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猪肉香肠吗？我刚打了两公斤，我们一人一公斤。你什么时候来拿呀？”

丽莎的猎人直觉帮了她不少忙，朋友们没人像她那么能猎取食物。但显然她今天不走运。“你想吧，我为打橘子等了两个小时，可等挨到了又没有了。到另一个商店又听说苹果一小时前就完了。我跑了许多商店，最后连自由市场都关了。

他妈的，要是能给我的小崽儿弄点好苹果好桔子，我宁愿用五倍的子弹。”

丽莎所说的“子弹”指的是钱。她常说：“爱丽什卡。我的子弹没了，你能供我十颗八颗的吗？”于是我借给她钱，到开工资时她再还我。我俩发工资的时间安排的挺合适：每月的第一天和第十五天她领工资，第十天和第三十天我领工资。

所以没钱花时我俩可以互相借。

丽莎的双胞胎还不足五周岁，从一入托儿所就开始患病，幸好他俩总是一起得病，要不非把她拖垮不可。她上班时总是副脏兮兮的样子，因为孩子经常病，顾不过来。她丈夫是个好人，但帮不了什么忙。做父亲的不发给照看孩子的保健证，只有母亲才有。我望着丽莎，她为没买到东西而感到那样泪丧和不安。此时我心中油然升起伟大的英雄感，这种崇高的感觉驱使我决定把香蕉送给她。大包围时人们尚能共享一块面包，何况这只是香蕉。长期没有这东西也活过来了，再有一百年没有照样能活下去。起初我想分一半儿给她，但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一公斤全部给她。因为只有七个香蕉，你不可能分得那么匀。我得意洋洋的问她：“丽莎芙塔，你的双胞胎吃过香蕉吗？”

“还没有。他们听到过，那是在我给他们读吉卜林小说的时候。他们问我香蕉是什么样的，为了不吊他们的胃口，我说它就像土豆拌白糖。”

“哎，丽莎，把这几只香蕉给你孩子吧。一公斤，给我两卢布。”??我把袋递给了她。

丽莎接过袋打开一看，禁不住尖叫一声，声音之大半条街都听得见：“爱丽什卡。这对他们意义太大了。它将使他们立即好起来，会像免子一样蹦到房顶上去。等等，你自己不留点儿吗？”

“不，不用了，他们每人只卖给这一公斤，况且我并不怎么稀罕这东西。”

我真傻，真不该那么说，为此我后悔了好长时间。要不说不稀罕香蕉，我就可以要一只，但话说出去就不好意思再要了。不过，想到孩子们会那么高兴，我心里感觉很好。我和丽莎高兴地回家了，对今天的狩猎十分满意。

哎，你们认为怎么样？这算不算高尚行为，我多么喜欢香蕉埃女人们一致同意，爱丽什卡的行为无疑是真正的英雄行为。

爱玛说：“你瞧，生活在我们国家的妇女多么幸福，是吧，佳丽娜？我们得到一件特别的东西足足能高兴三天，你还总抱怨政府。西方妇女的生活有什么幸福可言，我们姑娘们夹塞儿买到一件合适的乳罩会高兴得不得了，家庭主妇们节假日‘射’到一公斤薰肠能高兴半天，这样的乐趣西方人懂吗？

当然不懂。所以我认为他们生活很可怜，缺乏意义。”

“没错儿，他们体验不到我们的幸福。”佳丽娜笑着说，“但愿我们也体验不到。”

“我常想，”娜塔莎若有所思地说，“我们这儿有没有一种食品或其它的东西供应从未断过。”

“我们来个比赛，”拉丽莎提议道，“看谁能说出一件货架上从没缺过的东西，而且是从不用东跑西颠去找的东西。我先说：火柴。”

“不对。去年火柴厂大修，他们又想不到从外地进货，我们每人配给两盒。水壶。”

“不对。有一次我到莫斯科买的水壶。”

“熨斗。”

“我们的奶奶过去常用的那种结实平滑的熨斗五年前就买不着了。”

“肥皂。”

“别提肥皂了。几年前有一次过新年，除了通常的蛋糕以外，我还给婆婆带去了一块洗衣服用的肥皂，可把她给乐坏了……”大家都笑了，因为举了一大串，发现没一东西没脱销过。

她们提到了墙纸、衣夹、发卷、毛巾、饭锅、茶杯、盘子、洗衣粉、啤酒、袜子、暖瓶，以及最基本的药品、奶瓶、鞋带、牙膏、床单、刀叉、钢笔、学生练习本、课本、运动衣、妇女和儿童的内衣、钉子、地板蜡、刷子、扫帚、墨水、复写纸、打字纸、烟、酒、避孕药、头发卡子、花盆、针线，等等，等等。

奥尔佳赢了这场比赛。她提出的是盐，女人们一致同意列宁格勒战后从未缺过盐。真的，吉娜评论道，有时这儿的盐还真不坏。

“瞧，我们运气多好。”爱玛又要开玩笑了。“我们总是匮乏，但由此带来了多少潜在欢乐。要是在黑市上买件东西需要多付出两倍的价钱，而你设法通过关系用平价搞到手，那才叫真正的幸福呢。”

爱玛给女人的幸福下的定义把大家逗乐了。然后她们开始讨论明天的话题。

“就谈幸福的女人如何？”

“爱玛已经谈过了，而且谈得很好，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倒是可以谈谈女人的烦恼和不幸，这可大有说头。”

得了吧。这是谈不完的话题……”

“最好谈谈令人高兴的事，”爱丽什卡说。“还是以幸福为主题吧。幸福有许多不同的方面，每个人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谈。”

最后大家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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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幸福

--------------------------------------------------------------------------------故事之一

生物学家拉丽莎讲了她自己的幸福准则。

我小时候最悲惨的日子是星期六，每星期的这一天我跟妈妈去浴池洗澡。我们每次都去同一个浴池，就是梅奥罗夫大街街口的格里波耶多夫浴池。到了那儿先在街上排队，慢慢挨到院里，然后到二楼的女部。进了更衣室，要牌儿，按牌上的号码找锁……这些算起来要花一到三小时。

等最终进了浴室洗上澡时已是精疲力尽，累得我们连话都懒得说。妈妈总要给我彻底洗一下头。那时我留着长辫子，她之所以那么关心我的头，是怕我有虱子。那年月到处都有虱子，连浴池都很脏。接着她给我搓背，然后各人洗个人的。

擦洗完毕，我就跟母亲坐在石凳上用凉水冲一下身子。当然我自己还有事要考虑，有时我要朗诵课文，这是学校布置的作业，星期一要提问的。我现在背熟了，星期天就有时间玩儿了。

学校布置让我们学一首诗，一首赞美我们幸福童年的诗，好像说的是，假如列宁活着怎么样：他会把我们抱在怀里，面带微笑，亲切地问候我们。

“你们好吗，孩子们？”

我们会告诉他，

“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您的遗愿已经实现。”

正当我坐在那儿拼命攻读这些朴实的诗句时，突然旁边一位妇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是个年轻女人，长得很漂亮，但身上刺着许多花纹。背上是一条帆船，一只铁船，一只铁锚，铁锚上缠绕着一条蛇，另外还刻着许多字。当她转脸时，我看到她的右胸上刺着微笑的列宁头像，左胸上的题词是：“生活中没有幸福。”我想那一定是圣贤语录，而且我也喜欢列宁像。但是，作为一个聪明的小学生，我忍不住对她说：“对不起。阿姨，您左胸上的字写错了。‘幸福’这个词您少写了一个字母。”

她笑着回答我：“有什么区别吗？怎样拼写都没关系，反正还是没有幸福。”

妈妈拍了我一下，让我别打搅别人。

我回头又背我的诗，但那位女士的纹身总在眼前晃动。我琢磨着是不是我自己也这样在身上刺点什么。我真的喜欢列宁老爷爷的像。

时间到了，我们去穿衣服。换上干净衣服，妈妈就领我到小卖部喝汽水。这是最幸福的时刻，足以抵消所受的罪。开始妈妈和我一人一瓶不带果汁的汽水，喝完后再买一瓶，这回是带果汁的。我有权选择那种果汁：木莓、草莓或樱桃。当我把汽水瓶举到唇边，闻到水果味儿以及感到汽泡溅到脸上时??那是何等幸福。

我长大了，上了大学，备尝了生活的酸甜苦辣、成功和失败。但每当我设法摆脱某种不幸或完成重要而又令人不快的工作，我总是跟自己说：“那好吧，你现在可以喝一杯不带果汁的。”也就是说，我可以轻松一下。要是一杯带果汁的，那绝对是一种奢侈。一到这时我就会想起浴池中遇到的那位妇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列宁头像怎样了。他还会那样微笑吗？“生活中没有幸福”，那句神圣的格言大概也磨得字迹模糊了。但无疑这更强化了它的悲惨意义。

你们知道吗？亲爱的，当她们把我刚生下的孩子抱给我看时，我清楚地感觉到小汽水泡儿溅到了我的脸上，闻到了木莓的香味儿??苦难之中幸福的象征。

完了。现在请吉娜给我们讲讲她流浪时是否遇到过幸福的人。

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自言自语着：“你知道吗？

你甚至在监狱和劳改营中都遇到过幸福的人。我们营房曾有一个月的幸福时光。一只小猫奇迹般地从安全网钻了进来。我们把它抱进营房，逗它玩儿。它是一个多么机灵的小家伙儿。

你大声一喊：‘瓦斯卡。猪来了。’它会立即跳到炉子后面，呆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后来一个看守用枪射死了它，因为它闯入了禁区。那个看守还开玩笑说：‘我打中了一个逃犯。我必须申请调离。’“不错，劳改营里也有幸福，流浪汉的生活中也有幸福。

我给你们讲个老流浪女，她唯一的牵挂就是她老头儿，为了老头儿的幸福她战斗了好多年。”

故事之二

流浪女吉娜讲的故事与费莱蒙和鲍西斯的故事很相似，只不过说的是现代的事。

有一次我在利沃夫被带下车，然后被送到了一个特别收容中心，那里收留的人要被送往不同的地方，有的就地释放，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判刑入狱。我坐在那儿等待着发落。那儿有一小撮儿像我这样的社会渣滓，全都没护照。两个吉普赛人，一个贼，一个流浪汉，还有个白发蓬乱的小老太太。老太太一天无话，老是坐在铺上作祷告。但一到晚上她就向值班看守求情：“让我看一眼我的老头子吧。求您了，亲爱的。”

她乞求、哭闹，看守无奈，只好把那个灰发、驼背的小老头儿从对面男监带过来。老太太把老头上下打量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地说：“老头子还在这儿，今天他们没把他弄到别处去，我很幸福，一切都好。”这才放心去睡。

我慢慢地跟老太婆混熟了，她才把他俩的故事告诉我们。

他们住在莫斯科郊外的一间小屋里。没有养老金，因为他们过去是集体农庄的庄员，那时庄员是不发养老金的。他们怎么生活呢？老头儿在家画圣像，老太婆拿到黑市上很快就能卖掉。他们不富裕，但也过得去。后来他们那个地区得到开发，其他人都迁进了新楼房，可两个老人没人管。当局决定推倒他俩的小屋，把他俩送到老人院。他们不会给他俩楼房住，因为他们没养老金，付不起房租。所以老两口被分别送到老人院，一个在男院，一个在女院，男院和女院还不在一处。俩人不可能不惦记对方，他们差不多一生都生活在一起，就像两棵长到一起的老树一样。

老头子郁闷不乐，一病不起，都不想活了。而老太婆反而坚强些。她从每顿饭里省下许多面包，晾干后装在枕头套里，然后一天夜里带着面包溜出老人院，去找老头子，她坐公共汽车没付钱，还乞讨了些钱，在莫斯科周围都找遍了，最后总算找到了老头子。她假装是探视他的，老人院通常是周末允许亲戚探视。她找到了他，对他说：“我们走吧，老头子，没有我你会死在这里的。”

就这样，他们成了流浪汉，在教堂门口乞讨，随便找个地方就睡。他们用积攒的一点钱在一个半废弃的村子里租了一间小屋。老头子又开始画圣像，他们又开始了幸福的生活。

但不久民兵来盘查他们，而他们的护照丢在老人院了。结果又被遣送回各自的老人院。当时是冬天，老太婆等了两个月，然后又溜出来接老头子。他们的流浪生活又开始了，他们以基督的名义行乞，随便找地方过夜。但民兵一直在追踪他们，而且很快全铁路段的警察都知道了这对老夫妇。他们把他俩当罪犯来追捕，一次次把他们送回老人院。但他俩总能设法取得联系，而且总是老太婆先逃出来去营救老头子。他是她的幸福。

故事之三

工程师娜塔莎讲了她与初恋情人的邂逅以及她如何发现自己能腾云驾雾。

明天大概是个不愉快的日子。单位里的人们又开始对一个同事发起攻击，这是令人厌倦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去上班了。我丈夫一直在抱怨我不会料理家务??这倒是真的，论过日子，我不是把好手??以及我们没能省下钱买一套房子。

可我问你们，一个月就２６０卢布，能省下钱去买房子吗？这点儿钱只够打发日常开销。我很生气，也没跟丈夫说，就一人去了基罗夫斯基，只想看看绿树和蓝色的大海。这对我的心情很有帮助。那里的气候，很适合我的心情。时而阴云掠过，还会下起毛毛细雨；时而太阳喷薄而出，雨珠闪闪发光，令人精神振奋。

我来到海滩的一隅，这儿游人稀少，因为附近没有咖啡店，也没有娱乐场所，这却正是我所希望的??自在。在海滩找到一棵枯树，我坐到上面，眺望着海湾、海岛和海岸附近的礁石。我的怒气、沮丧和愤慨变成了淡淡的哀愁和宁静。

我正坐在那儿忘情沉思，突然走过一个高个子男人，身着民航飞行员的蓝色制服。他热烈地望了我一眼就走过去了??不用看，我能感觉到。谢天谢地，我想，至少他没打算停下来和我搭话。我特别不愿意有人在这时来打扰我。但没想到他突然转过身，坚定地朝我走来。我立即调动起一副怒容准备赶他走。可他就在我面前停下来，说：“娜塔莎。我就知道哪一天会遇见你，刚才我还想来着。还认识我吗？”

我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从面前这个成年人身上我突然看到了那个久别了的小伙子。

“阿米兰，是你吗？”

“当然是埃”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邀他挨我坐下。

“告诉我，你生活的怎么样？”

“很好。我还在飞。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儿子。我还想要第三个。妻子很漂亮。想看看吗？”

“当然。”

他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瞧，是个格鲁吉亚美人，旁边还有两个男孩儿。

“你怎么样？”

“也结婚了。还没孩子，打算要一个。丈夫长得也不错，可惜我没带照片。你怎么认出我的，阿米兰？我变化不大么？”

“要知道，我飞行时总能看到你，而且常常想象这些年来你会变成什么样。我老担心你已经变胖了，想象中一见你发胖，你就不能腾云驾雾了。可实际上你没胖，谢天谢地。”

“你说什么，你飞行时能看到我？我怎么能腾云驾雾呢？”

这使我很惊讶，心里想的是，但愿他别走，告诉我他还在爱着我。但他微笑着说：“知道吗，我飞行时常常回想我过去的生活，回忆过去所喜欢的人或事。在天空中很容易使人想起这些。当我在黎明或黄昏飞行时，差不多总能看到我妻子娜蒂拉正把孩子抱到床上，教他们唱歌儿。我每天都能看到她。但有时我也看到过去的爱，包括你，我最初的恋人。”

“你是怎样看到我的？”

“很简单，我看到这调皮的小丫头儿快乐地驾着云向我飘过来，或是从陡峭的云端跳下来，在蓝天中漫游。有时她飘到我的窗口，冲我扮鬼脸，逗我。有一次你爬上了那棵柏树，而我够不着你，你就逗我，还记得吗？当附近有带电的云时，我常常看到，像我们初次相遇那天一样，你正在大浪中挣扎。

还记得我怎么救的你吗？”

“当然记得。还有呢。你还怎么看到我？”

“有时透过云雾看到你的脸，那是一张已经成熟的脸，但总是朦朦胧胧??我不知道你长大后变成什么样了。现在我要仔细看看你。”

“真有趣儿，阿米兰。你年轻时就挺浪漫，现在又变成了诗人。”

“诗？瞎说。那只是在空中。”

“在空中与你相遇的人一定很多吧？”

“噢，全是女的。在地面上我只爱娜蒂拉，不爱别人，但在空中我拥有所有我爱过以及爱过我的人，甚至包括在大街上擦身而过的漂亮姑娘。但我见得最多的还是你：唯有你驾云而行。你大概不记得过去的你，但我每次飞行几乎都看到你。”

我吃惊地望着阿米兰，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个念头：我还存在于另外某个世界，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世界。

“年轻时我羞辱过你，这你也能看到？”

“咳，得了，娜塔莎。在天上怎么会有羞辱？”

“既是这样，你不想跟我回家见见我丈夫？”

“不，娜塔莎，我不想去。我们在这儿就分手吧。下次飞行我还会看到你的，那将是忧伤、成熟的娜塔莎，孤独地坐在云端，朝我微笑，然后挥挥手，飘然而去。”

“我们分手了，或许再也见不到了。但奇怪的是，我回家时特别愉快。从此以后，每当我感到忧伤、烦恼，或有人伤害我时，我就会想起那次会面，并对自己说：你们可以说让我讨厌的事情，伤害我，但你们不知道此时我正驾云翱翔蓝天，有人在用充满爱意的眼睛注视着我，等待着我向他招手致意。于是便想象我在向阿米兰飘去，感到十分幸福，忘却了所有令人不快的事情。

这便是一位早已淡忘的格鲁吉亚小伙子所给予我的幸福。

“我完全能够理解，娜塔莎。”瓦伦蒂娜说道”“你的幸福是别人给予的；可我呢，是靠自己学到的。要不要我给你们讲讲？”

“当然。”爱丽什卡叫道。“我们也想学学怎样才能获得幸福。”

“这会儿没你说话的地方。”爱玛笑道，“你都快被幸福撑破了。只有我们这些没找到归宿的人才需要这样的故事呢。”

故事之四

“大人物”瓦伦蒂娜讲了一个获得幸福的诀窍。

有段时间我曾极度痛苦，几乎不能自拔，以至于想到了死。那是在安德鲁沙出国后不久。在他临走时，我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过夜。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们的鸳鸯梦再也不会重温了。我也不愿那样，但我还是郁郁寡欢，无精打采。一天，我路过一家半地下室式的菜店，见一美丽无比的妇人正踏着台阶上来??太美了，简直是拉斐尔《圣母像》的再版。我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凝视着她的脸。

因为起初我只能看到她的脸。但当她走出来时，我才发现她矮得象个侏儒，而且还驼背。我耷拉下眼皮，快步走开了。我羞愧万分……瓦柳卡，我对自己说，你四肢发育正常，身体健康，长相也不错，怎么能整天这样垂头丧气呢？打起精神来。像刚才那位可怜的人才是真正的不幸……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长得象圣母一样的驼背女人。每当我牢骚满腹或者痛苦悲伤的时候，她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就是这样学会了不让自己自艾自怨。而如何使自己幸福愉快却是从一位老太太那儿学来的。那次事件以后，我很快又陷入了烦恼，但这次我知道如何克服这种情绪。于是，我便去夏日乐园漫步散心。我顺便带了件快要完工的刺绣桌布，免得空手坐在那里无所事事。我穿上一件极简单、朴素的连衣裙，把头发在脑后随便梳了一条大辫子。又不是去参加舞会，只不过去散散心而已。

来到公园，找个空位子坐下，便飞针走线地绣起花儿来。

一边绣，一边告诫自己：“打起精神。平静下来。要知道，你并没有什么不幸。”这样一想，确实平静了许多，于是就准备回家。恰在这时，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太太起身朝我走来。

“如果您不急着走的话，”她说，“我可以坐在这儿跟您聊聊吗？”

“当然可以。”

她在我身边坐下，面带微笑地望着我说：“知道吗，我看了您好长时间了，真觉得是一种享受。现在像您这样的可真不多见。”

“什么不多见？”

“您这一切。在现代化的列宁格勒市中心，忽然看到一位梳长辫子的俊秀姑娘，穿一身朴素的白麻布裙子，坐在这儿绣花。简直想象不出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象。我要把它珍藏在我的幸福之篮里。”

“什么，幸福之篮？”

“这是个秘密。不过我还是想告诉您。您希望自己幸福吗？”

“当然了，谁不愿自己幸福呀。”

“谁都愿意幸福，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怎样才能幸福。我教给您吧，算是对您的奖赏。孩子，幸福并不是成功、运气、甚至爱情。您这么年轻，也许会以为爱就是幸福。不是的。幸福就是那些快乐的时刻，一颗宁静的心对着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发出的微笑。我坐椅子上，看到对面一位漂亮姑娘在聚精会神地绣花儿，我的心就向您微笑了。我已把这时刻记录下来，为了以后一遍遍地回忆。我把它装进我的幸福之篮里了。这样，每当我难过时，我就打开篮子，将里面的珍品细细品味一遍，其中会有个我取名为‘白衣姑娘在夏日乐园刺绣’的时刻。想到它，此情此景便会立即重视，我就会看到，在深绿的树叶与洁白的雕塑的衬托下，一位姑娘正在聚精会神地绣花。我就会想起阳光透过椴树的枝叶洒在您的衣裙上；您的辫子从椅子后面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您的凉鞋有点磨脚，您就脱下凉鞋，赤着脚；脚趾头还朝里弯着。因为地面有点凉。我也许还会想起更多，一些此时我还没有想到的细节。”

“太奇妙了。”我惊呼起来”“一只装满幸福时刻的篮子。

您一生都在收集幸福吗？”

“自从一位智者教我这样做以后。您知道他，您一定读过他的作品。他就是阿列克桑德拉?格林。我们是老朋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在他写的许多故事中也都能看到这个意思。

遗忘生活中丑恶的东西，而把美好的东西永远保留在记忆中。

但这样的记忆需经过训练才行。所以我就发明了这个心中的幸福之篮。”

我谢了这位老妇人，朝家走去。路上我开始回忆童年以来的幸福时刻。回到家时，我的幸福之篮里已经有了第一批珍品。

“的确，每人都有类似的记忆，”爱玛说，“只是我们不欣赏这些记忆罢了。我们总是等待着巨大的幸福。然而，也许幸福就是由幸福的片断组成的。好了，阿尔宾娜给我们讲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要讲个地上的幸福故事，尽管也是在空中遇到的。”

故事之五

空姐儿阿尔宾娜讲了一位外交官何以找了个俄国妻子。

有一次我们飞往伦敦。班机上人不多：几个老外，两个苏联驻外人员，一伙儿去伦敦演出的演员。另外还有一名年轻英俊的英国外交官及其正怀孕的俄国妻子。当然，不能指望孕妇个个漂亮，可这一位真够邋遢的。我们姐儿几个私下议论说：“这可真是猪八戒走红运。”

起飞刚一小时，这位外交官的妻子就开始宫缩。我们把她弄到我们的休息室，让她躺在沙发上，但还怎么办？按规定是在乘客中找大夫。那好吧，我们立即广播找人，我们就知道这么几个乘客中不大可能有医生，结果还就是没有。外交官的妻子躺在那儿呻吟，还不断地问我们：“快过边境了吗？

我不想把孩子生在苏联领土。”

我试图稳住她，说：“快过了。”但我们明白，在伦敦下机以前，所有的乘客都在苏联领土上??因为这是苏联的飞机。

年轻的丈夫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并试图用俄语和英语安慰她。他一会儿称她为凯蒂卡，一会儿又称她凯特。她也是东一句俄语西一句英语，疼得直叫唤。我看她没准儿真的会生在飞机上，但又想不出谁能给她接生。我们要使她安静下来，但又不敢给她安眠药吃??机上没这项规定。

后来我想出一个妙计，能使她镇静，并推迟分娩时间。只是这样做需要她丈夫同意。我把他从休息室叫到走廊里，跟他解释说：“您妻子很紧张，这样下去到不了伦敦她就会生，而这儿没人能为她接生。但机上有些演员，我想请个老点儿的女演员装扮成医生，以便让您的妻子安静下来。不知您是否同意这样做？这或许能使她睡着，并安全到达伦敦。我们已经同前边联系过，有医生在机场等我们。”

戴维??也就是那位丈夫??早已慌了手脚，你说什么他都同意。我送他回到凯蒂卡身边，便去找那些演员，一位女演员很爽快地同意了：“好吧，那我就来个即兴表演。”当我们来到休息室时，这位演员立即进入了角色，跟凯蒂卡说话时连声音都变了：“怎么样，亲爱的？是急产吗？让我瞧瞧。”

她在凯蒂卡身边坐下来，摸摸她的肚子，然后转身对我们说：“请大家出去两分钟。”她的口气完全是命令式的，我们大家立即走开了。

不一会儿，她让我们进来，并很有把握地说：“不必惊慌。她现在还不会生。但也快了，请准备好热水、干净毛巾、麻药和剪子。让我看看你们的急救包。”她很内行地检查了一下急救包，说：“好了。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是急产，我们就在这儿接生。不过，亲爱的，您最好睡一会儿。休息一下对您有好处，不然一会儿生的时候体力不支可不行。”

听上去十分自然，不仅凯蒂卡安静了下来，连知道真相的戴维也不那么慌张了。未来的母亲果真睡着了。

后来怎样了？我们把凯蒂卡平安地带到了伦敦，那儿救护车正等着她。戴维紧张得都忘了谢我们一声。我自己谢了那位女演员：“但愿您下一步旅行顺利。”我说，“遗憾的是只有几个人看到了您的杰出表演。她要真生的话，您怎么办呢。”

“亲爱的，我已深深进入了角色，我很可能真的为她接生。

我也生过孩子。”

我们道别了，而且我没想到这些人我以后还能碰到谁。但一年后，戴维又上了这架飞机。我立即认出了他，但没主动跟他打招呼。我们有规定：维护苏联公民的尊严，不许与外国人套近乎。我推着小车送饮料时，戴维看见了我：“嗨。这不是您吗？上次我妻子在机上要生孩子，您帮了很大的忙。当时我没来得及谢您。太感谢您了，我、凯蒂卡，还有小戴维都非常感谢您。”

我按规定回答说：“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朝他不冷不热地微笑了一下，我就走开了，带着苏联公民的所有尊严。但实际上我十分高兴。因为连猫都喜欢抚摸。

送午餐时，戴维把一只漂亮的包塞给我说：“这是一套衣服。本来是带给凯蒂卡妹妹的，但我看您穿也合适。要是凯蒂卡知道我遇见了您，并送您一件礼物，她会十分高兴的。”

该死的规定严格禁止接受旅客馈赠，所以我只能拒绝这套衣服。当然，你可以接受它，但说不定让谁看见了打个小报告，你就再也别想上机了。

但戴维自己也知道这些规定。当我来收盘子时，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儿，上面写着：“今晚在列宁格勒照此号码给我打电话。”下面写的是电话号码。好，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晚我给戴维打了电话，然后俩人到咖啡馆会面。他把那套衣服带了来，我俩坐在一起，他给我讲了他是如何结识凯蒂卡的。“我来苏联工作时，在伦敦已有未婚妻，她是高级外交官的女儿。我们相爱甚笃，足可结成美满良缘。我的恋人提的条件是，我在苏联任职期满后应到西欧国家任职，这样她就嫁给我。考虑到这是个合理的要求，我就答应了。

“有一次我从莫斯科来列宁格勒办事，美国使馆的一位同事给我介绍了几位青年艺术家，凯蒂卡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们饶有兴趣地谈论起当代艺术的发展方向，而且我提议找机会再谈谈。所以，她才大胆地邀我去她家吃晚饭。我去了。她同母亲和弟弟住在一起，按苏联的标准看，住得还不错：有自己的房子。凯蒂卡的母亲很好客，给我做了苏联风味的饭菜，很可口。我们正吃着饭，突然从隔壁传来苍老的声音：‘我饿。你们又忘了我。’“凯蒂卡急忙起身跑过去。她妈妈告诉我：‘那是凯蒂卡的姥姥，我的母亲。她卧床已经五年了。行动越来越困难，但除了凯蒂卡她不让任何人照看她。这可怜的丫头，也真够难为她的：她上学、工作、作画，还得照看老太太。’“凯蒂卡很快又回到饭桌上，看上去平静、快乐：‘姥姥闻见饭味就饿。其实我早已喂过她，现在睡着了。’“这么说，五年来你一直在照看她，凯蒂卡？”我问她。

“她很伤心地回答说：‘她喜欢我这个外孙女。现在她把别人都忘了，连妈妈，也就是她女儿，都不认识。她只记得我。’“他们还给我讲，凯蒂卡和弟弟如何每天用扶手椅把姥姥推到街上??这算是老太太的户外活动。他们没有适合乘电梯的轮椅，也无法把房子换到一层。我建议他们最好把老人送到老人院。但他们全家人都攻击我：‘我们怎么能把姥姥送进老人院，而我们自己图快活。人家会怎么想吧。她苦挣了一辈子，有权死在自家的床上。’“凯蒂卡带着恐惧的神色望着我说：‘戴维，你不会抛弃把你抚养成人的姥姥吧？’于是我想起，我那位未婚妻的母亲在老人院已好几年了，更不用说她姥姥了。她觉得这样对母亲更好，自己也方便。由此我突然想到，一旦我出点事成了残废她会轻易地抛弃我，就象抛弃她那中风的母亲一样。那天晚上我便下决心娶凯蒂卡为妻，但几年后才得以实现，那是在她姥姥逝世以后，我与未婚妻以及她父母吵翻了。在这项婚姻的审批上也遇到了很多麻烦，克格勃给凯蒂卡施加压力，让她别嫁给我。这促使凯蒂卡下决心出国。她说当局的作法很愚蠢，他们怎么能够决定谁应该嫁给谁，谁应该怎么个活法呢？她甚至不想在这儿生孩子，那是因为担心孩子将来的命运不好。于是，我就娶了这么个妻子，跟她在一起老了，病了，也能心安理得，不必担心她会抛弃我。”

亲爱的诸位，凯蒂卡多走运。大家想想，像这样的女人俄国遍地都是，只是戴维不知道罢了。我知道许多家庭，他们都同有病的老人生活在一起，没人想到要抛弃他们。

“戴维的想法很奇怪，”佳丽娜评论道。“当然，西方的老人院跟我们的不一样。显然那边的老人能住单间，而且还有零用钱买东西。”

“你把他们看得太好了，佳丽娜。”奥尔佳笑着说。“他们没法能给老人单间住，至于零花钱，那绝对是胡说。要是国家养着他们，他们怎么还可能有零用钱呢？那是资产阶级的宣传罢了。”

“不见得，没准儿真是那样。”爱玛说。“但即便如此，国家办的老人院与自己的家也不一样。即使有自己的房间和全套设备，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幸福，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家，没有儿孙在身边。我们为演员建了很不错的老人院，但我永远也不希望我儿子把我推到那儿去。从他的眼睛我就能看出，他决不会那样做。”

“现在说他将来怎么想还为时太早。”女人们都笑了。但大家都同意，晚年离家索居是很可怕的事情。

故事之六

持不同政见者佳丽娜把她讲的故事称为“吉祥服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叫玛丽娜。她是个优秀的打字员，也是个胆小鬼。她父母在１９４９年被捕，并死在劳改营，所以她总觉得有责任为民主运动做点儿事。但每当有人带地下出版物来请她打印时，她总是警告来人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告诉我这东西从哪儿来，或到哪儿去。我特别软弱，他们一审问我就会垮下来。所以谁的名字也别跟我提。我不想出卖这些人，因为我爱他们，只要我不认识这些人，审问时我就不会供出他们。”

她特别害怕密探、窃听器以及其他所有跟克格勃有关的东西。可她还老是要求任务：“我必须做点儿事。但我不想知道不必要的事情。”

很难说服她。有人试图安慰她，让她别害怕：“他们为什么要逮捕你呢？如果把打印地下刊物的打字员全都抓起来，监狱非爆满不可。”

还有的人试图避免与她打交道。“要是她自己都警告我们，”他们说，“那就说明她知道自己软弱，她就会经不起审问。。”

玛丽娜生活不宽裕。她有个宏愿，这就是订做一件黑色天鹅绒裙服，还要镶上黑色沃洛格达花边。这套裙服已经成了她的心病，为它攒了好几年钱。最后她终于倾其所有，买了天鹅绒和沃洛格达花边，并交给了裁缝。她想穿着它去参加新年晚会，应该提一下的是，她正悄悄地与我们的一位朋友相爱，她的梦想就是穿着这件令人惊异的衣服出现在他面前。但是，她没能如愿以偿，恰在新年晚会前，她被捕了。

调查进行了好几个月。起初听说她被捕的消息，我们想起了她说过的话，断定她会供出对我们不利的证据，使更多的同伴遭逮捕。但过了好长时间也没人被捕，甚至连讯问都没有。在某种意义上说，这并不是好事，因为无法知道调查是如何进行的。玛丽娜有个哥哥，他们准许他为妹妹请律师，还告诉了他开庭时间。我们当然要到法庭看看，幸运的人进了审判庭，其余的人就挤在走廊和楼梯上。审判是在城区法庭进行的。

我们坐在审判厅里，等待着。突然门开了，两个持枪法警把玛丽娜押进来了。整个大厅的人都惊呆了：她穿着奢侈的天鹅绒晚礼服。在狱中关了几个月，这可怜的姑娘当然看上去脸色苍白，但却像童话中的公主一样美丽。真不知道她在狱中怎么会有这种打扮，而且她还梳着皇后般的发式，脖子上系着天鹅绒缎带，上面挂着一个十字架。这是第一个迹象，表明玛丽娜没有屈服；在监狱中很难争得戴十字架的权力。

审讯进行过程中，玛丽娜没牵扯任何人。只有她的两个邻居出来作证。克格勃强迫他们证明，有人找过玛丽娜，而且来去时都带着纸张。玛丽娜否认打印非法印刷品。她说：“我没看出这里面有什么错。人们有权了解全部事实真相。但如果人们为此而受迫害，我为什么还要帮助迫害者？”

这就是她对法庭所说的话，说完以后再也不看法官。她坐在被告席上，安详地望着大厅中的朋友，有时还冲我们微笑。看上去好像是刚跳了许多华尔兹后正在那儿休息。这期间，她所爱的那小伙子眼睛一直没离开她。

玛丽娜被从轻发落??在普通劳改营监禁三年，罪名是散布对苏维埃制度的诽谤。打听到她的劳改营地址，我便给她写了封信，问她从哪来的力量，因为过去她胆子很校玛丽诺契卡回信说：“佳尔卡。我穿着那样的衣服怎么可能失去自己的尊严？我的行为要与我的装束相配才对。他们来抓我，这极大地伤害了我。那天我刚从裁缝那里把这件衣服拿回来，我真说不出它有多么漂亮。我想象着如何穿着它同他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没想到他们突然来找我。我意识到我再也参加不了什么晚会了。绝望中，我把那件梦幻般的衣服穿在身上，来到了监狱。在我的想象中，除夕之夜我同他在一起。这都是因为这件衣服。我还是个胆小鬼，一个软弱的人，像过去一样。”

我把信拿给他看了。他立即赶到劳改营去看玛丽娜。现在两个人关系很好，玛丽娜很幸福。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件吉祥服。

佳丽娜讲完后，大家争先恐后地讲各自的故事，全跟衣服有关系。事实表明，买衣服或帽子不仅能改变女人的心情，而且能改变她的整个生活。

例如，爱玛透露了一个秘密：“在戏剧学院读书时，我的梦想是买顶漂亮的小绿帽儿来配我的红发。从那以后，每当心情不好时我就对自己说：‘看来我该买顶小绿帽儿了’。我往往去商店花很多时间挑选，要没有绿色的，我就试其它颜色的，然后买一顶，这才满意地回家。我有许多这样的帽子，都不知该怎么处置它们。光绿色的帽子就有一打，你们谁想要吗？来挑吧，免费供应。”

但没人对绿帽子感兴趣，于是奥尔佳讲起了她的故事。

故事之七

女工契尔佳讲的是两位母亲的儿子在产院被调了包，以及她们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第一天我就差点儿讲出这个故事。之所以没讲，是怕吓着你们。现在好了，大家都和自己的孩子混熟了，谁也不会担心自己的孩子与别人的调了包。因为我的故事说的就是调包的事。

两个女人住同一产院的同一病房。一个是列宁格勒当地人，是一位工程师；另一个是乡下人。这位列宁格勒人是在排队买食品时开始宫缩的。她俩躺在同一产房，同时生的儿子，产后住同一病房，因此结下了友谊。同我们在座的一样，她们也是不同类型的人，但女人在一起总能找到话题，也有时间相互了解。

后来她们出院了，相互道了声再见，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五六年过去了，那位工程师有一天去市场买土豆，突然看见了在产院结识的朋友正卖菜呢，她们彼此相认，并为重逢而感到高兴。

“你的儿子好吗？”农妇问。“上帝又赐予你一个孩子吗？”

工程师治了多年不育症，盼了好多年才盼来那个孩子，后来没再生。“这孩子很不错，我和丈夫都挺高兴，我们没再要孩子。我丈夫唯一不解的是，埃迪克长着一头红发，而我们家的人都是黑发。或许这孩子有点象奶奶。”

“我们科尔亚也是，他长了一头黑发，象甲虫一样黑。我丈夫起初跟我开玩笑说：‘这小黑孩儿像谁呢？他却不象是俄国人。’”工程师是犹太人。她从包里掏出儿子的照片给农妇看，农妇抓过照片，凝神细看，低声问：“你说你的儿子叫什么？”

“埃迪克。”

没想到农妇大叫起来，声音之大整个市场都能听见：“我儿子，我亲爱的小儿子。他们怎么给你起了个这么讨厌的名字。你怎么成了人家的人，亲爱的？”

她又哭又叫，最后招来了值勤民兵。但她丝毫没觉察到，只是一个劲儿地指指照片，又指指工程师，悲愤地哭诉道：“她把我儿子抱到她自己家去了。”

工程师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大吵大闹，吓得脸色灰白，昏了过去。幸好市场上有急救站，派来个护士。护士救醒了她，俩人都被带到了民兵纠察队接受审讯。最后他们记下了她俩的住址，并让她们找法庭解决问题，因为这不是他们能解决的事。

去法庭之前，两个人都平静了，决定先去看看孩子，以弄清是否真的调了包。工程师叫了辆出租车把农妇带到了自己家。在路上，她就让农妇保证只是看看孩子，什么也不许跟孩子说。

到家了。农妇看了那孩子，也就是埃迪克，坐在那儿又哭起来，但她遵守协议，什么也没说。然后两个人走出家来到街上，农妇对工程师说：“没错，索菲娅，肯定是调了包。

你的埃迪克跟我的丈夫一模一样，他是红头发，跟我们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喏，这是我的地址。去看看你真正的儿子吧。

但协议照旧：什么也别说。”

第二天，工程师为农妇的孩子们买了一大堆礼物，乘车去了三百公里以外的洛德诺依波利。她在那儿看到了什么呢？

五个孩子坐在板凳上??四个是红发，一个是黑发。她不由得急忙走过去看这个黑眼睛，卷头发的小科尔亚??他简直是她儿时的翻版，看见他就如同看见了自己儿时的照片。

晚上打发孩子睡了觉，大人们坐在桌旁开始讨论下一步怎么办。两个女人吧嗒吧嗒掉眼泪，农妇的丈夫则坐在那儿想办法。他出了这样一个主意：“索菲娅?阿罗诺芙娜，我们把孩子调换一次，看他们是否认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当然，你大概给了我们的孩子许多巧克力，也会很宠爱他……而科尔亚却习惯于旷野生活，他光着脚到处跑，整天在河边玩，一天喝一公升牛奶。要是没了新鲜空气，只有巧克力，他怎么能活得下去呢？可孩子又不得不回到他们的既定的命运上去。”

母亲们考虑了一下，决定尽量和平解决问题。索菲娅?阿罗诺芙娜又呆了三天，试图与科尔亚交朋友。她在村里的商店中给他买了鱼钩、鱼竿。也就是说，她尽量使他对自己产生好感。这小家伙儿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对她依依不舍。然后在商定的那天，她向他提出到列宁格勒的“姨”家住一段时间。这是两位母亲商量好的??跟孩子们说她俩是姐妹，这样他们在另一家就不会感到陌生。

就这样，索菲娅?阿罗诺芙娜和科尔亚来到了列宁格勒。

瓦西里?瓦西耶维奇也跟随而来，他要看看他的儿子埃迪克，并带他到洛德诺依波利呆一段儿，也是想看孩子是否能适应新家。

科尔亚很喜欢列宁格勒的“姨”家，而且第一天就与埃迪克成了好朋友。科尔亚在家是最小的，而爱迪克是根独苗儿，所以很高兴有个朋友。同时，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尽力哄埃迪克，给他讲钓鱼、打猎。这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的。

第二天这孩子就主动提出：“瓦斯亚叔叔，我们何时去林子里捉松鼠，还有钓鱼？”几天之后，他们收拾行装出发了。科尔亚留在了真父母身边。自然，索菲娅和丈夫尽量宠爱他，带他去马戏团、动物园和儿童剧常他们给他买书，最有趣的书，还给他买了童车。这孩子欢天喜地，跟他俩形影不离。他要索菲娅晚上给他大声朗读，因为他说他家从没有这么美妙的事情。但一星期之后他开始闹着要走。“我该回爸爸妈妈那儿了。他们快收土豆了，我得去帮忙。”

他父母害怕了。但他们不得不准备送他走，因为有协议在先，不要让孩子不高兴，暂不跟孩子说什么，只做他们喜欢的事情。

索菲娅和丈夫决定利用假日同科尔亚一起去洛德诺依波利，以便于接近他，使他不至于忘掉他们。

他们到那后见到了埃迪克，他看上去十分健壮，晒得黝黑，还打着赤脚。他学会了在河里游泳、钓鱼。已经成了个小男子汉。当然，他见到父母很高兴，特别是见到他的新表弟科尔亚。因为他们不仅同年，而且几乎是同时生的。

你们猜事情的结果怎样？没经过法庭，问题全部解决了。

每个孩子都有两双父母：索菲娅妈妈和尼乌拉妈妈，利奥瓦爸爸和瓦西亚爸爸。同时，每个孩子都有五个兄弟姐妹。他们把两个孩子送到列宁格勒的外语学校读书，而暑期则到乡下度假。为了避免暑期太孤独，索菲娅的丈夫把所有的“侄子侄女”??即科尔亚和埃迪克的兄弟姐妹们??接来同祝这是个奇特的家庭组合，但却比一般的家庭更亲密，谁都羡慕他们。问题的关键在于，双方孩子都幸福。我的意思是，换了别人，事情的结局恐怕就不是这样了。

“唉，要是人都像个人样该有多好。”吉娜听完故事后感叹道。

大家都同意她的看法。

尼尔娅开始讲另一个故事。

故事之八

教师尼尔娅描述了妈妈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第一天我就讲过，我儿时最早的记忆是，妈妈穿着洁白的裙子，在半开的窗前弹奏钢琴，看上去年轻、温柔。好长时间我都认为这只不过是一个梦，因为这种情景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从没把这梦告诉过妈妈，因为我长大后生活很惨：妈妈长期患病，我们买食品和衣服的钱都不够，别说音乐了。多少年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妈妈弹过钢琴。

后来有一天我们要去一个很富有的远房亲戚家做客。他们过去不怎么理我们，但这次不知为什么要请我们去参加一个生日聚会，是为他们的女儿爱拉举办的。爱拉与我同岁。我们花了一星期时间做准备，但我没有鞋穿。已经是深秋了，我上学时还穿着橡胶凉鞋和毛线袜子。我上学时穿的衣服已经补过上百次。从学校一回到家，就立即脱下这件衣服，换上更破旧的，这样，这件好点儿的衣服就能穿的时间更长些。我没有礼服，也没有象样点儿的衣服，穿什么去做客呢？没想到最后妈妈创造了奇迹。她翻腾出一些破旧的毛线织物??一只手套、一条破围巾、两只毛线衣的袖子（她把毛线衣改成了毛背心）。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拆这些破旧衣物，把能用的毛线缠成线团。然后妈妈把毛线染成黑色，为我织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她还用旧睡衣改做了一件短外套。而最重要的是，她设法给我做了一双做客穿的鞋。她找出我下雨天套凉鞋穿的长筒靴，并用布条和纽扣为这双鞋织了小鞋罩。不过，母亲告诉我去做客以前绝对不要穿，因为这鞋罩穿一次就坏。

妈妈也没忘了自己。她当医生的妹妹送给她一件白大褂，妈妈用来改做了一条优雅的连衣裙，还镶了绿色的花边儿，这样就看不出裙子是次布料做的。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在这上面花这么大的心思，不过我猜这是因为穷人也要有自尊，她不想在富有的亲戚面前显得寒酸。或许这也恰好说明，她对生活还没有失去信心，还有许多好时光。毕竟妈妈还年轻。

我们来到了亲戚家，打扮得整整齐齐，而且心情还挺激动。他们家的房子大极了，而且满屋都是漂亮的家具，大大的圆桌摆满了食物，这些食品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吃了。我知道的水果只有苹果、西瓜和野草莓，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了。而他们有葡萄、桃、香瓜。爱拉穿着漂亮、精制、带大花边领的天鹅绒礼服。我看起来也很好，说真的。

至少我自己是这样想。使我大失所望的是，爱拉大声问我：“你鞋上那是什么东西？是自家做的吧？”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羞辱。但我立即想到，如果我感到羞辱，妈妈肯定会伤心的，所以我克制着自己，说：“是的，这鞋是妈妈特意为配我的裙子而做的。你喜欢吗？”

“噢，我知道。这叫整体效果。”爱拉说，她是想表现她有多聪明。

跟主人和来宾们坐在桌子前，我感到象真的过节一样。有这么多美味佳肴，我吃得很饱，后来好长时间都不饿。我与其他的孩子们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喝柠檬汁。餐后主人给我们每人一小杯冰淇淋。这简直如童话一般。我真觉得我是舞会上的灰姑娘?一只是没有王子。

后来，奇迹发生了。桌子收走后，大人们开始跳舞。女主人突然对母亲说：“贝丝娅，你是个杰出的钢琴演奏家，给我们弹个曲子吧。”

“哎呀，别开玩笑了，鲁芙契卡，我好多年没摸钢琴了。

不过，我倒可以试试。要是不行的话，那就真不行了。”妈妈向墙角走去，那儿摆着一架黑色大钢琴。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么多家具中还有一架钢琴。

妈妈在圆凳上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摸琴键，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什么。然后，她微笑了，手在琴键上轻轻滑动着，连看都不看。她开始弹欢快、简单的小调，是一首名歌，客人们跟着唱起来。一曲终了，客人们还在拍手叫好，她已开始弹起严肃的作品。大家都在静静地听着，我使劲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我为母亲感到骄傲。穿着白色的裙子坐在闪闪发亮的黑色钢琴前，妈妈显得美极了，而且音乐是如此地庄严，如此地优美。家里的收音机放的那种乱七八糟、毫无生气的音乐怎么能跟这个相比呢？

突然，妈妈开始弹奏很忧伤，而又极其优美的曲子，这熟悉的曲调立即把我带入梦境：妈妈在窗前弹着钢琴，我在小摇车里手舞足蹈。今晚属于妈妈的，我真怕我打搅了她。突然，我感到我们的整个生活只不过是残缺不全的碎片，只是美好生活的结束，而以前美好的生活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梦。我尽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最后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妈妈吓坏了：她急忙跑过来安慰我。主人和客人们也都围过来，有人把一杯柠檬汁送到我嘴边，但我喝不下去。妈妈向大家道了歉，很快领我回了家。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我抱到床上，给我垫好枕头，我便睡去了。

第二天，我给妈妈讲了我的梦以及我如何认出了妈妈弹的曲子。“那是戈达尔的华尔兹，”她说。“我过去很喜欢它。

但你怎么会记得？那时你还是个婴儿呀？”

“那是我在梦中常常听到的音乐。我给您哼哼？”于是，我给妈妈哼了戈达尔的华尔兹。妈妈哭了，很久以后妈妈才告诉我，那时是妈妈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故事之九

女导演爱玛讲的是伤心的离别和快乐的发现。

这一发现挽救了爱玛的朋友们，他们因罗蒙诺夫在列宁格勒的试验而备受其苦。

有个时期我不断同人告别。朋友们一个个都走了，去了四面八方。我的好朋友现在有一半在国外。人们出去的目的是为了自由地著书、作画、演奏音乐、拍电影、演戏。有时我感到整个俄国都在出走。每次告别眼泪都要流成河，而之后留下的记忆却是一片荒漠。

对我来说，最难受的告别是送考斯特亚走。我已给你们讲过他。他家是列宁格勒最吸引人的地方。每天都有许多各界名流去那儿聚会。不过，去那儿的人大都是搞艺术的，要不就是不同凡响的、令人感兴趣的人。考斯特亚在我们学院读戏剧史专业时，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噢，他是这样的人，你可以随便招呼他，什么都可以跟他聊，而过后总能发现，你有了许多新的艺术观和新的打算。就艺术观点而论，他总给人以极大的鼓舞。

可后来考斯特亚也走了。我们把他送走后，我去他家帮他妈妈收拾东西。考斯特亚走后，政府要收回一间房子，只给他妈妈留下一间，所以要把他那间屋子收拾出来。我伤心地整理着他留下的一些书籍，把他没能带走的画从墙上摘下来。报纸曾把这些画说成是“可怜的、西方模仿者的低劣之作。”而现在要想把这些“低劣之作”带出国，政府却要征收重金。我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听着对面窗户里传出的音乐。一帮孩子在一遍遍地重复播放着阿巴录音。我随音乐摆动着，试图冲淡自己的伤感。

一天，考斯特亚的母亲耶芙多尼娅?波罗芙娜要我收拾一下阁楼，那几多年来攒了一大堆东西。我弯腰爬进了阁楼，因为空间很狭窄。我翻腾着这些东西，一件件地叫着它们的名字，并拿着让在下面的耶芙多尼娅看看。她坐在下面的椅子上，就象坐在王座上的女皇，对我发号施令：“这个扔掉，这个你可以留作纪念，这个可以留着。”

在阁楼的角落里我发现一个袋子。解开一看，里面是个旧枕头套，但象耶芙多尼娅的其它东西一样地干净。伸进手去一摸??好象是粮食，或许是小麦。“这儿有个袋子，里面的枕头套大概装的是小麦。”

耶芙多尼娅猛地从椅上站起来说：“什么？装小麦的枕头套？不可能。它还在那儿？天哪。知道这麦子是怎么回事吗？

爱玛。”我马上爬到阁楼门口探出头来，耶芙多尼娅总有迷人的故事告诉我：“战争后期，长期的封锁结束了，但粮食还是奇缺。我设法弄到了一袋小麦，用咖啡磨磨碎，做成了麦片和松饼。这口袋小麦可救了我和考斯特亚的命，后来情况好转，这袋麦子我们没吃完。有人建议我拿到市场上换点别的东西。但我没那样做。‘上天保佑，但愿我们再也用不着它，’我说，‘但我要留着它，以防万一。’所以它放到了现在，从１９４４年至今。”

我坐在那儿听她讲故事，手不停地抓着小麦。“那么我们怎么处理它？这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照旧，上帝保佑，最好我们永远用不着它，但还是要留着它。”

“好吧。”

我把袋子放回原处。正要捆上袋口时又发现枕头套下还有一个小麻布袋。打开一看??乐得我差点从阁楼上掉下来。

我没说什么。耶芙多尼娅不故心地问：“爱玛，你翻到什么了？”

“亲爱的耶芙多尼娅。您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上帝保佑我再也不需要它，但我要保留它以防万一，’这回又该用到这句话了，干葱。”说完我把这袋干葱恰好扔到她脚下。

这回耶芙多尼娅也乐了，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好象眼前是鲜葱，而不是干葱。

那是在１９７４年，我们的市长罗蒙诺夫刚刚宣布他近期的“列宁格勒试验”。他宣称，列宁格勒的蔬菜完全可以自给，并颁布了严厉的规定，禁止从外地或别的共和国进菜，带到自由市场也不行。试验一年，结果他晋升到政治局，而本市却闹菜荒，没有土豆，没有卷心菜，没有胡萝卜，最糟的是没有葱。自由市场上一出现便立即被抢购一空，而且价格高得吓人??八至十卢布一公斤。自然，我和耶芙多尼娅长时间没闻过葱味儿了。没想到突然间发现这么多葱。

我把这些干葱分成好几份，然后坐下来开始给好友们打电话，“嘿。”我说，“你多长时间没葱了？一个月？两个月？

你对１９４４年产的葱感兴趣吗？来拿吧。”

这些人陆续来了，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他们也大笑了一番。

我们的厨房飘起了久违的葱香，引得邻人们羡慕不已。

可以想象到，爱玛的故事引得大家发泄了一通怨气。然后大家转向爱丽什卡：“哎，该你了，爱丽什卡。你要结束我们的《女人十日谈》，可别让我们失望。”

故事之十

女秘书爱丽什卡讲的是一位外号叫幸运的玛丽娅的妇女，另外还谈到了普通俄国妇女的幸福。

因为我要结束我们的《女人十日谈》，我愿给你们讲个有着特殊幸福的女人，她住在我们院子，大家喜欢叫她幸运的拜丽娅。她已经退休了，整日酗酒。一喝完酒她就踉踉跄跄来到院子里，坐在凳子上给人们讲她如何幸运。我听过几次，所以才能讲给你们听。

玛丽娅的幸运开始于父母被捕的那一天。那时她还是五岁的玛莎，正跟父亲玩捉迷藏。她藏起来了，父亲在找她。玛莎自以为藏的是绝妙的地方??她趴在浴缸下面。她趴在那儿等爸爸发现她，或叫她，然后宣布他输了。她在那儿趴了好长时间，最后睡着了。在这时，家里遭到搜查，父母被讯问并被带走了。爸爸妈妈知道玛莎的奶奶要来，所以没提房间里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担心玛莎会被带到孤儿院去，因为父母被捕后孩子一般都被带到那儿去。果然玛莎很幸运，当天晚上奶奶就来了。她来时恰好玛莎醒了过来。她从浴缸下爬出来，开始哭着找爸爸妈妈。奶奶经过的事多，一看房间里这么乱，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抱起玛莎，拿了些必需的东西，把玛莎父母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然后逃出列宁格勒，去了乡下。这是玛丽娅第一次走运，那年月许多孩子不仅失去了父母，还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他们被给予新的名字以加快“再教育的进程”。

战前不久，玛莎已经十几岁了，她奶奶领着她离开列宁格勒地区，投奔了西伯利亚的远房亲戚。这是玛丽娅第二次走运，因为那时人们正从外地涌向列宁格勒，而后来都饿死了。但她同奶奶去了西伯利亚这才幸免于难。

玛莎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加入少先队、共青团，与其他孩子们一起学习朗诵歌颂祖国的豪言壮语：“为了我们幸福的童年，谢谢您，亲爱的国家。”至于父母，她当他们已经死了。直到奶奶临死前，才把爸爸妈妈的事情告诉她。那已是斯大林以后的时代。玛丽娅急忙跑去打听，而他们告诉她：她的父母已经迁居，现在某某地方。她立即动身去找他们，发现他们还活着，只是活得很惨。从劳改营出来后他们也找过她。他俩先后死在她的怀里。但玛丽娅自感很幸福，因为她毕竟见到了父母，而且他们死在家里温暖的床上，而不是劳改营的铺上。

玛丽娅嫁给了一个挺漂亮的小伙子，但却是一桩不幸的婚姻。他是酒鬼，经常往死里打她。当她谈起离婚时他便以杀死她相威胁。玛丽娅吓坏了，因此只好跟他将就着过。但幸运的是：丈夫勾搭上一个漂亮的邻居并因而抛弃了她。

玛丽娅在火车上当乘务员。工资很少，所以她跟其他乘务员一样在长途列车上想法赚点钱：从南方带来水果，从列宁格勒带走衣物、汽车零件、半导体以及其它一些在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不可能买到的东西。一次她所在的那次列车遭到检查，看她们是否投机倒把。玛丽娅带了一袋橘子。她决定把它藏在两节车厢之间的平台上。车开着她就打开了车门，然后走到外面的平台上，并把袋子挂在了那儿。恰在此时列车来了急刹闸，她飞了起来。但她很幸运。她手里摸着袋子没松手，而袋子挂住了门把手，这才没把她甩出去。她严重致残，但橘子口袋却救了她一命。有人从窗户中看到了发生的事情，并拉响了报警器。

“再有一分钟，”玛丽娅事后说，“我就会松手掉到车轮子底下去。因为我马上就要失去知觉。”

也就是说，她是幸运的玛丽娅。

她被送到了医院。她躺在那儿，想着如果他们发现她出事的原因??全是因为那袋她想倒卖的橘子??她就会丢掉养老金。但一位也是乘务员的朋友悄悄告诉她，趁乱之机，一位手疾眼快的乘客偷走了那袋橘子，这样玛丽娅就安全了。由于工伤致残，她得到了一份不错的养老金。另外铁路上为照顾她这个残废人还在列宁格勒给了她一间房子，有八平方米。

真是幸运的玛丽娅。

玛丽娅有固定的养老金，虽说一条腿有点痛，但却拖累不着任何人，而且任何人也不依赖她。但后来邻居们突然告到民兵那儿，说她是个酒鬼，应该把她赶出去，把房子让给“诚实，不喝酒而且处境困难的劳动者。”玛丽娅被带去检查并被宣布为酒鬼。但念她是个残废工人，他们没赶她出去，而是开始给她治疗。

她在医院呆了三个月，然后宣布治愈，并被送回了家。回家发现有三个月的养老金在等着她，她立即买了件不错的冬大衣，而剩下的钱又喝了酒，三个月的治疗白费了。从此，每当要买什么东西或是没钱花的时候，她就镇定地走到戒毒办公室告诉他们说：“我想治疗酗酒症。送我去医院。”

于是他们照办了，而她的钱又攒下了。这就是我们的玛丽娅。她看上去很惨，但如果一个人说她自己生来就是幸运的人，你怎么能不相信她呢？

大伙儿讲故事时，我一边儿听，一边琢磨着：生活中有好事也有坏事，连我们自己都有时好有时坏，是善与恶的混合体，这一点咱们应当承认。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过幸福的时光。真的，咱们都有自己的幸福。阿尔宾娜确实有过不幸的遭遇，可你们看她呀??长得多好看。漂亮得象个洋娃娃。

对咱们来说，能出一次国都是莫大的幸福，可她呢，几乎游遍了全世界。她多有福气埃拉丽莎与爱玛她们俩呢，简直比男人还要强；正因为这一点，她们要想找个合适的男人就不那么容易了。可她们已经决定生个孩子自己过了；况且她们都有着自己喜爱而又令人羡慕、尊敬的职业，谁能说她们不幸福呢？

吉娜就更不用提了，她所面临的是最大的幸福。她同伊格尔将会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困苦，将来的生活是否如意，这都很难预料。但在今天，最晚不过明天，有一份崭新的生活在等待着她。我们真羡慕你，吉娜莎，你是双喜临门：生了儿子，又要和心爱的男人结婚。

关于瓦伦蒂娜我要说两句，我一直很害怕你这样的女人，瓦柳莎。每次去机关办事，我总要先瞧瞧办公室里坐的是男干部还是女干部。官僚让人生畏，而女官僚又比男官僚还要可恶百倍。可你呢，却保持了自己善良的心。不管你同意与否，我认为这一点就是你最大的幸运：你身居政府部门，不仅没有失去人味儿，更可贵的是，你也没有失去女人味儿。

娜塔莎有个好丈夫，还有一套房子，她自己又是个热心肠的人。奥尔佳实实在在，踏实肯干，就象涅克拉索夫所描述的那种人：“她能拦奔马，她敢闯火海。”当然，并不是说女人非得干这样的事情才算伟大，而是说奥尔佳和男人一样每天三班儿倒，和男人一样完成生产任务。一旦爆发战争或其它灾难，能够拯救我们的还是这些普通的劳动妇女。

该怎么说你呢，佳丽娜？你的那种幸福并不是人人都欣赏得了，至少我不能。我理解不了你们持不同政见者的观点。

这种观点的意义、目的是什么？只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你们在坚持自己的信念。那也一定就是幸福吧。

尼尔娅，你自己大概知道自己的幸福是什么吧。我忍不住要说出来：你的幸福并不在于你的音乐，你的学生，甚至你那位好丈夫，而在于你那非凡的心灵。它宁静、深邃、纯洁，宛如森林中的一江湖水。这恐怕是最难得的一种幸福了。

好了，我已经把你们都说了一遍，现在该谈谈我自己了。

朋友们，我简直幸福得令人厌恶，幸福得不可饶耍我的生活中没有一天不曾被人爱过??妈妈的爱，姐姐的爱，瑟约扎的爱。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也没有非凡的才能。我只想尽自己的力量多养几个孩子，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但有一点要提一下：无论我从前是多么的幸福，我还是希望我们的生活能够文明起来。我觉得我们女人的生活应该得以进一步的改善和提高。这不仅仅指我们在座的诸位，而是全国的女同胞。我要说的就这些。若是有谁觉得我哪些话不中听，那就请多多包涵了。你们不会生我的气吧？

没一个人生爱丽什卡的气。相反，拉丽莎奔过去搂住了爱丽什卡，动情地说：“我们的小爱丽什卡，你真聪明。你说得很对。我们以往的生活并不是无幸福可言。但我们还是希望能够生活得更加文明。我认为这可以作为我们《女人十日谈》的结束语。你们觉得怎么样？”

大家都同意拉丽莎的提议。作者稍加思索，也同意了，并决定最后再画上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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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欲之网

《情欲之网》是亨利?米勒“殉色三部曲”的核心作品，被认为是自卢梭以来最优秀的忏悔作品之一。它最为全面地表现了亨利?米勒在共“殉色”时期以及三部曲创作时期的根本价值观、信仰、观念及判断。它阐述了关于20世纪的人与社会的激情、思想、憧憬与噩梦，试图以原始的性爱方式，找回人在现代文明社会中失去的自由。**当亨利?米勒作为讲述者独自叙述时，他是无与伦比的。他以粗俗的方式，尽其所能地嘲笑维多利亚时代，直至其无地自容。本书语言大胆、直白，同时不乏幽默，堪称亨利?米勒的杰作。

第01章

她穿着紧身的波斯套装，系着头巾，样子十分迷人。春天已经到了，她戴上了一副长手套，一条漂亮的毛皮领国随意地围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我们选中了布鲁克林上区，想在这一带找一处公寓，避开所有的熟人，尤其是克伦斯基和阿瑟?雷蒙德。乌瑞克是唯一一个我们想告诉他新地址的人。那里将是我们真正的“世外桃源”，完全摆脱尘世的侵扰。

去寻找我们爱的小巢的这天，我俩都非常兴奋。每到一幢楼前按响门铃后我总是拥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她。她的外衣就像个避孕套，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诱人。有几次还没等我们俩分开，门就开了，还有几次房主要我们出示婚戒或其他的婚姻证明。

傍晚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位开朗热情的南方女人，她好像一见面就喜欢上了我们。出租的房子简直让人着迷，可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收入水平。莫娜当然决定要租下它；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房子。这儿的租金是我们计划的两倍，这也无法动摇她。我把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她要“设法”弄到这笔钱。事实上，我是和她一样想租下这套房子，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弄来这么多钱。我相信要租下这套房子我们就会陷入困境。

那个女人当然没有怀疑我们俩是在穷冒险。我们被让到她楼上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喝雪利酒。这时她丈夫回来了。他好像也把我们俩当成一对情没意合的夫妻。他是弗吉尼亚人，听口气象个绅士。显然我在宇宙精灵公司的职位打动了他们，他们很惊讶我这么年轻竟能谋到如此重要的职位。当然，莫娜把这大肆渲染了一番。若是按她的语意分析起来，我好像已经进入了管理层，而且过不了几年就会当上副总裁。“特韦利杰先生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她说，强迫我点头承认。

结果我们只交了百分之十的定金，这同九十美元的月租金比起来实在有点不合情理。我们怎么才能补上第一个月的租金这个赤字，还别说家具和其它必需的家当，我真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我只当是丢了十块钱，一个保全面子的表示，如此而已。我敢肯定，一旦我们摆脱了他们讨好的纠缠莫娜就会改主意的。

像往常一样，我又错了。她下定决心要搬进去。剩下的八十块钱呢？我们从她忠实的崇拜者，一个客房调配员，布罗兹泰尔那儿搞到了。“他是谁？”我壮着胆子问她，因为以前从没听她提过他的名字。“你不记得吗？几个星期前你和乌瑞克在第五大街碰见我们时我还给你介绍过，他绝对没有恶意。”

好像他们全都是“绝对没有恶意的”。她总是用这种方式暗示我，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提出与她过夜的建议从而使她难堪。他们都是“绅士”，而且是些傻瓜。我的工作使我很容易想象得出这种傻瓜的德行。我只记得他很年轻而且面色苍白。简单地说，什么也不是。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不让这些勇敢的情人找上门来，尤其是那些鲁莽冲动的家伙。当然，有一次她同我在一起时曾让他们相信她是同父母住在一起，而且她的母亲是个巫师，父亲又瘫痪在床还受着癌症的折磨。幸运的是我对她的这些勇敢的追求者不感兴趣（我总是告诫自己，凡事不要太深究），只是对“绝对没有恶意”这句话一直耿耿于怀。

安个家远不止房租这一件事。我发现莫娜把所有的事都想到了，她从那个可怜的傻瓜手里抠出了三百块钱。她要来的是五百，但那家伙抗议说自己的存款快光了，因为太大手大脚。她还让他给她买了一件别致漂亮的衣眼和一双很贵的鞋，这对他绝对是一个教训！

那天下午她必须去参加排练，我决定自己去买家具和其它的东西。我觉得用现金购物太不划算，何况我们国家体制就是建立在分期付款的购物法上的。我马上想到了多洛雷丝，她现在是富尔顿街上一家大百货商场的采购员，我肯定她会帮忙的。

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选好了布置我们豪华的鸽子笼的所有的东西。我选得很有品味而且很周到，没有忘记选一张漂亮的有好多抽屉的写字台。多洛雷丝掩饰不住对我们每月的付款能力的担心，但我告诉她，莫娜在剧院干得特别好，另外我在“妓院”不是还有份工作吗？

“是啊，可你还得付离婚赡养费呢。”她嘟囔说。

“那个呀！我不会再付很久的。”我微笑着回答她。

“你是说你对她的义务快到期了？”

“可以这么说，”我承认，“我们总不能永远把磨石压在脖子上吧，不是吗？”

她认为我就是这种人，是个畜生。她说着了，不过她似乎认为畜生是种讨人喜欢的人。我们分手前她又说：“我想我还是不该这么相信你。”

“嘘，不要说了！”我说，“要是我们不付款他们会来要家具的。担心什么呢？”

“我倒不是说商场。”她说，“我是考虑我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让她失望了，不过不是故意的。当时，除了起初心里的不安之外，我真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当我焦虑不安甚至绝望的时候，我总是可以靠莫娜给我打一针兴奋剂。莫娜完全是靠明天生活。过去只是一个可以任她随意扭曲的荒诞的梦。一个人绝不能从过去得出结论??这是一种完全不可信的判断方式。过去，尤其是它标志着失败和挫折时，根本就不存在。

很快我们迷人的小家就变得非常地舒适。我们得知这套房子原先住着一个富有的法官，他曾按自己的设想改装过这套房子。他一定是一个品味非常高的人，而且特别会享受。地上镶着木地板，墙板是昂贵的胡桃木的；一些宽大的可以改成床罩的玫瑰色的绸缎窗帘和书架。我们占了一层的前半部分，窗外是全布鲁克林最安静、最贵族化的一个区。我们的邻居都有大型的豪华轿车、仆人和名贵的宠物，他们的狗食都会让我们流口水。我们这座房子是唯一一座改成公寓的。

我们的两个房间后面，被一个转门隔开的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加了一个小厨房和一个浴室。不知什么原因这间房子没有出租。也许是它太隐蔽了。由于它的彩色玻璃，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房间里都十分阴暗，或者我应该说??柔和。不过当夕阳照进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火红的图案时，我喜欢进去踱步沉思。有时我们会脱光衣服在里面跳舞，惊讶地欣赏着彩色玻璃在我们赤裸的身体上印出赏心悦目的图案。情绪更高的时候我会穿着底子光滑的拖鞋在里面摹仿一个冰球名星，或者一边倒立着行走一边尖声唱歌。有时喝了几杯酒我还会试着模仿马戏团里我最喜欢的小丑的滑稽动作。

住进这里的头几个月，我们所有的需要都有计划地得以满足，一切都很满意。这个词最恰当不过了。没有一位不速之客来打扰我们。我们俩朝夕相伴??在一个温暖舒适的小窝里。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甚至不需要万能的上帝。也许我们就是这样想。令人羡慕的蒙塔古大街图书馆，一个装满宝藏的墓穴就在附近。莫娜去剧院的时候我就去看书。我随心所欲地看我喜欢的书。这地方实在太棒了，常常让我无法专心看书。我常常干脆合上书，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静静地从一个馆室走到另一个，脑子里浮想联翩，心里充满了满足感。除非这是一种永恒不变的生活，我实际上一无所求。我所拥有的一切，我的衣食住行都是莫娜给我的：那件丝绸睡衣，穿着比影星还帅。那双漂亮的摩洛哥羊皮拖鞋，还有那个烟嘴，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我才舍得用它。就连往烟灰缸里排烟灰的时候，我都忍不住俯身去欣赏它。她一共买了三个，每一个都是那么独特精致。它们美得简直让我心生崇拜。

这里的位置也非常好，交通特别方便，无论朝哪个方向，走不了多远就可以到许多不同的地方：到布鲁克林大桥下面那个奇妙的地方；到地中海东路的阿拉伯、土耳其、叙利亚和希腊人聚集的泊着许多老式渡船的港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蒸汽轮船抛锚的船坞和码头；到市政府附近的购物中心，那个夜晚如海市蜃楼般的地方。哥伦比亚上区的中心地带多是些旧教堂、高级俱乐部和富人们的摩天大厦，整个庄严古老的中心正在逐渐地被蜂涌而至的外国人、无家可归的穷人和郊区的流浪汉所侵蚀。

小的时候我常到这对面来看我的姑妈，她住在一幢老式高楼旁的一间简陋的房子里。离这儿不远的萨克特大街住着我的老朋友艾尔?布尔格，他父亲在一条拖船上当船长。我第一次遇见艾尔?布尔格时大约十多岁??是在不沉河的岸边。他教会我如何像鱼一样游泳，在浅水的地方扎猛子，印第安式的摔跤、射箭，还教会了我如何用自己的拳头，轻松地跑步，等等。艾尔的家族都是荷兰人的后裔，说来奇怪，他们都很有幽默感，除了他兄弟吉米，他是个运动员，是个自视清高的傻瓜。不过他们家里邋遢，已没有他们祖先的光彩。他们家的每个人好像都是我行我素。他还有两个姐妹，长得都很漂亮，他母亲也很邋遢，不过人长得很美，而且性格开朗，生性懒惰，却很大方。她曾经当过歌剧演员。至于那个老头，那位“船长”，很少见他在家。偶尔见到他时总是酩酊大醉的。我们饿了时她就扔给我们几个零钱，让我们自己去买些吃的。我们总是去买些同样的东西??腊肠、土豆沙拉、泡菜、馅饼和油煎饼。蕃茄酱是免费的，咖啡总是淡而无味，就像涮碗水，牛奶没有新鲜的，而且家里的杯盘刀叉没有一副是干净的。不过每一次吃饭总是很快活，我们总是狼吞虎咽。

在这个街区的那段生活是我最难忘、最高兴的日子。艾尔的朋友同我认识的那些男孩子好像完全是两种人。萨克特大街充满了更热情、更自由、更友好的气氛。虽然他们和我年龄相仿，却给我留下了更成熟、更独立的印象。每次与他们分手，我总有更加充实的感觉。事实上，他们都住在码头，他们的家人在这儿住了几代，他们是同种族聚居的一个团体，也许是这些因素造就了他们更让人喜爱的品德。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们中间的一个，虽然他很久以前就死了。弗兰克?斯科菲尔德。我们见面的时候他才十七岁，但体格已经像个成年人了。当我回想起我们之间那奇特的友谊时，却发觉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吸引我的正是他随和、自在、愉快的举止，绝对灵活、毫不犹豫地接受给予他的一切，无论是一个冰冷的维也纳香肠、一次热情的握手、一个旧铅笔刀，还是一个答应下星期来看他的许诺。他成人后变得很臃肿，体重大大超过了标准，但他很能干，那是一种奇特的、本能的方式，这足以使他成为一位报界要人的得力助手。他随这位要人走南闯北，完成各种各样没有报偿的工作。在萨克特大街那段美好的旧时光之后，我可能只见过他三四次，可我心里总忘不了他。有一段时间，我常常高兴地回忆起他，他是那么热情，那么善良，对人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只写过一些朋信片，你简直看不清他潦草的字迹。只有一行字说他现在感觉很好，世界真美妙，你他妈的怎么样？

乌瑞克偶尔来看我们，通常都是在星期六或星期天，我总会与他一起在附近一些老地方长时间地散步。

他从小就对这些地方很熟悉。他常常随身带着个笔记本，用他的话说“记点东西”。我常常对他用铅笔和油画笔的技巧感到惊讶。我当时绝想不到我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同样的事，他是个画家而我是个作家??或者说至少我希望有一天能是。美术世界在我看来是一个充满魔力的王国，一个超乎我想象的世界。

尽管在这些年里乌瑞克没有成为一位著名的画家，但他对艺术界却非常了解。对于那些他热爱的画家，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带着感情和理解地谈论。时至今日我的脑海里仍在回响着他对那些人滔滔不绝而又恰如其分的赞扬，像契马布埃、乌切洛、皮耶罗、德拉?弗兰切斯卡、博蒂切利、弗米尔，等等。有的时候我们会坐下来看一本画册，当然，里面都是大师们的作品。我们坐在那儿仅仅对一幅画就可以聊上几个小时，至少他能这样。正因为他自身是那么虔诚、谦虚，毫无疑问地虔诚、谦虚，他才可能这样深刻地、很有鉴赏力地谈论“那些大师”。在精神上，他本身就是位大师。感谢上帝他一直没有失去对大师们的尊崇和热爱，真是一个少有的天生的崇拜者。

就像奥洛克，那位侦探，他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什么东西迷住。在我们沿码头散步时，他常常停下来指着一些破旧的建筑，或是残垣断壁，细述它们在对岸摩天大楼或是庞大的船体和高耸入云的船桅的背景衬托下的美。时常是在滴水成冰、寒风刺骨的天气里，乌瑞克似乎浑然不觉。这种时候他会羞涩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信封，用一个短得可怜的小铅笔头想记下“一点东西”。我得说，这些笔记可是一点儿结果也没有，至少那时候没有。

在“工作”的间隙，他会让他的朋友们，主要是那些姑娘们做他的模特，给他摆出各种姿式。这些时候，他总是手忙脚乱的，好像在为沙龙的画展做准备似的。他在画架前模仿着“大师”们的各种姿势和手势。他那些近似疯狂的动作简直让人目不忍睹。令人费解的是，结果总是令人沮丧的。“去他妈的。”他会说，“我最多只能画点插图。”我现在还可以想象出他站在一幅流产的作品前叹息着，语无伦次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他会去拿一本塞尚的画册，翻到他最喜欢的一幅，然后呲牙咧嘴地瞧着他自己的作品。“你来瞧这个？”他会说，一边指着塞尚画中特别成功的部分。“我他妈的为什么就找不到这种感觉??哪怕一两次也好？你说说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接着他会深深地叹口气，有时候发出真正的抱怨。“我们去喝一杯，怎么说呢？干吗非要成为塞尚？我知道，亨利，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不光是这幅画，或是以前的哪一幅，我的整个生活都出了问题，一个人的工作反映出这个人的全部，他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不是吗？瞧这个，我就是一块干巴巴的奶酪，呃，什么？就这么回事儿！去他妈的蛋！”说到这儿他把酒杯举到唇边，嘴角古怪地自嘲地扭曲着，让人体味到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苦。

如果说我崇拜乌瑞克是因为他与大师们的竟争，倒不如说我真正崇拜他所扮演的这个“失败”的角色。他是一个懂得如何演奏出挫折和失败的乐章的人。事实上，他具备一种智慧和宽容，使这些挫折和失败看上去与成功只有一步之隔，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完全的失败。

这也许是事实。乌瑞克所以能够得到解脱是由于他全然没有抱负。他并不渴望得到世人的承认。他想成为一名好画家只是为了得到拥有一技之长的满足感。他喜欢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事物，除此无他。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享乐主义者。玩棋时喜欢下中国象棋，尽管他的棋下得要多臭就有多臭，那只是因为抚弄象牙棋子能给他带来一种特别细腻的快感。我还记得那几次我们去博物馆寻找古代的棋盘，只要乌瑞克能在一个曾在中世纪的城堡里用过的棋盘上下棋仙会乐上天的，根本就不会在乎棋的输赢。他精心地挑选所用的每一样东西??衣眼、旅行袋、拖鞋、台灯，每一样东西。他选中一件东西时总是放到嘴边亲吻，不管是什么，只要还能补救的他都会缝补、修缮或是用胶重新粘好。说起他自己的东西时就像某些人谈论自己的宠物一般；他对这些东西赞不绝口，即使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也不例外。有时候我还见到他在同它们谈话，就像对老朋友似的。克伦斯基这个可怜讨厌的家伙，他就像是被父母抛弃了。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无所谓，都没有什么意义。任何东西只要一到他手里就会破碎不堪，或者变成破烂。可是有一天??我至今仍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就是这样的一个克伦斯基开始作画了。他一开始也十分出色。真是棒极了，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色大胆、鲜艳，就好像他是刚从苏联回来的。他的主题也不乏大胆和创意，他一画就是八九个小时，事先或之后胡乱地填饱肚子，并且总是一边画一边唱歌，吹口哨，两只脚不停地倒来倒去摇晃着，总是自己给自己鼓掌。不幸的是那只是昙花一现，几个月后就渐渐终止了。从那以后他便只字不提画画了，显然，他要忘记自己曾经摸过画笔……在我们这段平和宁静的日子里，我在蒙塔吉大街图书馆认识了一个怪人。他们跟我很熟，因为我一直在找他们的麻烦，向他们借那里没有的书，要他们帮我去别的图书馆借一些珍版的或是很贵的书，还总是抱怨他们的藏书太少，服务不周，简而言之就是想让别人讨厌我。更有甚者，我还总是因为过期归还、丢书（已经在我自己的书架上了）和丢页付高额的罚金。有时我会像个小学生一样受到公众的指责涸为书上用红笔画了线，或是在页边的空白处徐涂写写。后来有一天，我正在圆形的书架前找一本珍版书时??天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同一个学者模样的人聊了起来，他是馆里的工作人员。从聊天中我得知他去过欧洲一些著名的图书馆。碰巧从他嘴里听到了Medrano这个词。这实际上是个希腊词，不过我还记得。不管怎么说，我很喜欢这个家伙，于是我邀请他第二天晚上到我家来。我从图书馆一出来就给乌瑞克打电话，猜他也来。“你听说过the Cirque Medrano吗？”我问他。

简而言之，第二天晚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谈论the Cirque Medrano。那个图书馆员离开时我仍在如痴如醉。“这就是欧洲！”我自言自语地说出声来，一遍又一遍，无法停下来。“那家伙去过那儿……他什么都见到了，天啊！”

那以后那个图书馆员经常来，胳膊下面总是夹着几本他认为我想看的珍版书。他也经常带瓶酒来，有时候也和我们一起下棋，很少在半夜两三点之前离开。他每次来我总是让他聊欧洲的事：这是他的“入场券”。我真的被这个话题迷住了，我说起欧洲的事来如数家珍，就好像我亲自去过那儿似的（我父亲也是这样，尽管他从来没有离开纽约，可他谈起伦敦、柏林、汉堡、布莱梅、罗马，就好像他一生都住在国外）。

一天晚上，乌瑞克带来一张很大的巴黎地图（the Metro Map）。我们都跟到地上在巴黎的大街小巷里流连忘返，去逛图书馆、博物馆、大教堂、花摊、屠宰场、公墓、妓院、车站、小风笛，等等。第二天我满脑子仍是欧洲，我是说我不能再上班了。这是我的一个老习惯，什么时候高兴就请一天假。我一直非常喜欢这种偷来的休息日，这意味着可以睡到任何时候才起床，穿着睡衣消磨时光，听听录音机，或是钻进书里，到码头散步，然后吃顿丰盛的午餐，再去看日场电影。一场好看的轻歌舞剧是我最喜欢的，整个下午我会笑破肚皮的。有时候，过了几天这样偷来的休息日，回去上班好像更难了。说实话，就是不可能，莫娜会给老板打电话告诉他我的感冒更重了，而他总会说，“让他在床上再躺几天，好好照顾他！”

“我想这次他们会识破你的。”莫娜会说。

“他们会，亲爱的。只不过因为我太出色了。他们离开我就玩不转了。”我接着叮嘱道：

“千万别去开门，这就行了，不然就跟他们说我去看病了。”

这几天过得好极了，简直太棒了。我已经对我的工作没兴趣了。我脑子里只想开始写作。在办公室里我干得越来越少，变得越来越懒散。只有那些有疑问的申请人我才接待一下。其余的事都交给我的助手去做。我经常借去下面的分公司检查工作为名离开办公室，我会给市中心的一两个分公司打电话??只是为了找几个证人??然后就溜进一家电影院。看完电影我会顺路去找另一个分公司的经理，再向总部汇报，然后就回家。有时候我整个下午都泡在一个画廊或是四十二街的图书馆里。有时我会打电话叫上乌瑞克一起去舞厅玩玩。我生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请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样发展下去肯定要坏事的。

莫娜鼓励我的这种“不法行为”。她从来就不喜欢我这个人事部经理的角色。“你应该写作。”她会说。“好啊，”我会反驳说，心里暗自高兴要挑起一场争吵以缓和这种意识。“好啊！可我们靠什么生活？”

“这事让我来想好了！”

“可我们不能永远靠骗人的钱过日子。”

“骗？我借钱的那些人根本不把这当回事儿，他们还得感谢我呢。”

我无法理解她的想法，不过我会让步。我毕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了结束这场争吵我总会说：“好吧，我还没辞职。”

这些偷来的休息日我们时常是在纽约第二大道渡过的。在那个街区我有很多朋友，当然都是犹太人，而且大部分穷困潦倒，不过都是些快乐的伙伴。在巴巴莫斯克维茨吃过饭后我们就去皇家咖啡厅坐坐，在这里你肯定能发现你想找的人。

一天晚上，我们在这条大道上漫步，我正要从一个书店的橱窗向里瞧一眼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照片常年挂在这个橱窗里??阿瑟?雷蒙德的一个老朋友过来同我们打招呼。内厄姆?尤德。他是个矮个子，脾气暴躁，他用依地语写作。他的脸就像一个大铁锤。你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的。他说话又快又不清楚，好像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他不仅说话像放鞭炮，而且还流口水。他的口音，简直难听死了，不过他的微笑十分动人??就像杰克?约翰逊。这使他的脸变成了一种杰克??灯塔式的扭曲。

我每次见到他时他总是兴高采烈的，总像是刚刚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闻所未闻的东西。他在倾吐心声的时候总要给你洗一次淋浴，免费的。不过他的话还值得听。从他的门牙里四溅出来的唾沫星子同淋浴的效果差不多，有时候还夹带着几粒苦蒿的种子。

他一把抢过我腋下夹的书，大声说：“你在看什么书？啊，哈姆森。好！是个出色的作家。”他甚至还没说“你好”。“我们必须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你打算去哪儿？你吃饭了吗？我饿了。”

“请原谅，”我说，“我想去看一眼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撇下他站在那儿激动地手舞足蹈地同莫娜说话。我独自站在陀氏的肖像前，像以往许多次一样审视着他那熟悉的容貌。我想起了一位朋友，洛?雅各布斯，每次经过莎士比亚的塑像时他总是脱帽致敬。这比我在陀氏面前鞠躬似乎又多了一层内涵，更像一次祈祷，一次使他能揭开那表像中的秘密的祈祷。那么平淡无奇，他那张脸，像个斯拉夫人，十足的俄国农民。那是一张在人群中就是与你擦肩而过你也不会注意的男人的脸（内厄姆?尤德看上去比那位伟大的陀氏更像一位作家）。我站在那儿，就像往常那样试图集中精力于发现隐藏在那个像面团一样的脸后面的谜。唯一能清楚理解的只有痛苦和固执，一个偏爱下层社会的人，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我陷入了沉思，终于我看见的只是一个艺术家，一个不幸的、史无前例的人物，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么真实，那么令人信服，那么奇妙且神秘莫测，是疯狂的查尔斯和所有那些残酷、邪恶的大主教们加在一起也无法比拟的。

突然，我觉得内厄姆?尤德的重手放到了我的肩上，他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嘴角挂着口水。他那顶破旧的、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出门都不摘下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那样子显得有点儿可笑，又有点儿疯狂。

“神秘！”他大声说，“神秘！神秘！”

我茫然地看着他。

“你还没看过？”他喊道。好像有一群人围住了我们，其中一个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就像一个小贩在兜售他的货色。

“你说什么？”我淡淡地问。

“说你的纳特?哈姆森。他写的这本最了不起的书，它的德文名字就叫《神秘》。”

“他是指《神秘》。”莫娜说。

“对，就是《神秘》。”内厄姆?尤德喊道。

“他刚才一直在跟我谈这个，”莫娜说，“听起来很不错。”

“比《一个在无声的琴弦上演奏的流浪汉》还棒吗？”

内厄姆?尤德突然插进来：“那不值一提。《大地的成长》使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神秘》却无人知晓。让我来做解释吧……”他停了一下，转身吐了口痰。“不，最好不解释。到你的卡内基图书馆去找一本。你们用英语怎么说来着？《神秘》？差不多一样的??不过‘神秘’更好一点儿。更神秘点儿，不是吗？”他咧嘴笑了笑，帽沿又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招来了许多听众。“回家去！”他喊道，挥动双臂驱赶人群。“我们是鞋上的花边吗？你们怎么了？我难道要租一个大厅才能同一位朋友私下说话吗？这儿不是苏联。回家去……走！”他又挥起手臂。

没人动，他们只是放纵地笑着。显然，他们跟他很熟，这个向厄姆?尤德。他们中的一个人用依地语说了几句话，内厄姆?尤德不高兴却又有些洋洋自得地笑了笑，无助地看着我们。

“他们想让我用依地语给他们背诵一段。”

“好啊，”我说，“为什么不呢？”

他又笑了，这次有些羞怯。“他们像孩子，”他说，“等等我，我给他们讲一个寓言。你们知道寓言吧？这是关于一匹绝色的长着三条腿的马的故事，我只能用依地语讲……请你们原谅。”

开始讲依地语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完全变了。看上去那么严肃、悲伤，我觉得他随时随地都会哭出来。可当我转脸瞧他的观众时，却见他们在轻声暗笑。他的表情越严肃越悲痛，听众就越开心，最后他们终于放声大笑。内厄姆?尤德却始终忍住不笑，他向狂笑的听众严厉地望了一眼结束了他的故事。

“现在，”他说，转身抓住我们俩的胳膊，“现在我们要去个地方听听音乐。我知道霍斯特大街有个小地方，在一个地下室。罗马尼亚的吉卜赛人开的，我们喝点葡萄酒再聊聊《神秘》好吗？你们有钱吗？我这儿只剩下两毛二分钱了。”他又笑了，这次却像个大酸果馅饼。一路上他不停地用他的帽子指这指那，有时他还停下来同一个朋友真诚地聊几分钟。“对不起，”他会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不过我以为我可能会借到一点儿钱，那是一家依地语报纸的编辑??不过他比我还穷。你们还有点儿钱，是吧？下次我请。”

在那个罗马尼亚人的地方我遇见了一个我原先的送信人，戴夫?奥林斯基。他曾经是格兰特大街办公室的夜班送信员，我对他印象很深，因为办公室被抢的那天晚上，保险柜被翻了个底朝天，奥林斯基也被打得死去活来（实际上，我一直想当然地认为他已经死了）。当时是应他本人的要求我才把他安排在那儿，因为那是个对外机构，而他又能讲差不多八种语言。奥林斯基以为他能挣到很多小费，每个人都不喜欢他，包括他的那些同事。每次我碰见他时，他总是在跟人聊特拉维夫聊个没完。总是特拉维夫和布洛涅一萨尔一莫尔（他要把信件送到所有的停泊船只的港口，不过大多数信件都是特拉维夫的）。不管怎么说，在那个“事故”发生之前，我曾派他去过一次坎那尔塞，那儿有一个“海滨”。我用“海滨”这个词是因为每次奥林斯基说到布洛涅一萨尔一莫尔，他总要提起他去洗过澡的＊海滨”。

他告诉我，离开我们公司以后他就当了一名保险公司的推销员。实际上，我们还没聊几句他就开始向我兜售一份保险单。我虽然很讨厌这家伙，却没有打住他的话头。我想让他在我身上实践一下也许对他有好处。内厄姆?尤德也很烦他，可我还是让他唠叨下去，装作我也许会需要一份意外事故、健康或是火灾保险。奥林斯基为我们要了饮料和点心，莫娜离开桌会邀请这里的女主人参加谈话。这中间一个名叫曼尼?海斯的律师走了进来??他也是阿瑟?雷蒙德的朋友，他非常迷恋音乐，尤其崇拜斯克里亚宾。奥林斯基不情愿地被拉进这场对话，他费了好半天才明白我们聊的是谁。当他终于知道那只是个作曲家时显得很不耐烦。我们难道不能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吗？他提议。我对他解释说那是不可能的，他应该在我们离开之前赶快把事情跟我讲清楚。曼尼?海斯从他一坐下就没闭上嘴，现在奥林斯基又回到了他的话题上，介绍各种保险；他不得不扯开嗓门压倒曼尼的声音。我同时在听着两个人的声音，内厄姆?尤德试图捂住他的另一只耳朵。终于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大笑，接着就开始背诵他的寓言??用依地语。奥林斯基还在接着说，这时声音很低，不过比先前更快了，因为每一分钟都非常珍贵。最后当这里所有的人都开始哄笑时，奥林斯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向我推销他的保险。

最后我告诉他我必须仔细考虑一下，他的样子好像受到了愚弄。“可我已经把每件事都解释清楚了，米勒先生。”他抱怨说。

“可我已经有了两种保险。”我骗他说。

“这没关系，”他反驳说，“我们可以把它退了买更好的。”

“我就是要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我反击道。

“可是没什么好考虑的了，米勒先生。”

“我还不敢肯定我是不是懂了。”我说，“也许你最好明天晚上来我家里。”于是我给他瞎编了个假地址。

“你肯定会在家吗，米勒先生？”

“要是我不在家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可我没有电话呀，米勒先生。”

“那我就给你发封电报。”

“可我明天晚上已经约了两个人。”

“那就约后天，”我说，一点也不急不躁地跟他交涉。“或者，”我存心不良地加了一句，“你可以在下半夜来，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每天两三点才睡。”

“我怕那可能太晚了。”奥林斯基说，样子越来越难看。

“嗯，让我想想。”我说着，挠挠头作沉思状。“那我们一个星期后就在这儿见面怎么样？九点半整。”

“别在这儿，米勒先生，求你。”

“好吧，那么，选个你喜欢的地方。这两天给我寄张明信片，再把你所有的保险单都带来。好吗？”

在最后几句寒暄时，奥林斯基已经在桌旁站起来，同我握手道别。当他转身去拿他的那些文件时，他发现曼尼?海斯正在那上面画动物，内厄姆?尤德正在写一首诗??用依地语??在另一张纸上。他被这意外的事情激怒了，他同时用好几种语言冲着他们大喊大叫。他气得脸色青紫，没一会儿，这里的打手，一个曾是摔跤手的希腊人，过来抓住他的裤裆把他推搡出去。走到门口时女主人过来冲他的脸上挥动着拳头，在街上，那个希腊人翻遍了他的衣袋，搜出几块钱交给女主人，她把找他的零钱扔给他。奥林斯基这时四爪着地就像在爬。

“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人真是太可怕了。”莫娜说。

“是啊，可这是他自找的。”我回答说。

“你不应该那么怂恿他??那太残酷了。”

“我承认，不过他是个讨厌的家伙，换了别的地方这种事总会发生的。”于是我开始讲述我同奥林斯基交往的经历。我解释我是如何迁就他，把他从一个公司转到另一个分公司。每一个地方发生的都是同样的故事，他总是受到污辱和虐待??“根本没有原因，”就像他总是说的那样。“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会说。

“你好像在哪儿都不受欢迎，”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是什么让你这么狂妄自大？”我还清楚地记得我冲他发火时他的表情。“来吧，”我说，“告诉我，因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的话着实令我吃惊，他说，“米勒先生，我非常想当好一名送信员。我应该得到一个责任更大的职位。就凭我的学历我满可以当一名合格的经理，我能为公司省钱，我能拉来更多的生意，使工作效率更高。”

“等一下，”我打断他，“你难道不知道你根本没机会当一个分公司的经理？你疯了。你甚至连英语都说不好，去你的那八种外语吧。你连如何和邻居相处都不会。你讨厌透了，你难道不明白？别跟我瞎扯那些将来的打算，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是说这样一个他妈的讨厌的臭虫？”

奥林斯基听了这些话像个猫头鹰似地眨着眼，“米勒先生，”他开口道，“您必须明白我是个好人，而且我在努力……”

“狗屁！”我喊道，“现在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特拉维夫？”

“因为我想做点儿我自己的事情，这是真话。”

“那么说你在特拉维夫??或者是布洛涅一萨尔一莫尔不能做吗？”

他沮丧地笑了笑。没等他开口我继续说道：“你跟你的父母处得怎么样？你在那儿有过好朋友吗？等一等。”??我伸手阻止他的回答??“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你说过他喜欢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不是难堪，而是被难倒了。

“你知道你应该是什么？”我继续说，“是一只信鸽。”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解释说，“一只信鸽是靠监视别人、靠给他们送信挣钱??你懂吗？”

“我应该是一只信鸽？”他尖声说，让自己振作起来，试图显得很自信。

“没错，”我两眼一眨也不眨地说，“要是不这样，那就会有一个绞刑吏来。你知道??”我用手冷酷地作了一个绳套的样子??“用绳子把人吊死的人。”

奥林斯基戴上帽子朝门口走了几步。他突然转过身来，平静地走向我的办公桌。他摘下帽子用双手拿着。“对不起，”他说，“我能再有一次机会吗？??在哈莱姆？”他的口气就好像这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为什么这么肯定？”我轻松地回答说，“当然我会再给你一个机会，不过这是最后一次，记住。我开始喜欢你了，你知道吗？”

这话比我以前说的任何话都更让他为难，令我吃惊的是他并没有问我为什么。

“听我说，戴夫，”我说着向他俯过身去，好像我有些非常机密的建议，“我准备把你安排在我们这儿最糟的地方。要是你在那儿能处好了，你会在其它任何地方干好的。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别在那家公司里惹任何麻烦。”??说到这儿我用手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你明白吗？”

“那儿的小费多吗，米勒先生？”他问，装作不理会我最后那个手势。

“那地方没有人给你小费，我的好朋友，而且也别想跟人去要，每天晚上你到家时要感谢上帝你还活着。在过去的三年里我们那个分公司失去了八位送信人，你自己想想吧。”

我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送他到楼梯口。“听我说，戴夫，”我边同他握手边说道，“也许我是你的一个朋友而你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你会感谢我把你安排在纽约那家最糟的公司。你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真不知道如何开始教你。首先，尽量闭紧你的嘴巴。经常要面带微笑，即使这很痛苦，即使你没有得到小费也要说句谢谢。只说一种语言，其他的一字不提最好。忘了要当经理的念头，当一名好信使。别跟别人说你是从特拉维夫来的，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生在布朗克斯，你明白吗？要你做得让人满意，就别吱声，当个容易上当的家伙，知道吗？拿着这些去看场电影。看点滑稽的画面放松一下，别再让我听到你的事情！”

那天夜里同内厄姆?尤德一起走去坐地铁，我的脑海里清楚地回忆起我同奥洛克那多次的午夜探访。那是在东区。每当我需要彻底的刺激我总会来这儿。就像到了家一样，那里的一切我虽不了解却觉得非常熟悉。就好像我已经熟知这种贫民窟的化身。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人口的密集，每样东西都在力争丰富。一切都在萌发闪光，就像是在伦勃朗那漆黑的画布上。一个人会不断地感到意外，常常是因为一些家常的琐事。那是我童年生活的世界，在那里从日常的事情中就可以学到神圣的品性。那些贫穷受歧视的侨民生活在这个破旧的世界里，在我看来他们是生活在一个被突然停滞的过去里，他们的面包还是那种不用抹黄油或果酱就可以吃的好面包。他们的煤油灯给他们的屋子里带来圣洁的光亮，床总是最醒目也是最诱人的，家具虽然旧但很舒适。使我一直疑惑不解的是那些看似摇摇欲坠的破旧不堪的房屋的里面竟然如此地整洁。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比一个一贫如洗的家里能如此整洁而祥和更具情调的了。在我寻找那些流浪儿时看到了数以百计这样的家庭，有许多我们在寂静的深夜里不期而遇的这样的景象就像是翻开了《旧约全书》中的一页历史。我们进去时是为了查寻一个违法的少年或者一个小偷，而我们离开时却仿佛刚同上帝的选民一同进过餐。通常情况下这些父母都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参加的信使队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中几乎所有的人甚至从来未走进过任何一座写字楼。他们只是曾经从一个贫民窟搬到另一个，这以外的世界他们甚至没有瞥过一眼。我时常产生这样的念头，陪这些父母中的一位到交易所的一层大厅去，在那里他可以看见他儿子在那些疯狂的证券经纪人所制造的混乱中跑前跑后，在这场令人兴奋而又有利可图的游戏中男孩有时每周可以赚到七十五块钱。这些“男孩”中有些人到了三四十岁时还在干这一行，有的甚至还成了房地产、农场、公寓楼或者金边债券的持有者。他们中有些人的银行存款竟有一万多块，然而他们仍然是信使，而且一生如此……。这些移民陷入了一个多么矛盾的世界啊！对此我实在迷惑不解。我有着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的所有的优越条件，难道就没有去寻找过最低贱的工作？我能够找到一份周薪十六七块钱的工作不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吗？不久我就要抛弃这样的生活去当一名作家，而那样我将会比这些最底层的移民更加无助。不久我会在夜里偷偷摸摸地溜到街上，到我家周围的这些贫民窟乞讨。不久我会站在餐厅的窗外垂涎三尺却又无望地盯着那些好吃的东西。不久我就会感激报童施舍给我买一杯咖啡和一个油煎饼的一个钢蹦或者一毛零钱。

是的，在这远未成为事实的时候我就在想象这些可能发生的事。也许我如此深爱我这个可爱的新家是因为我知道它不会长久。我们的“日式”爱巢，我是这样称它的。因为它简单纯洁，那张矮式的长沙发放在屋子中央，灯不多不少，没一样东西显得多余，墙壁上闪着天鹅绒般柔和的光亮，地板光洁得就像每天都擦洗一般。不自觉地我们做每件事都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这个地方使人不得不这样做。这所为有钱人设计的房子，租用它的却是两个只有精神财富的信徒。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在得到时都经过了一场思想斗争，都被我们贪婪地读过，丰富了我们的生活。就连那本破旧的《圣经》的背后也有一段故事……一天，觉得想要一本《圣经》，我就让莫娜出去找一本。我提醒她不要去买。“让什么人把他的当礼物送给你。找找救世军或者找一个救援会的人。”她照我说的去做了，可每到一处都遭到拒绝（真他妈的怪，我心想）。后来，好像是冥冥中回答我的恳求，凭空里冒出了一个疯乔治！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当我回家时他就在那儿等我了。莫娜在招待他喝茶吃点心，我想我是见了鬼了。

莫娜当然不知道他就是疯乔治，我童年时熟识的一个人。她看见一个人正在一个运蔬菜的车前布道，一群孩子在朝他起哄，往他脸上扔东西，而他却在祝福他们（手里拿着鞭子），说着：“宽容这些孩子们对我所做的……忍耐是神圣的而且……”

“乔治，”我说道，“你还记得我吗？你过去常常给我们送煤和柴禾。我当时住在德里兹大街??第十四区。”

“我记得所有上帝的孩子，”乔治说。“甚至第三代、第四代的。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愿圣灵永远与你同在。”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乔治已经开始像以前那样装出主教的神气。“我能证明我自己，圣父派我来证明我自己……阿门！哈利路亚！赞美主！”

我走过去拥抱乔治。他已经是个老人了，一个有点儿疯癫却又平和可爱的老人，也是最意想不到会在我家里见到的人。他在我们这些男孩子眼里曾是一个可怕的形象，总是在我们头上挥响鞭子，他意味着无休止的指责、火焰和硫磺。当他的马在结冰的路上滑倒时他会不要命地抽打它，朝天上举起拳头，哀求上帝惩罚我们这些好恶作剧的孩子。那些日子我们把他整得多惨呀！“疯乔治！疯乔治！”我们这样不停地喊，直到喊得脸色发青。接着我们就用雪球打他，那些结了冰碴握得死硬的雪球常常打中他的鼻梁，气得他暴跳如雷。他若是追上来抓住我们中的一个，另一个就会像恶魔似地去偷他车上的蔬菜或水果，或者把一袋土豆扔到阴沟里。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变成那样的。好像从他一生下来就在他的车上布道，他就像一个古代的先知，而且就像伟大的《圣经》中讲述的那些先知一般的污秽。

我最后一次见到乔治?登顿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又出现了，给我讲基督，讲世界的光明。“上帝派我来，”乔治说，“并与我同在！圣父不会让我孤独，因为我总是在做那些让他高兴的事情……你应该明白真理，而真理会让你得以解脱。阿门，兄弟！愿上帝的思典伴随着你，保佑着你！”

对于像乔治这样的人你不会想到要去问他这些年的经历。他的日子过得多半就像一场梦。显而易见，他脑子里从未想过明天。他仍然带着他的马和马车在这座城市里漫游，就好像机动车根本不存在似的。那条鞭子放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它与他是不可分的。

我觉得该给他一支烟。莫娜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

“在上帝的王国里，”乔治举起一只手表示反对，“没有肉和酒，只有正义、和平和圣灵的欢乐……吃肉和饮酒都没有好处，还有那些使人误入歧途的事，或是冒犯神灵或使人虚弱的。”

在莫娜和我喝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接着就好像没有看见或听见我似的，乔治又高谈阔论起来：“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身体只是圣灵的庙宇，他们在你的内心，使你与上帝同在，而你并不是你自己？你的生命是有价值的。因此用你的身心去赞美上帝，它们是属于上帝的。阿门！阿门！”

我开始自在从容地笑了起来，但没有嘲讽的意思??完全被《圣经》所陶醉了。乔治并不在意，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就像从前一样。他没再把我们当作人来比喻，而是把我们比作他正在用圣母恩赐的牛奶倾注的容器。对于他周围的物质他熟视无睹，一个房间对他来说与另一间没有区别，比他养马的马厩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也许同那几匹马睡在一起）。不，他有一个要完成的使命，这使命使他快乐而健忘。从中午到子夜他一刻不停地忙着传颂上帝的话。即使在卖他的东西时他仍在传播《福音》。

一种多么美好、无拘无束的生活啊！我心想。疯？确实他疯了，疯得像个臭虫。可从好的一面想想。乔治从来没真的用他的鞭子伤过人，他喜欢甩响它，那只是为了让那些可恶的小顽童知道他并不只是一个软弱可欺的老傻瓜。

“拒绝魔鬼吧！”乔治说，“他就会从你们身上逃走。亲近上帝吧，他就会亲近你们。洗净你的双手吧，你们这些罪人，纯洁你的心灵吧，你们这些三心二意的人……。在上帝面前弯下你们的腰吧，而他会让你昂首挺胸。”

“乔治，”我止住不停的笑声说，“你使我感到很快乐，很久以前……＂“上帝坐在他的王座上，在光明的太阳上拯救世界……不要伤害大地、海洋和森林，直到我们在他们的额头打上上帝的仆人的印记。”

“好了！听我说，乔治，你记得……”

“他们不再挨饿，不再饥渴，阳光也不再照在他们身上，没有光也没有热。从神灵中来的耶稣会给他们送来食物，带他们到生活的泉源，上帝会擦去他们眼中所有的眼泪。”

说到这儿乔治掏出一条很大的脏兮兮的红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后使劲地擤一下鼻子。“阿门！赞美上帝！赞美他救世济世的神力！”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旁。壁炉架上放着一份未完成的手稿，上面压着一个跳舞的兴都斯坦美女像。他绕着它看了看说道：“把这些东西封起来吧，天上的雷电轰鸣，不要写这些东西……上帝已经向他的奴仆和先知们宣布，在第七位天使主宰的时代，他一开口，上帝的神秘就会完结。”

这时我觉得听到了外面的马受到了惊扰。我走到窗前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乔治提高了他的嗓门。现在从他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叫喊了。“谁不该听他的话，噢，主啊，赞美他的名呢？因为他是唯一神圣的。”

那几匹马正在用力挣脱那辆马车，顽童们兴奋地尖叫着像昔日一样蜂涌上去抱车上的水果和蔬菜。我招呼乔治到窗边来，他还在那儿叫喊……“最好快点，乔治，不然它们就要跑了！”

乔治迅速地弯下身拾起鞭子冲到街上。“谁在那儿，无耻的家伙，”我听见他在喊，“谁在那儿？”

他一会儿又回来送给我们一篮苹果和一些花耶菜。“收下这些上帝的祝福吧，”他说，“愿你们平安！阿门，兄弟！天福，姐妹！上帝的荣耀至上至尊！”随后他回到马车上，轻轻挥动长鞭，赶着马儿向四面八方传播福音去了。

在他走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了他忘在这儿的那本已经破旧不堪的《圣经》。那本书油乎乎、沾满腔指印好像被苍蝇咬过似的，封面已经不见了，里面还有许多缺页。我曾渴望得到一本《圣经》，而现在我得到了。“寻找，你就会发现，祈求，就会降福于你。敲门吧，它就会开启。”我又开始高谈阔论了。《圣经》中的话比最烈的酒更令人陶醉。我随意地翻开《圣经》，正好翻到我最喜欢的一段：

“在她的额头上写着一个名字，神秘，伟大的巴比伦，人间娼妓和仇恨之母。

“我看见这个女人喝足了圣徒们和耶稣的殉道者的鲜血，当我看见她时，我心中既惊且羡。

“天使对我说，你因此惊异吗？我会告诉你这个女人的秘密，有一个七头十角的怪兽驮着她。

“这个怪兽不是你看见的样子；它来自无底的深渊，又进入地狱中去。这个世界创始之初未记入史册的先人们，当他们看见这个怪兽时也是惊诧莫名，不是它，又是它。”

听了狂热的教徒的话总让我如饥似渴??我是指对生活中美好的事物。充实的内心会使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有好胃口。乔治没走多久我就开始想这个特贵族化的地区在哪儿能有一个卖炸面圈或是入口就化的奶香点心的面包店。又喝了几杯葡萄酒之后我开始想一些更丰盛的食物，像土豆布丁加泡在香肉汤里的油煎面包屑，我想到一块上面盖着煎苹果片的烧肘子，外加扇贝和咸猪肉当饭前小吃，还有路易斯安那特有的薄煎饼，巴西果仁和山核桃，水果奶油布了。我在想象中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这些味道浓郁、多汁的美味佳肴。我渴望的这些食物都是犯禁忌的。这些禁忌的食物和酒能激发性欲。那种上好的加香料的德国酒最棒了。

我苦思冥想，我们肯定能从什么人的家里路到一顿好饭（我的大部分朋友都在外面吃）。想到的几个人都住得太远，不然就是那种你不能不请自到的人。当然莫娜是想在一个好餐馆里吃一顿，吃到胀破肚子，然后就坐在那儿等她找到一个能给我们付账的人为止。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主意，这法子已经用过许多次了，而且有一两次我那样坐了一整夜等某个带现金的家伙出现。不，先生，如果我要好好吃一顿的话，我要用自己口袋里的钱。

“我们还有多少钱？”我问，“你到处都找了吗？”

所有的钱都汇到一起只有七毛三分钱。离发薪还有六天，我根本没心思??太饿了??就为了找点儿钱去跑电报局。

“我们去斯考奇面包店吧，”莫娜说，“那儿的服务不错。吃的简单但很实惠，而且便宜。”

斯考奇面包店在保罗大厅附近，一个很冷清的地方，那儿的桌面是大理石的，地上到处是锯木屑。店主是个来自欧洲的郁郁寡欢的长老会教徒。他们说话带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口音，总使我想起麦克格利高尔的父母。他们说的每个音节都带硬币的丁当声，像是墓地的共鸣。因为他们是文明人，人们好像就应该感激他们提供的服务。

我们要了一份马腿肉和泡得发胀的麦片粥，外加油烤饼和一片过季了的莴苣叶，这些东西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是一个一辈子没一天高兴过的一脸讨厌相的老处女烧的。我宁愿喝一碗掺着死面团的大麦粥，或者烧牛肉香肠和土豆沙拉，就像艾尔?布尔格家百吃不厌的那种。

这顿饭倒真让人清醒。不过饭后我却带了一身酒气，不知怎么，我开始有一种轻飘飘的头脑特别清楚的感觉，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空了，血管都变得透明了，我体会到漫不经心总是很不寻常的。店门每开一次都发出一种恐怖的声音刺激着我们的耳膜。门口有两路有轨电车，街对面是一个留声机店和一个收音机店，而且拐角的地方车辆总是拥挤不堪。我们正要起身离开时街灯亮了。我嘴角含着一个牙签，自鸣得意地咬着，歪戴着帽子，一边盖住了耳朵，我走到路边时才发觉这是个温和怡人的夜晚，是夏季即将结束的一个夜晚。一些奇怪的思绪袭上我心头。我脑子里不停地回想起十五年前的一个夏日，也是在这个街角，一切也都像现在这样乌烟瘴气、混乱不堪，我和我的一个老朋友麦克格利高尔上了一辆电车。那是一辆敞篷的有轨电车，我们要去谢普希德海湾。我腋下夹着一本萨尼尼的抄本。我刚看完这本书正要把它借给我的朋友麦克格利高尔。正当我沉浸在那本早已遗忘的书带给我的愉快的回忆中时，我突然听到对面收音机店的扬声器里传出一首奇怪而熟悉的乐曲。我像生了根似地站在那里，那是坎特?西罗塔唱的一首古老的犹太歌曲。对这个曲子我熟得不能再熟了，因为我已经听了几十遍，我曾拥有过可以弄到的他的所有的音带，我买这些带子还真花了“不少”！

我望着莫娜，看她听到这段音乐有什么反应。她的眼睛湿润了，表情很严肃。我悄悄地抓住她的手，握住它。这支歌结束后我们仍站在那儿，有好几分钟，谁也不想说一个字。

最后我含糊地问??“你听出来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颤抖，我看见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

“莫娜，亲爱的莫娜，为什么要隐瞒？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很久了……难道你以为我会为你感到羞耻吗？”

“不，不，瓦尔。我只是不能告诉你，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你想没想过，我亲爱的莫娜，我爱你还因为你是犹太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可这是实话。你使我想起我小时候知道的几个女人??《旧约全书》里提到的。路德、内奥米、埃丝特、拉结、利百加……。我小时候总是奇怪，为什么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叫这些名字的，在我心里这些是金光闪闪的名字。”

我搂住她的腰，她此刻已在抽泣。“我们先别走，我还有许多话要说，我现在对你说的话是要你知道，我是发自内心的，这不是信口开河，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别说，瓦尔，请别再说了。”她用手捂住我的嘴，我让它在那儿放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挪开。

“让我说吧，”我乞求道，“这些话不会伤害你。我现在怎么可能会伤害你呢？”

“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而且……我不配。”

“胡说！现在听我说……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在哈伯肯？你记得那场令人作呕的仪式吗？我永远也忘不了。听着，我是这么想的……。假设我成了一个犹太教徒??，别笑！我是认真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是成为天主教徒或是穆斯林，我要成为一名犹太教徒，而且我有世界上最充分的理由。”

“那是？”她抬头望着我的眼睛，好像完全困惑不解。

“因为你是一个犹太人，而我爱你??这条理由难道不够吗？我爱你的一切……我为什么不该爱你的宗教、你的种族、你的习俗和传统呢？我不是基督徒，这你知道。我什么也不是，我甚至不是一个非犹太人……你瞧，我们为什么不去找拉比举行一次正统的犹太教婚礼？”

她已经在大笑，好像要笑破了肚皮。我感觉受到了冒犯，我说：“你是认为我不够格是吗？”

“住嘴！”她喊道，“你是一个傻瓜，一个小丑，可我爱你。我不想让你成为一个犹太教徒，你永远也不会是的。你太……太那个了。不管怎么说，我亲爱的瓦尔，我也不想是一个犹太教徒。我不想再听到这个话题了，我求你，以后再也别提它了。我不是犹太人，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女人??还有去他妈的拉比！来，我们回家吧……”

我们一路无言地走回家，这沉默不是故意而是懊悔。我们所处的这条宽敞、漂亮的大街显出以往从未有过的整洁、体面，完全是一个像是只有新教徒这类非犹太教的中产阶级才能居住的街区。宽大的褐砂石门廊，有些还有大石头砌成的矮墙、精美的铁制阳台护栏，使这些建筑给人一种庄严、浮华的感觉。

当我们回到我们的爱巢时，我正陷入沉思。拉结、路德、内奥米??那些古老的《圣经》上的名字，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一些古老的记忆搅扰我的内心，想发出它自己的声音……“不论你去哪里，我将跟随而至；你住哪里我就住哪里；你的人们就是我的人们，你的上帝就是我的上帝。”这些词句在我耳边回响，可我不知如何读它。《旧约全书》中有这种奇怪歌词，这排比句使盎格鲁?萨克逊人显得那么富有魅力。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这样一句：“为什么我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体谅，你应该认识我，却把我看成雨路人？”

想到这里我就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幼小的我坐在窗边的一把小椅子上，就在那个老住处。我病了，正在慢慢恢复。一个亲戚给我带来一本有好看插图的小薄书，它的名字是《圣经故事》。有一篇是我百读不厌的??关于在狮穴中的丹尼尔。

我仿佛又看见了我自己，这时的我大一点了，仍穿着短裤，坐在我学当战士的那座长老会教堂的前排。牧师是一位叫道森博士的神父，他是苏格兰人，但他温和、善良，深受他的教民热爱。他在布道前总要从些好书上摘一大段读给大家听，他花好长时间才开始，先是使劲地擤鼻子，然后把手帕塞进大衣后面的口袋里，接着又从读经台旁拿起水罐喝一大口，清了清嗓子朝天堂的方向望一望，等等，等等。他的演讲水平一点儿也不高，他已经老了，讲的时候常常不知所云。每次他忘记了前面讲的，就拿起《圣经》重读一两段来提醒自己。我很清楚他的错误，每次他忘词的时候我就在座位上动来动去，我尽量不出声地鼓励他。

现在，坐在纯洁的爱巢里的柔光中，我突然意识到涌到我嘴边的这些词句是源自何处。我走到书柜前拿出疯乔治留给我们的那本破旧的《圣经》，我下意识地翻看了一下那几页，回想起道森老人，想起我儿时的朋友杰克?芬森，他死时那么小而且死得那么可怕，想起那座古老的长老会教堂的地下室和我们每天晚上分成营和小队操练时扬起的灰尘，那时我们每个人都系着布条，戴着肩章和臂徽，穿着护腿套裤，还配有匕首和小旗，鼓声震天动地，号声撕心裂肺。当这些记忆闪过，我耳边又回响起道森博士神父读的那几段《圣经》上抑扬顿挫的话语。

那本书摊开着放在桌上，翻开的那一章是路得。上面的几个大字是：路得韦。那行字的上面是路得书的最后一节，也就是第二十五节，那是辉煌的一节，对它的记忆远在童年以前，奇迹般的语言；“在那个年代以色列没有国王，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是凭他自己的是非判断。”

在什么年代？我自问。那个辉煌的时代是在什么时候，人类为什么要遗忘它？在那个年代以色列没有国王。这不是源自犹太人的历史，也不是源自人类的历史。那是人类之初，那么高的阶段，那么高贵，那么荣耀，那么睿智，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是凭他自己的是非判断。一个开放、幸福的人类社会的秘密便在这字里行间。曾几何时，犹太人知道这种生活环境。曾几何时，中国人也知道，还有米诺斯人、印度人、波利尼西亚人、非洲人和爱斯基摩人。

我开始读《路得书》，这一章讲的是内奥米和摩押人的事。读到第二十行时我感觉好像触电一般：“她对他们说，不要叫我内奥米，就叫我玛勒好了，因为全能的上帝对我太严厉。”第二十一行接着讲：“我离开时拥有一切，可上帝带我回来时却已两手空空。……”

我喊莫娜，她曾用过玛勒这个名字，可没有口声。我找了一遍但她不在家。我重新坐下，眼里含着泪翻着那些破旧的书页。没有桥，也没有美妙的犹太音乐……甚至没有一杯威士忌。不要叫我内奥米，就叫我玛勒好了！而玛勒已经失去了她的人民，失去了他给予她的称呼。这是一个苦涩的名字，而她甚至不知它的含意。她的人民就是我的人民，她的上帝也是我的上帝。她已经离开了羊群而且受上帝的折磨。

我站起来来回踱步。这地方的环境优雅、朴素而且宁静。我感到强烈的振奋，但没有一点伤感。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囚禁的肛鱼在消磨时光。我推动隔在我们的套间与后面空屋子之间的转门。我在空房间里点亮一支蜡烛。彩色的玻璃窗透进街上郁闷的微光。我站到阴影里，任我的思绪自由驰骋。我的心在休息，我恍惚中不时地想她去了哪里。她很快会回来又自由自在。我希望她会记得弄回点儿食物来，我正需要吃点儿面包再喝口酒。在这种情绪中，我想到了我自己，我应该坐下来写作了。我觉得自己成熟、开放、流畅。我可以感觉到写作是多么轻松。我有恰当的环境，从一个打工仔、一个雇用文人、一个奴隶的生活到一名艺术家。独处是如此可爱，可以全然地沉浸在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之中。我几乎忘记需要写点儿什么东西；我所想的只是有那么一天，要是再有这样的情绪我会写的。重要的是自己永远是像现在这样，这样去感觉，去创造音乐。从几时起这就是我的梦想，静静地坐在那儿创造音乐。那时我只以为搞音乐的人必须使他自己掌握一种优美、敏感的乐器。他得停止生活和呼吸，他得脱掉溜冰鞋，他得切断与这个外界世界所有的联系。他只能自言自语，只有上帝做他的证人。噢，是的，就是这样，确实是这样。突然，我对刚才冥冥中意识到的确信不疑……因为你的上帝是一个嫉妒的上帝……。

奇怪的是，我想，差不多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把我当成一个作家，尽管我没有做什么来证明这一点。他们认为我是，不仅是因为我的行为总是那么古怪而且无法预料，而且因为我对语言所饱含的激情。从开始读书起我就从来没离开过书，我敢大声给他读书的第一个人是我的爷爷；我常常坐在他缝大衣坐的工作凳旁边。爷爷很为我骄傲，但不知怎么也很警觉。我记得他警告我妈妈叫她最好把那些书从我身边拿走……。仅仅几年之后我已经在给我的小朋友??乔伊和托尼读书了，在去乡下看他们的时候。有时候有一打甚至更多的孩子在我周围听我读书，我会一直读下去，直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睡着。我坐电车或是地铁时会站着读书，甚至在高架铁路的月台上，我也在读……读人们的脸，读他们的手势，读他们的步态，读那些建筑，读一条条街道、读激情、读罪犯。每一件事，是的，每件事，都做笔记，分析、比较并且描述??以备将来之需。研究一件东西，一张脸，一个门脸，我用把它写进书里的方式研究它，包括形容词、副词、介词、插入语和其它诸如此类的东西。甚至在我开始计划构思第一本书之前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上百个人物。我是本走动的、会说话的书，一个像在不断膨胀的恶性肿瘤一样的包罗万像的纲要。要是我在路上碰到一个朋友或者一个熟人，或者甚至是一个陌路人，我会在同他说话的同时继续写。这只是一件只需几秒钟的工作，把谈话引入我的话题，让我的受骗者不知所措地就范。如果我遇到的是一个女人我会更加轻松地达到目的。我注意到，女人对这类事的反应比男人要快些。要是一个外国人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的语言会使这个外乡人陶醉，首先因为我会努力把话讲得又清楚又简单，再者是因为我调动了他最大的耐性和同情。我对一个外国人讲话时总是表现出我对这个国家的习俗了如指掌；离开后总是给他留下一种我更看重他的国家的印象，这多半是事实。总是在他的心里激起一种把英语学得更好的欲望，这不是因为我把它视为世上最好的语言，而是因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还没有人在使用时充分发挥出它的潜能。

如果我读一本书时读到一个精彩的段落，我会立刻合上书出去散散步。我痛恨一本好书就要结尾的念头，我会慢慢地品味它，让那不可避免的结尾来得越晚越好。可总是这样，当我读到一个精彩的段落，我就立刻停下来。我会出去，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雷雪冰雹，去反复品味。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存在的精神如此地充实，以至于害怕突然的结束。我姑且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这种经历。这“另一个存在”，让我想想，就是一种“另一个自我”。这不只是认识一个类似的灵魂，这是认识了解你自己！这是怎样的一个时刻！合上书你在继续这个创作，而这个过程，这个仪式，我应该这样说，总是相同的：一种瞬间的所有看法的沟通，不再有障碍。比以往更加孤独，却不像以往那样，而是与这个世界紧紧联在一起、溶于其中。你突然间清楚地意识到，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他不是遗弃了它去坐在那儿冥想??在地狱的边缘。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并进入其中，这才是创造的意义。

第02章

我们只在这座日式爱巢里享受了几个月的幸福时光。我每个星期去看一次莫德和孩子，给她们带去生活费，再去公园散散步。莫娜有她在剧院的工作，用她的收入支付她母亲和两个健康的弟弟的生活。我差不多十天去一次法一意食品店吃一顿，通常不和莫娜同去，她得早早赶去剧院。我偶尔去趟乌瑞克那儿同他静静地下盘棋。这段时间里通常要谈到一些画家和他们是如何画画的，而且以此结束。有时我晚上只是出去散散步，经常去外国人住的街区。更多的时间我呆在家里看书或是玩玩留声机。莫娜差不多总要到半夜才回来；我们会吃些小吃，聊上几个小时，然后上床。早晨早起变得越来越困难了，总是挣扎着起来和莫娜道声再见。终于我连续三天没有去办公室。这几天的时间足以使我无法再回去上班。这三个愉快的日日夜夜，只做我高兴的事，吃得好、睡得久，享受一天的每一分钟，内心感到无比的充实，失去了所有与这个世界拼斗的野心，结束过去的一切，这叫我如何回去再套上工作的枷锁？此外，我觉得我对克兰西，我的老板，很不公平。如果我还有一点儿忠诚和正直就应该告诉他我已经厌倦了。我知道他一直在袒护我，总是在他的老板，至高无上的威利格先生面前为我开脱。斯皮瓦克总是在跟踪我，迟早会抓到我的把柄。最近他在布鲁克林花了很多时间，而且就在我住的这个区。不，一切都完了，是到把这事和盘托出的时候了。

第四天我起得很早，就像准备去上班。我一直等到差不多准备离家时我才向莫娜说出了我的想法。她听了这个想法高兴极了，让我尽快办好辞职手续回来吃午饭。我也同样希望这件事办得越快越好。斯皮瓦克毫无疑问会及时找到另一个人事经理。

我到办公室时那里有一大群求职者在等着我。海迈正在工作，耳朵贴着电话听筒，像往常一样忙乱地操纵着电话交换机。这么多新的空缺即使有一大群帮手帮他处理，他也没什么指望。我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把自己的东西腾干净，把它们集中放在公文包里，然后示意他过来。

“海迈，我辞职了。”我说，“麻烦你通知克兰西或者斯皮瓦克一声。”

海迈看着我，好像我失去了理智一样。一阵尴尬之后他用一种很实际的语气问我工资该如何处理。“让他们留着吧。”我说。

“什么？”他叫了一声。这次，我看得出，他肯定我是疯了。

“我这样不辞而别哪还有心思去问工资的事儿，你难道不明白？我很抱歉在这种时候离开你，海迈。不过你也不会在这里再干多久了。我相信。”又说了几句话我就离开了。我在大橱窗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乱作一团的求职者焦急地等待着。一切都结束了。我像做了一次外科手术。对我来说在家冷酷的公司里居然干了五年之久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我此刻真正理解一名士兵复员后的感觉。

自由！自由！自由！

我没有马上钻进地铁，而是在百老汇大街漫步，感觉一下在上午逍遥自在地漫步的滋味。我可怜的同事们，他们在那里忙碌地工作着，一个个面色阴沉，饱受煎熬，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有些人已经在马路上徘徊，希望得到一份委托书，卖出一份保险或者揽到一项广告生意。现在想起来，这么激烈的竟争是多么无聊而又愚蠢。我一向以为很刺激的竞争此刻又显得那么残酷。

要是能遇到斯皮瓦克该多好啊！要是他问我怎么这么悠闲地漫步该多好啊！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体味着新获得的自由的激动，喜滋滋地瞧着那些为没完没了的工作所奴役的人们。今后一生的时间在等我支配。再过几个月我就三十三岁了??而且是“我自己的主人了”。那时我就发誓不再为任何人工作了。我不再听命于人，这世上的工作是为其他人准备的??我将不再属于他们了。我有才能而且会磨练这种才能。我将成为一名作家，不然的话就只有饿死。

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音像商店里停了一下，买了一套唱片，一套贝多芬的四重奏，如果我记得不错。在布鲁克林那边我买了一束花，又从一位意大利朋友的酒柜里骗来一瓶奇安蒂酒。新的生活要从一顿丰盛的午餐、一曲美妙的音乐开始。要过相当长的一段正常日子才能忘掉那种单调??乏味的工作中虚度的日日月月。过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让时光飞逝，那将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呀！

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九月，树叶开始变黄，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天气很热又很凉爽。你仍然可以去海滨游泳。有很多很多事情我想立刻去做，这简直让我兴奋得难以自制。首先我要买一架钢琴重新开始弹奏。也许我还可以继续画画，任我的思想随意漫游，突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让人着迷的图像。自行车！假如能弄回我那辆旧赛车该多美呀！大概是两年前我把它卖给了住在附近的一个亲戚。他也许会把车再卖给我，那是在六天比赛接近尾声时我从一名德国赛车选手那儿得到的一个特殊式样的自行车。啊，还是很久以前我曾在科尼岛上骑车兜过一圈。那些秋日！正好适合骑自行车。但愿我那个傻亲戚没有更换车座；那是一种布鲁克斯式的车座而且很舒服（还有脚蹬上的皮套，我也希望他没有扔掉）。回想起双脚滑进皮套里的那种感受，我再次体验了最美妙的感觉。沿着伸向科尼岛铺满砾石的小路，在林木交织的拱道下骑车，我的心随着车子和谐地跳动，我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是有种冲出太空的感觉，或快或慢，全凭我心理的航行表支配。路边的景色像日历一页页地飘落在身后。没有思想，甚至没有感觉。只是永无止境地奔向太空，同那辆车一起……是的，我要再次骑车锻炼??每天早晨??只是为了热热身。去科尼岛骑个来回，冲个澡再做做按摩，吃一顿美味的早餐，然后开始工作。当然是在我的书桌前，不是工作，而是消遣。一生的时光在等着我，别无他事，只有写作。多棒啊！对我来说要做的事只是坐下来，打开龙头，我的思想就会流出来。如果我能不停顿地写出二三十页纸来，我肯定能一样容易地写出几本书来。每个人都会认为我是一个当作家的料：我必须做的只是把它变成事实。

我匆匆忙忙地走上门廊时，正瞧见莫娜穿着她那件和服的身影。石头窗台上的窗子大敞着。我翻过栏杆，从窗户跳进屋里。

“嘿，我成功了！”我喊着把鲜花、酒和唱片递给她。“今天我们开始新的生活，我不知道我们以后靠什么维持生计，但我们会活下去的。打字机还可以用吗？你是不是准备好了午餐？可以请乌瑞克过来一起用餐吗？我太高兴了。今天我可以用笑容去迎接任何的苦难和考验。让我坐下来好好看着你。接着走，就像刚才那样，我想知道坐在这儿什么也不做是什么感觉。”

我停了一会儿让莫娜缓过神来，接着又兴奋起来。

“你不相信我会这样做，是吗？假如没有你，我永远也不会得到这一切。你知道每天去上班是件容易事。难的是呆着不做事，我想到了这世上我所喜爱的每一件事，现在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我想要做事，我好像就这样静止地站了五年了。”

莫娜开始小声笑出来。“做事？”她重复道。”为什么，你是最有创造力的人。不，亲爱的瓦尔，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我甚至不想要你考虑写作……直到你歇够了为止。不要担心我们今后怎么生活，把这些问题留给我，只要我能维持这个家我就能养活你和我。不管怎么说，现在别让我们想这些事了。”

“摩天大楼那儿有一幅非常棒的剧照！”她又说、“路易?巴恩斯就在那儿。他是你最喜欢的演员，是吗？还有一个喜剧演员，他过去常演一些滑稽剧??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这只是一个建议。”

我茫然地坐着，没摘帽子，两只脚懒散地伸在前面。感觉好得不像是真的，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所罗门王。实际上连所罗门王也不如我，因为我已从所有的责任中解脱出来了。当然，我会去看戏，还有什么比在无事可做的日子里看一场午后的演出更好的呢？之后我要去拜访乌瑞克，请他和我共进晚餐。像今天这样喜庆的日子是需要有人来分享的，而且有什么事比与朋友分享快乐更美妙呢？（我也知道乌瑞克会说什么。“你不认为事情会好起来吗？噢，我他妈的在说什么呀？你最清楚……”等等。）对乌瑞克可能说的话我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的责问、他的警告都会让人耳目一新。我几乎可以肯定在黎明之前他会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的！”当然，他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么不谨慎，轻易放弃工作。对自己太不负责了。尽管他会说要是他，乌瑞克，这个世界上最坚韧不拔的人会考虑这样一个想法，那么他的朋友亨利，瓦尔，米勒一定会去做的，也就是说不去做就会自杀的。

“你认为我们有能力买回我那辆自行车吗？”这句话太不着边际了。

“为什么不行，当然可以。”她不加思索地回答说。

“你不觉得可笑吗？我实在太想骑自行车了。你知道，我是在遇到你之前不久才放弃这件事的。”

她认为这是天下最朴实的愿望，不过这同样让她发笑。“你还是个孩子，是吗？”她忍不住说。

“是的！可这想法总比想当个傻瓜强，不是吗？”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你知道吗？我今天上午还想到了另一样东西……”

“是什么？”

“一架钢琴，我想弄架钢琴重新开始弹奏。”

“那太好了。”她说，“我肯定我们可以很便宜地租到一架，而且是架不错的钢琴。你还要去上课吗？”

“不，不再那样。”我只是想消遣消遣，就这样。”

“也许你可以教我弹。”

“当然！只要你真想学。”

“会一点儿总有好处的，尤其在剧院那种地方。”

“那太容易了，只要有钢琴。”

我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禁不住大笑起来。“那你到底想从这种新生活中得到些什么？”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莫娜说。

“不，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走过来，抱着我。“我所希望的是你能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

“就这些吗？”

“是的，瓦尔，就这些，相信我。”

“那你对剧院怎么想的？难道你不想有一天成为一个伟大的演员吗？”

“不，瓦尔，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伟大的演员。我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在剧院工作是因为那样会让你开心。我不在乎自己做什么??只要能让你高兴。”

“可你如果这样考虑问题的话，你永远也不会成为名演员的。”我说，”真的，你必须想想你自己。你要做你喜欢的事，不论我做什么。我以为你对剧院很着迷。”

“我只为一件事着迷，那就是你。”

“你在演戏。”我说。

“我希望那样，那样容易多了。”

我抚弄着她的下巴。“好，”我拉长声调说，“你已经永远而且完全地得到我了。我们看看一个月之后你是什么感觉，也许还不到一个月你就会开始讨厌见到我了。”

“不会的，”她说。“从我见到你的第，天起我就在祈祷这一天的到来。我嫉妒你。你知道吗？我想看到你的一举一动。”她贴近我，用手轻轻拍拍我的额头。“有时我希望我能钻进这里去看看你在想什么，有时候你好像离我很远。特别是在你沉默的时候，我也嫉妒你写作??因为那时你就想不到我了。”

“我已经掉进陷阱了。”我大笑着说，“听听，我们在干什么？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这一天都快过去了。今天不是预言未来的日子，我们应该庆祝一下……你从前告诉我的那家犹太人的熟食店在哪儿？我想我该去买些上好的黑面包、橄榄和奶酪，如果有五香熏牛肉和酥鱼的话也买一些??还买什么？我买了这瓶好酒??它需要好的下酒菜。我再去买些蛋糕??苹果糕怎么样？噢，你还有钱吗？??我的钱都花光了。很好，一张五块的？还有吗？明天我们要仔细考虑一下，是吧？你知道，孔方兄，从哪儿怎么样才能搞到它。”

她用手捂住我的嘴。“求你，瓦尔，别再提它了。开玩笑也别提，你不必再考虑钱的事……永远，你明白吗？”

一个名叫本杰明?R?塔科尔的美国无政府主义者写了一本奇怪的书，名字是《一个无暇写作的人写的一本不是书的书》。这个题目恰好描述了我现在的处境。我的创作力突然间释放出来，我的灵感突然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不是一本书，我坐下来写的第一篇东西是一首关于布鲁克林那个后院的散文诗。我太渴望成为一名作家了，以至于几乎什么也写不出来。我的能量让人难以置信。因此我准备减减肥，安静地坐下来，文章从笔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对我来讲是不可能的。我心中无法平静，我想描写我亲身经历的世界。我从未想过每天固定工作三个小时写出一本无法再厚的书。我相信，假如一个人坐下来写作的话，他应该坐在座位上工作八个或十个小时不休息。他应该不停地写直到筋疲力竭为止。我想象中的作家就是应该这样工作的，要是那时候我知道桑德拉尔在他的一本书中描述的话该多好啊！一天写两个小时，在黎明的时候，而其余的时间全都留给自己。他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多少宝贵的书啊，桑德拉尔！养成一种习惯??雷米?德?古尔孟已经证实，像桑德拉尔指出的那样。这样的习惯才有可能让一名作家真正读遍所有的成书。

可是我没有规律，没有章法，也没有确定的目标。完全是心血来潮、异想天开。一时间如此狂热地想过一种作家的生活，竟忽视了多年来收集的大量的素材。我迫不急待地想写此时此刻，发生在我的门外的事情。某种新鲜的东西，我所追求的东西。这些事使我欲罢不能，因为，不论我意识到与否，这些蓄积已久的素材我在多年来的挫折、迷茫和绝望中已经反复咀嚼过，我想要讲述的每一件事都已在我的脑子里写了出来。另外，我还觉得自己就像一名面临大赛的拳击手或是角斗士。我需要一次能力测试。这些初次的尝试，这些白日梦和幻想的作品，这些散文诗和所有这些闲庭漫笔就像从乐器中奏出的辉煌的乐曲。它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如无止境的），点燃了罗马焰火筒和鞭炮，而那些犬爆竹我要留到七月四日。此刻是清晨，一个永远的节日的漫长、懒散的早晨，我在伊甸乐园选好了一个位子。这一切实在真切，我由此可以支配我的时间，可以在我的有生之日，在我还属于这个无聊的世界的时候闲散度日。一旦我升入天国，我就会加入天使们的合唱，这天使的合唱班将永不停歇地唱出欢乐乐章。

如果说长时间以来我是在用一双作家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的表像，那么现在我是在用更加深沉的目光重新审视它。再细微的东西也逃不出我的视线。如桌我想散散步??我正是在不断地寻找散步的借口，“探索”，我这样称呼它??是有目的地把我自己带入一个广袤的视野。我常常呆呆地用这种新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常事物。当一个人专注地盯着任何一件东西，甚至一片光秃秃的玻璃，它自身都变成一个神秘莫测、令人敬畏、而且无法形容的夸大的世界，几乎是一个无法“再认识”的世界。作家正是在暗中等待着这类时刻。他会扑向这些微不足道的虚无，就像捕食他的猎物。这是一个醒悟的时刻，一个融汇吸收的时刻，而且你永远无法迫使它出现。有时一个人会因为试图留住这一时刻或是把它付诸笔墨而铸成大锗或造下罪孽。多年以来，我无数次殚精竭虑，力求归纳出这些升华和解脱的规律，如今，我总算弄清了个中缘由。我始终无法把它记录下来，我从不认为它自身就是一个结束，也从不梦想着经历了一次狂喜和彻悟就是一切的结止，一切的一切。

我追求的是海市蜃按。我总是好高骛远。我越多地接触现实就越难以回到想象的世界，这就是日常的生活。“体验，更多地体验！”我呐喊。用一种疯狂的努力试图达到某种秩序；实现某种尝试性的工作计划，我时而会静静地坐下来，花很长的时间绘制出一个工作计划。计划，这种建筑师和工程师们工作的方式，绝不是我的长处，但我总是能把我的梦想以一种宇宙起源论的方式使之具体化。尽管我从来无法系统地阐述一个情节，但我可以权衡矛盾的势力，人物、环境、事件，巧妙地安排它们，在其间留有足够的空间，使之必然地没有结束，只有世界中的世界，到无限。到永远，直到一个人离开了他所创造的世界，一个有限的、完全的世界。

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运行员，我会在同一时间里感觉到适意和不安。坚信最后的成功，却又紧张、焦虑、不耐烦，所以，在我放完鞭炮之后，我开始想到礼花。我开始把自己零散的思绪联成一体，以便讲述。首先，我推想，为了产生效果，我的声音应该让人听见。我必须为我的工作找到某种恰当的发泄方式??报纸、杂志、年历或者商业刊物。在某处，以某种方式。我的范围在哪儿？我的火药是什么？尽管我并不是那种因自己的朗读让朋友生厌的人，但偶而热情放纵的时候我也会犯这种错误。虽然很少发生、这些小错却常常使我很振奋。我注意到我的朋友们很少为我的努力所陶醉，我相信朋友们这种无声的批评比那些痛斥或者昧心的批评家们敌意的讽刺更加严厉。在我读完之后，我的朋友们没有在适当的时刻哄然大笑，也没有大声地鼓掌，这种态度意味着他们的难过远远不及对言辞的竭力忍受。有时，我为了给自己留点面子，装作认为他们不是迟钝就是太内向。可这种时候又很少，我对乌瑞克的称赞很敏感。也许我对他的评论这么在意实在有些愚蠢，因为我们俩的品味（在文学上）差异是那么大，而他同我的关系又如此亲密，我必须有这样一个朋友来印证我的能力，而他也是很一本正经地被取乐的，我的乌瑞克。他最喜欢的就是爆竹，这就是说，不寻常的词句，惊人的引语，精致的锦缎，无聊的悲剧。他经常在分手时感谢我给他增添了许多新词。有时，我们会用另一个晚上，一整晚的时间在字典里查找这些稀奇古怪的词。有些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因为是我编造的。

可回到我的伟大的计划……自从我相信自己能够写出太阳下的任何事情，就觉得应该把我认为有趣的题目列出一个表来投给杂志编辑，好让他们选出对他们有吸引力的篇目予以发表。这必须写出大量的文字，而且是冗长愚蠢的文字。一这还意味着要遵照那些编辑们的愚蠢的条条框框，还牵扯到辩论、争吵，徒劳无功地往编辑部跑，烦恼、不满、愤怒、绝望和庆倦，还有大量的邮票！这样乱七八糟地折腾了几个星期之后，也许有一天会收到一个编辑的来信，说他会屈尊谈我的文章如果而且如果而且如果而且但是。从不用如果一个任务。好啊！所以我获得许可，我们暂且这样说，去写些关于冬季的科尼岛的东西。如果他们喜欢也许会付印，我的名字也会变成铅字，我还会拿给朋友们看。整天带在身上，晚上放在枕头下面，偷偷摸摸地一遍又一遍地读，因为你头一次看见你的名字被印在你面前的书页上，你终于可以向这个世界证明你真正是一个作家了，而且你必须向这个世界证明，这辈子至少要有一次，否则你会因为只在自己的臆想中相信它而变疯的。

于是在一个冬日里我去了科尼岛。当然是独自去的。让一个头脑简单的朋友影响你的想法和观察，对事情是没什么好处的。我口袋里装了一个记事簿和一支铅笔。

这是寒冷的一禾，去科尼岛的路程漫长沉闷，好像只有病人和疯子才会去那儿。我觉得自己也有点儿神经不正常了。有谁会想了解一个全部被封闭的科尼岛的事情呢？我肯定是一时兴奋想出了这么个题目，以为没有什么能比一个荒芜的景象更能引人注目荒芜这个词根本无法用来形容它。一当我信步在海滨的人行道上时，冰冷的寒风吹透了我的裤管，我把全身裹得紧紧的，我知道我选了一个没有比这更难的题目。没有一点儿东西值得记下来，除了死一般的沉寂。我看这一切在乌瑞克眼里的印象会比我的好些。个插图画家来这里也许会很高兴，能看到这里荒凉、古怪。瑟瑟发抖的建筑，乱糟糟的木桩和木板。静止不动的、空荡荡的费里斯转轮、寂寞的环滑车在虚弱的太阳下生锈。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确信这是在工作，我记下了这些令人陶醉的古怪景象。乔治?C?蒂尔尤正在打呵欠的嘴巴，等等……我真想吃一根热的法兰克福香肠。再来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我发现人行道旁的街边有一个小电话亭开着，不远处还有一个射击游戏房开着门。看不见一个顾客：店主自己在向作靶子的陶鸽子射击，肯定是在练着玩??个喝醉了的水手在路上蹒跚而行；离我几步远时他弯下身子让我过去（没必要注意这些）。我走下海滩，望着空中的海鸥。我注视着海鸥，心绪却转到了俄罗斯。脑海里一幅托尔斯泰坐在凳子上修鞋的画面把我迷住了。他的家乡叫什么名字来着？Yasna Polyana？不。Yasnaya Polyana。好了，管它呢，我想这些干吗？真见鬼。醒醒！我晃醒自己回到刺骨的寒风里，废弃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多么荒诞的形式（许多故事都写到装着字条的瓶子）。此刻我倒希望来时能想到清麦克格利高尔同行，他那愚蠢、故作严肃的样子有时会激起我的犟脾气。他要是看到我走在这条海滨小路上寻找素材。不知会笑成什么样子！“嗯，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在工作，”我仿佛听见他尖声细语地嘲笑我。“这是什么事听，你为什么要选这么个题目？你知道他妈的没有人会对它感兴趣的。你也许只是想出门来散散心，现在你找到了一个好借口，不是吗？天哪，亨利，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疯子，“完完全全的一个疯子。”

坐上回家的火车上，我意识到我只记了三行笔记。等我坐在打字机前我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写，我脑子里空空如也。一片冰冷的空白，我呆呆地望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岛上的景物也是一片冰冷的空白。整个世界都被锁在冰雪之中，寂寞、无助。我还从来经历过这样寒冷刺骨、阴沉无聊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怀着羞辱自惩的心情上了床，而且远不止于此，因为在我辞职之前我挑出了一部托马斯?曼的作品（里面有Tonio Kruger的故事）；并且为其毫无瑕疵的叙述所征眼，然而，真正令我吃惊的是第二天一早当我醒来时憋了一肚子尿，嘴里也发酸，不肯像往常那样去散步??“活活血”??吃过早餐我立刻坐在打字机前。中午时我就写完了我的关于科尼岛的文章。写得一点儿也不费力，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强迫自己把它写出来，而是去睡了一觉??当然是在做了充分的自我让步之后。这是一个教训：强求是徒劳无益的。尽你所能，其余的就听天由命吧！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但也许是最关键的。

当然，这篇文章从来没人理睬（什么也没有）。它从一个编辑手里转到另一个，当然不只它一篇遇到如此的命运。一连几个星期我不停地把它们发出去，就像信鸽那样，几个星期之后，它们又都回来了，而且都附有退稿单，然而，我一点儿也没有气馁，正像他们所说的，“永远快乐开朗”，我仍坚持我的计划。这不是计划。写在一大张绉巴巴的纸上，用图钉钉在墙上。它旁边还钉着一张纸，上面列着我试图用之来丰富我的词汇的外来语。问题是如何在不离题的前题下把这些词用到我的文章里去。我经常事先试用一下，在给朋友的信中，或是其他杂七杂八的信函中。写信对我来说就像一个拳击手对着靶子练习。可是试想一下，一个拳击手在靶子上花去太多的时间，而一旦面对一个真正的对手时他可能已毫无斗志了！我花两三个小时写一篇小说，或是文章，却用另外的六七个小时写信给朋友解释它。真正的功夫是花在写信上了。现在，当我回顾当时的经历时。也许这样是最有益的。在最初的时候我的自我意识太强了。以至于无法使用自己的声音。我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文人，我使用所有能发现的写作手法，每一种文体，采取一千种不同的语气，总是搞不清技巧的熟练和创作的区别。这是两个激励我的目标。就像我阐述的，在经验的世界中取得成功，我就得活他至少一百次。去争取公正。战者应该说尽善尽美，我就必须活他一百次，一次也不能少。

我的一些比较诚实的朋友，常常是过于坦直的朋友，偶而会提醒我，说我在同他们谈话时是真正的我，而写作时就不像了。“你为什么不能像聊天时那样写作呢？“他们会说。乍一看这种观点有些荒谬。首先我从不认为自己很健谈，尽管他们坚持这样认为。再者对我来说，书面文字远比口语更加意味深长，更有说服力。在讲话时你不可能停下来斟酌一个词组，或者寻找出最贴切的词。也不可能回过头来删改一个字，一个词组，一整段话。对于我这样一个在文字的世界里苦苦探寻其奥秘的人来说，让他们对我说不用脑子比用脑子更容易成功就像是一种侮辱。尽管这种观点就像是一种鸦片，可它却产生了效果；时而在与朋友们度过一个兴奋的夜晚之后，在我把脑子里的东西滔滔不绝地倾囊而出；用我的言语把他们灌醉之后，我悄悄地溜回家，静静地回想我所讲的。从我嘴里脱口而出的词句是那么有条理；并且产生了生动的效果；讲述中不仅有连续性、有结构、高潮（结局，而且有韵律（有内含，声音洪亮，有品味、有魅力。要是我讲话时出现了口吃，我不一会儿就会回到出错的地方改正用错的词句、用重复、影射、含蓄的方式夸张地表现一句增强了语调的语句。就像变戏法一样：词句就像是有生命的球，可以被收回。可以让它服从命令，也可以用其它的球来替换、等等。或者说，一就像是在看不见的石板上写作。人们听见这些词句而不是看见。它们不会消失，因为它们从未真正地出现。听它们，人们会用一种更加敏锐的感觉去品味、去分享，就好像在看一种技巧熟练的戏法。耳朵的记忆力同眼睛的记忆力同样可信，一个人可能无法在三分钟后复述一次冗长的演讲。但他可以察觉出一个错误的语气，一个错误的强调。

在同马拉梅或者乔伊斯或者马克斯?雅各布一起看晚报之后我常常想。把我们聚会的这些时间比作什么呢？肯定地说，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这些伙伴们没有人梦想成为艺术圈子里的一员。他们喜爱谈论艺术，各种艺术、但他们从未想过让自己成为艺术家。他们大多是工程师、建筑师、医生、搞化工的、教师和律师，但是他们有才智而且有热情，他们都是那么真诚，那么有活力，我有时甚至想我们奏出的乐曲是否可以同大师们演奏的庄严的室内乐相媲美？当然这些时候从没有任何浮华和做作的东西，谁高兴说什么就说什么，别人也随意地发表评说，从不会费心去考虑说出的话是否能让“大师”高兴。

我们中间没有大师。我们都是平等的，而且我们可以随意表现自我的傲慢或者愚蠢，只要我们高兴。把我们聚到一起的是互相之间对我们被剥夺的事物的渴望。我们没有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强烈愿望。我们只是在寻找，在寻找中充实自我。就这些，在欧洲这种类似的聚会总有种政治的、文化的或者审美的背景。聚会的成员是在做准备活动，他们发言是为了今后在大众之中传播他们的影响。我们从不考虑大众??我们就是大众的一部分。我们谈论音乐、绘画、文学。因为，如果一个人非常聪明而且敏感，他的终点自然是在艺术的世界、我们聚在一起不是特意来谈论这些事，只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而已。

我也许是这群人中唯一对自己比较认真的一个。这就是我经常变成一个爱争吵的白痴和讨厌鬼的原因。说心里话我确实希望改变这个世界，我是一个鼓动家。这是我与其他那些使我们的夜晚聚会生趣盎然的伙伴仅有的一点儿不同之处。我说出的每一句话中总带有一份额外的真诚。一份额外的真理。这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很明显，我是要把他们搅乱，以德报忽而使自己后悔惭愧。没有人完全同意过我的观点。不管我如何用语言修饰我的观点，我所说的总是给他们留下一种犟强。不自然的印象。有时他们会坦白地承认他们只是喜欢听我夸夸其谈。“是的。”我说道，“你们从来听不进去。”这会否！起一阵窃笑，然后有人会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总是同意你的观点。”又一阵窃笑。“狗屁！”我回答，“我从没期望你们会同意。……我只想让你们思考……为你们自已思考。”听听！听听！“瞧，”……“接着说，”。有人尖声说，“接着说，跟我们讲出来！使劲喷！”这时我会坐下来。绷着脸一言不发，显得非常无言以对。“来吧。别在意，亨利。还有杯酒。来，把它喝下去！”我知道他们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可我仍希望能通过一些特殊的努力使他们改变态度，我可以让步，缓和语言，然后发出实质性的连珠炮似的质问。越是不顾一切、越真诚他们就越高兴。知道游戏该结束了我会把谈话变成一出滑稽剧。我会讲一些临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血腥故事，越荒诞古怪越好。我会居高临下地戏弄他们??不过没有人会生气。就像是与幻象搏斗，又像是在对着靶子练拳击……为了把我为自己定的计划探究到底，我简直比一个实业界的总经理还忙。我选择动笔的一些文章需要大量的查寻资料工作，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喜欢去图书馆从那些难找的书籍中找到它们。多少个美妙的日日夜夜我在四十二大街图书馆里，坐在一个长桌旁，在几千人中间，那好像是主阅览厅。那些桌子也令我兴奋，我一直渴望得到一张特大的桌子，一张大得不仅可以让我在上面睡觉，而且能让我在上面跳舞、滑冰的桌子（曾经有一位作家就是在这样一张桌子上工作的，他的桌子放在一个巨大空旷的房间里??我理想的工作地点。他的名字叫安德列耶夫，不必说他也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是的，能同那么多勤奋的学生在“个有大教室大小、房顶似苍穹的大房间里一起工作给人一种多么好的感觉啊！当你离开这里时会感到有点儿眼花缭乱，常常还会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投入四十二大街和第五大道路口的人流总会给人带来一种震动，这条繁忙的大道与那个平静的书的世界没有什么联系。通常，我都在查找过有什么没被人写到过而存放在那些档案中的人和事情，一方面我被自己择知识而不择食的欲愿所牵制，另一方面又害怕自己变成个书呆子。

去长岛那次最令人伤感的港湾旅行，亲眼目睹口香糖是如何生产出来的，亦是个愉快的事。人们常说这儿是个效益近乎疯狂的世界，在一间充满致病的糖臭粉末的小屋里，空气令人作呕，几百个痴愚的姑娘，就像花蝴蝶一样将长方形胶姆糖包装起来，有人告诉我，她们灵巧的手指比迄今发明的任何机器更为准确和娴熟。在一帮人的陪同下，我穿过这家大工厂敞开的闩户，每个车间都在展现着悲惨世界里的，幕幕景象，只是当我就胶姆胶糖??未成形的口香糖任意发问时，才偶然悟到自己考察的真正有趣之处，就像人们所称呼的一样，Chicleros，这些在尤卡坦州茂密的热带丛林中劳作的人，是一个迷人的人种，我花费了几周时间在图书馆查阅有关他们习俗的资料，实际上，我对他们如此地感兴趣以至于几乎将口香糖忘得，干二净；当然通过对胶姆人的研究，我被诱入玛雅人的世界，从那儿来到关于亚特兰蒂斯及这块消失的岛屿的迷人作品中，来到贯通南美的运河上，来到安第斯山脉形成时造成的孤悬一英里之高的城堡上，来到复活节岛与南美大陆坡间海上的通道，还想到美洲印第安人文化与远东文化的类同相似之处，以及阿兹特克文字的神秘之处，等等，就这样一直往前想，直到在波利尼西亚群岛中部遇到保罗?高庚，胳膊下夹着画稿，一踉跄回到家中，我不得不立足而读。从高庚的生活阅历和创作生涯到文森特?凡高的，只是一步之隔罢了。

无疑读一读文学名著是重要的。也许先拜读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内涵极大的文学作品更为重要，但是比这两者更为有益的是，至少对一位作家是这样的，去读到手的任何作品。随自己的嗅觉而来。在画家大图书馆发霉的书堆里都能找出一些令人费解或者说无名之辈就无关紧要题材而作的陈腐作品，但是其中不乏资料依据、思想见解、离奇幻想、情绪波动、思想冲动，如此的奇才之作只能因其影响而被当作罕见的麻醉剂。在多数作品中最使人兴奋不已的时刻往往是由咀嚼一个新词的含义开始的，一般读者肯定会忽略、不被之所动的一个小词，却可以由一位作家证明是一座名符其实的宝藏。我常以一本词典寻根至百科全书，还不是一本而是几本。”从百科全书又寻根至所有的参考书；从参考书又寻根至各种手册。从头至尾就狂用九天，只是掘了又刨，刨了又掘，除大量的笔记之外，我强迫自己摘录了一张又一张，有时只是从书中将自己最需要的撕下来。间或我还得常去博物馆里采访，那儿与我打交道的工作人员毫不怀疑地认为我是在为一本书而奋斗，而且该书会对这个学科是个贡献。谈话时仿佛我了解的要比自己要揭示的更广更深，我为自己从没读过的书做过肤浅并非直接了当的参考，或者为自己从没见过的权威人士提过建议。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授予我自己从没奢望获得的大学学位也是毫不奇怪的，在这些领域，比如说人类学、社会学、物理学和天文学这些领域中。提起一些知名领导人，仿佛我与他们一直有着亲密关系，当我发现自己陷得有点儿太深时，总是灵机一动为自己解脱，装作要去洗手间，这个词实际对我是’离开”。有一次我对系统学深感兴趣，想到在一家公立图书馆的系统学部门找一空缺干一干倒是个好主意。我登门去求职的那天正好他们的这个部门缺个人，用人之心如此之切，很快就让我上班了。实出意料之中，留给图书馆主任的那张求职表格完全是骗人之作，当这个将我录用的可怜虫讲话时，我在想要用多长时间他们才能将我识破。我的超人之处是靠自己往上爬，为别人指点这个或那个；甚至于到屋角去摘抄档案文件之类的事都能干。这时他正将其他的同事叫过来引荐与我，尽量匆匆忙忙为他们阐述我为自己设计好的最闪光的优点（这当中通讯员出来进会，就像在莎士比亚剧中），忽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对所有这些颠三倒四的工作一点儿兴趣都没了，想到莫娜正等我一块共进午餐，就突然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题，问洗手间在哪儿。主任相当惊诧地打量着我，无疑是在想，我为什么不等他把话说完再去厕所，但是借助于最能表达人要方便时特有的几个手势和鬼脸，好像此时此刻就要在地板上或者废纸篓里解手一样。我想方设法终于摆脱了他，抓起幸亏还在门口椅子上的帽子和外套，飞也似的跑出了那幢楼……最大的激情是对知识的获得，对技术和终身用之不尽的经验的掌握，但是在我思想的深处还一直存在着另一根意味着安定、优美、简明、快乐和感激的弦。一边读着高庚的信，一边用奋斗中过着简朴生活的他来鉴别自己（这艺术便是一切的生活），他从阿勒斯的来信中在写到自己对艺术的奉献时是多么热情洋溢啊！阿勒斯，这个地方虽说读到它时我根本没想到去看一眼，命中注定以后要走一遭，给一个词以更具音乐天赋的表达式??这便是他用意所在。他不止一次询问过这些日本艺术家一生朴素的美德和高尚情操，挂念的是他们的简洁、自信和自然。在我的爱巢里找到的就是这种日本品德，正是这种纯粹、简朴的美，这种朴实无华的糖兜给我以勇气和安慰。我发现日本比中国对我更具吸引力，我读到惠特勒的经历，一下就爱上了他的蚀刻作品。我读过赫思的作品，他写的任何关于日本的东西。特别是日本的神话故事，这些故事至今比任何人给予我的影响都深刻，日本印刷画被饰在墙上，同样浴室也悬挂着，甚至于在我的写字台的玻璃板下也能发现：对禅宗我还一无所知，但对梵乐很是钟爱。我喜欢小型花园、桥、灯塔和庙宇之类的风景。在读过洛蒂的《菊子夫人》之后的几周里，我真正感觉到自己似乎在日本，在洛蒂的陪同下，我从日本来到土耳其，由此去耶路撒冷，对他的《耶路撒冷》如此地迷恋，以致最后说服了一家犹太杂志社的编辑让我就所罗门的庙宇写点儿什么。无论在何时何地，不管如何，连续搜寻终于找到了这个庙宇的模型，反映出了它的发展变化，直至最后被毁的全过程。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给父亲读过自己撰写的有关此事的一篇文章，这使他甚为震惊。我怎么会对这个论题有如此渊博的知识，我可真是二只勤奋的蚕茧啊！

求知欲和好奇心驱使我向所有领域去探索。有一阵子，在同一时间里我感兴趣并且为之吸引的就有印度音乐（由此与一位在印度餐馆里遇到的印度作曲家相识）、芭蕾舞、德国表现正义作家运动、斯克里亚宾的钢琴比赛、疯狂艺术、中国象棋、拳击和摔跤比赛、冰球比赛、中世纪建筑、埃及及希腊地狱的秘密、克罗马努人的岩洞壁画、史前的贸易行会、与新沙俄有关的一切，等等。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从一个水准到另一个水准，过渡得自然轻松仿佛是乘坐自动扶梯，然而文艺复兴时期有惊人之作的艺术家们具有的知识和资本难道与此有什么不同吗？难道他们不是同时会集于人生驿道的吗？难道他们就不是与雇工、流浪汉、罪犯、武士、冒险家、科学家、探险家、诗人、画家、木师、雕塑家、建筑师、狂热分子及献身者同辕并驾吗？自然，我读过切利尼?瓦萨里的《生命》，宗教裁判史，教会的生活，美弟奇家族的故事，意大利、德国和英国血亲相奸的剧本，约翰?西蒙兹、巴克汉志、勃伦堪诺所有关于文艺复兴的著作，但从没有看过巴尔扎克被称为《Sur Catherine de MediCi》这本太怪的小册子。在宁静休闲时我不断浏览的一本书，是瓦尔特?佩特关于文艺复兴的著作，大多是高声读给乌瑞克听，为佩特的精湛的语言运用艺术惊叹不已，那真可谓是愉快的夜晚，特别是读过一大段后，我将书合上，倾听乌瑞克娓娓阐述他的装饰画。单是这些画家的名字就使我听得心醉神迷：泰迪奥、迦地、西纽雷利、利比、弗兰切斯卡、曼特尼亚、乌切济、契乌布埃、皮拉内西、安吉利科等名家。他提到的城镇名称也同样吸引人，有拉文那、曼图亚、锡那纳、比萨、博罗尼亚、提埃坡罗、佛罗伦萨、米兰和托里诺。有一天晚上，我和乌瑞克，后来海迈和罗梅诺也加入，在一家法式意大利酒吧里大谈意大利的辉煌。当我们口若悬河地从一个人物谈到另一个，从一个城镇谈到另一个城镇时，气氛如此炽烈感人，以至于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意大利人也停止了他们的谈话，目瞪口呆，羡慕地洗耳恭听。海迈和罗梅诺跟那两个意大利人一样，同样被对他们来说是外语的这种语言所陶醉，保持着沉默，只能以斟酒自慰。最后，有点儿精疲力尽，该付款了，那两个意大利人忽然拍起手来，“好啊！好啊！”一边称快，一边大呼：“真精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遇到这种情形只能再豪饮一阵。乔和路易斯进来了，要了一杯上好的白酒，然后我们开始唱歌。胖路易斯靠近我们，高兴得流出了眼泪，他求我们再多呆一会儿，答应给我们吃丰盛的鱼子酱、煎炒蛋。这当中进来的只能是那个靠社会求济度日的不一般的内加尔人西基，他略高，顽皮得有点儿邪性。用火柴、扑克、茶托、手杖、大头针之类的东西玩点儿小把戏来给我们消遣。这个人喜悲掺半，不知什么使他心烦，酒吧者板费了好大周折才制止了他的嬉闹和搅和，他们不得不一杯接一杯给他喝酒、揉背、恭维他。这个怪人又是唱又是跳，随心所欲，边为自己喝彩，边拍自己的大腿，拍我们的肩膀??嬉戏的几拍直拍得我们脊椎震头脑晕。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忽然离去，风风火火地把几杯啤酒都撞翻了，他这一走，大家都舒了口气。鱼子酱和煎炒蛋上来了，还有白葡萄酒洗过的白鲑、浓咖啡，接着是上好的白酒。路易斯来了劲，“再喝！”还不断地说，“米勒先生，你这人真不错。”乔也说：“你什么时候去欧洲，米勒先生？我知道你在这儿呆不了多长，唉，托上帝的福，总有一天我也要回去。”

就像醉鬼一样我唱着歌打出租车回到家，连门廊的台阶都越不过去了，自己坐在台阶下嘲笑自己。打着嗝，疯子般嘟嘟哝哝，对着鸟、小径上的花猫、电线杆子高谈阔论。最后自己慢慢地、艰难地摸着上了台阶，滑下来再爬，一个趔趄接一个趔趄，真是徒劳无尽头。莫娜还没回家，我和衣上了床，酣然大睡。拂晓前醒来，感觉莫娜在用劲拖拉我，自己身下是一堆呕吐物。唉！真是恶臭薰天！床不得不重铺。擦过地板，换了衣服，仍有点儿头晕，步履蹒跚，我依然嘲笑自己，可憎又可幸，可责又可喜。要在风暴中站立可需要绝非一般的技艺，自始至终使我惊诧的是莫娜的温和宽容。她没有一句怨言，就像天使一般服侍着我。当我又准备上床时，脑子里想的是这样一件幸事，那就是起床毋需去上班，无需更多的解释，无需自责，无需内疚，我是个自由自在的人，可以自己尽兴地去睡，而且还会有可口的早餐等候着。如果我醉意犹存，可回到床上，将这一天睡尽，当我合上眼睛时，浮现出的是立在通红的壁炉边的胖路易斯：双眼含着泪花，他的心在鱼子酱里。卡普里、索伦多、阿迈尔菲、菲索尔、帕斯特姆、陶米娜……凡尼库里，还有吉兰达约……还有坎普?桑多……多么了不起的国家！多么伟大的人民！可以断定有一天我会去这个国度，为什么不呢？“教皇万岁！”（不过如果我吻他的屁股，他肯定会咒我该死。）周末是用另一种方式度过的，平常是去拜访莫德，同她和孩子在公园里散步，也许骑骑马，或者放放风筝，或者划划船。聊天、窃语、谈谈琐事，指责几句。在我看来，她也变得有点儿癫狂。我们辛苦积攒的抚养费让她挥霍净尽，不值钱的小东西到处都是，幼稚地想把孩子送进私立学校，说公立学校不适合于我们的小公主。钢琴课、舞蹈课、绘画课。黄油、火鸡、沙丁鱼也没了。没有卷毛狗，没有狗食，没有留声机，家里堆放着的家俱越来越多，在壁柜底板上有好多空糖盒。随她去吧！真是可怕的局面，孩子尖叫着，缠着我，求我留下来与妈妈一块睡。一次在公园里，跟孩子坐在一个漂亮的小山丘上，看她放我给她买的风筝，莫德在不远处独自一人徘徊着。忽然孩子朝我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开始亲昵地吻我，且喊我爸爸、亲爱的爸爸。尽管我尽了努力，啜泣冲破了我的感情防线。一次又一次潮水般的泪水涌出。我摇晃着站立起来，孩子还在紧紧抱着我，环视四周寻找着莫德。人们惊恐地盯着我，又走开了，痛苦啊！痛苦！无法忍受的痛苦。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我周围到处都是美丽、和谐、安宁。别的孩子都在同父母游戏，他们幸福，喜气洋洋，笑声朗朗，只有我们流露出的苦恼，不祥和，而且是永远。一周周孩子在长大，她的理解力更强，更为敏感，她这种沉默寡言的方式更具批评力。如此生活是罪过。换另一种社会制度我们能继续生活在一起，我们大家，莫娜、莫德、孩子、梅拉妮、猫、狗、雨伞，所有的一切。至多是铤而走险，我想可以这样过。任何情形都要比这令人心碎的团圆好，我们都遇到了伤害和苦恼，莫娜和莫德一样。提高这母女俩每周的抚养费越是困难，我就对承受痛苦最大的莫娜感到内疚，如果需要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当一位作家有什么好呢？如果我的灵与肉要遭受磨难，与莫娜过天堂般的生活又有什么好呢？夜里，醒着的我在梦中，我能感觉到孩子在搂着我的脖子，拉我靠近她，拉我归家。睡眠中我常流泪、哭泣、哀怨，重现一幕幕痛苦的往事。“昨天晚上你都哭了。”莫娜常说。我回答道：“是吗？我不记得了。”她知我在撒谎。想到自己一个人的存在不能足使我幸福，使得她很难过。虽然她没说过一句话，但我会申明，“我很开心，你没看见吗？我不需什么天伦之乐。”于是她一言不发，使人尴尬的停顿之后，“你认为我不为孩子着想，是吗？”我脱口而说。她答道：“知道吗？你已经有好几周没上那儿啦。”确实是这样。我已经取消了对莫德母女每周的探视，由邮政或者通讯员将钱送去。“我觉得这周你应该去，毕竟她是你自己的女儿。”我说：“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去。”接着我便会有一阵痛苦的呻吟。当听到她说：“这次你去看孩子，我为你给她买了样东西。”又是一阵呻吟。我自己为什么不买点儿什么？不只一次我站在橱窗前，脑子里思谋着自己要买的所有东西。不仅是给孩子，还为莫娜，为梅拉妮，甚至给莫德，但是我认为自己还没挣到钱就去买东西是不对的，莫娜在剧院挣的钱还不够我们开销，甚至差得还远。她不断拼命地工作，挣的钱这周进下周出，有时她发挥一下长处，有了外快回家时给我买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想是这样。我求她别给我买东西，说：“我什么都有。”这是真的（除了自行车和钢琴。不管怎么样，我早将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东西堆得这么快，即便我收下了，还得费心思想一想自己怎么利用它们，如果给我只口琴和一双旱冰鞋倒是更切合实际……有时我会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怀旧恋情苦恼，醒来时依旧带着梦境的惆怅，于是决定最为必要的就是先恢复以往的记忆。比如说胖子“查理大叔”，他过去常让我坐在他的腿上，讲述他在美西战争中的赫赫战功，娱我童心，乘火车、电车，经过好长一段路来到个叫格伦代尔的小地方。乔伊和托尼曾在此住过（查理是他们的大叔，而非我的）。这么多年已经过去，这个沉睡的小村庄对我仍有一种神秘的色彩。值得庆幸的是小伙伴们生活过的住所依旧存在，几乎没什么改变。夏夜里亲朋好友们聚会的那个小酒馆也在，记得小时候我从一张桌子跑到另一张，偷喝别人杯中的残啤，或是在那些醉倒的逍遥汉身边捡几个硬币，甚至这些人放声高歌的令人伤感的德国歌曲也进入我的记忆。我看到他们醒酒了，满脸严肃地，聚集在一个中空的方阵，就像一支英勇兵团最后残余的势力。库恩斯克族系的所有成员，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庄严地等待领头人敲响音叉，就像忠诚的武士站立在与异国的分界线上，挺起胸膛。眼光炯炯有神，扯起他们强有力的嗓门神圣地吟唱起深深唤起他们激情的歌曲……歌声继续着。现在看到了那个小基督教堂，托尼和乔伊的父亲艾姆霍夫（我第一次见到的艺术家）就是在那儿装的着色玻璃，在墙上和天花板做的壁画，雕刻布道坛。虽说他的孩子们对他心怀畏惧，虽说他是个苛刻、专横、冷漠的人，我却总是被这个严肃的人强烈地吸引着。入睡时分我们总是上小阁楼去向他道晚安。每每他坐在工作台上做水彩画，上盏学生用台灯在桌上投下柔和的光，房间里别的东西若隐若现。这时他是如此的认真温和，困惑，也很孤高。我常琢磨是什么使他能彻夜长驻于工作台的，但是最使我们大家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的迥异他人：是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思绪绵绵，现在又到了我们常去玩的沟壑中的铁路线上。这是村边和铁路另一端间的无人居住的荒地，附近住着我们家的一个远方亲戚。我叫她坦蒂?格拉茜。一位相当漂亮的少妇，有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乌黑的秀发。尽管我还是个孩子，可是我已能意识到她是个不平常的女人。没人见过她恼怒、失声；没人听到过她中伤他人；没有人在她面前求助落过空。她有一副女低音的音质。歌唱时有吉他伴着，有时候穿上化装舞会服饰，和着手铃跳舞，手中持把长长的日本扇。她丈夫成了个醉鬼，据说还经常揍她，格拉酋却是变得越发和蔼、温顺，更有同情心，更丰满，更仁慈，过了一段时间有谣言传说她成了名修女??这终归是人们私下传言。就像说她疯了一样。我迫切地想再见到她，找啊找，四处找遍了，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音讯，有线索表明她可能已在疯人院自杀了……离奇的思想，奇特的往事，走在格伦代尔沉睡的山庄里。这个令人钦佩圣洁的格拉茜和那个我称呼查理大叔的使人快活的大胖子，他们两人我都喜欢，一个只讲些拷打、屠杀伊哥洛人，在菲律宾的沼泽山间追踪阿奎纳多之类的事情。另一个根本就是沉默，她是位女中豪杰，完全是女神的化身。她与我们在一起，她散发出的神圣光辉给我们的生命以启迪。

查理离家去菲律宾时是个准下士，这时的他已经是个高大健壮的小伙了。大约八年后，回来时已是名中士，体重已有四百磅，总是气喘吁吁。记得一天他送给我一件礼物，是用六颗达姆弹做的，还请人做了只蓝色的亚麻锦盒，这些子弹是从阿奎纳多的人手中得到的。因为觉得用这些德国人装备给菲律宾的子弹心有惭愧。他们将这名叛军处死后，将头挂在旗杆上。这些故事，连同他讲的美国士兵对菲律宾人施以的令人毛骨耸然的管制，使我对阿奎纳多产生了同情。夜里我经常祈祷可别把他俘虏了，无意中查理大叔成了我心中的英雄人物。

阿奎纳多，使我猛然回忆起这难忘的一天，穿上最漂亮的套服，一大早就来到贝德福德大街那幢高大的棕色石楼上。从那儿的阳台上，我们要看游行队伍。最前边的一列是刚从菲律宾回国的英雄。泰迪?罗斯福也在那儿，在队伍的前列领着他的骑士们。场面异常热烈，人们热泪盈眶，到处都是飘扬的旗子，从窗口掷下的鲜花，大伙相互亲吻着，高歌赞美诗。当时我也有极大的欢乐，但心有迷惑。不知这狂热激情是为什么。使我铭记在心的是那制服和马匹，那天晚上一位骑兵军官和一名炮兵来我们家用餐。这是我们两个姑姑的罗曼史的开端，却被溺死在摇篮中。因为我祖父不喜欢军队，不想让他俩做自己的女婿，我依然记得他对整个菲律宾战役的嘲讽和抨击。对他来说，这只是一场游戏而已，他嗤笑道：“战斗应不到一日就结束。”老人谈起俾斯麦和老人毛奇、滑铁卢战役及围攻奥斯特里兹。他于内战时来到美国。肯定那才是战争，去打无援靠的野人，谁都会的。尽管如此，还是迫于无奈，同马尼拉海湾的英雄??舰队司令杜威干了一杯。有人对他说：“你现在是美国人了。”我听到祖父说：“而且是个美国良民，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战争。扔掉军装，回去上班去！”

瓦伦丁?尼了祖父是人人尊敬爱戴的老人。在伦敦当了十年裁缝师傅，学了一口优美的英国口音，讲起英语总是温柔可亲。他说他们是有文明修养的人，一生保持着许多英国人的习性。他的密友克劳先生是瘦高、脾气暴躁的人，来自英国的伯明翰。是由我的叔父保罗引荐，在星期六晚周末沙龙上认识的。家里人除祖父外没有一个喜欢克劳，原因就是因他是社会主义者。总是发表长篇大论，且言语尖刻，记忆溯回到四八年那阵子的祖父从中得到兴趣，直拍手称好。他反对“老板”阶层的人，当然也反对军事武装。口想起来，真怪！社会主义在那个岁月产生的影响真令人恐惧。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人与声称自己是社会主义者的人有来往，克劳比基督徒或者犹太人更糟。美国是个人人机会均等的自由国度，成功和富裕是一个人的本分。我的父亲痛恨他的雇主??一个残忍嗜血的英国人??他总是这样评价。不久父亲也成了裁缝店老板。祖父也得受雇于他，但是祖父从不失自己的体面，不失那总使他或多或少胜于父亲的自信和刚直。令人惋惜的是用不了多长时间这些裁缝老板就要潦倒了，被迫合成一帮以分担开支，依然是一群受雇佣的劳动者，因为工人的报酬??裁剪师、助手、做外套的、做裤子的持续上涨。每周所得比老板本人所得还要多，最后那些常受歧视和遭妒忌的雇工（都是外国人）为了生意的延续会借给老板们资金。也许所有这些就是像克劳一样的鼓动家们倡导的恶毒的社会主义法则引出的结果，也许不是。也许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被灌输的沃灵特德的“快速致富”理论存在着固有的灾难性的东西。

我祖父在“一战”爆发前就去世了。就像那个时代从欧洲名地来到美国的其他移民一样，遗留下大笔固定资产。他们在这块辉煌的自由土地上远比他们的儿女们有成就。他们徒手起家，就像与我同名的“牛肉大王”亨利?米勒。从法国来时只是个年轻屠夫，最后占领欧洲巨大的牛肉市场。确实，那个时代有更多的机会，但也有这样一个事实：这些人身上有着不屈的品质，他们比我们更勤劳、更坚强、更具谋略、更具组织纪律性，一开始从事的都是些低微的生意??屠夫、车夫、裁缝、钉鞋匠，节省的是他们用满头汗水换来的钱，总是过着朴素的生活，却十分安逸，尽管缺少过安逸生活的东西，缺少如今不能离开的节省劳力的器械。这使我想起祖父家里的厕所，最初只是在院子里搭的简易棚。后来在楼梯处建了个小卫生间，虽说煤气早已进入千家万户了，可这个卫生间仍用一只菜油小灯照明，祖父从没觉得在卫生间里点汽灯是必要的。他的孩子能吃饱穿暖，偶尔还带着上剧院，孩子们同他一起郊游和野炊??十分开心，参加萨恩格班德人聚会时也与孩子们一块唱歌。纯朴而又益于健康的生活，一点儿都不乏味。冬天下雪冻冰了，有时他带孩子们坐上马拉的敞篷雪橇，间或他自己乘冰上滑艇。夏天也有令人难忘的旅行，乘游船去像格伦岛或者新罗谢尔之类的地方。我认为今天孩子的远足根本比不上这些，也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过格伦岛上魔术般的节日境地。唯一与其接近的是雷诺阿和修拉的某些绘画作品中的气氛，这儿我们能发现那种兴盛、欢娱、成熟、奢侈、肉欲和法普战争后至“一战”爆发前这段人们的厌世之态。无疑这是受到一种腐朽社会秩序感染的中产阶级全盛时期，但是代表它，并用言辞称颂、为其着色的那些却没被腐蚀。我从不认为祖父是被腐蚀的，也没有这样看待雷诺阿和修拉。我觉得祖父的生活方式与这两位艺术家的类同之处要比当时正在形成的美国新的生活方式的类同之处更多。或许可以这样说，祖父已经理解了这些人和他们的艺术。我的父母做不到，同一条街上与我共同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也不能。

停笔沉思，往事触动了我。故地重游的是我的思想，无疑这段日子是充实愉快的。从格伦代尔一直回溯到街坊四邻，情不自禁地想去祖上遗宅看看，但却没心思去看依旧住在那儿的本家人。在这条街的另一侧，我伫立打量着以前住过的三层楼房，努力重温自己五六岁时周围世界的模样。我常坐在那儿的那孔前窗勾起我的回忆。母亲第一次让我洗窗户时的恐惧感重新袭来，坐在窗框上，身体悬外有三层楼之高，对一个仅七八岁的小孩来说似万丈深渊。为珍视生命双腿紧夹着窗框。窗扇压在腿上就像铅陀，既怕往上抬窗扇，又怕失足。妈妈在下边不住地嚷还有污点没擦净（后来已经长大了，妈妈总是夸我爱为她擦窗户。或者说我喜欢装凉篷。我多么喜欢这个，多么喜欢那个……那是十足的谎言）。

站在那儿沉思良久，怀疑自己那时是不是有点儿女孩子气。邻里没有一个男孩比我穿得更整洁，没有一个比我更有礼貌，没有一个比我机敏好学。我赢得了所有的奖励，得到了大家的称赞。他们同样肯定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我父母也从没悟到我的同伴们已经堕入罪恶。即使最愚蠢的母亲也应该觉察到小约尼?拉德勒的犯罪行为，即使再疏忽的母亲也应能发现阿尔菲?贝切是个流浪阿飞。星期天学校的姣姣者，比如我，总是在邻里找最淘气的孩子做自己的密伴。我心爱的妈妈还不知道吧？我这个小猴精能将一套题倒背如流，而且在同伴中只有我才能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出一大串的巧言，就像给一个绞刑犯祈祷一样的污言秽语。这是那帮大孩子教唆的，并非蓄意或者故意。我们是在追随他们左右，听着他们的谩骂和争吵中学会的。细想，他们并不比我们大多少。至多有十二岁，可是像妓女、娟妇、同性恋、口交、杂种、歪蛋、操他妈之类的脏话总是挂在嘴边。当我们学说这些脏话时，他们不停地嘲笑。记得有一天，刚能学会几句就得意洋洋的我，朝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女孩走去，给了她一顿臭骂。在她抓住我的手煽我耳光时，更是叫骂连天。可能我还咬了她的手，踢了她小腿几脚，反正那女孩怒气汹汹，“我要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调皮蛋。”边说边揪着我的耳朵，将我拉到就近的警察局。三步并作两步，把我推到一间办公室中间，我这个小无赖面前是一个高高坐在办公桌后的警察巡佐，透过桌子边只能看到他的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警察厉声如雷，吓得我魂不附体。

那女孩命令我：“告诉他你骂什么来着？”

我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是喘着气。

“噢，明白了，”警察浓眉一松，瞪眼威胁我说，“他是在跟您说脏话，是吗？”

“是的，警察先生。”女孩回答。

“噢，我知道这一切了。”他从座位上起来好像要走下来。

我开始抽抽嗒嗒，进而吼叫起来。

“他真是个好孩子，”那女孩说着向我走来，颇带情感地拍拍我，“他叫亨利?米勒。”

“亨利?米勒？”警察说：“哟，我认识他父亲和祖父，你的意思是说不是这个小伙子说脏话，对吧？”

从高高的椅背上下来，他俯下身，握着我的手说：“亨利?米勒，我感到很惊讶，怎么……”

在这种公共场所，在各地警察局里，一提起我的名字总会产生一种巨大的影响。我把自己当成罪犯，看到自己的名字飞扬在大街小巷，成了头版头条的新闻，一想起回到家爸妈会怎么说，就浑身发颤，因为我猜想这新闻肯定比我人跑得快。也许那位巡佐已将这件事的详情告诉某人去通知我母亲了。也许她会将我保释出来，产生这种恐惧和不祥之兆的同时，听到我的名字在空旷的警察局里突然响起，不免有点儿自豪感。我有自己的形象了，还没人同时称呼过我的姓名，我只是亨利。现在成了亨利?米勒，成了个完完整整的人物。这个人要将我的名字和住址记入那个大本。他们也因此有了我的记录……就在那可怕的时刻，我就像长了十岁。

那个女孩承诺我以后再不说诸如此类的脏话，过了一会儿，被释放的我若无其事地走在自己家门口，俨然英雄人物一般。意识到这完全是场游戏，根本没有人会有意检举我，甚至不会告诉我的父母。为自己在那警察面前像女孩一样哭泣而感到羞愧，相反一想起将他当做惧怕对像时，就对我的这个庇护者、暗中同盟军顿生鄙屑。这使我有种深刻印象即家里与警察局关系很好，也许与他们关系密切，就在彼时彼地我滋生了对权力的蔑视……对往事依恋之情使我不能中止自己的回忆，我从大堂里出来，又来到昔日库房所在的后院，厨房的这边墙上画的是一个牵着条小狗的女人，是用黑油漆和焦油画的，现在已几乎被涂抹掉了，这种拙劣的艺术品使我又回到童年。可以这样说，它是我自己仅有的埃及古墓绘画。奇怪的是后来我一提笔作画，出手的人物总使我回想起这个没有生气的形象。显然我描绘的轮廓同样的僵硬。多少年来，我什么事情也不能如愿以偿，画出的总是拘谨的曲线。脑子里有只鹰或者女巫的感觉，大家认为我是试图故意表现得人物面目狞狰，但其实不然，这是我唯一能表现人物形象的伎俩。

走在大街上，我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好像是在向欧米利太太问安，她在自己家的房顶上收留了附近所有被遗弃的猫。每日喂两次，数量超过一百多只。她一个人生活，我母亲曾暗示我说她疯了，如此巨大的慈善胸怀母亲是远不能理解的。

信步向南走去，在那儿我常坐横穿小镇的电车回家。每一个店铺门脸都孕藏着丰实的回忆。二十五年过去了，尽管有这么多变化，拆除翻建，老房子还依然存在。风残失色，蚀墙断壁，就像老人的坚齿，仍然发挥他们的作用。只是失去了昔日的辉煌。因为是在夏天，屋里有浓烈的零味。事实上就像人在夏天一样汗味十足，主人们为自己能将房屋保持到如此整洁的地步而感到自豪。新油漆闪闪的亮光和遮阳篷投下的影子就是他们这种谦逊性格的写照，与别人相比那位医生家里就略有改观，更为自命不凡。夏日里走进这位医生的诊所，掀起的珠帘发出叮铃叮铃声。他一直被人们当成鉴赏艺术的行家，墙上挂着用沉重镀金框装帧的色调惨谈的油画，那些画的主体完全与我的先天习性相反。我们家的墙上没有这类东西。家里的画是假日里由一些生意人送给的，色彩明亮，格调低俗。天天都能看到，却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无论什么时候当母亲拿点儿东西要给穷邻居时，总是从墙上选一幅画，嘴里咕哝着：“上帝！我不要这个。”有时我拿自己的东西让母亲施舍出去，比如说一件新玩具、一双靴子、小鼓，因为我的东西也有点儿堆积过盛。“噢，不，亨利，”听到母亲会说，“这个太新了。”“可是我不想再留着它了。”我坚持说，母亲马上说：“别那样说话，否则上帝要惩罚你的。”）经过旧长老会教堂。星期日学校的学生们经常在两点钟聚会的地方，来到大伙聚集的地下室，多么令人愉快的清凉！避开酷热，在雨道上翩翩起舞。匆匆飞来的大苍蝇又匆匆飞出荫凉。当我想夏天??伴随着愉快的日月增辉荡漾的确切的四季分明的夏天??的含义时，我想起了德彪西的音乐。我猜他是草原上的一头狮子吗？在他的血液中有非洲血统？或者说，那些充满和弦的震颤乐曲是不是他对自己从没见过的太阳所表达的渴望之情呢？

我所经历过的每段欢乐时光都与太阳密切相关。谈起罗伯茨先生，星期日学校的学监，我想到的不仅仅是天空中闪烁的星体，而且还有这位古怪的英国老人身上如日中空散发出的温暖，长泻而下的胡子，米黄的肤色，和乐的红润面孔透出的是健康和自信。老人总是穿着一件不变的常礼服，脖子上系一条灰色领带，像牧师和教堂执事牧师一样，他是个富有的人。他们早就该搬到别处去住了，但是对这些老邻居们有感情。此外，还乐于救济帮助清苦人家。圣诞节之际他们赠送礼物慷慨大方，我母亲为这大方的赠与吃惊不已。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长大后加入了长老会而不是路得派。

那天晚上同莫娜一起追忆童年趣事，忽然滋生一念头??送给如今仍健在的老牧师一本我著作的样书就是很好的一种联络，觉得让他知道自己的一个“孩子”已成为作家是很高兴的事。天知道我送给他的是什么，只是除了渴望的效应以外什么都有。几乎就是在我的邮包被退回的同时，收到了一封措词严谨、语句精湛的英文信，信中讲诉了他的悲伤和迷惑。自贱于不完善的、写实主义表现手法的我刺伤了他，记得在他的信中有些有关垃圾桶的内容。这激怒了他，毫不迟疑，坐下来，写了封诅咒的檄文予以回击。告诉他说我这一生的目的就是过一种新生活取代他给我灌输的谬论。我写了些能适当地再使他紧张焦虑的关于救世主和上帝的东西，来他一个更为升级的侮辱，我劝他从那个他不属于、从来就不属于的邻居群体中消失，还补充说希望下次经过那幢将要坍塌的大厦（教堂）时看到大卫之星取代那个十字架（偶尔我用愿望使自己欣喜一番，这个地方成了犹太教区。这位牧师曾经住过的教区被一位髯发飘飘的犹太教士接管）。

将那封信寄出之后，当然我感到后悔了。多么愚蠢的行为！还在玩调皮蛋的恶作剧，但这正像我的性格，对过去既要敬重，又要唾弃。对于朋友和作家们也一样对待，从历史中我珍视和接受的仅是那些能够引导出革新结局的东西。

我提起过梵高吧？当年读过他的信，间歇了二十年后，最近又温读一遍，令我兴奋不已的是文森特当名艺术家的不灭欲望。一生只当艺术家，且终于如愿。他的条纹艺术人物变成一种宗教。对于教堂来说早已死去的基督又复活了，充满激情的梵高魔术般地用颜料挽救了世界。被鄙视和遗弃的梦想家重新上演了“耶酥受难于十字架”。他从坟墓中站起来战胜了那些不信服的人。

梵高三番五次地提到过，除了朴素的生活一无所求。他只是在用颜料创作时才显得有些挥霍，一切都融进他的艺术，相比之下如此巨大的牺牲，相比之下绝大部分画家的生命暗然失色，无价无值。梵高知道自己有生之年内不会被人们认识，知道收获他艰苦劳动硕果的不是自己，但是后来的艺术家们??也许会因他的大度从而在认识其作品时更容易些，这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他曾从许许多多的角度重复过这样的话：“就我个人没有任何奢望。命中注定，我们生活在我们的时代之外。”

为了给众位兄弟向世俗轻视势力举办的一次展览提供几十幅油画佳作，他付出多少艰辛和汗水啊！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梵高真成了个疯子，但是这个“疯子”是这个词的正面解释含义。以全身的精神和余势，倾注出创造性的能量，他像是只倾翻的杯子，孑然一人。

在画前让女人摆好姿势是很难，人们说他创制的作品极劣。“只不过是堆满颜料而已。”当他听到这种说法时，先是嘲笑，既而哭泣。一堆颜料！多么惊人的准确评述！已经超出所有伟大画家想象力的极品（最后才意识到），却用来低毁画家本人，多么富有讽刺意味？贫穷的梵高！富有的梵高！万能的梵高！这是多么残酷、亵渎的戏谑！仿佛是在说上帝的一个大名??他却是名符其实的上帝。

梵高曾说，我喜欢用这种方式创作，即让有视力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存在什么；耶稣就是用这种方式说话、生活的；但是盲人和聋子总是和我们在一起，只有他们在看，只有他们在听，只有他们的行为举止像拥有珍贵的神圣思想的人。

我们知道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梵高禁绝使用颜料，逼迫自己用铅笔、炭素、墨水工作。我们也知道他起步是从研究人体开始的，从自然中探索学习。是的，他是在锻炼自己剖析深匿于事物内部东西的能力，结交的人有贫苦人，有受压迫的工人，有流落街头的浪子。他羡慕农民，颂扬的是农民而不是文人墨客。研究事物的形状，物体的质感。他让自己熟悉所有的一般事物，天天如此，以至后来当掌握了基本技能和技巧后，能够用现实的手法表现这个普通的世界、寻常的事物和日常生活。梵高的愿望就是以一种新感觉，可以说一种永恒的感觉使这个人人都貌似熟悉的世界熟悉起来。他要让人们知道罪恶和丑陋是赤裸裸的；这个世界并非是枯燥乏味的；我们只是用慈爱的目光认识世界的辉煌和光彩的。当他完成了这项使命，当他给了我们一个崭新的世界时，发现自己不能再与这个世界搏斗了：自愿找了一家疯人院。

几乎用了漫长的几十年时光，这个人显示自己是名画家，意识到基督一直就在我们中间，因为一本轰动性册子的空前流行，成干上万之众开始参观博物馆和画廊。他们就像一股洪流集结，陶醉于这位曾被鄙视和遗弃的天才文森特?梵高的代表作中，其复制作品到处可见；像雨后春笋一般出现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梵高终于向我们走来了，最终“巨大的失败”使他合理地取得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显然他的信念得到合理的肯定；他的奉献不再是徒劳。原因不仅仅是他赢得了民众，更重要的是他影响了一代画家。

早在一八八八年的一封信中，他写道：“绘画艺术肯定会变得更加精湛、更富有质感，减少雕刻成份。”他强调色彩这个词的重要性，多么有预见性的敏锐！如果没有他用色彩唱赞美诗，现代绘画是什么样呢？相当自由大胆地运用色彩的展示促成了一次解放革命。几个世纪以来的绘画传统一夜之间被取缔殆尽。令人难以置信的思想界域豁然开朗。

在梵高阐述自己关于色彩运用法则的发现的几封精彩信函中（其中大部分是由德拉克罗瓦阐述的），说明他重视黑白运用的轻重。他写道：一个人不应回避用黑色，黑中有黑。难道伦勃朗和弗朗茨?哈尔斯不用黑色吗？贝拉斯克斯也一样，还不仅是黑色，而且是二十七种不同的黑色。这完全取决于什么样的黑，如何使用这种颜色，白色也如此。

在这里我提起黑与白是因为，这场颜色世界的革命自始至终是不可能离开它们的，在这点上梵高提醒我们，上帝的真正子民害怕担心的不是罪恶和丑陋，而是在他们的真善美世界里的信仰。

当十九世纪大决战的战斗崩溃瓦解之时，旧的障碍也被炸得四分五裂。垄断这个世界的那些恶魔般的艺术家们为捣毁过去捐钱卖力，就像那些政治家和军事家，金融家和工业家，革命家和政治宣传家们为这场大灾难铺路踏石一样。一九一四年的战争好像是什么东西的了结，但它是某种东西跚跚而来的革命高潮。事实上，它展示了新的地平线。这场毁灭性的大爆炸足以为新的天地提供巨大能量，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是艺术丰收的季节。就是在此期间，整个时间根基即将再次动摇之时，我与命运进行搏斗。这是个困难时期，因为一个人不得不靠自己，靠自己单薄的力量生存。千疮百孔的社会能够给予一个艺术家的机会甚至比梵高的时代还要少。艺术家的存在就是一场挑战，然而难道不是每个人的生存都受到威胁吗？

从“二战”中走出来，心中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即人类要濒临灭绝。我们进入了一个启示录中提到的大动乱时期，人的精神遭受的剧烈震撼就像远古时地壳运动时期一样。我们正在摆脱死亡。我们哀叹当时盛行的暴力意识，但是挣脱了人类精神中必须被驱散的死亡绳索，最灿烂的前途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又被灌输注入了空前的力量和能量。我们要再次像人一样生活下去??像人这个词所内涵的严肃意义一样，先辈们不朽的作品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罹难者的著作。我们没有必要重复他们的磨难，该是我们享用硕果的时候了。过去湮灭在毁灭之中，未来的一切是令人向往的，抓住每一天，去拥抱这个世界吧！这就是新精神所提倡的，有什么比我们大家共负重任的这个世界更好的东西呢？不要为了后来的人们劳动而劳动！让我们去创造吧！因为创造就是娱乐，娱乐就是天条。

这就是我无论何时阅读梵高一生时得出的信条。他最后的失望，以疯狂直至自杀了结，可以说变成了对上帝的无法容忍。他呐喊着：“天国在这儿，为什么你不进来呢？”

为梵高可悲的结局挤出的是鳄鱼的眼泪，忘记在此之前他创造的辉煌。当太阳从海平面上隐去时你哭泣吗？太阳为我们放出的光辉只存在于她东升之后和西落之前的几个时辰内。黎明时她还会出现，另一片光辉，也许是又一个太阳。日复一日，她给我们滋养，但我们却没有流露丝毫留恋。谁都知道她的存在，我们仰赖她，我们也表达过感激和爱心。非凡的人物，比如说尼采、黎姆鲍德和梵高，这些芸芸众生中的太阳像天空中星体一样遭受了同样命运。只有当他们坠落或者从视线中消失后，我们才意识到他们散发出的热和光。在哀悼他们离去的同时我们依然一叶障目，看不到存在的其他“太阳”。我们瞻前顾后却从没有将视线拉回到现实中来。如果偶尔确实向给我们温暖和阳光的太阳表达仰慕之情，也不是考虑到她永恒闪烁的光辉。我们不加思索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在整个宇宙中满布着太阳。

肯定地说宇宙是个阳光的海洋。世间万物都有生机和光芒。人本身也蕴藏着无尽的辐射能量，奇怪的是只有人的思想里才存在黑暗，缺乏生机。

仅是多一点儿阳光，多一点儿能量，一个太阳对于整个人类社会是不适宜的。幻想家得到的报酬是进疯人院或者被钉上十字架，看起来我们生活的自然环境是灰暗的世界。这种情形持续了好长时间，然而那样的世界已一去不返，我们（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戴着眼罩或不戴的）都正站在踏入新世界的门槛上。我们不得不去认识和接受这个事实，因为那些我们从自己当中驱逐出去的伟人们已为我们拭目除障。我们个别或共同地成了世界恐怖和辉煌的见证人。我们该像因陀罗女神一样用干眼万眼去观察。星星，甚至最遥远的星星正在向我们潜近。

借助仪器我们现在发现了今人仍然无法认知透彻的宇宙。能够勾画出超出我们目前视野的宇宙王国，因为我们的思想对来自星际的光芒持敏悟的态度。同时人类也能想象出自己大规模自毁的后果，难道我们就此固步不前了吗？不，我们的信心要比我们敢容纳的还要多。我们感触到人类的而且曾经否认过的永恒生命的精彩。尽管我们有着骄傲和自负，但表现得仿佛对我们人类真正的世袭传统一无所知。我们断言我们仅仅是人，完完全全的人，但是如果我们是真正的人，我们就能容纳世间万物，就有准备迎接所有严酷之情形，就应该知道人类存在的一切环境条件。我们应该每日提醒自己，就像启应祷文一样，提醒在我们中间存在着隐匿的所有经验。我们应该停止崇拜，赋予崇拜以灵感。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应把事实上和本质上我们是什么这个问题置于次要位置。

梵高写道：“我喜欢画人的眼睛，而不喜欢画教堂，因为在人的眼睛里有着教堂里所缺少的东西。不过后者可能会显得庄严堂皇些……”

第03章

这段天堂般幸福的日子只持续了几个月。很快，麻烦、贫困、沮丧就接踵而至。等我去巴黎的时候，只有三篇较短的手稿能够出版??一篇发表在关于有色人种社会进步的杂志上，一篇登在一个朋友主办的只发行一期的杂志上，另一篇则登在好心的弗兰克?哈里斯重办起来的杂志上。

从那以后，我投出的所有稿件都带上了我妻子的签名（只有一次例外，不过是以后的事了）。在我缺乏独立自主能力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因此我需要做的全部就是写作，其余的则交给莫娜处理。她在剧院里已经无事可做了，房租又欠了两个月未付，我去看莫德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能偶尔赶上我们富裕时付付赡养费。很快莫娜的衣物就当完了，我只好像个傻瓜一样徒劳地向我旧时的相好乞求施舍。严冬到时，她只好穿上我的外衣。

莫娜打算到酒吧去找事做，我则坚决反对。每次邮差送信时，我都期盼着能收到一封接受稿件的回信和一张支票。我寄出了大约二三十部手稿，它们就像训练有素的信鸽一样飞去飞来。现在邮费也成了问题，一切的一切都成了难题。

我们的第一次窘境因老朋友奥玛拉的到来而稍有改观。他辞去了宇宙精灵电报公司的工作后，和几个渔夫在加勒比海做了一次长长的航行，这趟探险给他带来一笔颇为可观的收入。

我们还没来得及互相拥抱以示问候，奥玛拉就以他特有的方式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堆在桌子上。“我们的公共财产。”他这么说。这是供我们日常花销的，一共几百美元，不论还债还是继续支持一两个月，都足够了。

“这儿有什么喝的吗？没有？我出去看看买点儿什么。”

不一会儿，他拎了几瓶酒和满满一袋食物回来。“厨房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

“这里没有厨房，我们是不许做饭的。”

“什么？”他叫了起来。“没有厨房？你们花多少钱租这房子？”

我们告诉他之后，他说我们疯了，彻底疯了。莫娜显然并不欣赏这一评语。

“你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他搔着头，不解地问。

“说实话，”我说，“我们活不下去了。”

莫娜险些笑了出来。

“你们俩都失业了吗？”

“瓦尔在工作。”莫娜立即回道。

“你是指写作，我想。”奥玛拉说。他在暗示那只能当作消遣。

“当然，”莫娜的口气里带上了一些严厉的味道，“你想让他干什么？”

“我？我不想让他干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你们哪来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对了，那个领我进来的家伙就是房东吧？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是的。”我说，“他是弗吉尼亚人，从不因为拖欠房租赶我们走。是个真正的绅士，我觉得。”

“你们应该好好对待人家。”奥玛拉说。“我们干吗不给他点儿什么作为抵押呢？”

“不行，”莫娜马上接道，“不能这么做。他不会介意再等一段日子的。况且，我们很快就会有一笔收入了。”

“真的吗？”我对这种匆忙的结论一向抱怀疑态度。

“算了，不谈这些了，”奥玛拉边说边往外倒雪莉酒。“我们还是坐下来喝点儿酒吧。我买了点儿火腿和鸡蛋，还有相当不错的奶酪，现在看来只好扔掉了。”

“你说什么，扔掉？”莫娜说，“我们有一个小煤气炉，在洗澡间里。”

“那就是你们做饭的地方吗？天哪！”

“不，我们把它放在那里，免得人家看见。”

“可他们肯定能闻到楼下烧饭的味道，不是吗？”奥玛拉的“他们”是指房东和他的妻子。

“当然能，”我说，“但他们很小心，装作什么也没闻到的样子。”

“真了不起。”奥玛拉说。他的意思是只有南方人才这么精明。

接下来他建议我们换一个便宜些的、设施齐全的地方。“像你们这种过法，那点儿钱没几天就会花完的。我当然会找个工作干，可你们是了解我的，无论如何，我得先轻松一阵子。”

我笑了。“别担心，”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有你在，日子就会好过得多。”

“可他睡在哪儿呢？”莫娜有些不满地问。

“我们可以买个吊床嘛。”我指着桌子上的钱说。

“可房东那里怎么交待？”

“先别告诉他。再说，我们有权招待客人，没必要让他知道泰德是个房客。”

“我可以睡在地板上。”奥玛拉说。

“那怎么行！我们吃完饭就去买个旧吊床，天黑以后再把它偷偷搬过来，怎么样？”

我意识到该是跟莫娜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了，她显然并不那么喜欢泰德。他说话太直了。

“听我说，莫娜，”我说道，“等你了解了泰德你就会喜欢他了。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对吧，泰德？”

“我不是不喜欢他。”莫娜说，“我只是不希望他来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就这些。”

“她说的没错，泰德。”我说，“你性子太直了。你不知道，自从我们上次分手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如今的境况不比从前了，直到最近情况才好转了一些，都是莫娜的功劳。你们俩要是处不好，就太遗憾了。”

“任何时候你只要暗示一下，我马上搬走。”奥玛拉说。

“很抱歉，”莫娜说，“如果我让你们误会了的话。既然瓦尔说你是他的朋友，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这个瓦尔是怎么回事？”奥玛拉打断了莫娜。

“啊，她喜欢叫我瓦尔，就这样。你会习惯的。”

“我才不会呢，对我来说你是亨利。”

“我相信我们会和睦相处的。”我笑着站起来察看食物。“你们看咱们是不是该快点开饭了？”

“才十一点。”莫娜道。

“我知道。可我饿了，火腿和鸡蛋太诱人了。你想想我们最近出去吃过多少东西？就算是对过去的补偿吧。”

奥玛拉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只要我在你们就别想没吃的，要是我们有个厨房该多好，我就能烧几道一流的菜出来。”

“莫娜会做饭。”我说。“我们吃的很好??当我们吃饭的时候。”

“你是说你们不是每天都吃东西？”

“他太夸张了，”莫娜说，“他少吃一顿就觉得自己在挨饿。”

“不错。”我说着，又倒了一杯雪莉酒。“我一直不想将来，我有种预感那将是一段漫长而艰苦的历程。”

“你一部作品都没卖出去吗？”奥玛拉问。

我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他说，“听我说（他考虑了一下），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的东西。也许我可以帮你卖??如果还不错的话。”

“如果还不错的话？”莫娜火了，“你什么意思？”

奥玛拉突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亨利是个天才，或许问题就出在这儿。人们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得有个过程。我了解亨利。”

奥玛拉每说一句话，他的介入就深了一步。我有种预感，事情不会有任何起色的。不过，至少在这笔钱用完之前，我们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之后他很可能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去了。

从我认识奥玛拉的那天起，他就在每次挣得一些钱之后回来和我共用，而几乎每一次我都处境窘迫。我们的友谊是从十七八岁时开始的。我第一次见到奥玛拉是一天夜里在新泽西州的一个火车站上。当时我正和比尔?伍德罗夫在一个美丽的湖滨渡假，是他的老板亚历克?沃克来看我们时把他带了来。车站离我们借宿的农庄很远（我们当时是坐着马车旅行的），我们赶到农庄时已是午后了，可是谁都没有睡意。奥玛拉急于一见那个我们如此津津乐道的湖，于是我们就都上了船，向三英里开外的湖心划去。夜黑漆漆的，奥玛拉冲动之下脱去了外衣。说他想游一会儿。转眼间他已经跳进水里，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才把头露出水面。我们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喘得像一头海象。“出了什么事？”我们问他。“我被灯心草缠住了。”他说，他躺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把呼吸平静下来，接着便甩开强壮的胳臂有力地游了起来。我们跟在后面，不时地喊他，想让他在感到冷或是力气用完之前回到船上来。

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他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男子汉的气概和无所畏惧的胆量赢得了我的好感。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们天天在一起，逐渐摸透了彼此的脾性。伍德罗夫在我眼里越发女人气了，他不但忧心忡忡、犹疑不定，而且大爱财。奥玛拉则相反，总是那么慷慨。他是个天生的冒险家，十岁时他逃出孤儿院，随一个游艺团在南方演出时遇到了亚历克?沃克。沃克一见他就很喜欢，这才把他带到北方来给自己帮忙。不久伍德罗夫也来了。以后我会频频地提到亚历克?沃克，他将成为我们俱乐部的赞助人，我们的大恩人；不过现在我离题太远了……我本意是想说，我永远都不可能对奥玛拉说“不”。他给予的多，期望的也高。他认为朋友之间这样做是最自然、最发自内心的了。至于道德，他是个全无道德观念的人。他需要女人的时候，会要求和你的妻子睡觉；他若没有足够财力帮你摆脱困境，甚至会去偷窃或者假造支票。他做事无所顾忌、不择手段。他厌恶工作，可一旦做起事来就会尽全力做好。他说想在极短的时间内赚大钱，“狠狠地赚上一笔，然后走开。”他就是这么说的。他热爱所有的运动，尤其是打猎和钓鱼。到了牌桌上他也是个高手：他玩牌的手法颇不光明，这一点与他的性格极不相符。他的理由是，他从不为了打牌而打牌，他的目的是赢，赢大把的钱。如果他觉得自己不会被人发现，他是不惜采取欺骗手段的，他很浪漫地把自己看成一个聪明的赌徒。

最精彩的还是他的言谈??至少对我来说如此。我的朋友中多数人都很烦他，而我却能做到一声不吭地听他讲话。我只是一个接一个地问他问题。我想他的谈话之所以如此吸引我，是因为通过他的谈话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到过世界上许多地方，还在东方??中国、日本、菲律宾住过几年。我喜欢听他对东方女性的描述，他总是以极柔和极仰慕的口吻提到她们。我也喜欢听他讲鱼，深海里怪物般的大鱼。还有蛇，他对付蛇就像对待宠物一样。树和花草也是他谈话涉及的主要内容之一，他似乎知道它们所有的种类，并且能滔滔不绝地描述其特征。他还是在战争爆发之前就入了伍，做过一级中士。他谈起一级中士必须具备的素质时，能让你相信这个小暴君甚至比上校和上将都重要。对于军官，他则不是鄙视嘲讽就是憎恶。“他们想让我往上爬，”他曾提起过，“可我不稀罕。作为一级中士我是最棒的，我知道这一点。任何一个笨蛋都能当上中尉，可要做个一级中士，你必须过得硬。”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给自己留下很大的回旋余地，从不急于收尾。他无论清醒时还是酒醉时都说得同样精彩。当然，他有我这么好的听众，一个再理想不过的听众。那时候只要任何人提起中国、爪哇或者加里曼丹，我就会侧耳倾听。那些有关遥远地域的异国风情的话题总能让我心甘情愿地上钩。

令人惊奇的是，像奥玛拉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也博览群书。他来看我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阅手头的书。他会一本一本地看，带着极大的兴致慢慢地品味。书也是我们的话题之一，不知为什，么，跟我那些知识更渊博、眼光更苛刻的朋友相比，我更倾向于奥玛拉对书的态度。他总是充满了赞赏和热情，而不是去评价，去判断。如果他觉得一本书有趣，这就是本好书，一本伟大的书，一本绝妙无比的书。我们常常身临其境般地流连于两个人如饥似渴地吞下去的书中，就像沉浸于想象中在中国、印度和非洲的畅游一样。这类话题通常是在晚餐桌上开始的。喝咖啡的时候，奥玛拉会突然想起他丰富经历中的某个片断，然后我们就会怂恿他讲下去。往往是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我们还围坐在桌边。这时我们就会弄些点心来吃，以补充精力，然后到外边散散步，用奥玛拉的话说，就是给我们的肺吸点新鲜空气。自然了，第二天总是很短，谁都不想在中午之前起床，因为早餐午餐合二为一总能给人以舒适闲逸之感。起床之后也没有人愿意着手做任何事情；鉴于一天已经过去大半，我们于是开始考虑晚上是否该去看个电影。

有钱花的日子里，我们的生活是那么惬意……

我想我是受了奥玛拉那种讲求实际的思考方式的启发，才在某一天想出了自己印刷自己的散文然后自己去卖的主意。事情是这样的：奥玛拉看了我的“东西”之后，认为我永远也不会找到肯采用我作品的编辑。我知道他是对的。于是我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我有不计其数的朋友和相识，他们都很愿意帮助我，这是他们自己说的，那么为什么不先把我的作品直接卖给他们呢？我把这个想法说给奥玛拉听，他说是个好主意。他让我以邮寄的方式去卖，而他则去那些办公楼挨家挨户地推销；此外，他也有不少朋友。这就样，我们找到了一个印刷商，他出的价格很合理，而且还有大量的彩色硬纸可供我们利用。我将每周写出一篇，每次印刷五百份。受惠斯勒的影响，我们叫它们铜版诗。署名是：亨利?V?米勒。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为这项工程而写的第一首散文诗竟得益于鲍俄雷银行给我的灵感。是他们那座新建筑的造型设计??而不是穹顶上的镶金??激发了我的热情，我就叫它“鲍俄雷长生鸟”。我的朋友们尽管不是很热衷，但还是不情愿地买了下来；毕竟我为这些热烈的诗歌索取的价钱只相当于一顿饭的花费。要是果真卖出了五百份，我们还真能小小地赚上一笔呢。

另外，我们还以折价争取到全年的订单。只要每周能有十几份，我们的问题就解决了，然而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也疑心我能否坚持到一年。他们确实了解我：一两个月后，我又会着手筹划新的方案了。我努力的最佳结果是，说服他们订购了一个月的份额??区区小数目，简直不值一提。奥玛拉被我的朋友们激怒了，说还不如去和陌生人打交道。于是他每天都早早起床，开始为我的作品做广告。他走遍了全城??布鲁克林、曼哈顿、布朗克斯、斯塔滕岛??所有他觉得会受欢迎的地方。他要装回成袋成袋的订单。

我印出了两三版铜版诗之后，莫娜又有了新的计划。她要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村子里”挨门挨户地兜售，她当然是指夜间的娱乐场所。她觉得喝得半醉的人是不会太挑剔的，何况人们总不会忍心拒绝一个美丽的女人。奥玛拉不赞成她的办法??这对他来说太不正式了??可是莫娜坚持说试试看也无妨。我们有各种颜色的封皮，把我的名字除掉，下面印上莫娜的名字，没人会发现有什么不同。

第一周她干得很出色，卖得又多又快。有人买下一整套，有人花三五倍的价钱买上一份??看起来她似乎找到了正确的办法。我们不时地收到一些订单，奥玛拉也不时地找到一些订户，订半年或者一年的；我对即将印出的铜版诗有着各种各样的构思??让编辑们见鬼去吧，我们自己干得更好。

每天晚上莫娜离开后，我就和奥玛拉出去寻找素材。就是在一个大辛迪加当差，我们也不会干得如此起劲。我们不错过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样东西。今天晚上我们坐在六月自行车赛的记者席里，明天就会坐在摔跤比赛擂台边的座位上。有时我们会徒步走遍中国城，或者去鲍俄雷、哈博肯，或是新泽西州某个被上帝遗忘的小城。“好换换环境……。”一天午后，奥玛拉到布朗克斯宣传我的作品去了。我打电话给内德，怂恿他跟我一起去休斯敦街的脱衣舞会，我想写一篇关于那里的报道，请他为我画插图。我们自然是杜撰了一家向我们索稿的杂志。不幸的是克莱奥已经不在那里了，代替她的是个年轻的金发女郎，从头到脚性感十足。我们在舞厅边上和她聊了一会儿，说眼她演出结束之后和我们一起喝点儿什么。她是在纽瓦克或是桑切斯基那种地方长大的没有脑筋的愚蠢女人，笑起来活像一只鬣狗。她答应把我介绍给她的男朋友，那个喜剧演员，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方才在舞台上跳舞的几个女孩子零零散散地走了进来，她们穿着衣服的样子更加难看。我和她们中在吧台的一个聊了起来，得知她在一心一意地学拉小提琴。她相貌平平，没有一丝性感可言，但却聪明，而且善解人意。内德去找那个金发女郎了，妄图说服她跟他到排练厅去干一次快的……把这样的一个下午写成铜版诗就好比做拼图游戏，要用几天的时间才能把我的散文诗减到要求的长度。二百五十字是能印出的最大限度，我常常一写就是两三千字，然后再往下删。

莫娜从未在凌晨两点之前回来过。这工作一定很累人，不是因为时间太长，而是那些俱乐部里的气氛使然。不用说，她会时不时地碰到些有趣的人。就像那个自称是来自华盛顿的银行家艾伦?克罗姆韦尔，总是邀请她坐下来和他聊天。莫娜认为这位克罗姆韦尔是个有教养的人。一开始他买下莫娜带的所有铜版诗，而花了七十五以至八十美元买下的一叠铜版诗，临走时他竟会忘记带走，毫无疑问他是有意的。这也算是个绅士！他十天左右就出差来纽约一趟，人们总能在“金鹰”或“雀巢”看到他。他喝酒很凶，却永远能保持一副十足的绅士派头。每次临走时他都要往莫娜手心里塞上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作为对陪伴他的酬谢。”莫娜辩解说，像艾伦?克罗姆韦尔这样形单影只的人到处都是。不过这些形单影只的人都很富有。很快地，我又听到了另外一些人的故事：像那个在沃尔多夫常年租用旅馆套房的木材商；像那位巴黎大学来的教授莫罗，每次遇到莫娜都要带她到一个极富异国情调的地方去；还有得克萨斯的石油商纽博格，他对于钞票的价值如此缺乏认识以至于不管路程长短一律给司机五美元的小费；还有那个密尔沃基退了休的啤酒商，他热衷音乐，总是在来之前就通知莫娜，这样她才能陪他去听他专程从密尔沃基赶来听的音乐会。莫娜得到的这类殊遇远远超过了我们期望以合法途径能挣到的钱，我和奥玛拉索性也不再去考虑征订的问题了。我们把每周剩下来的铜版诗免费送给那些估计会喜欢看的人们；有时送给报刊杂志的编辑或者华盛顿的参议员；有时还送给某个大的工业机构的头头们??只因为我们觉得有趣，想看看结果如何。有时候我们甚至从电话簿里随意挑出一些名字来。一次我们把一首铜版诗拍成电报，寄给了长岛一所疯人院的院长。当然了，我们签的是假名，一个荒唐的名字，阿罗依修斯?洛特科斯特?奥尼加之类的，就是想吓他一吓。

我们最后一次想出这样的主意是在和现在成了常客的奥塞奇聊了一晚上之后。他是个建筑师，就住在附近。我们是一天夜里酒吧要打烊的时候认识他的。起初他说起话来还很理智，只谈办公室里单调乏味的生活。他喜爱音乐，所以给自己买了一架自动钢琴。他常常在自斟自饮了一番后，醉意朦胧中听起他的唱片??直到邻居砸门抗议为止。

这也并没有什么稀奇。那以后我们时常去看看他，帮他听他那些宝贝唱片。他房间里总有喝不完的酒。渐渐地，我们发现他的谈话里不知不觉地多了一点儿奇怪的东西；那是对他老板的憎恶，或者不如说，是对他老板的猜疑。

我们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诱他说出事情的原委。起初他还不情愿把自己的全部疑虑都告诉我们；但当他发现我们一字不漏地听他讲，而且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奇与不赞成时，他就一古脑地讲开了。

看来是这位老板想开除他，只是目前尚未找到合适的借口，所以不知从何下手。

“这就是他每天晚上都给你办公桌里放虱子的缘故了？”奥玛拉尖着嗓子问道，还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没说是他干的。我只知道它们每天早晨都在那儿。”说到这里，我们的朋友开始搔痒。

“他当然没必要亲自去做，”我说，“也许他叫看门的替他做，给他钱呗。”

“我并不想说是谁干的，我也不想做任何指控，至少不是公开的。我只知道这把戏很下流。如果他是个男子汉，他就该当面把免职通知递给我，让我走人。”

“你怎么没把桌子扔到他身上去？”奥玛拉恶狠狠地说。

“什么意思？”

“就这样……把虱子弄到他的桌子里去，看他怎么样！”

“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可怜的奥塞奇说。

“反正你的工作也保不住了。”

“别那么肯定。我的律师已经答应为我辩护了。”

“你能肯定这些不是你凭空想象出来的吗？”我天真地问。

“想象出来的？看到你们椅子下面的玻璃杯了吗？那是刚刚被他扔进来的。”

我随意向四处看了看??连钢琴腿周围都是装满了石蜡的玻璃杯。

“我的上帝，”奥玛拉说，“我也痒起来了。你要是不赶快辞了那份工作，非发疯不可。”

“好吧，”奥塞奇的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好吧，就算我会发疯，可我也绝不会让他得逞，永远不会。”

“伙计，”我说，“你肯定是已经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是疯了。”奥塞奇说，“怎么可能不疯？你能做到整夜地光挠痒不睡觉，而第二天还一切照常？”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回家的路上我和奥玛拉开始商量怎样才能帮助可怜的奥塞奇。“我们跟他的女朋友谈谈吧，”奥玛拉说，“也许会有帮助。”于是我们商定，请奥塞奇把他的女朋友介绍给我们，以便找个机会邀请他们俩共进晚餐。

“说不定她也是个疯子。”我心里想。

那以后不久，我们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了奥塞奇的好朋友安德鲁斯和奥肖内西，他们也是建筑师。安德鲁斯是加拿大人，从小就认识奥塞奇。他个子不高，有些自负，但聪明机智，举止文雅。我们很快就发现他是个忠实可靠的朋友。而奥肖内西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身强力壮、精力充沛，做事莽撞、不顾危险；他无忧无虑、随遇而安，追求享乐、酷爱狂饮；他很有头脑，只是不喜外露；他爱谈食物、爱谈女人、爱谈马和吊桥。他们三个聚在酒吧里，就像是莫里哀或是大仲马书中的画面，精彩纷呈。他们互相照顾，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安德鲁斯和奥肖内西刚刚出差回来，所以我们以前没有见过他们。

他们两个得知我们和奥塞奇成了朋友之后很高兴，他们一起在为他担心，却不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他们说老板是个好人，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除非是因为奥塞奇的女朋友。

“她怎么了？”我们问。

一直在说话的安德鲁斯对于这个问题却不愿多谈。“我认识她的时间很短，”他说，“只是觉得她有些地方让人费解，让人感觉不舒服。”他说到这里打住，便一言不发了。奥肖内面对此仅仅报以一笑。“他会没事的，”他说。“他只不过是酒喝得太多了，等有一天你看到连眼镜蛇也爬到床上了的时候，痒痒就算不了什么了。不过我得承认，我宁愿和一条眼镜蛇睡觉，也不和他女朋友上床。她不像人，我觉得她是个女妖。”说到这里他一阵大笑。“简单说就是个吸血鬼，你明白了吗？”

那确实是段美好的时光。我们一起散步、谈天，一起读书、进餐，一起旅行、探险，我们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制定各种各样的计划，一切进行得如同一架嗡嗡运转着的机器，顺利而欢快。每逢没有客人的夜晚，天气又不好，或是我们手头拮据的时候，我和奥玛拉就索性聊个通宵。我们有时会从刚刚读过的一本书谈起，比如《紫色帝国》、《永远的丈夫》，或者那本关于一只信鸽的杰作，《乐颈》。

将近午夜时奥玛拉总是变得有些烦躁不安。他是在为莫娜担忧，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担心她能否照顾好自己。

“不用担心，”我就会说，“她已经有经验了，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他总是说，“可是上帝……”

“听我说，泰德，要是我也为这些事情而担忧的话，我会发疯的。”

“你当然对她有信心。”

“我难道不该对她有信心吗？”

奥玛拉就会吱吱唔唔起来。“我只能这么说，如果她是我的妻子……”

“你永远也不会有妻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等着看吧，她一点十分整准回来。好了好了，别想了。”

有时候我真忍不住要笑，他一副如此关切的样子，恐怕人家还以为莫娜不是我的妻子，而是他的呢。我的朋友们总是这样，他们总是代我操心。

只有缅怀往事可以让他忘记这些。奥玛拉是我见过的最爱怀旧的人，他怀起旧来就像牛反刍，过去的一切都是拿来细嚼慢咽的草料。

他最喜欢谈的人是亚历克?沃克，就是那个在麦迪逊广场公园发现了他，把他带回自己办公室的人。对于奥玛拉来说，亚历克永远是个谜。他谈起他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挚爱、仰慕和感激，但亚历克?沃克的性格却使他始终迷惑不解。有一天，我试着帮他揭开这个谜底。很显然，最让奥玛拉困惑的是，亚历克?沃克在女人眼里似乎全无可取之处；可是以他那么英俊的外表，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没有得不到的。

“你刚才说他不是同性恋。很简单，他既然不是同性恋就肯定是个独身主义者。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第三种可能了。”

“我唯一不懂的是，”我说，“他怎么能听任伍德罗夫的摆布？要我看这里边一定有什么蹊跷。”

“噢，这没什么。”奥玛拉马上答道，“亚历克心肠太软，他太忍让了，谁都可以对他指手划脚。”

“听我说，”我决意把这个问题搞个水落石出，“我希望你跟我说实话……他有没有引诱过你？”

奥玛拉爆发出一阵大笑。“引诱我？你根本不了解亚历克，不然不会这么问。你明不明白，就算他是同性恋，他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的。”

“不，我不明白。除非你是说他太绅士了??是这样吗？”

“不，根本不是。”奥玛拉的语气强烈起来。“我的意思是，亚历克?沃克是那种宁愿饿死也不会向你要一块面包皮的人。”

“这么说是自愿唆？”我说。

“也不是自愿。是受难情结，他以此为乐。”

“他不是个穷光蛋，真太幸运了。”

“他穷不了的，”奥玛拉说，“必要时他会去偷。”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你有什么根据吗？”

奥玛拉犹豫了一会儿，而后脱口而出：“我告诉你吧，不过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亚历克?沃克曾经偷过他哥哥一大笔钱，他哥哥也真不是东西，居然要狠狠地惩罚他一顿。多亏了一位不知名的修女替他还了这笔钱，至于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我就不知道了。”

我给搞糊涂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是谁把他弄得这么狼狈吗？”奥玛拉接着说。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那个免崽子，伍德罗夫。”

“你说什么？”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伍德罗夫不是什么好人吗？”

“是的，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是说亚历克?沃克把那笔钱都花在我们那位朋友比尔?伍德罗夫身上了？”

“一点儿不差，你还记得伍德罗夫为之神魂颠倒的那个小荡妇吗？他后来娶了她，对吧？”

“你是说艾达?弗莱娜？”

“就是她，艾达。我的上帝，那阵子艾达这艾达那，整天都是艾达。你还没忘记亚历克和伍德罗夫去欧洲旅行的那次吧？”

“你是说亚历克忌妒那姑娘？”

“我的上帝，不是！亚历克怎么会忌妒那种放荡女人呢？他是想帮伍德罗夫解脱出来。他看出来这个女人并不值得娶回家，才设法让伍德罗夫放弃她。可是伍德罗夫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居然拖着亚历克陪他跑遍了整个欧洲，就是为了他自己不至于伤心欲绝。他那副德性，我也没必要再给你描述了。”

“讲下去，”我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全部经过是这样的：到了蒙特卡洛之后，伍德罗夫开始赌钱??当然是拿亚历克的钱。亚历克一句话都没说，伍德罗夫连赌了几个星期，一直输钱，最后他把亚历克的钱输得一干二净。他居然还不肯回来，还要去罗马尼亚冬宫看女王，还要去参观金字塔，去夏蒙尼滑雪。跟你说，亨利，我一提起那家伙就血往上涌。你以为只有女人才榨人钱财吧？伍德罗夫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糟糕，他甚至连死人身上的硬币都不放过。”

“最精彩的部分是，尽管如此，他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艾达身边。”我评论道。

“是啊，而且听说她把他折腾得都难以招架了。”

我笑了起来，但突然间又止住，我想起了一件事。

“你猜我忽然间想起什么来，泰德？我觉得伍德罗夫以前是个同性恋。”

“你觉得他是？我知道他是！我可以原谅他这一点，却不能原谅他的卑鄙吝啬。”

“我真糊涂。”我咕噜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和他的艾达搞得一塌糊涂，想想看，我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竟然从未怀疑到这一点……。那么，你仍！日认为亚历克没有一点儿同性恋的倾向吗？”

“没有，我知道。”奥玛拉说。“他为女人着迷。她们稍稍接近他，他就会发抖。”

“比我还胜一筹。”

“我以前告诉过你，他是个禁欲者。他曾经学过神学，想当牧师。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抛弃了他……，他一直都无法淡忘这一切。关于他，我还可以举出一些事例来，都是你从未加以丝毫怀疑的。你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对吧？你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到他也会生气，对吧？那么温和，那么文雅，那么体贴。可他是铁打的，他随时都准备着迎接任何困难和挑战。有一天夜里我看见他一个人打扫了整整一间酒吧，他真是了不起。那时我们自然都躲得远远的；而一旦我们走开之后，他就又变得镇静自若、从容不迫了。他打领带的时候让我帮他掸身上的土，他衣服上连一丝擦碰的痕迹都没有。我们去了一家饭店，他在那里理了理头发，洗了洗手，然后又建议吃什么??在瑞森韦伯餐厅，我记得是。他跟平时一样，看上去纤尘不染，言谈间语气平和、自如，就像我们刚从剧院出来似的。那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在内心深处，他确实很平静。

“我还记得那次都吃了些什么??是那种亚历克最擅长点的宴席。现在想起来，那顿大餐我们不紧不慢地吃了足有几个小时。亚历克那天特别爱说话，他力图向我阐释圣?弗朗西斯是怎样一位基督似的人物，还暗示他自己一度也想做一个圣?弗朗西斯那样的人。我从前常取笑亚历克，笑他如此虔诚，我还叫他肮脏的天主教徒??当他的面叫，但不管我说什么，他从来不发火。他总是很惆怅，很了解地向我笑一笑??你知道他笑时的样子??而我就会为自己感到惭愧。”

“我一直都搞不懂他的笑，”我接道，“让人不自在，也不知是他自视清高还是故作天真。”

“你说对了。”奥玛拉说。“从某种角度说，他知道自己高人一等??不光是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而是比大多数人；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他谦卑之中透着高傲，或者应该说是高雅？你知道他的衣着，他那一口带着柔和爱尔兰口音的无可挑剔的英语……他永远都没有萎靡不振、无精打彩的时候，但他沉默起来时，却是另一回事了。如果说有什么让我感到不舒服的话，就是他像一只蛤蜊一样双唇紧闭、一言不发的时候，这种时候我总觉得脊梁骨直冒凉气。如果你注意到的话，你会发现，每当别人就要发作的时候，他总是默不作声。他会在关键时刻嘎然而止，把你悬在半空??这简直能把人气炸。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才发现，在他身上具有某种修道士才有的品性。”

“可是，泰德，”我打断了他的话，“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伍德罗夫那样的人。”

“这很简单，”奥玛拉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想拯救这个可怜的傻瓜，帮助一个像伍德罗夫这种没用的蠢人让他感到快乐，这是对他能力的一种考验。别以为他不了解伍德罗夫，他早就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了。真奇怪，他最感兴趣的竟然是伍德罗夫的唯利是图。他就像个殉道者一样，不停地给，不停地给，直到自己分文不剩……。伍德罗夫一直不知道亚历克为他偷过钱，即便你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的，这个兔崽子。”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近碰到伍德罗夫了？对，就在百老汇大街。”

“他现在在干什么？”

“我没问他。”

“没准儿是个拉皮条的。”奥玛拉说。

“但我知道艾达，她现在成了演员了，广告牌上涂满了她的名字。什么时候我们该去看看她，你说呢？”

“我才不去呢，”奥玛拉说。“我只想在地狱里看到她……。去他的艾达，去他的伍德罗夫，我怎么会说起这些下流胚来？告诉我，最近你有没有见到过奥洛克？”

“奥洛克？没见过。你怎么会想起他来？说实话，我辞了那份工作之后连想都没想到过他。”

“亨利，你该为自己感到惭愧。奥洛克是个好人，我真不明白这样一个人你怎么可能忘记。他对你就像亲生父亲一样，对我也是，我当然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这不难，我们可以哪天晚上去看看他。”

“这样再好不过了，”奥玛拉说。“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心里就有一种非常纯净的感觉。”

“你这人真怪，”我说。“你对某些人近乎崇拜，就好像你是一直在给自己找父亲一样。”

“确实是，让你说中了。那个自称是我父亲的老杂种，他也配作父亲？你知道他怕什么吗？他害怕有一天我会强奸自己的亲生妹妹，因为他觉得我们太亲密了。就是这个混蛋把我送到孤儿院去的，他和伍德罗夫一样，我恨不得把他的眼球咬下来吃了，只不过他没长眼睛罢了！还冒充是俄国人，其实还不就是个加利西亚的犹太佬。我要是真有位奥洛克那样的父亲，现在早干出点儿什么来了。实际上我是一直在游游荡荡，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而且一直和教会作对……。不过，我真差点儿对我妹妹干了那种事，这是事实；但这也只能怪那老头子自己。很自然，我已经有十二年没见过她了，她已经不再是我妹妹，而只是个孤苦伶什的漂亮姑娘。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没那么做，我一定要再去看看她，听说她不久前结的婚。也许现在我再试试的话，就不会像上次那么犹豫了……。天哪，要是亚历克听见我这么说话，非吓得心惊胆战不可。”

我们就这样一个片断一个片断地回忆，直到一点十分??正如我预料的??莫娜一手抱着一堆好吃的，一手拎着一瓶本笃酒走进来。一定又是哪个好心人对她大施恩惠了。这次是个退休的面包师，从威霍肯来的，也是个有修养的人。不知怎么回事，莫娜所有的仰慕者都带点儿文化气息??不论是木材商、前拳击手、皮匠，还是威霍肯的退休面包师。

莫娜一进来，我们的谈话就被打断了。奥玛拉总是在她讲述她的经历时咧着嘴冲她笑，这让她很恼火。一开始的时候，他经常频繁地打断她，不加掩饰地问她一些侮辱性的问题。诸如“你是说他根本都没想伸出手来搂你一下？”之类莫娜绝对视为禁忌的问题，但是现在他学会了少说多听，只是偶尔冒出几句转弯抹角、含沙射影的话，莫娜根本注意不到。每当莫娜言过其实、几近荒唐的时候，我们就忍不住哈哈大笑。有趣的是，莫娜也会笑得前仰后合；更有趣的是，她会紧接着讲下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有时她会请我为她怪诞的叙述作证，令她感到惊讶的是，我总是一脸正经地加以证实，甚至还添上些自己虚构的“事实”，对她的叙述进行调色。对此她也总是严肃地点点头??仿佛我是在讲述真理，仿佛我们曾无数次地说起过，又仿佛是我们事先经过了排练。

在编瞎话骗人这方面莫娜是个行家。她不光相信自己的故事；她的态度还让你觉得，她能讲得出这些故事，这一事实本身就证明了它们的真实性。自然了，别人并不这么想；我是说，除她之外的任何人。不过这倒使她发挥时更加游刃有余，她的逻辑显然是非欧几里得的。

前面我提到过大笑。莫娜的大笑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笑，她几乎没有丝毫幽默感，通常是那些本身没有幽默感的人才会引发她的幽默感。和内厄姆?尤德这种真正的幽默大师在一起时她只是微笑??那种面对任性的孩子时才有的温厚、宽容、溺爱的微笑。事实上，莫娜的微笑与她的大笑截然不同。她的微笑真诚而温暖，发自她善感的内心；她的大笑则喧哗、刺耳，让人不安。我是在认识她很久之后才听到她大笑的，她的大笑和哭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在剧院里她学会了微笑??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听起来让人毛骨耸然。

“你知道你们俩有时候让我想起什么吗？”奥玛拉窃笑道。“你们让我想起一对同谋者，就差那套骗人的老把戏了。”

“但是这里很舒适，是不是？”我答道。

“听我说，”奥玛拉一脸严肃，“如果我们能这样过上一两年，也算值得了。我们现在简直是养尊处优，我已经多少年没有这么轻松自在过了。可笑的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什么罪，躲在这里。如果有一天警察来敲门，我一点儿都不会感到奇怪。”

他说到这里大家哄然而笑，警察！太可笑了，可笑得用言语都无法形容。

“有一阵儿我和一个人同住，”奥玛拉又开始了他那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直到疯人院来人找他，我方知道原来他是个疯子。我向上帝发誓他是你所见过的长相最正常的人，而且说话正常，表现也很正常。事实上他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太正常了。我当时一贫如洗，沮丧得连工作都没心思找。他在里德大道开电车，下了中班就回来休息。他每次都带回一袋油炸饼圈，把东西拿出来后就开始煮咖啡。他从来不多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修指甲，有时也会去冲个澡。赶上他情绪好的时候他就提议玩皮诺克尔（一种纸牌游戏）。我们下很小的注，他总是让我赢，尽管他明知我在骗他。我从来不问他的过去，他也从不主动谈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一天，天冷时他就谈论天气有多冷；天热时就谈论有多热，他从来不发牢骚，甚至减了薪水也不说什么。其实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起疑了，而我当时却没有发觉。他那么善良、那么体贴、那么谦让，又那么脆弱??这么样的一个人我顶多能说他很乏味，而就连这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因为他对我照顾得太周到了。他从不劝我振作起来，找点儿事做，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我过得舒不舒服。我理解他需要我，他不能一个人生活??这也没能让我疑心什么，因为很多人都不喜欢一个人生活。反正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跟你们说起这些来，反正是，正像我刚才说过的，有一天有人来敲门，那人就是疯人院来的。我得说，这个人看上去也不错。他不声不响地进了屋，坐下之后就开始跟我的朋友谈话。他很温和地问，‘你愿意跟我回去吗？’伊金斯??这是那个人的名字??也以极温和极安然的口吻说，当然愿意。’过了几分钟伊金斯说他要去洗个澡，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了。那个官员??管他是什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又跟我说起话来（这还是他进来后第一次跟我说话）。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把我也当成疯子了。他问我各种各样滑稽可笑的问题，诸如‘你喜欢这里吗？他能让你吃饱吗？你能肯定你在这儿过得真的很舒适吗？’之类。我措手不及，就陷了进去，好像那角色就是给我准备的一样。伊金斯在洗澡间里待了足足有十五分钟了，我开始变得坐立不安，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神志正常以免那位官员决定把我也一起带走。突然间，溶室的门轻轻地开了，我抬起头来，看见伊金斯赤条条地站在那里，头发剃得精光，脖子上挂着冲水袋，脸上露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准备好了，先生。’语调极其平静。

‘别这样，伊金斯，’官员说，“你知道该怎么穿衣服。”

‘可我没有衣服呀。’伊金斯淡淡地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官员说。‘现在，乖乖的，回去把衣服穿上。’

伊金斯一动没动。

‘您希望我穿哪件衣服？’他问道。

‘你刚才穿的那件。’官员尖刻地说。

‘可是它已经坏了。’伊金斯说着又进了洗澡间。眨眼的工夫他又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他那件碎成片片的衣服。

‘没关系，’官员说，极力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相信你的这位朋友会借你一件的。’

于是他转向我，我解释说我唯一的一件衣服就是身上穿的那件。

‘这件就很好。’他嘀咕道。

‘什么？’我嚷了起来。‘那我穿什么？’

‘无花果树叶子，’他说，‘那肯定不缩水。’…………这时候有人敲窗子。

“我打赌是警察！”奥玛拉叫道。

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原来是奥塞奇，他像往常那样怯怯地笑着，打着手势。

“是奥塞奇，”我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开门。“他可能是有什么喜事了。”

“你的同伴呢？”我和他握手时问。

“他们抛弃了我。”他说。“可能是因为虱子太多了……。我可以进来吗？”他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自己受不受欢迎。

“进来吧！”奥玛拉喊道。

“我没有打扰你们吧？”他看了看莫娜，不知道她是谁。

“这是我妻子莫娜。莫娜，这是我们新认识的朋友奥塞奇。他最近碰上了点儿麻烦，你不介意他进来坐几分钟吧？”

莫娜马上倒出一杯本笃酒，又递给他一块蛋糕。

“这是什么？”他闻了闻那酒，问道。“你们怎么弄到的？”他挨个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问。

“此刻吗，很好！”他冲着我们的脸吐了几口气，这一次笑得更深了，好像一朵盛开的杜鹃花。

“虱子们还来吗？”奥玛拉随意问了一句。

莫娜听了先是嗤嗤窃笑，后来干脆放声大笑起来。

“这就是他的麻烦……”我开始解释。

“你什么都可以说，”奥塞奇说。“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我们很快就会把它弄个水落石出的。”奥塞奇站起身来。“对不起，这东西我喝不了，松油太多了。你们有咖啡吗？”

“当然有，”莫娜说。“你想要个三明治吗？”

“不用了，一杯浓咖啡就够了……。”他红着脸低下了头。“我刚和我的朋友们发生了一点儿口角，我猜他们是对我感到厌倦了。我一点儿都不怪他们，这几个月来他们也受够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有点儿神经不正常。”他停顿了一下，想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这没什么，”我说，“我们都有点儿神经不正常。刚才奥玛拉还在给我们讲和他同住过的一个疯子的故事。你爱怎么不正常都可以，只要别砸家俱就行了。”

“你也会变得不正常的，”奥塞奇说，“如果那些东西也整日整夜地吸你的血。”他把裤管卷起来让我们看虱子咬过的痕迹，他的腿上到处都是抓伤和血块。我感到非常难过，我实在不该挖苦他。

“或许，如果你搬到另一间公寓……”我试着建议他。

“没有用的，”他说，沮丧地望着地板。“他们会紧追不舍，直到我辞职为止??除非我当场抓住他们。”

“我想哪天晚上你可以把女朋友带来一起吃顿饭。”奥玛拉说。

“我当然会，”奥塞奇说。“只是现在她太忙了。”

“忙什么？”奥玛拉问。

“不知道，我已经学会了不问多余的问题。”他又朝我们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牙齿有点儿打颤，我注意到他的嘴里满是钢丝矫正架。

“我顺便过来看看，”他接着说，“因为我看见灯亮着。我讨厌回家，你知道（又一笑：意思是虱子越来越多了）。你们不介意我多待一会儿吧？我喜欢这里，让人心情愉快。”

“应该是这样，”奥玛拉说，“我们现在生活优裕得很。”

“真希望我也能这么说，”奥塞奇沉闷地说。“白天画设计图、晚上玩自动钢琴的生活太没意思了。”

“但是你有个女朋友，”奥玛拉说，“总该不会太无聊的。”他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奥塞奇原本就细如丝带的眼睛此时变得小如针尖。他严厉地、几乎带着敌意地看着奥玛拉。“你不是想探听些什么吧？”

奥玛拉和善地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正要张嘴说话，奥塞奇又说了起来。

“她是另一个折磨。”

“你没有必要把什么都告诉我们，我看我们中间的问题已经够多了。”莫娜说。

“哦，这没什么，我并不在乎被人盘问。我只是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女朋友。”

“我什么都不知道，”奥玛拉说，“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把它跳过去吧！”

“我不想把它跳过去，”奥塞奇说，“还是把话都说出来舒服些。”他低下头，没忘记去用力地咀嚼他的三明治。过了一会儿他像小天使般微笑着抬起了头，吃完他的三明治，然后站起身来去拿他的帽子和外衣。“我改天再告诉你们吧，”他说，“天已经晚了。”

在门口，我们握手时，他又笑了一下，说：“对了，任何时候你们手头紧了只管告诉我，我总能借你们点儿钱对付过去。”

“我送你回去吧??如果你愿意的话。”对于这份意外的好心，奥玛拉不知如何表达他的感激。

“不用了，谢谢，我倒想自己走走。你永远都不能……”奥塞奇只说了一半就快步走开了。

“你给我们讲的那个伊金斯后来怎么样了？”门刚关上我就问道。

“我改天会告诉你们的。”奥玛拉给了我们一个奥塞奇式的微笑。

“这里根本就没有半句真话。”莫娜一边说一边轻快地向洗澡间走去。

“你说得对，”奥玛拉说，“我是编出来的。”

“别这样，”我说，“你可以告诉我嘛。”

“好吧，”他说，“既然你想听实话，我就告诉你。首先，根本没有什么伊金斯，那是我哥哥，他那时正躲着。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一块从孤儿院跑出来的事？十年后??也许不止十年??我们才再次见面。他去了得克萨斯，成了牛仔。后来他和人吵了一架，把那人给杀了??他当时一定是喝醉了。”

他喝了一小口本笃酒，接着说：“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除了他不是疯子。那个来找他的人是别动队的，我都给吓傻了，后来还是照他说的那样，把衣服脱下来递给了我哥哥。他又高又壮，我知道他怎么也不会穿得下那身衣眼，但我还是把衣服给了他，他拿回浴室去穿了。我真希望他能聪明点，从浴室窗户爬出去。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别动队员给他这么大的自由，不过又想他既是从得克萨斯来的，办事肯定有他自己的一套。突然间我眼前一亮，想起一个好主意：我可以光着身子冲到街上大喊‘杀人啦！杀人啦’！可是我刚跑到楼梯上就被地毯绊倒，让那个大块头结结实实地把我压在身下。他一手堵住我的嘴，把我拖回了屋里。‘挺聪明的，嗯？’他说着，轻轻地给了我一巴掌。‘你那位哥哥就算从窗户出去也跑不了多远的，我的人就在外面等着他呢。’

“就在那时我哥哥平静如常地走了进来，他穿着那身衣服的样子活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头发也剃得光光的。

‘没有用的，泰德，’他说，‘他们已经捉住我了。’

‘我的衣服可怎么办？’我哭叫道。

‘回到得克萨斯后我会把它寄给你的。’他说，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也许这点儿钱能帮你支持一阵。’他说，‘又见到你我很高兴，好好照顾自己。’就这样，他们走了。”

“后来呢？”

“他被判了无期徒刑。”

“不会的！”

“是真的！这全怪那个混蛋继父，如果不是他把我们送到孤儿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不能把一切都归罪于孤儿院。”

“我不能？见鬼去吧！我所有的倒霉事都是从那个孤儿院开始的。”

“可是你还没有那么倒霉呢，该死的！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老是怨天怨地。多少人遭到更不公平的待遇，最后还是出人头地了。你不能总是把一切不幸都归罪到你继父身上，他要是死了你又该怎么办？”

“我会照样怪他、诅咒他，他就是进了坟墓我也不会让他好受的。”

“可是听我说，伙计，别忘了你妈妈，她也参与了这件事，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怪她。”

“她是个笨蛋，”奥玛拉苦涩地说。“我只为她感到难过，她很可能只是照着人家说的去做的。不，我不恨她，她是个善良的蠢人，从某种意义上说。”

“听我说，亨利，”他忽然间又改变了态度，“你永远都不会了解当时的情况。你生在富贵人家，一辈子没愁过吃穿，而且你很幸运，又有天赋。我呢，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和这个社会又格格不入，我对全世界都有怨气……。或许我也能成为作家，如果我有机会的话。可事实是，我甚至连字都不会写。”

“但是你会算术啊。”

“别把它说得那么好听了。我什么都做不好，不管我做什么，结果总是伤害别人。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我正正经经地对待过的人。”

“别胡扯了，”我说，“你怎么变得伤感起来了。来，再喝一杯。”

“我要睡觉了，”他说，“我要去做梦。”

“做梦？”

“当然了，难道你从来都不做梦？你闭上眼睛，想你的愿望，等你睡着时，一切梦想都会成为真实。第二天早晨你不会觉得嘴里有一点儿讨厌的味道……。我这样做过不知多少回了，是在孤儿院时学会的。”

“孤儿院！你难道不能忘掉它吗？那都是几世纪以前的事了，都结束了，永远不会再来了……你就不能把它从脑海里抹去吗？”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有一阵子我们两个都没说话。奥玛拉静静地脱下衣服，上了床。我把灯关掉，点起一支蜡烛，站在桌前开始回忆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这时，我听见奥玛拉轻轻地说：“你听我说……”

“怎么了？”我说，我以为他要哭了。

“你一点儿都不了解，亨利，那时候最难过的事就是等我妈妈来看我。几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几个月、几年，没有一丝她来的迹象。我难得收到一封信或者一个小包裹，她总是许诺，说她圣诞节或感恩节或其它什么节日的时候会来看我，可她一直都没来。别忘了，我们被打发走时我才三岁，我需要爱。修女们并不坏，有的还很可爱，可是她们和亲妈妈不是一回事。那时候我常常绞尽脑汁，要想出一个能逃出去的办法，然后我就可以跑回家去，扑到妈妈怀里。她是个好人，就是太软弱了，爱尔兰人的那种软弱，就像我。她不为任何事而发愁，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可是我爱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地爱她。等我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时，我就像一匹脱缰的小马驹，本能地想往家里跑。可我又想到他们也许会再把我送回孤儿院里去的！于是我只好不停地走，直到到了弗吉尼亚遇到麦金尼博士…你知道，就是那个禽学家。”

“听我说，泰德，”我说，“你还是睡吧，好去做你的梦。我很抱歉，如果你觉得我有些麻木的话。我想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有同样的感受的。管他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想想奥塞奇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吧！”

“我刚才就在想这个。他也是个孤苦伶仃的人。还想借我们钱呢，上帝，他一定是病得不轻了。”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下定决心要把那个见鬼的孤儿院从奥玛拉的脑子里赶走。可是整个晚上我却都在发疯了似地骑我的破自行车，要不就是弹钢琴。有时我下了车干脆就在当街弹起琴来。在梦里骑着车带一架钢琴是不成问题的，只有醒时做这类事情方有困难。在一个叫作贝德福德的地方我经历了梦中最美妙的时刻。那个地方处于通往科尼艾兰的著名的自行车道的中间，所有骑自行车的人路过这里??无论往岛上去还是从岛上来??都要停下来小憩一会儿。我们在树荫下闲荡，检查彼此的车轮，触摸彼此的肌肉，还互相按摩。车轮都上好了油，整整齐齐地摆在树篱旁，一个个闪闪发亮。布朗大叔??我们都这么叫他??是我们的最高仲裁人，他年龄最大，有我们中大多数人的两倍，但他却能骑得和我们中最好的一样快。他总是身穿一件厚厚的黑毛衣，头戴一顶紧紧的黑绒帽；他的脸瘦削、憔悴，布满皱纹，被风吹得几乎成了黑色。我总是把他看作那个“夜行者”。他是个机械师，但酷爱自行车运动，人很单纯，不多说话，但却深受爱戴。是他劝我加入了后备队，这样我才能在后备队训练场平地上练习赛车。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时候我总能在自行车道口碰见他，可以说他是我赛车世界里的父亲。

我想，这些重逢中最美好的一面显然在于我们拥有共同的爱好??我们在一起时除了赛车别的什么都不谈。我们可以在车上吃、在车上喝，甚至在车上睡。有许多次在平坦的砾石路上我都会遇到一个和我一样偷跑出来独自飞车的人，我们会时不时地掠过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和自行车道并行的还有一条马道）。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和驾驶汽车的傻瓜们一样距离我们异常遥远。至于那些摩托车驾驶者，他们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神经不正常。

如我所说，我又在梦里重回了往昔。骑到终点以后的时刻是同样美妙的。作为一个好的自行车运动员，我会把车翻过来，擦净、上油。每一根车条都要擦净擦亮，车链要润滑，油杯也要填满。如果车轮不在一条线上，还要把它们正过来。这样车子方能保养得好，以便随时为你服务。这些清洁工作一般都是在院子里进行的，就在房间的窗前；我总是不得不在地上铺一层报纸，因为妈妈坚决不允许在我们的石板路上留下油渍。

在梦里，我轻松恰然地骑着车和布朗大叔并肩而行。那时候我们总是习惯性地先放慢速度骑上一两英里，利用这段时间我们可以聊天，也可以为紧接着绝对刺激的突然加速积蓄力量。大叔说他要给我找个机修工的工作，还许诺要教给我需要知道的一切知识。我听了觉得很可笑，因为我会使用的唯一一样工具就是自行车板子。大叔说他最近一直在观察我，发现我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可是我却似乎一直在失业，他为此感到不安。我则试图跟他解释，我喜欢失业，这样方能有更多的时间骑自行车，而他却不予理睬，说这不相干。他打定主意要把我培养成一流的机械师，还向我保证说这要比装配工好得多；而我却连装配工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该为下个月的公路赛做好准备，”他接着提醒我，“多喝水，越多越好。”他告诉我最近他心脏不好，医生建议他停骑自行车一段时间。“我宁肯死了也不会放弃骑车的。”大叔说。我们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都是些平常琐事，谈话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继续着。风柔和地吹着，树叶开始飘落，褐色的、金黄色的、红色的，车轮轻轻辗过时发出令人心恰的脆裂声。我们在慢慢地进入赛车状态。

突然间，大叔猛一加速，飞也似地向前面一辆疾驰的自行车赶去，“是乔?福尔杰！”他口过头来冲我喊道。我条件反射般地向前冲去。乔?福尔杰！那是“六日自行车赛”的老选手之一，我真无法想象我们要以多大的速度才能追上他，但令我惊奇的是，大叔很快就冲到了前面，他拉着我，把乔?福尔杰甩在了身后，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三位伟大的自行车运动员：亨利?瓦尔?米勒、布朗大叔和乔?福尔杰、埃迪?鲁特在哪里，还有弗兰克?克莱默？那个英勇的瑞士冠军奥斯卡?艾格又在哪里？我的头低俯着，腿已经失去知觉，我只感受到被一种冲动牵引着，不停地有节奏地蹬着。

海岸出现在眼前。我们赛成了平手??三个车道上的老将。我们气喘吁吁但依旧精神焕发。大叔把我介绍给了乔?福尔杰。“好小子，”乔?福尔杰上下打量着我，说：“他是在为大赛受训吗？”他突然间摸了摸我的大腿和小腿，抓了抓我的手臂，又捏了捏我的二头肌。“是个好材料。”我惊得像个小学生一样涨红了脸。现在我需要做的全部就是等哪天早晨遇到弗兰克?克莱默时，让他大吃一惊。

我们一只手推着车散了散步，接着又坐下来喝啤酒。突然之间我又弹起钢琴来，是为乔?福尔杰弹的，他是个善感的人，我得挖空心思想弹奏什么样的曲子才能投他所好。正如只有梦里才能发生的，我手里还按着琴键的时候，我们就被运送到了新泽西州的某个训练场。与我同团的人正在那里排练。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乔?福尔杰就已经在玩环路火车了??真是个可怕的景观。尤其是当人坐得离陡坡如此之近的时候，小丑们全副武装着在附近活动，有吹口琴的，有跳绳的，有的则在练习从高处往下跳。

转眼间一群人聚到了我们周围，他们拆了我们的自行车，还玩把戏逗弄乔?福尔杰，这一切都如哑剧一般无声地进行着。我的车被卸成了一堆碎片，再也不可能重新组装起来了，我难过得要哭。这时伟大的乔?福尔杰说：“别难过，孩子，我把我的车给你，骑着它你要赢多少场比赛都可以！”

海迈是怎么来印我记不清了，反正他是站在那里，而且神情极度沮丧。他告诉我邮政工人在罢工，纽约正调动全市出租车辆发送电报，我也该尽快回到办公室才对。我十分歉意地跟布朗大叔和乔?福尔杰道了再见之后，就冲进等在外面的一辆轿车里。车通过荷兰隧道时我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自行车道上。海迈在我身边蹬着一辆微型自行车。他太胖了，累得气喘吁吁。我轻而易举地就抓住颈背把他连人带车提了起来，这一来他是在腾空蹬车了。他高兴得合不拢嘴，又说想吃汉堡包和牛奶冰淇淋。他话音未落，我就顺势从路边的食品堆上抄起了一个汉堡包和一个牛奶冰淇淋，同时用另一只手扔给了摊主一枚硬币。

这时我的老朋友斯塔苏又出现了，他刚刚退伍不久，此刻又喝得酩酊大醉。

“这个矮子是谁？”他粗鲁地问。

还是他的斯塔苏作风，永远以带着火药味的言辞开头。你必须先让自己平心静气然后才能和他说话。

“今天晚上我要去香塔努加了，”他说，“我得回到营地去。”说罢他挥手道别。

“他是你的朋友吗，米勒先生？”海迈一脸单纯地问。

“他？他是个波兰疯子。”我答道。

“我不喜欢波兰人，米勒先生，我有点儿害怕他们。”

“你在说什么？别忘了我们是在美利坚合众国！”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海迈说，“波兰人到哪儿都是波兰人，他们不可信任。”他的牙齿已经开始打回了。

“我该回家了，”他又不安地说，“我妻子恐怕要担心了。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好吧，我们可以坐地铁，那会快得多。”

“可是您怎么可以坐地铁呢，米勒先生？”海迈讨好地冲我傻笑着。

“你说得对。我是个冠军呢，看我给你来个冲刺……”说完我火箭似地弹了出去，留下海迈一个人站在那里，徒劳地举着胳膊喊我回来。

接下来我又在指挥出租汽车了。我身穿一件颜色扎眼的运动衫，手持喊话筒，骑到哪里哪里就给我让路。电报大楼楼顶上，总统和副总统在发送电报，空中飘满了成串的电报纸条。那情景活像是林德伯格再度归国。我之所以能从容不迫地穿梭于众多的车辆之间，都要归功于乔?福尔杰的坐骑。他的确知道如何操纵一辆自行车。训练？什么样的训练能比这更有效？就是弗兰克?克莱默也未必能干得更出色。

最好的部分还是在回到贝德福德之后。大家都在，穿着各式各样的运动服，车轮在阳光下闪着光，鞍座调得整整齐齐，鼻子一律朝上，仿佛唤着微风的气息。又回到他们中间真让人高兴。树叶稠密多了，空气愈发凉爽。大叔正忙着召集队员，许诺他们这一次将会采用更好的训练方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时??时间永远在同一个晚上??我妈妈正在等我。“你今天表现很好，”她说，“我允许你睡觉时把车也带到床上。”

“真的吗？”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亨利，”她说，“乔?福尔杰来过了，他说你将成为世界冠军。”

“他是这么说的？这是真的吗？”

“是的，亨利，句句是实。他说我该把你养得胖一点，你太瘦了。”

“妈妈，”我说，“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真想好好地亲你一下。”

“别傻了，”她说，“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

“我不管，我还是要亲你。”我说着给了她一个拥抱，险些把她挤成两半。

“妈妈，你真的同意让我把车带到床上吗？”

“是的：”

“放心吧，妈妈。”我欣喜若狂。“我铺上一层旧报纸就行了。”

醒来时我四处摸索，寻找我的自行车。“你在干什么？”莫娜叫道。“你已经抓了我足足有半个小时了！”

“我在找我的自行车。”

“你的自行车？什么自行车？你一定是在做梦！”

我笑了。“我是做了个梦，一个美梦，是关于我的自行车的。”

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但那是个美妙的梦，我开心极了。”

“嗨，泰德！”我喊道，“你在吗？”

没有回答，我又叫了一声。

“他一定是出去了。”我咕噜道。“现在什么时间了？”

已接近正午了。

“我想跟他说点儿事，可借他已经走了。”我翻了个身，瞪着天花板，回味着梦里的片断，一种天堂般的幸福浸透全身。我感觉有些饿了。

“我想我该去看看我那位堂兄，”我嘟哝着，人还沉浸在梦里，“也许他会把车借给我一段时间，你看怎么样？”

“我看你有点儿发疯。”

“也许吧，但我真的很想再骑骑那辆自行车。那原本是一个六日车赛选手的，他在赛场上把车卖给了我，你还记得吗？”

“你跟我说过多少遍了。”

“怎么了，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猜你从来没骑过自行车吧？”

“没有，但我骑过马。”

“那算什么！除非你是个职业骑手。见鬼，想那辆自行车有什么用！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我突然坐了起来，盯着莫娜。“你今天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

“没什么，瓦尔，没什么。”她微弱地朝我笑了笑。

“肯定是有什么事，”我坚持道，“你今天有点儿不对头。”

她跳下床来，说：“赶快起床穿衣服，不然一会儿天就要黑了，我来准备做饭。”

“好吧。我们今天能吃熏肉和鸡蛋吗？”

“你要吃什么都可以，赶快起来就是了。”

我实在不明白有什么可着急的，但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我感觉好极了，饿得像一头狼。间或我会想一想是什么事让她烦心；也许她的经期要来了吧。

真遗憾奥玛拉这么早就离开了，我有话要对他说，是从梦中醒来时忽然想到的。不过没关系，我会记着的。

我拉开窗帘，让阳光倾泻进来。今天早上外面的景色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街对面停着一辆大型豪华轿车，等着送某位贵妇外出购物。车后座上，两只猎犬威严地坐着，一动不动。花店老板正忙着搬运一大捆花束。生活是如此美好！但是我更钟爱我自己的生活；要是我再能找回我的自行车，一切就再美满不过了。不知为什么那个梦一直紧紧地抓住我不放，冠军？多奇怪的念头！

莫娜在早饭桌上宣布她下午要出去一趟，但保证会在晚饭前赶回来。

“没关系，”我说，“你不用着急。我今天感觉说不出的好，你就是晚回来一会儿，我也不会介意的。”

“不要再说了！”她恳求道。

“对不起，亲爱的。你出了门心情就会好多了，外面像春天一样”

莫娜走后我一时间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我只觉得浑身都是劲。最后我决定什么都不做??我只需钻进地铁，让它把我带到时代广场，我将在那里随便走走，会发生什么事就听凭天意了。

我下了车才发现出了点儿差错??我到了中央广场而不是时代广场。走在麦迪逊大街上，我忽发奇想要去看看我的朋友内德，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又去干他的老买卖??广告和推销去了）。我打算向他问个好就溜。

“亨利！”他脱口叫道，“是不是上帝把你派来的？你看我现在忙得团团转。我们正在搞一项新的宣传，偏偏大家又都卧病在家。这个鬼东西（他晃了一张什么稿子）今晚必须完成，这可是事关重大。你别笑，我可是说正经的呢，你听我说……。”

我坐了下来听他讲，原来他正在为一本即将推出的新杂志写宣传文章，脑子里刚刚有个骨架，还没想好该怎样下笔。

“你肯定做得来，”他请求道。“随便写点儿什么都行，只要人家看得懂。我都快急死了，你知道麦克法兰吧，是他在管这件事，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说要是再拿不出东西来就把我们统统解雇。”

在这种情况下除了答应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听他介绍了一点情况便拿起了笔，很快，我便进入角色洋洋洒洒写了起来。等到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看我进展如何的时候，我已经写了不下三四页之多。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紧接着就拍掌叫好起来。

“有那么好吗？”我扭过头去问他。

“有那么好吗？简直不能再好了，你比那些专业撰稿人要强得多。麦克法兰看了这个非乐疯了不可……。”他猝然间停了下来，不住地在那里摩拳擦掌。“我有个主意，我要把你当作我新聘用的职员介绍给麦克法兰，我要告诉他是我说服你接下了这个工作……”

“可是我并不需要工作！”

“你没必要真的接下来，我只不过想让他消消气罢了，而且我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让你和他谈谈。你知道他是何许人也，先好好地奉承他一顿，让他受用受用，然后再给他来一套长篇大论，指点指点他怎么办这本杂志，如何吸引读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尽管多讲，他现在能听得进任何建议。”

“可是我根本不懂这些。”我抗议道。“你还是自己来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出点子。”

“不，不行，”内德说。“一定要由你来说，你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我跟你说，亨利，他看了你写的东西后，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听的。我干这行还没白干，知道什么是好的。”

我没办法，只得同意了。“但有一点，要是我把事情弄糟了的话，可别怪我。”在去那间秘室的路上我小声对内德说。

“麦克法兰先生，”内德摆出了他的最佳姿态，“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本来一直在北卡罗来纳州写书，是我前几天打电报给他，请他过来给我们帮忙的。米勒先生，这位就是麦克法兰先生。”

握手时我下意识地向这位杂志界的巨子鞠了鞠躬。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开口。麦克法兰在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而我则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人。他是个实干家，却同时具有某种深沉的、诗人的气质，使得他一举一动倍添神采。“一看就不是平庸之辈。”我心里想，不明白他为何总能允许自己身边被傻瓜饭桶充斥。

内德很快地解释说我刚到几分钟，就在对这一工程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写出了这么大的文章，接着他把稿子递给麦克法兰。

“你是个作家，对吗？”他抬眼看着我，同时又要急于看手里拿的稿子。

“关于这一点，您会作出最明智的判断。”我的回答极富外交色彩。

麦克法兰开始仔细地阅稿。沉寂中，我如坐针毡??要应付麦克法兰这号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我已经记不起来我都写了些什么，一句话都想不起来。

麦克法兰再抬起头时是和悦地微笑着的，他说我的文章很有价值。我感觉得出他话里的深意。此刻我对他几乎产生了一种敬爱之情，再也不会想到要去欺骗他了；如果我要工作的话，我将愿意为他效力。通过眼角的余光，我看到内德向我长长地松了口气。

真不知道如果莫娜也在场的话她会怎么说。我还在心里提醒自己：别忘了告诉奥玛拉，他又有了一位可以视为父亲的人选。

麦克法兰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是那么平平缓缓地滑了出来，以至于我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的言谈之中我更加确信了他的不同凡俗。人们都说他已经过时了，没有前途可言了；可是眼前七十五岁的他却依旧精神矍烁。像他那样的人是不可战胜的。我仰慕地倾听着他的话语，不时地点点头。他正是我欣赏的那种人，一个敢作敢为的冒险家……。我也许真该考虑考虑是不是要为他工作了。

麦克法兰滔滔不绝地说着，内德已经暗示了我不知多少次，可我就是决定不了该在什么时候插进去。我们的到来显然受到了麦克法兰的欢迎，因为这给他提供了一个发泄的机会，让他得以把满脑子的想法倾泻出来。我不时地更加用力地点头，偶而还发出一些表示惊讶或赞同的感叹。总之他说得越多，我就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他说着说着站起身来，走来走去地向我指点着四周墙上所有的地图和图表。他环游过地球数次，谈起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如数家珍。照我的理解，他是要把他的杂志办成各种不同的语言和形式，好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不论穷的、富的、受过教育的、没受过教育的，他要以此掀起一场杂志界的革命。

他终于说累了，停了下来，坐到那张大办公桌后面，从一只漂亮的银水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停顿了一会儿以示敬意之后，我说话了。我没有竭力地表现自己的高明之处；相反，我告诉他我一直都很崇拜他，也一向支持他的观点。我说得很诚恳，而且我很清楚，在这个时候说些溢美之辞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可以感觉到内德越来越坐不住了，他脑子里就想着我要发表的长篇大论；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了。

“米勒先生很想就此和您谈谈他的想法……”

“不不，”我情急之下站了起来。内德被搞槽了。“我是说，麦克法兰先生，您已经讲得很全面了，与您相比，我那一知半解简直不值一提。”

看得出麦克法兰十分满意。蓦地，他想起了我到来的原因，于是拿起面前的稿子作出再看一遍的样子。

“你从事写作有多长时间了？”他用他那颇具穿透力的目光长长地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写过这类文章吗？”

我供认说没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也许这就是我喜欢这篇东西的原因。你看问题的观点很新，而且文笔流畅。我能不能问问，你现在在写什么？”

他给我出了个难题。不过，既然他坦率地直言不讳，我也只能以诚相见了。

“事实上，”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过刚刚开始罢了。我什么都试试，但至今还没有一部成形的作品，几年前我的确写过一本书，但我觉得它很糟糕。”

“这就对了。”麦克法兰说。“我不喜欢所谓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一个人要真的有话可说才可以写书。”他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一边沉思着什么，然后说：“有机会我想看看你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还是想象派的？”

“我想是想象派的。”我怯怯地说。

“很好！”他说。“这样就更好了，也许很快我们就会用上你的作品的。”

我一时想不好该怎么回答，所幸的是内德过来给我解围了。

“米勒先生太谦虚了，麦克法兰先生。我看过他几乎所有的作品，他确实很有才华，我甚至可以说他是个天才。”

“天才！这越发有趣了。”麦克法兰说。

“您不觉得我该把这篇稿子完成吗？”我打断了这个话题，对麦克法兰说。

“不用忙，”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告诉我，你开始写作前是做什么的？”

我简略地向他叙述了一下我年轻时的经历。当我讲到我在宇宙精灵公司的经历时他坐了起来，接着就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打断我，让我讲得详细些、再详细些。他随即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踏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说下去，说下去！”他催促道，“我听着呢。”他一字不漏地听着，问题也变得越来越多。“太好了！太好了！”他不住地感叹道。

猛然间，他在我面前停住。“你写过这方面的东西吗？”

我摇了摇头。

“好极了！如果我让你给我写一篇连载的话，你肯定能像刚才说的那样写出来吗？”

“我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话！你一定要写，小伙子，立刻就写，就在这儿写！”说着他把我写过的稿子递给内德，“别让他为这种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了，找个别人去写。”

“可是到哪儿去找人呢？”内德又是高兴又是丧气。

“到外面去找，”麦克法兰吼道，“打字员总是好找的。”

“是的，先生。”内德说。

麦克法兰又一次贴近了我，用手指指着我的脸，说：“至于你，年轻人，我要你今晚回家就开始写那篇连载，我们从第一期就开始登。不过别写得文绉绉的，懂吗？就照你几分钟前给我讲的那样写。你能不能向速记员口述？恐怕不行，是吧？太遗憾了，那是最好的办法。……听我说，我已不是个新手了，我有足够丰富的经验，也碰到过许多自诩为天才的人。不要操心你是不是天才，甚至都不要把自己当成作家，就把你要说的话不加雕琢地倾吐出来，就像同一个朋友交谈一样。我就是你的朋友，明白了吗？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个优秀的作家，我只知道你有故事可讲，这正是我感兴趣的。如果你干得好的话，我这里还有更美的差事等着你。我可以把你送到中国、印度、非洲、南美??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个世界很大，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出去见识见识。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周游世界三次了，二十五岁时我已掌握了八种语言，到三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拥有数家杂志了。我曾经两度成为百万富翁，又能怎么样呢？不要让钱支配你。我也破产过??五次，现在也是。”他敲了敲他的头，“只要你有勇气、有头脑，总会有人把钱借给你的……”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内德，严厉地说：“我觉得饿了，你可不可以派人去买些三明治来？我把午饭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自己去吧。”内德边说边向门口走去。

内德回来时发现我们两个已经处得像老朋友一样，脸上顿时泛出一丝喜悦。

“我正和麦克法兰先生说我并不在北卡罗来纳。”我说，内?德的脸色沉了下来。“而且他还知道我住的地方，他和那房子的老主人??那个法官，是老朋友。”

“我打算等这篇连载完成之后，把这位年轻人送到非洲去，去廷巴克图。他说他一直渴望能去那里。”麦克法兰说。

“这真是太好了，”内德把食物在办公桌上铺开，又开始准备咖啡。

“年轻时才是旅行的最好时候，”接着说，“而且不能有太多的钱。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中国……。”说到这里他开始吃三明治。“你忘了吃饭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

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我只觉得头晕脑胀。内德逼着我答应把那篇稿子写完，在家里偷偷地写；他说这老头一定是被我给哄住了。我在大厅等电梯时他又赶了过来：“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今天晚上通过专递寄给我，必要的话就干个通宵。多谢了！”他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我回到家里时屋子里一片漆黑。我实在太兴奋了，不得不喝几大杯雪莉酒来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知道莫娜听了我的炫耀会说些什么。我早把大衣兜里的稿子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想的只有延巴克图、中国、印度、波斯、暹罗、婆罗洲、缅甸、尘沙飞扬的商路、远东的气息和景象、渔船、火车、汽轮、骆驼、尼罗河的碧波、稀奇古怪的语言、非洲的丛林、南美洲的草原、乞丐、和尚、杂耍艺人、江湖医生、寺庙、佛塔、埃及金字塔……。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如果再没有人出现的话我真的要发疯了。

我坐在窗前，烛光不停地摇曳着。突然间，门轻轻地开了，是莫娜。她走过来，伸出胳膊环抱住我，温柔地吻了吻我。我感觉到一颗泪珠从她脸上滑落。

“你还是心情不好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回答，她扑到我怀里，抽泣了起来。我让她哭了一会儿，无言地安慰着她。

“有这么严重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难道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不能，瓦尔，我不能，太难听了。”

一点一点地，我最后还是从她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又是她们家的事；她去看过她妈妈了。她们家的处境越发艰难了，如果不能马上把抵押借款还清，她们就连房子都保不住了。

“但不是因为这个，”她仍旧抽噎着说，“是她对我的态度，就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她说我是个妓女。”

“既然这样我们不去理她就是了，”我生气地说，“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也不是什么好妈妈。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短的时间我们到哪里去弄三千块钱？她一定是疯了。”

“别这么说，瓦尔，你这样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就是看不起她，”我说，“虽然她是你妈妈。对我来说她是个吸血鬼，让她自己淹死算了，这个老婊子！”

“瓦尔！请你不要再说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好吧，我什么都不说了，对不起，刚才我没管住自己的舌头。”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紧接窗玻璃上传来一阵短促的敲击声。我跳起身来跑去开门，莫娜此时仍在抽泣。

“真该死！”我看清了来人之后禁不住骂道。

“你真该死，居然这么长时间躲着不见老朋友。我就住在附近，却连你的影子都见不着。你这混蛋。不管怎么样，你还好吗？我能进去吗？”

他是我此刻最不想见的人??麦克格利高尔。

“出什么事了……谁死了吗？”看到莫娜泪流满面地蜷缩在一只大椅子里，还有那只蜡烛，他惊叫道。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来，犹豫了一下，抚了抚莫娜的头。“别让他惹你生气。”他咕哝道、尽力显示出他的同情。“你们吃过晚饭了吗？我本来想顺便请你们出去吃顿饭，谁曾想进了一间哀悼室。”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住口吧！”我请求道。“你就不能等我先解释一下吗？”

“什么都不要说了，瓦尔，”莫娜说，“我过会儿就好了。”

“这就对了。”麦克格利高尔在莫娜身边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权威的样子。“任何事都不会比你想象的更坏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一定要听你那些废话吗？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很难过吗？”

他的态度立刻变了。他站起身来，严肃地说。“出什么事了，亨，很严重吗？很抱歉，如果我介入了的话。”

“不要紧的，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就行了。你来了我很高兴，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出去吃晚饭。”

“你们两个去吧，我想留在这儿。”莫娜恳求道。

“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当然能帮得上，”我说，“限你明早以前给我们筹三千块钱出来！”

“天哪，你们就是为这事发愁吗？”他从上面的衣袋里抽出一只大雪茄来，把烟头掐掉，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伤心的事呢。”

“我逗你玩的，”我说，“跟钱没关系。”

“十块钱我总是借得起的，”他爽快地说。“几千块钱就是天方夜谈了。任谁也不可能当场拿出三千块钱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并不需要三千块钱。”我说。

“那她哭什么，月亮吗？”

“你们去吧，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好吗？”莫娜说。

“我们不能那样做，”麦克格利高尔说，“那样太不公平了。听我说，莫娜，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敢发誓不会有你想得那么糟。记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好了好了，去洗洗脸把衣服穿上，嗯？这次我要带你们去一家好馆子。”

就在这时候门被猛地推开了，奥玛拉略带醉意地站在那里，他看上去好像是从天上送吗哪来的。

“你怎么也来了？”麦克格利高尔问候道。“我刚被骗走了几块钱，你还好吗？”他伸出一只手来。

“奥玛拉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我赶忙解释道。

“这就是了。”麦克格利高尔说。“这下你们可真该担心了，这家伙就是穿着囚犯的拘束衣，我都不放心。”

“怎么了？”奥玛拉这才注意到莫娜缩在那张大扶手椅里，泪水早已淌了满脸。“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你吃过晚饭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是”还是“不是”，麦克格利高尔就尖声嚷道：“我可没请他，他要去就自己付钱。”

奥玛拉只是笑了笑，他心情太好了，这点儿大实话远远惹不恼他。

“听着，亨利，”他径直朝着雪莉洒走去，“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都是好消息。我今天过得好极了。”

“我也一样。”我说。

“你们不介意我也喝一杯吧？”

“看你今天这么高兴，喝杯酒也许对我也有好处。”

“我们这就去吃饭吗？”奥玛拉问。“我得等咱们坐稳了后再说，不然说了一半被打断，太扫兴了。”

我走到莫娜跟前。“你肯定不想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是的，瓦尔，我肯定。”她虚弱地说。

“别这样，”奥玛拉说，“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就是嘛，打起精神来。”麦克格利高尔说，“我可不是每天都请人吃饭的，特别是在好饭馆里。”

结果是莫娜最终同意一起去了。等她梳洗的当儿，我们坐下来又喝了几杯酒。

“你知道吗，亨（亨利），”麦克格利高尔说，“我有种预感我能帮你点儿忙。你最近在干些什么？写作，是吗？是不是又没钱了？我们办公室正缺一名打字员，工资不高，但怎么也能帮你把这一阵应付过去。我是说，在你的作品得到公认之前。”

奥玛拉当着他的面大笑起来。“打字员？哈哈！”

“你真是太好了，麦克，”我说，“但现在我不需要工作，我今天刚弄到了一份好差事。”

“什么？”奥玛拉叫道。“可别告诉我这些！我也刚为你定了一份工作，也是个美差，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个的。”

“我那个其实也不算真正的工作，”我说：“是受人委托为一本杂志写一篇连载，之后我就要去非洲、中国、印度……”

麦克格利高尔忍不住说道：“别做梦了，亨利，人家是骗你的。我说的工作一周二十美元，那才是实实在在的钱。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写你的连载，如果最后能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你也没有任何损失，是不是？不过老实说，亨利，你难道现在还不明白这种事是靠不住的？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莫娜也参加了进来。“你们说的工作是怎么回事？瓦尔根本不需要工作，你们在说废话，你们全都在说废话。”

“好了，我们还是快走吧，”麦克格利高尔催促道。“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在弗拉特布什，我把车停在外面了。”

我们驱车来到那家饭馆，店主和麦克格利高尔很熟络，看来他是这里的老主顾了。

“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咱们先喝杯鸡尾酒好不好？”听麦克格利高尔这么一说我倒吓了一跳。

“他这里有什么好葡萄酒吗？”我问。

“是谁在说葡萄酒呢？”麦克格利高尔说。“我问你们先来杯鸡尾酒怎么样？”

“当然愿意。不过这里的葡萄酒单我也想看看。”

“你就是这样，总给我找难题。当然可以了，你要是非喝葡萄酒不可的话点就是了；我是从来不碰它的，喝了胃酸。”

他们先给我们上了一个味道鲜美的汤，接着是香喷喷的烤鸭。“我说这是个好地方吧？”麦克格利高尔得意洋洋过。“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这么说，打字员的工作你是不满意了？”

“瓦尔是个作家，不是打字员。”莫娜尖刻地说。

“我知道他是个作家，”麦克格利高尔说，“但是作家偶尔也要吃饭吧？”

“他看上去像在挨饿吗？”她反驳道。“你们想干什么，用一顿好饭贿赂我们吗？”

“我可不会对一个好朋友说这种话。”麦克格利高尔说，他的火气上来了。“我只想看到他过得好，我认识亨利的时候，他还不能这么舒服地坐着呢。”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莫娜说，“只要我和他在一起一天，他就不会挨饿。”

“好极了！”麦克格利高尔叫道。“这话我爱听，但是你能肯定你能一直供养他吗？假如你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说残废了，该怎么办？”

“你在信口胡说，我怎么可能变成残废呢？”

“许多人都这么说过，可是该发生的还是照样发生。”

“别吵了。”我请求道：“跟我们说实话吧，你为什么那么急于给我找这个工作？”

他笑了。“侍者！”他喊道，“再上些葡萄酒来！”随后他笑着说道：“我永远都骗不了你，是吧，亨利？你让我说实话，实话就是我想让你在我身边，我很想念你。事实上这工作周薪才十五美元，我是准备自己出那另外五美元的，就是为了和你在一块儿，听你胡说八道。你不知道那些法律界的混蛋们有多无聊，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至于说工作，你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你可以尽情地写你的书，我说话算数。我和你已经有一年没见面了，开始我很伤心，不过后来想想，见鬼，谁让他刚结婚呢。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说你是决意以写作为生了？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不过也许你能比他们那些人强。有时候我自己都这么想着玩；当然了，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当我看到那些满纸胡言乱语的东西被四处兜售时，我就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人在寻找天才了；这就和法律这行是一样的，信不信由你。别以为我多懂法律，那个老头比我们两个谁都懂得多。他已经是千锤百炼、久经沙场了，他会比我们都活得长的。”

“我说，”奥玛拉插了进来，“我能不能趁你们停下来时说几句？亨利，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碰到一个小伙子，他为你的作品而着迷，一下子订了一年的铜版诗……”

“铜版诗！他在说什么？”麦克格利高尔惊讶地问。

“我们以后会告诉你的。泰德，接着讲。”

说来又是话长。昨晚我们那段关于孤儿院的谈话之后。奥玛拉一直没有睡着，他开始想过去，想世上的一切。尽管睡眠不足，他还是早早就起了床，急切地想去做些什么。于是他带上了我的全部手稿出发了。为了改换他的运气，这一次他去了泽西城。他撞到的第一个地方是个贮木场，老板刚到而且情绪颇佳。“我如看到了救命草十般扑向他，使他大为感动。”奥玛拉。“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一定要说眼他。”贮木场老板是个好心人，他也不知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乐于帮忙。奥玛拉把整个事情转换到了一个私人角度，他是在推销他的好朋友亨利?米勒，他深信他的才智。那个人对书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帮助一位初露头角的天才这一前景却大大地吸引了他。“他签支票的时候，”奥玛拉说，“我想到该让他再多帮些忙。我自然是先把支票揣进兜里，然后把你的手稿全部掏了出来堆在他眼前的桌子上。他想知道你写这么多字花了多长时间，我告诉他六个月，他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摔下来。我拼命地快说，好让他没有时间看那些要命的稿子。过了一会儿，他靠进他的转椅，按了一个按钮，他的秘书出现了。‘把这些稿件拿到咱们去年的宣传材料上去发表。’他命令道。”

“我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了。”我忍不住说道。

“等一下，亨利，让我把话说完。现在该到那个好消息了。”

我让他继续讲下去。正如我所预料的，是一份工作；只不过不用每天都会上班，我可以在家办公。

“你当然得不时花上些时间和他在一起，”奥玛拉说，“他现在迫切地要见到你，而且也还要给你很高的薪水，先付你每周七十五美元，记在帐上，等到工作快结束的时候，你就可以挣到九十到一百美元了。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我要是会写作的话我就自己去做了。我带回了一点儿破烂东西，是他让你看看的，你用左手也写得出来。”

“听起来不错，”我说，“但是我今天得到一份更好的。”

奥玛拉听了有些不悦。

“看起来你们不用我的帮助也过得蛮好。”麦克格利高尔说。

“都是愚蠢之举罢了。”莫娜插话道。

“你为什么不让他光明正大地挣点儿钱呢？”奥玛拉说，“只不过是几个月的事，完了之后你随便想怎么样都可以。”

这话显然引起了麦克格利高尔的注意。“他现在干什么？”他问，然后又转向我：“我以为你在写书，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都在干些什么！”

我把情况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为了莫娜的缘故我尽量把话说得很轻。

“这次我倒认为奥玛拉是对的，”他说，“这样下去你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们就不能不管闲事吗？”莫娜冲口而出。

“好了好了，”麦克格利高尔说，“不要跟我们居高临下的了，我们都是亨利的老朋友了，不会害他的。”

“他不需要你们的建议，”她答道，“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

“好吧，那就随你的便吧！”他说完又突然转向我：“你要说的另外那份工作是什么？??就是中国、印度、非洲……”

“哦，那个呀，”我笑了。

“你躲躲闪闪的是什么意思？听着，也许你会需要我那份秘书工作的；如果以后再遇到任何机会，我都会马上放下我的法律，我说话算话，亨利。”

莫娜说她要去打个电话，离开了座位；这表示她已经厌烦了，不想再听到任何提议。

“她怎么了？”奥玛拉问，“我回家的时候她为什么哭呢？”

“没什么。”我说。“一些家事，因为钱，我猜。”

“她这人很古怪，”麦克格利高尔说，“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她吧？我知道她很爱你，但是她的想法不对头。你要是不小心点，她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

奥玛拉瞪大了眼睛。“你根本不了解，”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早晨我那么急于做些什么的原因了。”

“你们俩听着，别再为我操心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见鬼去吧，你知道！”麦克格利高尔说。“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这么说了，可是你现在又怎么样了呢？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在不同的困境里，也许过几天你又会求我把你保释出狱了。”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不过还是让我们以后再谈这些，好吗？她过来了??我们换个话题吧，我不想再无谓地惹她生气，她今天已经够受的了。”

“所以你确实有好几位父亲，”我看着奥玛拉说。莫娜此时正俯身坐到座位上。我不停顿地接着说下去：“正如我方才所说的……”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麦克格利高尔说。

“我本该把我们昨晚的谈话讲出来的。”我不动声色地说，“只可惜太长了。总之，正如我刚才所说，当我从梦中醒来时，我就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了。”（我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看着奥玛拉）“和梦没有关系。”

“什么梦？”麦克格利高尔有些恼了。

“我刚刚说过的梦。”我说，“请让我跟他把话说完，好吗？”

“侍者！”麦克格利高尔喊道，“问问这两位先生想喝点什么。”接着又对我们说：“我要去方便一下。”

“是这样的，”我冲奥玛拉说，“你幼年丧父是件好事，现在你可以找到你真正的父母了。找到真正的父亲比母亲更重要，你已经找到了好几位父亲，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你已经很富有了，又何必念念不忘死去的人呢？看看活着的人吧??你身边到处都是真正的父亲，比赐给你名字的和把你送到孤儿院的都好得多。你要想找到你真正的父亲，首先必须作一个好儿子。”

奥玛拉两眼发光。“说下去，”他催促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但是听起来很好。”

“很简单，”我说。“以我为例，你想过没有，你能遇到我是多么幸运？我不是你父亲，但我是个绝对的好哥哥。你给我钱的时候我拿问题为难过你吗？你见我什么时候催过你找工作？你整天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的时候，我说过一个字吗？”

“这都是什么意思？”莫娜此时也忘了烦恼，颇觉有趣地问。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在说些什么，”我回答说，“他需要爱。”

“我们都需要。”莫娜说。

“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缺。”我说，“我们三个都很幸运。我们每天都能吃上饭，我们睡得很舒服，我们读我们喜欢读的书，我们偶尔还去看个电影……而且，我们还有彼此。父亲？我们需要父亲做什么？那个梦解决了一切问题，以我为例我甚至也不需要自行车；只要我能不时地做做梦中之旅就足够了。那要比真实的东西好得多。在梦里车胎从不会扎破，即便扎破了也没关系；你可以整日整夜地骑车都不觉得疲乏。泰德说的对，我们必须学会做梦；要不是因为那个梦，我今天就不会遇到麦克法兰了。对了，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们吧？不过不要紧，改天再说吧。总之是又有了一个写作的机会??给一家新出版的杂志。同时也是个旅行的机会……”

“你一点儿都没跟我提起过，”莫娜来了精神，“我真想知道到底是……”

“啊，听起来挺好的，”我说，“但很可能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我不明白，”她坚持问下去，“你为他写什么呢？”

“我的生活经历，就这些。”

“……？”

“我觉得我写不来??至少按他要求的那样。”

“你疯了。”奥玛拉说。

“你想推辞掉吗？”莫娜对我的态度感到费解。

“我想先考虑一下。”

“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你，”奥玛拉说，他现在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却……麦克法兰那样的人是可以让你一夜成名的。”

“我知道，”我说，“我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个。我还没有成功的心理准备，或者说我不想要那种成功。跟你说实话吧??这只限于你我之间??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写作，这一点是我在他要我写那个该死的连载时突然间意识到的。要学会说想说的话，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也许我永远都学不会。趁我现在有情绪，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不需要任何临时性的工作，不论广告宣传、报刊杂志，还是任何其它工作。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我一直跟你们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认真的。也许这对你们来说毫无意义，但这是我的方式，我找不出别的路子来，你明白吗？”

奥玛拉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感觉得出他是理解我的。莫娜自然是欣喜若狂；她认为我低估了自己，但她非常高兴我将不接下任何工作。她再一次强调她一直都这样告诉我：“我要你做你想做的事，瓦尔。我不要你为任何事情操心，除了你自己的工作。我不在乎这会花上十年还是二十年，即使你永远不成功我也不会在乎的。你只要写就是了！”

“干什么花上十年？”麦克格利高尔正好赶上了个尾巴。

“成为一名作家。”我对他善意地一笑。

“你们还在谈这个？不用讨论了，你现在已经是个作家了，亨利，只不过除了你没有人知道罢了。你们吃好了吗？我得去办点儿事，我们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我们匆匆忙忙地出来。麦克格利高尔做什么事都是匆匆忙忙，即使是去赴牌局。“坏习惯，”他说，一半是对他自己说的。“而且我从来都赢不了。如果我真的有事可做，就不用这么瞎忙乎了??不过为了消磨时间罢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消磨时间呢？”我问。“你不能和我们呆在一起吗？嚼肥肉也能消磨时间??我是说，如果你非要消磨时间不可。”

“是这样的，”他很严肃地答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我不知道，我一刻都不能停下来。这是个弱点！”

“你不再看书了吗？”

他笑了起来。“我想是的，亨利。我在等你写书呢，也许那时我就会重新拿起书本了。”他点上一支烟，“偶尔我也看看书，”他不好意思地说，“但都不是好书。我已经没有品味了，看几页书只为了更快地入睡，这是真的，亨利，我再也读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了，还有托马斯?曼，还有哈代，就像我不会做饭一样，我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在办公室里苦熬的生活会把人变得疲惫不堪，了无生气。还记得吗，亨，从前我曾经多么努力地学习过。那时候我雄心勃勃，甚至想把整个世界一把火点着了……。可现在……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干我们这行的，谁管你读没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打赢官司。要打赢官司不需要太高的才智；让我告诉你吧，你要是真聪明的话，就会躲得离法庭远远的，让别人去做那些肮脏的交易。是啊，这都是老生常谈了，亨利，我也说烦了。谁要是还想保持清白，就不要干法律，否则就会饿死……。我说你懒，我想是因为我忌妒你。你总是过得很快乐，甚至挨饿的时候也是如此，而我却从来没有快乐过，以后也不会。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结婚，可能是想给另外一个人制造痛苦吧。我这么能发牢骚，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不论做什么，在我眼里都是错的，我成天除了骂她还是骂她。”

“别这样，”我要激他继续说下去，“你还没有那么坏。”

“没有吗？你和我住上几天就知道了。我现在脾气坏到了连自己都忍受不了的地步??对此你有何感想呢？”

“那你为什么不割了自己的咽喉呢？”我朝他微笑着，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别无选择了。”

“还要你来告诉我？”他叫道。“我天天都在和自己作斗争，没错！”他猛击了一下方向盘??“我每天都问自己是不是该继续活下去。”

“问题在于你不是认真的，”我说，“那个问题你只要问自己一遍，就会知道答案了。”

“你错了，亨利！这远没有那么简单。”他反驳道。“我倒希望真能这么简单，我真希望能扔个硬币就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没有这种解决办法。”我说。

“我知道，亨利，我知道，但你是了解我的。还记得过去吗？我连掷骰子都拿不定主意。”他笑了起来。“你发现没有，人一变老，一切事情都不需你操心了。你不用再为走哪一步路而斗争，你只剩下了抱怨的份儿。”

车到了门前。告别时他迟迟不肯离去。“记住，亨利，”他说，“当你困难的时候，在兰德尔永远有一份工作为你保留着，二十美元一周……。时常过来看看我，别老是让我追着你跑。”

第04章

“我感觉到一种升华照亮了我的内心，”路易斯?兰伯特说，“它让我能照亮整个世界，而我却是被围困于一种混沌的矿物质之中。”这段巴尔扎克借助故事主人公说出的话，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我内心深处所承受的不为人知的痛苦。我一个人同时过着两种迥异的生活：一种是快乐而繁忙的；一种则是苦思冥想的。在那个充满动感的角色里，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表面的我；而在另一个角色里，却没有人认识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不论事情如何毫无头绪，接二连三地发生，我总能在自造的间隙里于沉思默想中迷失了自己。我只需片刻就可以同外界隔绝，从而回到内心的自我；但要写作，却需要长得多的独处时间。正如我多次指出的，写作的过程永远不会中断，但是从内心活动到将其转化为语言的过程总是??而且那时候尤其是??跨度很大的一步。现在，我常常很难记起自己何时何地说过什么话，是否已经说过，还是打算在某一时间说。忘记可以分成普通的忘记和特殊的忘记，而后者很可能由于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中所导致。忘记的后果之一是，你无数次地重复经历同一件事；更糟糕的是，无论你写到纸上的是什么，都仿佛是你在脑子里已经写过的内容的无限制重复。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状态，反复遇到同一个人走在同一条街道上，身处完全相同的环境；这些人人熟悉的萦绕于梦中的微妙体验，于我却常常出现在清醒的时刻。有多少次，我绞尽脑汁地回想某个念头、某种情境、某个人物何时曾出现在我的笔下！我发疯似地回忆，“它”是不是在我不经意毁掉的草稿里出现过；而后，当我认定“它”是我心中一个永恒的主题，一个我在脑海里写过成百上千遍但从未落到过纸上的主题，于是我将它记下来，以便等时机一到就写，以了却这桩心事，将它永远埋葬。我做了记录??随即又欣然遗忘。……就好像有两个旋律在同时进行：一支为我自己心灵深处的探索而奏，一支则为公众而奏，而我为之奋斗的目标，则是将我内心永恒旋律的部分精髓嵌进那支为公众而奏的旋律。

我的朋友们从我的举止中觉察到了这种内心世界的挣扎和动荡，但他们为不能在我的作品中看到这些而深感遗憾。我几乎感到对不起他们，但是在我内心深处却永远有一个固执的声音不停地告诉我：“一旦你展示了真实的自我，他们就会把你给毁了。”这个“他们”不单指我的朋友，而是指整个世界。

有时，我会遇到一个能让我付出整个身心的生命，但是这些生命只能在书中找到，这对我而言比死去的他们还要可悲??因为他们从来只在想象中存在过。听听我和那些同源的魂灵们的对话吧！??那些灵魂深处的反思，没有一个字被记录下来过，它们是无从记录的。这些对话是用一种并不存在的、简单、直接、透明的语言进行的，文字在这里没有丝毫意义。但这语言也不是静默的、同神灵交流时用的语言；是喧哗、骚动的语言??心灵的喧哗，心灵的骚动，但是，没有声音。如果我召唤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么就是一个“完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就是说，既是我们通过小说、日记和书信所熟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是未留下任何文字记载的另一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这么说，是典型和原型结合之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语言永远丰满、洪亮、真实，永远无懈可击！永远如音乐一般回荡在人们耳边??无论是听得见的还是听不见的，有记录的还是无记录的。这一语言只属于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经过了这些难以形容的喧嚣动荡的心灵沟通之后，我常常坐下来，以为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现在我能说出来了。”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任思绪在空灵之中飘飘缈缈。我可能会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全神贯注，忘却了周围的一切，然后，我会被某个意料不到的声音或干扰从这种入定的状态中惊醒，看看满纸的空白，于是缓慢地、艰难地写下一句话，我看只是一个词语。接着我就会盯着写在纸上的字，好像它们出自一只陌生的手一般。通常这些发呆的时刻都是因某个人的到来而被打断的。如果这个人是莫娜，她肯定会兴致勃勃地冲进来，求我让她看一眼我都写了些什么。若是我还没有从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彻底解脱出来，在莫娜瞪着那一句话或一个词组的时候，我就机器人似的坐在那里，用空洞的声音回答着莫娜的困惑，仿佛我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通过麦克风在说话。有时候我则会如玩偶弹出玩偶匣一般跳出神思恍惚的境界，再向她撒一个弥天大谎（比如说我把一另外几页”藏起来了），随后就开始疯子似的胡说八道。我能够口若悬河地讲下去，就像是在照着书朗读一样??就是为了让她相信、更大程度上也让自己相信，我一直都在凝神工作、思考和创造。莫娜多半会沮丧地向我道歉，一个劲地说她不该在这时候闯进来打扰我；而我则会满不在乎地接受她的道歉，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关系？我的思路是源源不断的，我只需将闸门打开或者关闭……我是一个魔术师，我确实是。”然后，我会将谎言变成真实。我会将我未完成的作品一气铺开，就好像我在漫长的一天里所思所想的只有一件事??我的创作。我不但虚构出人物和事件，我还演示出来。可怜的莫娜就会惊问道：“你真要把这些都写进你的故事里去吗？或者说你的书里？”（在这种时刻里我们两个谁都不具体指出是什么书）每当“书”这个字一出现，它都是被假定为“这本”书的，也就是我不久即会着手创作的这一本，再不就是我偷偷写着的、一等写完就拿给她看的这一本（她总是装出相信这项艰苦的工作在秘密进行着的样子，她甚至会佯装趁我不在时她已到处搜寻过我的草稿）。在这种气氛中，我们自然而然地会谈及某些章节和段落；这些章节和段落虽然根本就不存在，但对我们来说，它们却比白纸黑字还要真实。有时候即使有第三者在场，莫娜仍旧任自己在这种充满想象的谈话中邀游，结果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甚至极为尴尬的场面随之而来。如果赶上乌瑞克在场，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他会加入到这个刺激的游戏中来，他还知道如何以一种幽默的方式修正无意之间犯下的错误。比如说，他可能中途忘了我们用的是现在时态，而用起了将来时态（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写出一本那样的书来的）。过一会儿他又会意识到他的错误，于是加一句：“我不是指你将要写，而是正在写??显而易见是正在写的书，因为这地球上没有人能像这样谈论他未投入全身心的事情。可能是我太注重细节了，原谅我吧，好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是一概不去深究的。我们会捧腹大笑，而乌瑞克总是笑得最尽兴，也最卑鄙??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嗬！嗬！”他看上去是在笑，“不过我们大家说起谎来都很出色嘛！我自己也不差。如果我和你们长时间地待下去，恐怕我都不觉得自己是在说假话了。嗬嗬！嗨！哈哈哈！嘿嘿嘿！”然后他就会指指他的大腿，像一个黑人一样骨碌碌地转转他的眼睛，最后响亮地吧嗒吧嗒他的嘴唇，这就表示他又在要一点点荷兰杜松子酒喝喝了……。但是和别的朋友在一起时，事情就远没有那么顺利了。他们总是问一些“不得要领”的问题，就如莫娜所说的；要不然他们就会变得坐立不安，拼了命地挣扎着要回到“陆地”上来。克伦斯基和乌瑞克一样，知道如何玩这个游戏。他的方式和乌瑞克有些不同，但令莫娜非常满意；她可以信任他??我想这就是她的感觉，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克伦斯基把这个游戏玩得太好了。他不满足于仅仅作个同谋而已，他还要即席发挥。他的这份热情往往引出一些怪异的讨论来??当然是关于我那本神秘之书进展情况的讨论。而每到关键时刻，莫娜必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这便意味着她不知身在何处了。至于说我自己，我几乎不做任何努力和他们保持一致，我丝毫不关心这个假想的世界里上演着什么，我所做的全部就是保持严肃，就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想笑的时候我就笑笑，有时还做些评论和纠正，但我从来没有通过任何方式??无论言语、手势还是暗示??点明过，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

我们的生活中因不断地出现一些奇怪的小说插曲而没有陷于平板、单调。有时候这些小插曲还会像点燃了的爆竹一样接二连三地发生。

首先是我们的情书突然神秘地失踪。我们本来是把它们装在一个大纸袋里放在衣柜的最底层的。我们花了一周多的时间才发现，原来是给我们打扫房间的女工无意中把纸袋扔进了垃圾里。莫娜听到这个消息难过得几乎崩溃。“我们一定要找到它们！”她坚持。可是怎么找呢？清洁工早把垃圾收走了，就算我们能找到倒垃圾的地方，它们恐怕也早就被埋在大堆大堆的废物底下了。不过，为了不让莫娜失望，我还是去问了问垃圾场在哪里，奥玛拉还主动提出陪我一起去。那个地方远得要命，是一个浓烟笼罩的荒僻所在。我们试图找到清洁工那天倾倒垃圾的确切地点；毫无疑问，这项工作是完全脱离实际的，但我还是向那个司机详细说明了情况，凭着顽强的意志在他麻木的内心里激起了一星兴趣的火花。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去回忆，但结果还是枉然。于是，我和奥玛拉忙碌了起来。我们手持外观颇为优雅的木棍，开始在废物堆里捅来捅去。我们翻开了太阳底下的每一样东西，唯独没有丢失的情书。奥玛拉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才没让我把一满袋子的零零碎碎带回家，他为自己则找到了一只漂亮的烟斗盒??虽然我不知道他要它做什么，因为他是从来不抽烟斗的。我最后只好捡了一把刀刃锈得打不开的骨把小折刀才算作罢，另外还揣回一张伍德龙公墓总监索取墓碑费用的帐单。

莫娜悲哀地接受了情书遗失这一事实，并视之为一个不祥的征兆（许多年以后，当我读到巴尔扎克心爱的汉斯卡夫人的信件遭受的命运时，这一插曲依然历历在目）。

在我们垃圾场之行的第二天，我们管区的一位警察中尉突然采访。他是来找莫娜的，庆幸的是她当时恰好不在。礼貌地客套了几句之后，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一他说没事，让我放心，说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我说我作为她的丈夫，也许可以代她回答；他似乎并不情愿接受这个礼貌的建议，只问道：“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吗？”我告诉他我说不准。她是不是在单位呢？他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她没有工作吧？”我说。他却不予理会。“这么说你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显然是在步步推进。我回答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问得越多，我就把嘴封得越紧，我不明白他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最后我还是抓住了一丝线索。当他问到她是不是个艺术家的时候，我开始领会到他的用意所在了。“从某种程度上是。”我说，等待着下一问题。

“是这样的，”他从衣袋里拿出一页铜版诗放在我面前，说，“也许您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当然可以！您想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他靠回到椅背上，兴致勃勃地为一场冗长的公事谈话开了头，“这是什么？我的意思是，这算是什么行当？”

我微笑。“不算什么行当，我们卖它。”

“卖给谁？”

“任何人，所有的人，有什么不对吗？”

他停了一下，搔了搔头。“

“你自己看过这个没有？”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当然看过，这是我写的。”

“什么？你写的？她不是作者吗？”

“我们俩都是作者。”

“但是署名是她呀。”

“对。我们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

“原来是这样。”他捻着大拇指，费力地思考着什么。

我等待着他随时发出惊人之语。

“这么说你们靠卖这些……这些纸为生？”

“我们……”

正在这个时候，莫娜回来了。我把她介绍给中尉，不巧的是，中尉没有穿制服。

“我怎么知道他是摩根中尉呢？”莫娜高声反问道。我大为诧异，这样的开头方式显然不太机智。

中尉没有动怒。相反，他礼貌得体地向莫娜解释了一下他来访的性质。然后说：

“现在，小姐，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写这篇文章吗？”

我们两个是同时做出反应的。“我告诉过你是我写的！”我叫道，而莫娜却全不理会我的话：“我认为警方没有理由要求我做出解释。”

“这是您写的吗，小姐……或者更确切地说，米勒太太？”

“是我写的。”

“不是她。”我说。

“到底是谁写的？”中尉以父亲般的口吻说。“或者是你们俩共同写的？”

“这跟他没有关系。”莫娜说。

“她是在保护我，”我抗议道，“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也许是你在保护她吧？”中尉说。

莫娜按捺不住了。“保护？”她叫道。“你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对吗，这……这……？”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叫这个表明罪状的证据。

“我并没有说你犯了什么罪，我只不过想知道你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是什么。”

我看了看莫娜，然后将目光转向摩根中尉。“还是让我来解释吧，我才是作者。我写它是因为我很愤怒，因为我不愿看到不公正的事情，我要人们都知道都了解。这回答了您的问题吗？”

“这么说，这不是你写的了？”摩根冲莫娜说。“我很高兴。我实在无法想象您这样一位漂亮的小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莫娜又怔住了；她预料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反应。

“米勒先生，”他继续遭，语气中有了一点儿细微的变化，“已经有不少人对您这篇讽刺文章有意见了，人们不喜欢它的调子，觉得它是煽动性的。你让人感觉很激进，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不然你也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很熟悉这套公寓，我的前任和法官，还有他的朋友常在这里玩牌。”

我开始放松，我知道整个事情将以一个善意的忠告而告结束??忠告我不要成为鼓动家。

“怎么不给中尉倒点儿酒喝呢？”我对莫娜说。“您不介意和我们喝点儿什么吧，中尉？我想您已经下班了，是吗？”

“当然不介意，”他答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是什么样的人。这类事情我们不得不调查调查的，这是例行公事，你知道，这个地区一向都平静得很。”

我以微笑表示我完全理解。紧接着，一个念头突然间闪过我的脑海，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被拘捕时面前站着的那位警官。这段回忆使我灵机触动，我一口气喝下一杯雪莉酒，仔细地看了摩根中尉一眼，接着就像一只云雀一样一连串地说开了。

“我是老14号牢房的，”我略带醉意地微笑着对他说，“或许您认识绍特上尉和奥克雷中尉？还有吉米?丹？您一定记得帕特?麦卡伦吧？”

我面前的眼睛睁得像牛一样大了。“我从格林波特来。”他说着伸出了手。

“谁能想得到呢！”这下一切都清楚了。

“对了，”我说，“您是不是更喜欢喝威士忌？我刚才忘了问您。”（我们没有威士忌，但我知道他肯定会拒绝的。）“莫娜，我们的苏格兰威士忌呢？”

“不，不！”他连连反对，“我连想都不会去想它，这已经很不错了。这么说来你是老14号的……而且你是个作家？告诉我，除了这些……这些……之外你还写什么？写书吗？”

“只写过几本，”我说，“最近的一部出版后我会立即送给您一本。”

“那真是太好了，也把你太太的作品送给我一些，好吗？我想说，你选了一位聪明的太太，她知道得很清楚该怎么保护你。”

我们又聊了一会过去的日子，然后摩根中尉说他该走了。

“我们会把它归入……你们把这些叫做什么？”

“铜版诗。”莫娜说。

“好的，那就是诗歌类了。再见，祝你写作顺利！如果遇到麻烦，你知道该到哪儿去找我。”

握手道别之后，我把门轻轻地在他身后关上。

“哟！”我扑通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下次如果再有人找我，”莫娜说，“记住铜版诗是我写的。今天幸亏我及时赶了回来，你是不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的。”

“我觉得我做得很好。”我说。

“跟警察永远都不能说实话。”她说。

“不尽然，”我说，“你必须有所区分。”

“他们是不可信任的，”她反驳道，“如果我们老老实实地跟他们打交道肯定会吃亏的。我真庆幸奥玛拉不在，他在这方面比你还傻。”

“我要是明白你在抱怨什么，那才怪呢！”

“他浪费了我们的时间，而且你也不该留他喝酒。”

“你扯到题外去了；警察难道不也是人吗？他们并不都是畜生。”

“如果他们真有头脑就不该去当警察，没有一个警察是有一点儿本事的。”

“好吧，我们不谈这些了。”

“你以为他对你很友好，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吗？那只不过是他们骗人的把戏罢了。现在我们已经被载入名册了，也许下一次他们就该赶我们走了。”

“好了，好了，别这样。”

“好吧，我不说了，你看着吧……。这只猪，他差点儿就把一瓶酒都喝光了。”

另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发生在几天之后。在这之前的几星期，我定期去一个叫多克?扎布里斯基的朋友那里看牙，我是通过阿瑟?雷蒙德认识他的。你能在他的候诊室里坐上几年都不觉得厌倦、他主张一次只做少量的一点工作；事实是，他喜欢谈话。你坐在那里大张着嘴，张得下巴都疼了，他却还在你耳边喋喋不休。他的哥哥鲍里斯开了一个和他毗邻的诊所，做牙桥和假牙。他们两个象棋都下得极好，经常是我去了之后要先和他们下一会儿象棋，然后才能看牙。

多克?扎布里斯基还酷爱拳击和摔跤运动，他几乎不错过任何一场比赛。和许多其他的犹太专业人员一样，他也喜欢音乐和文学，但他最大的优点还要算他从不催你付钱，对艺术家他尤其慷慨。

有一天我带了一篇刚完成的手稿给他，是赞美那个小赫拉克利斯??吉姆?伦德斯的，用极为铺排的散文体写成。他丢下我让我忍着下巴的疼痛大张着嘴坐在椅子里，而他则去读我的稿子。我的文章让他心醉神迷，他立即就要拿给他哥哥鲍里斯看，还要打电话告诉阿瑟?雷蒙德。“我不知道你能写得这么好。”他说，然后他又暗示我们该更多地了解一下彼此，还提议我们哪天晚上见面再深谈。

我们定了一个日子，并约好晚饭后在皇家咖啡馆见面。阿瑟?雷蒙德、克伦斯基、奥玛拉都来了，扎布里斯基的朋友们不久也到了，我们正要去街另一头的一家罗马尼亚餐厅。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老头走了过来，向我们兜售火柴和鞋带。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开始打趣这个可怜鬼，用他回答不了的问题追问他，吹毛求疵地查看他的鞋带，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只雪茄烟，总之表现得像个十足的无赖和白痴。每个人都诧异地看着我，到后来他们的神情已经明显表露出反对，变得颇为严厉了。老头最终承受不住，哭了。我试图一笑摆脱责任，就说他很可能把大把大把的钱都藏在了一个！日提包里。死一样的沉默。突然间臭玛拉抓住了我的胳膊。“我们离开这儿吧，”他低声嘀咕道，“你已经出够丑了。”然后他转向其他人，解释说我肯定是醉了，说他要带我出去走走，清醒一下。往外走时他往老头手里塞了一些钱，后者则举起拳头诅咒我。

我们刚走到街角，就迎头撞上了谢尔登，疯子谢尔登。

“米勒先生！”他大叫着朝我们伸出双手，又给了我们一个满口金牙的微笑。“奥玛拉先生！”那架势活像是找到了离散多年的亲兄弟。

我和奥玛拉一边一个把谢尔登夹在中间，三个人挽着胳膊向河边走去。谢尔登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说为了找我他已经跑遍了全城。他目前过得不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开了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你在忙什么呢，米勒先生？”

我告诉他我在写一本书。

一听这话，他松开胳膊站到了我们面前。只见他双臂交叠胸前，两眼紧闭，双唇突起。一脸滑稽可笑的严肃表情。此刻我随时等待着一声口哨从他紧闭的双唇中如蒸汽般喷出。

“米勒先生，”他缓慢而庄重地开了口，仿佛自己是在召集全世界的人倾听。“我一直希望你写一本书，是的。”头还不停地用力点着以示他的赞成。

“他在写《扑克玩法大全》。”奥玛拉随时都准备着逗谢尔登发急。

“不，不！”谢尔登狡猾地微笑着盯住我们，＊同时伸出他的食指在我们的鼻子底下晃来晃去。“米勒先生在写一本伟大的书，谢尔登知道。”他猛然间抓住我们的胳膊，又马上松开，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嘘??！”他向四周看了看，似乎想确信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然后开始向后退，他的食指仍旧伸着，不停地有节奏地前后晃动。“等一下，”他低声道，“我知道一个地方……。嘘??！”

“我们想散散步，”奥玛拉粗鲁地说，他把谢尔登推到一边，拉着我继续往前走。“你难道看不出来他醉了吗？”

谢尔登一惊之下直叫道：“哦，不！”他弯下腰仔细地看我的脸，“不，”他又重复道，“米勒先生永远都不会醉的。”他这时已经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我们了，他的腿仍旧曲着，食指还在那里晃个不停。奥玛拉走得越来越快了，最后谢尔登干脆站住，让我们落下他一段距离，他就双臂交抱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突然地，他跑了起来。

“当心点，”他赶上来后小声对我们说，“这附近有波兰人。嘘！”

奥玛拉不屑地大笑起来。

“不要笑！”谢尔登恳求道。

“你疯了！”奥玛拉轻蔑地说。

谢尔登走在我们身边，如同光脚踩在碎玻璃上一般战战兢兢。有好一会儿他都没有说话。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解开大衣和上衣，迅速地、鬼鬼祟祟地扣上了里面衣袋的扣子，然后是上衣的，最后是大衣的。他把他那双目光锐利的眼睛合成两条细缝，将帽子压低到几乎遮住眼睛，咬紧双唇，开始继续行进。这一切都是在绝对的沉默中进行的，这样走了一会儿，他又伸出一只手来，慎重地把他手指上闪闪发光的戒指转了半圈，随后将双手深深地插进大衣口袋。“安静点！”他低声说道，步子走得越发战战兢兢了。

“他神经衰弱。”奥玛拉说。

“嘘??！”

我不出声地笑了。

这时，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能偶尔听到只言片语。

“把你的嘴张开！”奥玛拉说。

“嘘??！”

随后是更多压低了声音的胡言乱语，偶而被一声窒闷的尖叫或者他那难听得折磨人的口哨声所打断。气氛开始变得怪异了，我们此时已接近那个荒凉的木材场和那些煤气罐，空无一人的街道看上去阴郁而凶恶。突然，我感觉到谢尔登的手指抠住了我的胳膊，一个类似“啊”的声音从他薄薄的嘴唇之间发出了出来。他死命地拽着我，如马甩鬃毛一般点着他的头。

我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街对面一个醉鬼正踉踉跄跄着往家走。他身材硕大，夹克大敞着，没打领带，也没带帽子，时不时还停下来赌咒发誓一番。

“快，快！”谢尔登咕哝道，抓着我的手更加用力了。

“嘘！不要紧的。”我低语。’

“是个波兰人！”他小声说。我感觉到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我们还是回到大道上吧，”我对奥玛拉说，“他已经受够折磨了。”

“是啊，是啊，”谢尔登几乎是在呜咽了。“还是走大道好、”他的肘部仍紧紧地贴在身侧，只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来，痉挛了似的指了指方向。直到我们拐过了街面，他的步伐才轻快起来，一边半跑半走着，他还一边不住地将头转来转去地看，很怕会有人冷不防地袭击我们。我们是到了地铁站之后才和他分手的，当然，在这之前我没忘了把我的地址给他。我把地址写在了一个火柴盒的内壁上，递给他时他的手仍在抖着，牙也在打颤。

“谢尔登会很快再见到你的。”他挥手道别时说。走到楼梯底端时他停住了，转过身来，把手指放到了嘴唇上。

“嘘！！”奥玛拉尽量把动静弄到最响。

谢尔登严肃地笑了。随后他的嘴拼命地动了起来，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他的口形看，他是在说“波兰人”，可能他自己还以为他在尖叫呢。

“你根本不该把我们的地址纪他，”奥玛拉说，“那家伙会缠住我们不放的。他是个害人虫，我一看见他就浑身不舒服。”

“他还可以，”我说。“我会对付他的，要是他来的话。况且，我还挺喜欢谢尔登的。”

“你真行！”奥玛拉说。

“你注意到他手指上的钻石了吗？”

“可能是莱茵石、”

“那是金刚钻！你不了解谢尔登。你听我说，如果我们真需要帮助的话，他会把自己的衬裤当了的。”

“我宁愿饿死也不想听他的话。”

“好吧，随你的便。我有种感觉，有一天我们可能会需要谢尔登先生的帮助的。上帝，他看到那个喝醉了的波兰人时是怎样发抖的啊！”

奥玛拉没有说话。

“你一点儿都不在乎，是吗？”我嘲弄道。“你不知道大屠杀是什么样的……”

“你也不知道。”奥玛拉尖刻地说。

“当我看着谢尔登时，我就知道了。对我来说，他简直就是大屠杀活活的再现。要是那个波兰人真的袭击我们的话，他恐怕吓得屎都要拉一裤子了。”

又过了几天，奥塞奇把他的女朋友带了来。她的名字叫劳爱拉，毫不吸引人的外表中透着一种几乎称得上美丽的与众不同。她穿着一件尼罗河绿的长袍，一双香蕉黄和桔色相间的锦缎拖鞋。她安静、沉默寡言，没有丝毫幽默感，看上去不像他的女友，倒更像个护士。

奥塞奇的脸上永远挂着他那个不变的微笑。他的态度是，“我答应了把她带来，现在她来了。”含义就是，我们想要从她那里了解什么就和她直接谈，他是不会提供任何帮助的。他只是来坐坐，喝喝我们款待的酒水的；至于说谈话，我们说什么他都听，就好像我们是在给他放录音一样。

这是场奇怪的谈话，‘因为我们能从劳爱拉嘴里得到的全部就是“是的”、“不”、“我认为是这样”和“可能是吧”。奥塞奇脸上的笑容在不断地扩展，仿佛在说：“我告诉过你的！”他喝得越多牙齿就晃动得越厉害，他的嘴也开始变得如同一个由错综复杂的金属丝和支架组成的奇妙装置。嚼起任何东西来都缓慢而艰难。自从上次来过之后，他的脸上长满了疹子，使他原本就显得绝望的面容愈加悲惨了。

当我们问到他的处境是否好转时，他转向了劳爱拉。“她会告诉你们的。”他咕哝道。

劳爱拉说：“没有。”

“还是老问题吗？”

他又看劳爱拉。

这次她说“是”。

让我们惊讶的是，他说了这么一句话：“问问她有什么感受。”说完他低下了头，几滴唾液落进了杯子里，他拽出一块手帕来，吃力地擦了擦嘴。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劳爱拉身上，她没做任何回答，只是一个挨一个地看着我们，淡绿色的眼睛没有丝毫表情。我们感觉越来越不舒服，但是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打破沉寂。突然间，不知什么原因，她自己开口说了起来。她的语调低沉平板，像是被催眠了一样，始终未变的目光此时固定在了我们头上方的壁炉边上。那件尼罗河绿的长袍和她那双透明的淡绿色眼睛，使得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人化了的媒体，而她浓密的棕黄色头发则带着一种惊人的美感技垂在她裸露着的肩膀上，与她给人的整体感觉是那样的不谐调。有好一会工夫我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以为自己注视着的是一具尸体，一具通电热化了的尸体。

一开始我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只感觉到一个单调而空洞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好像远处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她没提及任何名字、任何时间和地点，慢慢地我才推测出来，她说的“他”是指她的未婚夫奥塞奇。我不时地看看奥塞奇，注意他的反应，可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永远是那个不变的笑容，就好像她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她独白的要点大致是这样的：她认识他已经一年多了，不论他的朋友们会怎么说，她确信他还跟从前一样，没有变。她在谈话里很确定地暗示他疯了，而且她肯定自己也在变疯，但没有影射这是他的错。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不幸的??也可能是幸运的??巧合罢了，正是他的不幸吸引了她。她认为自己是爱他的，但她无法确认，因为他们俩的反应同样不正常。他的朋友们把她视为一个坏的影响，也许她是，但是她本身没有任何别有用心的企图。她并不想依附于他，她自己能够养活自己，而且需要的话，她还可以养活两个人。她既然不觉得幸福也不觉得痛苦，白天过得就像在梦中一样，夜晚则是另外一些梦境的继续。有时候她觉得他们应该离开这座城市，可有时候又觉得离不离开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她变得越来越拿不定主意了。他们头顶上笼罩着一层薄暮的微瞑，但这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她希望他的朋友们不会太介意。至于说虱子，她也感觉到了；这当然有可能是想象出来的，但是既然人已经换咬了，而且还留下了痕迹，那么是想象出来的还是真实的也就没有什么不同了。他的湿疹，可能我们都注意到了，只是一时的毛病??他最近酒喝得太多了，但是她宁愿看着他醉，也不愿看着他愁苦而死。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有优点也有缺点。她为自己不爱音乐而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她在尽最大的努力学。她对艺术、音乐、绘画和文学没有任何感觉；事实上，她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太大的兴趣，就是小时候也没有过。她的生活一直都很舒适，但也很枯燥；但她认为她并不像别人那样厌恶单调的生活，她觉得独处时和同别人在一起时是一样的。

她就这样不停地讲着，谁都不忍心也不想打断她。她好像是用什么咒语将我们镇住了。如果说尸体也会说话，那么她就是一具说着话的尸体，除了她的嘴唇在动而且发出声音之外，她是没有生命的。

最后还是奥玛拉解除了咒语。他以为有人敲门，就跳起身来跑过去把门猛地拉开??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漆黑。我注意到门开时劳爱拉的头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眼光也变得柔和了。

“你不想再喝一杯吗？”莫娜问。

“好的。”她说。

奥玛拉刚坐下，正要给自己再倒一杯酒，门上就传来一阵怯怯的敲门声。他又跳了起来、莫娜正递给劳爱拉的杯子也掉到了地上，只有奥塞奇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轻轻地把门打开。只见谢尔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帽子。

“刚才是你敲门吗？”我问。

“不是，”他说，“我刚到。”

“真的吗？”奥玛拉民

谢尔登没有答话，径直走了进来。“谢尔登！”他一边自报家门，一边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微微鞠了一躬。这一仪式以低头时间上眼睛开始，又以站直身体时颤微微睁开眼睛结束。

我们尽量让他随便一点儿，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谢尔登一向来者不拒。”他两眼发光，一脸肃穆，然后，他头一仰，一口气将一杯酒统统喝下，又响亮地咂了咂嘴，眨了眨眼睛，问我们身体健康与否。作为回答，我们都笑了起来，只有劳爱拉苦笑了一下。谢尔登也想笑，但最终只做成了个鬼脸，活像一只就要张嘴舔骨头的狼。

奥塞奇使劲朝谢尔登笑了笑，他好像在后者身上察觉到了一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他说他叫什么名字？”他看着奥玛拉问。

谢尔登着重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姓，同时垂下眼睛。

“你没有名字吗？”这次是直接发问了。

“就是谢尔登。”谢尔登说。

“但你是波兰人，对吗？”奥塞奇越来越激动了。

“我是在波兰出生的，”谢尔登说，“但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不是波兰人。”

“我是半个波兰人，”奥塞奇和气地说，“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是否以此为自豪。”

谢尔登马上把目光移开了，他紧紧地闭住嘴，很怕会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诅咒。看着我的眼睛，他给了我一个痛楚的微笑，意思是：“我在尽我最大的努力与你的朋友共处，尽管我闻到了波兰人的气味。”

“他不会伤害你的。”我安抚他说。

“怎么回事……？”奥塞奇叫了起来，“我做过什么吗？”

谢尔登迅速地站起身来，挺起胸膛，紧锁眉头，又摆出了他那个引人注目的舞台造型。

“谢尔登不怕，”他一字一吸气地说，“谢尔登不愿和一个波兰人说话。”说到这里他停住，身体一动不动，只把头像木偶一样转到最大限度，然后再转回来。在转头的过程中他半垂了眼睑，下唇向前突出，慢慢地抬起手来，食指伸出??那架势就像是马克思医生又要开始唠叨他的肝病药丸了。

“嘘！”这声音是奥玛拉发出来的。

“嘘??！”谢尔登把食指放到了嘴唇上。

“这是什么？”奥塞奇叫道，他完全被这场表演吸引住了。

“谢尔登会先说话，然后才轮到波兰人。这里可不是强盗待的地方，我说的对吧，米勒先生？现在，请安静！”他又像木偶一样扭了扭他的头。“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很抱歉我不得不在女士们先生们面前提到这种事情。这个人??”他恶狠狠地怒视着奥塞奇，“问我是不是波兰人。啐！（他朝地板唾了一下）我怎么会是波兰人??啐！（他又唾了一下）对不起，米勒太太（他令人啼笑皆非地鞠了一躬）。但是我一听到‘波兰人’这三个字就想唾。啐！（他唾了第三次）”

他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把胸膛充胀到合适的程度。也为了把体内分泌的毒液聚起来，他的下胯颤抖着，眼睛里射出仇恨的目光；他的身体开始收缩，看上去简单就像一截压缩了的弹簧，只要一松开，就会眨眼间弹到街对面去。

“他要大发雷霆了。”奥塞奇警惕地说。

奥玛拉赶忙跳起身来给谢尔登递了一杯雪莉酒。谢尔登就像赶苍蝇一样，一手将酒杯拨开，酒全溅到了劳爱拉那身美丽的尼罗河绿长袍上，但是她丝毫未加理会。奥塞奇变得越来越焦虑不安了，终于，他哀求地转向了我。

“告诉他我的话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恳求着说。

“波兰人是从来不道歉的。”谢尔登直视着前方。“他们杀人，他们折磨人，他们强奸，他们烧死女人和孩子??但是他们从来不说‘对不起’。他们喝血，喝人血??他们还像动物一样跪着祷告。他们嘴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都是诅咒。他们像狗一样吃东西，他们用肮脏的破布洗澡，他们往你的脸上呕吐。谢尔登每天晚上都祈祷上帝来惩罚他们。只要还有一个波兰人活着，世上就会有眼泪和痛苦。谢尔登一点儿都不怜悯他们，他们必须全部死掉，像猪一样……男人、女人和孩子。谢尔登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他们！”

他本来半闭着的眼睛现在已经紧紧地闭上了，每一个字从他的嘴里发出来都像是一声怒吼。他的嘴角已经开始聚集了一些唾液，使得他看上去像是一个癫痫病人。

“止住他，亨利，求你了。”奥塞奇祈求道。

“是啊，瓦尔，想想办法吧，”莫娜喊道，“这已经太过分了。”

“谢尔登！”我大叫了一声，想把他吓住。

他没有反应，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我站起身来，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他。“谢尔登，”我轻声说，“你醒醒！”我又用力摇了摇他。

谢尔登的眼睛缓慢地、颤动着睁开了，他看了看四周，仿佛刚刚从梦魇中醒来。

他苍白无力地笑了，好像方才他刚把手指伸到喉咙里面，呕出了一剂毒药一样。

“你现在没事了吧？”我在他背上重重地打了一拳。

“对不起，”他又眨眼又咳嗽，“是那些波兰人，他们总是让我难受。”

“这儿没有波兰人，谢尔登。这个人??”我指着奥塞奇，“是加拿大人，他想和你握手。”

谢尔登伸出手来，就像是头一次见到奥塞奇一样，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尔登！”

“很高兴认识你。”奥塞奇也微鞠了一躬，“来，喝杯酒好吗？”他说着便伸手去拿杯子。

谢尔登把酒杯放到唇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啜着，似乎不能确信酒是无毒的。

“好喝吗？”奥塞奇笑着问。

“太好喝了！”谢尔登咂了咂嘴，不是真的意犹未尽，而是出于礼貌。

“你是亨利的老朋友吗？”奥塞奇笨拙地引着谢尔登，想要他展示出他有风度的一面。

“米勒先生是所有人的朋友。”他回答道。

“他以前为我工作过。”我解释道。

“哦，我明白了。”奥塞奇无限宽慰地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意了。”我又补充了一句。

谢尔登笑了，开始摆弄他手指上的钻戒。

“是合法生意。”谢尔登如当铺老板一般搓着双手，然后他脱下其中的一只戒指送到奥塞奇鼻子底下，戒指上镶着一颗巨大的红宝石。奥塞奇用估价的眼光仔细看了看，又递给了劳爱拉。谢尔登这时又摘下另一只戒指拿给莫娜看，这回是一颗巨大的绿宝石。谢尔登等了一会儿，观察这一举动造成的效果；之后，他郑重其事地摘下两只钻石戒指，放到我的手里，然后又把食指放到嘴唇上??嘘！

我们正在赞叹这些绝妙无比的宝石，谢尔登把手伸进马夹口袋，掏出了一个薄纸包着的小包裹。他打开包裹，平展着把它放在手掌上。五六颗切好的宝石熠熠放光，虽然不大但光彩夺目。他慎重地将它们放到桌子上，又把手伸到另一个口袋里。这次他拿出来的是一串小珍珠，如此精巧美丽的珍珠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

我们尽情地欣赏这些珠宝的时候，他又一次摆起了他的神秘造型，而且坚持了好一会儿，这才又把手伸进里面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一只摩洛哥雪貂皮钱夹。他打开钱夹，像一个魔术师似的，从里面一张接一张地掏出了十多张不同面值的各种钞票。如果这些都是真钱的话??我完全相信这一点??价值起码几千美元。

“你口袋里装着这些东西到处走不害怕吗？”不知是谁问道。

谢尔登一边按门铃似的在空中舞动他的手指，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谢尔登知道如何处理。”

“我说过他是个疯子。”奥玛拉咯咯笑道。

谢尔登毫不理会，继续道：“在这个国家里没人打扰谢尔登，这是个文明的国家，谢尔登一向只管好自己的事情……。我说的不对吗，米勒先生？”他停下来挺了挺胸膛，然后又说：“谢尔登一向彬彬有礼，甚至对黑人也一视同仁。”

“可是谢尔登……”

“等等！”他叫道，“请安静！”接着，他神秘地解开衬衫扣子，迅速地后退了几步，背靠着窗户，晃了晃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黑带子，我们还没来得及把“不”字说出来，他就已经吹响了系在带子上的警笛，声音穿透了耳膜，震得人几乎产生幻觉。

“把它抢过来！”当谢尔登再一次把笛子举到嘴边时，我赶忙嚷道。

奥玛拉紧紧地握住笛子，“快点儿，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他喊道，“要是警察来了，这些东西我们是死也解释不清的。”

奥塞奇立即把戒指、钞票、钱夹和珠宝都收到一起，镇静地放到自己的衣兜里，然后坐下来，抱着胳膊，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谢尔登旁观着这一切，神情中充满了鄙视和不屑。“就让他们来吧，”他把鼻子翘到了天上，鼻尖颤动着。“谢尔登是不怕警察的。”

奥玛拉则忙着把笛子放回到谢尔登胸前，重新系上他的衬衫、马夹和上衣。谢尔登默许着这一切，就像是一个时装模特儿在任人打扮着准备参加表演，但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奥塞奇。

几分钟后，门铃意料之中地响了。莫娜冲到门前??果然是警察。

“说话！”奥玛拉低声说，接着他提高了嗓音，仿佛在继续一场热烈的讨论。我以同样的音调反应着，也不管自己说的是什么，同时又暗示奥塞奇也加入进来，可是得到的却只是一个微笑；他就那样抱着胳膊坐在那里，心平气和地观望着、等待着。在我们这场模拟争论的的过程中，不时能听见莫娜的声音在抗议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警笛是怎么回事。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听到她说。奥玛拉装出不同的声音和语调，喜鹊似的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着，同时还发疯了一般催我也这样做。如果警察就在此刻闯进来，肯定会看到一出滑稽戏正在上演。这中间，我突然间大笑起来，使得奥玛拉不得不加倍地努力。劳爱拉自然是石头一样地坐着。奥塞奇则作了观看马戏表演的观众，他处于完完全全的放松状态中；事实上，他简直可以说是兴高采烈。至于谢尔登，他没有从他的位置上离开一步，后背仍靠在窗子上，钮扣扣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布置橱窗的人去调整他的胳膊和腿了。我一遍又一遍地示意他说话，他却始终无动于衷，超然事外；实际上，他是不属于此。

终于，我们听到门被关上，莫娜匆匆地走了回来。

“这些傻瓜！”她说。

“他们总是在我吹笛子的时候来。”谢尔登一副尊重事实的口气。

“但愿房东不要下来。”我说。

“他们度周末去了。”莫娜说。

“你们能肯定警察没有站在外面吗？”奥玛拉说。

“他们已经走了，”莫娜说，“我敢肯定。上帝，没有什么比碰上一个爱尔兰笨蛋更糟糕的了，除非是两个。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用想说服他们了呢。”

“你为什么不请他们进来呢？”奥塞奇问道，“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是的，”劳爱拉说，“我们总是这样做。”

“这绝对够得上惊险，”奥塞奇微笑着说，“你们常玩这种游戏吗？他很有趣，这个谢尔登。”他说罢悠闲地站起身来，把宝物又都倒回到桌子上，然后走到谢尔登身旁，说：“我可以看看那笛子吗？”

奥玛拉马上站了起来，随时准备着伸出双臂抱住谢尔登。“不要再来第二遍了！”他恳求道。

谢尔登伸出双手，掌心向外，好像是要挡住我们。“安静！”他小声说，伸出右手去摸他裤子的后兜。就这样一只手伸着，一只手放在臀部，这只手还被外衣遮着，他轻声地、但阴阴地说：“笛子没了，我还有这个。”说着，他猛地抽出一只手枪，对准了我们。他把枪轮流对着我们中的每一个人，谁也不敢动一动、响一响，以免他的手会无意间扣响了扳机。在确信我们已经被吓得够呛了之后，谢尔登才把手枪放回了裤兜。

莫娜径直向洗手间走去；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她在叫我了。我过去看时，她几乎把我拖了进去，然后把门关紧锁上。“求你，”她低声说，“让他们都走吧，我害怕会出事的。”

“你就是为了这事吗？好吧。”我有几分不情愿地说。

“不，求你了，”她祈求道，“马上就让他们走，他们疯了，都疯了。”

我把她留在洗手间里，转身又回到了他们中间。谢尔登此时正给奥塞奇看一把杀气腾腾的折刀，也是他随身携带的。奥塞奇正在用大拇指摸着刀刃，试试它的锋利程度。

我解释了一下，说莫娜病了，我们最好还是先散了吧。

谢尔登听了就要跑出去打电话叫医生，但最后我们还是把他们都赶走了。奥塞奇许诺一定会照顾好谢尔登，而谢尔登则抗议说他能照顾好自己。我以为几分钟之内又会听到警笛吹响的声音，不知道警察翻谢尔登的衣袋时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没有任何声音打破沉寂。

我脱衣服准备睡觉的时候，目光落到了那个小钢烟灰缸上。那是我买家俱那天挑选的小物件之一，据说是印度来的，我特别喜欢，希望能永远保存它。此刻，当我把它拿在手里重新审视它的时候，我突然间意识到，这房间里已经没有一件东西属于过去，我自己的过去。每一样东西都是崭新的。这时我想起了从童年起就保存着的那个中国坚果，我是把它放在家里壁炉上一个小铁匣子里的。我已经记不得我是怎么得到它的了，可能是哪位亲戚从南海回来时带给我的。我从前总是时不时地打开那个没装过几枚硬币的小匣子，拿出那枚坚果来抚弄一番，它是淡赭色的，表面像小山羊皮一样光滑，中间有一道黑色的缝，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坚果。有时候我会几天、几星期地把它带在身边，不是为了交好运，而是因为我喜欢那种感觉。它对于我来说是神秘的，而我则乐于保持这种神秘感。我肯定它有着一段长长的历史，经过了不知多少人的手，到过了不知多少个地方，也正是这一点让我更加珍视它。和莫娜结婚后不久的一天，我突然想念起这个心爱的小东西来，竟然专程跑回父母家里去取它。万没想到我竟被告知，我妈妈已经把它送给了附近住着的一个小男孩，说是他表示过很喜欢它。哪个男孩？我想知道。可是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她觉得我很可笑，竟会如此看重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我们随便聊了聊天，等着我爸爸回来一起吃晚饭。

“我的小舞台呢，”我突然问道，“你们把它也给了别人吗？”

“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妈妈说。“你还记得对面住着的‘小阿婆’吗？他喜欢得要命。”

“所以你就给他了？”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小阿婆’，他天生有种女人气，可我妈妈却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小家伙，什么举止文雅之类的。

“你想他还会保存着它吗？”我问。

“哦，当然不会了。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怎么会还玩那些东西呢！”

“这可说不准，”我说，“也许我会去看看。”

“他们搬走了。”

“你们也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是这样吗？”

她当然是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多半她是知道的，只是不肯告诉我罢了。她重申，要把那些旧东西都找回来的想法太愚蠢了。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就想再看到它们，若能如此，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等到你自己也有孩子的时候，你就可以买更新更好的了。”

“再不会有比它更好的小舞台了。”我激动地争辩道。我给她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当初埃德?马丁尼叔叔是怎样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为我做成的。我说着这些的时候，眼前重新浮现出了它立在圣诞树下的情景。我还能看到那些总是在节假日来做客的儿时的玩伴们，在地板上围坐成一圈，看我摆弄和舞台配套的装置。

我叔叔把什么都想到了，不光是布景的变换，还有不同色调的脚灯，还有滑轮、舞台侧翼和幕布，一切能想象得到的都有了。每年圣诞节我都把它拿出来，直到我长到十六七岁的时候。现在的我玩起它来肯定能比小时候更多一层感情，它实在太精致、太完美了，可是它已经不在了。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我永远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和它相同的小舞台了，因为其中揉入的爱心和耐心今天已经没有人具备了。想想也真奇怪，埃德?马丁尼在人们眼里一向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一个只知道喝酒说话、只会浪费时间的人，然而他却知道怎样让一个小男孩高兴！

我童年时代的纪念物一件也没有保存下来。工具盒送给了友好协会，故事书则给了另一个我讨厌的小淘气，我都想象得出我那些美丽的书本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命运。最让人生气的还是，我妈妈一点儿都不肯帮我把我可爱的东西找回来。就拿书来说吧，她断言我看过了那么多遍，内容肯定都记住了。她就是不能理解，或者不肯理解，我要的是真真实实地占有它们。也许她潜意识里是在惩罚我从前接受别人礼物时的心不在焉吧。

（我对美好童年生活的回忆与向往一日强似一日。随着生活一天天变得平淡无味，面目可憎，金色的童年时代在我心目中愈加灿烂辉煌。在时间的流逝中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我的童年就是一段长长的节日，一个少年的狂欢节。我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在变老，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已失去了某种珍贵的东西。）当我爸爸为了重拾旧日的快乐而跟我谈起我旧时的玩伴托尼?马雷拉的近况时，这种失落感变得更加深切了。“我在上周的《谈天》上刚刚读到过一篇关于他的文章。”他就这样开始了话题，最初他会谈起托尼?马雷拉的运动成绩，比如，他怎样拼死在马拉松赛中获得了冠军，然后是关于托尼?马雷拉组织的俱乐部的，说他将如何着手改善本区贫困儿童的境遇。文章旁边总是配有一幅他的照片。从《谈天》这一地方性的周刊，关于他的文章又开始在布鲁克林日报上出现。他是个不容忽视的人物，将成为时下热点人物之一，即使他准备参加市参议员的竞选也不足为怪，等等……毫无疑问，托尼?马雷拉已成为布鲁克林上空的一颗新星。他从社会的最底层起步，克服了所有的障碍和不利条件，完成了法学院的学业，为贫穷的移民后代在这块充满机会的伟大土地上能取得的最高成就作了一个光辉的榜样。

我虽然很喜欢托尼?马雷拉，却总是无法忍受我的家人对他的谈论方式。我从小学时起就认识托尼了，我们一直在同一个班里，而且一同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托尼必须不停地奋斗，而我则恰恰相反。他强硬、叛逆，是个难以管束的孩子；他性格中动物性的一面能把老师们气得发疯，在男孩子中间他则是个天生的领导人物。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有他的音信，甚至想都没想过他。但在一个冬日的晚上，我却在雨中跋涉时遇到了他。他正要去出席一个政治会议，而我则是去赴和一个人迷人的金发女郎的约会。托尼试图说服我陪他一起去参加会议，说这会对我有好处，我却当面嘲笑了他。他有点儿生气，开始对我谈论起政治，告诉我说他要改革我们地区的民主党；我又笑了，这一次几乎是侮辱性的。对此托尼嚷道：“等着瞧吧，几年之内你就会为我投票的，他们需要有我这样的人在党里。”“托尼，”我说，“我从来没为任何人投过票，也永远不会，但是如果你要竟选职位的话，我也许会破一次例的。如果能看到你成为美国总统，我会再高兴不过了，你会成为白宫的光荣的。”他以为我在挖苦他，其实我是百分之百的诚心诚意。

谈话中，托尼提到了他可能的对手的名字，马丁?马隆。“马丁?马隆！”我惊道。“不是我们的马丁?马隆吧？”“就是他。”他让我确信。这就是共和党未来的代表人物吗？??以我当时的惊讶程度，一根小小的羽毛就足以将我击倒在地。那个笨蛋！他怎么会得到如此显要的地位？托尼解释说那是靠了他爸爸的影响。我记得老马隆，他是个好人，一个诚实的政客，很难得；可是他的儿子！那个比我们大四岁的马丁总是排在班里的最后面，而且说话还严重口吃。现在这个笨蛋居然变成了地方政界的领袖人物。“你知道我为什么对政治不感兴趣了吧？”我说。“你恰恰就错在这里，亨利，”托尼激动地说，“你想看到马丁?马隆成为议员吗？”“说实话，”我说，“我一点儿都不关心谁成为这个区或者任何区的议员，这无关紧要；甚至谁成为总统也无关紧要，没有什么是重要的。这个国家根本不靠这些卑鄙之辈来治理。”托尼摇头，表示他完全不同意我的看法。“亨利，你已经迷失了方向，”他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政府主义者。”说完这些我们就分手了，此后的几年之内都没有再见面。

老头子不再喋喋不休地谈论托尼的美德了。我知道，我爸爸只是为了让我能振作起来；我知道，他谈够了托尼?马雷拉之后，就会询问我写作的进展情况如何，卖没卖出一些作品，等等，等等。如果我说还没有重大的进展，我妈妈就会用那种悲哀的目光侧视着我，仿佛是在怜悯我的无知，或许还会再加上一句，说我一向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有着让人羡慕的机会，可是如今的我却要当个什么没用的作家。“你要是真能为《星期六邮报》写点稿子也行！”她会这样说。有时候为了使我显得更加荒唐可笑，她还会说：“也许《谈天》会要一篇你的故事的！”（我写的任何东西她都叫故事，尽管我给她解释了不下数十遍我不写“故事”。“那就不管它们是什么吧。”她最后总是这样说。）临走时我总是对她说：“你肯定我以前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回答总是：“别再想它了！”她站在栅栏边和我说再见时，总不忘记发出最后的警告：“你不觉得应该放弃写作，找个工作吗？你已经不再年轻了，你知道，恐怕等不到成名，你已经变成老头子了。”

我总会为自己没能让他们过上快乐的一晚而深感懊悔。在去高架火车站的路上，我必须经过托尼?马雷拉从前的家。他父亲依旧经营着那个临街的鞋铺，托尼就是在这间小茅屋里长大的。历久的铺面没有丝毫变化，只有托尼变了，跟上了时代的发展。我敢肯定他依旧用意大利语和他的父母说话，依旧在问候他父亲时亲切地吻他，依旧用他微薄的收入支撑着这个家，但家里的气氛却已完全不似从前。当托尼的父母看到他们的儿子取得的成功时，该是怎样的一种狂喜啊！当托尼发表他的精彩演说时，他们听不懂一个字，但是他们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做的任何一件事在他们看来都是对的；他的的确确是个好儿子。如果他真的成功了，他会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好总统。

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从前妈妈是怎样说起我爸爸的，怎样说起他是他父母亲的骄傲和幸福，而我却是他们的苦恼，我给他们带来的只有问题。可是，谁又能说得准呢？也许有一天结果会证明我没有错，也许有一天我会一举改变一切，我会证明给他们看我并不是彻底的无可造就，但是在什么时候，又怎样去证明呢？

第05章

春意盎然、阳光明媚的一天，我们来到第二大道。铜版诗的生意已进入收尾阶段，暂时也还没有什么新的计划。在来第二大道之前，我们已去东区转过一圈，但一无所获。我们在暖和的阳光下已走了很久，又累又渴，想着怎样才能不花钱就弄到一杯冷饮。经过一家糖果店时，我们看到诱人的冷饮柜，便不约而同地决定进去喝点儿什么，然后假装钱给弄丢了。

店主是那种朴实、友好的犹太人。他亲自接待了我们，热情、周到得仿佛我们是天外来客。我们慢慢地呷着饮料，同他聊这聊那，拖延时间好让这令他伤心的消息变得容易接受点儿。看到我们对他这么尊重，他也似乎很是欣慰。该走了，我全身上下乱摸了一气，没找到一点儿零钱，便高声地叫莫娜看看她手提包里有没有钱，说我一定把钱落在家里了。她当然一个硬币也掏不出来。我向店主建议说若可以的话，我们下次路过这里时再付钱。店主相当平静地看过我们的表演，和蔼地说我们愿意的话就忘掉这码事好了。之后礼貌地询问我们从城里的哪个地方来。我们惊讶地发现他对我们住的那条街十分熟悉。这时候他邀请我们再喝些饮料，还请我们吃可口的糕点。很明显他很想对我们有更多的了解，既然我们不会因此而失去什么，我决定向他坦白。

那么我们是身无分文了？他已猜到我们身无分文，但我们的坦白仍让他很吃惊。我们两人这么聪明，又能讲一口漂亮的英语，而且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在纽约这样的城市竟然没法谋生。我当然假装如果我能找到一份工作自然会接受，同时我也暗示我要找到工作很不容易，因为除了写点东西之外什么都干不了，说完我又补充道，很可能连写点东西我都写不好。他告诉我们，他现在早住在帕克大道了。他的经历，其实很平常。大约八年前他来到美国，口袋里仅有几个美元。紧接着他在佛蒙特的一家大理石采石场干活，那可是艰苦的工作，但它使他有了一笔几百美元的积蓄。用这些钱他买了些杂货，装进一只大袋子，开始沿街叫卖。很短的时间内（听起来就像霍雷肖?阿尔杰所写的故事一样）他添置了一辆手推车，很快又添了辆马车。他一心想到纽约来，渴望在这儿开家什么商店。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卖进口糖果很赚钱。于是他想方设法，弄到了各种各样的外国糖果，每种还都用漂亮的小盒子装着。他很详细地解释了他怎样挨家挨户地兜售这些糖果，正是从我们住的哥伦比亚高地开始的。他干得很棒，虽然只会说几句蹩脚的英语。还不到一年他就攒够了开商店的钱，他说，美国人“爱吃”进口糖果，他们也不在乎价钱。这时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各种各样牌子糖果的价格，又告诉我们每盒可以获利多少。最后他说：“我都能做了，你们怎么会不行？”说完就找了个旅行包，往里装了满满一包进口糖果，说是赊给我们，只要我们愿意试试。

他这么热心，这么想帮我们重新站稳脚跟，我们根本无法推辞，只好看着他给我们装包，接过他给我们的坐车钱。便道别了。回家的路上，我激动得无法自己，心里充满了希望。明天早晨，一切重新开始，就从我们所在的那条街开始。我发现，莫娜一点儿也不像我那么兴奋。但是她也跃跃欲试，可是到了晚上，我的热情冷却了不少。

（幸好，这几天奥玛拉外出访友去了。不然他会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们一番，居然有这样的想法。）第二天我们约好中午回去交流一下经验。当我到家时，莫娜已经在那儿了。对上午的结果她有点儿失望，她已经卖出去几盒，但颇费了一番口舌。依她的说法，我们的邻居都不是那种很热情的人（我，当然一盒也没卖出去，对挨家挨户揽生意我已经腻烦了。实际上，我都有心随便找份工作干了）。

莫娜想，有个更好的办法。明天她去办公楼试试，那样她就可以找些男人，而不必与那些妇女、佣人打交道了。如果这个方法再不行，她就去乡村区的夜总会，或者第二大道的咖啡馆（那家咖啡馆，我们是很有兴趣。我想去一趟，看看一个人）。

结果证明办公楼比居民区要好一点儿，但也好不了多少。想要接近那些办公桌旁的男人很不容易，尤其是当你在卖糖果时，而且你还得忍受种种下流的言语。有那么一两个人，比较不错，立刻就买了六盒。很明显，是出于同情。他们中的一个真是好人，她决定不久再去见他。那人肯定竭力劝她别再干这个了。“以后我会告诉你更多他的话。”她说。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卖糖果的第一个晚上。我选择了皇家咖啡馆做起点，因为我常去那儿，很熟（我所盼望的是能碰上个熟人，有个顺利的开头）。当我拎着装满糖果盒的小箱子轻快地走进去时，人们还在悠闲地吃着饭。我略微环视了一下，没有任何认识的人。这时我瞥见在一张长桌旁坐着一群人正吃宴席。我决定把他们做为我的首批顾客。

不幸的是他们过于高兴了，已有些不知所以了。“进口糖果，没别的什么吗？”一个快活的家伙嘲弄道，“怎么不是进口丝绸？”他旁边的一个人想看看糖果到底是进口货还是国产的。他拿了几盒，递给了桌上的人。看到有的女人在品尝糖果，我以为一切都还顺利。我绕着桌子走，最后走到了看样子是这宴会的主人跟前。他侃侃而谈，还很爱说俏皮话。“糖果，嗯！还是新花样。这人穿着整齐，英语也不错，多半正在读大学……”等等。他尝了几个，把那盒递给了坐在桌子另一边的人，同时仍旧不停地唠叨着，他的自言自语逗得别人笑个不停。

我给冷落一旁像个木头人似的傻站着。没有人问我一盒多少钱，也没有任何人说他要买。在他们尝够了糖果之后，在他们吃了我的东西还拿我开玩笑以后，开始聊其他的事情了，所有五花八门的事，但对糖果却只字不提，也只字不提那年轻人，那个还在一边老老实实等着有人问糖果价钱的年轻人。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想看看这帮爱吃爱玩的家伙准备把他们的小玩笑开到什么程度。我不想把那些已传开的盒子再收回来，也不想开口说话。我只是站在那儿，用质问的眼光从这个看到那个，我的目光里渐渐充满了愤怒。我也感到他们一个个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最后还是那个宴会主人觉察到有什么麻烦事快要发生了，而我恰恰是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他的旁边。他侧转身，第一次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像要打发我走，说：“什么？你还在这儿？我们根本不想要什么糖果。你走吧！”我仍一言不发，怒目而视。我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着；我恨不得掐住他的喉咙。我仍不肯相信他有意要捉弄我??不是我，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白人，而且是个艺术家，我还具很多其他让我引以为荣的品质，而在这自尊心受伤害的一刻，我更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些品质。猛然间，我回想起一次也是在这家咖啡馆，为给我的朋友们取乐，我制造了一个场面，我也是这样可恶地捉弄了一个可怜的老犹太人。我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形对我来说真是”个大大的嘲讽。现在我反而成了可怜、无助的那一个了??晚会的笑柄，极好的消遣。是啊，极好的消遣，假如你碰巧是坐在桌旁而不是站在那里像只狗一样伸着后腿，为点儿面包屑苦苦乞求。我感到忽冷忽热。我羞愧难当，却又为自己愤愤不平，我恨不得杀了那个戏弄我的人。就是进大狱也比继续受辱强百倍。宁可引起一场骚乱也要打破这僵局。

那人一定觉察到我想了些什么，可是，他也不大清楚该怎样了结他的小玩笑。我听到他以一种和解的语气说，“怎么啦？”又隔了几分钟，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是我都喊叫了些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像个疯子似的喧嚷狂骂。如果不是服务员冲过来赶我走，我可能会一直继续下去。他们用胳膊抱住我的腰，要把我整个人扔出去，就在这时，那个曾戏弄我的人要求他们放开我。他站了起来，手搭在我肩上，说，“真对不起，我没料到会弄得你这么生气。来坐会儿，好吗？”他伸手拿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是葡萄酒。我脸涨得通红，仍然怒目而视。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桌上所有的人都盯着我；他们好像成了一只长了很多双眼睛的庞大怪物。其他桌的人也在盯着我。我发觉那人用他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同时以安抚的语气劝我喝点酒。我端起杯来，一饮而尽。他又为我倒满，把自己的酒杯举到嘴边，说，“为你的健康干杯！”他宴请的那一班人也举起了酒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叫斯皮尔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说了我的名字，明明是自己的，可在我听来极其陌生。我们碰杯互祝健康。不多久他们就都说起来，极力表明对刚才的无礼行为十分抱歉。坐在我对面的一个长得很甜的年轻女子恳切地说：“吃点儿鸡肉吧！”说着就端起盘子递给我。我也不好拒绝，就接了过来。一会儿服务员也给叫来了。我还‘想要点儿什么？当然了，来点儿咖啡，要不再来点儿荷兰杜松子酒？我同意了。除了我的名字以外我还一句话没说。（“亨利?米勒来这儿干吗？”我在心里来回地问自己，“亨利。米勒呀……亨利?米勒”）突然耳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几句话，我好容易才弄明白他是说：“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是做一次实验吗？”这时我总算挤出点儿笑容，无力地答道：“从某方面来说是。”

他，原本有意出我的丑，现在却是在真心和我交谈了。“你真实的工作是什么？”他问。“我是说你平常都做些什么？”

我简单地做了回答。

很好，很好！我们总算有点儿进展了。他早就猜想我可能是干这类工作的人。或许他能给我些帮助？又把我当心腹朋友地告诉我，有那么几个编辑和他很熟、他自己也曾想当个作家，等等……我又和他们一起呆了一两个小时，一块吃吃喝喝，已经毫无拘束感了。每个在场的人都买了盒糖果，一两个人还走到别的桌去，让他们的朋友也买点儿。他们的好意多少让我感到些难堪。他们这么做好像是说他们在为一个人尽微薄之力，而这个人注定会成为美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他们现在所表露的那种真诚、同情让我大为惊讶。几分钟以前我还是他们嘲弄的对像呢，我最后才知道，他们竟然都是犹太人。一帮对艺术有强烈兴趣的犹太人。我怀疑他们把我当作犹太人了。不过那也没什么。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对艺术家这么尊崇的人，而我艺术家、小商贩的双重身份引起了他们很大的兴趣。他们的先辈都曾做过商贩，也有的是学者，如果还算不上艺术家的话，而我恰好继承了这一传统。

不错，我是继承了他们的传统。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这家咖啡馆转进那家酒店，再到另一个类似的公共场所。我很想知道要是恰好碰上乌瑞克他会说什么，或者内德，那个还在给他那声名赫赫的老板麦克法兰当奴隶的内德。沉思之间，我意外地发现我的一个当耳科医生的犹太朋友正向我走来（我可欠了他不少钱）。我假装没看见他，急急地跑到马路上跳上一辆开往住宅区的公共汽车。我站在车门口向他挥挥手，过了几条街以后我下了车，又疲乏地走回灯火通明的酒店那一片，重新开始卖糖果。偶尔也卖掉一两盒，但好像买的人总是那些中产阶级犹太人。接受一个受压迫民族的怜悯使我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角色的转换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宽慰感。想想我要是不幸遇上一群粗暴又爱争吵的爱尔兰人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不禁浑身发抖。

大约半夜了我才蹭回家。莫娜已经在家了，心情还很好。她卖了一整包糖果，而且就在一个地方，另外还得到了酒宴款待。哪儿？在帕帕?莫斯科维兹酒店（我刚好错过了那家店，因为我看见牙科医生往那边去了）。

“我想你今晚是打算从乡村区开始的吧？”

“是啊！”她兴奋地喊道，接着就粗略地讲她怎么碰上了银行家艾伦?克罗姆韦尔，他正想找一个清静之地聊天。她就拉他到莫斯科维兹酒店，在那儿他们一起听音乐，等等，等等。总之，克罗姆韦尔买了一盒糖果，还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们都坚持要买糖果。后来，她第一个早晨在办公楼里遇到的那人恰好也来了。他叫马西阿斯。他和克罗姆韦尔在来美国以前就是朋友，这个马西阿斯当然也买了六盒糖果。

说到这儿她换了话题。开始讲房地产生意，马西阿斯似乎很想让她学学这门生意。他毫不怀疑她卖房子会像卖糖果一样容易。当然，首先她得学会开车。她说，他会亲手教她。她想即使她不去做房地产，学学开车也很好。我们偶尔也还可以开他的车兜兜风，那样该多美呀！等等……“他和克罗姆韦尔关系怎么样？”我好容易插进一句。

“挺好。”

“不是吧，真的？”

“为什么不？他们都很聪明、敏感。你也没必要因为克罗姆韦尔是个酒鬼就把他想成傻瓜。”

“嗯。那克罗姆韦尔想要告诉你的是什么重要的事？”

“那个呀，我们根本没谈到那儿。我们桌上有那么多人。”

“噢。不管怎么，我承认你干得漂亮！”停了一下我又说，“我自己也卖出去一些。”

“瓦尔，我在想。”她又开始说，好像没听到我说的话。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向她做了个鬼脸。

“严肃点儿，瓦尔，你不该卖糖果，让我来卖！你知道对我来说有多容易。你呆在家里，写点儿东西吧！”

“但我总不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写作。”

“那就读点儿书，或者去戏院，或者看看朋友。你老也没去拜访朋友了。”

我说我会考虑的。这当儿她把手提包里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挣的真不少，真的。

“我们的恩人肯定会大吃一惊。”我说。

“哦，我没告诉过你吗？今晚我见着他了。我得去他那儿再拿些糖果，他说如果能坚持下去，我们很快就可以自己开家店了。”

“那真是太棒了！”

就这样顺利地过了好几个星期。我和莫娜达成一致：在她揽生意时，我提着装糖果的两个包在外面等。我总是随身带本书，有空就读。有时谢尔登也陪我们一起去，他不仅坚持要拎包，还坚持要付夜宵钱。我们总是一块儿在第二大道一家犹太人开的快餐馆吃夜宵。每晚都是佳肴，很丰盛，有酸奶油、小萝卜、洋葱、水果卷、浓味熏牛肉、熏鱼、各类黑面包、乳脂甜黄油、俄国茶、鱼子酱、鸡蛋面??还有矿泉水，然后坐车回家，总要经过布鲁克林桥。下车后站在自己那栋颇为庄严的绿色的石头房子前，我常常想如果房东发现我们凌晨这个时候才回家，还老是拎着两个包，他会怎么想。

总是不断出现一些崇拜者。莫娜为了甩掉他们颇费了些周折。最近又有一个，是艺术家，犹太人，Dg曼纽尔?斯里格菲尔德。他没多少钱，但收藏了一批极精彩的画册。我们可以随意借，色情的也不例外。我们最喜欢日本画家的画。乌瑞克有几次来都带了放大镜，以免漏掉一笔一画。

奥玛拉想要卖掉这些画册，让莫娜假装书给弄丢了。他认为我们太顾面子了。

一天晚上，谢尔登来陪我们，我翻开一本最刺激的集子让他看。他瞥了一眼立刻背转身去了，用手蒙住眼睛，直到我把书合上了。

“你怎么了？”我问。

他把手指伸到嘴边示意我别说话，然后又向别处看。

“它们又吃不了你。”我说。

谢尔登也不回答，只是慢慢向门边移。突然他用手捂住嘴，径直冲向卫生间。我听见他干呕的声音。回来时他走到我跟前，两手握住我的手，恳求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压低了声音恳求：“永远别让米勒太太看到它们！”我伸出两根手指放到嘴边，说：“好吧，谢尔登，以我的名誉保证。”

他现在几乎每晚都来陪我们。我懒得说话时便埋头看书，他仍站在一边，像根电线杆子。过了一阵子，我觉得带着这个只会眨眼睛的傻瓜四处推销很愚蠢。莫娜得知我想呆在家里，十分高兴。她说，这样她做生意可以更自由，我们也可以更富有一些。

于是就这么做了。一天晚上我和奥玛拉坐在一起发牢骚。他也很为我呆在家里高兴，正聊着，我冒出个主意??开办糖果邮购业务。奥玛拉一向对任何新点子都表示赞成，这回也立刻响应。他的想法是：“我们该大干一场。”我们立刻就开始制定计划：合适的抬头、广告函件、追踪信件、名单，等等。一想到名字，我开始算我所认识的在电报公司的职员、报务员、经理共有多少。他们多半不会拒绝每周买一盒糖果。每周一盒??这就是我们对有可能订购的顾客的要求。我们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会厌烦吃糖果，即使是进口糖果，每周一盘一年还有五十二局呢。

我们决定最好过一段时间再告诉莫娜我们的计划。奥玛拉说，“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没有任何结果。信纸很漂亮，信件也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是销售量却是零。我们的活动搞到一半的时候，莫娜发现了。她根本不赞同我们这么做，说我们是在浪费时间。另外，她对这游戏烦透了。马西阿斯，她那做房地产生意的朋友，随时都愿意起用她。她说，她已经学会开车了〔我们俩都不信）。如果情况好，销几次房地产我们就可以有自己的房子，等等……。还有艾伦?克罗姆韦尔，她还没告诉我他的建议。她一直在等合适的机会。

“嗯，是什么？”我问。

“他要我为赫斯特报写专栏，每天一篇。”

我跳起来。“什么！每天一篇！谁听说过赫斯特报能请一位不知名的作家写专栏？”

“那是他的事，瓦尔。他清楚他在做什么。”

“可他们会出版吗？”我不能不怀疑其中有诈。

“不，”她回答：“不是立刻就出版。我们大概先做几个月，如果他们认为好……不管怎么说，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克罗姆韦尔会自己出钱每周付我们几百美元。他确信不疑他能卖给资料供应社的负责人，他们是好朋友。”

“那他们要我??或者说你，对不起！??每天写些什么？”

“世界上的任何东西。”

“不是吧？”

“当然是。不然我根本想都不会想。”

我必须承认这听起来太妙了。那……她做房地产，我来每天写篇专栏。不错，“一周一百美元，你说？那他也太好了……我是指克罗姆韦尔。他一定为你想了很多。”（满脸一本正经说的。）“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瓦尔。他只是想对我们有些帮助。”

“他知道我的一些情况吗？我的意思是，他有没有怀疑什么？”

“当然没有。你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

“哦，我只是有点儿疑惑。有时候像他那样的人……你当然也知道……有时候你可以什么都告诉他。我想哪天见见他，我很好奇。”

“那简单。”莫娜说，面带微笑。

“你什么意思？”

“当然，你只要抽个晚上到莫斯科维兹酒店来找我就行。我会介绍说你是我朋友。”

“这主意不错。我会去的，一定会很有趣。你可以说我是犹太医生，怎么样？”

我又补充说，一不过在我们放弃糖果生意之前，我想试一试我的想法??如果我们派两个信差到各个电报办公楼去，我们也许可以一下卖掉几百盒。”

莫娜说，“你正好提醒了我。糖果店的那人请我们下周六吃饭，他想通过请客来表明他很欣赏我们，我想他会提出资助我们做生意。我不愿冷冷地拒绝??要是我的话，你很可能会伤他的感情。”

“当然。他那么慷慨，他为我们做的比我们以前的任何朋友都要多。”

接下来的几天全都用于给我在电报公司的老相识写私人短信。我甚至给副总经理办公室的一些人写了信。在设计送信路线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两个信差远远不够，我需要六个??如果要这一行动一举成功的话。

我计算了可能的收入，大概总共有五百多美元。我一面想着，糖果生意的最后一笔收益近来不错，一面满怀希望地搓着两手。

这一天到了，我选了六名精明的小伙子，讲明要求，然后开始行动。

到晚上的时候，他们陆续回来了，包仍还满满的，一盒都没卖出去。一盒。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可付了他们钱??一笔可观的数目！我一下坐到了地上，四周都是糖果包。

我用胶纸粘在糖果盒上的信仍未启封。我一封一封地拿起来，每拿一封都摇头。“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广我来回地重复这句。最后我找到写给吉米?劳舍尔和史蒂夫?罗密欧的信。我把这两封信掂在手中好一会儿，怎么也想不通。如果连吉米和史蒂夫这样的老朋友都靠不住，我还能靠谁呢？

无意间我打开了写给史蒂夫?罗密欧的信，在信头的上方写了一行字，尽管还一字未读，我已心宽了许多，至少他做了解释。

“斯皮瓦克在副经理办公室拦截了你的信差，还通知所有的人都别买糖果。对不起，史蒂夫。”

我又打开吉米的信，一样的消息。还有柯斯帝根的信，还是一样，这时我勃然大怒。“这个混蛋斯皮瓦克！他用这种方法报复我！”我发誓下次碰见他，我当街就扭断他的脖子。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柯斯帝根的信。我有很久没见到他了，也一直没收到过他的信。他可用铁拳，如果让他给斯皮瓦克一个小小的教训，那可真是件称心事！他只需在某个晚上把那家伙骗到住宅区这边来，在小河附近找条没人的小巷就可下手。那讨厌鬼居然肯这么费心思??居然打电话通知布鲁克林、曼哈顿、布朗克斯的每一所办公室！我也很奇怪吉米没派个人来通知我，那样我就可以省很多事了。不过他很可能也缺人手，他一向都缺。

我开始想我认识的那帮笨蛋有哪些会随时都乐意为我效劳，在十四大街办公室的那个夜间值班员，他一赌起来就没完；他的上司一直在努力劝说总经理用信鸽送电报。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像这个家伙一样冷酷无情。为了有几个美元赌马，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还有在鱼市的驼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属于那种披着人皮的狼。还有阿瑟?威尔顿，夜间信差，曾做过传播福音的牧师，但现在却形同废物，大小便都失去了控制。以及狡猾的小吉米?法尔佐，貌如天使般善良，心却似恶棍般邪恶。还有从喀勒姆来的那个长着老鼠脸的少年，他不仅贩卖毒品还造假钞。以及洛普斯，一个从古巴来的巨人，整天都醉醺醺的。他只要轻轻抱一下你，就可以压断你的肋骨。还有科瓦斯基，是个精神错乱的波兰人，有三个妻子、十四个孩子。为了一美元，除了谋杀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处理这件事我甚至不必想这帮乌合之众。我有古斯，他是警察。只要莫娜有心情，他可以陪她走遍乡村的所有公共娱乐场所。古斯是只忠实的狗。哪怕有个女人稍稍暗示她给个陌生男人欺侮了，他都会把那人用根棒子打死。那么我们那位信天主教的好朋友巴克雷会怎么报答我呢？他是侦探。一喝醉酒便拿出他黑色的十字架要我们吻它。一天夜里他发酒疯都神志不清了，我们把他的手枪藏了起来，难道这不算帮他大忙？

莫娜回来时，我还坐在地上，沉醉在幻想之中。这消息并没引起她多少不安，她已预料到这种事会发生。实际上，她很高兴出现这样的结果；或许从此我可以醒悟到自己的那些计划多么不切实际，从此不再这样了。只有她知道怎样筹钱，并且做得稳稳妥妥。我什么时候才能对她完完全全地信任呢？

“我们不干这个了。”我说，“如果克罗姆韦尔同意付我们一周一百，我们应该能混得下去，你说呢？”

她不敢肯定。一周一百块钱我们俩足够了，可是给前妻的赡养费怎么办呢，还有拿什么给莫娜的妈妈和她的兄弟呢？还有这个那个……“你筹来了你妈妈要的那笔抵押借款了吗？”我问。

是的，几周以前就弄到了。她现在还认为给得太少了。她说不管有多少钱都像长了翅膀似的立刻就没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赚一大笔钱，做房地产生意对她吸引力越来越大。

“不管怎么说让我们放弃卖糖果。”我强调说。“我们去和我们的恩人吃饭。委婉地告诉他这事。我烦死卖东西了……我也不想你去卖东西，干这个真讨厌！”

她似乎同意我的看法。在她擦脸的时候，突然说：“我们干吗不打电话给乌瑞克邀他一起出去吃饭？你知道，你有好久没见他了。”

我认为这主意很好，于是决定打电话，可一看已经很晚了，我穿上衣服，冲出去。

大约一小时之后，我们三个人坐在市政厅附近一家意大利餐馆里。乌瑞克又见到我们极为高兴，他很奇怪我们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了，也不找他。在等蔬菜汤的当儿，我们喝了几杯酒。乌瑞克前一段为推销某种香皂四处奔波，现在得到个放松的机会很高兴。他心情很舒畅。

莫娜灌了他一耳朵卖糖果的事??那些精彩的片段。乌瑞克听她讲故事时总带着惊奇的神情。他等着听听我的说法再发表意见。如果我进一步证实的话，他会竖起耳朵，静静地听，就好像第一次听到似的。

“真够味！”他抿着嘴轻轻笑了。“我真希望我有胆量去外面闯一闯，可是这些事从来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这么说你在皇家咖啡馆卖糖来着？我简直不能相信。”他摇摇头，又笑了。

“那奥玛拉不和你们在一起吗？”他问。

“是的，但他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他要去南部，他有种预感在那儿会赚笔钱。”

“我想你不会太想他吧？”

“可是我会想他的。”我说，“我喜欢他，尽管他缺点很多。”

听了这话乌瑞克点点头，好像是说我有点过分地纵容，不过这样的纵容也很好。

“奥塞奇这家伙，他怎么样了？”

“现在在加拿大。他的两个朋友??你还记得吧??在照顾他女朋友。”

“知道了。”乌瑞克说，舌头来回地舔着他那血红色的嘴唇。“还挺义气，不是吗？”说着又轻轻地笑了。

“另外，”他说，脸转向莫娜，“你不觉得这些天来乡村区变得很糟糕吗？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带了几个弗吉尼亚来的朋友去那儿。真是个大错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没呆几分钟就离开了。我所见到的都是些下流场所。也许是我们还见识得太少吧?…有一个地方，一家餐馆，我想是在谢里登广场那边。我就直说吧，真够恶心的。”

莫娜笑了。“你是指米尼?道奇勃格那家娱乐场？”

“米尼?道奇勃格？”

“是的，一个疯狂的同性恋者，总爱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歌，还总是穿女人的衣服。是他吗？”

乌瑞克说：“就是他。我不知道他叫这个，我必须承认这名字还适合他。老天，他可真是荒唐之极。我想有一阵儿他都要爬到吊灯上去了！他那张嘴真是臭不可闻！”他转向我说。“亨利，自从我们这代人出世以来，时代真是变了。想想我和两个严肃、保守的弗吉尼亚人坐在那儿。说实话，他说的他们俩几乎一字都听不懂。”

下流场所，乌瑞克这么叫它们，正是我们前一段常去的地方。虽然我假装取笑乌瑞克太讲究规矩了，可是我同意他的观点。乡村区的确是堕落了，那里到处是下流场所，到处是好男色者、同性恋女人、拉皮条的、妓女，还有大大小小的骗子。上次到保尔和乔，那儿整个被穿着水手制服的同性恋占领了。有个浪荡的母狗居然对莫娜动手动脚??就在饭厅里。从那儿出来我们差点给绊倒??两个“水手”在阳台的地板上扭成一团，裤子拉到了脚上，像猪似的号叫着。即使对于格林尼治乡村来说，这也做得太过分了，至少我这么看。正如我所说，把这些事讲给乌瑞克听毫无意义??对于他来说，这些都太难以置信了。他喜欢听的就是莫娜所讲的她如何从一些顾客身上骗钱的故事。他把他们叫做“古怪的家伙”。他们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到纽约的，比如，威霍肯、密尔沃基、华盛顿、波多黎各、巴黎大学，等等。这些有身份的人居然如此脆弱，在他看来，似乎很合理又很神秘。他能理解他们可以被骗一次，但多次受骗就不能理解了。

“她怎么同那些人保持距离的？”他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又后悔了。

突然他换了话题。“你知道吗，亨利，那个麦克法兰一直在找你。内德当然不能理解你怎么能拒绝干这样的好的差事，他总对麦克法兰说有一天你会出现在他面前的。你一定给了那老家伙极深的印象。我猜你有其他的计划，不过??如果你回心转意了，我想差不多你想要什么都能从麦克法兰那儿得到。他私下对内德说，为了留下你这样的人，他宁可把全办公室的人都解雇了。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个，你从不知道……”

莫娜使我们的谈话很快转向另一个方向??我们聊起了综艺节目。乌瑞克对名字的记忆简直绝了。他不仅可以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喜剧演员、喜剧里的女佣、库奇舞蹈者的名字，还能说出在哪些剧院里他看过他们的表演，他们唱的歌名，是在秋天还是冬天看的，以及每次都和谁一起看的。从综艺表演谈到音乐喜剧，又谈到……。

我们三个聚在一起，谈得总是漫无边际，毫无章法，而且越谈越兴奋。莫娜，从来都不能持久地集中注意力于某一件事，所以她在一边听，简直会让你发疯。总是在你讲到最精彩的部分时，她会突然想起什么，而且她只要一想到，就会立刻说出来，无论我们谈论的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还是弗莱特里尼兄弟，而她认为很重要的必须立刻告诉我们的那些东西总是像行星一样遥远，不着边际。只有女人才会把它们联系起来。她也不是那种自己说了也让别人讲讲自己观点的人。想要扯回原来的话题就像想不涉过急流而直接到达对岸一样不可能。你只能体谅她，随她不断地变换话题。

乌瑞克已经多少习惯了这种谈话的方式，尽管这不合他的性情。不过让他受这种限制我也觉得很可惜，因为让他随便聊的话，他比爱尔兰人还要喋喋不休。他那精细、准确的观察力；对物品，尤其是他珍爱的物品以那种轻柔敏锐的触觉；对逝去的时光的无限依恋，以及对细枝末节之精确的高度要求（比如：时间、地点、节奏、气氛、大小、冷热，等等），这一切都使他的言语具有一种艺术大师方有的风格。

真的，在聆听他讲话时我常常会以为自己是和一位大师在一起。我的许多朋友都用“古怪得有魅力”来形容他，实际是在说“过时”，然而他既不是学者、隐士，也不是有怪诞成见之人。他只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罢了。当他谈到他喜爱的人??那些画家时，他也成了其中之一。由于他的天性，他被他们征服了，但同时他也懂得怎样与他所崇拜的人产生认同感。

他以前常说他总是陶醉在与我的交谈中，他假称我在场的时候，他总不能以自己的方式来表达。他似乎很自然地认为我的表达力一定比他强，因为我是作家。事实恰恰相反，与他相比我简直可以说是笨嘴拙舌，只有我发疯、发怒或者动情的时候才会例外，但这些情况都极少出现。

真正令乌瑞克羡慕和喜欢的是我的无拘无柬，实际是杂乱无章的生活。他永远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相同，也同样在德裔美国人愚蠢的家庭中长大，但我们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完全成为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当然，他夸大了这种差别，而我也无意纠正这一点，因为我知道夸大我的怪异会给他带来快乐。人有时候应该宽容些，尽管这样会让你脸红。

乌瑞克说，“当我跟我的朋友谈论起你时，连我都觉得那些事太神了。虽然我们俩每次相处时间都不长，但我总觉得你已经经历了很多不同的生活。我几乎不了解在这之间发生过些什么事??比如，你和那寡妇和她儿子一起生活的时候，还有你总和劳?杰克斯呆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那是他的名字吧？那段时间你一定很有收获，虽然也经受了很多磨难。怪不得那个麦克法兰觉得你与众不同，我知道我又扯回到那个危险的话题了。”??他飞快地瞥了莫娜一眼，眼神中带有恳求??“但是真的，亨利，你追求的那种动荡不安、冒险刺激的生活……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把它描述得如此粗鄙……我也明白你是个勤于思考的人……”说到这儿他似乎放弃了，又是笑，又是哼哼，舔嘴唇，还咽了几口葡萄酒，拍了拍大腿，然后看看我，又看看她，放肆地大笑起来。“该死的，你当然懂我的意思！”他脱口而出。“我怎么像个小学生似的结结巴巴的。我想我要表达的意思是??你的生活需要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你需要结识与你相当的人。你应该能四处旅行，不缺钱花，可以探索、研究。一句话，更多地历险，更广地开拓。”

我微笑着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我也意识到你现在过的生活在各方面都要比我丰富得多……我是说，对于你这样的作家，生活应该丰富些。我知道一个人不能够选择生活的原料来创造艺术。这些是由个人的性情限定的，或者说注定的。你仿佛是一块磁石吸引了那些奇怪的人，无疑在他们那里有广阔的天地值得你探巡一番，但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如果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呆一晚上就会无话可说了。我喜欢听你讲他们的事，但我认为我自己应付不了所有那些事。亨利，我的意思是，你给予了他们那么多关心，他们似乎并没回报你。不过我又错了。当然了，你一定凭直觉就能判断出什么对你有好处，什么有坏处。”

我只好打断他。“那你就错了。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些事??哪些对我有好处哪些没有。我很自然地接受所发生的一切，并尽全力创造最好的结果。我并不刻意去培养与这些人的友谊。你说的对，我吸引了他们，但他们也同样吸引了我。有时候我想我和他们之间比起我和你、奥玛拉或者其他真正的朋友有更多的相通之处。话又说回来，你说我有真正的朋友吗？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一丁点都指靠不上你们，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是这样。”他说，下巴颏低得不能再低了。“我想我们都算不上你该有的朋友。你本应有更好的人做你的朋友。”

“狗屁，”我说，“我根本没想要对这件事唠叨没完。请原谅，这只是我无意之中想到的。”

“现在你那个朋友，当医生的怎么样了……叫克伦斯基的？我最近没听见你谈起他。”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说。“他可能正冬眠呢。别担心，他会露面的。”

“瓦尔待他很不好。”莫娜接过说。“我真不明白，你要是问我，他可是够朋友。瓦尔从来都不欣赏他那些真正的朋友。除了你，乌瑞克。不过有时候我必须提醒他该和你联络了。他总是很容易地就忘记了。”

“我不相信他会那么容易地忘记你。”乌瑞克说，说着重重地打了自己的腿一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太不会说话了。不过我相信你们懂我的意思。”并把他的手放在莫娜的手上，轻轻地提了提。

“我会小心不让他忘了我，”莫娜轻轻地说。“我猜你没想到我们俩会好这么长时间，是吧？”

“说实话，是的。”乌瑞克说。“不过现在我了解你了，明白你们对各自有多么重要，我就理解了。”

我说：“我们离开这儿吧。去我们家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晚上就在那儿过夜。奥玛拉今晚不在家。”

“好吧，”乌瑞克说，“我接受你的邀请。我还请得起一两天假。我会向店主要一两瓶酒……你们想喝点儿什么？”

我们打开房间的灯，乌瑞克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地看了会儿。“真是漂亮，”他说，眼里闪着向往的光。“我希望你们能在这里住很久。”他走到我的写字台前，翻看着桌上零乱的东西。他略带沉思地说，“看看一个作家怎么整理他的东西总是很有趣。你可以感觉到他的思想、观点从那些纸上流泻出来。每一种都显得那么强烈。你知道，”??他搂住我的肩膀??“我工作时常常想起你。我仿佛看见你几乎伏在打字机上，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你脸上的神情总是出奇的专注。你甚至从小就那样??我想你已不记得了吧？有时，我很难让自己相信我认识的那个作家是我的朋友，而且是老朋友。你有种东西，亨利??那正是在餐馆里我努力寻找的??可以说是一种传奇性的东西，如果这个词不显得太大的话。你明白，对吧？”现在他的声音低了一度，实际上极柔和、圆润、甜蜜。同时真诚，真诚得足以让人心醉。他胸中涌动着的那份深挚的感情使他的眼睛湿润了；他已不知所言了。我必须远离这股感情的急流，否则我们都会被……。

当我从洗澡间出来，回到客厅时，他和莫娜正在认真地交谈。他仍然戴着帽子，穿着外衣。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许多怪词。我总把这张纸带在身边以防急用。很明显他在向莫娜询问我的工作习惯。写作这门艺术引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他毫不掩饰地表明，他看到自从上次见面之后我搞了那么多创作时，有多么惊讶。他爱抚地摸着堆积在写字台上的书籍。“你不介意吧？”他说，同时浏览着放在书旁边的我做的心得笔记。我当然一点儿都不介意。如果能够的话，我甚至会挖出我的心让他看看。看到他对这点小事都这么夸张，我心里十分满足。同时我不由得想到他是唯一对我所做的事表现出真正感兴趣的朋友。他所表现的是对写作本身的尊崇??以及对有胆量搞写作的人的尊崇，无论他是谁。差不多整个晚上我们都站在那儿谈着我列的那些怪词，以及我做的关于《一个未来派文艺家的日记》的短注，我当时正在致力于这本书的写作。

这就是我的朋友们冠以“老式人物”称号的属于另一时代的人。是的，对单纯的文字表现出天真的情感确实已成为老式、不合时宜的行为了。中世纪的人与现代人已完全成了两种人。为了一个琐碎细节他们可以讨论上几小时、几天、几星期，甚至是几个月，而这些在我们眼里毫无现实意义。他们对艺术的消化、吸收居然能达到如此集中、专注，在我们看来若不是有毛病，也至少是怪异了。他们是纯粹的艺术家。艺术就是他们的生命，就像血液对于生命一样的重要。他们的生活也是纯粹的，而这种生活正是乌瑞克所追求的，虽然他一旦醒悟到就会绝望。他所企望的是也许我会把生命中的一切都编织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的生活，再现给其他的人。

他手执杯子来回地走动，一边做着手势，一边口里念念有词，还不时地咂嘴，好像他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天堂。他真傻，在餐馆里说出那些话来！现在他知晓了他以前接触得极少的另一面了。那个世界是多么的五彩斑斓！我在书上空白处写的那些注释恰好生动地描述了他一无所知的那个世界。这是多么富于思想的脑子，这人当然也明白该怎样去工作，而他刚才还在指责我浪费时间！

“这白兰地还不错，是吧？”他说，趁此机会停顿了一下。“对于我来说，少喝点儿白兰地，多做点儿思考??那可是通向智慧的道路。”他做了个他特有的鬼脸，只有他才能在一个鬼脸中融入这么复杂的感情??低声下气的逢迎，以及中伤别人之后的快感。

“老兄，你怎么挤出时间来干所有这些的？可以告诉我吗？”他呻吟着，一屁股陷进软椅里，他那宝贵的酒居然一滴未溅出来。“有件事很明显，”他立刻补充道：“那就是你喜欢你的工作，而我不！我应该接受这个启发，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想，这听起来太不可信了，是吧？那你就笑吧；我知道有时候我的话听起来多可笑……”

我解释说我不是嘲笑他而是和他一起笑。

“不论是这样还是那样都没关系。”他说。“我并不在乎你笑话我。唯有在你面前我可以表露真实的感情、真正的想法。你不冷酷，很真诚。我发现和我交往的那帮人几乎都没有这种品质。不过我不想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来烦你。”这时他身子倾向前方，脸上露出了愉快、亲切的笑容。“或许说这个不太合适，不过亨利，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我唯一充满活力，有种近乎于爱的激情的时刻就是黑人露茜按照我的要求摆各种姿势时。糟糕的是我怎么也不觉得满足。你知道露茜??她任由我摆布她。她现在都为我裸体摆姿势了，你知道吗？哎！她的屁股好丰满。”他又咯咯地笑了，简直像马嘶声。“天哪！她的那些姿势太刺激了！我真希望你也看见了她那些姿势！你会笑死的！但最后她会弄得我神魂颠倒。我只好把自己泡在凉水里。这样我就慢慢冷静下来了。嗯……”他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他身边的莫娜，看她做何反应。

让他大吃一惊是她竟然说：“有时间让我来为你摆姿势如何？”

他的眼睛上下直打转。他从她看到我，又从我看到她。

他说，“老天！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我想这家伙不会在意吧？”

这一夜就在回忆、展望未来以及为调查夜生活作各种计划中度过了，结束时仍和往常一样，在我们耳边索绕的都是那些著名的画家的名字。

乌瑞克在沉入梦乡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必须赶快读读弗洛伊德关于达?芬奇的文章……你说这是不是很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好好睡一觉，醒来又是精神焕发！”我答道。

他以一个响屁来表明他毫无异议??当然不是故意的。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去和糖果店那人一起吃饭。是在艾伦街一家饭店的地下厅里。艾伦街是最沉闷的街，因高架桥上的火车总是在你头顶上雷鸣般轰隆轰隆而过。他的一个阿拉伯朋友经营这家饭店。饭菜精美可口，主人也非常大方。和他谈话是一种真正的快乐。他是那么真诚、正直、坦率。他详细地述说了他的年轻时代。那是一个很长的恶梦。只有终有一天能去美国的梦想能偶尔使他得到些慰籍。他以简单、动人的语言描绘了他还在克拉科的犹太人居住区时所想象的美国。那正是千百万人在绝望的深渊中共同憧憬的天堂。诚然，东区并不完全是他想象中的那样，但生活仍然是相当好的。他现在希望有一天能搬到乡村去住，也许去卡茨基尔山，在那儿他想开一家疗养院。他提到了一个小镇，我小时候曾在那几度过假。那个小镇自从被上帝的选民部落接管后一直是个小团体，与我所知的那个可爱的小村子完全两样，但我很容易就想象得到，对他来说，那是多好的一个避难所。

就这样我们谈了一段时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站起来，在他外衣口袋里搜寻着什么。他递给我和莫娜两个用薄纸包着的小包，像个小学生似的满脸笑容。他解释说，是小礼物，他很欣赏我们为做好糖果生意所付出的努力。我们立刻就打开了小包。给莫娜的是一只漂亮的手表，给我的是一支极精致的钢笔。他想我们会用得着的。

接下去他又告诉我们他对我们将来的打算。我们应该像以前一样继续努力工作一段时间，如果我们相信他的话，我们每周留一部分收入交他保管，这样他可以为我们攒着。他很清楚我们一分钱都存不住，他十分想资助我们做生意，在哪儿租所小办公室，再找些人为我们工作。他深信我们会成功。他认为，一个人总得从最底层干起，靠现金而不是借钱，像所有的美国人那样。他拿出他的银行存折，让我们看他的存款，共有一万二千美元。卖掉店的话又会有五千到一万美元。如果我们做的好的话，他也许会把店卖给我们。

我们又一次不知该如何让他从幻想中醒悟。我委婉地暗示他，相当委婉，说我们也许有其他的打算，但一看到他的脸色，我立刻不提这话了。好吧，我们会继续。我们要成为第二大道上的糖果大王。也许我们也会搬到乡间去，帮助他办利文斯顿马诺养老院。是的，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了。该是认真的时候了。至于写作，等我们的生意站稳了脚跟，就可以有时间考虑了。托尔斯泰不也是到晚年才开始写作的吗？我不忍让他失望，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极其郑重地，他问我是否认为这个主意还不错，即写写他的经历??他怎样从一个大理石采石场的工人发迹成为一家大疗养院的拥有者。我说这是极好的题材；等时机成熟，我们再好好谈谈。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连在一起了。即使是舍弃我的生命，我也不舍弃他。他这人实在是太好了。再说，克罗姆韦尔还没有把专栏的事最后敲定（几星期内他不会在城里）。凑合着干到那时候又有什么不好呢？至于莫娜，她认为在白天跑跑房地产生意也没有什么坏处。马西阿斯已迫不及待了，不等莫娜有第一笔交易就已预付她钱了。

虽然我们的打算都很好，糖果生意仍是注定要失败。莫娜一晚上甚至连一两盒都卖不出。我又开始陪她一起卖了，仍然是拎着两个旅行包在娱乐场所外面等（到现在对《艺术史》我已十分熟悉，任何时候我随意地闭上眼睛，仍能把这本书整段整段地背出来，并添加了一些我独出心裁的细枝末节于其中）。谢尔登神秘地“失踪”了。奥玛拉也去了南部，奥塞奇仍在加拿大。这段时间很沉闷。厌烦了乡村区和东区之后，我们想到住宅区去碰运气。百老汇已经不是以前乔治?M?乔思歌中唱的那个百老汇了。这地方喧嚣吵闹，人与人之间只有敌意。在这种环境之中，四处都是危险、威胁、侮辱、蔑视、屈辱。就在这期间，我得了一场可怕的痔疮。直到现在我仍能清楚地忆起当时的情况。我的双手扒在俪都”对面的一个很高的栏杆上，尽量让自己悬空，以为不用脚支撑全身的重量就可以减轻痛苦。最后一次去“丽都”，那里的经理，曾是个拳击家，竟然想把莫娜锁在他办公室里强行侮辱她。唉，曾经是多么美好的百老汇！

放弃糖果买卖势在必行。非但没积攒起来以备将来的钱，现在我们反而欠了恩人一些钱，而且我怂恿莫德为我们做自制糖果，也欠了她好些钱。可怜的莫德加入我们是因为她认为这样能帮助我们付清赡养费。

实际上，事事都不顺利。以往中午起床的习惯已不复存在，我们每天都要在床上做到下午四五点钟才起。马西阿斯无法理解莫娜。好像每件事都是注定会让她发大财，可她却让这些机会白白从手中溜走。

偶尔会有一些可笑的事发生，有一次我突然打起嗝来，而且一连打了三天，最后我们不得不请来一位医生。当我撩起衬衣感觉到那人冰凉的手指触到我腹部时我停止了打嗝。我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让人家大老远从布隆克斯赶来。他装作很高兴，也许是因为他发现我们会下象棋。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们、他在不忙于行医时常常下象棋。一个好奇怪的家伙，而且非常敏感。他甚至不想要我们付钱，反而愿意借钱给我们。当我们遇到麻烦的时候，不论是经济上还是身体上，让我们给他打电话。他答应下次找他来时他要给我带一本肖洛姆?阿莱赫姆的书（当时我还没有听说过莫伊塞?纳迪尔，否则我会让他借我一本《应声虫》）。

他走后，我忍不住说，这么做是犹太医生的特点。从来没有一个犹太医生催我付钱。我也从未遇见过哪个不对艺术或者科学感兴趣的。他们几乎都同时是医生，同时又是音乐家、画家或者作家，而且，他们都会伸出友谊的手。这与那些非犹太医生们有多么的不同啊！即使是用于救命我也想不出我认识的非犹太医生中有哪个对艺术感点儿兴趣的，除了那些平庸之辈。

“你对此做何解释？”我说。

“犹太人总是很有人性的。”莫娜说。

“你算说对了。即使你快要死了，他们也会让你觉得很幸福。”

大约一周以后，因为急需十五美元，我猛然想起我的老部下，也是上帝的选民部落中的人。我做事总爱绕圈子，所以我决定先去第二十三街办公室，老头克瑞顿在那儿做夜间信差，我想让他给我朋友捎这封短信。在去电报公司办公室的路上，我给莫娜解释了这位夜间信差与我之间存在的特殊关系。我使她想起了那晚在吉姆?克利舞厅他怎样地救我们。

在办公室里我们等了一会儿??克瑞顿出去送信了。我同夜班经理聊了一会儿，是奥洛克手下的改过自新的恶棍之一。最后克瑞顿出现了。他看到我带着妻子来十分惊讶，他以很巧妙的方式表现出从未见过她的样子。

我告诉夜班经理我得麻烦克瑞顿一两个小时。到外边我叫了辆车和他一起到布鲁克林去，当他为我联络时我可以在某个角落等着。车子摇摇晃晃地起动了。我不慌不忙地解释了一下我们走一趟的目的。

“但是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他几乎是在喊。“我存了一些。米勒先生，如果我借给您一百，或者两百也行，就能帮您解决问题的话，我会感到很高兴的。

我开始反对，但终于还是让步了。

“我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钱拿给您。”克瑞顿说。他和我们一路坐回家，在门口聊了一会儿，便向地铁走去。我们谈妥了借一百五十元。

第二天早晨，克瑞顿早早就来了。

他说：“你不必急着还钱。”我热烈地感谢他并极力劝说他哪天晚上和我们一块吃饭。他许诺说下次他放假时来。

第二天报上发表的头条新闻说，我们的朋友克瑞顿纵火烧了他所住的房子并且被活活烧死了，对他怪异的行为没有做任何解释。

这笔为数不多的钱我们永远也不用还了。我有个习惯：把我们借的每笔钱都记在一个小记事本上。当然，是那些我知道的借款。要想查清莫娜欠她的“骑士”多少钱几乎不可能。不过，我经手的那些借款我是一定要还的。和她的比起来，我的都不算什么。即使这样，加起来数目也够惊人的。许多款项都只有五美元或者更少，可是这些小款项在我眼里都很重要。因为给我钱的那些人要拿出一角钱来恐怕都很困难。比如说，这可怜的三块半是萨瓦尔德卡借给我的，他以前曾做过我的夜间信差。他是那样的弱不禁风。他每天吃的饭也少得可怜。他现在肯定是回印度了，准备做圣徒。很可能他不再需要这三块五了。不过不管他是不是圣徒，能寄还他这些钱对我很有益，永远的益处。即使是圣人也偶尔会需要钱用的。

我坐着沉思，这时我发现几乎所有我认识的印度人都曾借给过我钱。尽管他们的钱袋都瘪瘪的，他们仍会拿出点儿钱来，真让人感动。我注意到，有一笔是四美元七十分。杜?阿里汗，一个印度的拜火教教徒，习惯用楷体给我写很不寻常的信。信中不仅有他关于电报业的观察研究，还有他对自治市的整体印象。他的字很漂亮，喜欢用华丽的词句。如果说他（为了启发我）引用名人名言的话，那它们既不是基督的教旨，也不是佛教的名言，他所提的建议??我写信给市长并要求他让每家在晚上把自家的门牌号照亮??是很实际的。他认为，这样便于夜间信差查找地址。

在“阿尔?约翰逊”（我们都这么叫他）的名下，有十六元。我养成了个坏习惯：每次在街上遇到他时我都要向他借一元钱。我这么做主要是因为在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可以给我点帮助，他会因此而异常高兴，而我只需在他哼一只他新谱的曲子时站在一旁听就算是回报了。他有上百支小曲都给锡锅巷的出版商选去了。有时候，在业余表演时，他会在某些街道剧院里登台献艺。他最喜爱的歌是“阿瓦隆”，他会以自然声或用假声唱，你喜欢哪种他就唱哪种。有一次，我请一个朋友吃饭??在“小匈牙利”??我叫了一个信差去给我取点儿现钱。是“阿尔?约翰逊”给我拿来的。我很精心地邀他坐下和我们一道喝点酒。聊了几句后他问是不是可以唱一首自己写的歌。我以为他意思是哼给我们听，可是不是这样。我没来得及拦他，他已站到了饭厅中央，一手拿着他的帽子，另一手拿杯子，高声地唱起来。顾客们当然都觉得很好笑。歌唱完了，他走到每个桌前伸出手中的帽子收钱，然后他又坐下，提出请我们喝酒。发现这不可能之后，他狡猾地在桌下塞了几张钞票在我手里。他悄声说“你的那份”。

我已经欠我的叔叔戴夫不少钱了，约有几百元，而且随着时间的延伸而增多。这戴夫?伦纳德娶了我父亲的妹妹。他在做了多年面包师后，由于失去了两根指头，便决定干点别的什么。尽管他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还是个北方佬，却根本没受过教育。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但他人真好，心真善良。我常常在弗里斯剧院外等着，想给他个突然袭击。他做戏票的投机生意，一周能赚几百??不费多大力气也很少惹麻烦。他如果不在弗里斯剧院，就在黑普德罗姆或者梅特剧院。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常在这几家剧院外晃悠，想在休息时间抓住他。戴夫只要一看见我来了，他的手就伸进兜里。随时准备拿钱给我。他总是随身带着一大叠钞票。他会毫不迟疑地拿出五十元就好像那只是十元，从不表示惊讶，也不问我要钱干什么。“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他会说，“你知道在哪儿能找着我。”或者：“再呆会儿，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吃点东西。”或者??“您想看今晚的表演吗？我可以给你张前排的票。今晚上我休息。”

戴夫真是有大家风度。每次分别的时候我都为他祈祷，祝福他……。有天我告诉他我搞写作了，他兴奋得都有点儿发狂了。对于戴夫，这就像是说??“我将要成为魔术师了！”他对语言的崇拜是所有文盲都有的，但在他热情的背后还有更深的意义。他理解我，明白我和家庭中其他成员不同，而且他支持我。他使我心中满是感伤，使我想起以前我常常弹钢琴，我将成为怎样的艺术家啊！当他听说我不再弹钢琴了，他很吃惊。如果我想要架钢琴，他可以为我弄到??他知道在哪儿可以买架便宜的。“亨利，只要你说句话！”然后他就会仔细地询问我写作的艺术。是在写作之前就都想好呢，还是写着写着自然就编出个故事了？当然，首先得会拼字才能写作了，他想。是不是需要常读报纸呢？他的想法是，作家一定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世界上发生的所有的事情。不过他最喜欢想的是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名字给印成铅字，一不是在报纸杂志上，就在哪本书的封页上。“我猜想写文章一定很难，”他会想得很仔细，“想想你上星期写过什么，一定很难吧，不是吗？那么多的人物！你怎么办？列个单子放在跟前？”然后他又会问我对于他听说的某些作家我怎么看。或者某个著名、富有的专栏作家。“就是这个，亨利……要是你能成为专栏作家或者驻外记者就好了。”无论如何，他都祝我走运。他深信我会成功。我很有本事，等等。“你肯定这些够了？”（指他递给我的钱。）“嗯，如果你用完了明天再来。我是不担心这个的，你知道。”然后，又回想一下??“听着，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的一个朋友。他特盼望和你结交，他曾经在报界工作。”

正想着戴夫和他极好的心肠呢，我又想起已经有很久我都没见过表兄吉恩了。我只知道几年前他离开了约克维尔，现在和两个还没成年的儿子一起住在长岛。

我邮了张名信片给他，说我想见见他，问我们可以在哪儿见面。他很快就回信了，建议我们在快到终点的高架火车站见面。

我本打算带一大包食品和几瓶葡萄酒去，但当我准备去见面时才发现我最多只能搜出点儿零钱，只够来回的路费。我思忖着，如果他还工作，他不至于那么缺钱。走前最后一分钟我还想从巴若会堂的瞎子记者那儿借一块，却没借到。

当我看到站在月台上的吉恩时，我感到有点儿震惊。他手里拿着午餐的饭盒。他的头发都已经灰白了，穿着条带补丁的裤子，厚毛衣，戴顶鸭舌帽，但是他的微笑依然很灿烂，他的手握起来依然很温暖。问候我时，他的声音有点儿发颤。他声音仍像他小时候一样的低沉、亲切。

我们站在那儿，有一两分钟都在凝视着对方，然后他说，仍然带着约克维尔口音：“你气色很好，亨利。”

“你气色也不错。”我说，“只是比以前瘦了。”

“我老了。”吉恩说，他摘掉帽子让我看他都谢顶了。

“瞎说，”我说，“你才只有三十多。当然了，你仍是个年轻人呢。”

“不，”他答道，“我已经没有精力了。我一直都很苦，亨利。”

就这样开始了。我立刻意识到他说的是真话。他仍和以前一样，坦率、直爽、真诚。

我们走下高架桥的楼梯，走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这里真凄凉，有种感觉告诉我，我们越往前走，会越加凄凉。

我慢慢地、一点点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随着故事的发展，我越发觉得悲凉、痛心。一开始，每周他只工作两三天。漂亮的烟斗盒几乎无人问津了。是他父亲给他找的这份工作（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父亲认为去上学受教育是浪费时间。我不用别人提醒也能想起他父亲是多么粗鲁的人。无论冬天还是春天，他总是穿着他那件红色法兰绒汗衫，坐在一边儿，面前总摆着一罐啤酒。属于那种永远不肯改变的愚蠢的德国佬。

吉恩结过婚，有两个孩子。就在那时，当孩子还很小呢，妻子就得癌症死了，死前受尽了病痛的折磨。他的积蓄都用光了，欠了很多债。他说，他们在乡下没呆几个月，他妻子就死了。也正是在这时候工厂解雇了他。他曾经试着养热带鱼，但没成功。麻烦的是他必须找在家里才能干的活儿，因为没人照看孩子。他做饭、洗衣、缝补、熨衣，干一切家务。他孤独，可怕的孤独。他始终未能摆脱失去爱妻的痛苦。

在往他家去的路上他说了这些。他如此专注地谈着他痛苦的经历，都没来得及问一句我的情况。我们下了公共汽车。在肮脏的乡村道路上有一条长长的人行道延伸向看上去像块空地的去处。在空地的尽头正是他那所简陋、破旧、悲愁的小房子，和南方偏远地区那些穷白人的住所完全一样。门前有些小花，快要萎谢了，都在挣扎着想要留住最后一线生机。它们看上去真可怜。我们走进屋里，他的儿子向我们问好。两个很英俊的小伙子，但显得有点儿营养不良。他们沉默寡言，很严肃，出奇的忧郁、缄默。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们，却没给他们带来任何礼物，一种强烈的羞愧之情油然而生。

我觉得有必要说点儿什么为自己解释一下。

“你什么也不用说。”吉恩说，“我知道你的境况。”

“但我们并不是总没钱，”我说。“听着，我不久会再来，很快，我许诺，而且下次我会带妻子一起来。”

“别说那些了，”吉恩说：“你来了我很高兴。火上热着扁豆汤，还有些面包。我们不会挨饿。”

他又开始说了??讲那些日子他们连面包都没有的吃，他简直绝望了，不得已去向邻居乞讨一点儿食物??完全是为了孩子。

“但我相信，戴夫会帮助你的，”我说，“你为什么不向他要钱？”

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你明白那是什么原因，我不愿意向亲戚借东西。”

“但是戴夫不仅仅是亲戚。”

“我知道，亨利，但是我不想求助于人。我宁愿挨饿。如果不是为了孩子们，我想我也许会饿死。”

我们聊天的时候，两个青年溜出去了，几分钟后拿了些白菜叶、芹菜和小萝卜回来。

吉恩说，“你们不该那么做。”委婉地警告他们。

“他们干什么了？”我问。

“哦，那些东西都是他们从哪个外出的邻居那儿偷来的。”

“这样很好！”我说。“见鬼，吉恩，他们的想法很对。听着，你太高尚了，要不就是太自重了。我也说不清是哪种。”说完我又赶忙道歉。我怎么能因为他这些朴实的美德而责怪他？他是真正善良、温和、谦虚的人。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有一个金色的光环。他从不责怪别人，也不归咎于生活。在他说来，那仿佛是项事故，他个人命运的一部分，不值得一问。

“或许他们还能搜罗来瓶酒呢？”我说，半开玩笑，半当真。

吉恩脸红了、说，“我都忘了。我们在地窖里还有点儿酒。是自制的……接骨木果实制成的……您喝吗？我还是为这样的场合保存的。”

男孩子们已经溜到楼下去了。每次出去他们都会带回一些东西。“吉恩，他们都很好，他们长大了都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不会进工厂。我想送他们上大学。我想接受良好的教育很重要。小儿子小亚瑟想当医生；大儿子挺野，他想去西部当牛仔，但他们很快会忘掉这些的，我想。你知道，他们老是读那些愚蠢的西部小说。”

他突然想起来问我有没有孩子。

我说，“是我以前的妻子生的，是个女孩。”

听到我再婚他很诧异。很明显，离婚他是从未想过的。

他问，“你妻子也工作吗？”

我说，“从某种角度来说是。”我不知道该怎样用几句话来解释清我们复杂的生活。

他接着说，“我猜，你还在水泥厂工作吗？”

水泥厂！我差点儿从椅子上滑下来。

“哦，不，吉恩。我现在是作家。你不知道吗？”我说。

“作家！”轮到他吃惊了。快乐使他容光焕发。“其实我并没真正感到惊讶。”他说。“我仍记得你以前常常读书给我们这帮孩子听。我们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记得吗？”他停下来回想，头低下来，然后又抬起头，说：“你当然受过很好的教育，是吧？”他这么说就好像他是移民被剥夺了美国人应有的特权。

我解释说其实在学校我也没呆多久，实际上我们是一样的。解释到半中间，我突然问他现在是否还读书。

“哦，是的。”他欢快地答道。“还读不少呢。你知道，我没别的可做。”他指着我后边的书架。他的书都放在那儿。我倒过身去看书名：有狄更斯、斯科特、萨克雷、勃朗特姐妹、乔治?艾略特、巴尔扎克、左拉等人的作品……。

“我不读现代的那些烂书。”他说，用以回答我没问出来的问题。

我们坐下来吃饭。孩子们极度饥饿。我又一次感到十分懊恼。我意识到如果我不在这儿的话，他们可以吃两倍多的饭。汤喝完了，我们开始处理蔬菜。他们没有油，任何一种调料，甚至连芥末粉都没有。面包也坏了，我从口袋里摸出一角钱，除了坐车回家的钱就剩这点儿了。“让他们买条面包来。”我说。

“不用了。”吉恩说。“他们可以不吃，他们现在已经习惯了。”

“来吧！我自己可忍受不了，你呢？”

“但是没有黄油，也没有果酱。”

“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干吃，我以前就那么吃过。”

孩子们磨磨蹭蹭地出去买面包了。

“天哪！”我说。

“没有那么糟，亨利，”他说。“有段时间，你知道，我们靠吃野草维持。”

“不，别跟我说这个！这太荒谬了。”我几乎都生他的气了。我说，“你难道不知道，你根本不必挨饿？这个国家有的是食物。吉恩，我宁可出去乞讨，也不会吃野草。该死的，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吉恩说：“你不同，你曾漂泊过。你曾经在外面闯荡过，我没有。我就像一只笼子里的小松鼠……除了我在垃圾船上工作的那段时间。”

“什么？垃圾船？你在说什么呢？”

吉恩很平静地说，“我是说，往荒岛上运垃圾。那时候孩子们跟我的岳父母住。我正好有机会做些别的改变一下生活……你还记得基斯林先生吗？那个市议员，记得吗？他给我的这差事。我也很喜欢??在我还干这活时。当然味道是够可怕的，但过一段时间后就习惯了。每月可以挣到八十无，相当于我在烟斗厂挣的两倍。那已是一种乐趣??船驶进港湾里，在海港附近，或者在河流的上下游行驶。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得以接触外面的世界。有一次海上起暴风雨了，我们迷失了方向，在海上漂流了好几天。最糟的是我们的食物吃光了。最后，我们只好吃垃圾，但那是一次奇特的经历。我应该说我很快活。比在烟斗厂强多了，纵然臭气熏天……！”

他停了一会儿，又一次回味他“最美好的时光”，然后他突然问我是否读过康拉德，约瑟夫?康拉德的书。康拉德的书都是关于海的。

我点点头。

“亨利，他是我崇拜的作家之一。要是你能写得像他一样好，那……”他不知该怎么说完。“我最喜欢的是帕恋的黑奴》。我读了至少有十遍了。每读一次我就越觉得写得好。”

“是的，我懂。康拉德几乎所有的书我都读过。我同意你的看法，一个优秀的作家……你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怎么样，读过他的书吗？”

没有，还没有。他从未听过这名字。他是做什么的，小说家？听名字像是波兰人。

我说，“我会寄给你他的一本书。名字叫《死屋手记》。”又补充道，“我有好多书，你喜欢什么书、我可以寄给你，多少都行。告诉我你爱读哪些。”

他说不用麻烦了，“我爱反复读一本书。”

“但是你难道不想了解其他一些作家吗？”

他认为自己没有精力再对其他作家感兴趣。不过他的大儿子很喜欢读书，或许我可以寄给他些什么。

“他读哪一类书？”

“他喜欢现代的。”

“比如说？”

“哦，霍尔?凯恩，理德?哈格德，亨蒂，等等……”

“明白了。”我说，“没问题，我会寄给他一些有趣的书的。”

吉恩说，“小儿子么，几乎不怎么读书。他对科学知识倒有些了解。他只读那些科学性杂志。我想他天生是当医生的料，你应该去看看他为自己搭的实验室。那里什么都有，粉末的呀，用瓶装的，等等，里面很难闻。不过这样能让他高兴……”

“说得对，吉恩。如果这样能让他高兴。”

我一直呆到最后一班车来的时候。走在那黑暗、肮脏的马路上，我们几乎一句话都没说，和他们握手道别时，我只说会很快再来。“孩子们，下次我们来个宴会！”

“别考虑那些，亨利。”吉恩说，“你来就好……也带你妻子来。”

回家的路似乎没有尽头。我很悲伤，更抑郁、沮丧，似乎就要垮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开灯。一回到我的“爱巢”我就又安全了。我们那可爱的蜗居，我从没像现在一样深刻地体会到它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舒适。真的，我们什么都不缺。即使偶尔会挨饿，我们也知道不会永远这样。我们有朋友??而且我们能说会道。我们知道该怎样觅食。至于世界，真正的世界就在我们这四堵墙之内。我们所需的一切都会搬到我们的小窝来。的确，当需要跟别人借钱时，我有时也会变得敏感，难为情，但这种时候很少。在紧急时刻，我可以鼓起勇气去恳求完全不认识的人。忍受耻辱自然是必要的，我宁可忍受耻辱也不愿把自己的痰咽回去。

我走出地铁站，街道大厦给了我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我已经到家了。路上的行人也似乎是经常见过的，他们并没有迷失自己。我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简直有天壤之别。可吉恩住的地方只是城市的郊外，真的??但在我看来简直是荒野。一想到我也许会陷入这种惨境我不禁发起抖来。

一种强烈的欲望油然而生??在街上闲逛一会儿，我下意识地走到萨克特街。我回想起和我的老友艾尔?勃格在一起的情景，恰好走过他家。那房子显得破烂、忧伤。整条街道，房子及其它东西，似乎都比我上次来时小了。一切似乎都萎缩了。即使这样，我仍觉得这条街很可爱。

至于郊区??如此不祥、凄凉的郊区，我所认识的所有住到郊区去的人都死了。生命的激流永远不流经这些地方。隐居到这些活坟墓去只能有一个目的：繁衍然后萎谢。如果说是一种弃世的举动还可以理解，但事实绝非如此。这意味着永远承认失败。生活成了例行公事，最乏味的一种例行公事。一种乏味单调的工作：照顾一大家子的生活，喂养一些宠物，为它们治病；阅读漂亮的杂志、连环画、农夫年历。可以无休止地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一天又一天，像上午的太阳，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毫无差别。房租，或者抵押利息也总是到期就付。看到新下水管道安上了真是高兴！目睹新的街道修通并且铺上沥青，多让人激动！一切都新奇。新奇而虚假，新奇而可怜，新奇而无意义。有新奇事物，快乐、安慰就增多一些。一切都为下一代打算。把自己献身于辉煌的未来。去一次城里便盼望着回到自己的小平房。小平房整洁，有除草机、洗衣机。城市喧嚣、混乱、压抑。在郊区的生活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节奏。跟不上时代又有什么关系？在郊区生活有种种的补偿??比如温暖的拖鞋，收音机，可以从墙上弹出来的熨衣板，甚至修理管道都有吸引力。

当然，可怜的吉恩没有这些补偿。他有的是新鲜空气，但那就是全部。的确，他并不完全算住在郊区。他被孤立在中间地区??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个人无缘无故地遭受不幸，但仍得苟延残喘下去。不断扩展的城市随时都威胁着他，要吞没他，他的土地，他的一切。也许，出于某种空想这种潮流会退却，任他们在那里孤立无援。有时一个城市会向某个方向扩展，然后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刚刚开始的改善便这样毫无结果。那个小团体便慢慢地死去，因为缺氧。一切都在腐败、、贬值。在这样的气氛中人最好还是同样的一些书，或者同一本书反反复复地读，或者反复放同一张唱片。在真空之中，人不需要新事物，也不需要兴奋以及外来的刺激。他只需保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像罐子里的胚胎一样生活。

那天晚上想着吉恩，我无法入睡。因为我以前一直把他看作我的孪生兄弟，所以他的苦境更加使我不安。从他身上我总能看到自己。我们长得像，说话也像。我们差不多是在同一所房子里出生。他妈妈本来也可能会成为我妈妈。当然我更喜欢他妈妈。当他因痛苦而退缩时，我也退缩；当他表明他渴望做什么时，我也感受到同样的渴望。我不记得曾和他吵过架，或者和他做对，也不记得我曾坚持要做他不想做的。他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就是他的。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半点嫉妒或者竞争。我们是一个整体，一心一意……但现在我从他身上看到的不是我自己的影子，也不是将会发生什么的前兆。如果命运对他这么无情??我的兄弟从没伤害过任何人??那么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我所有的善良是从他那永不枯竭的善良之泉中溢出来的，那些坏品质是我本身就有的。由于劣习的增多导致了我们的分离。在我们走上不同的道路时，我失去了我赖以为导向的另一半。我失去了我的试金石。

这些都是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时慢慢醒悟到的。以前，对我们的关系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现在我多么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我失去了真正的兄弟。我走入歧途了。是我决心要与他不一样。为什么？因为我不愿屈服于现状。我有自尊。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失败。不过我想要给予什么？我怀疑自己有没有考虑过??生活中有索取，更应该有给予。我向每个人夸耀我现在是作家，好像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真是可笑！我后海没有跟吉恩撒谎。我本应告诉他我是某个办公室的职员，银行的出纳，除去作家之外，什么都可以。这就好像打了他一巴掌。

多年以后他的儿子??他说“挺野的”那个??竟拿着他的手稿让我给他提建议。这真是奇怪。或许那天晚上我无意间给了他某种启发？正像他父亲预言的，这孩子去了西部，过着冒险家的生活，实际上成了流浪汉。后来，像伊索寓言中的浪子，他回来了，并且选择了神秘的写作作为谋生手段。我尽我所能帮他，劝他别再给杂志写稿了，要定下心来认真地搞写作，从那以后再没有他的消息了。有时，我拿起本杂志，想从中找到他的名字。我又想，干吗不写封信给他？我至少还可以问问他父亲是否在世。也许我并不想知道我的表兄吉恩怎么样了，也许直到今天，我仍然害怕知道真实情况。

第06章

我决定不待艾伦?克罗姆韦尔点头就开始为每日专栏撰稿了。要想每天都写出点儿新奇有趣的东西，再把它们挪到报纸上划拨出来的有限空间里的确需要点功夫。我认为前几个专栏也很好，如果克罗姆韦尔说话算数的话，我早就干出点儿成绩来了。我试了几种不同的风格，想看看哪一种最有吸引力。我知道高我江郎才尽那天还有段日子。我是不会让人发觉我未尽职责的。

与此同时，莫娜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是在一家名叫绿梦的夜总会当女招待，马西阿斯，那个鼓捣房地产的，还没开始追她。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当然啦，大概是她得让他先缓和一阵再说吧。有时候，她的这些追求者们很冲动，想一点儿都不耽误地把她娶回家，所以她还没表明态度。

不过，她这份工作跟她以前干过的那些也没什么不一样。她不怎么跳舞。最重要的是要让那些糊涂虫们喝酒，喝得越多越好，可以捞一些提成。

没多久，那个在维利吉的一幢大楼里开了两家有名的商社的马西阿斯就疯狂地爱上了她。他总是在夜总会快关门的时候来看她，然后把她带到他那儿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只喝香槟。天快亮的时候，他就让司机开着那辆漂亮的豪华轿车送她回家。

马西阿斯也和那帮鲁莽的家伙们一样性急地想把她娶回家。他梦想带她去开普瑞或者索兰托，在那儿他们会以一种新的方式来生活。很显然地，他正在竭力劝说莫娜辞掉绿梦那份工作。事实上，我也是如此。有时候，我会花上整整一个小时什么活也不干，琢磨着如果把他的理由和我的理由并列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再加上她的回答就更妙了。

好了，克罗姆韦尔随时都会到城里来。随着他的到来，她可能会对事情产生不同的看法。不管怎么样，她早就暗示过她可能会那么做。

然而，比马西阿斯穷追不舍的求婚企图更令我担心的是她可能会遭到维利吉某些声名狼藉的莱斯比人的骚扰。很显然，他们到绿梦来，大杯大杯地喝酒都是冲着她。我得知马西阿斯也很生气，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他求她。如果她必须工作的话，就去他那儿干。碰了钉子后，他又另寻他途。他尽力让她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料想那样做就会使她逐渐厌倦她的工作。可是，这也丝毫没起作用。

后来我才得知，她坚持不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她对一个舞女抱有好感。那是个切诺基女孩，穷困潦倒，又怀着孕。如果不是她的确不错又诚实坦率的话，她早就会因为招不来多少客人被炒鱿鱼了。只是，令人发愁的是如果她不把那孩子拿掉的话，她在这儿也呆不了多久了。

莫娜把这事告诉我没几天，那个女孩就晕倒了。他们把她从舞池抬到了医院。她早产了，生下一个死婴。她的情况非常不妙，只得又在医院住了几个星期。接着，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女孩出院那天，整个人都意志消沉，后来她竟然跳楼自杀了。

这个悲剧发生之后，莫娜在绿梦也呆不下去了。有一段时间，她什么也不想做。为了让她开心，同时向她证明一下如果我想做的话，我也可以哄得女人开心，我每天都出去到各处转转。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之间没什么进展。我这么做正是为了能驾轻就熟，而且??还可以让她相信如果我们真的必须像老手那样继续下去的话，我也几乎可以做得和她一样好。自然，我事先早已胜券在握了。我的表弟，那个拿了我那辆漂亮赛车的家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我从他那儿拿到了十块钱。他不太情愿地给了我，不是因为他是个小气鬼，他只是不赞成这么借来借去的。

我问了问我那辆自行车，他告诉我说他可一次都没骑过就把它卖给了他的朋友，一个叙利亚人。我径直去了那个叙利亚人家里??只不过隔着几条街??去给他留下一些印象。我们谈论自行车赛、设奖拳击公开赛和足球，等等。分手的时候，他偷偷塞给我十美元，还一个劲儿地请我改天带着我太太来他家吃晚饭。

从泽布若基，我在泰晤士区电报局做电报员的老朋友那儿，我又得到十美元和一顶新帽子，外加一顿美美的午餐。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聊了聊，谈赛马，抱怨工作太累，盼着天下点儿雨。他还巴不得我答应他一起看拳击赛。最后，当我告诉他我想给赫斯特一家报纸写专栏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我。我说这话的时候，他早已把十块钱给我了。现在，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跟我谈话。我得记住，如果我偶尔还需要什么的话??也就是说当我做专栏作家做得正红火的时候??可别忘了去找他。“也许你该拿走二十块钱。”他说。我把那张十块钱的钞票还给他，他给了我一张二十块钱的。拐弯的时候，我们去了街拐角那家烟店，他把我的上衣口袋都塞满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他原来送我的那顶帽子看来已经很旧了。在回电报局的路上，我们在帽店停了一下，他给我另买了一顶帽子，一顶真正的波索里诺帽子。“人得穿得体面点儿，”他劝我说，“永远别让人知道你很穷。”你可以从我们互道再见时他那副高兴的样子想象出我帮了他多大一个忙。“别忘了。”他最后说，边把兜里的钥匙弄得嘎嘎直响。

兜里揣了四十块钱，我的感觉好极了。今天正好是星期六，我想我还得好好干下去。也许，我会碰上个老朋友，那我就可以像刚才那样再赚点儿钱了。我掏了掏兜儿，发现身上一点儿零钱也没有。我还不想把钱破开??要么就是整四十块钱，要么就一分钱也没有。

我刚才说过我没零钱。其实我错了，因为在内衣兜里我找到了两枚看起来很旧的硬币。那是两枚银币，留着它们大概是为了保佑我交上好运吧。

我沿着公园大道向前走，到了迷你娃汽车公司的货品陈列室。里面停放着一辆漂亮的迷你娃轿车，几乎和劳斯莱斯一样棒。我打算去看看老朋友奥托?坎斯特还在不在。他原来在那儿做记帐员，好几年没见过奥托了??大概是从我们那个俱乐部解散那天算起吧。

我走进富丽堂皇的陈列室，一眼就看见了奥托，他那表情像谁家死了人似的。现在，他已经升为销售部经理了，还和原来一样，抽的是米诺兹，手上也戴上了两枚漂亮的戒指。

他再见到我很高兴，不过，他尽力不让那高兴劲儿露出来。这令我很生气。

“你干得不错。”我说。

“你怎么样！”他问我这个问题就等于是在说??“这回又有什么事？”

我告诉他我不久就要接管一家报纸的专栏了。

“不错嘛！”他挑起了眉毛。哼！

我想我大概可以从他这儿拿到十块钱，毕竟是销售部经理，还是老朋友……怎么可能不会呢？

我遭到了直截了当的拒绝，连句解释都没有。不可能，就这些。不可能。我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可我还是说了，就是想气气他。他妈的，尽管我不需要，他也没权拒绝。他应该看在过去的份儿上答应我。奥托一边听我说话一边玩着他的表链。他很冷静，既不觉得尴尬，也没流露出同情。

“哎，你这个吝啬鬼。”我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他泰然自若地笑了。“我从不向人求助，也从不帮助别人。”他温和地回答说，瞧他那洋洋得意的样儿像个臭大姐似的。尽管他现在是个销售部经理，或许还会担任什么更重要的职务，可谁能担保将来有一天他不会落个到第五大街卖苹果的下场呢？（经济萧条时期，即使是百万富翁也养不起那些智慧女神密涅丽们。）“好吧，把它忘了吧。”我说。“其实，我现在有钱，我只是想试试你。”我掏出那卷钞票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看起来很困惑，然后我又告诉他：“我来找你的真正目的是想求你帮个忙。能不能借我三分钱买张地铁票？下次我从这儿路过时还给你。”

他脸上立刻露出喜色。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

“当然可以。”他很严肃地掏出三枚硬币。

“你这人真不错。”我说，异常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好像我真的很感激他似的。

“没什么。”他说，很严肃地，“你不用还给我了。”

“真的吗？”我说。最后他开始意识到我在戳他的痛处。

“我可以借点儿钱给你，”他酸酸地说，“但是不能借十美元那么多。你知道，钱又不是树上长出来的。卖出去一辆车我得费好大的劲。再说，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卖出去车了。”

“真难，是吗？你知道，你都快让我替你难过了。好吧，替我向你太太和孩子们问好。”

他像对待买主一样把我送到门口。分手的时候，他说，“下次再来。”

“下次我来买辆车??光要底盘。”

他不太高兴地笑了笑。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我在心里诅咒着那个没良心的、狗娘养的小气鬼。想一想，我们小时候还是好伙伴呢！我心中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可奇怪的是，我还是忍不住想，他变得越来越像他原来一直厌恶的父亲了。他总是那么叫他爸爸，“那个小气、冷酷、又蠢又笨的荷兰佬！”

好了，我可以把这个老朋友从我的名单上划掉了。我也真这么做了。有了这个意愿，以至于几年后我们在第五大街遇见时，我都认不出他来了。我把他当成了侦探，真的！我忍受着他愚蠢地重复着：“什么，你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了。”我说，“真的，我不记得了，你是谁？”我认不出他来了，那个可怜的没用的家伙只得告诉我他的名字。

奥托?坎斯特是我过去最好的朋友。我离开美国之后，唯一常念起的就是那帮没怎么在一起呆过的男孩们。比如说，住在街那头儿旧农场的屋里那家人。那幢房子在我们那一片是唯一经历过那段日子的，也就是那条街还是以一个荷兰人的名字万?赫黑兹命名的乡间小路。不管怎么说，在那幢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里住着三家人，赫斯勒一家，那帮小器的笨蛋们主要经营煤、木料、冰和肥料；拉斯克一家人呢，父亲是个药剂师；两个儿子都是拳师，还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像头母牛一样结实的女儿；牛顿一家只有母子俩，我尽管很少对小牛顿说话，对他可是异常服气。埃德?赫斯勒，跟我差不多大，壮得像头牛，就是神经有点儿不太正常。他长着个兔唇，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我们从来没在一起长谈过，可是我们俩不是好伙伴的话，也该算得上是朋友。埃德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而且工作也很辛苦，因为这个，他比我们这些放学后只知道玩的孩子们显得老成多了。作为一个孩子，我那时除了觉得他好说话之外，就再也没考虑过别的。我们只要给他一点点钱，他就会为我们去做那些我们不屑去做的事情，然后，我们再缠着他让他请我们吃上一顿。令我觉得奇怪的是，到了欧洲以后，我发现自己还偶尔想起那个古怪的笨家伙??埃德?赫斯勒。我得说我总是满怀感情地想起他。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他才是那种“可以指望得上的人”。我时不时地寄张明信片给他。当然，我从来没收到过他的回信。据我所知，他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

埃德?赫斯勒很愿意受到他表哥们，也就是小拉斯克们的保护。特别是埃迪?拉斯克。他比我们大一点儿，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他哥哥汤姆倒还不错。埃迪把他各方面都模仿得很像。他一直努力想在拳击界混出点儿名堂来。汤姆大约二十二三岁，不爱说话，举止得体，仪容整洁，还挺帅的。他像泰利?麦高文那样留着长长的卷发。人们丝毫不会怀疑他就是他弟弟埃迪一天到晚吹嘘的那个拳击手。我们经常有幸能够看见他们兄弟俩在堆满肥料的后院练拳。

但是，埃迪?拉斯克??你很难逃出他的手掌心。他一看见你过来，就会拦住你的去路，咧着嘴，毗着满嘴黄牙不怀好意地笑。他假装跟你握手，其实是挡着不让你过去，然后再猛地朝你肋骨捅一下。那该死的笨蛋总是练那两下子老掉牙的连击两拳。要想摆脱他这种控制实在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折磨。我们都说他在拳击场上永远也混不出头来。“有一天，总会有人让他尝尝厉害！”我们大家一致断定。

吉米?牛顿与赫斯特和拉斯克这两家的交往都不怎么密切。在他们中间，他显得很不合群。他比别人说话少，却比他们举止得体，真诚坦率。没人知道他干什么工作，我们很少看见他，说话的次数更少。他就是那种人，尽管他只问候你一句“早安”，你也会感觉良好。他的问候就像是一种祝福。令我们颇觉好奇的是他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挥之不去的忧郁。这种忧郁应该出现在那种经历过深深的、无法说出的痛苦的人身上。我们怀疑他的痛苦与他那位我们从未谋面的母亲有关。她有什么病吗？或者她是个疯子？要不她就是残废？至于他父亲，我们一直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遗弃了他们母子俩。

对于我们这些身体健康、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来说，拉斯克一家人一直很神秘。每天早晨准七点半，瞎了眼睛的老拉斯克先生就拿起他那根结实的拐杖，牵着狗走出家门。这事本身对我们有一种奇特的影响力。他们家那幢房子看起来很古怪。比如说，某扇窗子从来不开，遮光帘也总是拉着。拉斯克家的女儿莫莉经常坐在其他窗子中的一扇前，旁边放着一罐啤酒。每天窗帘一拉起时她就坐在那儿，像是一场演出的帘幕拉起来了。她每天什么事也不干，也不想干什么事，就是从早到晚坐在那儿听人家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所以我们那一片儿有点什么事她都知道。时不时地她就又丰满了许多，好像她怀孕了似的。她只不过是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尽管她又懒又邋遢，我们还是挺喜欢她的。她懒得连走路去街拐角的杂货店买东西都不愿意。她总是从窗户里扔给我们四分之一或者半个美元让我们替她跑腿，然后零钱就归我们了。有时候，她忘了让我们去买什么，就让我们自己留着那些破东西。老赫斯勒也开了个小店。他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每次碰见他，他总是把我们臭骂一顿。他力气很大，无论喝醉了酒还是没喝醉，他都能轻而易举地举起又大又重的东西。很自然地，我们对他又敬又怕。可是最可怕的是他怎样教训他儿子??他能用他那只大脚把儿子从地上举起来，还有，他打他儿子用的竟然是马鞭。虽然我们不敢对那老头搞什么恶作剧，我们还是经常聚在街拐角那块空地上商量怎么样才能以牙还牙地报复他一次。看见埃德?赫斯勒一见他爸爸走过来就用手抱着脑袋蹲下去那窝囊样儿真是够丢人的。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我们通知埃德来跟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可是，他一明白我们谈的是什么，就赶紧夹着尾巴逃跑了。我很奇怪我这些少年时期的朋友会常常萦绕在心头。我常谈起的那些人大多住在那片老居民区，也就是我非常喜欢的第十四区。在那条街上，他们是跟别人不太一样的。作为一个未满二十岁的男孩子，在那片老居民区里，我已经习惯了与那些笨蛋、小流氓、小无赖、不入流的拳手、癫痫病人、酒鬼和荡妇们混在一起。在过去那个可爱的圈子里的每个人都是个“角色”。可是，在我搬去的那片新住宅区里，每个人都很正常，平淡得没什么味道，没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除了住在农村里的那帮人以外，只有一个例外。我不记得那家伙的名字了，但是他的个性却在我的记忆里生了根。他是我们住的那一片儿新搬来的，比我们都大一点儿，也跟我们“截然不同”。有一天，我们在玩弹子的时候，我说了句令他惊讶不已的话。他问我：“你是从哪儿来的？”我说：“我原来住在德里格斯路。”他一听，马上两腿一叉，一把抱住我嚷着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住威斯路，就在北七街拐角。”

当时就像两个弟兄互换口令似的，我们俩之间立刻就有了某种联系。以后，无论做什么游戏，他总是跟我一伙儿。如果哪个大孩子威胁说要找我麻烦的话，他也绝不袖手旁观。如果他要说点儿重要的事情，就用我们第十四区的土话来说。

有一天，他把我介绍给了他妹妹。他妹妹就比我小一点儿，我对她几乎一见钟情。她不漂亮，即使是在我这个毛头小伙子眼里也是如此，但是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那种味道我只在我以前住的地方那些我倾慕的女孩子身上见过。

有一天晚上，他们为我开了一个奇特的晚会。我们那一片的年轻人都在??除了我那个新交的朋友和他的妹妹。我伤心极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请他们兄妹俩来，他们告诉我说那两个人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子。这是特意为我安排的。我马上偷偷地溜出那幢房子去找他们，我急急地向他们的母亲解释说这只不过是个误会，仅仅是一个由于疏忽造成的错误。人们都等着她儿子和女儿快去呢。她带着会意的微笑拍了拍我的头，告诉我说我是个好孩子。她对我一再道谢，弄得我脸都红了。

我胜利地把我的两个朋友带到了晚会上，后来我发觉我犯了一个悲哀的错误。大家对他们都很冷淡。我尽力驱散那种充满敌意的气氛，结果证明我是徒劳的。最后，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要么你们就跟我的朋友交朋友，”我用胳膊挽着他们俩，勇敢地宣布，“要么你们就都回家吧。这是为我举办的晚会，我只想让我自己的朋友留在这儿。”

因为我这次虚张声势的行为，我妈妈狠狠地煽了我一记耳光。我疼得退缩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坚持了我的立场。

“这是不公平的。”我吼道，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他们很快就让步了，我们之间的僵局缓和了。这简直是个奇迹，我们很快又一起唱，一起笑，一起叫了。我真不理解为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得这么突然。

有一天傍晚，那个叫萨迪的女孩在一个街拐角拦住我，向我表示谢意。“你真棒，亨利！”她说。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没什么。”我含含糊糊地说、觉得自己傻极了，可又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似的。萨迪看看四周没人注意我们，就勇敢地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这一次，我的脸更红了。

“我妈妈想请你哪天晚上去吃顿饭，”她小声说。“你会去一吗？”

我紧紧握住她的小手说：“当然。”

萨迪和她哥哥住在街对面的一幢公寓里，我从来没到街对面的房子里去过。我真想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样的。去他们家那次，我太激动了，所以什么也没仔细看。我现在唯一能记起来的就是他们家那种独特的天主教气氛。顺便提一句，住在他们那幢公寓里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去罗马教堂做礼拜。这一点本身就足够使他们与同住一条街的其他人关系疏远了。

在去拜访我那两位朋友时，我最先发现的就是他们非常非常穷。他们那曾做过火车司机的父亲已经死了；他们那患着某种令人悲哀的疾病的母亲根本离不开那幢房子。他们是天主教徒，而且非常虔诚。这一点只要我一踏人那间屋子就明白了。好像对于我来说，在每个房间里都有念珠、十字架、还愿蜡烛、彩色石印的圣母像或者是耶稣受难圆。尽管我在别人家也见过这种表示忠诚的信物，可每次见到它们，我都觉得毛骨耸然。我对这些圣物??如果人们能够那么称呼它们的话??的厌恶仅仅因为它们令我觉得害怕。事实上，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毛骨耸然”这个词，可我的感觉的的确确是那样的。我第一次看见这些“圣物”是在我另外一位小伙伴家里。我记得我当时嘲笑讥讽了半天，我妈妈也把天主教徒看得与酒鬼、罪犯没什么两样。可令人奇怪的是，恰恰是我的妈妈改变了我这种态度。为了让我学会“容忍”，她偶尔也会强迫我去跟我那些天主教朋友们玩儿。

现在呢，尽管我详细地向她描述了我那两个朋友的家庭状况，她一点儿也不表示同情。她一再强调她认为我知道他们家那么多事情对我没好处。为什么？我想知道原因，可是她拒绝直接回答我。当我暗示她允许我从我们家那个总是塞满好东西的餐具柜里拿点儿水果和糖果给他们送去的时侯，她把眉头皱了起来。我觉得她的拒绝是毫无道理的，所以我决定偷偷拿点儿吃的给我的朋友送去。我时不时地从她的手袋里偷点儿零钱，把它们给萨迪和她哥哥送去，我总是表现得像是我妈妈让我这么去做的。

“你妈妈一定是个非常好心的人。”萨迪的妈妈有一天这样说。

我笑了，笑容有些僵硬。

“亨利，你肯定是你妈妈让你把这些礼物给我们送来的吗？”

“当然是。”我说，从来没有笑得这样欢快过。“我们的东西根本用不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们带别的东西来。”

“亨利，到这儿来。”萨迪的妈妈说。她坐在一个老式的摇椅里。“亨利，现在，仔细听我说。”她慈爱地拍着我的头，把我拉到她身边。“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孩子，我们都喜欢你。可是，你没必要偷家里的东西来让我们高兴。那是罪过。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

“那不是偷。”我反驳道。“它们也会被浪费掉。”

“你的心胸很开阔。”她说，“这么小的孩子。却有这么一副开阔的心胸。你等等吧，一直等到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那时候，你就可以尽情地施予别人了。”

第二天，萨迪的哥哥把我拽到一边，求我别因为他母亲不要我的东西而生气。“她非常喜欢你，亨利。”他说。

“但是你们连吃饭都吃不饱。”我说。

“我们当然会吃得饱。”他说。

“不！我知道。因为我知道我们该吃多少饭。”

“我很快就会找个工作，”他说。“那时候，我们就有足够的东西吃了。”“事实上，”他又补充道，“我下星期就可以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我做兼职的殡仪员。”

“那太可怕了。”我说。

“没那么严重，”他回答说。“我又不会去摆弄死尸。”

“你肯定吗？”

“当然肯定。他已经找着人做那种事了。我只是跑跑腿，就这些。”

“那你能挣多少钱？”

“一周三美元。”

我跟他分手后，一直在琢磨着我是不是也能找个工作。也许我能偷偷地找点儿事做。当然。我是想把我挣的钱交给他们。即使是在过去那段时间，一周三美元也买不了什么。我一晚上都没睡着，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早就料到我妈妈是不会让我去工作的。不管干什么都得偷偷地干，还得机灵点儿，事先好好考虑一下再说。

和我们家隔了几家住的那家人。他家的儿子另外开了一家咖啡店。也就是说，他已经有了几个常客。星期六，他一般就是自己把东西送过去。他要走的路挺长，我也没什么把握一个人能干得了，可是我决定去找他，让他给我个机会。令我惊奇的是，我发现他很高兴我来接管这份工作。他几次都差点儿把那小店关掉了。

第二个星期六，我扛着两个塞满了咖啡小包的大包裹出发了。我将领到五十美分的工资，还有了一项新工作。如果我可以收回一些欠款的话，就可以拿奖金。我拿了一个系带儿的亚麻布背包，这样我就可以把收回来的钱放在里面。

在教会我如何接近欠债人之后。他特别警告我说要当心某些地区的狗。我把这些地方在路线图上用红铅笔标出来。路线图上什么都画得明明白白的??小河、排水渠、高架桥、水库、篱笆墙和政府建筑，等等。

第一个星期六我干得非常好。我把钱放到桌上的时候，我的老板只是骨碌碌地转着眼珠。他马上主动把我的工资提到七十五美分。我给他联系了五个新顾客，还收上来三分之一的旧债。他抱了抱我，好像他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

“你保证你不会告诉我家里人我给你干活，；好吗？”我求他。

“当然不会。”他说。

“不，你发誓！以你的名誉发誓！”

他奇怪地看着我，然后，他慢慢地重复着??“我以我的名誉发誓。”

第二天早晨，星期天，我在我朋友的家门外等着他们出门去教堂。没费什么劲儿，我就说眼他们让我跟他们一起去。其实，他们也很高兴。

当我们离开圣弗兰西斯教堂??一个可怕的做礼拜的地方的时候，我向他们解释了我做过的事情。我一张一张地把钱拿出来，几乎有三美元呢，然后把它们递给萨迪的哥哥。可令我大为吃惊的是，他拒绝接受这笔钱。

“可是，我是为你们着想才去干那份工作的。”我劝他说。

“我知道，亨利，可我妈妈是不允许你这么做的。”

“你不用告诉她钱是我给的。告诉她你涨工资了。”

“她不会相信的。”他说。

“那就说你在街上捡的。瞧，我还找到了一个旧钱包。把钱放在钱包里，就说你是在教堂外面的小窄巷子里捡的。这样她就会相信你了。”

他还是不愿意收下那点儿钱。

我也无计可施了。如果他不要那钱的话，我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我留下话让他再好好想想。

还是萨迪帮了我的忙。她与她母亲更亲近一些，知道怎么做才能更有效。不管怎么样，她想她妈妈应该知道我是为他们好??也是为了表达她的感激。

那周快过完的时候，我们一起谈了谈，就萨迪和我。她一天下午站在学校门口等我。

“事情解决了，亨利，”她说，上气不接下气地，“我妈妈同意把钱收下了，但只是暂时的。等我哥哥找到一份专职工作，我们会把钱还给你的。”

我说我不想让他们还我钱，可是如果她妈妈坚持要这样做的话，我也只好屈服了。我把裹在包肉纸里的钱交给她。

“妈妈说圣母玛丽亚会保佑你并赐福于你的。”萨迪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另外，圣母玛丽亚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才不信那种废话呢。

“你真的相信……圣母玛丽亚那类东西吗？”我问。

萨迪看起来很震惊??也许是悲伤。她悲哀地点了点头。

“只是，什么是圣母玛丽亚？”我问。

“你和我一样清楚。”她回答说。

“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叫她圣母呢？”

萨迪想了一会儿，然后非常天真地回答我说：

“因为她是上帝的母亲。”

“那么，究竟什么是圣母呢？”

“只有一个圣母，”萨迪回答说，“那就是神圣的圣母玛丽亚。””

“这不是回答。”我反驳说，早我问你??什么是圣母？”

“就是神圣的母亲，”萨迪说，自己也不太肯定。

这时候，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上帝不是创造了这个世界吗？”我问。

“当然。”

“那么，他就没有母亲。上帝不需要母亲。”

“那是亵渎神明的。”萨迪几乎是在尖叫。“你必须去向神父忏悔。”

“我根本不相信什么神父。”

“亨利，别那么说！上帝会惩罚你的。”

“为什么？”

“就为这个。”

“好吧，”我说，“你去问神父！你是天主教徒。我不是。”

“你不该那么说话。”萨迪极度反感地说。“你还没长到问这种问题的岁数呢。我们就不问这种问题。我相信，如果你不信的话，你就不是一个好的天主教徒。”

“我倒很愿意相信，”我还＊道，“如果他回答我的问题的话”

“那是不对的。”萨迪说，“首先你得相信他，然后，你必须祈祷。求上帝原谅你的罪过……”

“罪过？我没什么罪过。”

“亨利，亨利，别那么说。那样是邪恶的。每个人都有罪。这就是神父所从事的事业。这就是我们向神圣的玛丽亚祈祷的原因。”

“我不向任何人祈祷。”我挑战似的说，对她糊里糊涂的谈话有点儿不耐烦。

“那是因为你是新教徒。”

“我不是新教徒。我什么都不是，我什么也不信！”

“你最好收回你所说的话。”萨迪说，她彻底惊慌起来。“上帝会因为你说了那些话让你去死的。”

她显然被我这种言论吓坏了，以至于她的恐惧把我都给传染了。

“我的意思是，”我说，努力想打破这种死气沉沉的局面。“我们并不像你们那样祈祷。我们只在教堂里祈祷??当教士祈祷的时候。”

“你临睡前不祈祷吗？”

“不。”我回答。“我不祈祷。我猜我对祈祷知道得不多。”

“那么，我们会教你的。”萨迪说。“你必须每天祈祷，至少每天三次，否则你就会在地狱里受尽煎熬。”

说完这些话，我们就分手了。我向她很严肃地保证我会尽力去祈祷，至少每天临睡前做一次。我走开的时候，我突然问我自己我要祈祷什么。我几乎想要跑回去问她。“罪过！”这个词已经在我心里扎下了根。什么是罪过？我不停地问自己，我曾经做过什么有罪的事情？我极少撒谎，除了对我妈妈。我从不偷东西，除了偷我妈妈的东西。我要忏悔什么呢？我从来没想过向我妈妈撒谎或者从妈妈那儿偷东西也是犯罪。我只好这样做，因为她什么也不知道。一旦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她就会理解我的行为了。

我就是这么估计当时的情况的。

仔细考虑了与萨迪的谈话，又回想起笼罩在他们家人身上的那种阴郁，我开始觉得也许我妈妈不相信天主教徒是对的。我们在家里从不做祈祷，可我们家的日子过得也挺好。在我们家没人会提及上帝，而上帝也没惩罚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最后得出结论，天主教徒生性是迷信的，就像那些没开化的原始人一样。无知的偶像崇拜者。谨小慎微得连替自己想一想都不敢。我决定再也不凑这个热闹了，他们那个教堂简直像个土牢！突然??只是偶一闪念??我认识到如果萨迪一家人不那么过多地考虑上帝的话，他们也许不会那么穷，东西都到了教堂，到了神父手里，那就是那些总是在要钱的人们。我从来不愿意看见神父。对于我来说，他们太圆滑，太假惺惺的了。哼，让他们滚蛋吧！带上他们的蜡烛，他们的念珠，他们的十字架??还有他们的圣母玛丽亚！一起都滚吧！

最后，我终于和那个神秘的人??艾伦?克罗姆韦尔面对面坐在一起了。我又递给他一杯酒，拍了他的背一下，我们在一起呆了很长时间了，就在我自己家里。

是莫娜安排这次会面的??与克伦斯基合谋。克伦斯基也在喝酒，他一边大声嚷着一边做着手势。他那身材纤巧的妻子也是如此，她假装成我的太太到这儿来应付场面的。我不再是亨利?米勒了。我今天晚上摇身一变，成了哈里?马克思医生。

只有莫娜没来，她应该晚点儿来。

从与克罗姆韦尔见面握手那一刻起，事情的发展就出人意料。说到他，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英俊的家伙。不但英俊（从南方人的标准来说），还像个孩子似的，嘴很甜，也很容易相信别人。我不是说他傻，他一点儿也不傻，而且还是个靠得住的人。他没受过什么教育，可是很聪明；不那么咄咄逼人，却很有能力。他这人心肠很好，也挺开朗的，对人好极了。

跟他搞搞恶作剧，骗骗他好像不太光彩。我看得出来主意是克伦斯基出的，不是莫娜，她对于我们长时间地忽视克伦斯基觉得很内疚，所以，她大概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不管怎么样，我们感觉都不错。我们的把戏玩得很成功。幸运的是克罗姆韦尔已经喝醉了，他本来就不怎么怀疑我们，现在酒进一步使他消除了戒心。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克伦斯基是个犹太人，尽管明摆着克伦斯基对一个孩子也会机关算尽的。克罗姆韦尔把他当作了俄罗斯人。对我这个叫马克思的人，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克伦斯基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假说我是个犹太人）。这个令人吃惊的事实??我是犹太人??并没给克罗姆韦尔留下什么印象。就好像我们也告诉过他我是个印第安人或爱斯基摩人。他很好奇，想知道我是怎样谋生的，于是我依照预先制定的计划，告诉克罗姆韦尔我是个医生，和克伦斯基医生一同开了个诊所。他看了看我的手，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于我来说，在那个度日如年的夜晚，最困难的事莫过于要记住克伦斯基的太太是我的太太了。当然，这是克伦斯基那个机灵的脑瓜里冒出的又一妙招。他认为，这样可以转移对方对我的疑心，每次我看她一眼，就觉得仿佛是狠狠打了她一下似的。我们使劲劝她喝酒，可她只是啜上一小口就把杯子推开了。可是当夜色降临之后，我们闹得越来越大胆，她也高兴起来了。每次她歇斯底里地笑完之后，我都怕她会得病。她哭起来也挺让人同情的。

另一方面，克罗姆韦尔也是个性情中人。有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可是我们的笑声颇具感染力，所以他也就毫不在意地笑起来了，他时不时地问几个关于莫娜的问题。很显然，他把莫娜当成个奇特的人物了，尽管她很可爱。我们当然得装作是和她从小玩到大的，我们说她写起东西来简直棒极了。她写了整整一系列诗、散文和小说，可是；我们肯定她一直很谦虚，根本不愿提及这些。克伦斯基甚至有点儿离谱地说她不久以后将会成为美国文坛上第一位的女作家。我装作不太确信那一点，却同意她具有非凡的天才，极有可能获得成功。

当克罗姆韦尔问我们她都出过什么专栏作品的时候，我们表现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其实是傻了眼。她怎么会去做这种事呢？

“我们还是别谈这个吧。”克伦斯基说。“要她做那种事情简直是浪费时间。”

我表示同意。克罗姆韦尔一头露水，他不明白写每日专栏有什么不好的。再说，她需要一笔钱。

“钱？”克伦斯基嚷道，“钱？那么，我们俩是干什么的？我相信马克思医生和我能照顾到她的需要。”他看起来对于听到莫娜需要钱这个说法迷惑不解，事实上，是自尊心有点受伤害。

可怜的克罗姆韦尔觉得他失言了，他向我们保证这只不过是他一贯的印象。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希望我们还是看看那些专栏，然后老老实实地给它们个评价，他说他自己不会判断，要是文章的确不错的话，他就可以拍板录用她了。他这次没提一周支付一百美元稿费的事。

我们为这又干了一杯，然后把他引到别的话题上。要想让他分心也挺容易的，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她什么时候来？每过一会儿，他就要出去往华盛顿打个电话。我们总是想法不让他去，我们知道莫娜不会来的，至少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来不了。她让我们凌晨一点钟之前把那家伙弄走，所以，我们就盼着把他哄高兴了，然后叫辆出租车把他送走拉倒。

我试了好几次，想找到他住哪里，可没找着。克伦斯基觉得这不重要??任何一家老牌旅馆都会这么做的，在事情的进展过程中，我自忖这桩愚蠢的生意做成的原因。这根本没有意义，后来，我得知莫娜本来认为让克罗姆韦尔知道她是一个人住这一点很重要，当然，这样做也可以看看克罗姆韦尔是不是真对我们有诚意，还是只对她感兴趣。但是，因为克伦斯基的原因，我们后来放弃了这个念头。由于他自己一些奇特的原因，克伦斯基不同意这么做。我当然得和他的观点保持一致。他觉得没人会相信他发明的这些小把戏的，它们太耸人听闻也太离奇了，所以我不知道醉得半死的克伦斯基能不能把这事办好。当然，我们编的故事越离谱，我们笑得就越欢。当然是只有我和克伦斯基。我们尽情地笑使克罗姆韦尔觉得莫名其妙的，不过后来他也作为“职业病”而见怪不怪了。

要相信克伦斯基的话，那么十之八九就像在做犯罪实验。除了极少的一些人，所有的外科医生都是虐待狂。在说了我们对人类的残忍虐待还不够，他又长篇大论地描述我们如何残忍地对待动物。其中的一个是他在阵阵笑声中讲述的一个很折磨人的故事。这是关于一只兔子的，在经过大量的注射、电击和各种各样苏醒的方式之后，那只可怜的兔子已经被弄得不成样子了。更有甚者，他详细解释了一下他，克伦斯基。又把那只可怜的小动物剩下的部分煮了煮做了个汤。很显然，煮汤前他已经先吃了一部分了，别忘了，那只可怜的兔子是注射过砒霜的。对于这一点，他放声大笑。克罗姆韦尔听了这个血淋淋的故事之后，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点儿。他说克伦斯基居然还活着，这可真是太糟糕了。然后，他为这个想法尽情地笑了好一阵子，又有意无意地干了整整一杯纯白兰地。他噎住了，咳了半天。我们只好让他平躺在地板上，像抢救一个溺水的人似的忙活了半天。

就在这时候，我们发现克罗姆韦尔极不好对付。因为要给他做检查，我们脱去了他的外衣、马甲、衬衫和内衣。确切地说，是克伦斯基动手脱的；我只是不时地用拳头敲几下克罗姆韦尔或者拍拍他的胸。现在克罗姆韦尔舒服地躺在那儿，看来还没想穿上衣眼。他说他感觉好极了，一点儿都不想动。他微微欠起身，想让我们帮他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可能会睡着的，这一下子提醒了我们。我们开始像耍猴似的胡闹起来。把克罗姆韦尔倒立起来，围着他跳舞（当然把他弄糊涂了），做怪相，像大猩猩似的抓耳挠腮……只要能让他发笑，能不让他那沉重的眼皮合上就行。我们越卖劲儿??我们现在已经真的发狂了??他就越要打瞌睡。他几乎都要自己爬向那令他垂涎已久的长沙发了。如果让他到了那儿，上帝来了也叫不醒他。

“我们把他弄出去吧。”我说，用手势和眼色告诉克伦斯基我们可以把衣眼给他穿上，然后把他弄走。

我们几乎用了半个小时才把他的衣服穿上。尽管克罗姆韦尔烂醉如泥，又困得睁不开眼睛，他还是不让我们把他的裤子扣解开。我们没法儿把他的衬衫塞进去，只好让他的衬衫露在裤子外面。到时候，我们会用他的大衣遮住他的衬衫的。

克罗姆韦尔马上就睡过去了，还时不时地打着呼噜。克伦斯基喜气洋洋地。他告诉我，好久没玩得这么痛快了。话音未落，他又建议我们去翻一翻克罗姆韦尔的口袋。“我们至少应该把我们今天晚上吃喝的钱拿回来。”他坚持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变得顾虑重重，可是我还是拒绝采纳他的建议。“他不会缺钱花的。”克伦斯基说，“五十或一百美元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是真的，他拿出了克罗姆韦尔的钱包。让他吃惊的是，钱包里??点儿钱也没有。

“我真该死！”他咕哝着。“这就是你说的有钱人，从来不带现金。”

我催他说，“我们最好还是快把他从这儿弄走吧。”

“试试看吧。”克伦斯基说，笑得像只公山羊似的。“让他留在这儿有什么不好？”

“你疯啦！”我喊道。

他笑了起来，然后，他平静地告诉我们，如果能把这个滑稽剧演到底就太棒了。也就是说，等他睡醒，我们五个人（第二天早晨）继续把我们各人的角色演下去。他认为那样就可以给莫娜一个露面的机会了。克伦斯基的太太对这个建议根本不感兴趣??这对她来说太复杂了。

商量完以后，我们决定给克罗姆韦尔换个地方，如果必要的话，把他放在一家旅馆里。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几乎用了整整一刻钟才让他半站起来。他的膝盖就是伸不直，帽子扣在眼睛上，衬衫的下摆从我们没为他扣上扣子的外衣下面露了出来。他还迷迷糊糊地四处乱看呢。我们歇斯底里地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勉强使两只脚不绊在一起。可怜的克罗姆韦尔还在不停地抗议说他还不想走，他还想等莫哪来。

“她去华盛顿等你了，”克伦斯基不怀好意地说：“你睡觉的时候我们接到的电报。”。

克罗姆韦尔脑袋发木，已经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了。他时不时地向下坠，吓唬我们说要躺在大街上睡。我们是想让他呼吸点新鲜空气，清醒一下脑子，然后再叫辆出租车。要想找辆车，我们得横穿好几条马路，我们走的路是通向河边的，有点绕路，可我们觉得走点儿路对他有好处。靠近码头的时候，我们都坐在铁轨上喘喘气。克罗姆韦尔只是伸手在铁轨之间晃着，一边笑一边打嗝，好像他是躺在摇篮里的小孩儿似的。他不时地跟我们要东西吃，他说他想吃火腿煎蛋。现在还在营业的饭馆最近的也有一英里。我说我可以跑回家去取点三明治。克罗姆韦尔说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马上吃到他的火腿煎蛋。我们又把他拉起来，开始又推又拽地向亮着灯的勃拉弗大厅走去。一个守夜的人走过来问我们，都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干什么。克罗姆韦尔倒在我们脚下。“你们在这儿干什么？”那个守夜的人问，用脚踢踢克罗姆韦尔，好像踢死尸一样。“没事，他喝醉了。”我回答说，那个守夜人弯下腰闻了闻。“把他从这儿弄走，”他说，“不然我就把你们几个很揍一顿。”“是，先生。是，先生。”我们说着话，架着克罗姆韦尔的胳膊，他的两只脚拖在地上。过了一会儿，那个守夜人手里拿着克罗姆韦尔的帽子追了过来。我们把帽子给他戴上，可它又掉了下来。“这儿，”我说。“把嘴张开，放我嘴里。”我们拖着他走，弄得汗流泱背的。守夜人厌恶地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说：“把他放开！放这儿，让他趴在我背上……你们这帮笨蛋。”我们就这样走到了街口，情绪一下子就高起来了。“现在，你们一个人去叫辆车，”守夜人说，“别再拖他了，他的胳膊都快拉断了。”克伦斯基去找车了，我们坐在路边等着。

出租车一会儿就来了。我们把他扶到车里，他的衬衫下摆还是那么露着。

“去哪儿？”司机问。

“艾斯特饭店！”我说。

“去威尔德夫?艾斯特！”克伦斯基大声说。

“好吧，想好再说！”司机说。

“去康姆德斯。”克罗姆韦尔喊了起来。

“你肯定了？”司机说，“这口没白说吧？”

“就会康姆德斯吧，好吗？”我把头探进车里。

“好吧。”克罗姆韦尔口齿不清地说，“我去哪儿都行。”

“他身上带钱了吗？”司机又问。

“他有的是钱。”克伦斯基说，“他是个开银行的。”

“我觉得你们最好有个人跟他一起去。”司机说。

“好啊。”克伦斯基马上跟他太太一起钻进车里。

“嗨！”克罗姆韦尔大声说，“马克思医生怎么办呢？”

“他坐下一辆车来。”克伦斯基说。“他得去打个电话。”

“嗨！”他又朝我喊，“你太太怎么办？”

“她没事。”我说，挥手道别。

回到家以后，我发现了克罗姆韦尔的手提箱，还有从他兜里掉出来的一些零钱。我打开手提箱，看见一叠纸和几份电报。最近的一份电报是财政部发来的，催克罗姆韦尔一定要在午夜打个电话给某人，十万火急。我一边看着那些法律文件，一边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杯酒。我决定替他往华盛顿打个电话。我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个人叫起来。他睡意朦胧地说着话，显然是生气了。我解释说克罗姆韦尔出了点儿意外，明天早晨再给他打电话。“可你是谁？……这是怎么回事？”他不停地重复着。“他早晨再给你打电话。”我又说了一遍，没理他那不停的询问。然后我就挂了电话，撒腿就跑。我知道他会打回来，我怕他叫警察抓我。我绕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了电报局，在那儿我给克罗姆韦尔往康姆德斯饭店发了个电报，我希望克伦斯基已经把他送到了。离开电报局的时候，我意识到克罗姆韦尔可能明天下午才能收到电报。我去了一家咖啡馆，往康姆德斯饭店打了个电话，督促值夜班的服务员一定要记得叫醒克罗姆韦尔，如果电报能及时到的话。“不行就泼他一瓢凉水。”我说，“可是一定要记住让他读电报。这是有关生死的大事情。”

我回了家。莫娜已经来了，正在收拾那片狼藉。

“你们的晚会一定开得不错。”她说。

“是的。”我说。

我看见手提箱躺在那儿，也许他往华盛顿打电话的时候要用这个。“瞧，”我说，“我们最好叫辆车，马上把这个给他送去。这些东西我都看过了。它们可是碰不得，最好别让人知道这些东西在我们这儿。”

“你去吧。”莫娜说，“我累了。”

我又来到街上，正如克伦斯基刚才说的，坐下一辆车赶过去。到了饭店以后，我得知克罗姆韦尔进房间里去了。我坚持让服务员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里，克罗姆韦尔穿着衣服躺在床罩上，四脚朝天，帽子放在一边。我把手提箱放在他怀里，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然后，我让服务员陪我到经理办公室，向那个人解释一下情况，让服务员做证。他看见我把手提箱放在克罗姆韦尔的怀里了。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经理问道，对这种不太一般的做法有点儿心神不安。

“噢。”我说，“综合研究所的哈里?马克思医生，有什么事你早晨给我打电话。克罗姆韦尔先生是我的一个朋友，联邦调查局特工。他有点儿喝多了。我希望你们好好照看他。”

“我当然会的。”夜班经理说，看起来有点儿大惊小怪的，“马克思医生，我们随时可以在办公室找到您，是吗？”

“当然，我全天都在。如果我出去的话，你就问我的秘书罗宾诺维奇小姐，她知道我去哪儿了。现在，我得回去休息了。我九点钟还得去手术室。多谢。晚安！”

旅馆的侍者把我引至旋转门。他显然对我刚才那篇胡言乱语印象颇深。“要出租车吗，先生？”他问。“好的。”我回答，把我在地板上捡起来的零钱都给了他。“非常感谢，医生先生。”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头哈腰地把我引向出租车。

我让司机把车开到泰晤士区。我在那儿下了车，向地铁站走去。刚到售票处，我发现身上一分钱也没剩下。坐出租车把我身上最后一点儿钱也花光了。我走上台阶，站在马路边，琢磨着从哪儿可以弄到买地铁票的钱。我在那儿站着的时俟，一个夜间送电报的从我面前过去。我看了他两次，想看看我是不是认识他。后来，我想起来在格兰特中心的那家电报局。我肯定有认识人在那儿。我走回格兰特中心，一眼就认出，在桌子旁边，千真万确，是我的老朋友迪格斯。“迪格斯，借我五分钱好吗？”我说。“五分钱？”迪格斯说，“嗨，给你一块钱！”我们聊了一会儿，我就又回地铁站了。

那天晚上，一开始的时候，克罗姆韦尔说了好几次“我的朋友伦道夫”。我丝毫也没对他们是好朋友起过疑心，尽管克罗姆韦尔做卡萨报纸的密友实在是太年轻了。我越想克罗姆韦尔这个人就对他印象越好。我决定再去看看他，下一次就我一个人去。我心中暗暗祈祷他别忘了打那个电话。我不知道他得知我翻过他的手提箱之后会怎么看我。

没过几天，我们就又见面了。这次是在莫斯科韦基家。就克罗姆韦尔、莫娜和我。是克罗姆韦尔提议我们再见一面的。他第二天就要去华盛顿了。

这次见面，我所预想的那种不自在都在他和蔼的笑容和热情的握手之中烟消云散了。他一见面就告诉我他对我所做过的事情非常感激。虽然他没直说我做了什么，可是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来他什么都知道。“我一喝起酒来就要出洋相。”他说，脸有点儿红。他现在看起来比我第一次见他。晚上还孩子气。我觉得他一定还不到三十岁。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他究竟是干什么的，我也就比以前更喜欢他那快乐、无忧无虑的样子。他表现得像个毫无牵挂的人。正如一个出身于良好家庭的又聪明又年轻的银行家。他也一直刻意地给人留下这种印象。

莫娜好像在和他谈论文学。和以前一样，他装作和文学方面的东西接触不多。他只不过是个懂点儿金融知识的普普通通的生意人。政治？他可一点儿也不懂。银行里的事就已经够他忙的了，除了偶而公出外，他很少离开家，他的活动范围一般是在华盛顿和纽约。欧洲嘛，嗯，特别想去看看，可那得等到他能负担得起一次真正的休假的时候。

他假装对自己只会说英语感到很惭愧，但是他觉得如果关系硬的话，也可以勉强地混过去。

我倒挺爱听他说这说那的，也没辜负了他对我的信任。甚至对莫娜我也没敢把我知道了关于克罗姆韦尔的事说出来。他好像也知道我这人可信似的。

我们就这样谈啊谈啊，有时候也听主人莫斯科韦基说，喝点儿酒。我听出来他已经跟莫娜说清楚了，那个专栏的事已经不行了。大家都说她于得不错。可是大老板，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说她不适合给赫斯特报工作。

“赫斯特本人怎么样？”我斗胆问道。“他也对这事摇头了吗？”

克罗姆韦尔解释说赫斯特一般很尊重他下属的决定。他告诉我说这一切相当复杂，然而，他觉得有些事可能会发生，可事情还是会有希望的。他回华盛顿以后就会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他这么说只是出于客气。我知道得很清楚，克罗姆韦尔至少两个月之内是不会去华盛顿的。事实上，七八天以后，他会去布彻斯特，他在那儿会以非常流利的当地语言出出入入。

“我下个月去加利福尼亚。到时候我可以在那儿看见赫斯特。”他说，连眼都不眨一下。“我原来出差去过那儿。”

“噢，顺便说一下，”他又说，好像他才想起来似的，“你的朋友克伦斯基医生那人挺怪的……我是说，作为一个外科医生来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说。

“噢，我也不知道……我应该雇他当当铺老板，或者干点儿别的什么。或许他只不过装装样子逗我玩儿。”

“你是说他说过的话吗？他一喝酒就那样。不过，他的确是出类拨萃的??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

“下回再来，我一定得去看看他。”克罗姆韦尔说。“我小儿子的脚先天畸形。也许克伦斯基医生能给看看怎么治。”

“他肯定会的。”我说，忘了别人也把我说成是外科医生。

好像是要试试我，或者就是开个玩笑，克罗姆韦尔又说：“也许你能告诉我一点儿这方面的事情，马克思医生。你不也是干这行的吗？”

“不，不完全是。”我说，“不过，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我们治愈了几个这种病例。那完全视情况而定，要把它解释清楚就太复杂了。”

听到这儿，他明白地笑了。“我懂了。”他说，“可你觉得有希望治好吗？”

“确实是有希望的。”我热情地说。“目前在布彻斯特有一个很出色的外科医生，他的治愈率高达90％。他还有一些我们并不熟悉的特殊治疗方法。我认为那是种电疗法。”

“你是说在布彻斯特吗？那太远了。”

“是的。”我附和道。

“我猜我们还有一瓶葡萄洒吧？”克罗姆韦尔提了个建议。

“如果你坚持要喝的话。”我回答说，“我再喝一点儿就该走了。”

“别走。”他请求我，“我真的很喜欢和你谈话。你知道，有时候你给我的印象更像是写东西的。你不像外科医生。”

“我原来常写点儿东西。”我说，“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干我们这行的，搞文学的时间可不多。”

“就像我们摘银行的，是吗？”克罗姆韦尔说。

“挺像的。”我们俩都好脾气地朝对方笑了起来。

“可也有内科医生写书的。”克罗姆韦尔说，“我指的是小说、戏剧和一些类似的东西。”

“是的。”我说，“好多人都写。斯科尼勒、迈恩、萨姆塞特、曼哈姆……”

“可别小看艾力?弗尔，”克罗姆韦尔说，“刚才莫娜跟我说了好多他的事。写了一部艺术史，或者那方面的东西……是吧，莫娜？”他转向莫娜问他说得对不对。“当然，我从没读过他写的书。我不知道好画和坏画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不在行。”我说，“不过我觉得你看见画，就能知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噢，凭感觉。这就和你能迅速地鉴别伪钞一样。”

“你把我想得太聪明了，马克思医生。当然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是有人习惯地对伪钞很警觉，可我不是干那个的，我们有这方面的专家。”

“那当然。”我说，“可是说真的、莫娜说得挺对……你哪天得读读艾力一弗尔的书。你想一想，他居然利用业余时间写了本了不起的艺术史《给病人看病的时候他还一边在处方上写两笔呢。他还常坐飞机到很远的地方去，比如说于卡坦、西亚姆或者东部岛屿什么的。我怀疑他的领导们根本不知道他去过那些地方。表面上过着那种无聊的生活。他是个优秀的内科医生。可他是个艺术型的人。我真说不出我对他多尊敬。”

“你说到他的时候口气和莫娜一样，”克罗姆韦尔说。”你跟我说你没时间干别的事！”

听到这儿，莫娜插话了。对她来说，我是个多面手，好像干什么事都有时间。

比如说，他怀疑过马克思医生是个训练有素的音乐家，下象棋高手，或者集邮爱好者吗？

克罗姆韦尔断言说他怀疑我在很多方面都挺行的。只是我太谦虚了，不愿意承认，他确信我是个想象力很丰富的人。他很随意地提到他那天晚上注意到了我的手。他觉得从那双手上看得出来我不只会操手术刀。

莫娜用她自己的方式解释了一下他的评论，然后她马上问他是不是会看手相。

“不太会。”克罗姆韦尔说，看起来好像挺惭愧似的。“不过，已经足够把卖肉的和罪犯、药剂师和小提琴家分开。这谁都会，不懂手相的人也会看。”

这时候，我想走了。

“别走。”克罗姆韦尔请求道。

“不，不行了。我必须得走了。”我说，握了握他的手。

“希望我们再见面。”克罗姆韦尔说。“下次记得把你太太带来。她挺可爱的。我对她的印象好极了。”

“真的吗？”我说，脸都红到脖子根儿了。“好吧，再见。祝你旅途愉快。”

听到这话，克罗姆韦尔举了举怀子。我发现他眼里掠过一丝嘲弄。在门口，我遇见了莫斯科韦基。

“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人是谁？”他小声问。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回答说，“你最好去问问莫娜。”

“那么，他不是你的朋友？”

“这也很难说。”我说，“好了，再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恶梦。像一般人那样，梦的开始是我追别人。我沿着一条黑暗的街道追一个又瘦又小的人，在我后边，另一个人追我。在那个人追上我之前，我追上我追的那个人很重要。那个小瘦子和斯皮瓦克一样。我已经追了他一晚上了，从一个地方追到另一个地方，最后，我终于追上他了。我不知道追我的那个人是谁。无论他是谁，我觉得他气息很长，脚程也很快。他让我觉得非常不自在，好像只要他想的话，他随时都可以追上我。因为对斯皮瓦克来说，尽管我只想看见他掉河里淹死，可对我来说，把他抓住是最紧急的。他身上带着些文件，对我至关重要。

追到凸出水面的防波堤时，我终于追上了他，紧紧抓住他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让我万分惊奇的是，他根本不是斯皮瓦克??他是发了疯的谢尔登。他好像没认出我来，大概是因为天黑的缘故吧。他双膝跪下，求我别掐断他的脖子。“我不是波拉克！”我说，一把揪住他的脚把他倒立起来，这时候，追我的那个人赶上来了。那是艾伦?克罗姆韦尔。他把一杆枪放在我手里，命令我朝谢尔登开枪，“来，我告诉你怎么做。”他说，使劲儿拧了谢尔登的胳膊一下，把他拉到他跟前。然后，他把枪口抵在谢尔登的头上。谢尔登像条狗似的呜咽着。我举起枪，顶在他头上。“开枪！”克罗姆韦尔命令道。我扣了下板机，谢尔登的身子弹了一下，像弹簧玩具匣里的玩偶一样，脸朝下倒下了。“干得不错。”克罗姆韦尔说。“现在，我们得快点儿了。我们得在明天一大早赶到华盛顿。”

在火车上，克罗姆韦尔完全变了个人。他现在又变得像我的老朋友乔治?马歇尔了。他连说话都特别像，尽管他当时说的话很没条理。他跟我谈起过去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常常在那个优秀的爱克塞斯剧团扮小丑儿。他朝我眨了眨眼，亮出外衣里面的衣眼，就是信我们那种教的人穿的衣服，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母??FratresSemper（兄弟共济会）。然后，他拍了下我的手，用食指挠我手心，和原来一样。“够了吗？”他说，又朝我圆滑地挤挤眼儿。顺便提一句他的眼睛已经瞪得很大，非常可怕，那双甲状腺肿大的眼睛在他那种圆脸上叽哩骨碌地，像只肿大起来的牡蛎。尽管，他只有挤眼的时候才这样。当他又恢复到他的另一种身份，也就是克罗姆韦尔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就变得很正常了。

“你是谁？”我问。“你是克罗姆韦尔还是马歇尔？”

他把食指放在唇边，像谢尔登一样，发出嘘一嘘的声音。

然后，他像表演口技似的，声音从嘴唇里冒出来。他很快地告诉我，几乎听不见，而且说得越来越快??要跟上他的话我的头都要晕了??他已经在关键时刻把消息泄露给我说，总部的人对我非常满意，所以我将被派往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是的，去东京。我将扮作麦卡度的一个得力助手??是为了搜索一些丢失了的画。“你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又用他那双可怕的、像肿起来的牡蛎眼睛盯着我，掸掸衣服，拍拍我的手，又侥挠我的手心，“你知道，那画花了我们几千美元呢。”说到这儿，他开始讲日语了。令我吃惊的是，我发现我听他讲日语像听英语一样容易。那是个艺术专员，他解释说，那家伙每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他是春宫画专家。我将扮作一个内科医生在横滨见到他。他会穿着海军上将制服，戴一顶滑稽的三角帽。说到这儿，他用胳膊肘使劲推了我一下，嗤嗤地笑着??像日本人一样。“我很抱歉地告诉你，亨利，”他继续说，又变回纽约口音，“他们在你太太身上发现了罪证。是啊，她也给牵连进来了。她被抓的时候。手里还有一大包可卡因呢。”他又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这一次更加不怀好意。“记得上一次我们见面吗？在格里米。你知道，就是他们疏忽了我们的那一次。那次以后，我又玩了几次那种绳梯的把式。”说到这儿，他抓住我的手，对我示意了一下。“现在，听着，亨利，把事办好。……我们下车以后，你就沿着宾西法尼亚大街慢慢走，好像你正在散步。你会碰上三条狗，前两条都不是，第三条会跑到你前面让你拍他。那就是线索。一只手拍它的前爪，另一只手，把手指伸到它舌头底下，你会找到一个麦粒大小的纸团。牵着那条狗，让它给你带路。有人叫你站住的话，你就说一句‘哦哦’！你知道那代表什么。他们哪儿都有间谍，连白宫里都有……现在，听清楚了，亨利，”他开始说得像架缝纫机一样，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你看见总统的时候，就像我们那样拍他的手一下。你挺奇怪的，是吧？不过，我们不管。把它埋在心里吧。亨利，他就是总统。千万别忘了！他会告诉你这个那个的……他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可你别管，听着就行了。别泄露你知道的事情。奥伯斯普里斯克斯韦基在关键时会出现的，你认识他……他已经跟我们一起干了好几年了……”我想让他再说一遍那个名字，可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一会儿也停不住。“我们三分钟之后分手。”他小声说，“我还没告诉你呢。你可是最最重要的，你明白吗？”他捅了我肋骨一下，弄得我很疼。他的声音小得比针尖还细，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清他的话。我的身子痛苦地扭动着，如果把最重要的细节给漏掉了，我该如何是好呢？当然，我记住了那三只狗。条子是用密码写的，我可以在船上把它破解开。坐船的时候，我还得再好好学一下日语。我的发音不太好。“你现在懂了吗？”他说着话，掸掸衣服，拍了我的手一下。“等等，等一下。”我请求道，“最后那部分……”可是他已经走下台阶，消失在人群里了。

我沿着宾西法尼亚大街向前走，做出一副正在散步的样子。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我意识到我现在完全迷惑了，有一阵儿，我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那不是梦。那确确实实是宾西法尼亚大街，一点儿没锗，就在那时，我突然看见一只狗站在路边。我知道那是只假的，因为它被绑在铁栏杆上了。这使我确信我是头脑清醒的。我睁着眼睛，想找一找第二只狗。我没转身，后面有人跟踪我。我很着急，第二只狗也顾不上想了。克罗姆韦尔或者乔治?马歇尔??那两个人也糊涂了??他们没告诉我被人跟踪了怎么办。也许，他说了??当他小声说的时候。我越来越恐慌了。我尽力口想，想回忆我是怎么卷入这笔肮脏的交易中的，可是，我的大脑已经精疲力竭了。

突然，我的心差点儿从胸腔里跳出来。在拐角处的弧光灯下站着一个人，是莫娜。她手里拿着一摞东西，正分发给过路的人。我走到她近前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份，对我使了个眼色，告诉我??“小心点！”??我慢慢地向街对面闲逛过去。那会儿，我手里拿着那份东西连看都没看一眼，在腿上轻轻拍打着，好像那是份报纸。然后，我假装擤鼻涕，我把它塞到另一只手上。擤鼻子的时候，我飞快地看了一眼，读到这些话：“结尾像开关一样圆满，同舟共济。”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可能这是他小声说话的时候，我漏掉的另一细节吧。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准备把那个条子撕成碎片。我每走一百码左右，就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纸片扔掉，每次都有意地听一听追我的人是否停下来把它们都捡起来。

我看见了第二只狗。那是只带轮子的玩具狗，看起来像是被哪个淘气的孩子玩够了扔掉的。为了要证明一下它的确不是真的，我用脚尖轻轻踢了它一下。它一下子就摔碎了，当然，我假装这一切都很自然，又迈开步向前走了。

看见第三只，也就是那只真狗的时候，我离白宫大门口仅几码远。尾随我的那个人这回没法跟了，除非他变成隐形人才能不被我发现。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看见最后一只狗了。那是只身体庞大的新大陆狗，像只小兽一样。它跳着朝我跑过来舔我的手，差点儿把我撞个跟头。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那暖暖的大脑袋。我小心地弯下腰，把一只手伸进它嘴里，探到舌头底下。千真万确、那儿有个小纸团，用银纸包着。正如马歇尔或是克罗姆韦尔说的，它只有麦粒那么大。

我牵着它走，走上了白宫的台阶。所有的警卫都做同一个动作??使劲挤挤眼睛，轻轻地掸掉衣服，在门外的脚垫上蹭鞋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了用红色字母标出的“兄弟共济会”。总统向我走过来，他身穿燕尾服和带条纹的裤子，扣眼里别着朵石竹花。他伸出双手来欢迎我。“噢，查理！”我叫了起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还以为我要见的人……”突然，我记起了乔治?马歇尔的话。“总统先生，”我说，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实在是一种殊荣……”“快进来，快进来，”查理说，抓着我的手，用食指挠了挠我的手心。“我们正等你呢。”

如果他真是总统的话，他可是还和原来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查理是我们那个俱乐部里最不爱说话的。因为他不爱说话，让人觉得他挺聪明似的，我们就讽刺他，选他作我们俱乐部里的总统。他家住在街对面的公寓里，我们都挺喜欢他，可从来不能跟他很要好??因为他总是令人费解地沉默。有一天，他失踪了，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我们当中谁也没从他那儿得到过信儿，他好像从地球表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他把我让进他的书房。他可是美国总统啊！

“坐吧，”查理说，“随便点儿。”他拿出一盒雪茄。

我只能坐在那儿瞪圆眼傻看着，他和原来一模一样，连燕尾眼和条纹裤都一样。他那茶褐色的头发也一如往昔地梳个中分式。指甲也照例精心修剪过，还是原来的那个查理啊。乌夹下面，也还戴着薛西斯协会的老标志，兄弟共济会。

“你知道，亨利，”他开始说了，语调柔和，抑扬顿挫，“我保留自己身世秘密的原因。”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还在找我、”“（我知道，他指的是他的妻子，他不能离婚，因为他是天主教徒。）“是她策划的这一切。你也许知道……”他跟我圆滑地挤挤眼，就像乔治?马歇尔那样。

说到这儿，他开始转着手指头，像在玩一个小球。一开始我没注意，可是后来他叉重复了好几遍那个动作。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了。

“噢，那东西……”

听到这儿，他举起一个手指头，放到嘴唇上，几乎听不见地“嘘??嘘??”了一声。

我把那个小纸团从我马甲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它。查理不停地很严肃地点点头，但没出声儿。我把那张条子递给他看，他又很快递了回来。我仔细地读了读，然后，我把它递过去。他迅速把它给烧了，条子是用日语写的。经翻译，意思是：“我们坚决与联邦结盟，结局会和开始一样。”

电话铃响了，查理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接电话。最后，他说：“马上请他进来。”

“奥伯斯普里斯克斯韦基马上就到，他和你一起去横滨。”

我刚想让他再解释清楚一点儿，他突然把椅子转向我，把一张相片递到我眼前。

“你认识她，是吗？”他又把食指压在嘴唇上。

“下次你再见到她，就是在东京了，也许是在内庭。”说到这儿，他打开他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贴着金色标签的糖果企，就是我和莫娜卖过的那种。他小心地打开盒子，给我看里边的东西：一份情人卡，一束看起来像莫娜的头发，一把象牙柄小匕首和一枚结婚戒指。我看着这些东西，查理盖上盒盖，又把它放回到抽屉里。然后，他朝我挤挤眼，掸掸他的衣眼，说了声“俄亥俄”！我也跟着说了句：“俄亥俄！”

突然，他又把椅子转了过来，递过来一张相片。这次换了另一个人，不是莫娜，而是一个和她很相像的人，无法看出是男是女。留披肩发，像个印第安人。有一张神秘的、引人注目的脸，使人联想起堕落天使。我觉得很不自在，我正看着，查理把像片翻了过来。在相片的另一面是莫娜，打扮得像个日本妇女，头发也像日本女人那样梳起来。她的眼睛向上斜看，眼影涂得很重，让人觉得她的眼睛上裂了两道缝。他又把相片翻过来倒过去的，如此这般，几次三番。屋里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我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这时，一名随从进来说奥伯斯普里斯克斯韦基到了。他念起那名字来倒像是要奥伯斯葵花籽似的。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像一阵风似的进来了，他径直向查理走过去，嘴里称他为“总统先生”，接着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用的是波兰语。他根本没注意到我，幸亏他没注意我，因为我差点儿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把他真正的名字叫出来了。我正想着，事情的进展很顺利。这时候，我的者朋友斯塔苏，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突然不说话了。

“这是谁？”他草率无礼地问道，指了指我这边。

“好好看看，”查理说，挤挤眼，先是朝我，然后朝斯塔苏。

“噢，是你呀。”斯塔苏说，勉强向我伸出手。“他怎么也参与进来了？”他对总统说。

“那得由你来定。”查理温和地说。

“哼。”斯塔苏咕哝着。“他从来什么事也干不好，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这我们都知道。”查理平静地说，“不过，这都一样。”他接了下按钮，一个随从进来了。“格里斯沃德，把他们送到机场；用我的车。”他站起身来和我们握了握手，他的举止跟他的身份完全一致。我觉得他的确是我们伟大共和国的总统，除此之外，他还很机敏，能力也很强。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同舟共济！”我们转过身，完全是副军人派头，重复了一遍：“同舟共济！”

飞机上没灯，机舱里也没有。有一阵儿，我们谁都没说话。最后，斯塔苏说了一串波兰话打破了沉默，它听起来很熟悉，可我除了潘和潘尼这两个词之外什么也听不懂。

“说英语吧。”我请求道，“你知道我不会说波兰语。”

“试试看，”他说，“你会想起来的，你说一遍，别像个哑巴似的，波兰语是世界上最容易学的语言。瞧，就这样……”他开始发出咝咝的声音，“现在，打个喷嚏！好。从喉头发出咕噜声，好。”他把舌头卷起来，像地毯那样，“咽一下！好。你看看……这没什么嘛。基本原理就是有六个元音，十二个辅音和五个双元音。如果你没把握的话，就吐口唾味或者吹声口哨。别把嘴张得太大，吸口气，舌尖顶住嘴唇。就这样，说话快一点，越快越好。把声音抬起来一点，好像你要唱歌似的，就这样。现在，发腭音。喉间发出咕噜声，好！你学会了。现在跟我说，别结结巴巴的：Ochigkishyi seiecsuhy plaifuejticko eicjcyciu！太棒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早饭做好了！”

我对自己很满意。我们又学了几句，比如说：“午饭准备好了，”“水开了，”“今天刮大风，”“把火点着，”等等。我很快就会了。斯塔苏是对的，我只稍微费了点劲儿，单词就一个个从我的舌尖上蹦出来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用波兰语问。

“Izn Yotzxkiueoeumasysi．”他说。

这个饲我仿佛也有印象。一种陌生的语言，波兰语。它代表了一种意思，甚至人真的不得不用舌头来表演杂技。这是种很好的练习，它使舌头变得更灵活。说了一两个小时波兰语之后，我又想起来我要学日语这事了。

“你到那儿以后干什么？”

“Drnzybyisi nttituhy kidjeueycmayi．”斯塔苏说。用我们本国语说，它表示“别着急”。

然后，他又说，用一种我已经忘记了的脏话，“少说话，多观察，等命令。”

在这段时间里。他丝毫未提及过去。没提我们在德里格斯大道的童年时代和他那好脾气的、总给我们买冰激淋吃的姑姑。她总爱说点什么??用波兰语，就是那种话??好像她正唱歌似的。斯塔苏一点儿也没变。还是和原来一样爱绷着脸，爱跟别人做对，性格乖僻，对人很倨傲。小时候，我对他又惧又怕，特别是他发脾气的时候。他是个十足的恶棍。他常常拿把刀子或匕首很快向我冲过来。他唯一对我好的一次是他姑姑让他去买泡菜那回。我们常在路上偷吃一点儿。那味道可真不错，是原汁原味的泡菜。波兰人都非常爱吃。一种是泡菜，还有炸香蕉片，那香蕉片又软又甜。

我们着陆了，大概是在横滨吧。我什么也看不清，整个机场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突然。我发现飞机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跌坐在黑暗之中。斯塔苏不见了。我轻轻地叫了他几声，却没人答应。一种恐怖感紧紧地攫住我。我开始流汗了。

下了飞机之后，两个日本人向我跑过来。“俄亥俄！俄亥俄！”他们喊着。“俄亥俄！”我重复一遍。我们坐上人力车，向市中心去了。很显然，城里没电??只有到处悬挂的纸灯笼，好像在过什么节。房子都是竹子的，干净而清爽。人行道上铺设着木头砖，我们不时穿过一座座小木桥，好像人们在老式电影里见过的那样。

我们进入麦卡度宫殿区时，天刚刚破晓。

我想我本该发抖的，可这次我很平静，镇静自若，准备对付一切突发事变。“麦卡度可能有我另一个老朋友。”我想，对我自己的聪明颇觉满意。

我们下了车，停在一扇漆得火红的门前，换上木履和和眼，拜了几次，就等着门打开。

最后，那扇大门悄无声息、令人难以察觉地打开了。我身处一间环形房子中，屋里挂着旗子，上面镶嵌着珍珠宝石。屋子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佛像。佛像脸上呈现出端庄而又神圣的表情。他身上有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安详，我心中顿时充满了神圣感。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令人出神的静寂之中。

一个女人从一个隐蔽的拱廊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礼服，手里托着一件圣器，她向佛像走过去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她随着一种古怪丽音调又不和谐的音乐和一种由木头、石头和铁器敲击出来的演奏声向前舞着。从每个门口，都有舞者走过来、他们的脸隐藏在一个个可怕的面具后面。他们在佛像周围围成一个圆圈，然后又聚成扇形，并发出了神秘的声音。突然，他们都没了，我一个人在房子里，独自面对一个酷似公牛的庞然大物。那东西蜷曲在一只铁的祭坛上，那祭坛看起来倒像个煎锅。我现在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公牛，而是个半人半牛的怪物。它的一只眼睛安静地闭着，另一只眼睛却死死盯着你，尽管显得毫无敌意。突然，那只大眼睛开始向我挤了挤，羞答答的，还很轻桃，就像在城里那些贫民区路灯下徘徊的女人。它挤着眼睛的时候，身子更蜷了，仿佛准备要进烤炉了似的。然后，它闭上那只大眼，装作睡着了的样子。它还时不时地动一动它那挤得很滑稽的大眼睛。

我踮着脚尖，偷偷地慢慢向那可怕的怪物走过去。离那个像只平底锅的祭坛只有几英尺远的时候，我突然恐怖地发现有几簇小火苗正舔着它的底。那怪物好像动了动，挺惬意似的。它又把那只大眼睛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那表情看起来很可笑。

我又朝前挪了挪，现在我能感受到那些小火苗散发出的热量来了。我甚至闻到了皮肉被烧焦之后发出的焦臭味。我吓得呆若木鸡，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脸上汗如雨下。

那怪物突然跳了起来，前腿直立，后腿支撑着身体。我惊惧地发现它长着三个脑袋。所有的六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住我。我呆住了，只是盯着它烧焦的那部分，那里脱落下来，露出一层象牙般又白又沿的皮。现在，它的头也开始变白了，只有它的三只鼻子和三张嘴还是红的。眼圈是蓝的，是那种钻蓝色。每个额头上都有只黑星，一闪一闪的，像真的垦星一样。

那怪物还是用两条后腿支住地，开始唱了起来，头使劲儿向上抬着，振着鬃毛，骨碌碌地转动着六只可怕的眼睛。

“天哪！”我用波兰语咕哝了一句，好像马上就要晕倒了。

那支歌我越听越熟悉。那只怪物以一种超自然的能力，迅捷地从一个音域转换到另一个音域，从一个调子转到另一个调子，最后变成了那首清晰而准确无误的《星条旗永不落》。它一边唱着国歌，半人半牛怪物的美丽的皮肤由白转红，又变成蓝色。额头上的黑星星也变成金色了，它们像信号灯似的闪着。

我的脑子跟不上这些令我手足无措的变化，好像变成了一片空白。也许，我已经晕过去了。无论如何，我知道接下来那半人半牛怪物就消失了，和那个祭坛一起。在那面漂亮的紫红色旗子上，亮起了紫红色和白色，上面镶嵌的宝石像火红色的星星似的一闪一闪，一个体态妖饶的裸体女子跳起了肚皮舞。她的肚脐眼儿有美元硬币那么大，涂成胭脂红色。她披着波斯人的头巾，带着手镯和脚镯。我在哪儿都可以一眼把她认出来，无论是光着身子还是穿着衣服。她那长长的金发，她那狂乱的野性的眼睛和她那充满肉感的嘴都在准确无误地告诉我她不是别人，正是海伦?瑞丽。如果她不是占有欲那么强的话，她如今早就该和遗弃了她的查理一起住进白宫，当上国家第一夫人了。

我几乎没有时间再回想过去了。她和我一起被塞进一架飞机，她全身一丝不挂，浑身散发着汗味和香水味。我们又启程了??毫无疑问，是回华盛顿去。我主动把我的和服让给她，她一把推开。谢天谢地。她觉得还挺舒服的。她就坐在我对面，膝盖顶住下巴，两腿不知羞耻地叉开，抽上一只烟。我不知道总统??也就是查理看见她这个样子会怎么说。他总说她是个淫荡而又不怀好意的婊子。好了，不管怎样，我干得不错。我正把她带回华盛顿，这一点是最重要的。毫无疑问，他，查理，想离婚，尽管这只有教皇本人才能批准。

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保持着她那不要脸的姿势，盯着我看，还送着媚眼儿。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太过分了，我只好闭上眼睛。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们已经踏上白宫的台阶了。一圈警卫围着我们往里走，以掩盖总统夫人赤裸的身子。我跟在她后面，以极大的兴趣看着她缓缓地扭着屁股。如果我不知道她是谁的话，我一定会把她当作一个在明斯基跳肚皮舞的。

白宫的门打开以后，我大吃一惊。它已经不再是我被我们伟大的共和国总统接见的那幢房子了。那是在乔治?马歇尔的家里。一只摇摇晃晃的桌子从屋子的一头伸到另一头。每个桌边都立着一个又大又重的烛台。十一个人环桌而坐，每人手里都拿着个杯子，他们使我想起杜柳德夫人做的蜡人。无须再说，他们是我们原来“兄弟共济会”集团的成员。那把空椅子显然是为我准备的。

在桌子的一头坐着我们原来的总统，查理，在桌子的另一头坐着现任总统乔治?马歇尔。在一个手势的示意下，他们都严肃地站了起来，杯子高举着，一齐大声说：“好啊！亨利！好啊！”一边说着，他们向我们扑过来，抓住海伦的胳膊和腿，把她掀翻在桌上。查理抓住我的手，热情地一再说：“干得好，亨利，干得好！”我依次跟他们握手，对每个人都用老办法示意了一下??用食指挠手心。他们还都是老样子??我说“老样子”是因为，除了热情亲切的问候以外，他们还是那么做作，那么木呆呆的。不过，能看见他们确实挺好的。像过去一样，我想着。贝克尔，带着他的提琴盒子；乔治?吉福特和原来一样畏手畏脚的，从鼻子里哼着说话；史迪夫?希尔身材高大，粗声粗气的，总想让自己显得重要点儿；伍德罗夫、麦克格利高尔、阿尔?博格、格里姆、奥托?坎斯特和弗兰克?卡罗尔。看见弗兰克?卡罗尔我真高兴极了。他的眼睛是淡紫色的，长着浓密的眼睫毛，像女孩的眼睛似的。他说话又轻又柔，用眼睛说话比用嘴说话还多。像他这种人，要么就做舞男，要么就是神父。

是乔治?马歇尔把我们带回现实之中。他用小木槌敲着桌子。“现在开始开会！”他又用力敲了一下，我们鱼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圆圈很完整，首尾相接。兄弟联盟，不屈不挠。这一切多清楚！每个人的扣子上面都用金色字母刻着同舟共济。一切都是老样子，乔治?马歇尔的妈妈从厨房里小跑着出出进进，手里是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我不自觉地盯住她宽宽的脊背。

这次聚会只有一件令人不开心的事。就是查理?瑞丽，查理的妻子，那时候，她站在桌子中央，还是那么不要脸，嘴里叼着烟，等着别人让她开口。可是，更令我奇怪不安的是谁也不理她。我朝查理那边望去，看看他怎么办。他好像连丝毫不快的感觉也没有，无动于衷地，举止跟他当美国总统时没什么两样。

乔治?马歇尔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宣读会议记录之前，”他说，“我想向各位介绍一位我们俱乐部的新成员。她是我们这儿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会员。如果我必须坦白的话，我可以说她是一位真正的女士。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认识她，不管怎么样，我知道查理肯定认识。”他迅速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想笑一笑，可很快就往别处望去了。“这次会议很重要。我希望诸位明白这一点。亨利刚从东京打了个来回??在此我还不想说他干什么去了，在这次会议结束之前，顺便提一句，这次会议是秘密召开的，我想让诸位把我们为他准备好的小小的奖状拿出来。他出色地完成了一件很危险的使命。……现在，在我们讨论下周六晚上在吉福特家举行的啤酒晚会之前，我想先请这位女士（说到这儿，他会意地朝她看了一眼，笑了笑）露一手儿。我猜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那就是著名的库茨。她是为麦卡度准备的??不过，她可以给我们表演一下。你们注意一下，她什么也没穿，一丝不挂。在她开始之前，我想提醒诸位??我希望你们看的时候要正派体面。我和亨利安排了这场表演，是为了提高大家对俱乐部活动的兴趣。上几次会议让人感到非常失望，我们真正的俱乐部精神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次会议是特地为重新找回我们兄弟以前的那种精神而开的……”

说到这儿，他用小木槌连破三下，厨房里的录音机开始唱起了圣路易丝?布鲁斯。“每个人都快乐吗？”他轻声问。“好吧，海伦开始吧！记住，别不好意思！”

烛台被抬到靠墙的柜子上，只有两支蜡烛没熄灭。海伦开始以古代人的方式又扭又摆的。在另一面墙上，她的动作被夸张地映了出来。她跳的是一种日本式肚皮舞，有人也许会说，她从孩提时代就开始学了。她身上的每块肌肉都任她控制，甚至她脸上的肌肉她也可以用非凡的技巧调动起来。我们十二个人中没有一个人动一动，我们坐在那儿，身如木雕，眼睛随着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转着，我们知道，那每一个动作都有其自己的意义。舞跳完了，乔治?吉福特倒在椅子上昏了过去。海伦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进了厨房。乔治?马歇尔使劲地用小木槌敲着桌子。“把他拉到走廊上去，”他命令道，“把他的头浸到水桶里。快！”这话引起了一片抱怨和咆哮。“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乔治?马歇尔大声说。“这只是个开始，把衬衫穿好，马上会有人给你治的。顺便说一下，谁的肌肉还在痉挛，可以说一声到外面去喝点儿什么。”

只有乔治和我没站起身来，别人都退了出来。

“你瞧我们遇到困难了。”乔治?马歇尔以一种极端绝望的口气说。“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没用，我要解散俱乐部，我想在会议记录里合法地写进去。”

“上帝！”我请求道，“别那么做！毕竟，他们只是人啊。”

“这就是我们失误的地方。”乔治?马歇尔说，“他们都很精，他们应该知道得更清楚。上一次，我们连法定人数都没到。”

“你那句‘他们应该知道得更清楚’是什么意思？”

“外交礼仪要求你不能动，他们有九个人肌肉痉挛，第十个人晕了过去，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是不是有点儿太狠了？”

“我必须如此，亨利。我们不能老是惯着他们。”

“都一样，我觉得……”

“听着，亨利，”他开始说话速度加快，声音压得越来越低。“除了查理之外，没人知道你到东京干什么去了。你干得不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只不过是我往他们眼里揉进去的一颗小沙子。会议结束之后，查理、你和我带着海伦再去好好地乐一乐。我可不想让他们失去控制，要不，他们会把她弄死的。”他狡黠地朝我挤挤眼……“让她好好洗一洗……加点儿明矾……你知道……我母亲正给她按摩呢。看！”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样东西。“看见了吗？”那是一个充满了水的巨大的橡胶阴茎。他捏了捏。“明白了吗？那是为查理准备的，什么也别说，这可是个新闻。做总统真没劲，他有一年多没干那事了。这里的水足够了。”他下流地晃了晃那个橡胶阴茎……“足够让她把小便从耳朵、眼睛和鼻子里流出来了。”

“这挺有趣的，亨利。我母亲见过一次，不过，她不会说出去的。我告诉过你一次，你可得记住。”

然后，他又说了些让我目瞪口呆的事。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乔治?马歇尔。“听着，亨利，”他说，“就在你那条街上，那个印度人喜欢看女人弯下腰以后垂下来的乳房和大腿。”

他又朝我挤挤眼睛，吓了我一大跳。“你懂了吗？亨利？正如我刚才说的，那股旧的推动力已不再处处存在了。我们得去寻找新的血液，你和我也交往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不可能再以同样的热情来玩那些过时的把戏了。战争一开始，我就要去参加炮兵。”

“什么战争，乔治？”

他回答说：“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打仗嘛。”

这时候，另外几个人都回来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憔悴、如此精疲力竭的人。“他是对的，”我想，“我们得去寻找新鲜血液了。”

他们很安静地各回原位坐好，头像枯萎的花似的耷拉下来。有几个人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她妈的这帮人真够丢人现眼的。

小木槌又敲了几下，会议继续进行。“那些清醒过来的人注意！”乔治?马歇尔用一种严厉而又断然的口气说，“你们曾经称你们自己为‘沉思者’。你们聚在一起，建立了一个属于你们的领地，著名的薛西斯协会。你们现在已经不够格再做这个社团的成员了。你们已经蜕化变质了，过一会儿，我将举手表决一下，解散这个组织。可是，首先，我有事要和原总统查理说一说。”说到这儿，他不怀好意地用小木槌敲了几下桌子。“你头脑是清醒的吗？你这只可怜的癞蛤蟆，我正和你说话呢。坐直了！把扣子扣好！现在，听着……考虑到你任职期间人民对你的反响，我将把你送回白宫再任职四年，如果你被选上的话。会议一结束，我就让你穿上你的燕尾服和条纹裤，然后快滚！说话留神点儿，没人把你当傻子。你降职了，被开除了，你丧失了你的信誉。”说到这儿，他向我转过头来。“怎么样，亨利？都是照上帝的意思办的。”他压低声音，又飞快地说了起来，”这都是为了你，一个特别的……男人从不会改变他的最后目标。它或早或晚都会回到无知无觉的状态。”他说着，站起身来，拉着我。我们进了厨房，迎面吹来一阵烟幕。“亨利，我刚才说过，我们让他们吃一惊。”说着，他煽了煽烟。在厨房桌子的另一头坐着莫娜和那个我在相片上见过的长发神秘人物。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太太和她的朋友。”

“海伦在哪儿？”

“回东京了。她俩是代替品。”他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圆滑地挤了下眼睛。

“克罗姆韦尔一会儿就来。”他说，“你可得谢谢他。”

莫娜和她的情人正忙着打纸牌，连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她们好像玩得挺欢的，那个蓄长发的陌生人是双重关节，她留着漂亮的小胡子，结实的乳房，穿着紫罗兰色裤子，梳着两条金色大辫子。指尖长得很怪，她俩过一会儿就用针刺一下对方。

“不错的一对儿，”我评论着，“她们是从海玛贝特来的吧？”

“把这留给克罗姆韦尔，”乔治?马歇尔说，“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话音未落，门上有人敲了一下。

“他来了。”乔治?马歇尔说，“他总是很准时。”

门悄声地开了。进来了一个头上裹着血迹斑斑的绷带的人，这根本不是克罗姆韦尔，’而是疯子谢尔登。我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谢尔登正坐在桌子旁边玩牌呢。他已经把绷带拆下来了，血从他后脑勺的一个小黑洞往外一滴一滴地淌着，从他雪白的衬衣领子流到背上。

我觉得我又要晕过去了。可是乔治?马歇尔感觉到了我的狼狈样子，迅速从他西装背心口袋里掏出个小玻璃塞，把它塞进枪洞里，血不流了。谢尔登开始高兴地吹着口哨。那是首波兰摇篮曲。他时不时地跺着地板打拍子，他还常哼几个音节，那么轻柔，好像他是个怀里抱着婴儿的妈妈似的。他又吹口哨又呼歌之后，又开始唱犹太圣歌，前后摇着脑袋，用假声悲哀地唱着，呜咽着，哭泣着，祈祷着。他还用令人惊愕的男低音有力地唱着。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他像着了魔似的。突然，他变了个样子，赋予他的声音以金属般的音色，好像他的肺是用金属做成的似的。他现在是用印地语在唱、醉醺醺的调子里充满了血淋淋的誓言和猥亵的诅咒。“Die Hutzulies，farbrent Soln sei wern…… Die Merder， geharget soln sei wern…… Die Gozlonem，unzinden soln sei sich……”他的声音越唱越高，尖锐刺耳。“Fonie?ganef，a miese meshine of sei！”一边唱着，还一边尖叫着，唾沫四溅。他站起身来，开始像个伊斯兰教托体僧那样转起圈来。“Cossaken！Cossaken！”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跺着脚，一股鲜血从嘴里流了出来。他的动作稍微慢了下来，把手伸进裤子后面的兜里，拿出一把象牙柄小刀。现在，他越转越快，嘴里还不停地尖叫着“Cossaken！Hutzulies！GO－zlonem！Merder！Fonie?Ganef！”他不断地拿小刀刺自己，刺在胳膊上、腿上、肚子上、眼睛上、鼻子上、耳朵上、嘴里，直至他全身血肉模糊。突然，他停了下来，卡住那两个女人的喉咙，使劲儿把她们的头撞在一起，一次又一次，好像她俩的头只不过是两只椰子而已。接着，他解开衬衣扣子，举起警笛，使劲吹了起来，那声音把墙上的灰都震了下来。听到这声音，爱克塞斯剧团的另外十个人涌向门口。他们正要穿过门洞的时候，谢尔登一把抓起手枪，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射倒了，嘴里还兀自尖叫着……只有乔治和我还活着，还在喘气儿。我都吓瘫了，一步也挪不动。我们站在那儿，背靠着墙，心想：这下该轮到我们了。谢尔登跨过地上的尸体，好像它们只不过是伐倒的木头似的。他慢慢朝我们走过来，举着枪，用左手解着裤子扣子。“你们这群讨厌的狗！”他用波兰语说着，“这是你们祈祷的最后机会了。在我把尿撒到你们头上的时候，赶快祈祷吧！但愿我尿出来的血会灼烂你们的心！现在，叫你们的教皇、你们的圣母玛丽亚吧！叫那个骗子耶稣基督吧！你们早该发臭了，该死的异教徒！放你妈的屁吧！”他那血红的尿浇在我们身上，像硫酸一样灼伤了我们的皮肤。他刚一尿完，就砰地朝乔治?马歇尔放了一枪，尸体像一堆粪似的倒在了地上。

我举起双手，大声叫，“停！”，但是谢尔登已经开了枪。我倒向地上的时候，开始像马一样嘶叫起来。我看见他抬起了脚，接着他朝我脸上踢了一脚。我翻了个身，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这只不过是个梦而已。

第07章

我能够摆脱那场恶梦的影响，那是几天以后的事。尽管我什么也未告诉莫娜，可是，从某种神秘的角度来说，她已受到了影响。我们处于难以名状的沉闷与沮丧之中。我希望看到谢尔登露面，梦中早已见到他，可是，我们既看不到他人，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接着，我们收到他给奥玛拉寄来的名信片，告诉我们他在阿什维尔附近，那儿很繁华，还说，待一切都安顿妥当之后，他就立马通知我们去。

在无限沮丧的情绪中，莫娜在一个叫蓝鹦鹉的破山村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她从一个新的崇拜者托尼?莫利尔那儿了解到，那个叫密尔沃基的百万富翁不久会来到这个小镇。

“托尼?莫利尔是谁？”我问。

“是一个卡通画家，他曾是德国骑兵部队的军官。他是一个真正的才子。”她回答说。

“别在乎后来的。”我说。我仍然处于忧郁中。要能引起我对其新的崇拜者中的一个家伙的兴趣就不是我了。我情绪低落，我宁愿这个样子呆到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就连文力?弗尔对我来说也是多余的。除了饥肠辘辘外，我没法把精力集中在别的事儿上。

毫无疑问，我得去找找我的朋友。当我心情不好时，我很少去看别人，甚至是好朋友。

我自己去淘金的几个想法源于我的低劣的道德。仅仅因为五块钱，与我有联系的最后一个人路德?格林也切断了我的财路。想想他差点儿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我也没有想缠着他的意思，但是，突然在地铁站碰见他，我想，也许偶然还能沾点儿光。我出的错在于不该在他没完没了的高谈阔论中间打断他。他一直在跟我说，他通过学习基督教义而取得了巨大成功（作为保险公司的行销员）。

他一直把我看作无神论者，但是他现在非常高兴，因为他可以用基督伦理方面的实际证据来说服我了。由于极度的厌烦和固执，我只是冷漠地听了一会儿，没有吱声，但是好几次都想朝他的脸笑。快到站时，我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问他可否借给我五块钱。我的要求准使他非常生气，因为他已怒不可遏了。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对着他的脸笑了起来。我立刻想到他会抽我的脸，因为他面无血色，像铅一样，嘴唇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扭在一起。他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他最终获得了成功，我就很自然地把他看作是一所慈善机构？是的，圣经上说：“问，它就会给你，敲门，它就会为你开门。”但是，并不能就此得出结论，人们会放弃工作而沿街乞讨。他说，“上帝会照顾我，因为我会照顾我自己。我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但是，我并不是乞求主把钱塞进我的口袋里，而是祈祷主保佑我的工作！”这当口，他缓和了语气，说，“你似乎并不理解，让我来解释给你听，其实真的很简单……”

我告诉他说，我对他的解释不感兴趣，我所在乎的是??他是否愿意借给我五块钱？

“亨利，如果你是这种态度，我当然不会借给你。你首先得学会把你自己与主的仁慈联系在一起。”

“滚你的蛋！”我说。

“亨利，你已经陷入罪孽与无知的苦难之中。”为了安慰我，他使劲拽住我的胳膊。我把他甩开了。我们沿着街道走着，彼此都缄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语调极尽温和：“我知道忏悔很难，我自己也是有罪的人，但是，我与意志与力量搏斗，亨利，我最终得到了上帝的指引。上帝告诉我怎样祈祷，我就怎样祈祷，我日日夜夜地祈祷，甚至与客户交谈时我也祈祷。上帝对我的祈祷给予回答。就这样，出于宽容与仁慈，上帝饶恕了我，使我浪子回头。亨利，你看，去年我仅仅挣了一千五百块，今年，今年还未完，我已挣了一万块，这就是证据，亨利。就是一个无神论者也无法抗拒这种逻辑！”

尽管我忍俊不禁，我还是听着，心里想，我随他说教，没准儿，我还能借到十块钱而不是五块钱。

“亨利，你不会挨饿的，是吧？”他突然问道，“因为如果你挨饿，我们就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弄点儿吃的。也许这就是上帝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方法。”

我告诉他，我还不会落到饿倒在大街上的地步。我的意思只是一种可能性。

路德用一种习惯性的敏感口气说，“这就好，你所需要的不只是食物，而更需要精神食粮。一个人如果有了精神食粮，他就不需要普通食物了。请记住，上帝每天总是提供充足的东西给我们，即使是有罪的人也一样。他观察麻雀……你早已忘记了这些教义，对不对？??我知道你父母把你送到星期日学校去……他们使你接受良好的教育。上帝自始至终在照看你，亨利……”

“上帝，”我在问自己，“这到底要持续多久？”

“也许你还记得圣保罗的使徒书？”他还在说，由于我给了他一个没表情的表情，他就从上衣的胸部口袋里费劲地掏出一本老掉了牙的《旧约全书》。他停下来，开始翻这本破玩艺儿。

“不必再麻烦你把它从我的记忆里挖出来啦，”我说，“我得赶回家啦。”

“那就好，”他说，“我们与上帝同在。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能比《圣经》里的玑珠之言更重要了。记住，亨利，上帝是我们的最大安慰者。”

“但是，倘使上帝不回答祈祷者的乞求，那怎么办呢？”我问。我问的目的并不是想得到他的回答，而是打消他再去找圣保罗的《使徒书》的积极性。

“上帝总是回答那些寻求上帝帮助的人的。”路德说，“也许是第一次不回答，抑或第二次也不回答，但是，终究会回答的。有时候，上帝首先要试探一下，看看是否值得回答。他要对我们的爱心有把握，对我们的忠贞有把握，对我们的虔诚有把握。如果我们需要的东西只需乞求一下就掉到我们的衣兜里，那岂不是太简单了？现在会这么简单吗？”

“我不知道，”我说，“为什么不这么简单呢？上帝能做所有的事情，不是吗？”

“总是合情合理的，亨利。总是根据我们的优点。不是上帝惩罚我们，而是我们自己惩罚自己。上帝的心总是向那些渴盼他出现的人开放，但这必须是真正的需要，在上帝给予他的爱心之前，这个人必定是失望的。”

“对的，我现在已经非常失望。说实话，路德，我现在非常缺钱。如果一两天之内不发生奇迹，我们将被赶出房子。”

奇怪，路德居然对这一条最后的消息无动于衷。看起来他与上帝的方式配合得再好不过了，像因为没钱付房租而被赶出房子这样的小事是不足挂齿的。也许这是上帝希望的方式，也许这是一件好事的准备。“这有什么关系呢，亨利？”他热烈地说，“如果在你生活的地方只有你才能找到上帝，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可以像在家里一样容易地在街上找到上帝。上帝会用他赐福的翅膀庇护你。他观察到的无家可归者与有家可居者一样多，他的视线总关注着我们。不，亨利，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回家祈祷，直到他为你指出出路。有时候一个变化会给我们研益。有时我们太舒服了，以至于忘了我们现在所享受的福祉从何滚滚而来。今天晚上就向上帝祈祷吧，跪着，诚心诚意地祈祷。求他给你一份用自己的双手劳作的工作，求他让你来服侍他，记住这一点。人们说，服侍上帝，就是按他的命令去做。那就是我不懈地做的??现在我已经发现了光明。上帝也充分地回报我，就如我先前给你讲的一样……”

“但是，路德，你得注意，如果上帝真是如此慷慨地照顾你，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么你就不会只和我分享上帝所赐的那一丁点儿回报了？不论怎么说，五美元绝不是什么可观的东西。”

“我很可能会那样做的??如果我认为是一件正确的事情的话，但是你现在已在上帝的掌心里，他会照顾你的。”

“如果你借给我五美元，这与上帝的计划有什么冲突呢？”我坚持说，都有点恼火了。

“我们是无法知晓上帝的方法的，也许你明天早上就会得到一份他赐予的工作。”路德严肃地说。

“但是我并不想要一份工作，让它见鬼去吧！我有自己的工作，我所急需的只是五美元，仅此而已！”

“五美元也可以由上帝提供。”路德说，“但是你必须有诚心，没有诚心，你所拥有的那一点东西也会被上帝收回。”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抗议道，“什么狗屁东西都没有，你懂吗？上帝从我这儿什么都拿不去，因为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你明白了吗？”

“他可以夺去你的健康、你的妻子；可以使你失去行动的能力，你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他如果这样做，那他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混蛋！”

“上帝让约伯受尽痛苦，你自然不应该忘记这一点。他也帮助莱热尔路斯从死人中重返人世。上帝给予，上帝也收回。”

“这真像是骗人的鬼把戏！”

“因为你现在还被无知和病狂迷住了心窍。”路德说，“上帝为我们每个人提供了不同的教训，你得学习谦恭。”

“如果我有一点空闲时间，我可能会学习上帝为我准备的这个教训。不过，一个脊背都已经断了的人如何学习谦恭？”

路德干脆就对这最后一句话不予理睬。在把他的《旧约全书》放回贴身口袋的时候，他突然掏出几张保险公司的文件，然后都快扔到我脸上了。

“什么？”我几乎惊呼起来，“你不会说要卖一份保险单给我吧？”

“当然不是现在，”路德说，然后又抓住我的手臂试图平息我的激动。“不是现在，亨利，但可能是一个月以后。上帝创造奇迹是以其神秘的方式进行的。从今以后的一个月之内，你说不定就已经坐在世界的顶端了。谁说得准呢？如果你手里拥有这些保险单中的一份，你就可以从保险公司那儿借钱，这可以令你省去许多尴尬。”

我一下子离开了他。当我已经走到大街的另一边的时候，他还伸着手站在那儿，好像是被固定在那儿一样。我向他扫去离别的一眼，吐出一口厌恶的口水。

“你这个傻蛋！”我心里想，“你和你的圣灵都见鬼去吧！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没良心的狗杂种。祈祷？我打赌我会祈祷的。我要祈求有一天，你们要为一分钱爬着求人；我要祈求你们的手腕和膝盖都要磨破，你们得用肚子爬着走。你们的双眼变得模糊，并且充满污垢。”

我回到家里时，屋里是黑的，莫娜没在。我陷在那张大椅子里，进入了不快的沉思之中，在台灯的柔光之下，屋子比过去好看得多了。即使是摆得乱糟糟的桌子，也让我觉得愉快。很显然，这儿有过一段长时间的中断。稿子扔得到处都是，书也没合上，前次读到哪儿就是哪儿，字典则放在书架的最上一层。

当我坐在那儿时，我意识到整个屋子都浸透了我的精神。我只属于这儿，而不属于别的任何地方，我若是以屋主、家长的方式行事是很愚蠢的，我应该是一个在家里写作的人，我只该写作，不该做别的事。上苍的意志已经照顾我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不永远继续下去。我对事务性的东西操心越少，事情反而越顺利。这些东西侵入世界只使我远离了人类。

自从与克罗姆韦尔渡过那个奇妙之夜后，我一行字都没有写。我一坐到写字台前，我就开始无聊地玩那些稿纸。我最后写的那部分文字正是克罗姆韦尔来的那天写的。这张纸现在平放在我面前，我很快读完了它。

对我来说，这段文字如果用在报纸上是很好的，尤其地好，甚至太好了。我把它放在一边，开始细读起一部中篇小说，这小说还没写完，书名是《一个未来派作家的日记》。我已经读过一些片断，直到《尤尔润克》。我自己的语句不但给了我一个好感觉，甚至深深感动了我。我本应该有一个好情绪把它好好写完的。

我一张手稿一张手稿地扫过，只能读几行。最后，我翻到了我的笔记。这些笔记就像我刚把它们记下时那样新鲜和有启发性，其中的一些我已经利用过，但仍然很有吸引力，我想换一个新鲜的视角重新把它们写成小说。我发掘得越深，我越激情满怀，就像一种复杂而巨大的情感已在我体内翻滚。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搁在一边，点上一支烟，让自己陷入美妙的幻想中。我想描写的这些去年秋季的岁月已经自己浮现了出来。就像椰汁从椰壳里慢慢流出。我与此无关，自有别人负责。我几乎成了一个接收站，接到之后又传送给浪漫的幻想。

另一天，大概是这件事以后二十年，我突然想起一个名字叫让?保尔?雷切特的话，他准确地描述了我当时的感受。当时我不认识他是多么的遗憾呀！下边是他所见的：

“从来没有像让?保尔先生这样让我感动过，他坐在他的桌边，通过他的书，他腐蚀了我，改变了我。现在，我自己热情迸发。”

我的幻想被一阵温柔的敲门声打断。“请进！”我说道，没有从座椅上起身。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台连费罗先生，那个房东，进来了。

“晚上好，米勒先生，”他跟我打招呼，用那种南方人所贯有的平静、轻松的方式。“我希望没有打搅你。”

“根本没有，我正在做梦呢。”我回答他。我示意他坐下之后，有一段合情合理的缄默，之后我才问他找我有何贵干？

他慈祥地朝我微笑了一下，把他的椅子朝我拉近了一点儿，然后带着真诚的善意说：“看起来你刚才深深沉浸在工作里了，真不幸，我不应该在这样一个时候打搅你的。”

“台连费罗先生，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在工作，见到你我真的感到很高兴，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去拜访你，你一定觉得这很奇怪……”

“米勒先生，”他打断我，“我想现在是我们谈谈的时候了。我知道你除了工作以外还有很多操心的事。也许你忘了你从上次付房租到现在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于作家来说……”

这是个如此有风度、如此替别人着想连我都无法在他面前装假的人。我记不起我们欠他的房租到底几个月了。我钦佩台连费罗先生的是他无论如何不会让我们下不了台。如果有他来敲我们的门这样的事出现，那只是为了问我是不是需要什么东西。因此，我是怀着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向他彻底投降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几分钟之后，我和他紧挨着坐在我们为奥玛拉买的吊床上，他用双臂搂着我的肩膀，用温和轻柔的语调跟我解释，就像我是他的小兄弟一样，他说他知道我是一个好人，我从来没有故意要拖欠他的房租如此长的时间（我得知共拖欠了五个月了，但是迟早有一天，我不得不遵守社会的约束）。

“但是，台连费罗先生，你能不能考虑再宽容我们几天的时间……”

“孩子，”他说，轻轻抚着我的肩，“你需要的不是时间而是清醒。如果我是你，今天晚上我就会和米勒太太商量，看能不能找到与自己的收入相称的一个住处。我并不是蛮不讲理地催你。仔细找找……不用谎……找到自己喜欢的住处，然后搬走。你看如何？”

我几乎泪流满面了。“你太好了！你当然是对的。我一定会找到一个住处并且很快搬走。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的体贴和照顾，我想我真是一个梦想家，真没想到从上次付房租到现在已经过那么长时间了。”

“你当然是没有想到，”台连费罗先生说，“我知道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不过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那个，”我说，“即使还没来得及付清你的房租我们就得迁走，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一定会一笔笔地全部付清。”

“米勒先生，如果你的处境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自然会非常高兴地接受你的许诺，但是现在要求你这样就太过分了。如果你能在下月一号前找到另外一个地方，我将十分满意，我们把没付的房租给忘了，怎么样？”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看着他，眼睛湿润了。我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许诺说我们会按时搬走。

当他起身离去时，他说：“别为此过份失望。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欢这个地方。我希望你能在这儿写出好作品。希望有一天能读到你的大作！”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希望你能像朋友一样经常想到我们。”

我们又一次握手，当他离去之后，我轻轻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朝屋里看了一会儿。我感觉良好，好像刚刚经过一次成功的手术。正如麻醉之后轻微的昏眩。莫娜会怎样处理这件事我不知道。我已经觉得呼吸畅快了起来。我似乎已经看到生活在穷人之中的景象，那是我的命。又回到了地球。太好了。我来回走动，冲过摇晃不定的门，在后边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昂首阔步。最后出于高雅情趣，我朝沾满灰尘的玻璃窗扫去一眼，在丝绸质玫瑰色的挂毯上擦擦手，在很光滑的地板上滑上几步，在大镜子里顾影自盼。我对自己露齿而笑，说了又说：“好，太好了！”

几分钟之后，我为自己泡好一壶茶，做好一块厚厚的、多汁的三明治。我又坐回到书桌旁，把腿搁在矮脚凳上，拿起一卷艾利?弗尔的书漫不经心地翻开……“当一个民族没有割脖子也没有烧房子，也没有被饥荒和屠杀夺去大批人口时，它就只有了一个功能??建造并且装磺皇宫，让宫墙厚得足以保护国王，他的妻妾、卫士、奴隶??两千到三千人，让骄阳、入侵也许还有暴乱无法得逞。围绕着宏伟的中心宫殿的，是覆盖着或平或圆的屋顶的房间，这是一派沙漠苍穹的景象。一旦伊斯兰教重新唤醒了它，东方的精灵会重新发现它。比它更高的是?望台，同时又作为庙宇金字塔形的塔楼，其阶梯被涂成红、白、蓝、褐、黑、银、金色，透过狂风扬起的尘土，很远就可以看见它在闪闪发光。尤其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些游牧民族看到在灰黯的沙漠边缘的背景下，这些建筑一动不动地、明暗有序地在发光，一定会因害怕而撤退。这是上帝的住所。这上帝的住所与由于地下的烈火和太阳的照耀而深深烙上各种鲜艳强烈色彩的伊朗高原由牛身或狮身的令人恐惧的怪兽看守。这些怪兽来回走着……”

在离这儿几个街区远的地方，我们找到了一间装备简陋的屋子。这间屋子处在一个叙利亚人聚居的安静的街区里，在一座楼的后部。出租房子的这位妇女是一个来自新科合特的蓝鼻子女人，是一个老妓女，每次我看到她都让我颤抖。我们的这个街区装上了所有可以想象得到的东西：洗漱盆、炊炉、暖气、大碗橱、老式衣柜、附加床、木板条摇椅、木板条扶手椅、缝纫机、马鬃毛沙发，一个上面装满只值几分钱的小玩艺儿的书架，一只空鸟笼。我怀疑在我们到来之前这个女人一直住在这间屋子里。

说得好玩一点儿，这间屋里笼罩着一种痴呆的气氛。

能够弥补不足的，是我的后门出去就有一个花园。这个由高高的砖墙围起来的花园是长方形的，它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在《彼得?伊贝斯森》里所描写的花园。无论如何，这是一个让人做梦的地方。夏季才开始，在傍晚，我可以拖出一把扶手椅，坐在花园里读读书。我刚发现了阿特尔?威格纳尔的书，正在一本接一本地贪婪地读。读完几页之后，我就会陷入梦幻里去。花园里的一切都诱人进入梦幻：轻柔、温馨的空气，昆虫的鸣叫，鸟儿慵懒的飞动，树叶瑟瑟，隔壁花园外路人的低语。

在这里可以找到幽居独处的一段宁静时光。

正是在这个时期，有一天，出于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偶尔遇到了我的老朋友斯坦利。福斯威斯?斯坦利开始有规律地到我家作客，常由他的两个男孩陪着，两个男孩，一个五岁，另一个七岁。他深爱他的孩子们，为孩子们的言行举止深感骄傲。从斯坦利那儿得知，我的女儿没有上私立学校，而且他告诉我，他的小儿子，那个也叫斯坦利的小子，对我的女儿很看不起。后边这一条，他是乐滋滋地告诉我的，并且还说我女儿总是草木皆兵。至于他们如何相处，我得从他口里打听明白。他向我保证说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说这话的口气意味着不大妙。可怜的老梅拉妮还拖着瘸腿拄着拐杖在医院里干苦活，晚上又受她的静脉曲张病的折磨。她和莫德的不合正处在最激烈的时候。莫德当然还在给别人上钢琴课。

正如斯坦利总结的，我不再去看望她们。她们已经对我不抱希望，认为我没有希望了，不负责任。只有梅拉妮表面上还说我几句好话，不过梅拉妮又是一个行动不便的傻瓜（斯坦利是一个敏锐、圆滑的家伙）。

“你能不能私下告诉我没有人在家的时间？”我求他，“我想看看那地方怎么样了。我想看看孩子们的玩具，至少。”

斯坦利没觉到这个请求有何高明之处，但是答应考虑一下。

然后他很快加上几句话“你最好还是忘记她们。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为了你自己，请别放弃，接着走下去吧！”

他大概已经感觉到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因为每次他来我这儿都带来一些食物，他妻子做的“精美”的大杂烩的残羹剩菜、肉汤、炖菜、布丁、火腿。正是我们所需要的美餐。说实话，我们都巴望他的来访了。

我并没有发现斯坦利有什么显著的变化，但是我注意到他更勤奋了。他告诉我他晚上在下纽约的一家大印刷公司工作。时不时，从家里琐事中一找到一点儿时间，他就试图写点儿东西，但是他发现太多的家庭琐事让他无法集中精力，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兴趣在孩子而不在写作。他希望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一旦他们年龄到了，他就送他们上大学，更重要的是……他发现没法写作，他就读书。时不时，他随身带一本让他着迷的书。一般来说，这些书大多是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作家的作品。无论我们谈论的是哪本书，不管世界局势怎样，也不管革命正在逼近，一触即发，我们的谈话总是以约瑟夫?肯润德而结束。如果不是肯润德，就是柯南道尔、弗朗兹。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对这些作家感兴趣了，肯润德让我烦，但是当斯坦利对这些作家大唱赞歌时，我会情不自禁地被他引入歧途。斯坦利绝不是一个批评家，就像我们过去常坐在厨房熊熊燃烧的壁炉边交谈一样，他有一套谈论他所崇拜的作家的方法，他最后能感染我。他有讲不完的奇闻轶事。他讲的故事充满幽默和讽刺，内心的情怀却是浸满温柔，无边的、跳动的温柔，几乎令人窒息。他的这种温柔，却常常被他抑制，转化成了他的仇恨、残忍、报复心理。这是他很少向他人暴露的他的人性的另一方面，总的来说，他是一个粗鲁、尖酸、乖戾的人。几句话，几个动作，他就可以摧毁任何野心。甚至他静处的时候，他身上流出的气味也是具有腐蚀性的。

尽管这样，和我谈话时，他变软化了。出于一些非常奇怪的原因，他在我身上看到一种可以改变自我的东西。只有看到我自己觉得被打败了，我自己觉得处境很悲惨，他才会觉得高兴、觉得自己有了魅力，会挂念别人。这时，我们俩就成兄弟了，他也就可以放松、扩展、照耀自己了。他喜欢认为我们都是不幸的人，他不是早就预言过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没用的，我绝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也成不了一个作家吗？我为什么要坚持？我为什么不像他一样接受一份平凡的工作，安顿下来接受自己的命运？很显然，这样幸灾乐祸地看待我让他觉得心里好受。自始至终，他总是用他的方式提醒我，我只是跟他一样的来自纽约十四区的一个小子，当然得跟路易?比罗沙、哈利、马丁、爱迪、高爱乐、阿尔夫、贝恰尔这些失败者一样，一事无成。我们事先就已经被谴责了，他认为，我没有坐牢也没有成为瘾君子，对此已经应该感恩不尽了。我有一个和睦、受人尊敬的家已是万幸。

只会这样，我已是命中注定。

他接着说个不停，但嗓音已渐弱下去了。他说话的声音里已有了一种沉思的成分，带上了一丝怀乡的色彩。尽管他说得再好，很明显，他只能回忆起我们在十四区的生活和伙伴。他谈起了我们共同的朋友，好像花了毕生的精力去研究了每个朋友。这些朋友在性格、气质上各不相同，但是他用自己的模仿形容了每个人，这每一个人都带上了他无中生有加上去的恶习。依斯坦利看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跳出这个十四区的希望。对其他人来说，可能还有漏洞可钻，但是没有一个漏洞是属于十四区的那些家伙们的。我们处于危险之中，永远。就是这个事实，这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我们重温往日朋友的亲密。他似乎也肯定，十四区的朋友们与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的人一样聪明。那些诗人、国王、外交官、学者们所拥有的素质，他们也都有，并且，十四区的朋友们已经证明了他们在各自的层次和方式上表现了这些才能。约翰尼?保尔不是很有王者气象吗？他难道不是一个未来的查理大帝吗？他的武士精神、宽容精神和忠诚以及忍耐力，难道不正是撒了的特征吗？一谈到我们从九岁或十岁之后就没有见过面的约翰尼?保尔，他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会互相问。到底怎么样了，没人知道。或者出于自己的选择，或者是由于命运，保尔一直隐姓埋名。他一定是在芸芸众生中默默地生活，为芸芸众生播洒他帝王般的热情。这对斯坦利来说已经足够了。对我也一样，真的。奇怪的是，每次提到约翰尼?保尔，我们都会热泪盈眶。难道他真是对我们那么珍贵和亲密吗??或者说岁月已经证明了他的重要性了？总而言之，一旦记忆中出现保尔，他就成了善和希望的象征。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只要是保尔拥有的东西，或者只要是他提供的东西，都是不朽的，自从孩提时代我们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成年之后，我们对此已深信不疑……莫娜呢，起初的时候根本不信任斯坦利，斯坦利刚来的时候她还很不自在，随着斯坦利每次成功的来访，她也变得越来越对他热情起来。我们谈话中所涉及的过去我们所住地方的邻居、伙伴、新奇粗野的游戏及儿时的看法对她来说是陌生而新鲜有趣的。她时而会提醒斯坦利，说她是波兰籍或是罗马尼亚籍，或是威尼斯籍，总而言之，是“喀尔巴阡山脉中心”人，而斯坦利对她的提议不屑一顾。他心里想，像莫娜这些连一句波兰语都不会讲的人只能理所当然地是这个世界的“异乡人”。此外，按斯坦利的脾气，莫娜有点儿油腔滑调了。出于给我面子，斯坦利没有反驳莫娜，但是他脸上不快的表情足以说明这一点。怀疑和鄙视是斯坦利最易流露的表情，斯坦利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轻视一切。当他脸上鄙视的表情稍有控制和减轻时，这鄙视之情便集中到了他的鼻子上。他有一只大而纤细的鼻子，鼻孔发亮，使得他在波兰人中很卓尔不群。无论他表示怀疑、鄙视还是反感，都从这个器官最先表达出来。他的嘴表达的是苦涩，眼睛表达的则是不移的残酷。他的双眼不大，有玛瑙的颜色；双眼长得很开。当他在讥讽时，双眼在闪烁，就像冰冷、遥远的星星；当他发怒时，双眼则像箭头落在毒汁里。

莫娜在场时，让斯坦利尤其觉得尴尬和不自在的是莫娜的口齿清楚、反应敏捷、聪明过人。这可不是他希望在女性身上看到的品质。这样看来，他选择了一个傻子、智力低下的女人做妻子可不是偶然的，这个女人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无知和尴尬，要疯疯傻傻地自言自语，或是不安地窃笑。说实话，斯坦利对待妻子就像对待一件东西。她只是一个奴隶，也许，过去斯坦利是真爱自己的妻子的，那也是用与众不同的方式，但是，他与妻子处得很自然，他知道如何对待妻子的缺点和不足。

斯坦利是一个如此奇怪的家伙，就像是尖锐矛盾的结合物。但是他很少做一样事??提问题。如果他提问了，这些问题必是直截了当的，必须直接了当地给予回答。他这看似谨慎的做法，不是由于他的机智圆滑，而是狂妄。他想当然地认为我会告诉他要发生的所有重要事情，他更希望我自愿告诉他信息，而不是他从我身上挤出。深知他的处世哲学，我认为让他理解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没有指望的，如果我告诉他我喜欢偷东西，他会不加思索地信以为真。如果我说我是一个假冒伪劣制造商，他会皱皱眉，也表示同意，但是如果告诉他我们的行动不合常规就会让他不快和困惑不解。

一只怪鸟，这个波兰人！他所表现出的唯一温柔就是在他讲他那些怪怪的故事时。在饭桌上，如果他要了一块面包，就像是脸上挨了一巴掌。他是一个故意粗鲁丽无礼的人，看到别人局促不安使他高兴不已。

同时，斯坦利又有点儿不自觉的羞涩。如果莫娜坐在他对面并且跷起二郎腿，他会移开目光。如果他在场的时候莫娜在化妆打扮，他就会装作没看见。莫娜的美丽让他神经过敏，也让他感到怀疑。像莫娜这样聪明漂亮的女人嫁了像我这样的一个家伙，在他看来，实在是有点儿不可思议。他当然知道我是在哪儿、怎样认识莫娜的。斯坦利不时会跟我提起这件事，一般是很随便地提及。每次莫娜谈起她在波兰或维也纳的童年，斯坦利都会专心致志地盯着我，我猜他可能是希望我能加进去一些遗忘了的细节，以使莫娜的故事更加美丽迷人。唯一让他感到不足的是，他经常会发表怪论，说他怀疑莫娜是不是真的出生在波兰。如果说莫娜是个犹太人，那他就绝不会怀疑。他私下认为，莫娜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美国人，但作为女人来说，她又是一个不平常的美国人。他对莫娜的发音无法不感到震惊，因为她发音时压根儿就没有任何地方口音。她是怎么学会讲这样一口地道纯正的英语的？他也许会问。我为什么那么确信不疑涉及到莫娜的任何一件事？他会说：“我了解你，你是个浪漫主义者，你更喜欢把这说得神秘一些。”他说的没错。他又说，“而我，我希望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不是遮遮掩掩的。别跟我捉迷藏了。”是的，这是斯坦利的风格，他曾对《神秘》中的主人公海尔?纳吉尔如此衷情。在厨房的火炉旁，我们曾对哈姆森谜一般的面目做过多么热烈的讨论。为了创造出这样一个主人公，斯坦利即使付出他的右臂，也会在所不惜的。他不仅沉浸于海尔?纳吉尔的神秘，还深深倾倒于他的幽默、戏谑、机智，但他最欣赏的还是男主人公的矛盾性格。在他所爱的女人身边，海尔?纳吉尔无可救药，他是一个受虐狂；他残忍却又多情，易受伤害，这些性格特点让他变得不同寻常。“我告诉你吧，亨利，哈姆森可是一个大师。”他会这样说。对康拉德、巴尔扎克、柯南道尔、弗朗兹、莫泊桑、洛蒂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读完《农夫们》之后，对雷蒙也是如是评价的（当然，欣赏的理由各自不同）。对于我所赞同的某件事，即使全世界的人（除他之外）都会一致同意我的观点，他也绝不会同意我的观点。一个真正的文学大师，照斯坦利的观点，必须跟上边所提到的那几位一样才行。这位大师必须是再现“旧世界”，他得温和、细腻，必须有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他必须有巳臻完美的风格，必须精干地组织情节、塑造人物、制造环境；必须拥有世界和人文方面广博的知识。这样，照他的观点，我永远成不了一个能讲出一个好故事的作家。即使在他素来认为是一个出色的编故事者的作家舍伍德?安德森身上，他也发现了不少严重的不足。按斯坦利的观点，安德森的风格未免太过于新潮，太过于粗糙。当他读到《鸡蛋的胜利》一书时，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憎恶地承认了这一事实。不管怎样，他确实不由自主地笑过。之后，他又激动地谈到了吉诺姆，当然啦，对一个波兰人来说，这是一个奇怪的笨蛋。照斯坦利看来，最有趣的事莫过于写了《一艘小船上的三个男人》这本书。在波兰作家里，没有一个能跟他媲美。至于保罗的作品则很少有有趣的。“如果保罗称什么东西好玩，”斯坦利说，“他的意思是说他觉得这个东西很奇怪。保罗太忧郁，无法欣赏闹剧。”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一定会说出“滑稽”这个词。“滑稽”这个词是斯坦利最喜欢用的词，它表达不同的意思。“滑稽”意味着斯坦利喜欢大肆渲染的“杰出”、“独一无二”。如果他说一个作家很“滑稽”，他是在给这个作家很高的赞誉。果戈里，就是其中的一个。另一方面，他也会说萧伯纳也是一个“滑稽”的作家。或者说斯泰贝尔格，甚至梅特林克。

一只可笑的鸟，斯坦利。滑稽，不是吗？

就如我所述，这样的交谈经常在小花园里举行。如果我有钱，我会为他准备几瓶啤酒。他只喜欢喝伏特加和啤酒。时不时，我们也让一个从二层楼窗户里伸出头来的一个叙利亚人邻居加入我们的谈话。他们是很友善的民族，叙利亚女人长得惊心动魄地美丽。莫娜长有深黑色的短发，以至于这些叙利亚人刚一见面时误把她认为也是叙利亚人呢。我们很快发现，我们的房东对叙利亚人抱有深深的偏见，认为他们代表地球上的渣滓。首先，他们是黑皮肤，其次，他们说的语言没有人能听得懂。她干脆明确地告诉我们，说我们对叙利亚人的关注吓着她了。她相信我们还足够理智，不会邀请叙利亚人到我们街区。总而言之，说白了就是她经营的这家旅店还相当“体面”。

我记下了她的提示，尽可能的。也许，我们有一天需要一种宽容，我心里想。我像打发一个极少有人喜欢的、有怪癖的老巫婆一样打发走了她。我甚至还提醒莫娜在我们外出时要注意锁好门，只要她朝我的手稿上看一眼，我们就完蛋了。

我们搬到这儿几个星期后的一天，莫娜告诉我她又邂逅了托尼?莫利尔。他和密尔沃基这个百万富翁正一起东游西逛呢。表面上看，托尼很愿意帮助莫娜。他坦白说他正在他的朋友身上使劲，让他开出一张数额颇大的支票??可能是一千多块美兀！

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一笔钱。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有一个大的改观，也可以出去见见世面了。也许我们会去和奥玛拉在一起。奥玛拉不断地从阳光明媚的南方给我们寄明信片，说那儿生活如何如何容易。无论如何，我们就不再会在纽约城的这个小角落里呆下去了。

是莫娜急于要改变一下生活环境。我不再努力写作让她深感不安。说实话，我都几乎让她相信，只要她再继续过双重生活，我就什么也不会去做（既然我让她深感不安，我就强调她让我过于担心她）。就如我所说，她并没有完全被说服。她知道事情更麻烦了，按她幼稚、天真的想法，改变这种处境的唯一办法是改变生活环境。

有一天，托尼?莫利尔打来一个电话，通知莫娜一切就序了。她要到泰晤士广场见他们中的两个人。广场上会有一辆中巴在那儿等她。在一家旅馆里好好吃一顿之后，那张支票就会出现（这张支票上的金额是七百五十，而不是一千）。

莫娜离开之后，我随手抓起一本书《智慧和命运》。我已经好些年没有读梅特林克的书了：这情形就像是重新品尝一份过去没能细细品尝过的食物。将近子夜的时候，我觉得有点疲倦和不适，于是就出去溜了一圈。在经过一家商店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橱窗里堆满了野营和运动器材。这让我想到步行穿过南方，背着帆布包，我们可以先搭便车到弗吉尼亚海岸，然后再步行，走完全程。我看到了早就想穿上的那一双长简靴，这个到南方去的念头让我如此入迷，我突然觉得饿了，饿得像只熊。我于是朝乔氏饭店走去，这家饭店在波罗夫厅大街上。在饭店里，我要了一份洋葱嫩牛排。我边吃并浮想连翩。一两天之后，我们就要离开这个污浊的城市，在星光下安睡，跋涉小溪、爬山。我们畅快地流汗、喘气、歌唱。用一大杯咖啡，我送下一大块家庭自制苹果馅饼（是在深底盘子里做的），这时我还没从幻想中回过神来。我准备剔剔牙齿之后就向家的方向走。在付款的地方，我看到排列在那儿等待顾客挑选的香烟。我选了一包“罗密欧与朱丽叶”牌的，一口咬下过漉嘴并吐了出去。

我回到家里大概已经是午夜两点钟。我脱下衣服之后就钻进被里，睁大两眼躺在床上，想听到莫娜回来的脚步声。黎明的时候，我睡着了。

莫娜步履轻盈地回来的时候，已是八点三十。她一点儿都不累，莫娜没想着上床睡觉，而是忙着做早点：烟熏猪肉、鸡蛋、咖啡以及她在回家路上顺路买来的小烧饼。我却一直躺在床上直到最后一分钟。

“你到底他妈的跑哪儿去了！”我尽量咆哮起来。我知道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她神采飞扬的神色不可置疑地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先吃早点吧。”她求我，“这故事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你搞到支票了吗??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她把支票朝我眼前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到百货商店里订购了许多东西，到第二天，这些东西会发送到我家。当然在这之前，支票也将兑换成现金。但是第二天，我们没有能把支票兑现。我们定购的那些衣物自然又退回了商店，我们很失望，于是把支票交给一家银行，那就是说至少得等几天后才能取到现款。

这期间，莫娜和我们的蓝鼻子女房东吵了一架。事情好像是这样发生的：莫娜与邻居那个漂亮的叙利亚女人正在交谈时，女房东冲进花园，大声辱骂那个叙利亚女人，莫娜觉得被侮辱了，也骂了那个老娼妇，这个老女人自然也不甘示弱，极尽其辱骂人的才能，骂莫娜也是叙利亚人，是个婊子，诸如此类的话。最后，吵架差点儿发展为一场拔头发比赛。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就得滚出这屋子。我们本来就想离开这间屋子，得知这个消息并没感到不快。唯一让我思忖了一下的是如何对付这个老婊子！给她点苦头吃吃！

是斯坦利想出了一个办法。既然我们是合情合理地迁出，那为什么不在还她房子之前，给她的房子留下一点君王的色彩呢？“好极了！”但我又问，“那怎么办呢？”他早已想出一个简单的办法。他告诉我：与通常一样，迁出前的最后一天，他要把他的两个孩子带来，让这两小家伙带上蕃茄酱瓶子、芥末、捕苍蝇纸、墨水、面粉，带上一切干坏事的家伙。“让他们干想干的任何事，那会如何呢？小家伙们破坏欲极强。”

我自己也认为这是一个妙计。“到时我要助他们一臂之力。说到干坏事，我自己可是一个破坏欲极强的日尔曼蛮子！”

第二天，我们正在为这一场惊奇战役做准备时，我们接到了银行来的通知，说我们要求兑现的支票无效。接着，我急急火火地给托尼?莫利尔和密尔沃基??这个百万富翁打电话。我们的百万富翁销声匿迹了，似乎是大地吞没了他。相反，我们倒成了这场骗局的牺牲品。我朝自己大笑了一通，尽管心里很焦急。

问题是现在怎么办呢？

我们把这个倒霉的消息告诉给了斯坦利。他冷静地考虑之后说为什么不到他的住处去暂住几日呢？他可以把床垫铺在会客室的地板上??当然是给我们睡。他们可从来不在地板上睡觉，至于食物，他向我们保证我们饿不着。

“但你睡哪儿呢？至少你怎么睡？”我问。

“就在弹簧上。”他说。

“那你老婆呢？”

“她不会介意的，我们曾在光地板上睡过。”

然后他接着说：“不管怎么说，这只是暂时的。你会找到工作的，然后你就会找到自己的住处的。”

“太好了。”我紧握他的手。

“把你的东西打点一下吧，”斯坦利说，“你们随身要带什么东西？”

“两只箱子外加一台打字机就足够了。”

“那你们赶快行动吧，我要让我的两个小家伙开始行动了。”说着，他就把马鬃毛沙发推倒，抵在门上，这样就没有人能进来了。他们带着复仇的情绪开始行动，不出十分钟，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凡是可以涂抹上的家什都抹上了蕃茄酱、醋、芥米、面粉、鸡蛋。椅子被贴上了捕苍蝇纸。垃圾箱被推倒在地板上，他们用脚后跟拼命地践踏。最精彩的应该是用墨水干的。他们把墨水涂在墙上。洒在地毯上、泼在镜子上。手纸呢，则被他们做成献给已经涂得乌七八糟的家具的花圈。

斯坦利和我呢。则站在饭桌上，用蕃茄酱、面粉、芥末搅在一起制成的浆糊在天花板上大画特画呢。床单和被子被我们用剪刀和小刀剪碎。那只马鬃毛沙发被用面包刀开了几个大口子，在马桶坐处则涂上了变质的蜂蜜和柠檬果酱。所有能够翻个底朝天的东西、所有能破坏的东西、所有能肢解的东西都无一例外地被掀个底朝天，被破坏、被肢解。这一切都是在不发出声响的狂热中完成的。最后的一小点破坏工作，我留给了小家伙们去完成。这是对神圣的《圣经》的践踏，两个小家伙先把《圣经》浸在浴缸里，然后用污秽的药膏涂抹在上面，最后干脆一大把一大把地撕扯，在房里乱扔撕下的纸页。撕剩下的圣书，我们把它塞进挂在烛台上的鸟笼里。烛台已经被我们折成无法辨认的形状。我们已没有时间去为孩子们洗手，于是就用床单擦。他们快活得神采飞扬，多伟大的功绩！他们兴许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最后一个行动结束之后，我们商议了一会儿。让两个孩子坐在他的膝盖上之后，他严肃地告诉他俩怎么办。两个小家伙得首先从后门出口离开，他俩必须轻松、若无其事地走到前门，一旦到了大街上就加快脚步，然后尽快跑到街道拐角处等我们。至于我和斯坦利，我们得见见蓝鼻子老女房东，把房子钥匙交还她，高高兴兴和她道别。她得费不少气力才能推开房门，然后就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这时，我们已经和两个小家伙会合，并且跳上出租车溜之大吉了。

一切按计划进行。老女房东没有露面，我和斯坦利各提一只箱子，莫娜提打字机。在街道拐角处，孩子们在等我们。非常顺利，搭上一辆出租车，我们朝斯坦利家开去。

我原本想，如果斯坦利的妻子知道了他的孩子们于了什么，一定会有点儿困惑不解，但事实不是这样，她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闹剧。她为他们能有这样一个假日而感到高兴。她唯一抱怨的是他们弄脏了衣服，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凉肉、烟熏香肠、干酪、啤酒和饼干。一讲起我们早上的杰作，我们真是笑破肚子！

“你现在知道了波兰人能干什么，”斯坦利说，“一谈到搞破坏，我们可没有个限度。波兰人真是野蛮，比俄罗斯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当他们屠杀的时候，他们会欢笑；当他们折磨人时也会歇斯底里地狂笑。那是波兰人给你的幽默！”

“他们多情的时候，”我接着说，“他们会给你他们最后的一件衬衣??或者是他们床上的床垫。”

幸运的是已是夏日，尽管只有一张床单和斯坦利的大衣做被子，也不觉得冷。虽已是穷困潦倒，地方倒也干净。没有两只盘子是相像的；所有的刀、叉、汤匙、小物品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铁路上套房的标准形式总是这样的：三间一间连一间的屋子，全是黑的。套房里没有热水。没有浴缸，也没有淋浴。我们于是只有在厨房的洗碗池里轮流洗澡。在做饭时，莫娜想助索菲??斯坦利的妻子一臂之力，但索菲不答应。我们每天能做的就是卷卷铺盖然后睡地板，时不时我们也洗洗碟子。

对于处于暂时性失败的我们来说，情况还不是很糟糕的。邻居很令人失望：我们往的是破烂不堪的地方，只有少数几家体面人家。最糟糕的是斯坦利在白天睡觉，一然而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他吃得很节俭，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无法离开的一样东西就是香烟。不时，他也自己卷烟抽：这是他在福特?奥格素普戍边时就养成了习惯。

我们不能从斯坦利那儿要的一样东西就是现金。他妻子每天只给他十美分的车费，每天去上班，他都带上许多用报纸包着的三明治。每周二起，所有的东西都是用信用卡买的。这真是令人失望的程序，但是斯坦利按这个程序行事已经好几年了。我不相信他曾希望事情会是个别的什么样子。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就这样吃饭，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就这样解决……每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和莫娜就各自出去，然后晚上按时回来吃晚饭。我们给别人的印象是我们都在找工作，莫娜集中精力募集一小笔钱以使我们渡过难关；我则漫无目的到处游荡，参观图书馆、艺术馆或者看一场我还付得起钱的电影。我们俩谁都没有一丁点儿兴趣找工作，我们彼此之间都从没有提到这个话题。

起初，莫娜每天从外面回来都给孩子们带来一些东西，斯坦利夫妇看了很高兴。莫娜认为，不空着手回来是非常重要的，除了我们急切需要的饭食，莫娜经常带回一些稀有的美食，斯坦利和他妻子从来没有尝过。孩子们因为常能得到糖果和点心，于是他们干脆每天晚上躺在门前等莫娜回来。这样很是愉快了一段时间。许多的香烟、精美的糕点、各式各样犹太及俄罗斯式面包、腌汁、沙丁鱼、金枪鱼、橄榄油、蕃汁、烟熏牡蛎、烟熏鲑鱼、鱼子酱、青鱼、菠萝、草莓、蟹肉、俄式水果蛋糕等等不一而足，莫娜都带回来过。莫娜假装说这些都是朋友送的礼物。她没敢说浪费了钱去买这些奢侈的东西。索菲对此当然感到迷惑不解，她从来没见到过食品柜里装满了这么多东西。显然，她可以受用，无限地受用这么多的好东西，孩子们跟她一样。

但斯坦利不一样，他想到的是一旦这些东西都没有了会怎样。一旦我们离开了他家他们怎么办？孩子们已经被宠坏了；妻子会希望出现他本人力不能及的奇迹。于是，他开始憎恨我们这种奢侈的方式。一天，他打开食品柜，拿下几个瓶瓶罐罐，里面装的都是美味，说要拿它们去换钱，说有一个欠了很长时间的帐单要去付。第二天，他把我拉到一边，坦白地告诉我，要我让妻子停止给孩子们带回糖果和糕点。他的神色越来越不快，也许是睡在弹簧上让他感到累了，也许是他感觉到我们没有努力去找工作。

形式明显是哈姆森式的了，但斯坦利没有心情欣赏这一点。在饭桌上，我们很少说话。孩子们像是被吓着了，索菲呢，如果她的“主”或者说“主人”同意，才敢说话。时不时，如果车费不够了，便由莫娜垫出钱。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被直截了当地问莫娜手里为什么总是有钱。索菲自然不会提问题。莫娜的一言一行，表面上看来，莫娜已是她心目中的女神。

当我躺在床上不能入睡时，我常想，一旦索菲被允许尾随着莫娜去看莫娜奇怪的行为，她会是什么反应？让我们假设有一天，莫娜和一个只剩一条腿的二战退伍老兵有一个约会，这个老兵的名字叫罗斯梅尔，来自威霍肯。同平常一样，老兵来的时候也是醉醺醺的。他会在气氛悲凉的威霍肯的一条街上的一家啤酒屋的后边等莫娜。他正在喝他的啤酒，当莫娜走进啤酒屋，他会竭力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且一本正经地鞠个躬，但是他的假腿影响了他的行动，他绝望地摇晃了一下，就像被陷阱卡着腿的一只大鸟。他吐了一口口水，并且诅咒着什么，然后用一块脏兮兮的餐巾擦背心上的口水。

“你这次又迟到了两个小时！”他咕咕着。

“多少钱？”然后他从上衣贴胸口袋里拍他鼓胀胀的钱包。

莫娜呢，当然了??就像他们经常做的那样，假装被侮辱了：“收回去吧！你是不是认为我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如果我想到了其它原因，那我就该死。当然，这不是为了我！”

就这样开始了他们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的二重奏。

他：“好了，这次是怎么回事？即使我是个白痴，我必须说我欣赏你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她：“难道我总要对你说明原因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相信别人呢？”

他：“问得好。如果你能在这儿呆半小时，没准我就答得出。你什么时间走？”他看了看表，“差一刻三点。”

她：“你知道六点之前我得回去。”

他：“那么，你妈妈还病着？”

她：“你想呢？难道不会出现奇迹吗？”

他：“那这次可能就是你爸爸病了。”

她：“天哪，闭嘴吧。你又醉了。”

他：“对你来说倒是件好事，不然我可能又忘了带钱包了。我们先决定今天给你多少钱，然后或许能再聊一会儿。’跟你谈话真长见识。”

她：“你今天最好给我五十元……”

他：“五十元？听着，妹妹，我知道我是个傻瓜，可我不是一座金矿。”

她：“我们非得说这些吗？”

罗斯梅尔很懊悔地拿出钱包，放在桌子上。“你还要点儿什么？”

她：“我跟你说过了。”

他：“我是说你要喝点儿什么？你不会不喝点儿什么就走掉吧？”

她：“嗯，那就来杯香槟鸡尾酒吧。”

他：“你从来不喝啤酒，是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玩着桌上的钱包。

她：“你玩钱包干什么？是不是想羞辱我？”

他：“在我看来，那倒是件难事，”他停了一下，“你知道吗？坐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我一心想着如何给你一个惊喜，可你不配。唉！如果我还有思维的话，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讲话了。”

他又停了一下。“你想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何使你快活。你知不知道，对一个漂亮女孩来说，你是我所遇到过的最不开心的一个。我自己也并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而且我很丑，又在一天天地衰老，尽管如此，我也不觉得自己很惨，因为我还有一条腿，还可以用这条腿跳。我时常大笑，即使要付出代价。可你知道吗??我从没听到过你笑。这可太糟糕了。事实上这很痛苦。我给你所有的一切，可你从来没有任何改变。你总是这样向别人乞怜，这可不对。你在害自己。这就是我想说的……”

她打断了他的话：“只要我嫁给你，一切都会不同。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

他：“并不完全是。上帝基督知道）虽然不会有玫瑰花般的床，但至少我可以养活你，不用再乞讨和借债。”

她：“如果你真想给我快乐，你就不会提条件了。”

他：“是你在讲条件。你永远不会想象比如……”

她：“我们分开生活？”

侍者走过来，手里拿着香槟鸡尾酒。

他：“再来一杯??这位小姐渴了。”

她：“我们每次见面都得演场闹剧吗？难道你不觉得烦吗？”

他：“我可不觉得烦。我已没有什么幻想了，但这是一种与你谈话的方式。比起医院啦、病人啦，我更喜欢这个话题。”

她：“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话？”

他：“你所说的每个字我都相信，因为我愿意相信。我得相信点儿什么，如果只是你的话。”

她：“只是我？”

他：“得了吧，你知道我的意思。”

她：“你的意思是说我对待你就像唬弄一个傻瓜。”

他：“再确切不过了。谢谢。”

她：“请问现在几点了？”

“三点二十整。”罗斯梅尔看了看表，骗她说，“你得再喝一杯，我已告诉侍者再给你来一杯。”

她：“你喝了吧，我没时间。”

他（失态地）：“喂，侍者，一小时前我要的那杯鸡尾酒呢？”他忘了自己，试图站起来，磕绊了几下又坐下，好像筋疲力竭了。“这条该死的腿！我该找根树枝来。那该死的血腥的战争；请愿谅，我失态了……。”

为了满足他的要求，莫娜呷了一口鸡尾酒，然后果断地站起来，“我必须走了。”她说着，朝着门口走去。

“等等，等等！”罗斯梅尔喊道，“我给你叫辆出租车。”他装起了钱包，蹒跚着追了出去。

到了车上，他把钱包放在她手里，“自己拿吧。”他说，“你知道我刚才是在开玩笑。”

莫娜一声不吭地拿出了几张票子，然后把钱包塞到他的口袋里。

“什么时候再见？”

“当然是我再需要钱的时候。”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穿过破烂不堪的威霍肯大街。从地图上看，这条街道位于纽约，就像海王星上的一颗肉瘤。有些城市你永远也不会去，除非在你绝望的时候，或者在夜幕降临时人的思维混乱的时候，还有一些城市，人们从最久远的年代之前就打算永远不在其中居住。在这种时代错误的安排中，除了那些属于一个被人们忘却了的地质时代的动植物，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在每一个角落人们都会迷失方向，每条街道的名字都拼成米克麦克。

陷入绝望的罗斯梅尔梦想着多彩的战争生活。尽管他只有一条腿，但他还是个律师。他不仅憎恨使他失去一条腿的布彻斯，也同样憎恨他的乡亲。他最憎恨的是他出生的小镇。他恨自己像个酒鬼一样醉饮。他憎恨所有的人，以及那些鸟、兽、树木和阳光。在一无所获的过去中唯一剩下的就是钱，可他同样地憎恨钱，他每天从昏睡中醒来又进入一种反复无常的状态。他做起坏事来仿佛它们是一种日用品，就像大麦、小麦及麦片一样，在他曾经快乐地嬉戏、像百灵鸟一样歌唱的地方，他如今只能咳嗽着，呻吟着，喘息着，鬼鬼祟祟地蹒跚而行。在那场致命的战争开始的那天早上，他是那么年轻，富有朝气，斗志昂扬。他用机枪扫除了布彻斯的鸟巢，又消灭了两个陆军中尉，并且正准备向餐厅开火。就在那天晚上，他躺在血泊里，孩子般地哭诉??他将再不能拥有两条腿了。他像野兽般地嚎叫，他祈祷，叫妈妈来??可这一切都毫无用处，战争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他成了一个牺牲品。

当他再次见到威霍肯时，他想爬到母亲的床上，然后死去，他请求允许他看看他小时候玩耍过的房间。他从楼上的窗户俯瞰着花园。在极度的绝望中朝着花园吐口水。他断绝了跟朋友们的往来，每天沉溺于酒水中不能自拔。时光飞逝而去，他却只在记忆中徘徊。现在他只有一种保护了，那就是他的财富。这如同对一个瞎子说他将拥有一根白手杖。

一个晚上，他独自坐在一家乡村酒吧里，一位女郎走过来递给他一本杂志。他便邀她一起坐下，并给她叫了一份饭菜。他听她讲述着她的故事，渐渐地忘了自己的假肢，也忘记了战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这位女郎。她并不需要爱他，只要被他爱就行。假如她能偶尔来看看她，哪怕只有几分钟，生活对他来说便会重新变得有意义。

于是罗斯梅尔开始梦想来，他忘记了那些破坏了这幅美丽图画的撕心裂肺的情景。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即使是现在他少了一条腿。

现在让我们暂且不谈罗斯梅尔。出租车载着他宛如客轮航行在哈德逊河面上，不停地起伏。就让他在里面做个好梦吧，我们在曼哈顿的海滨还会再见到他的。

在四十二大街莫娜消失在地铁中，几分钟后又出现在谢尔登广场。在广场上她的路线变得飘忽不定。要是索菲还跟在她身后，那肯定很难跟上她。这个村庄就像一个网状的迷宫，是根据早期荷兰定居者的复杂构思而建成的。你常会在曲折的街道尽头与自己打照面。这儿的一切??胡同、小巷、地下室、阁楼、广场、三角形的建筑以及庭院都是不规则的，不谐调的，使人迷惑的，而集这些缺陷于一体的，则是米尔沃基的桥。一些小房子躲在昏暗的、可怕的工厂之间，一直昏睡在只能用“恐怖”这样的字眼来描绘的时空里。那些房屋的正面，那些古怪的街道名字，还有那些荷兰人留下来的小型建筑，到处都留下了朦胧而混饨的已逝岁月的痕迹，而现在则以街道上顽童的尖叫和来往车辆的轰鸣宣告着它们依然存在。最混乱的莫过于这里的种族、语言及风俗习惯了，那些强行进入的美国人已不再是人们注意的焦点，无论他们是银行家、政治家、政府官员、波希米亚人还是真正的艺术家。一切都那么低劣、粗俗、虚假。米尼多奇堡也不比被保护在角落里的监狱好到哪儿去。在这种情形下，友善的行为极容易发生。每个人都佯称此地是该市最有趣的地方。这是一个各种人物汇聚的地区，他们像质子与电子般地碰撞，生活的圈子是一个毫无秩序的只有五维的地方。

正是在这样一块天地里，莫娜感觉像是回到了家，并完全恢复了自我。每走几步她都会碰上她认识的人。这些意外的相逢很像蚂蚁繁忙地工作时的相互碰撞。人们用已经能熟练操作的触角来交谈。不知是否有地壳新近升降而影响到整个蚁冢？这些上下楼梯的跑步，那些致意、握手、拥抱和幽灵般的手势，人们之间的商讨，液体的沸腾和回流，大气的流动，穿衣服和脱衣服，窃窃私语，警告，威胁，恳求以及化装舞会??一切都以昆虫的方式进行，而且快得如同昆虫集合一样。即使在冰天雪地的季节，村子也时常处于混乱之中。从一早起床人们就会感到头痛，就是这样。

然而有时在其中的，幢房子里（只有在梦里才会见到的），生存着一个苍白而胆怯的生灵。通常不知其是男是女，属于契柯夫或阿兰?弗涅尔世界里的人。人们常把这个名字与褐色的头发、拉斐尔式的人物或盖利克式的眼睛联系起来。除了晚上一两点钟，其它时间他很少出门。

莫娜被他深深吸引住了。他们神秘地交往，保持着一种秘密的友谊。她常常上气不接下气地穿过大街跑去送信，好像去买一打白鹅蛋似的。买别的蛋她不会这样。她常在脑海中想象买一件礼物以给她那天使一样的朋友一个惊喜，有时给他买一台过时的、被烟熏成紫色的相机，有时从达克他山上买一把摇椅或是一个有檀香味的鼻烟盒。这些礼物送去后，又会送去几张暂新的钞票。她气喘吁吁地跑去又气喘吁吁地离开，好像天上在打雷似的。即使是罗斯梅尔也不知他的钱怎么会这么快、为什么而溜走的，我们都知道，谁在她发烧时去看她，她便会想办法买点零食或给点小钱。我们谈着铜，这在中国意味着现钱。我们像孩子一样地玩那些铜币、银币和便士，“美元”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只用于财政金融的抽象概念。

在我们与波兰人一起生活的时间里只有一次我和斯坦利一起到过国外，那次是准备去看一张西方图画的，上面有一些奇特的野马。斯坦利回忆起他在骑兵团的日子，激动不已，决定那天晚上不去工作了。整顿饭的时间他都在讲那些故事，一个比一个更温柔，更令人同情，也更浪漫。后来他想起了我们十几岁时相互交换的那些长篇书信。

一切都从我看到他坐在枢车上沿着那条洒满悲伤的街道走来的那天起开始了（斯坦利的叔叔死后他的婶婶又嫁给了一个殡仪员，也是一个波兰人。斯坦利总得在送葬的途中陪着他）。

那时我正在街上同一只猎咪玩耍，突然看到送葬的队伍过来了。一我肯定是斯坦利朝我挥了挥手，可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那不是一支送葬的队伍，我就会跑过去问候他。可我站在那里像生了根一样，眼看着那些送葬的人们消失在拐角处了。

那是我六年来第一次见到斯坦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我便坐下来按照老地址给他写了一封信。

斯坦利这会儿拿出了那封信，接着又拿出了所有其它的信。我很惭愧地告诉他我早已丢失了他的信，但我仍能记得信上的那种味儿。那些信都是用铅笔写在长长的黄纸上，字写得龙飞凤舞，那是一种独裁者的字体。我回忆起他惯用的称呼“我迷人的朋友”??这竟然出自一个穿牛仔短裤的小男孩之笔！这些信，要说其风格，就像拉斐尔给一个不知名的阿谀者所写的一样。尽管里面有很多文学借用，但总是令我激动不已。

我自己写的信是什么样的我从未想过，那都是早已忘却了的旧事了。现在我把它们拿在手中一边读一边颤抖，这就是十几岁时的我吗！真遗憾竟没有人给我们拍成电影，我们都是些滑稽的角色，诸如胆大的猴子、好斗的矮脚鸡和得意洋洋的公鸡一类。那时候我们尽谈论些像死亡、永恒、再生、放荡、自杀这样一些沉重的话题，假装我们所读过的书并没什么，有一天我们也会写写自己的事情，好像已完全体验过生活一样。

但就在这种年轻时代自命不凡的生活中，我惊讶地发现了后来日益成熟的想象力的萌芽，甚至在这些如气吹一般的信件中也会发现一些支离破碎的段落，暗示了当时隐藏的战火和矛盾，更让我感动的是我能够达到一种忘我的境界，而斯坦利，回想起来，却从未失去自我，他有一种固定的风格，就像套在紧身衣里一样。那时候我觉得他成熟而老练，认定他将成为一个天才作家，而我只能是一个庸庸碌碌的记录员。作为波兰人，他继承了大量的遗产，我则只是一个美国人，身世又是含糊不清的。斯坦利写起文章来如同头一天才从船上下来一样，而我呢？却像刚学会使用这种语言，因为我真正的语言是那种大街语言，事实上根本称不上什么语言。我总是想象在斯坦利身后跟着一大群勇士、外交家、诗人和音乐家。我却没有祖先。我得找一个。

尽管感到好奇，但是任何对血统的感觉，对与过去有联系的感觉都是由下面这三种现象唤起的。第一，是那些狭窄、古老的街道，布满了许多小房子；第二，某些不其实的人，通常是一些梦想家或一些狂热者；第三，是西藏的照片，特别是其本土的照片，这时我会立刻失去方向然后又神奇地回到了家，重新变成原来的我。只有在这种少有的时刻我才知道或假装明白我自己。如此说来，我的这种联系只是同一个男人而不是男人们，只有当我被冷落在一边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我真实的存在。我的独立存在就像一株扎了根的植物，有开花就意味着有栽培??简而言之就是周期发展的世界。在我看来，那些伟大的人物们就是树干而不是树枝和树叶，而且他们也很容易失去自己的同一性：他们都是同一人类的各种变体，不论他被称为亚当?坎顿斯还是什么别的。我的血统是从他那里延续来的，而不是从我的祖先那里，我是那么敏感地、很快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像所有沙文主义者一样，斯坦利只将他的身世追溯到波兰民族开始的时候，就是普里派特沼泽地时代，他像一只黄鼠狼一样陷在沼泽里，他的触角只伸到了波兰边境。他从未成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对他来说，美国只是一种朦胧的条件或地方允许他将他的波兰基因遗传下去。任何变异都归功于他严格的评判和采纳，他身上所体现的美国味只是一种合金，将会在他的后代身上融化。

斯坦利从未泄露这一成见，但这种成见的确存在，而且总在暗处证明它的存在，他对一个词或词组的强调总能流露出他的真实感情，他对这个发现自我的新世界极度厌烦，他只是使自己活着而已。正如我们所说，他只是生活在意念之中。尽管他的生活阅历都是消极的，但依然很有作用。就像给电池充电一样：他的子女会延续他的生命。有了他们，波兰民族又将有自己的梦想、渴望和抱负，很高兴自己生活在这样的媒介时代。

我得承认，对我来说，享受波兰精神的熏陶是一种奢望。我把它称作波兰式的，是一个内陆海洋。像里海一样，四周都留下了人们的足迹。在这片波涛起伏的。污浊的水面上，从那些隐藏的暗礁和说不出名字的地方，飞来了许多巨大的候鸟，预示着一个波兰人的过去和未来。环绕这片海的一切都是有害的。敌对的。

我过去常常问自己。比起这座通天塔的优美景色，英语的丰富体现在哪儿呢？几个波兰人使用自己的民族语言，不仅能同他的朋友，也能同世界上各地的同胞讲话。在我这样一个外国人听来，波兰朋友的话就像是冗长不堪的独白，是说给那些身处海外移民聚居区内外的无数灵魂听的。每个波兰人都把自己看作传说中的种族宝库的秘密看护人，随着他的死亡，某些秘密积累起来的、外族人不可理解的无形东西也就消失了，但在这种语言中一切都不曾失去。只要还有一个波兰人讲话，波兰就会存在下去。

当斯坦利讲波兰语的时候他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即使是同一个像他妻子索菲一样卑微的人讲话的时候，他或许是在谈论牛奶和饼干，但我听来就像是又回到了过去的时代一样，没有比“炼丹术”这个词更适于描绘波兰语的变调和不谐调的了。恰如一种强溶剂，波兰语将模仿、概念、象征或比喻都转换成一种神秘的透明液体，这种透明液体有一种樟脑味，通过其甜蜜的回味暗示了思想观念永恒的变化。

就像冒着气的喷泉从火山口喷涌而出，波兰音乐??因其还算不上一种语言??吸收了一切与之有联系的东西，用那些刺鼻的、难闻的烟气来熏陶人们的大脑。一个采用这种媒介作为交流手段的人不再只是一个凡人，因为他已运用了神的魔力。《魔鬼的研究》一书只能用这种语言来写。要说这是超人的特点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做一个肖尼人并不意味着做一个波兰人。波兰人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捉摸的，是人类最初的发起人，是推动人类前进的最原始的动力。他们的国土是可怕的死亡之地。对他来说，太阳早已熄灭，地平线也不再是无边的。他是这个种族的亡命之徒，咒骂自己，又自我肯定。让这个世界结束吗？他宁肯把它拖到无底洞里。

当我到室外伸展四肢的时候，头脑里总是出现这种反应。离斯坦利家不远之处有个地方与我小时候就知道的那个地方有许多相似之处。一条黑如墨汁的运河横贯它。那污浊的河水臭气熏天，如同一万匹死马所发出的恶臭，但在运河周围却有一些婉蜒的小巷，弥漫着烟雾的街道仍然用鹅卵石铺成。那年久失修的人行道的两侧是些很小的简陋小房，里面传来了窗子从窗轴上掉下来的声音，从远处看去，给人一种巨大的希伯莱字母的印象。街上布满了各种家具、古玩、厨房用品、各种工具及材料。这真是社会大世界的边缘。

每次我来到这个小人国的世界就像又变成了十多岁孩子，只是我更敏感，记忆更活跃，更加感到饥饿难耐。我可以同过去的自己对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边走边吸鼻子，边瞪大眼睛看的孩子。无疑这就是我正与之对话的那个我，一个受到正义的高等法庭吸引的我。在这个思想竞技场上，斯坦利总是存在于我温柔的想象中。他就是那个我把儿时的思想传给的无形战友。他是由三部分组成的??移民、孤儿、乞丐，我们彼此理解因为我们完全不同。他所妒嫉的我会郑重地给他，我所渴望的他则用污浊的嘴喂我。我们就像暹罗鱼一样畅游在孩提时代淡灰蓝色的湖面上。我们并不知道谁在保护我们。我们享受着想象中的自由。

是荣耀感和对昆虫羽化的疑惑，让我对童年时代产生了兴趣。小时候的时光是很美好的，时间也仿佛流逝得特别缓慢。外界停滞了，那不是人类的世界，也不是沉睡中的自然界，而是岩石、矿物和物体所共同‘组成的无生命的世界??它正在孕育着……我们屏住呼吸以童贞的眼光看着这一切，生命潜在的领域被慢慢发现了。不可见的射线从宏观宇宙和微观宇宙里永恒地放射出来。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小宇宙，而这小宇宙与外界的宏观宇宙是一样的。眼睛闭合之间，我们能从物质现实的虚伪中解脱出来。我们在同心的射线场中迈出的每一步，都在使自己获得新生，而死亡是没有意义的。一切都在改变，震颤，繁殖和再繁殖。世界万物的本质往往掩盖在表象里，世上的人也如此，在人们冷漠的外表下往往也有一颗天使般的心灵，而一旦天使般的心灵起作用了，肉体的世界则燃发出光彩。像宁静、永恒的花朵四处开放。何必要愚蠢地到星际空间里去寻找天使呢？人的爱心就是一切。

当我走到运河的两岸，我内心的小世界正等待着天使的降临。我不用再去细细体验这个世界，因为在我的心中就有一个。而无论我睁眼闭眼，我对它都一清二楚。这个内心世界不是以妖法来引诱人的，而是真的魅力无穷。在这种极大的幸福中我的思想在转变。残破的、衰落和肮脏的世界都在变化。在天使显微知著的眼睛下世界是由神圣的细小部分组成的；而在天使富有远见的眼睛里，世界是无限大的一个美好整体。在天使看来，美好的精神世界与事物的大小无关。

但人们往往鄙陋无知，对物质世界有一种可怜的想法，当他透过天文望远镜看见并惊讶于宇宙之大时，他明白他已成功地由无限宇宙观转变到有限的宇宙观。在他眼看到那宇宙的伟大时，这使他有一种渺小的感觉。即使他从望远镜的目镜里观察到的宏伟景物也不会引起他伟大的感觉。那只会增强他自身渺小的感觉。于是人们更愿意呆在自己的躯壳里，在他发现了远远超过他自身以外的宏观宇宙之后。因为自己的躯体不会被一个白细胞吞噬，而这种想法平息了自己的痛楚。不论使用望远镜还是显微镜，也不管它们能把各部分放大到有多大，也不会带给人任何喜悦。人的远见越卓越，就会觉得对这宇宙越敬畏。人也明白??即使他拒绝相信??通过人的眼睛，人永远也不可能洞穿宇宙的秘密。要想洞穿这里面的秘密??某些人宣称他们已经洞穿??需要另外更多的“眼睛”，只有通过天使之眼人类才能认识这个世界的真谛。

这种真谛只有在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之后才能找到，而且往往不是写在书上的。我常拿着一本叫《汉姆生》的书在运河边上散步，那书上就描述了这迷人世界和谐的真谛。这种着迷的感觉也许像一种喜极后的晕眩，就像我们坐在电车上全速行进却发现司机不在他的座位上时的那种感觉。在那以后是完全的快感。要读懂这本书却很难，读者常把这归咎于作者的拖沓赘述，这说明读者思想的节拍落后了。就像他徘徊在文学组成的有生命的大厦前。徘徊又徘徊，他知道原来没碰到的思想指路人会走过来给予他指导。这指路人就像索兹一样的伟人，而没准儿这个问题也许就像1＋1＝2那么简单。显然我们的一切都沫浴在宇宙之光中。在这种情况下讨论星际空间及其深层内涵显然是很容易有片面的地方。所以《汉姆生》的作者首先声明，他是以出世的观点来探讨这个问题的。让读者自己直接去面对浩瀚的宇宙。让读者自己在宇宙里自由地遨翔，不断探索，在理性与非理性之间来发现和认识。而宇宙是什么样的呢？也许这地方大不过一个街区，这里有小精灵们在你的花园里劳作。不落的火花，似曾相识的音乐和着小虫的呢喃、树叶的沙沙声。这是多么令人愉快的天堂呀，还有熟悉的花、鸟、石子，这是多么令人陶醉啊！我又想起了《汉姆生》，我和斯坦利因为这本书共同分享了许多不凡的经历，当我们还是孩子、在街上过着一种古怪的生活时，这种生活就使我们有机会遇见了许多神秘的造访者。

（而这一切，我们都是在不很确定的情况下迈出的正确的第一步。）我们就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产生的先锋派作家中的一员。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后来人们称我们为浪漫主义、神秘主义、印象主义、恶魔主义。还是在摇篮阶段，一些不为人理解的、稀奇古怪的作品就产生了。也正是我们，使一些濒临湮灭的书保留了下来。我们在等待，以猛兽捕食般的耐心，等待现实符合而且证明我们的预感。我们螺旋般地前进，一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徒劳地想使我们的世界与世俗的世界相一致。在我们身体这个小世界里，天使潜伏在那儿，在生命的鼓动下。随时要在人的心灵里占据主动。只有当我们被残酷地分开时，我们才想方设法地取得交流。通常，我们与神的交流只是在睡梦里。

我是在一条熟悉的大街上，寻找一所特别的房子。我一踏上这街道，心就狂跳起来，这是我生命意识中的街道。这是能让我在梦中回到过去的街道。每座房子、每条走廊、每扇大门。每片草坪、每个石头、每根树干、每根枝条都仿佛在叙说着什么，意味深长。此情此景，堆积在我的记忆中，我感动得要被这威力融化了。这条街既无起始也无尽头，只是模糊氛围中的一小部分。是无边无际、无限宏大的宇宙中的一个有活力的部分。虽然这条街上没有人活动的痕迹，但这并不意味着它被人遗弃，无人居住。实际上，它是最生气勃勃的一条街道一因为它活在人们的记忆中。就像一座神秘的坟墓被许多看不见的主人占据着一样。我无法说是走过还是跑过这条街道，实际上是这条街道包围了我、吞没了我。只有在昆虫的世界里，才能找到与此相媲美的感觉，在昆虫世界里，吞食是令人快乐的，而被吞食更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享受。也许，这就是另一种与外界的联合。反向的圣餐。这个梦的结尾方式也是一样的，我突然觉得斯坦利正在等我。他站在街道的尽头??不是尽头，而是模糊的边缘，在那里，光和其它物质融合在一片辉煌中。他简单干脆地招呼我：“来，我们走吧！”立刻，我赶上了他的脚步，一起向前。可爱的街道慢慢地旋转起来，就像一个看不见的调音师在开动机器。街道的拐角与另一条街道巧妙地交叉了，这交叉的街道就像我们童年时代街区的模式。从这里开始就是过去之旅了，从梦中的时代到另一种过去的时代。这“过去”的时代生机勃勃，“充满各种回忆、很肤浅的回忆。其它的“过去”却意味深长地反射着光芒，流动而不固定，这使它无法同现在和未来分离开来。而这种“过去”又是永恒的，我说它是一种“过去”意指一种回归。但又不是真正的回归，而是一种重建。就像鱼儿又游回了原始同类之中、当不可闻听的音乐响起来时，我们知道我们的确还活着。

斯坦利在第二个梦中所充当的角色是重新点燃了记忆的火焰，而当他唤醒了我所有的记忆时，我觉得我应当和他告别了。斯坦利对扮演这种角色有一种本能的熟练，就像指南针总是对地球磁场那么敏感一样，我和斯坦利仿佛走在一条陡峭的工字型的小路上，这是一条充满了回忆的小路。我们像蜜蜂一样，经过一朵又一朵的花，我们吸饱了蜜之后，又回到蜂房中。在蜂房的入口，我告别了斯坦利，挤进蜂巢。我的两耳充满了海潮一般的嗡嗡声，所有的记忆都停滞了。我深深地藏在迷宫一般的巢里，像飘荡在星云之光里的能量粒子一般安全和自由、活跃。我这深深的一觉好像使我修复了灵魂。当我醒来时，我已经获得新生了。我未来的日子像草坪一样伸展开来。我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就像一枚刚铸好的钢蹦，等待着第一个来使用它的人。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想再碰到那些可以改变生活道路的人。那些陌生的人走过来打个招呼，就好像是我的老朋友一样。”我们像兄弟一般用古老的语言友好地交谈着，绝不用现代的俚语。我们的交流是迅速而意味深长的，即使是天生的聋哑人也能理解。对我来说，交流只有一个目的??使人们有一个更好的人生目的，改变我的人生道路，就像我过去所说的一样，改变我在星空中的位置。这些陌生人，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使我如醍醐灌顶。由于有了这些新思想，我得以从旧的宿命论中挣脱出来，就像梦也有尽头一样，我仿佛也坐着轮椅找到了生命的活力。景色是多么的壮丽，西藏的风景正召唤着我登上世界屋脊。我也确实知道人思想内的小世界与外面现实世界的巨大变动正在与我新的人生方向渐趋一致。我知道我将更孤独。因为现在没有什么事值得我震惊，但是我也的确不再孤独，因为我就处在一群孤独的智者当中，我们每个人都说着一种只有我们自己才懂的语言，就好像许多远方的神仙聚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拥有自己无限的世界。这是我觉醒后的第一天，它能持续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第08章

几年前，是马克西?沙迪格介绍我认识克伦?克德格伦的。我想象不出是什么使这两个人走到一起的。他们毫无共同之处。一丁点儿也没有。

克伦?克德格伦是瑞典人。毕业于牛津大学。上大学期间。他曾以其运动场上杰出的才能和罕见的学术成就在校园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他身材高大，留着一头卷曲的金发，说话温和有礼。他集蚂蚁、蜜蜂和河狸的优点于一身。无论他干什么，他都要干到底。他玩起来也和工作一样拼命。尽管他热爱工作。他站着、坐着，甚至躺在床上的时候都能工作，而且，像所有工作勤奋的人一样，他实际上是很懒的。无论何时，只要他想开始做什么，他都得先琢磨一下有没有事半功倍的法子。无须多说，这些捷径令他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可即使走这样的捷径让他费了更大的劲儿他也会在所不借。效率就是他的生命。他只是一个会走路、会说话、会省些力气的机器。

无论一个项目有多简单，克伦也会把它搞得很复杂。几年前，我在人类学研究所做他的助手时，曾饱尝过他的怪僻。他教给我一种荒谬的十进制用来存档，使得我们的权威方法看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使用克伦的计算方法我们可以轻易地索取任何资料，从一双白色羊毛袜子到痔疮都行。

正如我所说，从上一次见到克伦至今已有好几年了。我一直认为他这人异想天开。我并不尊重他自夸的学识，不关心他在运动场上有多棒。他主要的特性就是勤奋而又枯燥无味。他也时不时地大笑一通，可他笑得太过分了，我得说，不是笑锗了场合，就是笑错了时间。他培养这种笑的勇气，就像他当初锻炼他的肌肉似的。他爱管闲事，却又总是管得不是地方。

我这么简略地谈了谈他是因为我现在又和他在一起工作了，是给他干活，莫娜也是。我们都住在罗卡威的海边，在一幢他自己盖的小棚屋里。确切地说，房子还没最后完工，所以，我们就住了进去。我们无偿地为他工作，对分享克伦和他太太的房子与食物颇觉满意。要干的事很多，简直太多了。从我一睁开眼，我就得不停地干活，一直干到我累趴下为止。

回想一下……在街上遇见克伦真像是从天上掉馅饼一样。遇见他的时候，我们已经身无分文了。你知道，斯坦利有天晚上告诉过我们他已经开始厌烦我们了。我们得马上收拾东西搬出去。他可以帮我们收拾东西并把我们送到地铁站。没什么好说的。当然，我早就知道这种事情有一天会发生的。我一点儿也不生他的气。相反，我还挺高兴的。

在地铁站入口，他把旅行袋递给我，又给我一毛钱让我们坐车，然后，连手都没握一下就转身走掉了，连声再见也没说。我们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先上了地铁再说。我们坐着地铁绕了两三圈，想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最后。我们在谢里登广场下了车。还没走几步，我就惊讶地看见克伦?克德格伦走过来了。他看见我好像特别高兴。问了些我正在干什么，吃饭了吗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们随他来到他在城里的公寓。他太太正在做饭。我们放下包。他听到我们的状况好像更高兴了。“亨利，我这儿有一点事给你做。”他说，然后，他立即开始解释他工作的性质，听起来像高等数学似的。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递鸡尾酒和鱼子酱、三明治给我们吃。他开始说的时候。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同意他的计划。为了使事情别有生趣，我装作还要好好想一想，”我还打算做点儿别的什么事。当然，我也只是想刺激他一下。

“在这儿过一夜吧，”他请求，“明天早晨告诉我你的决定。”

当然，他早已经解释过，除了做他的秘书和抄写员，我还得帮他盖房子。我也很诚实地告诉他我的手艺可不怎么样，可他认为不太重要而对此置之不理。经过一番脑力劳动之后再干点儿体力活是一种乐趣。他称之为“再创造”。然后，他又提到了海滩：我们可以游泳、打球，甚至可以划划船。他还跟我们讲起了他的书房、他收集的唱片、他的棋具，好像是说我们可以像在高级俱乐部里似的享受一番。”

很启然，第二天早晨我点了头。莫娜高兴极了。她不单单是愿意，简直是急于帮克伦的太太做清扫工作。“好吧。”我说，“试一试也没坏处。”

我们乘火车去了罗卡威。在车上，克伦滔滔不绝地谈着他的工作。我得知他目前正在写一本关于统计学的书。据他说，他这本书对统计学这一科目将是一个巨大的贡献。他积累的资料非常丰富。他已经按他一贯的做事方法，准备了各种机器及装置，并向我保证我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掌握操作方法。其中一个是录音电话机。他解释说向非人的机器口述比向秘书口述要方便些。当然，有时候如果他觉得非直接说不行的活，我就得用打字机记下来。“你不必担心拼写。”他补充道。我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下来，我是说当我听说录音电话以后，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听他讲这个讲那个的。

他没跟我们提蚊子的事。

在一间小储藏室里，只够放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他说我们就睡那儿。我一看见床口挂着蚊帐，就知道我们免不了要遭受蚊子的侵袭了。第一天晚上，蚊子就开始发动进攻。我俩一夜没合眼。克伦对此一笑置之，劝我们多休息一两天，适应一下环境。我想，这倒也不错，他这人还挺大方的，不愧是牛津毕业出来的绅士。可我们第二天晚上又没睡着，尽管有蚊帐这着，又浑身上下都涂了防蚊油。第三天晚上，我们点了蚊香。快破晓的时候，我们精疲力尽，打了个吨。太阳刚一出来，我们就去海边游泳了。

那天早晨吃过早饭后，克伦告诉我说我们该开始好好工作了。他太太把莫娜拉到一边，告诉她该干什么。克伦花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向我讲解他那些机器的结构。那些机器对他的工作极其重要。桌上堆了一大堆资料，等着我打出复本。过几天，我还得熟悉一下曲线图、图表、尺子、圆规、三角板、计算尺以及其它好多东西。我还得整理那些资料，然后，如果天还没黑的话，再帮他盖房子。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天跟那只讨厌的录音电话机打交道的情景，我觉得我快发疯了。那感觉就像是同时在操作缝纫机、电话交换机和一个留声机似的。我必须同时手、脚、眼睛、耳朵并用。要是我再多长一只手的话，还得再打扫一下房间。前十页当然通篇都是废话。我不但记错了东西，还拉了整句整句的话。有些句子只写了半截，有的就只写了个结尾。我希望要是能把第一天记的这些东西留下来就好了。其实，即使我誊写得对，我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所有的术语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就像是记电话号码似的把这些东西记录了下来。

克伦像个惯于训练动物的人似的。他很有耐心且不屈不挠。他装出一副认为我干得还不坏的样子，甚至还开玩笑似的读了几段我写的乱七八糟的句子。“这花不了多少时间，”他说，“你很快就会胜任的。”然后，他又加了几句：“我对自己感到很愧疚，亨利，让你干这种活。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感激你的帮助，你不知道如果你不来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他教我练柔道，他也会这么说的，尽管他是大家公认的高手。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他可以一下子把我扔出二十码远，然后把我拉起来，担心地说：“真对不起。你过几天就会知道窍门了。你知道，我也是一时失手。你伤得重吗？”

我最想干的事就是痛痛快快地喝点儿酒，可是，克伦很少喝酒。如果他想轻松一下的话，他就去干点儿别的工作。?工作就是他的爱好。他连睡着了的时候还在工作着。我这样说是很严肃的。临睡前，他就给自己出个问题，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下意识就把它解决了。

我最多也就能从他那儿喝到点儿可乐。可就这么点儿可乐我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喝。我一边喝，他还一边忙着给我解释第二天的问题呢。我最烦的就是他给我解释的方法。他是那种相信图表可以使一切简单明了的傻瓜。对于我来说，不论制什么表都是一塌糊涂。我不得不大头朝下去读那些最简单的平面图。我告诉他我不行，可他坚持说我受了错误的教育。如果我耐心一点儿，我就会很快轻轻松松地学会读那些曲线图什么的了，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这就像算术一样。”他告诉我。

“可我不喜欢算术。”我反抗道。

“亨利，一个人不应该说那种话。人怎么能不喜欢有用的东西呢？算术只是另一种为我们眼务的工具。”说到这儿，他详细地阐述了我丝毫不感兴趣的科学的意义，可是，我是个好听众。而且，这几天来，我已经发现要想少干一会儿活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这么长篇大论地说下去。我好脾气地听着，这让他觉得他真的能诱惑我。我时不时地问上一个问题，好让他多说一会儿。当然了，他告诉我的那些数学方面的事我一点儿也没记住。它们都从这一个耳朵进，从另一个耳朵出了。

“你看，”他会像个蠢人似的严肃地说，“它一点儿都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复杂。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把你造就成一个数学家了。”

与此同时，莫娜也正在厨房里干活。我听见那些盘子一天到晚地叮当作响。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在这儿干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像正在大扫除似的。睡觉时。莫娜告诉我，克伦的太太总是把脏盘子攒上一个星期。很显然，她不喜欢干家务活儿。她是个画家。克伦从来不抱怨。他想让她当画家??也就是说，在她干完所有的家务活儿，还得帮他忙完之后。他自己从不到厨房去。他从来不注意他的盘子和刀叉干不干净。”也不在乎他太太给他吃什么。他吃东西不品味道，填饱肚子就行了。吃完饭，把盘子往旁边一推，就开始在桌布上写写算算起来。如果没有桌布，一就在桌子上算。他干什么事都是不慌不忙的，仅这一点就快把我弄成神经病了。”

他在哪儿工作，哪儿就又脏又乱，还堆满了许多没有用的东西。要是他想找什么的话，就得先搬开一大堆别的东西。如果他手里拿的刀子脏了，他就会慢慢地用桌布或者手绢把它擦干净。从不大惊小怪，也不表示不满。他总是像条冰河似的，缓缓地、不屈不挠地向前流淌。有时候，他手里一下子夹着三支烟。他抽烟就没停过，睡觉对也抽。烟头堆了一大堆。他太太抽烟也很凶，一根接一根地。

我们唯一不缺的就是香烟。至于吃的东西就是另一码事了。给我们吃的东西就像是发救济品似的，只给一点儿，而且吃的东西都是引不起人胃口的那种。当然，莫娜曾经主动提出帮助洛塔做饭，可洛塔拒绝了。很快，我们就明白了为什么。她很小气。她怕莫娜做出鲜美的饭菜来，我们吃得就多了。她这点倒是挺正确的！我们一直在想，要是能把厨房接管下来，好好地吃上顿饭该多好啊！我们不停地祈祷着他们进城几天，好让我们把厨房接过来。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美餐一顿了。

莫娜说：“我就想吃烤牛肉。”

“我想吃鸡肉??或者一只肥肥的烤鸭。”

“我想吃点儿白薯换换口味。”

“我也是，亲爱的，和肉汁一起吃。”

我俩就像打羽毛球似的，把这些想象中的美味佳肴说来说去的。要是他俩吵上一架就好了S唉，我们实在是吃够了沙丁鱼罐头、菠萝片和土豆条了。他们两个一天到晚像老鼠似的一点一点地吃。从来也不提葡萄酒的事，也喝不着威士忌。除了可乐和茶水外，什么东西也没有。

我不能说克伦也很小气。不，他只不过感觉迟钝，不太注意观察罢了。有一天，当我告诉他我们不够吃的时候，他显得很惊讶。“你们想吃什么？”他问。他马上停止了工作，从邻居那儿借了辆车，一溜烟儿地开车进城，一个商店接一个商店地买吃的东西。这是他办事的典型方式。爱走极端。他这么做使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有点儿看不起自己。“食物？你就要这些吗？”他仿佛在说，“那好办，我们多买点儿，够撑死一匹马的。”他如此过分地取悦于我不啻于在暗示说，“食物？那是小事一桩。我们当然会让你们吃饱，别觉得你还有别的事。”

他太太看见我们带回来这么多吃的东西，大吃一惊。我已经告诉过克伦别跟他太太提我们吃不饱的事，所以，他装作是在为下雨天贮藏食物。“家里吃的东西不多了。”他解释说。可是，当他又说今天晚上莫娜要给我们做顿饭吃的时候，她的脸沉了下来。那脸色就像是个吝啬鬼看见自己藏起来的钱要被拿走了似的。克伦赶紧说：“亲爱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尝尝别人的手艺，换换口味了。莫娜做菜棒极了。我们今天晚上吃法国鱼片??你觉得怎么样？”当然，洛塔只好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我们把这顿饭当作大事来办。除了洋葱和土豆泥之外，我们做了豆煮新鲜玉米、甜菜根、汤菜，还有芹菜，配上橄榄和小萝卜。光奶酪就有三种，加上草莓冰淇淋。为了换换口味，我们喝的是我亲手煮的咖啡，味道好极了。浓浓的咖啡，再加点儿菊花，真棒。唯一没有的就是酒和哈瓦那雪茄。

克伦吃这顿饭吃得高兴极了。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开着玩笑，讲故事，笑得肋骨都疼了。他一句也没提他的工作。快吃完的时候，他甚至还想唱首歌。

“不错吧，啊？”我说。

“亨利，我们应该经常这样，”他回答；他看了洛塔一眼征求意见。她勉强笑了笑。很显然，她正算着我们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突然，克伦把椅子推开，从桌旁站了起来。我以为他是要把他那些图表拿到桌上来。可是。他走进隔壁房里，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了本书。他把书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看过这本书吗，亨利？”他问。

我看看书名。“没有，”我说，“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

克伦把这本书递给他太太，让她给我们念一段。我想听些哀伤的东西，不觉多倒了点儿咖啡。

洛塔严肃地打开书页，找她最喜欢的那一段。

“读哪儿呢？”克伦说。“这本书从头到尾哪儿都好。”

洛塔停止了翻书，抬起眼来。她的表情突然间变了。我第一次发现她神采飞扬的。连她的声音都变了。

“第三章，”她开始读了，“金瓦罐，詹姆斯?史蒂芬斯。”

“这书棒极了！”克伦兴高采烈地打断了她。一边说着，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把他那两只大脚搭在旁边的安乐椅上。“现在，你们开始好好听吧。”

洛塔开始了：“这是一个哲学家和一个名叫米豪?麦克默拉的农夫之间的谈话。他们俩刚刚问候了对方。”她开始读了。

“另一个人呢？”他（农夫）说。

“啊！”哲学家说。

“他可能在外面，是吗？”

“确实可能。”哲学家严肃地说。

“噢，那没关系。”来访者说，“因为你的知识都够堆一屋子了。今天我到这儿来是想向您问一问我妻子的洗衣板。她才用了没几年，她上次用是洗我做礼拜穿的衬衫和她那件印红花的黑衬衫??你知道她那件衣服吗？”

“不知道。”哲学家说。

“噢，不管怎么说，洗衣板不见了。我太大说不是被仙女拿走了就是让贝西?汉尼甘给偷去了??你知道贝西?汉尼甘吗？她像只山羊似的长着胡子，还瘸了一条腿！”

“我不知道。”哲学家说。

“没关系。”米豪?麦克默拉说。“她没拿，因为我太大昨天把她叫出去，跟她聊了两个小时。我趁机到她房里，把哪儿都找遍了。洗衣板不在她那儿。”

“当然是不会在的。”哲学家说。

“那么，您能告诉我洗衣板在谁那儿吗？”农夫说。

“也许可以吧。”哲学家说，“你在听吗？”

“在听。”米豪?麦克默拉说。

哲学家把他的椅子拉得离农夫近一些，直到他俩膝盖碰膝盖。他把两只手搭在米豪?麦克默拉膝上……“洗涤是一种特别的习俗。”他说。“我们来到这个泄界和告别世界的时候都要受洗。我们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受洗时，是体会不到什么乐趣的。”

“您说得对，先生。”米豪?麦克默拉说。

“许多人认为清洗污垢是由于习惯。现在，习惯是动作的连续，是一种极其可恶的东西，而且很难改掉。谚语到处流传，可书却不。我们祖先的愚笨比我什］财产的富有更为重要。”

…………

念到这儿，克伦打断了他太太，问我们喜不喜欢听。

“我的确爱听，”我说，“请她接着念吧。”

“念下去。”克伦说，往椅子里缩了缩身子。

洛塔接着读下去。她的音色极美，还能出色地控制声音的抑扬顿挫。对话越来越有趣。克伦开始嗤嗤地笑，接着便开怀大笑，眼泪都流下来了。

“小心点儿，克伦，”他太太请求他，把书放下。“我怕你又会打嗝。”

“我不在乎。”克伦说，“这值得我打嗝。”

“可你还记得吗？上次你打嗝，我们还叫了医生呢。”

“还那么办好了。”克伦说，“我还想听结尾。”他又笑了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意思哭出声来。那法子挺管用的。

洛塔等他缓过气来，就接着读。

“你听说过包迪?麦克劳林在警察帽子上逮的那条鱼吗？”

“没有。”哲学家说。“第一个洗澡的人可能是想让自己臭名昭著。傻子才洗澡呢，每个聪明人都知道这是一种不必要的劳动，因为大自然会很快让他又自然而健康地脏起来，所以，我们不应该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干净起来，而是要达到一种独特而又光彩的脏。可能，那些积累起来的脏东西……”

“说说洗衣板吧。”米豪说，“我就想说说……”

“没关系。”哲学家说。“我……”

…………

念到这儿，洛塔不得不合上了书。克伦正笑着，如果那能说是笑的话。他笑得很凶，眼睛都鼓了出来。我觉得他都快晕过去了。

“亲爱的，亲爱的！”洛塔焦急地说。我从来也没料到她竟然也这么关心别人。“亲爱的，求你，安静下来吧！”

克伦的身体由于抽搐而继续摇晃着。我走过去，使劲捶了一下他的背。他马上就好了。他感激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使劲地咳嗽喘气，擤鼻涕，用衣服袖子探眼泪。

“亨利，下次用个大锤什么的好吗？”他吐沫横飞地说。

“我会的。”我说。

他又开始笑了。

“请别再笑了！”洛塔请求道。

“今晚过得真好，”莫娜说。“我现在开始喜欢上这儿了。你念得真好。”她对洛塔说。

“我过去演过话剧。”洛塔谦虚地说。

“我也这么想。”莫娜说，“我也演过。”

洛塔挑起眉毛。“你也演过吗？”她的声音里有种讽刺的意味。

“当然，”莫娜平静地说，“我在吉尔特剧院演的。”

“啧，啧！”克伦说，又恢复到他那种牛津风格。

“你们为什么感到奇怪呢？”我想看看他们怎么回答，“你们认为她没那种天赋吗？”

“噢，亨利，”克伦说，抓住我的胳膊，“你很敏感，对吗？我正为我们的好运气高兴着呢。以后，我们轮着念。你知道，我自己也上过台呢。”

“我还演过空中飞人呢。”我反驳他。

“真的！”这次，洛塔和克伦同时发出声音。

“我没告诉过你们吗？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

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我那番毫无恶意的谎言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我说我当过首相的话，他们还会相信吗？他们如此缺乏幽默感真让人觉得可笑。很自然地，我开始详细描述我的精湛技巧。莫娜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话，他们俩听得出神了。

我说完以后，克伦很严肃地评论说：“亨利，你的故事讲得真不错。以后等我们想听了，再多讲一点儿类似的故事。”

第二天，仿佛是为了弥补一下昨天的挥霍，克伦决定装修天花板。我们得先用瓦片盖上，然后再铺上沥青。我连个钉子也钉不好，却不得不干??当然是在他的指导下。幸运的是，找梯子、钉子、锤子、锯和其他一些他认为用得上的工具花了好多时间，然后，就看我的了。首先，我坚持找双旧手套带上，以防止手上扎刺。我说得很清楚，手指头上扎了刺的话，我就打不了字了，而不能打字意昧着录音电话机不起作用了，然后，我又坚持找双胶底鞋穿上，以防止滑倒摔断了脖子。克伦极其严肃地点头同意了。他是那种人，为了能从你身上榨取最大限度的劳动力，必要的话，违背你去厕所、给你指屁股都千。安装瓦片的时候，我需要人帮忙。莫娜站在一边，以防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还不时地给我们拿冰镇桔子水喝。当然了，克伦早就拿了几张图纸在向我解释怎样把瓦片一片片地放好。我根本就没听他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为了让身体灵活些，我建议说我要先练练在屋脊上走路。克伦仍旧点头表示同意。他还想借给我一把伞。莫娜听了之后笑得前仰后合的，他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像只猫一样灵巧地爬上梯子，上了屋脊，开始了我的高空作业。洛塔忍着害怕向上望。毫无疑问，此刻她心里一定正在忙着计算我如果掉下来摔断了腿的话，她得付多少医疗费。天热极了，苍蝇成群地围着我转。我带的墨西哥帽子太大了，总是挡住我的视线。我从屋顶上下来，打算换上游泳裤。克伦也想照办。这就又多费了点儿时间。

最后，终于没什么可磨蹭的了，我只好开始干活。我胳膊底下夹着锤子，拿着一桶钉子就爬上了梯子。已经快中午了。克伦草草地做了个带轮子的台子，他可以用来装卸瓦片，还可以指挥我。我看起来像个迦太基人，正在巩固城防。两个女人在下面站着，像只母鸡一样张开双臂，准备着我掉下来好一把接住。

我把第一片瓦片放好，举起锤子敲进了第一颗钉子。我敲了一两英寸，瓦片像只风筝似的飞了起来。我很惊讶；目瞪口呆地看着锤子从我手里掉了下去，那一小桶钉子也掉在了地上。克伦一点儿也没慌。他让我呆在那儿别动，女人们去捡锤子和钉子。洛塔跑到厨房，把那把锤子找了回来。她回来以后，我才知道我打碎了一个茶壶和几个盘子。“莫娜拉着钉子，她太着急了，以至于有些钉子又从她手里掉到了地上。

“别紧张，别紧张！”克伦大声叫着。”都准备好了吗，亨利？站稳点儿！”

听到这些，我笑了。这情形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儿。那是我妈妈和我妹妹帮我安这篷??在客厅前面。只有专门安遮篷的人才知道那有多么复杂，不但要用螺母、螺栓、撑竿什么的，还有滑轮、细绳。当你爬上梯子，小心谨慎地靠在窗户边上开始于以后，还不知会冒出来几百个复杂的问题呢。不知怎么的，妈妈决定要搭遮篷以后，就开始刮大风。我一手揪住被风吹起来的遮篷，一手拿着锤子。我妈妈努力地把我妹妹递给她的各种用得着的东西递过来。用腿紧紧夹住篷布不让它把我掀起来本身就不容易。我的胳膊在我何进第一枚螺丝钉之前就累了。我只好解开那些奇妙的装置，跳下来喘口气儿。我妈妈一直在不停地唠叨着：“这多简单啊。我要是没有风湿病的话，我自己一会儿就弄好了。”一切又从头开始，她只好再告诉我一遍哪边在里，哪边在外。对于我来说，这就像做什么很落后的事似的。我又回到窗边，锤子从我手里掉了下去，我只好坐在那儿，使劲按住篷布。我妈妈跑下去把它拾上来。安好一块篷布大约要用一个小时。这时候，我一定会说??“为什么不留点儿明天再干呢？”听到这话。我妈妈气极了。如果让邻居看见我们只安了一块篷布可怎么得了。于是，我就建议说找个邻居来把活儿干完，我可以自己掏腰包付他工资。这更让我妈妈生气了。她认为这样做是一种罪过。出钱让别人替自己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是种罪过。干完了活儿，我总得受点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妈妈就会说：“你应该为你自己感到羞愧。你和你爸爸一样，真是没用！”

我双手分开，跨坐在屋脊上，自己悄没声地笑了起来。我庆幸我现在可以不必再和录音电话机打交道了。我知道，到傍晚我的后背就会被太阳灼伤，第二天我就无法工作了。我不得不一整天都脸朝下趴着。那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有机会读点儿有趣的东西了。一天到晚听那些统计材料，我都快变成傻子了。我知道当我在床上趴着的时候，克伦会找点儿“轻”活让我干，可我知道怎么拒绝他。

好了，我们又开始了，这回可是慢慢地。我钉钉子的方法会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发疯的。克伦也只是个正常人。他站在他自己做的台子上，不停地鼓励我，告诉我该怎么做。他为什么不自己安瓦片，让我帮他递东西呢？我真不明白。他只有在指导别人的时候才会觉得高兴。即使是一件他自己就做得了的事，他也会把它分成几个部分，需要几个人一起完成。他从不在意完成一项工作花了多少时间。只要是按他说的做就行，也就是说按那种又费时间又复杂的方法做。这就是他说的“效率”。这是他在德国学来的。

叫我吃午饭时，我才安了几块瓦片。午饭是用昨天剩下的东西做的，已经冷了。洛塔把它叫作“沙拉”。还不错，今天有几瓶啤酒，挺合我口味的。我们甚至还吃了点儿葡萄。我慢慢地吃，一粒一粒地磨蹭着时间。我的背已经红肿起来了。莫娜想让我穿上件衬衫。我告诉他们我这人一晒就黑。克伦也不完全是个傻子。他提议我们把修屋顶的事挪到下午再干，先找点儿轻活干干。他说他制了几张复杂的图表，需要修改再复制一下。

“不，我们还是修房顶吧，”我要求道，“我刚掌握窍门。”

这听起来似乎有理，也挺合逻辑，克伦又同意修房顶了。我们又登上梯子，做了点儿准备工作，就开始钉钉子了。不一会儿，我浑身汗如雨下。我越出汗，苍蝇就越围着我嗡嗡叫。我的后背疼极了。我故意让他看出来我在加快节奏。

“干得不错，亨利！”克伦喊道。”用这种速度，我们一两天就可以干完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块瓦片飞了起来，砸在了他的眼睛上方，划出一道口子，血一滴滴地流进了他眼睛里。

“噢，亲爱的，你受伤了吗？”洛塔喊了起来。

“没什么，”他说，“继续干，亨利。”“我去拿碘酒。”洛塔尖叫着，一路小跑着回到房里。

我一没留心，锤子从我手上滑了下去，穿过一个洞，正砸中洛塔的头。她大叫一声，好像一只鲨鱼咬了她似的。一听到这声音，克伦从他那台子上爬了下来。

这下可以停止了。洛塔只得被抬到床上，头上敷了块冰。克伦左眼上涂了很大一片药膏。他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

“我猜，今晚得你来做饭了。”他对莫娜说。在我听来，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秘密的喜悦。我和莫娜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谈论吃什么菜。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克伦说。

“羊排骨怎么样？”我插了句嘴。“法国大豆炖排骨，做点儿面条，再来点儿朝鲜蓟??听起来怎么样？”

克伦觉得棒极了。“你不会介意的，是吧？”他问莫娜。

“一点儿也不，”她说。“我很乐意。”

然后，好像刚想起来似的，她又说：”我们昨天不是买了瓶雷司令吗？我觉得吃羊排骨的时候，喝上一瓶雷司令才棒呢。”

“对呀！”克伦说。

我冲了个澡，换上了睡衣。想着又要大吃一顿了，我不禁兴奋起来。我准备坐下来，复制几张图表，装装样子。

“你还是歇会儿吧。”克伦说。“明天你就该肌肉酸痛了。”

“那这些表怎么办？”我说，“你知道，我是真想干点儿什么。真不好意思，我太笨了。”

“嘘！”克伦说，“你今天干得挺好的。休息一下，等着吃晚饭吧。”

“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打开一瓶啤酒，扑通一下坐在了安乐椅里。

我欣赏着大海。宽宽的沙滩，浪涛拍岸，激起阵阵浪花。只是，到处都是沙子。沙子简直无孔不入，好像连窗格子上都是。

我们游泳都不错，在海水里随着海浪上下浮动。克伦总想玩点儿新花样。他常常躺在一只充气橡胶垫上悠闲自得地晒太阳。中午美美地睡过一觉之后，他会一下子游出去一两英里，吓我们一大跳。

他喜欢在晚上做游戏，不管玩什么，都非常认真。我相信他玩什么都会玩成个专家。你知道。他一贯如此。他是个完美的人。有一次，我和他一起进城二我提议会弹子房打弹子。他让我先打。我想都没想，就说：“不，还是你先来吧。”他就先打了。他一气打了四盘，这才轮到我。轮到我打时，我说我们该回家了。“下次来，还是你先打吧。”他说，好像是说让我先歇一歇似的。他从来就没想过，像他这种老手，有时候输一盘更能显出其运动家风格。和他一起打乒乓球更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比尔?蒂尔登跟他打的时候还能反攻几下。我只有玩掷骰子才有希望和他战成平手。可我一向不喜欢掷骰子，太枯燥了。

一天晚上，聊了聊几本关于神秘主义的书后，我想起来，有一次，我们坐游览船沿哈得逊河道流而上去旅行。“你还记得我们把那一块灵应牌板推来推去的吗？”他的脸马上亮起来。他当然记得。如果我愿意，他愿意再来一次。他可以临时凑一副牌。

我们一直弄到清晨两点，才把那该死的东西弄完了。和平常一样，我念那些古怪的人名：雅各?傅伊姆、斯维登堡、帕拉切尔苏斯、诺斯特拉达穆斯、克兰迪?圣马丁、伊纳爵?罗耀拉、马奎斯，等等。克伦把我们收到的这些信件记下来，说他第二天口述到录音电话机里。我翻了翻卷宗，标号为I352?C2240（18）的是索引运动材料的。我一眼就看见了灵应牌板那一条。我还是在几个星期前提过这码事呢，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又翻了翻别的，发现他有好些东西记在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上，比如纸中、菜单上，记的也都是些琐事。有时候，是写一个朋友来看他，送到地铁站；有时候，是他脑子里一闪即逝的想法。有时候，是从书上撕下来的书页??上面清楚地写着书名、作者、出版商和出版日期。他的书目摘要里至少包括十二种语言，连汉语和波斯语也在其内。

一张很奇怪的图表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打算哪天试探他一下，却没那么做。我可以看出那画的是地狱边境的某个地方，边上用红笔描着，看起来像是在分析一个恶梦。那地方的名字是用一种无人能懂的语言标出来的。克伦草草翻译了几句，我也读不出个所以然来。

由于一些难以理解的原因，我没跟克伦提过这件事。事实上，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工作范围。首先，是由于这是他的秘密；第二，我一提这事，他只怕又要长篇大论地说个没完了；第三，我被他如此大的知识面吓住了。我决定还是多看看他的藏书，里面的涉及面非常广。他能很轻松地用希腊文、拉丁文。希伯莱文和梵文阅读，现用的语言也很熟练，如俄语、土耳其语和阿拉伯语。光是他那些书的名字就够让我头晕的了。使我惊讶的是，平时我们谈论的时候，他不怎么提及他读过的这些东西。有时候，我觉得他把我当个彻头彻尾的笨蛋看。也有时候，他向我提一些只有托马斯?阿奎纳斯才回答得出的问题。我常觉得他只是一个大脑过分发育的孩子。他没有幽默感，也没什么想象力。表面上，他是个模范丈夫，总是迎合太太的想法，照顾他，保护她，挂念她，表现出十足的骑士风度。有时候，我禁不住想：嫁给这样一个人十机器会是什么样子呢？克伦事事都按作息表上的安排来。毫无疑问，性生活也如此。他也许私下里有个卡片，上面提醒他什么时候该有性生活以及进行性生活造成的影响??精神上的、体力上的、脑力上的。

一天，他无意中发现我正读着一本刚找出来的艾力?弗尔写的书。我刚读第一章“希腊艺术的起源”。他一下子就叫了起来：“什么？你在看艾力?弗尔的书？”。

“是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踌躇了一下，搔了搔头，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亨利……我没想到……唉，我真该死！你真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重复了一句。“我是个文力?弗尔迷。”“你看到哪儿了？”他问，手伸向书。“哦，我知道了。”他把那段文字读了一遍，大声地。“我希望我也有时间读这种书??这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

“这种书应该在年轻的时候读。”克伦说：“你知道，这是纯诗。这对读者要求太高了。你真幸运，有的是时间。你还是个唯美主义者。”

“你呢？”

“我猜、我是个工作狂。”

“那这儿的这些书呢？”我朝书房的方向点了点头。“你都读过吗？”

“大部分都读过。”他回答，“不过，我留点儿书等有空了再读。”

“我看见你有几本写帕拉切尔苏斯的书。我只扫了一眼??不过，我很感兴趣。”

我希望他能上钩，可是这次他没有。他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评论了一句；一个人可以穷尽一生去探寻帕拉切尔苏斯原理的意义。

“那么，诺斯特拉达穆斯呢？”我问。这次，我是想从他那里学点东西。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的脸一下子亮起来。“噢，那是另一回事。”他回答：“你怎么问起了这个??你读过他的书吗？”

“我当然读过。我最喜欢他在前言里写的那段‘致幼子凯撒’。写得太棒了。你现在有时间吗？”

他点点头。我站起身，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到我要找的那页，上面有段话我几天前就读过了，当时激动得热血沸腾。

“听这个。”我说。我给他读了几个比较突出的段落，然后，突然停止。“这书里有两段……噢，我看不大明白。也许你能替我解释一下。第一句是：‘M?佩尔蒂埃（作者说），想象出，在路易十六的死到反基督教派统治期间，应该实行平民统治。我认为这种观点是很庸俗的。不过，据书中观点来看，只有实行了平民统治才是诺斯特拉达穆斯的大目标。’这我回头再说。第二句是；‘作为一名被公众接受的空想家来说，他（诺斯特拉达穆斯）不怎么受想象力的支配，不像别的贵族血统的人那样。’”我停住了。“你怎么理解？”

克伦沉吟了好一会儿。我猜他是在心里打着算盘，第一，他是否愿意花时间来对这个问题做出正确解答；第二，他是否值得在我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你知道，亨利，”他开口了，“你在让我解释一仲极其复杂的事。我先问你，你读过A．A．韦特或者伊夫林?安德希尔写的东西吗？”我摇了摇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继续说。“如果你能看出这些错综复杂的陈述的本质的话，你就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了。我再问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知道预言家、神秘主义者、空想家和占卜者的区别在哪里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不太清楚，可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相信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我可以回答得出来。”

“好了，别想了，”克伦说，“我只是想看看你都知道什么。”

“理所当然，我能知道什么？”我说，对他这些开场白有些恼火。

克伦说：“你不要介意我的这种开头方式好吗？这不太友好，是不是？我猜，我这是对付中学生的招数。你看，亨利……智慧是一种东西??我指的是与生俱来的智慧。知识是另一回事。我应该说是知识和培养，因为他们是同时进行的。你所知道的东西只不过是你偶然学会的。我接受的是一种很严格的规则。我这么说，你就能理解我为什么会瞎摸乱碰地问一些别的问题，而不是直接做出回答。在这些问题上，我们持不同观点。在某种程度上??请原谅我这种想法??你就像一种高级的原始人。你的智商可能和我的一样高，也可能比我还高，但是，我们接近知识领域的方法是截然相反的。由于我所受的教育和我的背景，我就很容易低估你对我教你这些东西的接受能力。你呢，从你那方面来说，也很容易认为我是在浪费唾沫，做无益又琐碎的分析，卖弄我的学问。”

我打断了他。“这可都是你想出来的。”我说。“我可没有这些先入之见。对我来说，这没什么，只要你能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就行。”

“我正是希望你能这么说，老伙计。对你来说，一切都那么简单明了。对我可不然！你知道，我的老师教过我，在确信自己找到正确答案之前，得把这种问题缓一级再答。……不过，这些话都算不上回答。是吧？现在，让我们看一看……你确切地是想知道什么？这点对我很重要。否则的话，我们就得兜圈子了。”

我把那几句话又读了一遍，特别强调了一下“不受想象力支配”那几个字。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我竟然听见自己在说：“没关系，现在我已经理解得很透彻了。”

“是吗？”克伦大声说，”哈，那么你给我解释一下，好吗？”

“我试试看吧。”我说，“不过，你得明白，你良己理解了是一码事，把它解释给别人听是另一码事。”（那可是针锋相对的，我自己在心里说。）然后，我一本正经地开始了：“如果你是个预言家，而不是统计学家或数学家的话，我就可以说你和诺斯特拉达穆斯之间有相像的地方。我是指你做事的方式。预言术是一种天赋，数学的方面的资质也是，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诺斯特拉达穆斯仿佛拒绝以平常的方式来开发他的天赋。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他不但通晓占星术，还精通巫术。他也有做学者的潜质。他不仅是物理学家，还是心理学家。他集多种身份于一身。简短地说，他这种多才多艺扼杀了他的雄心。他故步自封??我只是建议性地说一说??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像个科学家那样。在他独自飞行的过程中，他精确地从一个高度移至另一个高度，总是以各种仪器、图表、时间表来装备自己。无论他的预言在我们听起来多么奇异，我怀疑他是在做梦的时候想出来的。毫无疑问，它们是灵感所致，但是，人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诺斯特拉达穆斯有意识地拒绝充分发挥他的想象力。他做事很客观，打个比喻说，即使发呆的时候也不例外。他作品中纯个人的一面，……我对于称之为创作有点犹豫……集中表现在其预言的潜移默用上了。其原因他已经在致他的儿子凯撒的信中阐述清楚了。人们感觉到在诺斯特拉达穆斯说的这些话中有一种平心静气、不带偏见的腔调，就诺斯特拉达穆斯而言，这并不完全归因于谦虚二字。他强调了这样一个事实：是上帝本人才能赢得如此信誉，不是他自己。现在，一个真正的空想家将会对他知道的这些真相抱有极大热情。他要么就赶紧仗着他天赐的智慧来重新改造世界，要么赶紧把他自己与上帝联成一体。预言家仍旧是以自我为中心，利用他自己得到的启发来报复他的同类??人……你知道，我只不过是胡乱瞎猜而已。”我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看看他是不是在听我说，然后就又说了下去。“现在，很突然，我想我开始理解第一句的意思了。我是指那个关于诺斯特拉达穆斯的大目标那部分。那个法国评论家只不过要我们相信那是一种赋予法国大革命以突出重要性的渴望。至于我自己，我认为如果诺斯特拉达穆斯有任何进一步的动机，要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地说清楚的话，他是想向我们介绍一种消除历史的方式。这个短语‘时间的尽头’??是什么意思？时间真的有尽头吗？如果有的话，那么我们可以把时间的尽头理解为我们的开端吗？诺斯特拉达穆斯预言说至福一千年即将来临??在不远的将来。我现在不再肯定它是否紧随世界末日那一天到来还是先之而来。我也不敢肯定他的视野是否能远及世界的尽头（他说是公元3797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仿佛他能看那么远似的）。我认为??上帝的最后审判日和世界的末日是不会同时到来的。人类不知何时为末日，我深信这一点。世界会走到尽头，但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个世界也是科学家们想象的那个世界，而不是上帝创造出来的。当那个末日来临之际，我们就把我们的世界带走。别让我解释这个??我只是知道这是事实……但是，也可以从另一位天使那儿接近这一末日。这可能不代表什么意思，正如我心里想的??不过，请相信，这已经足够了！??它现在是一种新的无秩序的非常时刻。如果我们生活在俄耳甫斯时期，我们可以称之为新秩序即将来临……”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克伦示意我停下。“上帝！”他大声说，“你没生活在中世纪简直是一大憾事！你应该成为一名伟大的学者。哟！你是个玄学家。你问一个问题，又像个辩证法学家似的回答出来。”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他说，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的？快，别跟我装得挺谦虚的，你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嗯嗯呃呃的。

“快，快说。”他说。

他急得像小孩子似的，可怜巴巴的。我此时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脸一下子红了。

“你谈这些的时候，你的朋友们都懂了？或者，这些话你从不跟人说？”

我笑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当面回答这种问题呢？我请他换个话题。

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不过，你想没想过利用一下你的天才？就我所知，你无所事事，一直在把你的时间浪费掉。你像个白痴似的把时间都浪费了。”

“对于你来说，是这样的。”我有点儿恼怒地说：“可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你知道，我不想当个思想家，我只想写作。我想写我的生活，自自然然地。人们，各种各样的人都是我的食物。当然，我喜欢谈别的事。我们刚才的谈话，那是甘醇的酒和美味的食品。我并不是说这是行不通的，根本不是，但是??我还是愿意把这类食物留给我自己享用。你知道，本质上我只是我们谈过的那些平常人中的一员。”我拾起放下的那本书、又心不在焉地读出了声：“上帝将会完成那些普遍的神圣的工作；善良的天使会做那些偶然发生的一般的事情；第三种就得由魔鬼来完成了。”

一连好几天，这几句话都在我的脑子里萦绕不散。我隐隐地盼着再和克伦好好谈谈善良的天使们都会做哪些事情。可是，第三天，他妈妈带着个高个子朋友来了。我们的谈话只好等等再说。

克伦的妈妈3她是个很威严的女人，摆出一副女家长的样子。她跟克伦一点儿也不一样。无论她做什么，她总是洋溢着热情；她那响亮的笑声使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让人确信她是自信的、仁慈的、可以信赖的。她虽然彻头彻尾地自信，却从不让人觉得她日空一切，咄咄逼人。她可以凭直觉推测你想说的话，话还没出口，她就已经表示她的赞同了。她是个让人迷惑不已的、光芒四射的人。

和他妈妈一起来的那个人性情温和，有点儿理想主义，竟选过好几次州长都失败了。他谈论世界大事的时候，显得博学多才，极富观察力，说话也不夹杂任何偏见，还带点儿幽默。他在凡尔赛的时候，做过威尔逊的随从，还曾是尤金?V?德布兹的亲密朋友。他翻译过苏格拉底之前的一些默默无名的希腊人的作品，是下象棋高手，还曾写过一本关于象棋的起源和发展的书。他谈得越多，我对他那多方面的性格的印象就越深。他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西藏、阿拉伯半岛、复活节岛、格陵兰、蒙古……。瞧他交的朋友！??各种各样??都是在游历期间结识的。我记得这些人；吉卜林、马塞?普鲁斯特、梅特林克、拉宾德兰纳斯?泰戈尔、亚利山大?伯克曼、坎特伯雷大主教、科特?凯泽林、赫里?卢梭、马克思?雅各、阿晨斯提得?白里安、托马斯?爱迪生、伊莎多拉?邓肯、查理?卓别林、埃利诺拉?杜索……和他一起坐在桌边吃饭就像参加一场由苏格拉底举行的宴会似的。他是个品葡萄酒的行家。他肯定我们吃的、喝的都挺好，然后，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谈阿兹台克字母的内在意义、阿提拉的军事战略、萨达森兹、哈特曼的生活、德鲁伊兹神奇的传说、主宰世界的金融集团的内幕、威廉?布莱克的远见卓识，等等。他说到死人的时候，那口气温柔亲热得就像他们还活着似的。他熟知各地风土人情，还了解鸟类和蛇类的生活习性。他熟知宪法，还撰写过许多论文，比如关于大陆漂移、国际法、弹道学以及医学方面的问题。

克伦的妈妈问我们要不要辣椒。她那响亮的笑声极富感染力。无论我们谈什么，她都能提出她的见解，让人想一直谈下去。她看起来似乎和她的同伴知道得一样多，可她并不过分招摇。克伦突然看起来如同一个未经世事的小青年似的。他妈妈对他就像对一个长得太大的孩子。她好几次清楚地跟他说他是个傻瓜。她说：“你需要休假。现在你早该有五个孩子了。”或者??“你为什么不到墨西哥去呆上几个月？你已经累得不行了。”

至于她自己呢，她打算到印度去旅行。前年，她去了非洲，是以人类文化学者的身份去的。她作为第一个白种女人出现在好多地方。她无所畏惧，却并非不顾后果。她能适应任何环境，忍受连男人也会畏缩的艰难。她的信念与勇气使她战无不胜。她使我想起了在遥远的太平洋那拥有地球上最后一片乐园的波利尼西亚皇族贵妇人。她就是我降临到尘世之前愿意选择的母亲，她具有大地母亲所具有的一切品格，在她的土地上，大陆、海洋和天空和谐共处。她是传说、神话与寓言的化身。只消看上她一眼，便可获得无尽的勇气。

在我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可以仔细地看着一位母亲。麦当娜的形象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她太明亮、太透明、太遥远、太虚无缥渺了。我在心里勾划了一幅属于我自己的形象：暗淡一些，却更具体、更神秘、更强有力。我从没想过能看见它的具体形象。我曾想象过它是存在的，但是那一定是在遥远的天边。我以前好几次都感觉到它的存在，在遥远的波斯、在中国的鼎盛时期、在马来群岛、在富有传奇色彩的爱尔兰、在遥远的波利尼西亚，可是，具体到某一个人身上，在我生活的空间里，一起吃饭、谈话、??不，我相信这是不可能的。每天，我都要重新审视她一遍。每天，我都希望那层面纱消失，可是，没有。她的形象一天比一天更真实。

克伦的妈妈和她的同伴只在这儿呆了几天，要不是克伦决定我们全体回城一趟，他们恐怕已经走了。克伦要回城去办几件事，他认为去看场戏、听一两场音乐会对我们都有好处。这样，回海边后就能认真工作了。我意识到他妈妈的来访令他彻底打乱了原定计划。

克伦在城里的公寓又脏又乱。恐怕只有上帝才记得上一次打扫是在什么时候了，厨房里堆满了垃圾，大概有几个星期没倒了。老鼠、蚂蚁、蟑螂、臭虫……各种害虫充斥其间。床上、桌子上、椅子上、长沙发上、五斗橱上，到处都堆满了纸，打开的文件夹、卡片、曲线图、统计表和各种工具。至少有五个墨水瓶没盖着盖子，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躺在信件堆里，香烟头扔得满地都是。

屋子太脏了，所以克伦和他太太决定去旅馆过夜，明天早晨，我们把房间打扫干净之后他们再回来。

我们对能换个环境单独在一起觉得高兴极了，所以也没在乎他们的过分要求。我从克伦那儿借了十块钱，这样我们就可以买东西吃了。他们刚走，我们就出去吃饭了。那顿饭吃得棒极了，一顿意大利晚餐，还喝了点儿酒。

回到公寓，刚上楼梯，我们就闻到房里的味道了。“我们什么也别管，”我对莫娜说。“我们上床睡觉吧，明天早晨就走，我累了。”

“你不觉得我们至少应该见他们一面，告诉他们咱们不干了吗？”

“我留个条，”我说。“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我们什么也不欠他们的。”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才在卧室里清理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看来，我们只好盖着脏被子睡觉了，一切都毫无条理，乱七八糟。把窗帘放下来就像算出一道数学题那么困难，最后，我得出结论，他们俩患了轻度的智力丧失症。我刚要上床睡觉，忽然发现床上面的架子上有一排帽子盒和鞋盒，每个上面都标着数字，指出尺寸、颜色及鞋子、帽子的折旧程度。我打开盒盖，看看里面是不是真有东西，果真不假，可都破烂得只有乞丐才愿意穿。

“我告诉你，”我呻吟着说，“那家伙疯了，疯得跟个傻瓜似的。”

我们起床很早，床上有臭虫，我们根本睡不着。我们很快地冲了个澡，把衣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臭虫，然后就准备走了。我恰恰有心情留个条，我决定好好写一张，因为我以后再不想见到他们了。我四处看看，想找一张合适的纸。后来，我看见墙上有张大地图，我把它扯下来，用笤帚柄在油漆桶里蘸了蘸，在墙上写了大大的“再见”两个字，隔三十码远都能看得见。我用手背把工作台上的东西都推到地上，把那张地图放在桌子上，然后把一堆时间最长、臭味最大的垃圾堆在正中央。我相信他不会看不见的。我最后环视了一下房间，保留了此时此景的最后一分印象。我走向门口，然后，突然转过身来，还得再做一件事情??再加个附言。我选了一支尖尖的铅笔，写道：致克伦夫妇。

当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只有一件事挺后悔的，我没能在桌子上留张名片。

我们在小摊上吃了点儿早饭，谈谈我们怎么办。我们的未来一片空白。

“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不去看场电影？”莫娜说。“我去哈伯肯或别的什么地方去看看，想想办法。我们在乌瑞克处见面，一起吃饭??你觉得怎么样？”

“好吧。”我说，“可我今天早晨干什么？现在才八点啊。”

“你可以去动物园看看，坐公共汽车去，坐车对你有好处。”

她也没别的好主意了，我也挺有情绪去动物园看看的。在早晨，如此的自由自在令我产生了一种优越感，我要坐在公共汽车上边那层，看看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们各自奔向工作岗位。有一阵子，我问自己我生命的目的何在，我都快忘了我自己想当个作家了。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不会沦落成写色情小说的，也不会做单纯的抄写机器。

我和莫娜在街拐角处分手了。在第五大街，我跳上一辆公共汽车，爬上顶层。我又自由了！我使劲地吸进了几口新鲜空气，车行至中央公园时，我好好地看了几眼第五大街那边渐渐远去的楼群。我原来做服务员和零售商的时候，认识了那里边不少人。对了，罗斯福一家就在那儿。我十四岁那年，给一个老头儿送燕尾服、无尾夜常礼服和羊驼毛短上衣。我不知道老罗斯福先生，那个银行家，是不是每天早晨还和他那四个身材高大的儿子肩并肩地走着去华尔街他们的办公室??我是指在公园里快跑一阵子之后。更远一点儿，我认出了班迪克斯老头那幢房子。那个喜欢挑剔西服背心扣子的哥哥死了很长时间了，但是，H．W．可能还活着，可能还在抱怨他的裁缝忘了他穿衣服喜欢从右边穿那件事。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微笑着想起了过去我在他身上发泄的愤怒。他现在可能是一个非常孤独又虚弱的老头儿了，由一个忠诚的仆人、一个厨子、一个管家和一个司机陪着。他原来多忙啊！真的，有钱的人需要别人的同情。

车往前开着……我回忆起了一件又一件往事。突然，我想起了罗斯梅尔。又看见莫娜，他一定高兴得像过节似的（我肯定她到他那儿去了）。

我反复思考着同我认识的不同的人怎么见面打招呼。这挺有意思的，从朋友和熟人身上，我又想到了那些名人??艺术家、演员、政治家、罪犯、宗教界首脑，各级各类的。这些东西越来越吸引我了。卡利古拉怎么向人问好呢？一群很遥远的人物突然占据了我的脑海：弗兰西斯?包思先生、穆罕默德，查理曼、尤里乌斯?凯撒、汉尼拨、孔子、塔姆雷恩、圣赫拉拿的拿破仑、赫伯特?斯宾塞、莫德耶斯卡、沃尔特?斯考特先生、古斯塔夫斯?阿道夫、弗雷德里希?巴尔巴罗萨、P?T?巴纳姆……。

车快到布朗克斯公园时，我忘了自己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我正回想着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心中偶像时的激动情景。我的偶像是水牛比尔，我爱他。看见他骑马驰进马戏表演场中间，把他那顶阔边帽抛向鼓掌的观众的情景是令人难以遗忘的。他披着长长的头发，留着山羊胡子，上唇两撇卷胡子。他穿的衣服是那么引人注目，一只手轻轻地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抓住一枝枪。过一会儿，他将展示他那准确无误的神枪绝技。他绕场转了一圈，他那匹骄傲的骏马喷着热气。多棒的一个人！他的朋友是凶猛的印第安首领??苏、科曼奇斯、克罗斯、布莱克福特。

一个男孩子钦佩的是那种不虚饰的力量??技巧、沉着和灵敏。水牛比尔是所有这一切的化身，我们只能在他表演时才能看见他，一年也只有一次??如果我们幸运的话。在那段时间里，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一动不动，全身心地沉浸在对他的崇拜之中。他从不欺骗我们，也没背叛过我们。

水牛比尔对我们而言正如萨拉丁对他的追随者们??和他的敌人一样。一个男孩子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偶像。好了，他妈的，我都到了动物园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长颈鹿，然后是一只孟加拉虎、犀牛和狨。啊，还有猴子！好像回家了似的。没有比看看野生动物更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的了，这些动物王国居民的名字真令人鼓舞。人仿佛又回到了亚当的时代，在那儿蛇统治着人。进化解释不了什么，我们都在那儿，从时间的开端，而且我们也会一起直到永恒。星星在移动，陆地在漂移，人也和那些大洪水以前的日子一起漂走了??犰狳、渡渡鸟、恐龙、剑齿虎。宇宙里的每样东西都在向太空里的另一处漂移过去，上帝自己也可能与他的创造一起漂移走了。

我在动物园里东游西逛，忽然，我清楚地看见了勒内?钦特恩，勒内是里希?钦特恩的姐姐。我们在十岁的时候曾是玩伴。这个里希，他像个嗜血的法国轻步兵。你要是把他惹急了，他能从你身上咬下块肉来。所以，平时做游戏的时候，是不是和里希一伙就显得很重要了。他姐姐勒内经常站在门口看我们玩，她大约比他大六岁，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们这些毛头小伙子们对她简直都着迷了。你离她很近的时候，就可以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儿??或者就是她美妙的身体散发出来的肉香？自从我不在那条街上玩以后，我就再也没想起过勒内?钦特恩。现在，突然地，我毫无理由地想起她来了，她的影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她正斜靠在门边的铁栏杆上，风吹动她的薄如蝉翼的丝衫，显出她身体那优美的轮廓。现在我才知道她们令人那么着迷又觉得如此高不可攀：她简直就是中世纪法国贵妇的再版，那么轻盈、高雅、纯洁、迷人，留一头金色长发，有一双海水般湛蓝的眼睛。她不大爱说话，却总像天使般快乐。风有些大，她的身体被风吹得像嫩柳枝般前后摇摆着。她隆起的前胸和小小的髋部看起来充满生气和诱惑。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我们像疯狂的公牛一样冲来冲去，又劈又砍，又咬又叫，仿佛着了魔似的。勒内总是很冷静地站在那儿，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微笑。有人说，她曾有过一个情人，可却把她抛弃了，还有人说她是个跛子。我们谁也不敢去问她，她就那么站在栏杆旁边，像座雕像似的。有时候，风吹起了她的裙子。当我们看见她那雪白的大腿皮肤时，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天色将晚时，老钦特恩就会步履艰难地挪回家来，手里拿着根长长的鞭子。看见里希衣服破烂，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的，他就用鞭子抽他儿子一顿。里希从来一声不吭，看见他女儿，他则无礼地问候一声，就走进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后了。这奇怪的一幕过去之后，再有什么事发生我们可就不知道了。

所有这一切都栩栩如生地再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有一种冲动，要立即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我发狂般地冲出公园，去找纸和笔。好几次，我不得不停下来小便。最后，我终于找到一家小文具店，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犹太妇女开的。她戴了一顶极难看的假发，那颜色跟蟑螂的翅膀差不多。她听不懂我说的话，我只好打手势，她以为我是个聋子，就开始大声跟我嚷着说话。我也大声向她嚷、使劲儿骂她。她害怕起来，跑到店后面去找人。我不知所措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接着就跑到了街上。一辆公共汽车正停在街拐角处，我跳上车，坐了下来。我座边旁边有张报纸。我拿起来，开始在那上面写起来。先是在空白处，然后就在字中间写。车行至早安公园时，我偷偷地把报纸从窗户扔了出去，我觉得轻松极了。勒内不见了，跟那些长颈鹿、骆驼、孟加拉虎、花生皮和狮子的吼声一起消失了。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乌瑞克，他一定会感兴趣的。

第09章

我们又一次回到这个宁静的地方居住下来，这片街区离福特格林公园不远，街道宽敞得足够称得上是大道了。路边的房屋离街道都比较远。这个街区的建筑大部分都是用棕色石料建造的，并且带有一幢高高的门廊。有些房子是名符其实的巨宅，房子两侧还有宽广的零零星星点缀着小灌木丛和石塑雕像的草坪。宽敞的车行道一直延伸到宅院后部的马厩和仆人们居住的部分。整个街区能使人回忆起上个世纪80和90年代，甚至连房前的拴马桩还保持完好无损，闪闪发光，有如刚刚用油擦拭了一样。豪华、精致而又让人产生昏昏然有如进入梦境的感觉，这里是为我们准备的再好不过的避风港了。

当然，多亏了莫娜我们才在这里找到了两个房间，而且这次我们又遇到了一位和蔼可亲的房东太太。就像所有那些头脑简单而又年轻的美国寡妇一样，这位房东太太整天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才好。把我们的家具从贮存室里搬出来之后，我们就把它们搬进了我们的新居。房东太太对能有我们这样两位房客感到十分高兴，并且经常与我俩一起进餐。她是个成天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人，而且还有一副悦耳动听的嗓音。这里的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将会令人十分满意：房租很便宜，暖气、自来水和电用起来也很方便，总有那么多吃不尽的好吃的。另外，如果我俩愿意，我们还可以天天看午后和晚间播放的电影。为了讨好房东太太，我俩有时也和她一起打打牌。没有一个客人来打扰我们，因为根本就没人知道我们这个新住址。至于供给我们开销的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正在国外的马西阿斯，还有罗斯梅尔出了不少钱，但是一定还有其他许多人参与，因为我们现在的开销很大。至于那位房东太太，她并不在乎我们吃多少或喝多少，而且还经常掏钱邀请我俩去剧院看戏或去那种有歌舞表演的酒巴消遣，她对于我们这些搞艺术的人真是很着迷，称我们为“放荡不羁的艺术家”她死去的丈夫从前是一位保险商，在她看来为人古板而保守。既然现在他已不在了，她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纵情享乐一番。

我租了一架打字机，又一次开始从事写作，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十分满足。漂亮的丝绸浴衣、睡衣、摩洛哥皮拖鞋，还有房东太太送给我的那些礼物样样都可以称得上是珍贵的传家宝了。每天早晨过得都可心极了。大约十点钟才起床。打开留声机后舒服地泡在浴池中洗个澡，然后坐在餐桌前享受一顿美味的早餐。早餐通常由房东太太准备。有新鲜的各类水果，搅拌在冰淇淋中的浆果、刚刚出炉的松饼、厚厚的成肉片、桔子酱，还有伴着奶油的热乎乎直冒气的咖啡。我觉得自己活得就像位土耳其高官一样悠闲又自在。此外，房东太太还送给我两个漂亮精致的烟灰缸，虽然我从来都用不着这类东西。她给我的一只长长的烟斗我也只是在吃饭时偶然吸几下，不过是为了讨她的欢心，我不能再称呼她为房东太太了。她的名字是玛尤莉。这名字对她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玛尤莉有时显得有几分淫荡。她的线条儿看上去很迷人，而她也乐于向别人展示这一点。尤其是在每天早晨，她只穿一条薄得几乎透明的浴衣。很快，我们彼此便变得很熟，经常亲热地拍拍彼此的臀部。她是那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女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即使她脸上布满痘疱病也是如此。实际上她皮肤光滑洁白。她为人处事态度都是直来直去。只要你向她提出一个小小的愿望，她便会立即欣然答应，着手去办直到令你满意为止。凡是她的东西，只要你开口要，她也会大方地把它送给你。

这儿的一切与克伦那里的情况是多么不同啊！仅仅是这里的一日三餐就保管让你感到知足极了。玛尤莉的房间与我们住的那两间相通，中间的门从来不上锁。我们可以随意地在门的两侧走来走去，就好像我们是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一样。

早饭后，我通常出去散散步，以便到吃午饭时还能有个好胃口。现在正值初秋，天气简直是好极了。我时常漫步到公园，坐在一张长椅上，在明媚的阳光下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我感到现在自己身体健康、心情愉快。这种感觉真棒！不必为任何事而烦恼，不必去承担任何责任，更没有任何事来侵扰你。我感到自己恢复了对生活的主宰，还有两个漂亮的女人热情周道、体贴入微的侍候。我每天都坚持写作一个或两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就用来吃喝享乐。我写的东西大都前后之间缺乏联贯，尽是些有关梦境和幻想的描述。这里的生活太清闲了，不能激发我写出任何有重要价值的文字，而实际上，我写这些也只不过为了练练手，保持文笔流畅。此外，我还经常特意为玛尤莉写点滑稽而怪诞的小故事。我总是一边品尝法国白兰地酒一边向她俩大声朗读出这些小故事。讨好这两个女人是件很容易的事。她俩对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我只不过是随便敷衍了事罢了。

玛尤莉有时会说：“我真希望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写作。”（对她来说，写作像是一个猜不透的谜。）例如，她有时会纳闷我哪儿来的写作灵感。“你酝酿它们，就像母鸡孵小鸡一样。”“亨利，还有哪些豪言壮语呢？”她特别钟爱这些词。慢慢地念出它们，故意弄错它们的发音。“你一定有本事给它们施加些魔力。”玛尤莉接着说，有时，她哼起一支自编的曲子，用上这些难发音的词，听她轻轻地哼唱其是一种享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女性的味道，但是唱着唱着，她会在唱到一半的时候就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真是奇特。

天黑后，有时我独自去散步。由于我曾经在公园对面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对这个地区自然也就很熟悉。走过几个街区后，就是默特尔大街。再往后走就进入贫民窟了。在习惯了那种清新幽静的生活之后再来到这里，简单是一种神经上的刺激。这里满街都是意大利人、菲律宾人、中国人和其他来自各地的人。一股刺鼻的臭味充满了这个贫困的角落。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奶酪、意大利咸味腊肠、葡萄酒、杉木、醺香、软木塞、干鱼片、香料、咖啡、马尿、汗味，还有极差的水管装置。这里的商店里摆满了怀旧的人们从儿时起便很熟悉的货品。我喜欢这里的殡仪馆（尤其是意大利的那种）、教堂办的商店、旧货店、熟食店和文具店。那种感觉就像是从一片清凉、无人的墓地一下子走进熙熙攘攘的生活中。这里的人们说话带有一种音乐般的旋律感，即使他们在骂人时也是如此。街道上穿梭着马匹和货车。到处都是孩子。他们自娱自乐，带着穷人家的孩子都有的那种生机。

如果我朝着某个方向一直走下去，我总会走到美国大街。我的朋友乌瑞克就是在这儿附近出生的：这地方四处都有数不清的弯弯曲曲的小路，所以很容易让人迷路。等到天黑了以后，在这儿的大街上走动给人一种正在梦游的感觉。每样东西似乎都被上下颠倒了过来，有的还在空中翻转着。有时，我发觉自己停在了市政厅前，有时又来到了威廉姆斯伯格，而且总能远远地看到海军大院、迷人的沃珞伯特市场、制糖厂、大桥、辗房、谷物升运机、玻璃厂、漆料厂、基地、出租车行、釉工、鞍工、烘干室、罐头食品厂、鱼市、屠宰厂和锡厂。这里到处都是紧张的辛苦劳作的景象，就连空气中也自始至终飘浮着一股混杂着种种怪味的烟雾。有化学药品燃烧时的臭气和腐向以及烧焦的金属的难闻气味。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不禁想起了乌瑞克，以及中古时代，还有大布罗格尔和希伦姆斯?博斯，或者佩龙尼奥?阿尔比尔，以及神奇的洛伦佐和弗拉?利波?利比等等一系列人物。更别提那著名的七个小矮人和瑞士罗宾逊一家以及水手辛巴达这样的人。只有在布鲁克林这种荒凉贫困的角落里，才会有这么多的怪物、畸形人聚集在一起。在专门上演滑稽剧的星辰剧院，挤满了代表这个地区特色的种种怪人，这个剧院上演的节目往往大大出乎观众的意料。这里不禁止任何言论，也没有被认为是有伤大雅的举动，而喜剧演员的台词中也总是有污言秽语，人们来此看戏就是为了寻求感官上的刺激，就是像《色情狂》这类的剧目。实际上我本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独自散步到家时，我经常发现玛尤莉和莫娜还在等我一同吃晚饭。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玛尤莉说这只是零食，实际上包括冷果仁、意大利腊肠、乳酪、橄榄、酱菜、沙丁鱼、小萝卜、土豆沙拉、鱼子酱、瑞士干酪、咖啡、一块乳酪蛋糕或奥地利苹果饼，”再附带芹香白酒、葡萄牙产葡萄酒。有时，品尝咖啡或美酒时，我们会打开留声机，放起约翰?雅各布?尼尔斯的唱片。我们最喜欢的那首叫《边走边想》。这首歌中，歌手嗓音清晰而高亢。一歌声带有一丝颤抖，突出显示出这位歌手独特的风格。用于伴奏的德西马琴发出的金属般有力而强劲的声音使人产生一种由衷的欢快喜悦的感觉。他的声音让人回忆起阿瑟?默林?吉尼瓦。他的歌又让人感到他和古克尔特教的祭司有些相同，像所有那些创作赞美诗的人们一样，他的歌声遥远而神秘，似乎天使们在这种歌声的伴随下高高飞上了天空。他歌中的基督耶稣、圣母玛丽亚和约瑟夫变得栩栩如生。只要他用手轻轻那么一拨琴弦，就能创造出一连串富有魔力的乐曲。它们能使夜空中的星星闪烁得更加明亮，使山野和草地上出现披着银色白纱的身影，使小河更加欢快地流淌。当他的歌声已久久消逝之后，我们还静静地坐在那里，聊起他出生的地方??肯德基州，谈起蓝岭山脉和来自堪萨斯的民谣。喜爱唱歌的玛尤莉在这时经常会哼唱起一支我们从儿时起便很熟悉的老歌。

老农夫年历上说九月是辉煌的季节，是豪猪尽情享用已见成熟的苹果和梅花鹿偷吃被农民们精心护养的绿豆荚的时节。九月对我来说是段闲暇的时间，终日无所事事。从我们的窗口望去，可以看到一排排被精心护理的花园。花园中矗立着“棵棵参天大树。所有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和宁静安详。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变红，有的已经飘落下来，散在草坪上，像是为草地绣满了色彩缤纷的图案。坐在早餐桌旁，望着窗外后院中的景致，我时常陷入沉思。在那些和煦明媚的日子里，有时树上的枝叉和树叶一丝不动，只有院子里的各种昆虫不停地嗡嗡作响。不久之前，我还同另一位妻子住在这附近，推着一辆婴儿车走在这熟悉的街道上，有时还带着孩子到公园去看她在草丛中欢蹦乱跳，真难以想象这一切就发生在不久以前。现在，倚在窗前，过去却变得遥远而又模糊不清，似乎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一样。我心中有一种美滋滋的身在其外的感觉。我甚至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海豚一样在记忆的海洋中能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这时，如果我膘一眼莫娜，我会错把她认成一个陌生人。有时我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把视线从莫娜身上移开，我感到一只手扶到我的肩头上，是莫娜。“你在想什么？”她问。（直到今天，我还能回忆起当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多么遥远。）“想什么？我什么也没想，只不过在做自日梦罢了。”我回答道。随后她会向我解释我看上去那么聚精会神，像是在想什么事儿。这时，玛尤莉就会插进来：“他大概是在考虑下一部该写些什么。”我便立即附和道：“对，玛尤莉，你说得很对。”听到这话之后，她俩便不声不响地走开，留下我一个人。马上，我又陷入了原先的沉思。

住在离地面三层高的楼上，我有一种在空中飘浮着的感觉。我眼前一动不动的草坪和灌木丛会在一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只有在做梦时才能看到的景物。这些景物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从我眼前一个个飞快地掠过。有时，我看到的一些身穿古代服装的奇怪身影竟然有塞缨尔?约翰逊、迪安?斯威夫特、托马斯?卡莱尔以及伊萨克。沃尔顿。有时，我又看到战场上硝烟散尽，一些身穿战眼的兵士披着他们华丽的战袍、迷茫而又不知所措地站在一片布满了死尸的战场上。我还经常梦见鸟和其他一些动物，尤其是那些模样古怪的妖怪。对这些奇怪的景象，我早已变得习以为常了。我能毫无感觉地在过去的种种记忆间游荡，就好像坐在一部电影放映机旁观看这一幕幕情景似的。我还时常重温儿时的某次经历。例如，当我第一次看到或听到某种事物时那种奇妙的感觉，这时，我就感到自己在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刚刚接触新鲜事物的孩子；另一个是那个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孩子的一举一动的人。少数情况下，我还能一边想事，一边重温长久以来一直被遗望了的旧梦的几个片段。我只是想重复那个梦的意境，并不想去追求梦的每一个细节。对于自己能在事隔很久之后还能回忆起这个旧梦，我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在这段日子里，我曾经做过一个恶梦。至今，梦中的每一个细节仍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脑海里。我认为很值得再把它描述一遍。

在梦的一开始，我感到一阵可怕的晕眩，我被从一个摇摇摆摆的悬崖顶端抛向了加勒比海温暖的海水。我在空中不停地旋转着，身体一直在向下落，似乎永远也达不到尽头。在下降的过程中，一片奇异、迷人的海底世界的生动景象一一展现在我的眼前。巨大的海马缓缓地蠕动着，在绿色的海水的衬托下，隐隐约约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长着庞大触角的像仙人掌一样的植物在海水中漂来漂去，五颜六色海绵似的珊瑚礁随处都是，有的是暗红色的，还有的是像浅朱红色一样鲜艳的颜色。在这迷茫的海底世界中，还生活着许许多多的微生物，它们长得像小矮人或是妖怪，像彗星扫过夜空时拖着的大长尾巴里的星尘一样成群结队地在海水中游来游去。

我耳中的隆隆巨响逐渐被一种陌生的轻轻的震荡所代替我开始意识到大地在颤动。四周弥漫着一片阴森森的雾气。依稀中，可以看到白杨和桦树在轻风中微微地摇曳着。慢慢地，那层薄雾开始散去。我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神奇的森林之中。沿途能听到猴子的鸣叫和鸟儿的歌声。这片森林中的鸟都长得像热带地区的鸟一样的五颜六色，有十分漂亮的羽毛。我发觉自己腰间挎着一只插着几支箭的布袋，肩头还扛着一把周身金黄色的弓。

我渐渐地来到了森林的深处。这里，那如音乐般婉转动听的鸟呜声变得遥远而模糊了，而我前方的光辉变得更加灿烂。大地被一层松软而色泽鲜红的落叶所覆盖。四周的景色简直美极了。忽然间，森林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糊里糊涂地来到了一幅色泽暗淡的巨大的油画前。画上是一片宁静的田园风光，使我不禁想起普维斯?德?凯维尼斯所创作的那一幅幅能把不可思议的梦幻变成事实的壁画。我向前跨了一步，走进这幅画中。沿着画上一条寂静的小路，朝着远方的地平线走去。这时，一个身穿希腊式长袍的身影出现在我的前方。她长着一个大髋骨，头上顶着一只水罐，正向远处一座依稀可见的小山顶上的城堡走去，我开始跟随这个起伏的身影，直到她翻过小山，消失在山的那边为止。

随着这个头顶水罐的女人身影的消失，另一番更加神奇的景象进入了我的眼脸。我感到自己正站在世界的尽头??大地的边缘。这里，地球上的一切神秘、忧郁和恐怖都不再存在。我被一堵又高又大的城墙环绕着。在我的正前方，耸立着一座插满了利剑的城堡。许多绘有巨大徽章图案的三角旗在城堡上飘扬。黑洞洞阴森可怕的隧道口四周的土地上长满了令人恶心的霉菌，阴暗的炮台中臭气熏天，到处都是食腐肉的大鸟的尸体。

最令我吃惊的还是那城堡的颜色。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红色，类似血的颜色，这不禁使我想到血淋淋的屠刀。在护墙后面，树立着一排排栏杆，还有塔楼和炮塔。越往后，建筑物的红色就越触目惊心。我惊恐地发觉这整个建筑物看上去就像一群凶残的剑子手正在挥舞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屠刀。

在惊慌和恐惧中，我赶快移开了视线，就在这一瞬间，四周又变成另一番景象。满地的霉菌和秃鹫的干尸都不见了。眼前沿伸着一块由乌木色和肉桂色两种颜色搭配起来的格状地板。地板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华丽的暗紫色的帷布，帷布边缘坠着一串串美丽的樱桃花，它们顺着凹凸不平的墙壁垂落下来。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一只长沙发。沙发上绣着色彩缤纷和华美艳丽的图案。几只制作精美的沙发靠垫随随便便地躺在沙发里。我的妻子莫德正蜷缩在沙发里。她似乎早已预料到我将到来而有意在等我，虽然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那只小巧而美丽的嘴。眼前的这个女人似乎与我往日熟悉的莫德有些不同。我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听她反复说一些蠢话，但这次，出乎我的意料，她开始含糊不清地哼起一支又一支的曲子。听着听着，我感到自己太阳穴中的血管呼呼直跳。直到这时，我才猛然发现她正赤裸着身体。我弯下腰来张开双臂拥抱她。当我靠近她时，却发现一只蜘蛛正在她洁白的乳房上缓缓地爬动着。我惊恐地抽回身子，疯狂地向城墙跑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生锈了的铁链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巨响，城墙间那两扇大门缓缓地开启了。我不加思索就穿过大门，站着一条指向一个螺旋型楼梯的小路飞快地向前跑去。我跑上楼梯，顺着一级级铁台阶拼命地往上爬。当我累得气喘吁吁、再也走不动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已登上了城堡的顶端，我俯下身体，向下眺望，却再也找不到先前看到的那些堡垒、城垛和炮台了。眼前是一个黑洞洞、布满裂痕的巨大的死火山口，火山口的内侧光秃秃的，没有一丝植物存活的迹象。只能看到闪闪发光的厚厚的矿物质层覆盖了整个火山口的内壁，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当我再仔细往里看时，不禁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洞底中央有一条蛇。它又细又长的身体盘绕成几圈，中间是一堆死人骨头。

突然，我感到脚下的这座高耸的城堡正在坍塌。我预感自己随时都有可能从这个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上掉入下面的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刹那间，猛烈的震动停了下来，周围是一片令人恐怖不安的死一样的寂静，然后，从远处传来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人耳都听不见。那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慢慢地，这个声音变得十分清晰，似乎是在诅咒，又似乎是在悲叹。一瞬间，这个声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说话的人被人突然间扼住了喉咙。这时，城堡猛然向一边倾斜，就像一艘遇上海难正在不断下沉的船只。正在这时，四周响起了一片喧闹声：人的说话声加杂着猎狗的嚎叫、疯子的尖声叫喊和罪犯令人毛骨耸然的诅咒声。

在这一片喧闹声中，我被猛然间抛向了空中，紧接着就向下摔去，我往下掉啊掉啊。心惊肉跳地等着落地时那个可怕的时刻。而我全身像被人撕扯一般剧裂地疼痛。我的内脏被麻疯病人抓了出来暴露在外。一群鸟用它们尖尖的绿色的长嘴狠狠地啄食我的内脏，我的四肢在下降过程中被长长的獠牙划破撕碎。

突然间，我的身体停止了无休止的向下掉，而是沿着一个异常光滑的斜坡飞快地向下滑落。我注意到一个巨大的血肉之躯正支撑着这个斜坡。躯体上的每个毛孔都正在滴血。一个张大了嘴巴、正在贪婪地注视着我的食人妖魔在前方等待我。想到自己就要顺着它的食道进入它那个大得像个洞穴的胃，我几乎听见了自己的骨头在它的胃里被嘎吱嘎吱地一块块挤碎，眼看着自己就要掉到妖魔的血盆大口里被活活地生吞，就在这时，妖魔突然打了个喷嚏，把我弹得老远，就连周围的一切也被震得直响，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像个正在冒烟的风箱似的，没完没了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做这个梦的第二天，我遇到了老朋友乌瑞克。他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莫德曾找过他，并恳求他跟我谈谈，说服我回到她的身边。我真怀疑这一切是否纯属巧合。马瑞克说莫德看上去实在让人可怜又可悲。他还垂头丧气地说从莫德走进她工作室一直到她离去为止，她一直在哭个不停。她甚至给他跪下来，求他答应无论如何也要尽力帮她这个忙。

“我跟她说的是实话，”乌瑞克接着说：“我并不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你，但她坚持说总有办法打听到你的下落，她还求你一定要原谅她，就像她已原谅了你一样，她还说你们的孩子总是问起你。她答应说只要你能重新回到她身边，就像从前那样，她就知足了……跟你说句心里话吧，亨利，这事可真麻烦，虽说我已答应帮她这个忙，但我心里十分清楚这也于事无补。还有一件事，我知道这么做也许会伤害你的感情，”他犹豫了一下子又接着说：“如果能经受得住，你最好还是亲自去跟她谈谈，怎么样？一想到下次她再来找我时，我可真的要受不了啦。这事儿真叫人心烦！”

我一再答应他一定会亲自处理这件事，还告诉他不必为我俩的事儿操心。“听我说，乌瑞克。咱们还是暂时先把这事放在一旁。跟我一起痛痛快快聚一聚吃顿饭吧！莫娜一定会很高兴再见到你。另外，还有玛尤莉，我想你对她一定会很感兴趣的。”一听这话，乌瑞克兴奋得眼睛直闪光，舌尖使劲儿地舔了舔嘴唇。

“太好了！”他拍着大腿说：“我一定要跟你去。我俩真是该好好地聚一聚了。知道吗，我都有点儿怀疑将来我们是否还有再见面的机会，你一定有好多话想跟我说，是不是？”

正像我事先猜测的那样，玛尤莉和乌瑞克一见如故。我们这顿早餐整整花了老长一段时间才结束，几瓶德国产的白葡萄酒为这顿聚餐增色不少。午饭后，乌瑞克自在地躺在长沙发上打了会儿瞌睡。他说他现在工作很忙，每当空闲下来的时候，也画几张素描。他还问玛尤莉愿不愿意为他当模特。说到这儿时，他闭起一只眼睛，同时把另一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边挤眼一边做鬼脸。“哎！你们在这儿过得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身子，用一只胳膊支着沙发，另一只手遮挡着眼睛，“我说，能不能把那个遮阳帘子再放低点儿？哎，现在好了，就这样吧！”轻轻舒了口气后，他又躺下并且马上就进入梦乡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俩也先过去睡一会儿，他一醒就叫我们好吗？”我叮嘱玛尤莉。

将近黄昏时分，我们醒来，发现乌瑞克正坐在长沙发上喝冷饮。现在他看上去比刚才精神多了，而且兴致也很不错。

“这简直是太棒了！能重新和你们俩团聚。”他急切地说，两条眉毛上下一动一动的。“刚才我给玛尤莉讲了点儿我俩从前在一起时的事儿。”他边说边向我们友好地眨眨眼睛，说完把他的饮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边的小茶几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知道吗，和你们分开这么久之后，我有多少事儿想向你说呀！我把那些最重要的问题都记下来列了个清单，足足有几百个问题。可是现在真的见到了你，又一个问题也想不起来了……对了，你是不是曾经和一个叫什么玛拉的人一起在这附近租过一套公寓，那人叫什么来着？我又给忘了，就是那个狂热地信仰印度教的家伙，想起来了吗？就是那个留着长头发、歇斯底里地狂笑的那个人。”

“你说的是戈林达吗？”

“对！就是他。那家伙真是个怪人。我记得你一直挺欣赏他的。他是不是写了什么书？”

“他写了好几本书呢，”我答道：“有一本是长篇的关于形而上学的论文。那可真是本了不起的作品。我还是在那本书写完几年后才意识到这本书有多妙。当我把他写的书和那些所谓的我们这个时代杰出的而实际上则是笨头笨脑的作家们的乏味的大部头一比较就明白了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戈林达是个形而上学式的达达主义者，但那时，我们却认为他既可笑又不现实。你也知道，我那时一点儿也不顾别人的感情，对印度教又一无所知。他本来可以用梵语完成那本书的。听说他现在已回印度去了，并且成了甘地的一个主要追随者。他大概是我所遇见过的最不同寻常的一个印度人。”

“你该明白，你实际上见过许多不同寻常的人。就不用说那些埃及人了，尤其是那个两眼突出的家伙……。”乌瑞克说。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斯库克鲁拉。”

“你记性真好！对，现在我也想起他的名字了。还有一个人，就是专门写那些没完没了词藻华丽的诗句的那个人。”

“是穆罕默德?埃利?萨沃特。”

“上帝呀！没错儿！知道吗亨利？我希望你还保留着那些信。”

“我想跟你谈谈那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小伙子，乌瑞克。就是那个叫西迪?哈恩斯的犹太小男孩。你还记得这个人吗？圣诞快乐卡迈克尔总统。别忘了告诉圣诞老人给每个报童一份礼物作为报答！这是他经常说的那句话。我看着他坐在我身边填写申请表格。这情景就好像发生在昨天。西迪?哈恩斯，地址是东岸。宗教信仰不详，从前的工作经验是给人当差跑腿，擦皮鞋，推销火灾保险、万能钥匙和苏达水，卖过救生圈、止咳药，并以在自由女神像上高高飘扬的美国国旗的名义向所有人祝福圣诞快乐！”

“我想你没能给他一份工作，对吧？”

“没错儿，但他那时总是每隔一个星期来找我一次，填写一份申请表。总是满脸笑容，高高兴兴地吹着口哨，还向他遇上的每个人高呼‘圣诞快乐’！我总是递给他两毛五分钱叫他去看场电影。第二天我就会收到一封他写给我的信，告诉他看的那个电影的内容，他是坐在第几排哪个位置看的这部电影，他总共吃了多少个花生米，看完电影后他又做了些什么，还有电影院里有没有灭火器。在信的末尾，他还总是签上自己的全名西尼?罗斯福?哈恩斯，或者西尼?K?哈恩斯，或是S．R．哈恩斯，或是罗斯福?哈恩斯，或者只签个哈恩斯，后面还总写上那句没完没了的‘圣诞快乐’。有时，他加上一段附言，告诉我他想当个夜间信差，或者一名电报收发员，或者仅仅是名管理员。当然了，他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我还是很高兴他来找我。他一来，我就感到很开心。有一次，我送给他一只我在垃圾箱中发现的旧鼓。那只鼓看上去破破烂烂，鼓上所有的音栓都断了。一天早晨，他走进了我的办公室，脖子上系着一根绳，绳上挂着那只已被他擦得闪闪发亮的旧鼓，看上去像是加百列天使。没人注意到他上了楼。当时，大约五十个小伙子等在那儿要找工作，电话发疯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响，我忙得要死，担心我的血管都快迸裂了。忽然间，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鼓声。那鼓声大得震天响，我差点儿从凳子上掉了下来。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小西尼站在那儿，细心地敲着鼓点。办公室马上陷入一片混乱。我还没来得及叫他停下来，西尼就大声唱起了星条旗歌。其余的那些小伙子也跟着他唱了起来。他们互相做鬼脸，放声大笑，大喊脏话，打翻了墨水瓶，把水笔像飞嫖一样投来投去，在办公室墙上乱涂乱写，把整个办公室搞得一塌糊涂。我们不得不把楼下的门锁起来，打扫办公室。听着那该死的鼓声在外面的街道上渐渐变小了……他是个十足的怪人，是个成天乐呵呵的怪人。我就是对他发不起火来。我曾经试图打听他住在哪儿，却没打听出来。也许，他根本就没家，大概就在街道上过夜。冬天，他穿着一件大人穿的大衣，那大衣大得足足拖到地面，再戴上他那双连指手套，那模样真绝！可我从没见他戴过帽子，除非他在有意搞点儿什么鬼把戏。一次，正值隆冬季节，他来找我，穿着那件怪模怪样的长大衣，戴着那双连指手套，头上还顶着一个特大的草帽，就像墨西哥人戴的那种宽边帽。他就这一身打扮，走到我的办公桌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摘下那个巨大的草帽，草帽上盖了一层雪，他把帽子上的雪全都抖落在我的办公桌上，然后一溜烟儿似的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大声喊道：‘圣诞快乐！别忘了祝福卡迈克尔总统！’”

“我当然不会忘记那些日子！”乌瑞克说着将杯中剩余的饮料一饮而尽。“我就是弄不明白你是怎么保住你的饭碗的。我敢打赌走遍全纽约再也找不到一个你这样的职业介绍者了。”

“应该说，在全美国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职业介绍者。”莫娜插话道。

乌瑞克环顾了一下四周，露出一种颇为满意的神情。“完完全全是另一种生活。你真让人嫉妒。”他把头缓缓地从一头转向另一头。“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男孩一副乐天派似的成天无忧无虑的劲头儿。自从我认识他起，就从没看到过他为任何事发愁。只要是有吃的，另外还有一个地方睡觉，他就心满意足了。我说得对不对，亨利？”他转过来盯着我问。“我的一些朋友??你知道我指的是谁??有时问我你是不是有点儿神经错乱。我就会跟他们说：‘没错儿，他是有点儿不正常……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有点儿神经错乱，只不过表现在不同的方面。’然后他们又会接着问我你是凭什么维持生计、养家糊口的，这一问可把我难住了。”

我们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乌瑞克笑得最开心。他是在笑他自己，竟然说出这么愚蠢的话来，而莫娜，她的笑自然出于不同于我俩的原因。

“有时，我真觉得自己正在同一个疯子住在一起。”莫娜脱口而出，笑得直流眼泪。

“是吗？”乌瑞克故意拖长声音问。

“他有时会在半夜中醒来，然后便开始大笑，笑那些发生在八年前的事，而且还往往是一些令人伤心的事情。”

“呸！真该死。”乌瑞克骂道。

“有时，遇到一些不如人意而对此他又无能为力的事，他也开怀大笑。一听他那么笑，我就特别担心。”

“得了！哪有那回事！”我说：“这只不过是换一种形式的哭罢了。”

“听他说得多好听！我真希望我也能像你这么想。”乌瑞克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玻璃杯，示意玛尤莉为他重新斟满。喝了一大口饮料后，他接着说道：“也许听上去有点儿荒唐，但这之后，你是不是经常会感到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沮丧？”我摇了摇头。“未必是感到沮丧。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能美美地吃一顿更重要的事了。只要能美餐一顿，我就能一切恢复正常，就连心情也变得好多了。”

“你从来都不必借酒消愁，对吧？噢，不必回答这个问题，我知道你从不这么做。这也是你另一个让我嫉妒得要命的长处。只要美美地吃上一顿，就能打发走一切烦恼，多简单啊！”

“你真这么想吗？我希望……算了，咱们还是说点儿别的吧。自从我们搬来和玛尤莉住在一起，就再也不必为吃饭的问题操心了。我这一辈子，还是头一口吃得这么好。”

“我对此毫不怀疑！”乌瑞克咂咂他的嘴唇。“真奇怪，唯独工作才能使我有个好胃口。我猜我是总要为许多事操心的那种类型的人。这也许是因为我总有一种歉疚感。我真是继承了我父亲所有的坏毛病，包括这个。”他指了指戴着的那副眼镜说。

“胡说八道。”我告诉他：“你不过是个完美主义者罢了。”

这时，莫娜对乌瑞克说：“你应该结婚。”

“这是另一回事儿。”乌瑞克挤出了个苦笑。“我对待我女朋友的方式简直是一种犯罪。到现在，我们已相处了五年，但只要她一提结婚两个字，我就对她发脾气。一听到这两个字，我就觉得世界末日似乎就要到了，我一向自私地想把她据为己有，一面又不许她有同别人好的机会。有时，我也劝她离开我，去找一个别的什么人。当然啦，这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然后，我就会向她发誓一定要娶她。要知道，我并不是诚心诚意发这个誓的，所以刚过一天就把它忘了，而这可怜的女孩，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我恐怕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了。我这人自私透顶，真是无可救药了。”

听到他说这话，我们又都放声大笑起来。

“我想我们该准备晚饭了。”玛尤莉这时打断我们说。“你们两个男人为什么不出去散个步呢？过一个小时再回来，晚饭到那时已准备好了。”

乌瑞克认为这主意不错。

我俩正要步出房门时，玛尤莉对我们说：“如果顺路，就带回来一片羊乳酪和一条黑麦面包。”

我们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走下去。寂静宽敞的街道是这个街区一个显著的特点。以前，我俩常在与这几类似的环境中一起散步。乌瑞克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一段往事。那时，一旦天气晴朗，我们下午就在布什维克大街来回闲逛，期待着能看一眼我们暗恋的那些年轻羞涩的女孩。从那座白色的教学小楼到史比斯山墓地附近的那个水库之间，我们会经过离啤酒屋一两个楼远的圣弗朗西斯?德?塞尔西天主教堂。我谈起第一次世界大战前那一段时光，那时毕加索、马蒂斯和弗拉曼克等等在法国还只是刚为人们所知。一切还都停留在上个世纪末时的样子，那时，生活很自在，但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大脑中关心的只有女孩子。如果我们能在大街上让她们停下来和我们聊上一两分钟，我们就高兴得不得了了。一到周末，有时晚上我们也上街去，期望能遇上个女孩。慢慢地，我们变得大胆多了。如果在水库附近或公园阴暗的小道上，甚至在墓地里我们能有幸遇到几个女孩子，我们就会试图占她们些便宜。乌瑞克至今还能回忆起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尤其是蒂娜和亨丽埃塔；他怎么也忘不了。她们俩在毕业那一年和我们在同一个班上。但由于脑子有点儿笨，比班上其它同学要大两三岁。跟其余人比起来，她俩就显得成熟多了，而且不仅仅是显得成熟，更重要的是她们显得很性感。大家都知道这两个人是一对放荡的女人。蒂娜非常厚颜无耻，就像德加斯的女人中的一个；亨丽埃塔则很高大丰满，而且已不再是个处女了。她们经常低声说一些淫词秽语。时不时的，她俩会当着全班的面把裙子拉到膝盖以上。或者有时蒂娜趁老师面对黑板时，抓住海瑞娜的乳房，因此，当我们在天黑后出去散步时，就有意找她们俩。

“我告诉过你没有我是怎样勾引上我们毕业班时的老师，班斯法瑟的？”乌瑞克说：“我是指毕业几年后。我可真是笨蛋！我怎么也忘不了她。所以，有一天我给她写了封短信。那时，我刚有了一间自己的工作室，并开始把自己当成一名艺术家了。真出乎我的意料，她竟然给我回了一封信，还让我有空去拜访她。我当时真是太兴奋了，随即给她打了电话，邀请她来我的工作室。我为她的来访做了精心的准备，买了各式各样的饮料，美味可口的小饼干，把我画的油画随意地堆放在画室中，还特意在长沙发上放了几张人体素描。”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拨拉着自己的耳朵。

他像个猫头鹰似的眨着他的眼睛。正当他要接着说下去时，我打断了他：“顺便问一句，你知道玛尤莉很喜欢你，不是吗？”

“是啊！你觉得我俩能相处得好吗？”

“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我们加快了步伐，当我们快到家时，我俩已经几乎是在小跑了。

我把莫娜拉到一旁，和她商讨起刚才我答应乌瑞克的那件事。

“你们为什么不等到晚饭后再说？”她提议道。随后我关上了身后那扇门，让乌瑞克单独同玛尤莉谈谈。当我们再打开门时，看到玛尤莉已坐在了乌瑞克的腿上。

很快，我们四个人都围坐在餐桌旁。头一道菜是牡蛎和鱼子酱，接下来是一盆美味的牛尾汤，上等牛排、土豆泥、豌豆、奶酪和桃片加冰淇淋。喝咖啡和酒时，我们品尝了第二种甜点??冰淇淋加甜酒和威士忌酒。席间，大家都显得很高兴。

我们一边慢慢地品尝小圆饼、奶油酥饼，以及拿破仑，一边随便地聊起了过去美好的老时光。两个女人分别坐到我俩的大腿上，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坐稳。我们一会儿沉默不语，一会儿又吃冰淇淋或喝甜酒加威士忌边接着聊天。

过了一会儿，我们离开了餐桌，又坐到长沙发上，一个话题接着一个漫不经心地闲扯。谈话很自然、随便，不会为中途打起瞌睡而感到窘迫不安。屋里没开灯，一阵温暖而略带芬芳的微风从敞开的窗口徐徐吹来。我们却因为吃得过饱而感到一丝疲倦，对彼此之间的谈话变得反应很迟钝。

乌瑞克和玛尤莉说着说着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还没过五分钟，他又猛地一下醒了过来，自言自语似的大声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当意识到周围还有其他人时，他含糊不清地唠叨几句，用胳膊肘抵着沙发，抬起了身子。“我睡的时间长吗？”他问。

“大概五分钟。”玛尤莉回答道。

“真有意思。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睡了几个小时。我又做起那些梦。”他转过身子，面对着我。“知道吗，亨利，就是那些我试图证明自己并没有做梦的梦。”

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

乌瑞克总是能详尽地叙述出他所做过的每一个梦。乌瑞克有时感到很害怕，因为在他看来这说明他从来没有完全陷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在梦中，他的大脑似乎比他在清醒时更加灵活。只有在他睡着时，他才能恢复理性。这就是他为什么总是为此担心的原因。他向我们描述在梦中他费了多大劲儿去向自己证明他只不过正在做梦而已。例如，他梦见自己抬起一把沉甸甸的扶手椅，仅仅用两根手指头就能把它高高举过头顶，有时椅子上还坐着他哥哥。梦中他还会不断地对自己说：“明白吗？没有人能在他清醒的时候做到这一点。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接下来，他还会干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像从一扇半开的窗户中飞出去绕一圈儿沿原路再飞回来，而且还能保持衣衫整齐，头发丝毫不乱。接着，他又说：“这样吧，亨利，咱们换一个说法。一个人只有在熟睡时才能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而一个清醒的人又怎么可能做梦呢？你行吗？亨利？”

突然，他回忆起在梦的开头他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一本书，书名叫《跃进》。他提醒我曾经借给他这本书。书中有一篇非常精彩的关于梦的解释的章节。“你知道那篇文章的作者是谁吗？”他一边问一边打着响指。

“是不是叫戈特夫里德?本？”

“对，就是这个人。一个非常奇怪的人。我想多读一些他的作品。对了，你这儿现在有他的书吗？”

“有，你现在就想看吗？”

“听我说。我想听你大声朗读给我们听，噢！当然了，如果两位女士不介意的话！”

我找到了这本书，翻开了他说的那一章。

“咱们还是先看看心理学上的实例。‘夜幕降临了，所有流动的喷泉发出更加响亮的声音，我的心灵就像一股涓涓流动的细泉。’萨拉修斯特拉这样说道。‘夜深了，生命似乎即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中那句很有名的话。‘夜深了，白天里活跃的生命似乎即将消失。’这句话可以说是精粹地概论了心理学包含的全部内容。那种把一个人的精神划分为若干个层次的观点实在不同凡响。就像地质学中把地壳分为几层一样，把人的精神世界也一层一层地分裂开来。人的精神除了一个核心外，外面还包着几个层面。经过漫长的发展，从解剖学的角度来说，我们大抵已经了解了人脑的构造，而这些实际上通过梦、孩童和精神病这种病例都能反映出来。”

“仔细听下面这句话。”乌瑞克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我们每个人的精神世界中都存在着一些古代的人物……”

“对不起！”乌瑞克又打断了我，“可不可以再重复一遍刚才那段话？”

“当然可以。”我把它慢慢地念了一遍，让乌瑞克有充分的时间去咀嚼它的每一个词。

“下面那句也相当精彩。”乌瑞克兴奋地说。“我几乎快能把它背出来了！”

我接着念了起来：“当逻辑上层结构松懈时，当大脑……”

“噢！这语言简直是太棒了！对不起亨利，我不是有意打断你的。”

“……遗传的……”

“中脑部分！”乌瑞克大声喊起来。“上帝啊！亨利，看他写得有多好。我真希望你能给我好好讲讲这部分。当然了，不是现在。原谅我又把你打断了。”

这时，他转向旁边两位女士，问道：“你们是不是有时感到奇怪，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他？（他朝着我笑了笑。）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给我带来精神食粮。我弄不清他哪儿来的这个本事。??当然啦！我也从来没被这些东西难倒过。”

他停了一会儿把杯中的酒斟满，又接着说：“亨利，这么说你别介意。知道吗？你也能写出这么好的文章来。这也许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戈特夫里德的原因，还有那个雨果?鲍尔，听说他正在写什么东西。不过他的作品有点儿怪怪的。这些书对我来说真是太重要啦！要不是因为你，我还不知道它们呢！我真希望什么时候我和弗吉尼亚那帮人在一起时你也在场。你知道他们并不傻，他们只不过是不喜欢我们刚才谈的那些东西。他们认为这些东西不健康。”他苦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玛尤莉和莫娜，“请原谅我在这些事情上费了那么多时间。我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将来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我会再找亨利讨教的。再干一杯怎么样？我也该走了。”

他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斟满酒，然后走到壁炉旁，斜靠着它站着。

“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俩怎么那么巧在第六大街遇上，我想这件事对我来说将永远是个谜。”他慢慢地说道，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这对我来说真是幸运的一天！信不信由你，我去过许多可怕的地方！比如撒哈拉沙漠的中部。在当时，我心里曾想：要是亨利和我在一起，他会怎么说呢？是的，我总是想起你，虽然说我们已经失去了联络。我不知道你已成了一名作家，但是，我认为总有一天你会有所作为的，当你还是个小孩时，就显示出与众不同，你总能使气氛变得更加活跃。你对我们来说是个挑战。也许你自己从未意识到这一点。即使是现在，认识你的人当中还有一个人仍这样问我??‘那个亨利?米勒现在混得怎么样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他们从不这样称呼我所认识的其他人。好啦！……我知道，你已经不止一次听我这么说了，都听烦了。”

“干吗不住在这儿，好好地休息一下？”莫娜问他。

“我真想照你说的去做，可是……”他抬起了左眉毛，又呶了呶嘴。他走过来，和我们每一个人都握了握手。“知道吗，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做一个神奇的梦。不仅是一个梦，而是一打梦，我会梦见自己在一片泥浆上滑行，努力向自己证明自己生活在更新纪。我还有可能看到龙和恐龙。”他咂咂嘴唇，好像他刚吃了许多蛤蛎似的。正当他要跨出门槛时，他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对了，我想你能不能再借我那本弗洛伊德的书看看？我想再读一遍有关那个色情暴君的章节。”

睡觉前，我随手翻开了《跃进》，看着看着，我就进入了梦乡。在梦中，我又一次经历了生活中的一段往事。……我还同斯坦利在一起。我俩在黑夜里飞快地朝莫德和我的小孩住的房子走去。斯坦利不停地对我说这么做有多荒唐，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既然我坚持，他会同我一起去的。他有前门的钥匙。他不停地对我说他敢肯定没人在家。我只是想看看孩子的房间。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过她了，真担心我俩再见面时她会认不出我了，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我不停地问斯坦利她现在有多高，她穿什么样子的衣服，还有她说话时的样子，等等。像往常一样，斯坦利的回答很粗暴。他觉得我们这次来莫德家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我们进了屋，我仔细地察看了每个房间。她的玩具吸引了我的注意，整个房子到处都有她的玩具。摆弄着这些玩具，我忍不住悄声哭了起来，忽然，我看见角落里摆着一只破旧的填充玩具。我把它夹在腋下后示意斯坦利我们该走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感到浑身都在颤抖。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我十分清晰地记起了这个梦。出于习惯，我又穿上了那身旧衣服：一条褪色的灯芯绒裤子，一件又旧又皱的斜纹布衬衫和一双破鞋子。我已经两天没刮过胡子了，头发也已经长得很长。我觉得躁动不安。一夜之间，天气就变得冷了，刮起了秋风，看上去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整个上午，我无精打采。吃过午饭，我穿上一件旧羊毛衫，戴了一顶皱皱巴巴的帽子走出家门。我已决定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见那孩子一面。

在离那儿几个街区的地方我下了地铁，我一步步走近那片危险地带，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我慢慢地靠近那幢房子，在离它半个街区的地方停了下来。躲在了一个角落里。我在那儿站了很长时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大门，希望那小家伙能从那扇门中走出来。现在外面变得越来越冷，我把领子竖了起来，把帽沿一直拉到贴着耳朵。在那幢覆满了青苔的石制的天主教堂对面踱来踱去。

仍然没有她的影子。顺着道路的另一边，我迅速地走过那幢房子，想看看房里是否有人，但是房间里的窗帘却紧紧地拉着。我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又开始来回踱步。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也许还要长，我觉得浑身又痒又不舒服，就像个间谍，内心非常地愧疚，愧疚极了。

正当我打算回去时，一群小孩子从教堂对面一个拐弯那边冒了出来，他们奔跑着横穿过街道，一边叫喊一边唱着歌。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就在这群孩子中间，但是我站在那儿根本不可能辨认出她。我马上向另一个拐角跑去，但是到了那儿以后我却发现他们已经无影无踪了。我不禁呆住了，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然后决定等下去。过了一会儿，我看见高教堂不远有一家杂货店。很有可能那群孩子现在都在这家杂货店里。我小心地走到一边的马路上。就在离那家杂货店不远的地方，我迅速地跑上了一个门廊（当然是在街对面），站在几级台阶上，我的心一直在狂跳。

现在我敢肯定他们都在那家店里，我又开始死死地盯住杂货店的门。忽然间，我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高高的台阶上一定显得很扎眼。我向后斜靠在门上，尽量使自己不太引人注目。我感到自己正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感到害怕。要是她认出我来，我该怎么办呢？我该说什么呢？我能说些或做些什么呢？我害怕得几乎要奔下台阶逃跑了。

就在这时，杂货店的门砰的一声开了，跑出了三个小孩子。他们径直跑到了马路中央。其中一个孩子一眼看见站在门廊里的我，抓起两个同伴的手臂跑回到杂货店里。我觉得这个孩子就是我的那个小宝贝。我把视线移开了一会儿，装作对这群孩子的举动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而是在等我背后房中什么人似的。当我重新朝店的方向望去时，我看见一张孩子的脸正紧紧地贴在玻璃窗上。她在朝我张望。我也长时间地使劲地盯着她，但仍无法辨认出她是不是我女儿。

这时，她把头缩回去了，另外一个小女孩又把头凑到窗前，然后他们一个挨一个地扒着窗户朝我看，最后又都从窗前消失了。

我的心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就是她，现在我可以肯定地说刚才那个最先看到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小女儿，但是，他们为什么显得那么羞怯呢？或者是因为他们害怕我？

很显然他们感到害怕，当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时，她没有笑。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以便确认是我，她的父亲。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这一身打扮显得有多寒酸。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起码也有一寸长了。我又看了看我那双鞋子和羊毛衫的袖口。真糟糕！我看上去足以称得上是个绑架者了。

诱拐儿童犯！她妈妈大概早已向她叮嘱过无数遍在街上遇到我时，不要理睬我，她会说：“马上跑回家告诉妈妈！”

我难受极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台阶。当我刚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对面杂货店的门忽然开了，一群孩子，总共大约有六七个一起涌了出来。他们没命地跑着，好像魔鬼在追逐他们似的。在拐角那儿，他们呼的一下拐了个弯，朝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那幢房子跑去。我注意到我的小女孩似乎在街中央忽然停了下来??只停顿了几秒钟??回过头来看了一下。当然了，也许我看花了眼，那也许是另外一个孩子。我能确定的只是她戴着四周镶着一圈皮毛的小帽子。

我慢慢地走到拐角处，站在那儿，朝他们远去的方向足足盯了一分钟，然后就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这是一次多么可怕残忍的经历啊！往地铁站走的一路上，我都在责备自己是多么愚蠢。想想看，我自己的女儿会害怕我，会在惊惧中逃避我。在地铁站里，我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前，看上去就像个乞丐和流浪者。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能见她一面了。也许这将是她所能保留的最后一份对我的记忆。她的父亲偷偷躲在一个门廊里，像个儿童诱拐犯一样鬼鬼祟祟地盯着她看。这看上去好像是一部廉价糟糕的电影中的一个镜头。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对乌瑞克许的那个诺言。??去见莫德一面，把事情都谈清楚。现在，这一切却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完全不可能实现了。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我只知道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我再也不会见到莫德，至于我的女儿，我会向上帝祈祷，不停地祈祷，祈祷上帝再给我一个见到她的机会。我一定要去见她并跟她谈谈，但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到那时，她会变得非常懂事。我祈求上帝不要让她记恨我……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她害怕我。我不停地唠叨着：“我是多么地爱你啊！我的小宝贝。我爱你爱极了！……”

地铁来了，地铁门打开那一刻，我开始抽泣。我从口袋中掏出手帕用它堵住嘴。我跑到车厢的一个角落里躲了起来，但愿车轮的轰响能把我的抽泣声掩盖住。

我就这样一直在那儿站了好几分钟，满脑子想的只是自己的痛苦和遭遇，直到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回过头，仍旧用手绢捂着嘴。一位身穿黑衣的老妇人带着微笑同情地看着我。

“亲爱的先生，”她带着轻缓、宽慰的语调说：“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吗？”

听到这句语，我简直开始号啕大哭了。泪水蒙住了我的双眼。我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好了！好了！”她不住地说：“要尽量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依旧流着眼泪。这时，一辆列车进站了，又上来了一部分乘客，我们不得不靠着车门站着。

“你是不是失去了亲人？”她又问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柔和体贴。

我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可怜的人，我能理解。”她又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就在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我猛然间撕碎了手中的手绢，挤过人群，下了列车。我以自己的最快速度爬上楼梯，像个疯子似的走在大街上。天开始下雨了。我走在雨中，头垂得低低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不时地和人撞个满怀。我被人使劲地推了一下，摔到了路旁的阴沟里。我把头垂得很低，哪儿也不看，雨水顺着我的脊背不断地往下流。我希望能被雨水淋透，我想让雨水把身上一切邪恶的东西都冲洗干净。我希望被撞倒在路边的阴沟里，一辆大卡车从身上驶过，然后我就隐入泥土中，从这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从此不再存在。”

第10章

随着冬季的来临，我们翻开了生命中崭新的一页。我们没有去阳光明媚的南方，而是在格林威治村定居了下来，并且开始了我们隐居般的生活。

我想也只有我们这种完全不切实际的人才会想出这个主意。我们目前正在经营一间地下非法酒吧，同时也住在这里。

为了能开这间酒吧，我不得不向母亲撒了个谎，才借来足够数目的钱。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自己的脸直发红。

从表面上看，我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实际上，我还得侍候顾客，为他们拿酒上菜，还要订购货物，倒拉圾，打杂儿，铺床和打扫房间。总之，就是要做我力所能及的一切事（面前的一件事却无能为力，就是使这酒吧里迷漫的一股烟味散尽。酒吧营业时，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窗户紧紧关严。要不然过不了多久，我们这间地下酒吧间非得被迫关张不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有三个小房间，其中的一间被用作厨房，这种房子是格林威治村贫民区中那种最为常见的地下室。房间里的每只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所以即使在白天，房间里也总是很阴暗的。如果我们能维持这间酒吧，过不了多长时间，我们恐怕也都患上肺结核了。酒吧每天都是等到天黑之后才开始营业，直至最后一位客人走后才关门。通常情况下，我们关门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

我很清楚，在这儿，我是无法埋头进行写作的。一天中能抽出点时间伸伸懒腰，休息一会儿，我就已感到很满足了。

只有和我俩最亲密的几个朋友知道我们目前的这个住处以及我同莫娜结婚的消息。我们独来独往，总是尽量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所以，一旦有人来访，碰巧莫娜又不在家，我就装作没人在家，躲在屋里尽量不出声，一直到那人离开为止。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就偷偷地向窗外张望，看看来人到底是谁，以防万一。而具体是为了防些什么，我也弄不清楚，万一那人是个侦探或是来收帐的呢？也有可能是哪个对莫娜一见钟情的家伙，鲁莽地直接找上门来了。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大概情况。我早已料到，一旦我俩干起这一行，就将面临许多烦恼。莫娜总是梦想着干几个月后就把酒吧关了，到乡下买幢房子，然后安顿下来，这真是痴心妄想。虽然她总是跟我唠叨起这件事，但我根本就不把它放在心上。对付泡沫般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去管它，等它们自己不攻自破。虽然说我也常胡思乱想，我却很明智，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它们。

我们的朋友多得都令我感到吃惊，他们都答应到开业那天晚上赶来为我们捧场。其中一些人我从前还只是听说过名字，这次是头一次见到真人，都是些从前追求过莫娜的人，他们还真帮了我们的大忙。我看得出，塞得里克?罗斯，那个戴副单片眼镜的家伙实际上不过是个花花公子，而罗伯特?桑德拉，悲伤的情人中的一个，是个来自智利的学生，据说他还相当阔绰。乔治?伊思斯，那个时不时抽食鸦片的艺术家，还是一名出色的剑手。吉姆?德里斯卡尔，我曾在舞厅中见到过他，是个有着不同寻常见地的摔跤手。特里威兰，过去在英国时曾当过一阵子作家，到了这儿以后就一直靠从英国寄来的汇款生存。那个父母在意大利拥有一个大理石厂的卡锡卡锡非常有趣，是个善于讲新奇故事的天才。

还有勃朗尼，这一群人中人缘最好的那一个，整个晚上他的功劳最大，把气氛弄得极为活跃，真是个和任何人都能打交道的人。

有件事实在令我吃惊，就在开业的前一天晚上，一对过去的追求者不谋而合，都到我们的酒吧来了。我说的是卡鲁瑟斯和那个曾为了我妻子付出过巨大代价的哈里斯，他是乘一辆豪华轿车来的，一边还挽着一位歌舞团的女演员，卡鲁瑟斯也带来了两个女孩，都是莫娜从前的朋友。

我从前所有的老朋友都将在开业那天来这里作客，其中也包括刚刚从南方回来的奥玛拉。克罗姆韦尔也要来，但他只能在这儿呆几分钟。至于那个罗斯梅尔，莫娜正在试图说服他那天晚上别来，因为他总是蝶蝶不休，还说三道四。我总在想谢尔登会不会来，不是没有可能，而且还会有一两个富翁来光临我们的小酒吧，不是那个制鞋业制造商，就是那个做木材生意的大官。

现在，我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准备的酒水是否充足。玛尤莉已经答应必要时我们可以从她的私人贮酒中取出一部分以解燃眉之急。

我和莫娜之间已达成了一项默契，那就是如果我们两人中有一个先醉了，另外一个人一定要保持清醒。虽然说我们两人酒量都不大，而且都不嗜酒，但还是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如何处理那些酒鬼。我们很清楚警察随时都有可能巡视到这儿，发现我们经营的这间非法酒吧。在这种情况下，最稳妥的办法是事先准备出一笔钱，以便到时贿赂警察，但莫娜很有信心，认为我们的酒吧间很隐秘，不会被发现。我俩还想起了罗斯梅尔的那些朋友??法官、政治家、银行家，还有军火商。

唉！这个罗斯梅尔，我真想早点儿见到他！

我们这间小酒吧里有件我特别喜欢的东西，就是那个冰盒。冰盒里装着许多美味可口的食品，而且还总是装得满满的。我没事儿就要打开冰盒盖儿，只是想看看里面那些好吃的。我们这儿的面包新鲜极了，是从东区买来的犹太人做的那种。闲来无事时，我就坐下来，享受点儿零食。吃点儿涂着厚厚一层甜奶油的黑面包，再来块鱼子酱三明治。没有比在下午两点时吃这些东西更美的事了。吃完后，再喝杯白葡萄酒或雷司令酒，最后吃一碟酸牛奶加草莓就更好啦。如果没有草莓，用黑莓、美洲越桔或者山莓代替也行，看着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我心里踏实多了。光威士忌就有几十种，啤酒种类也很多。足够我那些朋友们喝的了。

我还发现酒吧里有许多挺不错的香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专门为客人们准备的。有时，我也会吸上一支，比如说哈瓦那牌的，但吸不吸烟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我总认为人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吸烟的乐趣，不过，我确信我的客人们一定会很欢迎它们。这些烟能为我赚进一大笔钱。

现在，我们缺的不是吃的和喝的东西，而是新鲜的空气和适当的运动，我发现自己的双颊已经开始变得苍白了。

我们还缺一台收款机，我将来每天都不得不带着一袋子钱到银行去存钱。

开业那天，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我们大概赚了五百多块钱。这还是我一生中头一次拥有这么多的钱。我身上的每一个口袋，就连内衣的口袋都塞满了钞票，卡鲁瑟斯，这回又带来了两个女孩，他一个人大概就花了二百美元，请在场的每位朋友都干了一杯。那两个百万富翁也来了，但他们没跟别人谈多久就早早地走了。史蒂夫?罗麦罗，我已有几年没见到他了，也和他的夫人一起来了，他看上去一点儿没变，还总是提起西班牙斗牛就没完没了。从他那儿，我还听到了一些老朋友的消息。他们中的大部人还干着老本行，还都靠赌马维持生计。让我高兴的是斯皮瓦克不再那么走运了。他已搬到了南达克塔的某个穷人集中的地区去了。我还听说海迈现在成了保险商，他过些时候也会到本地来。到那时，我们要一起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在一起好好聊聊，就我们三个人。还有那个柯斯帝根，那可怜的家伙在一通挥霍之后又变得穷困潦倒，现在正住在一家疗养院里。

大约十二点时，麦克格利高尔来了，喝了几杯酒后便匆匆离去了。他说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像我这种有才气的人为什么要开酒吧，“我太懒了，不愿意找个正式的工作，但却能整夜为客人敬酒……”“哈！哈！”他不解地说，临走时，他往我的手套里塞了一张卡片。“你要是遇上了麻烦，别去找那些爱说大话的狡猾的律师，别忘了，我是个律师。我会帮你的。”

我们彼此又叮嘱了一番。要是他的朋友想来我们的酒吧，他会事先告诉他们这里的暗语。我俩还又提醒每个客人一定要把他们的车停在一两个街区以外。

很快，我便体会到这份工作不好干。累得人眼昏腿酸。烟味呛得让人受不了。到半夜时，我的两眼疼得像是两只烧红的煤球。当我俩好不容易上床睡觉时，满屋都是啤酒和烟草味。除了这两者外，我还闻出了脚臭味。就这样，我们还是马上就进入了梦乡。睡觉时，我梦见自己仍在为顾客斟酒，取三明治，为他们找零钱。

我本打算第二天中午时起床，但当我们从床上爬起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感到头昏脑胀。整个房间看上去像是赫斯珀洛斯的残骇。

“你最好出去散散步，然后在外面吃了早饭。”我建议道。“我会把房间收拾干净的。”

我花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把房间打扫干净。这时，我累得都没有心思考虑早饭的事了。我倒了一杯果汁，然后点着一根烟，开始等莫娜回来。现在，客人随时都有可能来。我觉得我们前一天最后离去的客人好像刚刚才走。外面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还是充满了烟酒味。

我把前后的窗户全都打开，以便通通风。还没有过一会儿，我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我觉得自己真没用。

这时，传来一声敲门声，一定是莫娜回来了。

我为莫娜打开门后，走进厕所，坐在马桶盖上。一只手拿着装果汁的杯子，另一只手夹着那只烟。整幢房子就这儿还暖和一点儿。看到我这副样子，莫娜吃惊地问：“你干什么呢？”

“我只是想歇会儿。另外，房间里现在风很大。”我说。

“多穿点儿衣服，出去好好散散步，从现在开始，由我照看房子。我给你带回了些水果布了和苹果饼。你散步回来时，我一定为你准备好早饭。”

“早饭？”我不禁问道。“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这会儿该吃晚饭，不是早饭！天啊！我真快要被你搞糊涂了。”

“你会习惯的。外面天气很好……快点，抓紧时间。空气清新，一点儿也不冷。”

一切就绪，我准备走出家门。我真是疯了，月亮都快升起来了，我却还当现在是早晨出去散步呢。

突然间，我想起了一件事。“唉呀！现在太晚了，银行一定关门了。”

“银行？”她迷惑地盯着我问。

“对，就是银行，就是我们存入赚来的钱的地方。”

“噢！天啊！我把钱的事全都忘了。”

“真该死！你把它给忘了！真有你的！”

“好啦！你还是散步去吧！明天再去存钱不行吗？钱又不会飞走。”

一路上，我的手不停地摸着口袋里的钱。我心里感到一阵痒痒。最后，像个贼似的，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把钱都掏了出来。我早就说过大概有五百美元！实际上，我有五百多块钱啦！我兴奋极了，真想立刻跑回家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莫娜。

不过，我没有跑，而是踱着步慢慢地向前走着。我暂时都忘记了自己吃早饭的事。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数错了。不可能有那么多钱。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绕到一幢破旧的已没人住的房子后面，又把钱都掏了出来。这次，我一分钱一分钱地仔细数了一遍，结果是五百四十三元零六十九美分。我都快抑制不住自己了，兴奋得颤抖起来，也有点儿害怕。因为这么晚一个人带着这么多钱走在街上真是太危险了。我提醒自己最好沿着有街灯的路走。一直走到停，要不然随时都有别人从后面袭击你的可能。

钱！还有人们谈论的那种叫苯齐巨林的药剂……给我在胳膊上打上一针苯齐巨林，我就只好乖乖地把钱交出来了。

我不停地向前走。我的双脚几乎都不贴地了。我觉得自己好像穿着双旱冰鞋一样在地上飞快地滑动。我的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我的耳朵也全都竖了起来，留心着四周的动静。我是那么聚精会神，我敢打赌自己能一口气数到一百万再丝毫不差地倒着数回来。

慢慢地，我又感到饿了。简直是饿极了。我一路小跑着向家跑去，一只手紧紧地压着胸前那个装着钱包的上衣口袋。我已想好了早饭要吃些什么：一个煎得嫩嫩的鸡蛋卷，外带冻醺鱼，一点乳酪和果酱，还要带芝麻粒的小面包，上面涂上厚厚的一层甜奶油，再来一杯加鲜奶油的咖啡，最后是一碟草莓拌酸牛奶。唉……没有酸奶也成。

到家门口时，我才发现自己忘带钥匙了。我按了下门铃。大脑中想着早饭，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几分钟后，莫娜才来开门，看到是我，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不让我出声：“嘘??罗斯梅尔正在屋里。他想和我单独谈谈。一个小时后再回来。”说完，她又跑着回去了。

这会儿该是人们吃晚饭的时候了，而我却还没吃早饭。失望之余，我随便在一辆流动餐车那儿买了份火腿加鸡蛋。边走边吃，一会儿就到了华盛顿广场。我扑通一下坐在一张长椅上，心不在焉地看一群鸽子啄食地上的面包渣。这时，一个乞丐从我面前走过，我想也不想就递给他一张一美元的钞票。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钞票，好像那是张假钞似的。当他最终确信这是真钱后，便一个劲儿地向我道谢，然后像只麻雀似的，连蹦带跳地走远了。

我在外面磨蹭了一个多小时，估计人已走了才回去。我一进门莫娜就对我说：“你现在最好买些冰回来。”听了这话，我关上门走了出来。

“什么时候天才能亮呢？”我自言自语地说。

我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那个卖冰的人。他在一间离阿宾顿广场不远的地下室里。这是个高大结实、不爱言语的波兰人。他告诉我他曾给我们送过两次冰，但每次都没有人应门。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似乎是在问：“你打算怎么把这些冰弄回家呢？’他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了，这次，他可不再会帮我送冰了。

身上带着五百多块钱，我为什么就不能拦一辆出租车呢？这样，一切麻烦不都解决了吗？路上，我脑子里尽是些古怪的回忆，而且都是些支离破碎、彼此间毫不相干的回忆。无论如何，我脑海里总能清晰地闪现出梅耶先生的身影。梅耶先生是我父母的老朋友了。我似乎看见他正站在一阶楼梯的顶部，正等着迎接我们一家呢。他看上去和十年前当我还是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时一点儿没变。只是现在我突然发现了自己以前从没有注意到的一点，就是他看上去和那个连环画上的“忧郁的盖斯”简直像极了。

我们握着手，互相问候后就走进了他的住所，这时，我看到了梅耶先生的妻子。她刚刚从厨房里出来，用她戴着的那个洁白的围裙不停地擦着双手。她是个瘦弱娇小的女人，总显得那么干净利索，还不爱说话。她用德语同我父母交谈着。她德语说得特别的文雅，比我在家常听到父母说的那种德语要好听得多。有一件事我总也弄不明白，就是她大得足以做梅耶先生的妈妈了。当他俩手挽着手站在一起时，看上去真像一对母子。实际上，在嫁给梅耶先生之前，她是他的丈母娘。即使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我也能清楚地意识到这有多么不同寻常。现在这位梅耶太太的女儿，凯蒂，曾是个非常年轻又漂亮的女人。梅耶先生爱上了她，很快同她结婚了，一年之后，她就死了，事先没有一点儿征兆。梅耶先生受了很大刺激，但是又过了一年，他又娶了他前妻的母亲，就是现在这位梅耶太太。尽管如此，这对夫妇仍过得很好。这就是有关梅耶先生的大体情况，但还有件同这对奇特的夫妻相关的事却使我感到更加不安。我每次去梅耶夫妇一家，就总感觉到我曾经在他们的起居室里，坐在一把高高的椅子上大声地背诵德文诗，当时起居室窗户旁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关着一只会唱歌的夜莺。我也弄不清这是不是真的。但我母亲总是坚持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总说：“亨利，你一定是记错了。那可能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发生的。”但是每当我们一家去拜访梅耶夫妇时，我总是习惯性地走到他们那间起居室，站在曾经挂着鸟笼的那个地方的下面，使劲儿去回忆当时的情景。就是到现在，只要我闭起双眼并且集中精力，我还能栩栩如生地重温那段难忘的经历。

斯特林堡在他的《地狱》中有这么一句话：“我最不爱吃带棕色奶油汁的小牛头肉了。”梅耶太太几乎每顿饭都做防风草。头一次吃，我就不爱吃这个菜，尤其是那种奶油防风草，现在，只要一吃防风草，我就不禁回忆起梅耶先生坐在我对面餐桌的首位上，脸上带着一种忧伤的表情。我母亲过去常常夸他，说他是个大好人，总是那么安静、体贴，而且无微不至。在我看来，他总显得特别严肃。我从来没见到他笑过。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总流露出一丝悲伤。他一坐在那儿，就把两只手重叠地放在大腿上，毫无表情，除了无聊地捻弄他的大拇指外，全身上下一动不动。他说话时，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嗓音很低沉。我总觉得，他在和他现在的妻子的女儿??凯蒂谈恋爱时，一定也是现在这个样子。

咦！他可真是个怪人。看上去既平静又安详，和他的家庭生活给人的印象一模一样，然而，有一天这个让人摸不透的人突然失踪了，他临走时没留下一句话，也没有任何有关他去向的踪迹。大家都认为他大概已经自杀了，但我并不这样认为，从前是这样，现在仍然没变。我想他只不过是想一个人去体会他的悲伤罢了，唯一一件他带走的东西就是一张原先放在五斗橱上的他亲爱的凯蒂的照片，他没拿一件衣服，连一块手帕都没拿就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回忆！紧接着，另一段同样古怪的记忆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这回我想起了那个嫁给戴维叔叔的我的一位姑妈。米丽姑妈正躺在她客厅中的一张大沙发上。我坐在离她不远的一只钢琴凳上，腿上放着一大卷乐谱（米丽姑妈患了癌症，不久就要离开人世了，我母亲这次把我送到纽约，就是让我为米丽姑妈弹弹琴，帮她解解闷）。像我所有的姑妈一样，米丽姑妈脾气特别好。每当我问她想听什么曲子时，她就会说：“什么都可以。”我从那些乐谱中挑出一首桔子花华尔兹，为她弹了起来。当我演奏完转过身来时，她正盯着我，脸上带着一个温存的微笑，“真是太好听了，亨利。再给我弹一支曲子，好吗？”我又选了一首叫“午夜的火警”的曲子，弹完后，她仍以那种慈爱、欣赏的眼光看着我，然后会再请我接着为她弹下去。我为她演奏了我会的所有曲目；包括《赛马车》、《诗人与农夫》、《燃烧，罗马》，等等。我弹得乱七八糟，可米丽姑妈却听得很着迷。她认为我是个天才。就在我将要离开纽约回家时，她还轻声地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的。”

就在这时，出租车停了下来。我把冰都从车上搬了下来。天才！哼s一个在晚上八点钟开始工作的天才??端酒和三明治，却还挺满意，说不出为什么，那些在记忆中埋藏了那么久的回忆使我一下子强烈地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作家。现在，我没有时间把我的这些经历写下来，但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写成一本书（二十年后的今天，“天才”终于如愿以偿）。

我买回了两块冰。一次用肩扛一块冰，分两次把冰块扛进了房间。现在酒吧里大约已有八个或十人客人，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以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像我扛着冰块是件多有趣儿的事情似的，其中一个人提出来帮我把冰搬进去，是那个名叫勃朗尼的推销商。他还说他一定要在最近和我进行一次长谈，还给我买了一杯酒。我们俩站在厨房，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我的两眼盯着他头上方贴着我女儿的剪影的那面墙，她头上戴着一只镶着一圈软毛的小帽子。勃朗尼又回到了酒吧里，我时不时地向他点下头，冲他笑一下。心里在想；我的小女孩现在干什么呢，她是不是早已钻进了被窝？还有莫德，我想她现在大概还跟从前一样，像个疯女人似的，她总是练习演奏李斯特的曲子……这时，有人要五香熏牛肉三明治和黑麦熏牛肉，然后就开始切面包片。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仍盯着墙上那幅剪影。

勃朗尼在酒吧里高声对我说，他想哪天晚上和我下一盘象棋。我点着头，心不在焉地做了一个三明治，一边慢慢喝着酒一边吃了起来。

这时，莫娜从门的那一边探出头来，告诉我乔治?伊恩斯想跟我说几句话??当然是等我有空儿的时候。乔治现在正和他的朋友，那个从智利来的罗伯特坐在我们的卧室里。

“他在打什么鬼主意？”我问：“怎么现在谁都想找我谈谈啊！”

“我猜想，他们愿意和你谈大概是因为你是个作家。”（这算什么回答！）在窗户旁靠拐角的一张桌子前，坐着特里威兰和卡锡卡锡两个人，他们俩似乎正在进行一场热烈的讨论。特里威兰的模样像只兀鹫，而卡锡卡锡看上去更像意大利歌剧中的一个小丑。真奇怪！这两个人怎么凑在了一起！

酒吧的另外一个角落里，坐着曼纽?塞克弗里德和塞得里克，一对被抛弃了的情人。他们俩瞅着彼此，一幅忧郁的样子。这时，玛尤莉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大堆包裹。气氛马上就变得活跃起来。几分钟之内，内德、奥玛拉，还有乌瑞克像火车到站似的一连串地都来了。这下，老朋友都凑齐了。

现在，酒吧里的每一个人都彼此互相认识了，大家马上七嘴八舌地聊上了。上酒！这是我的职责，不能让任何人的杯子空着。一有空，我就坐下来。和他们中的一个随便聊几句，但是我最愿意做的事情还是静待新客人到来，为招待他们前前后后跑来跑去，为他们点烟、上菜，打开酒瓶塞，倒烟灰缸，就这样和他们一起打发掉一天的时间，还有诸如此类的其他一些事情。这些接连不断的谈话对我私下的一个愿望大有帮助。我打算要写另一部大部头书，而现在。我就先在脑海中积累素材。我注意观察酒吧每个人的表情，他们的眉毛、他们嘴唇的轮廓、动作姿势，还有他们说话时的语调。我有这样一种感觉：我在排演一部话剧，而我的顾客们在剧中做着即兴表演。有时在往厨房走时，我会忽然想出一个词组，然后我就在这个词组的基础上，编出一句话，然后是一段话，最后是一整页话。当有人问他旁边人话时，我就在心里默默地替旁边的那个人回答。这样做好玩极了。我也变得很兴奋。一空闲下来，我就为自己倒一小杯酒或再吃一份三明治。

厨房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天地。在这儿，我总幻想我将来的生活该是多么令人感到轻松悠闲。

“嗨！亨利。”乌瑞克在厨房水池旁找到了我。“怎么样，让咱们干了这杯，为你的成功干杯！”说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不错，你一定要给我你认识的那个酒贩子的地址。”我一边填写订货单，一边同乌瑞克又喝了几杯。“噢！你拿着这只雕刻刀的样子真滑稽可笑！”他说道。

“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我告诉他说：“我可以一边雕刻一边琢磨将来我要写的那本书的内容。”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了。做三明治应该是别的什么人的事儿，不是我要做的。就像人在梦游时似的……你要不要来片成腊肠？有犹太式的和意大利式的两种。吃点儿橄榄吧，这可是正宗希腊产的橄榄。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如果我仅仅是个普普通通的酒吧招待员，我会对现在知足的。”

“亨利，要知道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要永不感到知足，知足者常乐。”他又开始劝导我了，“内德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告诉你了没有，他最近刚丢了工作，嘿！他受不了这个打击。我跟你说这件事就是想让你时常关照点儿他。你也知道他总是那么信赖你。这段日子，他大概会经常来你们这儿。别让他出事儿，你能做到对吗？酒对他来说只有坏处……。”

“对了。”他继续说：“你看哪天晚上我是不是把我的象棋带来？我的意思是等酒吧间里空闲下来的时候。可能会整个晚上没有一个客人。到时候给我来个电话。还有一件事儿。我一直都在读你借给我的那本书，就是关于象棋历史的那本书。真是本好书。有空儿，咱们一定要到博物馆去，看看那些中古时用的象棋棋盘，好不好？”

“成。只要我们能在中午之前起床就去。”

我的老朋友一个接着一个走到厨房和我聊天。他们还经常帮我招待来酒吧的客人。一有时候，一两个客人自己走进厨房要杯酒，或者他们只是想看看我们在做什么。

奥玛拉始终也没离开过厨房，滔滔不绝地说他在阳光明媚的南方种种奇特的经历。他还在想要是我们三个一起回到南方该有多好。一切都将从头开始。“真遗憾你们这儿没有一张多余的床铺，”他边说边若有所思似的搔搔脑袋，“我们能不能把几张桌子拼起来，然后在桌子上铺张床垫？”

“以后再说吧。”

“可以，当然可以。”奥玛拉又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不过是随便这么一想。不管怎么说，能再次见到你我已经感到很知足了。我想你会喜欢南方的生活，至少那儿有清新的空气……这里天气有些潮湿！真不如南方好。……对了，你现在还与那个疯狂的家伙保持联系吧？他叫什么来着？我又给忘了。”

“你说的是谢尔登吗？”

“对。是谢尔登，就是那个人。他不久就又会露面，你等着瞧吧！你知道在南美人们是怎样对付他这种寄生虫的吗？他们会踏平了他在乡下的那幢庄园，没准儿还会私自判处他死刑呢！”

“对了，”他一边说一边挽起了袖口，“那边坐在墙角里的那个女人是谁？把她叫到咱们这儿来，怎么样？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找过女人了。她别是个犹太人吧！嗯，我敢打赌她绝对不是……。”说完他狡猾地嘿嘿一笑，又唱了一口白兰地。

“亨利，下次我找个时间告诉你我都是怎么戏弄那些我所到之处结识的女孩的。听上去一定很像《欧洲道德史》中的一章。有个女孩和一群身穿制眼的仆人。她一个劲儿地追求我，长得又很漂亮，我差点儿就要陷入情网了。这还是在彼得堡发生的事儿，后来在查塔努加我又遇到一个女色情狂，我几乎都快被她榨干了。这两个女人都有点儿怪，还是福克纳给我打听了一些关于她俩的内部消息。她们都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近乎杀气腾腾的感觉。最糟糕的还是她们很能缠人。我简直受不了了，所以我就又回来了。我得干点儿正事，但是上帝啊！纽约就像个停尸房！那些一辈子都呆在这儿的人一定是疯了……。”

这时，那个奥玛拉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的坐在角落里的女孩用手示意他过去。“对不起，亨利。”说着他就径直朝那个女孩走过去了。

自从阿瑟?雷蒙德成了我们这间酒吧的常客以后，酒吧的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他一道来的还有他的亲密伙伴斯巴德?杰森和阿拉梅达，斯巴德的情妇。阿瑟?雷蒙德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别人进行激烈的辩论。当他和别人争论时，他总是把两臂交叉放于胸前，用脚尖着地。那样子真是神气活现。最令他高兴的事莫过于使劲地拧别人的胳膊或是把别人的胳膊掰脱日了。吉姆?德里斯卡尔是他的偶像。也许是因为前者曾学过弹风琴，阿瑟才那么崇拜他。

阿瑟?雷蒙德总喜欢找麻烦。好像周围没有点儿麻烦事，他就不自在似的。如果实在找不到人和他一同辩论，他就同与他有同样癖好的斯巴德?杰森争论。斯巴德是个十足的放荡不羁的人。卡锡卡锡也能说出一大串佛罗伦萨名人的种种奇闻轶事，毫无疑问，全都是他杜撰出来的。这其中有些故事他已讲过许多遍了。每次讲时内容都不完全相同，或增或减某些细节，全凭当时他那些听众们所显示出来的兴趣而定。

在他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中，有一个是关于一个十二世纪时制造的机器人的故事。这个机器人的发明人到底是谁，他也说不上来，只知道那人是位中世纪时的学者。最初，卡锡卡锡只是说这个机器人能不知疲倦地做各种各样仆人干的话，但到后来，他不断地在这个基础上添油加醋，把这个机器人叫作皮科迪里比比。渐渐的，这个机器人不仅具备了一种神奇的力量，而且还显出种种惊人的能力。例如，在它学会了模仿人的声尸说话之后，皮科迪里比比的主人给它灌输了一些自己平时经常用到的知识，也就是说教机器人记住一些有关计量和重量的数据、数学定理和对数、天文学计算公式以及各个恒星的名称和它们在过去七百年中不同季节里的不同位置。这个机器人还学会了如何使用锯、锤子、挫、指南针和剑。不仅如此，它能还演奏一些简单的乐器。总而言之，皮科迪里比比不再仅仅是一部机器；一个全能的仆人、秘书和数据贮存库，它已经成为自己主人精神上的支柱。它的主人总是在皮科迪里比比弹奏的一段格立克式的旋律古怪的音乐中入睡。然而，这个机器人逐渐对说话着了迷，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鹦鹉似的。它能一口气不停、没完没了地说个没完，就连它的主人也拿它没办法。这个机器人能用拉丁语、希腊语、希伯莱语和许多种语言背诵长诗。有时候，它会忽然间开始背诵这些诗歌，把它的主人搅得头昏脑胀。由于没有疲劳感，它还能连续背出一大串一大串的数据、公式等等，逼得它的主人不得不逃出家门。随着时间的推移，机器人显露出越来越多的奇怪的爱好。只要听到主人的客人说出一句它不爱听的话，皮科迪里比比就会和他们激烈地争论起来，甚至动手打起架来，它把这些客人像推倒九柱戏中的木柱一样一个个推倒在地，狠狠地揍他们，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不仅如此，每当有学者来访同它的主人共同探讨学术上的难题时，它也要加入他们的讨论，而且猛然间向客人提出一连串古怪而且根本就无从回答的问题，弄得这些知名的学者十分尴尬。

慢慢地，皮科迪里比比的主人开始嫉妒起自己发明的这个机器人了。最令他气愤的是机器人不知疲劳，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不论做什么事，机器人几乎能达到完美的境地，它能迅速又毫不费力地掌握各种学科知识。基于这一切，这个原先被其主人称为“傻子”的机器人变成了一个爱嘲弄人的东西，它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这位学者本人。几乎无论做什么事，机器人总比学者干得好，干得快。对于这个怪物而言，它缺乏的只是生物才具备的生理功能。很显然，这位学者要想重新正常地生活就一定得毁掉机器人，然而，他不忍心这样做。他总共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造就了这个机器人。在这个世界里，这个机器人是无以伦比的，它可以同真人媲美。如果毁了现在这个机器人，他再也不可能创造出另外一个这么完美的机器人了，而关于这个机器人的种种记忆也会永远困扰着他。

面对这一切，学者简直要发疯了。既然不忍心毁掉自己的心血，他开始绞尽脑汁要摆脱它。他曾想把机器人装进一只箱子，再埋在花园里。他甚至考虑过把机器人送进修道院，使它永远与世隔绝。但是，他害怕，害怕机器人一旦离开他会被人损坏，他害怕失去它，所以迟迟没有采取行动。这位学者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既然自己把机器人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来，他将一辈子也摆脱不了它了。有时，学者会暗自琢磨将来该如何把他和机器人埋在一起呢？这可真是个怪念头。一想到在地下躺在他身边的不是一个生命，但又在许多方面比他更具活力的机器人，他就不寒而栗。他相信即使在他死后进入的另一个世界里，他创造的这个怪物也将永远伴随着他，困扰着他，使他的灵魂不得安宁。学者终于明白，当他斗胆充当创造生命的上帝制造出机器人的同时，他就被剥夺了就连最卑微的人也拥有的死亡带来的永恒的平静。他感到自己正游荡于生和死两个世界之间，而机器人无时无刻不追随着他。他是个虔诚地信奉上帝的教徒，他向上帝祈祷，祈祷他将被超度。他跪在地上，请求上帝的怜悯，请求上帝帮助他，使他得以摆脱他心灵上沉沉的重担，但这一切似乎都不能打动上帝的心。

这位学者感到又沮丧又卑微。他不得已向教皇求救。他和那个奇怪的机器人一起步行一直从佛罗伦萨走到阿维尼翁。当他抵达阿维尼翁时，一大堆好奇的人也尾随他至此。他没被愤怒的人们用石头打死真是个奇迹。当时，整个欧洲都知道了恶魔将同教皇会晤的消息。教皇是一位知识丰富并且精通秘术的学者，他尽全力保护了来自远方的圣徒以及随行的机器人。有谣传说教皇本人打算领养怪物，把它教化成一名真正的基督徒。教皇是在他的私人会客厅里接见心中充满了忏悔之情的学者和那个机器人的，除此之外，只有教皇的一名心腹红衣大主教在场。会面共长达四个半小时，谁也不知道会面时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结果呢，如果能称其为结果的话，那位学者在被教皇接见的第二天就突然暴死了。第三天，他的尸体被公开火化，骨灰就撒在阿维尼翁。

在这个时候，卡锡卡锡忽然停了下来，等待着人们问他：“皮科迪里比比后来又怎么样了呢？”他脸上挂起一个神秘的、充满挑逗性的微笑，举起空了的酒杯，示意为他斟满，咳嗽几下，清清嗓子。正要接下去讲那个故事时，又要了一份三明治。

“噢！皮科迪里比比呀！你们中间有谁读过那本叫《奥卡拉》或《大阿尔伯图斯的私人信件》的书吗？”

不用说，大家都没读过这么一本书。

这实际上是个反问。接下来，他继续说道：“每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听到关于一个在海底生活的怪物出现在拉布拉多海岸的怪事。要是明天有消息说一个可怕的人形怪物出没于合伍德森林，你会怎么想？所以说，皮科迪里比比并不是我们所听说的头一个这样的怪物。早在古埃及的时候，传说中就提到过发现类似皮科迪里比比的怪物。欧洲一些有名的博物馆还收藏着有关各种各样的怪物和机器人的详细记载。然而，人类却从未发现记载了这些怪物是如何被销毁了的材料。实际上，从人类现在已掌握的有关材料来分析，我们会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那就是这些怪物都已摆脱了它们的创造者对它们的控制，而不知去向了。”

说到这儿，卡锡卡锡又停了下来，带着征询的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

“我并不是说事情真的就是这样。”他接着原来的话题说：“但是，一些可靠的证据表明这些可怕的怪物至今仍在一些遥远的和鲜为人知的地带生活。而且，到目前为止，它们很有可能已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领地。为什么不可能呢？它们不会衰老，不会生病。对它们而言，死亡是不存在的。就像那位曾经公然违抗亚历山大大帝的哲人一样，这些怪物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它们是不容摧毁的。当今，有一部分学者认为那些很久以前便销声匿迹的怪物也很可能已经发明出了他们相互交流的独特方法。甚至有可能学会了如何去复制它们的同类。这些学者还认为即然人是从愚味野蛮的动物进化而来的，这些机器人同样可以发展前进，而且它们完成进化所需的时间会比人类的发展历程迅速得多。人类同制造他们的上帝一样神秘莫测，动物同样如此。如果我们进一步思考，就会发现非生物界也存在同样的现象。如果这些怪物具备足够的才智而逃脱它们的主人，摆脱人类对它们的控制，它们同样会有能力保护自己以及自己的同类，并且不断地增加它们的数目。又有谁能确切地证实当今世界上不存在这样一个由这群怪物建立起来的聚居地呢？

“我差点儿忘了告诉你们皮科迪里比比的结局了。在那位学者暴死的当天它就失踪了。它失踪的消息给人们带来了一阵恐慌，但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从那以后，再没有人看到这个机器人。每当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去或遇到意外，人们便猜测是皮科迪里比比干的。许多曾参与研制这个机器人的学者受到牵连，被定罪入狱，其中还有一部分人被判在火刑柱上处以火刑。甚至曾经有这样的传闻说，教皇曾下令复制一个皮科迪里比比，还用这个仿造品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过，这些都不过是谣传和人们的猜测罢了。梵蒂冈的档案中的确有一些关于大体同皮科迪里比比同时期出现的机器人的记录。但根据这些记录来看，它们当中没有一个能与传说中的那个几乎无所不能的皮科迪里比比相提并论。当今世界，人们已经发明并制造出许多种机器人。想一想，只是设想一下，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中古时代而不是现在，将会意味着一个多么可怕的灾难呀！我们的发明家们会被指责为使用巫术的巫师，会因此被判在十字架上施以火刑。如果这一切真的都已发生，设想一下另一个同样可怕的后果吧。那就是，我们可能至今还不能制造和使用机械，可能探索这世界的种种奥秘的研究工作不是由我们人类来完成，而是完全靠那些精于专业知识的机器人们完成了。”

说到这儿，卡锡卡锡又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然后又突然接着说：“那么，由谁来解放这些机器人呢？别笑！实际上，我们不是一直把这些机器人看做成是我们的奴隶吗？我们不是像那些受到他们发明的机器人不断困扰的学者们一样而受到折磨和惩罚吗？长久以来，人类渴望能摆脱艰苦的工作，而在这种愿望背后，隐藏着人类对快乐天堂的向往。对于现代社会中的每一个人来说，自由不仅仅意味着远离罪恶，它同样意味着摆脱繁重的工作。因为在当今社会中，工作已成为一件令人讨厌又毫无价值的事。当人们如饥似渴地在知识的海洋中探秘时，他们的目的是要找到一条通往天堂极乐世界的捷径。他们想从上帝那儿窃取到能赋予人类无穷力量的秘密。结果又如何呢？罪恶、疾病、死亡、无穷无尽的战争和永久的动荡不安。人类把自己已掌握的微乎其微的知识都用来毁灭自身了。人类不知道应该如何摆脱自己制造的种种恶魔。人类逃避现实，使自己相信有了这些东西来代替人类工作，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能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的快乐。而实际上呢？我们这样做只能带给人类更多的工作去做，更多的烦恼去承担，还有更多的痛苦和死亡去忍受。人类正逐渐地使用自己种种伟大的发明和创造改变地球的面貌，直到地球变得丑陋而不堪入目，甚至连人类也对它感到陌生，直到生活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夜空中无数的星星闪烁着把它们的光芒洒向大地，太阳、月亮和所有的行星都无私地给予地球它们自身的光辉，为什么即使这样人类仍处在一片黑暗和失落之中呢？为什么人类能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迅速精疲力竭，而人类组装起来的机器人却那么坚不可摧呢？人类在迅速地衰败和消失。当求生的欲望不复存在的时候，人的生命也就到了结果的时候。为什么人类这种对生命的强烈渴求会消失呢？因为我们没有信仰。从我们被带到这个世界那一瞬间起，我们就被告知人不是永生的。从我们开始识字懂事时开始，我们就被告诫人要生存就必须互相残杀。无时无刻，不论我们多么健康，总有人不断提醒我们总有一天会生病，会死去。从出生之时开始，我们就被灌输死亡的概念。无怪乎我们每一个人都将面临死亡。”

卡锡卡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试图向我们大家讲明一个用语言无法表达清楚的道理。而且很显然，他说着说着就连自己也被搞糊涂了。他似乎在努力说眼自己相信某个道理。我觉得他这番话已经说过好多遍了，而每次都试图寻找到一个超乎他理解范围的结论。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能领会其中的重要意义是因为他没有勇气把这个故事探寻到底。人可以编故事，可以信口开河，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但他讲的东西总有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真的东西。卡锡卡锡讲的这个关于皮科迪里比比的故事也是这样。他编的是一个寓言故事或者神话传说。像每一位善于讲故事的人一样，他的话大部分都是编出来的，但是……。

这时，卡锡卡锡显得特别严肃认真：“有时我想除非我们与过去一刀两断，人类将永远看不到希望。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换种方式思考和生活。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已经老掉牙了。人们已经不止上千次说过这样的话了，但是什么也没改变。我总是想那些环绕在我们四周的巨大的星球。我们对这些巨大的天体几乎一无所知，但是它们当中的一个星球被认为是维持人类生存的物质的来源地。有人说人类要生存就不能没有月亮，还有人说人类的存在应归功于行星，但是，如果抛开这一切不去想它，要强调的一点是任何事物，无论是看得见或者根本看不见的，已知的和未知的，对人类的生存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我们生活在一只巨大的、各个部分相互协调作用的网系里。这个网系中的一切事物都不是人类创造的。我们只是仅仅学会了束缚和利用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即使是当今世界上最勇敢、最值得骄傲的魔术家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已知的世界比起未知世界来说是多么地渺小。请每一个人都仔细想想这个问题。在此的人有谁相信人类有一天会了解世界上的一切奥秘？再进一步说，有没有人认为人类的自我解脱要依靠知识来实现？想象一下人的大脑装满了一切要掌握的知识，那又会怎么样呢？有了这些知识，我们人类又该做些什么呢？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你们当中有谁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吗？几乎每一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不断积累知识是件好事。从没有人问过，‘我们有了知识以后又能做些什么呢？’没有人敢相信在自己相对短暂的一生中，能了解并掌握哪怕是现有知识中的极小一部分。……”

过了一段难忍的沉默之后，我们都想喝点儿酒了。卡锡卡锡真是累坏了。他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他所关心的并不是知识本身或知识的贫乏。我意识到他在借停顿的时候来调整自己的思路。我感到他正挣扎着把大家重新带回到他最想说明的问题上去。

“信仰！我刚才是在说信仰。我们已没信仰了，完全没有了。我是指对任何事物的信仰，而信仰却是支持人们生存下去的唯一力量。不是知识。我们认为知识是无穷的，而最终知识是毫无用处的，甚至会给人类带来灾难，但是信仰是没有尽头的。从前是这样，将来仍会是如此。信仰激励人们去行动，信仰帮助人们克服困难。像《圣经》中说的那样，只要有信仰，再难的事情，哪怕是移山也能做到。无论是信仰什么，只要有信仰支持就成。也许，接受这个词听起来比较顺耳，但同信仰比较而言，接受的含意更难理解。有人会问：‘罪恶也是这样的吗？’如果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别人也就不会再问什么了。罪恶是个抽象的概念，它的特点经常发生变化。当我们进行分析时，人们会发现表面罪恶的事物原本也有善和美的一面，然而，罪恶是存在的，这一点不容置疑。谁也不愿意接受罪恶的事物，无论其罪恶性是否真正存在。人世间存在罪恶的唯一原因似乎就是让人们把原本罪恶的事物改造成充满善和美的事物。要完成这个目的最起码应该先去接受它，然而事实上是没有人这么去做的。

“这使我又想起了皮科迪里比比，它身上是否体现出某种罪恶的东西呢？为什么它周围的人一听到它的名字就有一种恐惧感呢？这个机器人被当作违背自然界发展规律的代表，而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我们能成功地制造出皮科迪里比比第二或是一个更加出色的机器人，我们还会欣喜若狂。但设想一下，如果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一个更加完美的机器人，而是一个智商能力比我们高出许多的人，我们会如何反应呢？这只不过是个假设。但在现实生活中，总有人坚持认为他们自己是聪明绝顶和无所不能的。每个人心目中都可能有这样一个完美的形象。我自己呢，我总想象有一个从没有人听说、看见或了解的神秘生命具备我刚才提到过的一切本领。”

说到这儿，卡锡卡锡看上去有点儿垂头丧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了这最后一句话。他不停地用手搔着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叨唠着：“奇怪啊，真奇怪，但我想我还没说清楚……。”

突然间，他又显得特别高兴了。“噢！对了，现在我明白了，听着，假设这位高高在上的人对全世界说：‘放下你们手中的活吧！男人和女人们，请注意！你们选错了自己的道路，你们正一步步走向毁灭2’如果这地球上生存的几亿人真的静下来聆听刚才那一番话，结果会是怎样的呢？整个人类是否曾经仔细听过明智的忠告？想象一下下面的情况：每个人都竖起耳朵认真听每一句话，试图领会这段话的含义。每个人在心中默默地回答：爱。这一个字包含了多么伟大的思想和多么巨大、永恒的力量啊。如果整个人类都能随时心中充满爱，世界会变得多么美好。有谁会不愿意让爱充满人间呢？如果能永远沐浴在爱的阳光下，又有谁会在乎权力和知识呢？

“据说在遥远的西藏要塞中，住着几位智者，他们至高无上，被人们称为‘大师’。他们选择了这个人烟稀少的边远地区定居下来。和我方才提到的那些怪物一样，他们一个个都长生不老，对他们来说，永远也不存在疾病和死亡的威胁。这些智者为何不与凡人混居在一起呢？又为何不来到人间教化和启迪人们呢？他们是否自愿独来独往，与世隔绝，还是受我们人类的逼迫不得已远离人类呢？在试图回答这些问题之前，先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我们人类是否拥有足以吸引这些智者的其所不知所无之物？我相信这样的东西还是有的。既然是这样，人类与智者们之间相互交流的唯一障碍大概就是二者的意识层次不同了。确切地说，人的意识还远远落后于智者的意识。例如，当人类开始进一步探索某一深奥的思想和知识领域时，这些智者即早已全面地掌握了这些对我们来说仍是奥秘的事物。现在，人类没有足够的能力，也不愿意同神共同创造生活。在远古时期，人类了解神，并与神平起平坐。在意识领域里，人类早已陷入缓缓发展或停滞不前的状态中。今天，人类早已被远远地落下，而沦为神的奴隶。更令人担忧的是，人们已成为彼此的奴隶。相信我，只要人类真的向往自由就能获得自由。今天，人们思考问题时如机械一般生硬，而实际上人早已变得有如机器一般。人类向往至高无上的权力，却又不幸地成为权力的牺牲品。……当人类学会表达心中的爱的时候，人类也就会了解爱并且获得爱。罪恶是人的思想的产物。一旦人类把它视为粪土，罪恶也就变得毫无作用了。因为罪恶本身并没有价值。人类还没有清楚地认识到罪恶对爱的永久世界的巨大威胁。是的，人类在很久以前就幻想过人性的解放。人类幻想如同过去一般像神一样在大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活，很显然，那些被称做‘大师’的智者已经寻找到了实现人类这些幻想的方法。也许，那些怪物也找到了答案，只不过它们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而已，但是，无论是沿着哪条道路走下去，都将最终抵达那个创造生命的地方。正如劳伦斯在临死前说的一样：‘对人类而言，最美妙的奇迹莫过于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人类以及花、鸟、虫等等一切生命而言，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能生机勃勃，能够充分享受生活中的种种乐趣……。’从他的角度分析，那个叫皮科迪里比比的机器人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好啦！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在这一番宣泄之后，卡锡卡锡已经十分疲惫了。他匆匆离开了我们，而其余的人们都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大家都沉默不语。这种沉默大概持续了几分钟。阿瑟?雷蒙德往往对像刚才卡锡卡锡发表的那番长篇讲演不感兴趣。这时，他打量着周围的人，脸上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斯巴德?杰森和他的“爱人”都是随大溜、根本没有主见的人。大家仍都沉默不语，似乎对卡锡卡锡刚才那一番讲演毫无反应。最后，还是勃朗尼打破了僵局，他轻声地而又以急促慌乱的语气说他这是头一次发觉卡锡卡锡原来还是这么一个严肃的人。听了这话，特里威兰哼了一声，似乎在说：“你懂什么！”接着，他便开始一股脑儿地抱怨起自己的苦恼来。我们对他接下来的这一番抱怨心理上却毫无准备，每个人都显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他说他妻子现在不仅怀了孩子，而且简直是快要发疯了。前天夜里，竟然企图趁他熟睡的时候用绳子把他勒死。他承认自己是个十足的英国式的男人，对待自己妻子的态度向来十分恶劣。他还坦白地告诉我们，从一开始认识这个女人时起，他就从来没喜欢过她。那个把她肚子弄大的男人自从抛弃她后就再也没露面，而他是出于对她的同情才娶她为妻的。他妻子是位诗人，而他自己也对她的工作极为欣赏。这个女人之所以让他难以忍受，是因为她的情绪和精神状态总是变化无常。她能一连几个小时专心地编那种从不会穿的毛袜子。或者躺在一把摇椅中，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前前后后地摇来摇去，嘴里没完没了地哼歌。而有时，她会突然间变得滔滔不绝，把他堵在厨房或卧室里。非要他听她描述她的所谓的灵感，无非是一些梦一般朦朦胧胧的东西。

“你说的梦一般朦朦胧胧的东西是指什么？”奥玛拉不怀好意地笑着问他。

“唉！有时是关于雾，或雨，还有雾气忽然间散去时树林的景致。有时是关于雾的颜色。她那双眼睛像猫眼一样灵，竟能在一片雾中分辨出几种深浅不一的灰色来！

“童年时期，她曾在康韦尔的海滨一带住过??那地方有点儿怪??她会回忆起自己在灰朦朦一片雾中散步时的情景。以及她是怎么遇见幽灵、猫，还有在村子里居住的几个傻子的，一旦她陷入这种状态，我就一点儿也听不明白她说的话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她用一种陌生的方言来叙述这些古怪的经历，而。是说她说的话完全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一种语言，恐怕除了她本人以外，其他人谁也听不懂，每当她说起这种古怪语言的时候，我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的这种语言听起来似乎是猫在叫。她还时不时地发出长啸。一听到她发出这种声音，我恐怖得周身的血都要凝固了。有时，她还模仿刮风时各种各样的风的不同声音，从徐徐的微风到呼啸而来的狂风。接下来，她又开始不停地抽泣和流泪，同时试图向我解释清楚她是在为被采摘践踏的花朵而感到伤心。尤其是那些可爱的三色堇和百合花。它们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可怜。还没等我完全明白过来她刚才说的一番话的含意，她的思路又早已跑得老远了。过一会儿，她会把你的思路带到许多陌生的地方，栩栩如生地对你描述这些地方的景色，好像她一直就处在那些地方似的。这些地方包括特立尼达、库拉索岛、莫桑比克、瓜德罗普、马德拉斯和考文垂，等等。你们说奇怪不奇怪？老实说吧，有一阵子我真觉得她有第二视觉。哎！我说，能不能再给我们每人来一杯酒？不过，你们也都知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带。

“没错儿，她是个怪人，不过不仅如此，她还是个非常固执的家伙。不管谁和她争论都从来说不过她。她能让你毫无退路。实际上，从一开始，她就给你布下了陷阱。在这以前，我还从来没有认识到女人能有这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你们讨论的话题无论是怪物、植物、疾病还是太阳黑子，她总是那么头头是道，让你哑口无言，总之，最后总是她占上风，她说的话最有理，不仅如此，她还喜欢对细节斤斤计较，对那些琐碎的小事纠缠不清。比如说，她能坐在早餐桌前，认真仔细地盯着手里摆弄的一块坏脚镫子琢磨几个小时。她还会把我也叫到桌旁，让我仔细观察脚镫上还不到芝麻粒儿那么大的一小块地方，还坚持说她能从中看到各种各样的奇特和美妙的事物，而且，她还是用肉眼看到这些东西的，上帝啊，她的眼睛简直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的眼睛。她能在黑暗中看到周围的情景，比猫眼还灵。信不信由你，她居然闭着两眼仍能看得见东西。有一天夜里，她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充分证实了她这种超人的本领，但是，她对活生生的人却视而不见。当我和她说话时，她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她的视线已经穿透了我的身体。她看到那些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描述着的事物，像什么雾呀、猫呀、傻子呀、遥远的城市呀、在海面上浮动的岛屿呀和漂动着的肾脏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开始时，我还使劲儿地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地摆晃她，我还以为她是在打摆子呢。结果呢？什么事儿也没有，她和你我一样头脑清醒得很！我得说她比我们每个人头脑甚至还要清醒。什么东西也别想从她身边溜过而不被察觉，举个例子说，她会在话说到一半时，突然停下来问我：‘你听见了吗？’‘听见什么？’我问她，心想没准儿她是指冰盒里的一块冰稍稍挪了点儿位置，也许她在指花园中一片树叶落在了地上，也没准是一滴水从水笼头中滴了下来。每当她问：‘你听见了吗？’我就紧张得快要蹦起来了。过了一会儿，我就不禁会想自己是不是快要变聋了，怎么什么也没听见啊！而她总是强调这些根本就是重要的事。‘没什么。’她会跟我说‘你只不过是过分紧张罢了。’即使如此，她却不懂得欣赏音乐。她听到的已不再是乐曲，而是没完没了的唱针的划动声。听音乐时，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琢磨那张唱片是新是旧，或者是那张唱片到底有多新或有多旧了。她也分不清谁是莫扎特，谁是普契尼，谁是萨蒂，她只喜欢轻轻哼歌，都是些古老而忧郁的曲子。她一边哼着这些曲子，一边带着一个圣洁的微笑。那样子好像是她已来到了天使中间。实际上可不是这么回事儿。她是我所知道的最可恶的妖婆，她总是冷着个脸，没有一点儿幽默感。你给她讲滑稽故事呢，她觉得没意思，你笑吧，她就大发雷霆，你打喷嚏，她也说你没修养，就连我喝杯酒，也要被她指责为是个酒鬼。……我们已经亲热过三次了，大概是三次。每次她都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像根棍似的躺在床上。那样子比一个烈士看上去还悲惨。最后，她拿一只靠垫放在身后，半坐在床上，开始在一张纸上作诗。我猜想，她这么做是想使自己得以净化。有时，我真想把她给宰了……”

“那么，那个孩子又怎么样了呢？”奥玛拉又问道，“她到底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也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谈起过这件事。对她来说，怀个孩子大概同肚子里长个瘤子没什么两样。她看上去就是这样。有时候，她抱怨说她看上去太笨重了……但她不用肥胖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对她来说听起来太不文雅了。非用笨重这个词不可。好像怀孕七个月后肚子圆鼓鼓像个气球是件怪事似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她怀了孕的呢？”斯巴德?杰森懒洋洋地问：“有时，这只不过完全是凭人想象出来的！”

“想象出来的！得了吧！我但愿这完全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她的确是怀孕了……我能感觉到那婴儿在她腹中蠕动。”

“那也许是风的缘故。”又有人说。

“但风不长手和腿！”特里威兰回答道，看样子他已经生气了。“风可不会在人腹中滚来滚去，或伸胳膊伸脚！”

“算了，咱们别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斯巴德?杰森提议道，他一边说一边给他旁边的人的肋下来了一记，差点儿把她从椅子上推下去。

阿拉梅达似乎对这一切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了，她从椅子中站了起来，走到斯巴德?杰森面前，毫不露声色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行啦！”斯巴德?杰森大叫着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用一只手使劲地扭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狠狠地抓住她的长长的马尾巴辫子拼命地拽。他嚷嚷着：“放规矩点儿，要不然我把你揍个鼻青脸肿！”

“你敢！你敢！”阿拉梅达手中挥舞着一只空酒瓶子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莫娜大声说道：“记住以后不许再到这儿来了！”

“我欠你们多少钱？”斯巴德?杰森这时怯怯地问。

“你们什么也不欠，”莫娜答道：“赶快出去，再别回来了！”

第11章

一天晚上，麦克格利高尔突然来访。他要了一份饮料，一声不响地付了钱。他一扫过去的幼稚模样，显得很成熟。他急切地问我们在干些什么，这项生意的前景如何，以及是否需要帮助??合法的帮助，诸如此类的话。我不知道他到底中了什么邪。

突然，当莫娜转过身来时，他说：“你不能挑个晚上去轻松几个小时吗？”

还没等我表态，他接着说他又恋爱了，而且深深地陷进去了，不能自拔。“我猜你会说的，是不是？”“他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身边还带着两个孩子。”他解释说。“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事？”他就回答说他要告诉我一件非常隐秘的事，虽然他知道让我守口如瓶是非常难的，但这没什么……。“你知道苔丝从不怀疑任何一件事。见鬼，我绝对不会伤害她的！别笑！我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说不准哪一天晚上你豪气大发，就会把这些事泄露出去！”

我淡淡地一笑置之。

因为那很容易做到。他的新女友特丽克斯住在布朗克斯。“真见鬼，”他接着说。他每天早上三四点前总是外出。“苔丝认为我是在赌博。我挣钱的方式是每晚去瞄准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射击！但是问题不在这儿，我想问你哪天晚上能不能外出哪怕只是几个小时？”我没有回答，依旧只是冷笑了一下。“我想让你看看她……，我是不是很疯狂？”然后他顿了一下，似乎很尴尬。“亨，请为了你自己注意一下这件事，让我告诉你，每天晚餐后她都让两个小家伙坐在我的大腿上，一只大腿上坐一个。你想我会做什么？给他们讲催眠时讲的故事！你能想象这一幕吗？”他突然大笑起来。“亨，你知道，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就是我自己，但这竟然是事实。即使他们是我自己的孩子，我都不可能如此细致入微地照料他们。上帝呀，我送这两个小家伙的玩具都可以开一个幼儿园了！你知道，如果苔丝没做过绝育手术的话，我们可能已经有三四个我们自己的种了！也许这就是我们分开的原因之一。亨，你知道，苔丝有一颗高贵的心，但她又不善于表现这一点。沉醉于她的法律工作就几乎成了她的一切。如果我呆在家里一个晚上，我会睡着了。或者是喝得大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娶她。你！你这个杂种！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你让我深深陷了进去，好像这对我有好处似的。噢，我离题了……你知道，有时候听我自己说话，我好像听到我老爸在说话。我老爸两分钟之后总是会偏离所说的主题。老母亲也是一样……再来一杯怎么样？我请客，不要担心。”

大家都没说话，几分钟之后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为什么如此急切地要我见他的新女友。“我当然知道你不想得到我的同意。”我接着说道。

“不是这样的，亨，”他抬头望着天花板，“别拿这件事开玩笑，我曾希望你哪一天能来同我们吃晚饭，和孩子们一起，还有……”

“还有什么？”

“还得为那些该死的神话故事加一些说明，小家伙们都把这些故事当真的了。我有一种反潮流而动的感觉。也许这些故事我得等他们五岁以后再给他们讲……”

“就是为这种事？”我一下子叫了起来。“噢，我那么混蛋！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做那种事？”

“你不是有一个孩子吗？此外，你是一个作家，你熟悉这一套，而我不行。一个故事讲了开头，我就不知该怎么结束，我不知所措，我告诉过你！”

“你难道没有任何想象力吗？”

“你是不是在嘲弄我？听着，你了解我！我所知道的只是法律，可能连法律也不很精通。我只会单向思维，不管怎么说，我并不是只为了这个才请你来……。我想让你见特丽克斯。我想你会喜欢她的。小子，她会做一手好菜！苔丝呢？顺便提一下，她可连个鸡蛋都不会煎，而特丽克斯呢，她做的菜会让你有在‘滋润饭店’吃饭的感觉。她可有一手呢！她还有一些佳酿，可能会合你的胃口。见鬼，你哼哼个什么呀？我只想让你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仅此而已。有时你得改变一下。奥玛拉可以接手几个小时嘛，是不是？当然，你得信任他！我个人认为，我只在看得见他的时候信任他……”

这时，托尼?莫利尔突然走了过来，胳膊下夹着一本厚厚的书。同平常一样，他是一个极其热心的家伙。搬了个椅子在我们的桌子旁坐下，他就邀请我们和他一起喝一杯。他把书摆正，我看到了书名：《西方的没落》。

“我从没听说过这本书。”我说。

“你很快就会听说的，”他说，“这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很有预见性……”

麦克格利高尔突然打断了他：“忘了它吧，你无论如何不会有时间看的。”

“你读完之后我可以借阅吗？”我问。

“当然可以，我甚至可以送你。”托尼回答道。

麦克格利高尔为了摆脱窘境，忙问这是不是一本神秘的书。他居然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当然，可是他发现托尼可不是傻子。

当他被告知这是一本哲学史方面的书时，他咕哝着说：“总是你们的事！”

我们和托尼一起喝了几杯。在这之前，我自视很高，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要在特丽克斯家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至少是吃一顿丰盛的晚餐。特丽克斯的全名应该是特丽克斯?米兰达。我喜欢这个词的发音。

“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催眠故事？”我问道。

“他们喜欢，比如说三只熊的故事之类的东西。”

“你是指《金锁》还是《三只熊》？为什么呢？上帝！这些故事我可再熟悉不过了！你知道吗，我正想……晚会以后干什么呢？”

“你不正在谈吗？亨利，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下不来台的。当然，这不一定，但是如果你来时能带来一瓶葡萄酒的话，特丽克斯会感激不尽的。如果可能，最好是法国葡萄酒。”

“小事一桩！我带个两三瓶来也不成问题。”

格利高尔起身要离去，和我握手道别时，他说：“赏个脸吧，别在孩子们上床睡觉之前喝醉！”

“就这样定了，现在让我求你件事，就让我给你的小家伙们讲《三只熊的故事》，好吗？”

“好吧，就这样定了，亨利！”

两天以后的那个晚上，我与麦克格利高尔和特丽克斯在布朗克斯一个偏远的角落??他家所在地共进晚餐。两个小家伙气色不错。男孩五岁，女孩三岁半。小孩子非常可爱，可借看起来有点儿早熟。在两个小家伙被送去睡觉之前，我尽力注意没有喝过头。在正餐开始前我们已经喝了三瓶马丁尼酒，现在又在品着那瓶我带来的香揖了酒。

特丽克斯是个出色的童子军，正如麦克格利高尔所说。她并不漂亮，但是长得还可以。性格开朗。我发现她的唯一缺陷是她有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一切都很顺利地进行着。和他的两个小家伙在一起，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有这种感觉。他俩不断地提示我：我曾答应要给他们讲《三只熊的故事》。

“你答应一定要讲的，亨利！”麦克格利高尔也说。

说实话，我现在压根儿没有讲述这个催眠故事的想法。我尽量地吃，已经有点儿醉了。我记不起这个该死的故事如何开头。

突然，特丽克斯发话了：“亨利，你得讲故事了，都早过了他们睡觉的时间了。”

“好吧！”我气喘吁吁，“再给我一杯浓咖啡，我就开讲！”

“我帮您开头。”男孩子说。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特丽克斯训斥他，“亨利就要讲这个故事了，从头至尾。我希望你好好听。别再讲话！”

我吞下几口咖啡，却被呛了一下，喷了出来，然后才结结巴巴地开始讲：“从前有一只大黑熊……”

“这故事不是这样开头的。”小姑娘尖声尖气地打断了我。

“那么是怎样开始的呢？”

“很久很久以前……”

“当然当然……我怎么会忘记呢？好了，你在听吗？接着来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三只熊，一只是北极熊，一只是棕熊，另一只呢，是一只玩具熊……”

（两个小孩发出嘲笑声。）

“北极熊长着厚厚的长毛以保暖，当然啦，棕熊……”男孩打断我。

“这故事不是这样发生的，蚂咪！”小姑娘则叫了起来。

“他在编造故事！”男孩接着说。

“安静一下，你们两个小东西！”特丽克斯叫了起来。

“听着，亨利，别让他们打断你，你慢慢讲，记住，轻松一点。来，再来一杯白兰地，你喜欢喝这种酒。”

我点燃一支雪茄，又啜了一口白兰地，试图让自己恢复到讲故事的状态去，突然，一个快如闪电的念头闪过，我意识到只有一种方式讲这个故事。如果我停止思维的话，我会沉醉下去。

“听着，小家伙们，”我说，“我要重新开始讲故事了，请不要再打搅我了，好不好？”我朝小姑娘递了一个眼色，给小男孩扔过去一根还有点肉的骨头。

“像你这样想象力丰富的人也有这样难堪的时候，”麦克格利高尔说道，“你的这个故事有那么多开场白，一定值一百美元。你肯定你不需要吃一片阿斯匹林清醒一下？”

“这个故事要值一千美元吧，”我回敬道，因为我已经又找到了我的才能，“别打断我！”

“开始讲吧，开始吧，别再骗人了！‘很久很久以前’，故事是这样开始的。”格利高尔嚷了起来。

“好吧……很久很久以前……对，是这样。很久很久以前，有三只熊：一只北极熊，一只棕熊，一只玩具熊……”

“你又在重复开头了。”男孩子说。

“安静，你！”特丽克斯训斥道。

“北极熊可什么都没有穿，只有一身都长得拖地的长毛。棕熊强壮得像头牛，它的掌很肥。玩具熊呢，长得正好，既不太肥也不太瘦，既不太壮也不太弱，既不冷也不热……”

孩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嘲笑声。

“北极熊只吃冰块，只吃冰屋上的新鲜冰块；棕熊呢，只吃朝鲜蓟，因为朝鲜蓟上有刺球和蓖麻……”。

“妈妈，什么是刺球？”小姑娘问道。

“闭嘴！”她妈妈说。

“至于玩具熊为什么只喝脱脂牛奶呢？因为你知道它是一只成年熊了，不再需要维生素了。一天，棕熊外出打柴。它除了熊皮一无所有，苍蝇把它叮得发疯，它只好拼命地跑，它跑啊跑，很快就跑到森林深处。不一会儿，它坐在一条小溪边上睡着了……”

“我不喜欢他这种讲故事的方式，”男孩抗议道，“他全混在一起了。”

“如果你再说话，我就要你上床睡觉！”

“突然，小金锁进了森林，她带着一个装着午饭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包括一瓶‘蓝标金牌’番茄酱。她在找有绿色百叶窗的小屋。突然，小金锁听见一阵鼾声，在一起一伏的鼾声之间，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吼：给我橡子馅饼！给我橡子馅饼！小金锁左看右看，什么人也没看到。于是她掏出指南针，面朝西，一直向前走。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也可能是一小时又一刻钟之后，她到了树林里的一个林间空地。带纯橄榄绿百页窗的小屋正在那儿呢。”

“是绿色百叶窗！”男孩叫了起来。

“没错儿，是绿色百叶窗！你猜接着发生了什么事？一头狮子冲出了森林，后边跟着一个矮男人，手里拿着弓和箭。这只狮子非常害羞，也非常顽皮，它只是跳上屋顶并且用自己的身体缠住烟囱。那个矮个子却戴着受罚小学生带的尖帽子爬来爬去，一直爬到门口，然后他起身跳了一曲基格舞。冲进屋子里去……“我不信，这不是真的！”小姑娘叫了起来。

“是的，”我说，“如果你不好好听的话，我可是要揪你的耳朵，”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寻思着该怎样继续下去。雪茄已经抽完，酒杯也空了。我决定加快进度。

“他于是跑得更快了。”我接着讲下去。

“别讲得太快了！”男孩子说道，“我可不愿漏掉什么。”

“好了……现在，小金锁一进屋子，发现里面一切都井然有序：盘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堆放得整整齐齐；破衣服补好了；那些画刚刚装上了框。桌子上有一本地图册和一本两卷的完整的字典。玩具熊不在的时候，有人搅乱了它的棋盘，但是，金锁被那些设计精巧的玩具给迷倒了，以至于没再考虑棋盘的事。做了一早上的三角算术题目，她昏胀的头脑已没法再去绞尽脑汁地想一步妙棋。小金锁急切地要想摇响挂在厨房洗碗槽上方的牛铃。她得用一条凳子才能够得着铃铛。第一条凳子太矮，第二条又太高，第三条刚好合适。她摇响了铃铛，铃铛发出的声音是如此的响亮，放在架子上的盘子都抖动起来。小金锁先是被吓着了，但很快她觉得那样很好玩，于是又摇起了铃。这一次，在房顶上的狮子滑了下来，它的尾巴打了四十个小结。小金锁更觉得有趣，于是第三次摇响了铃。戴着小帽的小矮人跑出起居室，吓得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并开始翻筋斗。他翻了又翻，就像一个老式马车的车轮，然后他就消失在森林里了……”

“你没有失去故事的线索吧，我希望？”格利高尔问。

“别打断他！”特丽克斯叫了起来。

“妈咪，我想上床睡觉了。”小姑娘说。

“别说话，”男孩不满了，“我刚刚开始有点儿兴趣。”

“然后呢，”我继续，因为我已经喘过气来了，“天突然开始打雷、闪电。大雨倾盆而下，小金锁真的被吓着了。她从凳子上头朝地掉了下来，扭伤了脚踝和手腕。她只想找到一个藏身之处，直到这一切都过去。‘这太容易了，’从屋里一个墙角处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那儿立着一尊胜利女神像。随即密室的门自己开了。‘我要跑到里面去。’小金锁想，并且真的冲进那间密室里去。密室里除了瓶子就是坛子，数不清的瓶子和坛子。小金锁打开一个小瓶子，用山金车酊剂敷自己扭伤了的脚踝，然后她摸到了另外一只瓶子。你们猜里面有什么？‘斯劳思擦油’！‘天啊！’她叫道，然后立即付诸行动，用嘶劳思擦油’涂抹在手腕上。然后她找到一瓶碘酒，干脆喝了它，然后就开始唱歌。这是一只小曲??关于雅克兄弟的。她用法语唱，因为她妈只教会了她用法语唱歌。当唱到第27行时，她觉得烦了，就想看看密室里到底有什么。奇怪的是这间密室居然比主屋本身还要大。地下密室有7个房间，但地上正房却只有5间，并且每间房子里都有卫生间和洗澡间，更不用说壁炉和装有印花棉布的穿衣镜。小金锁完全忘了雷鸣闪电、大雨冰雹、蜗牛青蛙，也忘了那头狮子和那个小矮人，带着弓的小矮人。顺便说一下，那个小矮人就是皮诺曹。她所想的就是如果能住在像这间密室一样的房子里该有多好……”

“要讲仙女的故事了。”小姑娘说。

“不是，是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小男孩叫了起来。

“别说话，你们两个！”

“接着讲吧，亨利，”麦克格利高尔对我说，“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怎么从你自己给自己挖的陷阱里跳出来！”

“于是呢，小金锁就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甚至没有料到三只小熊已经回来了，并且正在吃晚餐。在起居室的壁凹里，她发现了一个书架，上面都是一些奇怪的书，全是关于性和灵魂复活的……”

“什么是性？”男孩问。

“那不是该你知道的。”女孩说。

“小金锁坐下开始大声朗读一本大部头的书。这本书是威尔海尔姆?雷切斯写的，书名叫《金色花朵》或是《荷尔蒙的秘密》。这本书太重，小金锁都没法把它撂在膝上。于是她把书放在地板上，自己则跪在书旁边去读。书中每一页都附有精美华丽的彩色图片说明。尽管小金锁看过的书很少很有限，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图片说明。这些图片是一些叫毕加索、马蒂斯或是吉尔朗达亚的人所画的，这些画无一例外的漂亮和令人不能不看……”

“这个词真好玩，‘不能不看’。”小男孩叫了起来。

“说得对！你能不能谦虚一会儿？因为故事开始真正有趣起来了……正如我刚才所说，小金锁开始大声读了起来。她正读到关于救世主耶稣以及耶稣如何为了拯救我们的罪而被打死在十字架上。小金锁还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因此呢，她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原罪，但是她急切想知道。她读呀读，直到双眼酸痛，但还是没有弄明白什么是原罪。哦要下楼去查查字典，这是一本很全面的字典，它会告诉我原罪是什么意思。’她寻思道。她的脚踝和手腕都痊愈了，真是神药！她轻快地蹦蹦跳跳，来到了楼下，就像一只出生才七天的小羊羔。当她到了密室门口，门还半开着，她就翻了一个连环筋斗，就像那个戴小尖帽的矮人一样……”

“皮诺曹！”小男孩叫了起来。

“你想想看发生了什么事？她正好落在棕熊的大腿上！”

两个小家伙高兴地欢呼。

“‘最好吃掉你！’棕熊咂咂它像橡皮一样的嘴唇，咆哮道。‘对极了！’北极熊叫道，刚淋了一场冰雹雨，它现在全身雪白。并且把小金锁抛向天花板。‘她是我的！’玩具熊叫起来一下子紧紧抱住金锁，这一抱却折断了小金锁的几根肋骨。三只熊忙了起来，它们把小金锁剥光衣服，放在一个大浅底盘里，准备切碎了她！当小金锁在绝望中抖成一团、啼哭不已时，大棕熊在磨刀石上磨它的斧子；北极熊则把它随时挂在腰带上的放在一个皮鞘里的猎刀给拔了出来；玩具熊呢，却拍着双手在兴高采烈地跳舞。‘她真是个好东西！’‘是个尤物！’三只熊围着小金锁转来转去，挑哪一块会是最嫩的。小金锁怕得惊叫起来。‘别出声，要不你什么都吃不到！’北极熊命令道。‘求求您别吃了我，北极熊先生！’小金锁求饶了。‘住嘴！’棕熊叫道。‘我们先吃，然后你再吃。’‘但是我不想吃，’小金锁叫起来，泪流满面。‘你不会有机会吃了！’玩具熊尖声叫了起来，它抓起小金锁的腿塞进嘴里。‘哦哦，不要吃我，我还没有煮熟呢。’小金锁叫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对！你说的有道理！’棕熊说。真是无巧不成书，棕熊它爸爸有个复杂的脾气，它从来不吃做得不好的女孩子肉。棕熊也有此爱好，对小金锁来说真是太幸运了。因为另外两只熊的脾性可没这么复杂，并且已经饿得什么都想吃了，不管怎么说，当棕熊在点火架柴时，小金锁就跪在盘子里祷告。此刻的她更加美丽迷人，如果这三只熊是人的话，它们会尊她为圣母玛丽亚而不会生吃活剥了她的，但熊始终是熊。于是，当火已经生起来时，三只熊把小金锁抛向燃烧的火堆里。没出五分钟，小金锁就被烤熟了。三只熊又把烤熟的小金锁放四盘子里，并且把她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棕熊分了一大块；北极熊分了不大不小的一块；玩具熊分得一小块，都是很嫩的排骨。哦，味道好极了！三只熊把小金锁吃得一干二净??牙齿、头发、指甲、骨头甚至肾脏。盘子被舔得如此干净，甚至可以照出人影来！现在，棕熊说，‘我们要看看她的饭篮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现在只想吃一块橡子馅饼。’它们仁打开篮子，当然啦，里面是有三块橡子馅饼。一块很大，一块不大不小，另一块则是一小块。‘哞，哞！’玩具熊用舌头搅了一下口腔，发出怪叫声。‘橡子馅饼！’。‘我告诉你什么来着？’棕熊咆哮了。北极熊的口里塞满了食物，只能发出哼哼的声音，当它吞下最后一口时，它又东张西望了，很是惬意：‘要是篮子里再有一瓶烈酒该有多舒服！’于是三只熊又开始在篮子里翻来翻去，它们想要找那瓶烈酒……”

“我们有这种烈酒吗，妈咪？”小女孩惊问。

“那是骗人的，你这个笨蛋！”小男孩叫道。

“最后，在篮子底，它们找到了那一瓶用一块湿餐巾包着的烈酒。这瓶酒出产于1926年荷兰的尤翠切地区。当然对这三只熊来说，这只是一瓶烈酒罢了。现在三只熊开始开瓶子，你们当然知道，它们从不用开瓶器，所以花了好大的劲和挺长的时间才打开了瓶塞……”

“你离题了。”格利高尔说。

“那只是你认为的，等我说完你再发表意见。”我回敬他。

“请在子夜前讲完你的故事。”他加上一句。

“我会在那之前结束，不用担心，但是你老是打断我的话，我会迷失线索的。”

“咱们接着瓶子讲，”我重新开始，“这可是一瓶非同寻常的烈酒。它有神奇的魔力。当每只熊轮流喝了一口之后，它们就开始头昏目眩。并且，它们喝得越多，瓶子里会自动生出更多的酒。它们越来越昏，越来越软，却越喝越想喝。最后，北极熊说：“我想要喝干它，不剩一滴。’于是，用两只熊掌捧着瓶子，朝喉咙里直灌，它喝呀喝，最后终于喝到了只剩最后一滴。它烂醉如泥，倒在地板上，瓶子嘴朝下。围巾缠着喉咙。我刚才不是说过它喝了最后一滴吗。他把瓶子口朝下拿着，试图再倒出一滴来。如果他不这样拿瓶子，瓶子会自动灌满。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小金锁突然复活了，穿着衣服，就像刚开始一样。她正在北极熊的肚子上跳基格舞呢。当她开始唱歌时，三只熊受到惊吓并且昏了过去：先是棕熊，然后是北极熊，最后是玩具熊……”

小女孩高兴地拍手。

“好了，我们故事要结束了。雨停了，天空又湛蓝湛蓝起来，小鸟在歌唱，一切都宛如平常。小金锁突然想起她答应过回家吃晚饭。她收拾了一下篮子，四处看着以免漏掉什么东西，然后朝门口走去。突然，她想起了那只牛铃。‘再摇一次这个铃肯定很好玩，’她自言自语道。想到这儿，她就又爬上凳子，位置正合适，于是她就尽全力摇响了铃铛。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撒脚就跑。门外，那个戴小尖帽的小矮人正等她呢，‘快点儿，爬上我的背。’他命令她。‘这样我们就可以省一半的时间。’小金锁跳上他的背，他们就拼命地跑了起来。穿过幽谷、草地、小溪。这样跑了三个小时左右，小矮人说：‘我跑不动了，我要把你放下了。’然后小矮人就把小金锁放下了，这时他们已经来到森林边缘了。‘向右转你就不会迷路了。）然后小矮人就隐去了，就像他神奇地出现一样……。”

“这就是结尾？”小男孩叫道，显然有点失望。

“不，”我回答他，“听下面的……小金锁就照着小矮人的话向右转，几分钟之后，她就来到了自家门口。

“‘小金锁，你怎么了，瞧你的眼睛那么大！’她母亲说。

“‘最好把你吞吃掉！’小金锁回答。

“‘你怎么了！小金锁，你到底把我的那一瓶烈酒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把它给了三只熊。’她顺从地回答母亲。

“‘小金锁，你对我扯谎！’她爸爸威胁她。

“‘我没有说谎，这是千真万确的。’小金锁突然回忆起她看的那本大部头的书，那本关于原罪和耶稣赎罪的书。她一下子非常尊敬地跪倒在父亲面前：‘爸爸，我想我犯了一个原罪。’

“‘不，比原罪还恶劣！’她父亲抓起皮带朝她抽去，口里还训斥着：‘你犯了偷窃罪，我并不在乎你去找森林里的熊玩，但我绝对在乎在嗓子干得冒烟时没有一口烈酒喝！’他把小金锁打得遍体鳞伤，末了再加上几皮带。‘我会给你治伤的。我会告诉你三只熊的故事??或者我的烈酒瓶里发生的故事。’

“孩子们，我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被赶上了床去睡觉。我们可以舒服地坐下来喝两口，吹吹牛。麦克格利高尔只喜欢谈些怀旧的事。我们俩不过才三十来岁，却已经有二十年的友谊了，而且，这个年龄比在五六十岁时更让人觉得老了。实际上呢，麦克格利高尔和我还处于延长的青少年期。

每次麦克格利高尔喜欢上一位姑娘，他就会来找我并且征求我对姑娘的赞许已经成为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了。每次找到我都要进行一次多情的长谈。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多次，每次都像是在演一出二重奏。姑娘被假想就坐在那儿，并且入迷地听我们交谈，还时不时提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每次我们中的一个总是以问对方最近听到有关马歇尔的消息没有为引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不自觉地选了这个开头。我俩就像有些棋手，每次开局，不论对手是谁，总是以苏格兰走法开始。

“你最近见到乔治了吗？”我不知所云地问。

“你说的是乔治?马歇尔吗？”

“是呀，我好像几年没见他了。”

“不，亨，说实话，我也没有见他。我想他还去‘周六村庄’。”

“去跳舞？”

麦克格利高尔笑了一笑。“你想这么称呼也行，亨利，你是了解乔治这个人的！”他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乔治是个古怪的家伙，我对他了解是越来越少了。”

“为什么？”

“那是因为，亨利，这个家伙是个两面人。你可能看到他在家中和妻子儿女在一起的情景，可是你并不了解他的另一面。”

我承认自从乔治结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他从来没有爱过他妻子？”

“你得和乔治亲自谈谈他的妻子。他俩能在一起生活真是奇迹啊。他给她她所想要的一切，作为回报，他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到他家做客就像是在炸药上滑冰！你知道乔治醉心的那种双关语……”

“听着，”我打断了他，“你还记得在格林坡恩特的那个晚上吗，我们坐在那间磨棉子的磨房后，乔治谈起了他的母亲，他说得天花乱坠！”

“天哪，亨，你尽想起一些怪事。当然，我当然记得我们的每一次谈话，甚至每次谈话的时间和地点，每次我是醉的还是清醒的。”他转向特丽克斯，“我们没烦着你吧？你不知道，我们三个是铁哥儿们，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些美好的时光。亨，你还记得‘麦斯皮斯’??那些田径运动会吗？我们可没把这些运动会放在眼里。让我看看，开着窗你是不是不舒眼，还是时候不早了你太累了？特丽克斯，你在听吗……这个亨利一出校门就爱上了一个年纪都可以做她母亲的女人，并且想娶她。是不是，亨？”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亨利是个严肃顽固的家伙，你看他时绝对看不出这一点来的，但是乔治呢，我前面不是说了吗，亨，乔治是个不同寻常的家伙。他放荡得很，游手好闲。他讨厌工作，嫌弃妻子，觉得孩子们让他烦得要命。他所考虑的只是落后，他也终于落后了！一天到晚只想年轻一点儿再年轻一点儿。前一次我见到他时，他正与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一起，这个女孩子是他所在学校的。（我无法想象作为成年人的乔治，你呢？）在办公室里。看来他似乎有一个好的开始，然后他就在舞厅里约会她。最后他有胆量带她上旅馆，并且以夫妻的名义开房间……最后我听到他们俩在球场附近的一间空摄影棚里互相欺骗。有一天，我听说那家伙都要成为报纸头版头条的新闻人物了。亨利，那可不好玩！”

这时，我突然记起一件事，记得如此深刻如此完整，我都无法抑制住了。这情形正如打开一把日本折扇。那时的情形是这样的：那时乔治和我处得像双胞胎兄弟一样，可以这么说；我在为我父亲干活，也就是说那时大概有个二十二三岁。乔治?马歇尔因为肺炎卧床休息了几个月。当他身体好转一些之后，他家里人把他送到乡下??大概是个叫新泽西的地方。一天我接到他的信，说他恢复得很快，并且想见我一面。我当然巴不得可以偷懒几天，于是我就发了一个电报给他说我第二天就去看他。

那时已是晚秋。乡下的景色怡人。乔治和他的表弟在火车站接我，他表弟叫荷比（农场由乔治的姨妈和姨父经营）。他最先说出的那些话??正如我所预料到的，想表达是他母亲挽救了他的生命。他见到我欣喜异常。当然他的体形很好，肤色被阳光晒得黝黑。

“干点儿粗活可真带劲，亨，”他说，“这儿可是一个真正的农场。”

对我来说，看到的与其它任何一家农场一样：破烂、脏。他的姨妈是个身材高大、体态丰满、热心肠的典型的贤妻良母。表面上看来，乔治非常敬爱他的姨妈，待她就像对待母亲。荷比呢，样子有点儿傻，还有点儿多嘴多舌，但是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眼中的迷惑之情。他显然已经把乔治当作了自己的偶像。而且，我和乔治谈话的方式对他来说还很新鲜。”把他从我们身旁叫开可真不容易。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我还记得如此清楚，是喝了一大杯牛奶。多么醇的牛奶，我多年没有喝过这么醇的牛奶了。“每天你可以喝五六杯！”乔治说。他给我切了一块厚厚的家里自烤的面包，涂上乡村产的黄油，再夹上一块家里自制的火腿。

“亨。你带一些旧衣服来了吗？”

我承认没有想到带来。

“没关系，我可以借给你，在这儿你得穿旧衣服。你知道。”

他敏锐地看了荷比一眼，“对吗，荷比？”

我是坐下午的火车来的。天已经要黑了。“换换你的衣服，亨，我们出去随便走走。七点钟之前晚饭不会开始。出去走走胃口会更好一点儿。”

“是啊，今天晚上我们吃鸡肉。”荷比说。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一个出色的赛跑运动员。

乔治给我递了一个眼色：“亨，这小家伙对体育特别着迷。”

当我在楼梯下和他俩会面时，他们递给我一根长棍子。“你最好戴上你的手套。”荷比告诉我，随即扔给我一条羊毛围巾。

“穿好了吧？”乔治问，“我们走吧，快一点。”说完关上录音机，准备出发。“怎么那么急？我们去哪儿？”我问。“去火车站。”荷比回答。“去干什么？”“你到时候会知道的。是不是，乔治？”

火车站是一座黯淡、孤零零的建筑。外面排着一排满载的卡车，显然是在等奶罐车来。

“听着，”乔治说，边放慢了脚步以便与我的步调一致。“我的主意是做个榜样。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说得很快，小声、快速地吐词，好像我们的行动事关机密。“到目前还只有我和荷比。我们只管自己干。不用担心别的任何东西。亨，你很快会习惯的。跟着我干。”

我被这个神秘兮兮的事弄得非常迷惑不解。荷比却显得兴奋，嘴里快速地说着什么，像只火鸡。

乔治轻轻地、偷偷摸摸地打开车站门，朝里面看了一眼，一个老酒鬼醉倒在长凳上。“这儿，”乔治说，抓起我的帽子，却塞给我另一顶旧帽子。一戴上它！”他的头上戴着一个样子很奇怪的精致小玩艺儿，外衣上别着一个标志。“你呆在这儿，”他命令我，“我去打开商店，你像荷比一样行事就行了。”

当乔治摸进办公室并且打开售票窗口时，荷比抓住我的手。一就是这样，亨。”他说，到了窗口，乔治已经站在那儿了，并且假装在做火车时刻表。

“先生，我想买一张火车票，”荷比怯怯地说。“到哪儿的？”乔治皱皱眉头。“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车票。你要一等、二等，还是三等车厢的车票。我看看，威洪肯恩特快车8分钟以后从这儿开出。这趟车运行在丹佛尔、里奥格兰德河、奥马哈之间。你有行李吗？”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我要到什么地方去。”

“什么意思，你竟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你怎么想的??你以为这是摸彩吗！你后面的那个男人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荷比转朝我，然后眨眨眼。

“他是我大伯，想去温尼伯，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让他来这儿，他怎么了??是聋了还是听不见？”

荷比把我朝前推。乔治?马歇尔和我对视了一会儿，似乎过去从来没见过面。

“我来自温尼伯，还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去吗？”我说。

“我可以卖给你一张到新布伦瑞克的火车票，那儿的风景可没有这儿的乡下好。你知道，我们得量入为出。这儿有一张到斯班特恩的游览车厢票，你看合适吗？或者你想要更贵一点的？”

“如果你可以安排的话，我想乘坐经过五大湖区的火车。”

“安排？这可是我份内的工作！一共几个人？带了小猫小狗之类的东西没有？你不知道湖面都结冰了吗？但是你可以从加南德高这边乘破冰船。我没必要给你画张示意图吧？”

我把头向他凑过去，就像是要与他交流什么特别隐秘的事。

“别嘀嘀咕咕！”他叫了起来，用尺子猛敲了一下柜台。“这可不合规矩……，好了，你想告诉我什么？说清楚一点，断句要分明，逗号是逗号，句号是句号！”

“这是关于棺材的事。”我说。

“棺材？刚才你为什么不说？等一会儿，我要给发送主管发个电报。”他走到一架机器前按动了键钮。“需要特别的手续。家畜和尸体走不同的路线，这些东西太容易腐烂……除了尸体外棺材里还有其它什么东西吗？”

“有。我妻子。”

“快滚出去，要不我要叫警察了！”窗子猛地一下关上，家禽笼子里突发一阵可怕的混乱，似乎是新站长杀气腾腾地跑进来了。

“快！”荷比说，“我们从这儿出去，我知道这儿有条近路，来。”于是他拉着我的手从另外一个门把我拖出，门外是一排排水箱。“快趴下，快！要不他们会看见我们的。”我俩就趴在水箱下边的一洼脏水里。“嘘嘘……”荷比把手指放在唇间，“他们会听见的。”

在那儿趴了足足几分钟之后，荷比边东张西望边站了起来，好像我们已落入陷阱。“你在这儿再趴几分钟，我爬上梯子去看看水箱是不是空的。”

“他们是疯子、白痴！”我自言自语。突然，我问自己为什么会趴在如此冰冷的脏水里。荷比轻轻地叫我：“上来吧，河岸边还亮，我们可以在这儿稍呆几分钟。”当我扶着梯子往上爬时，风冷得像刀刮一样。“别掉进去，水箱里还有一半的水。”荷比说。我爬上顶部，冰冷的手支撑着悬在水箱上面。

“我们要这样支持多长时间？”几分钟之后我问。“不长，他们现在正在换岗，听见我的话吗？乔治会在守车室里等我们，那儿有一炉火，我们马上就可以暖和了。”

我们钻出水箱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径直穿过院子，一直来到排着长队等火车的那长排卡车后。我已经冻得无法再忍受了。荷比说对了，当我们打开守车室的门时，乔治正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烤他的双手。

“脱下你的外套烘干它，亨。”他说，然后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酒。“来吧，喝一口，这个东西够味得很。”我照他说的干了一口，然后又递给乔治，他喝了一口之后又递给荷比。

“你带什么吃的东西没有？”他同荷比。

“带了一些碎面包和几个马铃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

“酱呢？”

“我实在找不到，真的。”荷比回答。

“下次我要酱，懂吗？”乔治?马歇尔大声说，“见鬼，没有着这些干洋芋怎么咽得下去？”然后，甚至不换一下话题，他就直接了当地说：“下面的事情是爬到卡车下，一直爬到引擎附近。当我吹口哨时，你们就从卡车下爬出来，抄近路尽快跑到河边，我在桥下等你们。亨，最好再来一杯酒，地下很冷。下次我给你一只雪茄??但还是不抽的好。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感觉是如此的好，看不见匆忙活动的意义，但是显然他们的计划必须严格按时间规定完成。

“面包和土豆怎么办？”我冒昧地问。

“那是为下一次行动准备的，如果在这儿被抓住，我们可担当不起。”他转身问荷比：“你带枪了吗？”

又一次出发了，像贼一样，我们又潜到运货卡车旁，爬入车底。真高兴荷比给了我那条羊毛围巾。我们只等乔治的信号了。

“下一步行动是什么？”我悄声问。

“嘘！有人会听见的。”

几分钟之后终于听到一声低沉的口哨声，一钻出车底，我和荷比拼命朝大桥跑去。乔治又在桥下坐等我们。“干得漂亮，我们刚躲开他们。好，现在听着，我们休息一两分钟之后要向那座小山出发，明白了吗？”他又转向荷比：“枪上了子弹了吗？”

荷比检查了一下他的那只老枪，点点头，然后把它塞进枪套。

“听着，没到紧要关头千万别开枪。我不想让你们不小心杀死哪个小孩子，明白了吗？”

荷比摇头时目光闪了一下。

“办法是这样的，亨，在他们报警之前，我们得走到山脚下。只要我们到了那儿，我们就安全了，然后我们绕过那个沼泽地回家。”

我们快步出发了，稍稍猫着点儿腰。很快我们走进了芦苇丛中，水从脚尖上流过。“留心那些流水，亨！”乔治低声说。我们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山脚下，在那儿休息了几分钟，然后迈着轻快的步伐穿过沼泽地。我们终于来到公路上，可以轻松地走了。

“我们几分钟后就可以到家了，我们从后门进去换换衣服，否则你妈会有话要问的。”

“你肯定我们已经摆脱他们了吗？”我问。

“按理应该是没问题的。”他回答。

“上一次他们一直跟踪我们到谷仓呢。”荷比说。“我们如果被抓住会怎么样？”

荷比作了一个吊死的动作。

我咕哝了几句，意思是我不想被这件事牵连进去。

“不会的，这可是夙怨。”荷比回答。

“我们明天再详细解释。”乔治说。

楼上宽大的屋子里有两张床，一张是为我准备的，另一张是乔治和荷比的，我们生起了火，火一旺起来，我们就换衣服。

“你愿意给我按摩一下吗？我每天接受两次按摩，一次是用酒精，另一次是用鹅油。”他边说边脱下他的贴身内衣。

于是他就躺倒在大床上，我就去给他按摩，一直到我手发痛。

“现在你躺下吧，荷比会给你安排的，他会让你觉得不是原来的你。”

我照他说的做了，感觉确实不错。血脉畅通，肌肉放松。我有了好几年未曾有过的胃口。

“你明白我为什么来这儿了吧？晚饭后我们还要玩一轮游戏??只是为了让老父亲高兴一下，然后我们就睡觉。”

“顺便说一下，亨，管住你的舌头，在老人面前可不能诅咒或是发誓。他是一个教徒。吃饭前我们要祈祷，那时千万别笑！”

“有些晚上也得这样干，”荷比说。“说一些想到的大事可没有人听。”

在饭桌上，我被引见给了那个老人。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夫：长满老茧的一双大手，不修边幅；谈论着他的苜蓿和肥料，话很少；大口吞吃食物，打着饱嗝，用叉子去剔牙齿，不断抱怨他的风湿病。我们都吃得很多。一盘烤鸡肉，加上七八种蔬菜，主食是面包布了，还有各种干果和鲜果，然后上的是真正的奶油啡咖和盐煮花生。我不得不松开几个皮带扣子。

晚餐一结束，桌子被收拾干净，并且摊开了一副油亮亮的扑克。荷比得去帮他母亲洗盘子，我和老人、乔治三个人打起了扑克牌游戏。乔治的意思早跟我说过，就是让老人赢牌，否则的话老人会不高兴的。我的牌老是很好，让我输掉变得很难。但我尽量不露破绽地输。老人小赢了几把牌，非常得意。“凭你那手牌，你本应该几下就赢了我的！”他评论道。

我们上楼去睡觉之前，荷比放了几张唱片，其中一首是《星条旗永不落》。此时此刻，这首歌别有一番象征意义。

“那张滑稽唱片在什么地方，荷比？”乔治问。

荷比用两个手指从一个盒子里夹出一张古老的唱片。我从来没听到过类似的唱片。除了傻子、狂想者、大喊大叫者的笑声外，别无其它。我笑得肚子疼。

“那还不算什么，你听到荷比笑才知道厉害！”乔治说。

“现在别笑了，留到明天再笑吧！”我赶紧说。

我甜蜜地睡去。好舒眼的床。柔软、轻松的羽毛。真是妙如回到母亲的子宫里或是到了天堂。真是妙极了。

“床下有尿盆，如果你需要的话。”这是乔治最后的话，但是我知道我是不会起床的，即使憋得很急。

梦中，我听见了疯子的大笑。锈迹斑斑的门把手、绿色的蔬菜、野鹅、歪歪斜斜的星星都回应着这狂笑。这还包括荷比的老爹，他的一部分有时被一阵悲哀的笑声取代。这笑声来自远方，荒谬无理。这是发疼的肌肉的笑，是食物穿过肚子的笑，浪费了时间的笑；这是成千上万小东西合谐拼在一起产生了非凡的感觉、意义、美丽、舒适的笑。乔治?马歇尔病倒了是多么幸运。我赞美宇宙造物主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精美绝伦。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梦，舒服得欲仙欲死。

我比其他人都醒得早，满足得很，已完全恢复过来了，只是觉得手指有点儿抖。农场里的各种声音对我来说就像音乐一样。各种刮、擦发出的声音；桶落地声；公鸡鸣啼、母鸡咯咯；鸟鸣、猪嚎，马嘶牛叫；远处火车轰鸣；风声、雪落地声；锯木声、车轮辗过发出的吱吱声，沉重的长筒靴踏过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对我来说，构成了一曲我所熟悉的合奏曲。农庄里的各种古老的声音、混响、回声让我深深体会到尘世的快乐。如一个营养不良又丑又怪的婴儿，我听到了先人们古老的船歌。古老的歌??关于舒适丰裕；关于有着蓝天流水和平幸福的生活；关于生生不灭永远兴旺发达繁盛不衰的生命。这歌曲从内心深处开始，渗人全身血脉，扩散到四肢和全身各部分。活着真好。我已完全清醒，又一次感恩于上苍给了我的孪生兄弟乔治?马歇尔灵感。在我感恩、赞叹神圣的工作和创造物的同时，我的思想却滑向了可能早已准备好的早餐，滑向一天结束之前一秒、一分、一个小时地延长的时间。这一天我们什么也没有干或者干了一整天的活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时间是我们的，我们可以用它做自己想做的事。

鸟儿鸣叫得更为婉转动人。一我可以听到它们从一个树梢飞到另一个树梢，双翅拍打着玻璃窗，在屋檐下飞来飞去。

“早上好，亨！早上好，亨！”

“早上好，乔治！早上好，荷比！”

“亨，先别起床，荷比会起来生火！””

“这儿听起来真舒服。”

“睡得怎么样？”

“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愿尽快康复的原因了吧？”

“你真幸运，小子！你不庆幸你没死？”

“亨，我永远不会死的。我在临死时所卧之床上许过愿。活着真精采！”

“你说过的。让我们愚弄他们来获得永生吧，怎么样？”

荷比起床去生了火，然后又钻进被窝，并开始独自在那儿抿着嘴笑。

“我们现在干什么？总不能一直躺到打铃吧？”

“对！”荷比应道。

“我说，亨，等你吃到他妈妈做的玉蜀黍酥饼你再起床吧。这饼入口即化。”

“你喜欢怎么吃鸡蛋？煮、煎还是炒？”荷比问。

“怎么做都行，谁在乎这个？我可以生生地吸吃一个鸡蛋呢。鸡蛋就是鸡蛋。”

“亨，熏猪肉可不好对付，它有大拇指厚。”

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以后的十多天也是如此。我前面已经提到，那时我们才二十二三岁，还是青少年。我们除了玩，什么都不想。每天都想出一些令人毛骨耸然的把戏来玩。“当领袖！’乔治这样说也这样做，就像可以任意给人以生命一样轻松。我们跳绳、扔铁环、跳背，我们甚至还玩捉人游戏。在户外厕所里，我们常摆下棋盘，总有一些解不了的棋等着我们。我们三个经常一起拉屎。那间户外厕所里的谈话是多么荒唐！我们总谈一些有关乔治母亲的一些新鲜的轶闻以及他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她是如何的圣洁。诸如此类的话。当他谈起上帝时，他断定一定有一个上帝存在，因为只有上帝才能帮他度过生死关头。荷比则非常敬慕地听着??他是如此崇拜乔治。

一天，乔治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一件非常隐秘的事。我们要避开荷比一两个小时。有一个乡下姑娘乔治要我去会会。我们可以在天快黑的时候在桥下找到她。

当我们急匆匆朝那个地方走去时，乔治说：“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二十多岁了，其实还是个雏儿，一定是个处女。不过她是个淫邪的小妖精。你除了感觉良好，什么都得不到。我试过了，什么都试过了，但还是不行。”

吉蒂是她的名字。名如其人。女孩相貌一般，但充满活力和好奇心。长有像猴子一样的驼背。

当我和乔治羞怯不安地朝她走过去时，乔治先打了招呼：“嗨，怎么样，想不想认识我的朋友，他可是从城里来的。”

因为欲望和温暖，她的手激动得发抖。看起来她羞得脸都涨红了，但这很可能只是因为她太健康了，红润渗出到脸庞上。

“搂抱他一下。”

吉蒂张开双臂把她的身体紧紧贴向我的。一会儿她的舌头就滑进了我的喉咙。她院咂着我的嘴唇、我的耳垂、我的脖子。我把手伸到她的短裙下，从她的法兰绒内裤里把手摸了进去。她没有反抗……“怎么样，亨？我怎么告诉你的？”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让青蒂喘口气，然后乔治和她又绞在一块儿。桥下又冷又湿，可是我们仁却像被火烤着一样。乔治又一次想进入时，吉蒂扭动着挣开了……。

当我们要往回走时，吉蒂问她以后能不能去看我们??当然是我们回城以后了。她还没有到过纽约呢。

“没问题，让荷比领你去，他知道。”乔治大大咧咧地说。

“但是我没有钱呀。”吉蒂说。

“别担心，我们会关照你的。”乔治慷慨地说。

“你认为你妈会相信你吗？”我问她。

吉蒂说她母亲根本就不管她干什么。“她是一个观念陈腐的人，只想让我拼命干活。”

分手的时候她自己捡起衣服，并且请我们再给她一次销魂的感觉。

“到那以后我可能不会这样腼腆了。今天晚上我会梦见你们的。”她悄声说，几乎都要哭了。

“明天见。”乔治说着，与她挥手道别。

“亨，知道我的意思吗？小子，如果你想留下什么可以值得回忆的东西的话。”

“我的睾丸都痛了。”

“多喝点牛奶和奶油，很管用的。”

“我想我最好还是悬崖勒马算了。”

“那是你现在的想法，明天你会急着要见她。这个小婊子，太多情了……别让荷比知道这件事。他会吓着的。荷比和这小妞一样都还只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我想荷比爱上这妞了。”

“我们回去以后怎么跟荷比交待？”

“我来处理。”

“那小妞的那个老爸呢？你想过没有？”

“你说过，亨。如果这家伙一旦抓住了我们，我想他会割下我们的睾丸的。”

“那可太令人兴奋了！”

“你得碰碰运气，在这里，所有的姑娘都愿意为它而死。她们可是比城市中的妞儿好多了。你知道，她们身上的味儿闻起来很舒服。来闻同我的手指，味道不错吧？”

幼稚的消遣……最令人觉得有趣的，是轮流骑荷比已故姐姐的三轮脚踏车。看那个已是成年人的乔治推着那辆可笑的车，真是忍俊不禁。最可笑的是他得竭尽全力地缩成一团才能坐到座位上去。他一只手驾驶着，另一只手去接车铃。车时不时地停下来，好像是出了什么故障。乔治会请坐车的人下来并且送他到路边，他却装作一个瘫痪病人。有时，他会付出一支香烟或几个小钱。他一直用爱尔兰腔说话，好像真的来自古老的农村。

一天，我在谷仓里发现一辆古老的儿童四轮车。一想到用这辆车带乔治出去走走肯定更有趣，我就乐了。乔治一点儿没意见。我用一顶有带子的女式便帽和一块给马用的毯子给他打扮了一下，但不管我们如何努力都没法让他坐上那辆车。于是我们选中了荷比。我们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给他嘴里塞了一根陶制烟斗，就把车推上了大路。

到车站以后，我们径直朝一个正在等车的老处女走去，乔治领头。

“我说太太，您能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弄到一点儿酒？小孩都要冻僵了！”乔治弯弯腰，说。

“天哪，”老处女不自觉地说，然后很快明白了乔治的话，她尖声问：“你说什么，年轻人？”

乔治又一次非常尊敬地欠欠身，噘噘嘴唇眯眼斜看着，好似一只长毛犬。“只要一小点就够了。他十岁了，非常渴。”

这时荷比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斗，好像一个小妖精。

此刻我觉得自己是领头的了。老处女警觉的眼光我可不喜欢。

“请原谅，夫人。”我说着，欠欠身以表礼貌，“他们两个头脑不好使……”我用指头敲敲脑袋。

“天哪，天哪，太可怕了。”她喘息着说。

“我尽全力去让他们恢复正常的思维。他们太可怕了。真的，尤其是那个小的，你想听听他的笑声吗？”

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我示意荷比笑一笑。荷比的笑声可真是疯狂至极。就像一个口技演员，他先无邪地微笑，然后口张大一些，变成露齿而笑，再就变成了咯咯笑，最后终于狂笑起来。这种笑无法抵挡。他可以无休止地这样笑下去。一只手拿着烟斗，另一只手握着玩具并且毫无顾忌地挥舞着，他的这个形象好像出自一本瑞士玩笑集。时不时地，荷比会暂停一下打个嗝，吐口唾沫，倚向推车的一边。为了使场面更滑稽，乔治开始打喷嚏。他掏出一块到处是破洞的红色手帕，使劲吸鼻子，然后咳嗽，然后又打喷嚏。

“发脾气呢，”我转向老处女，“没关系的。如果不是心智不全，他们可是好小伙子。”然后，依着冲动，我又说：“事实上，夫人，我们是怪人，你不知道我们今晚在什么地方住，看看我们的处境吧。你难道真的没有一小丁点儿白兰地吗？您知道，不是我要，而是给那个小孩子。”

荷比突然大叫大喊起来，他真是歇斯底里了，居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如此用力地挥舞着那个玩具，以至于推车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上。

“天哪，天哪！”老处女哭了起来。

乔治很快把荷比从车里拉出来。荷比站了起来，夹克、裤子都没掉，头上还戴着那顶女式便帽，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玩具，像个疯子。疯子都会无话可说。

乔治行了个礼，说：“没事，太太，他头脑发昏了。”于是抓起荷比的手臂凑近他，对他耳语道：“赶紧跟夫人说几句好话！”然后顺手给荷比耳朵上打了一拳。

“你这个杂种！”荷比叫起来。

“淘气鬼！你对夫人说什么来着？你再乱说我就扒下你的裤子！”

荷比现在换上一副天使般的表情，眼朝天望，装模作样，如是说道：“主的臣民，神会拯救你的。我们共九个人，不包括山羊。我名叫奥克耐尔。夫人，特瑞斯?奥克耐尔。我们想去尼加拉瓜大瀑布，但是天气……”

老处女再也不愿听下去了：“你们三个真是无耻。在公共场所这样胡闹！你们好好呆在这儿，我去找警察。”

“是，夫人，我们会呆在这儿的。是不是，特瑞斯？”他说着欠欠身，然后他给了荷比更响亮的一记耳光。

“啊唷！”荷比嚎叫起来。

“别闹了，你们这群疯子！”老处女叫了起来，“你为什么无动于衷，你也疯了吗？”

“是的。”我回答，说着，我用手指捏住鼻子，学母山羊叫了起来。

“留在这儿别动，我马上回来。”说完她朝站长办公室跑去。

“赶紧！”乔治说，“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中的两个抓起车把就跑。荷比却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忙着松开那顶帽子，然后才撒腿跑。

“干得漂亮，荷比。”当我们已经安全时乔治说。“今天晚上我们要预演一回。亨要给你作一个演讲，是不是，亨？”

“我再也不想当小孩了！”荷比说。

“我们还会把你塞进推车，哪怕是用一柄大锤。”

但是那天晚饭后我们又有新点子了，而且更新奇。我们一直讨论这些计划和方案到深夜。

当我们都快睡着了时，乔治?马歇尔忽然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我咕哝着，担心他弄醒自己。

“尤娜……尤娜?吉福特！这段时间你没有提及她，哪怕是一句话。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再与她恋爱了？”

“上帝！到底是什么事让我半夜都不得安宁？”我嘀咕着。

“我知道，亨，我很抱歉，不过我真的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爱她？”

“你该知道答案！”我回答。

“好，我是那样认为的。好了，亨，晚安！”

“晚安。”荷比和我分别说。

我想再睡，可是已没法入睡，我只好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里却想到了尤娜?吉福特。不一会儿，我决定要把这件事说出来。

“乔治，你还没睡着吧？”我轻轻地喊他。

“你想知道我近来看见她没有，是不是？”他显然没有合上眼。

“是的。告诉我吧，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我希望我能，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我实在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上帝，别那样说。你就编上一些吧！”

“好吧，我愿意效劳。等一分钟，让我想想。”

“简单一点吧！我可不想听什么神奇的故事！”我对他说。

“听着，亨，这不是谎言。我知道她爱你，我虽不能解释为什么，但是我确实知道。”

“那太好了，那你就多告诉我一些吧。”

“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想套她谈到你，但她装作毫不关心，但是我敢肯定她是多么渴望听到你……”

“我想知道的只是：她谈到别的男人没有？”我插了一句。

“是谈到了另外一个男人。亨，我不能隐瞒这一点，但是别担心，他只是一个垫背的。”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卡尔南汗，忘了他吧！真正让尤娜担心的是她孤身一人孀居，那会害了她，你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那个！”

“她比你想象的懂得更多，那个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管怎么说，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但我再也不愿跟寡妇过了，这你知道。”

“你告诉她去！”乔治说。

“我希望我能。”

“亨，你为什么不坦白地承认呢？她可是唾手可得！”

“我不能那样做，乔治。对这事我考虑再三，但还是下不了决心！”

“说不准我能帮你！”乔治说。

我一下子坐起来：“你这样想吗？真的吗？听着，乔治，如果你能撮合我们，我什么都愿意。我知道她愿意听你的……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会很快的，亨，你别急。这是宿怨、我又不是巫师！”

“但重要的是你要去试一试，你答应我吗？”

“当然，当然，一言为定！”我痛苦地思索了一会儿，很快我对他说：“明天我就给她写信，说我和你在一起，我们俩很快就会回去，这样可能显得不那么仓促！”

“未必见得，”乔治立刻说，“最好还是给她一个惊喜。我了解尤娜。”

可能他是对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我感到既激动又失望。此外，我又无法催他快行动。

“还是睡吧，我们有的是时间。”乔治说。

“如果你跟我走的话，我明天就回去！”

“你真滑稽，亨，我还正在康复。她不会那么匆匆忙忙就结婚的??如果你最担心这个的话！”

她会嫁给别人的念头让我担心极了。我几乎无法想象这一切。我躺倒在床上，活像个死人。我倍感痛苦地呻吟着。

“亨……”

“怎么了？”

“我睡着之前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没必要把这件事看得这么严重。当然，如果我能弥合这件事，那再好不过了。我希望是你，而不是其他人能娶到她。但是如果你沉迷于她的话你却得不到她。她会尽可能地让你痛苦。那就是她回到你身边的办法。她会说‘不’，因为你就希望她说‘不’。你失去了平衡。你还没开始就被击倒……如果你听得进意见的话，我倒建议你放她一放，让她冷静一下。当然，这会冒风险，但是这个风险值得冒。只要她还占上风，你就得像个木偶一样跳舞。没有一个女人挡得住这一招的。她绝不是天使，即使你这情人眼里会出西施。她是一个看似矜持其实宽宏大度的女孩。如果我有机会，我也会娶她的……听着，亨，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仅在你所认识的女人中，可能就有比尤娜好的。你曾想过这点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即使她是天下最糟糕的女人，我也不管，因为我只爱她一个。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好吧，亨，这是你的所愿。我要睡了……”

我瞪着眼睛躺了很长时间。回忆起往事。这真是甜蜜的回忆，因为其中有尤娜的身影。我确信乔治会让我和她重归于好的。他热心促成这件事。通过窗影的一个缝隙，我看到了一颗明亮的星星。这真是一个好征兆。我寻思着，她是否也在同样的月光下思念我。我集中我所有的力量，希望能唤醒她??如果她睡着了的话。呼吸之间。我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多么美丽，真与她本人相配。

最后，我终于睡着了。一首古老的歌从我的唇间滑出：

我迷惘，正如徘徊在月下

救世主耶稣是怎样死去的

是为了你我平民

我思索，正如徘徊在月下

……

把她完全忘记？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即使我有了三委六妾、成群的子女，我也忘不了尤娜。

乔治真还只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他不明白堕入情网是怎么回事。??他头脑太简单。我下定决心一旦回去之后要弄清卡尔南汗的所有情况，让他没有机会。当他在月下徘徊时，我迷惘的更多。醉鬼像一片下落的铅。

第二天下雨。我们在谷仓里呆了一整天，在里边玩游戏，一个接一个：牌的各种玩法、国际象棋、西洋双陆棋、骨牌、对号码游戏……，我们甚至还赌了几个小钱。临近晚上的时候，乔治提议试试那架摆在会客厅里的风琴。这是一架老式、发出吱吱声的乐器，是专为演奏悲伤的乐曲而制造的。乔治和我轮流演奏。我竭尽全力，嗓音洪亮地唱了一首歌，像基督教徒一样。我们最喜爱的歌，就是我们随着它快活地起舞的那首歌：《我的王冠上有无数星辰》。荷唱这首歌唱得真好，直唱得热泪盈眶。他母亲呢，没想到我们会演奏起这乐器，搬个椅子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低语道：“太漂亮了！”

最后，老人也发现了，他也加入了我们的歌唱。他说这让他感觉真好。他希望我们这几个孩子能继续像真正的基督徒一样行事、生活。吃晚饭时，他感谢上帝启发我们唱赞美歌，而且唱得如此美。他感谢上帝这么多年来降福于他和全家。

今晚上桌的菜有：烟熏嫩牛肉、泡菜、土豆泥、红甘兰菜、煮洋葱、草莓酱、甜梨。饭后甜点是奶酪蛋糕，端上来时还热乎乎的。当然还有那一杯富含奶油的牛奶。

奇怪得很，老人一反常态，变得很健谈。他一年来一直在读一本书，书名叫《与无限合谐》。他在想我和乔治是否读过这本书。乔治避而不答，却给我做了个眼色：服从！

既然我们不得不谈话，我觉得我们最好找一个让老人高兴的话题来组织这个座谈会。我首先假装我不敢肯定是否全理解了作者要表达的思想。老人对我这种谦虚的态度大为高兴。他自己可能理解了一小点儿这本书。

“过去我曾有过一个朋友，”我开始说，“他是一个非常懂事理的人，不论白天黑夜都随身携带这本书，无论到哪儿。乔治知道我指的是谁，是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是说阿贝尔克隆比。”

（当然没有这样一个人。）

“对，是那个名字。”

“他有点儿口吃，是不是？”乔治说。

“不，他有点儿瘸。”

老人表现出在认真听这个故事。他当然不关心这个人的名字是什么，是不是瘸子或是口吃。

“三年前我在加利福尼亚遇见他时，他正为成为一个牧师而努力学习呢。我们见面后不久，他就发现了一个金矿而忘了上帝。”

“他没遭祸？”乔治问。

“不，是他的兄弟，或是他的同父异母兄弟遭了不测。”

老人对乔治的插话并不感兴趣，我看得出那很平淡。我决定加快速度。

我接着说：“我们偶然在摩吉弗沙漠边上相遇，那时我已经找了很长时间工作。阿贝尔克隆比对我说：‘你想要的不是一份工作，亨利，你需要的是找到主。我来帮你。’他称呼我为亨利，你们注意到了吗，可是我从来没有把名字告诉过他。他说。‘前些天晚上我梦见你回到巴士多。我知道你遇到了麻烦，于是就尽快赶来了。’他的话让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谁有第二种视觉能力或谁可以心灵感应呢。我当初还以为他在愚弄我，但是我很快发现他很认真。”

“你说他随身带着这本书？”老人问，看起来有点儿迷惑。

“是的，先生……这本书不是瑞尔夫?天尔多?翠思写的吗？”

“没错，我有兴趣了，接着讲下去。”老人说。

“我不知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我结结巴巴地支吾其词。“好像那么多的事都一下子发生了。”

“别急，你慢慢来，”老人说。“这确实有意思。我们再来一杯咖啡，再来一块蛋糕。”

我庆幸可以松一口气，因为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我开始了一个不知如何结尾的故事。我曾希望乔治?马歇尔能帮我加些东西，帮我摆脱困境呢。

“就像我刚才所说，我们俩孤零零在沙漠里。他是深夜来找我的，他在那儿跟我谈话，好像已经对我了如指掌。实际上，他对我的了解比我的许多亲密朋友还多。他不停地说：‘你有麻烦，让我帮助你。’奇怪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麻烦。我没有任何麻烦，连征兆都没有。我需要的只是工作，并且那也不是太难。但是第二天我就意识到他知道他所谈及的事了。因为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位好朋友的电报，说我母亲病危，希望我立刻赶回。那时我只有几个美元。阿贝尔克隆比当然知道电报的内容??我根本不用念给他听。‘我怎么办？’我问他，他回答我：‘跪下祷告上帝！’我跪下了，他也跪倒在我身旁。我们一起祈祷了很长时间。我突然觉得好多了，好像如释重负。就在那个晚上，有个陌生人来敲我的门，他是一个来自威勇明地区的放牧者。他求我们留他住一晚。我们谈了一会儿之后他明白了我的情况。我们睡了，第二天陌生人把我拉到一边问我：‘你回家需要多少钱？’他直截了当地问我，我大吃一惊，不知说什么好。‘拿着，把这拿去。’他递给我两张钞票，每张是五十美金。‘我想你可以解决问题了。’他说，给我一个温暖、友好的微笑。‘我尽快还你。’我感激不尽。‘孩子，别在意。我挣的花不完。拿去，别人需要时就转送给别人。’

“当他离去的时候，阿贝尔克隆比告诉我：‘你的祈祷得到了回应。不要再怀疑了。我就要回巴士多去。如果你万一需要我的帮助了，就送个信给我。’

“‘信送到什么地方，又怎么送？’我问。

“‘喊一声，那就足够了。我无论在天涯海角都会听见的。请相信我。’

“半年以后，我又遇到麻烦了。这次涉及到一个女人。我非常沮丧。突然，我想起了阿贝尔克隆比的话，于是我就喊他了。三天以后，他就出现在我家里??他是从科罗拉多赶来的。”

老人身子向前倾，双肘支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太精彩了，亨利，第二次他帮你了吗？”

“当然帮了，”我回答道：“但除了祈祷，我什么都不用做。这一次，当阿贝尔克隆比离开我时对我说：‘你再也不必给我送信了，亨利，现在你大概已经明白了不是我而是上帝才有这神奇的力量。相信主吧，你的祈祷都会得到回报的。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我在心灵上与你同在。’我以后确实没有再遇见过他。但是，正如他所言，我知道他与我同在。我想知道他会不会死，比如说。”

“好了，乔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你有过相同的经历吗？”

“没有。但是我想问亨一个问题。”他说着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来望着我：“是不是这个阿贝尔克隆比曾是一个囚犯？”

（十足的胡编乱造，但是我必须应付。）

“是的，”我回答，“他曾因谋杀罪被判了十年刑，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罪。”

“但他怎么会去犯下这个罪呢？”

我得反应更灵活一点儿。

“他因为自卫而杀死了那个人，但因为没有目击证人，所以他被判了罪。”

“但是，在谋杀案之前，阿贝尔克隆比是否有特别的名声？”

“当然了。”我应道，不知道乔治的下一个行动会是什么。

“亨，阿贝尔克隆比有点儿古怪，你有没有感到过吃惊？我不是说他病了，而是说他肯定有一根神经不正常。你不是告诉过我他声称会飞吗？”

“是的，他曾经说过，只说过一次，以后却再也没有提起过。并且，他说这件事时也并无自吹自擂的意思。他只是告诉我们，当我们需要主的庇护时，主会赋予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以超人力量。这个太荒唐吧？”

“可能是吧……，但是其它事情呢？”

“你指的是什么事？”

“你还说他可以在黑夜中辨别东西，像夜猫子一样；他可以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你还说过他声称有两个父亲。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最后一个问题难住了我，我得承认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听着，亨，这个阿贝尔克隆比太可疑了。当时我什么都没说，因为你当时是那么盲目地信任他。你刚才不是说他发现了一个金矿吗？你敢肯定？”

“不敢，我也是从他同父异母兄弟那儿知道的这件事。”我赶紧表白。

“那他兄弟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骗子。”乔治紧接着说。

老人对乔治苛刻的追问表示不满。

“可是亨太轻信了，”乔治坚持他的观点，“人家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毫不鉴别。”

“乔治，”老人说，“你跟你父亲一样，是个怀疑一切的托马斯家族的人。”

“好了好了，别再说那样的事儿了。”乔治的姨妈赶紧打圆场。

“我还要说！”老人用拳头敲击着桌子，“乔治的父亲是个好人，但是他没有信仰，一点儿也没有。他带着原罪死去，就正如他带着原罪来到尘世，终生没有得到赦免。”

老人的愤怒有增无减。

“他对我非常好。”乔治执拗地说，这并不是因为乔治为了给父亲争面子，而只是为了让老人的怒火再旺一些。

“这与你说的不相干。对你好这是他的责任，他对此责无旁贷，可是他为主做了什么？这才是我想知道的。”老人说道。

乔治没法回答，老人继续大喊大叫。他的妻子试图让他平静下来，结果却适得其反，反让他火上浇油。

真不知如果不是荷比当时突发一个小灵感，那天晚上还会发生什么事。他突然唱起了一支甜蜜、温情的基督圣歌，让人热泪横流，紧闭双目，用假嗓子，他唱得像个天使。我们都大吃一惊，一句话都不敢说。当他唱完之后，身于朝前倾，双手抱住头，低声祈祷着。他祈求主能让家里恢复平静和和谐，原谅父亲发了脾气，减轻母亲的负担，最后祈求主能以他的大慈大悲照顾曾经病得厉害的表兄乔治。当他抬起头时，泪流满面。

老人明显地被感动了。表面上看，荷比可从来没有表演过这样的举动。

“你最好上床去睡觉。儿子。”父亲说，他的声音在颤抖。“以后我要给你买你渴望很长时间的那辆自行车。”

“让主保佑你，爸爸，”荷比说，“让主也保佑你，妈妈。让主保佑我们大家吉利平安。”

我注意到荷比的母亲看起来有点儿不安。她关切地问儿子，“荷比，你没生病吧？”

“没有哇，我不是挺好的吗？”

“那好，好好睡一觉吧，别想得太多。”

“乔治，”老人边说边把双手放在乔治的肩上，“原谅我粗鲁的言词。你爸爸是个好人，他总有一天会进天堂的。”

“在主面前，我们都是罪人！”荷比说。

我开始觉得真这样装得一本正经太难了。

“睡觉之前咱们出去走走吧。”我提议。

“你还是去睡觉吧，天太晚了。”老人对荷比说。

一出门，我与乔治就快步朝河边走去。当我们走到离家很远的一个地方时，我们终于憋不住大笑起来。

“这个小荷比真是一个出色的喜剧演员，我还不知道我居然能一本正经地憋这么长时间。”

“他当然知道怎样把握局面，”乔治说。“咦，不知道吉蒂睡了没有？”他突然冲动地加了一句。

“上帝，我们不能干那种事了，太晚了。”我警告他。

“你不知道，”乔治说，“睡觉之前我想再抚摸一下那朵玫瑰花，你不想吗？”

“如果你愿意，我倒是想好好喝一杯。”我说。

“好主意，我们到藏货室去看看还有什么？”

我们绕一圈，故意绕着吉蒂家的房子走。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但是乔治还是发出了暗号??两声低沉的口哨。“如果她还没睡死，她是一定会溜出来跟我们走的。”我们就从容地走到藏货室。

我们把灯笼放在炉台上，打开还剩几滴酒的瓶子，然后竖着耳朵在那儿等着。

“你在冒险，乔治，你会给毁了的！”我说。

“如果我能得手，值！”他回答我。

“你可以和她干了。我这就出去。”

“别这样，亨，再等几分钟，我就跟你回去。”

我于是又等了几分钟，然后起身。

“也许她已经在桥下等我们了。”乔治说道。

我们又溜到桥下。她果然在那儿等我们。“哦，乔治，我以为你们根本就不会来了呢。”她充满激情地抱住他。我说我去放哨就走到一边去了。在十字路口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当然我把灯笼灭了。“他妈的，太疯狂了，不把吉蒂的肚子搞大，乔治是不会满足的。”我心想。

终于，我听到他们过来了。看到吉蒂离开之后我问：“怎么样，这一次还顺利吧？”

乔治低声说：“我们到河里去吧，我浑身像火烧一样！”

“你这个混蛋，你真的和她干了？！”我咆哮起来。

“你想想，我们很快就要回城里去了。”乔治说。

“那么，你要一脚踢开她？”

“她不会告发我的，我已经让她做过保证。”

“我并没有考虑你，而是在考虑她！你这个杂种！”

“哦，到城里之后我会安排的，我有一个医生朋友，他会堕胎术。”

“如果万一大出血怎么办？”

“不会的，她很健康！”

我们两个人都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至于尤娜，”乔治突然说，“我认真考虑过了，亨，我想最好还是你自己去找他。我去的话只会把事情弄糟。”

“你这个杂种！”又一阵缄默。

当走近家门时，我说：“我想我一两天之后就走。”

“可能是个好主意，”乔治说，“你不想呆得太久，以至于让他们烦恼。”

“我想为这几天的吃住付点儿钱！”我说。

“亨，你千万不能那样做，他们会觉得被侮辱了呢！”

“好吧，那我给他们买点儿什么东西。

“就这样吧。”乔治说。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别以为我对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毫不感激。”

“这不值一提，也许有一天你能关照我。”

“对尤娜，我很抱歉……我实在是不……”

“忘了这件事吧！”我打断他的话。

“失去她会是个耻辱，亨！”

“别再为这件事操心了，我不会放弃她！”

“这个卡尔南汗……她已经和他订婚了。”

“什么？你前几天是怎么告诉我的？”

“我确实不愿伤害你。”乔治说。

“是这样！听着，我明天就坐第一班火车走。”

“别冒冒失失的，亨！他们已经订婚三个月了。”

“什么？天哪，你把这件事隐藏得这么深！这真让我感到意外！”

“我本想事情会平息过去的。我肯定尤娜并不爱他。”

“要是为了让我痛苦她会嫁给他的！”我反驳道。

“那倒是真的……不过如果她真那样做了，她的后半生会感到后悔的。”

“可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听着，你是个木头脑袋，傻瓜，你知道了吗？”

“别犯傻了，亨。我能做什么呢？我如果真告诉了你，你会很惨的。再说，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你为什么不老实一点？你不应该东骗西骗，是不是？”

“别傻了！”

“乔治，我喜欢过去的你。我没法恨你，因为我们曾是那么多年的好朋友，可是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有责任让我知道的。”

“好吧，亨，你按自己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吧。”

我俩都没再说话。乔治全身彻彻底底洗了之后，我们一言不发地上床睡觉。我甚至希望他染上淋病。

第二天一早，我向每个人道别。当我抵达纽约时，我在一家商店里买了一大盒巧克力寄给他们。我不知道他们喜欢不喜欢。

自从那时起，乔治?马歇尔再也不是我的好兄弟了……“那么说你失去了尤娜？”麦克格利高尔问。

“可不是！我回城以后发现她已经结婚了，正好是三天前结的婚。”

“哦，亨，我想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跟乔治?马歇尔说的一样！”

“不，我可是很严肃的。你为什么要违背命运的安排？假如你真的和她结了婚，不出一两年你们又会分开的??如果我对你的了解没有错的话。”

“分手总比没有结婚好！”

“亨，你真是个笨蛋！听你这么说，我以为你还爱着她，是不是？”

“可能是吧。”

“不见得。如果明天你在街上撞见她了，你很可能会撒腿跑开。”

“可能吧，不过这与我爱她没关系。”

“亨，你没救了。”他转向特丽克斯：“你听到过这样的事儿吗？他还自称是作家呢！他想描写人生却不知人性。”他踱起了方步。“亨，你想写一部伟大的美国小说时，你来见我，我会告诉你一些对你极其有用的生命事实。”

我一下子大笑起来。

“好吧，好小子，你尽情笑吧。当你从迷魂汤中醒过来，你再来找我，我来帮你解这个谜。我给你两年或更长的时间去考虑……她叫什么名字？莫娜？尤娜……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名字很一般的女孩，比如说玛丽、琼或莎拉之类的？”

说完这一切，麦克格利高尔觉得有点儿高兴了。“亨，”他开始说：“我们都是傻瓜。你不是天下最糟糕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是。麻烦的是我们都有不少的想法。可是如果你睁眼看看，你就会发现一切已建立的是没法更改的。当然了，你可以做一些小小的变动??比如革命啊之类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绝对没用。无论是保皇党、共产党，还是平庸的民主党，人们还是与原来一样。每个人都为了自己，就是这个鬼把戏。你年轻时，会觉得这一切太令人沮丧。你也不会相信这个。你的诚心越大，就越会觉得上当受骗。人类至少要五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有一个根本的改变。但是，我们得好好地活着，是不是这样？”

“那可是千真万确的，亨！”他自问自答，语气十分肯定。

他清醒地说：“事实是我们已不是过去所想的那样。我们正在衰老，你感觉到了吗？”

“可能你是那样的，我不是！”我坦白地说。

连特丽克斯都笑了起来。“你们两个真是小孩子！”她说。

“别骗自己了，大姐！”麦克格利高尔说着走到特丽克斯那儿并抚摸她。“我还有一对并不会让我更年轻的睾丸。我已是一个清醒过来的老人了，你信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想娶我？”

“哦，我也不知道。”麦克格利高尔疲惫地说：“可能是一次冒险吧。”

“我可不喜欢冒险。”特丽克斯有点儿不快。

“你知道我反映的是什么意思？”麦克格利高尔接着说：“上帝，我们还要那浪漫吗？一个真正的家，那才是最重要的。我厌倦了四处游荡。”

特丽克斯默默地看着我，然后她摇摇头。

“别拿他的话当真。”我安慰道。“他总是朝最坏的方面看问题”

“就算是吧。”麦克格利高尔叫了起来。“好吧，现在我来听你说我几句好话吧。告诉她别担心，我会很快安顿下来；向她证明我一定会是个好丈夫……好了，还是别说了吧，你可是能把死马都吹活的！”

“让他说下去！”特丽克斯说。“我非常想知道你的朋友亨利是怎么看你的。”

“你别指望他会对你说实话！这小子滑得像泥鳅。他谈起乔治?马歇尔，都……好了，如果不是认识他这么长时间，并且对他了解这么多，我几年前就跟他断了！”

“亨利，你是否真的觉得我应该嫁给他？”特丽克斯问我。

“别逼我回答这样的问题，求你了。”我想以笑来跳过这个问题。

“你看到了，”麦克格利高尔说，“他连‘是’或‘不是’都不能说。就他那个样！亨利，你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是’还是‘不是’？”

我未置可否。

“那就是说‘不’。”麦克格利高尔说。

“别轻易下结论！”特丽克斯说。

“好了，亨利，没有比诚实更好的了。”麦克格利高尔说。“我想你太了解我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呢。为什么这么快就忙着下结论呢？顺便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才十一点钟，你离开之前让我再煮一杯咖啡吧。”特丽克斯殷勤地说。

“太好了！”我说，“还有剩下的蛋糕吗？”

“你看。现在他倒是很警觉的。你一提到吃的东西，他就清醒得很。天哪，亨，你可一点儿都没有变！我猜想那就是我喜欢你的缘故??你总是积习难改、不可救药！”他坐近我身旁，掸掉烟灰，想放松一下自己。“苔丝有各种各样的关系，你知道。她想看到我升任法官。问题是，我不能躲避裁决也不能办理离婚手续??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吗？此外，我不能如此肯定我是不是想做一个法官。特别是一当上法官，就有些事说不清楚，这你清楚，跟你实说吧，我还不是一个好律师。我还不能煽起观众的激情。”

“你为什么不脱离这个行当而干点其它什么呢？”我问他。

“干其它什么呢？??卖轮胎？你能做什么呢，亨利？什么工作都一样！”

“但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自己真正喜欢干的？”

“坦率地说，亨利，没有！我基本上是个懒惰的混蛋。我只愿毫不费力地到处漂荡！”

“那你就漂吧！”我说。

“那不是回答。现在，如果我有写作的欲望，那可就不一样了，但是我没有。我既不是一个艺术家，也不是政客。我更不是子弹。”

“那你是被打倒了？”我说。

“我不知道，亨，我不愿意说。一定有许多事，一个小伙子没有被激发得热火朝天也可以完成。”

“你的麻烦在于，你总是希望有人为了你而帮你下决心！”我说。

“正如你所说。”麦克格利高尔说道。他突然高兴起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就是我为什么要娶特丽克斯的缘故。我需要有人能让我稳步前进。苔丝像一块湿海棉。从不给我毅力，反而让我放任自流。”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我问。

“算了吧，亨利，别再提这个了。你自己不也只是个大男孩吗？想开地下酒吧，你想得倒挺美！你想把世界就这样跷起来？呕、呕、呕！”

“给我时间，我会愚弄你的。至少，我知道我喜欢干什么！这至关重要。”

“但是你有能力做吗？这才是关键。”

“你会有看到的一天。”

“亨利，自从我认识你，你就一直在写作，像你这把年纪的作家，人家都已经出了半打以上的书了，而你甚至连半本书都没写！你自己想想吧！”

“我可能四十岁以后才会开始写。”我开玩笑。

“七十岁再写吧。顺便问一下，你听说过有没有七十岁才开始写作的作家？”

那一刻我已经记不起这个作家的名字了。

特丽克斯端着咖啡和蛋糕进来了。我们又围坐到桌前。

“好了，亨！”他为自己夹了一大块蛋糕之后又开始了。“我想说的就是??别萎下去！你还可以是个作家。我没法预言你是否会成为一个大作家。你小子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别理他。”特丽克斯对我说。

“没有什么能动摇他。”麦克格利高尔说。“他可是比我还执拗，我白说那么多。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他浪费生命！”特丽克斯应道，“那么你自己呢？”

“我么？我是个懒鬼。这不一样。”他朝她笑一笑。

“如果你真的想娶我，”特丽克斯接着说道，“你得立刻行动起来。你别想着我会容忍你！”

“亨利，你愿听这些话吗？”麦克格利高尔咆哮起来，接着又咯咯笑道，好像这是一个笑话：“现在谁还谈希望被支持呀？”

“好吧，那么我们靠什么维持生活？我肯定不能靠你挣的钱活下去！”

“咄咄，算了吧！”麦克格利高尔说。“宝贝，我还没有开始工作呢。一旦离婚正式成立，我就开门见山地说。”

“我还没肯定是不是真想嫁给你。”特丽克斯说。“这可是严肃的事。”

“哟，你听见了吧？”麦克格利高尔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宝贝，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十年之后，我可能已经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了。”

“他总可以靠做公众速记员混口饭吃。”我说。

“我可不愿嫁给一个速记员！”

“你会嫁给我的，谁知道我日后会干什么？”

“现在你是个怀才不遇的人！”特丽克斯说。

“那是真的，宝贝。不过许多人在成功之前总是这样的。”麦克格利高尔说。

“可你并不是一个力求上进、野心勃勃的人！”

“又来了。”麦克格利高尔说，“我只是打了个比方。看你俩！你们俩不认为我是个失败者吧？我现在还没有竭尽全力地工作。我需要灵感。我需要一个好妻子，一个家，一两个真心的朋友，像比如说这个家伙。怎么样，亨利，我没有说错吧？”

还没等到别人回答，他就接着说：“特丽克斯，你知道，像亨利和我这样的人可不随波逐流。我们素质好，你要是做了我妻子，我可是一个好丈夫。我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男人。对此亨利可以担保。我会像别人一样努力干活……如果必要的话！只是我还没发现自杀的意义。那太愚蠢了！现在，我还没有告诉你我酝酿许久的任何明智的计划。那还不算什么??我现在正在实施这些计划。在这些计划没有成功之前我不愿告诉你。只要其中的一个计划得以实现，我们就可以十年内什么都不做，只管轻松愉快地生活了。这难道不能触动你吗？”

“你真可爱！”特丽克斯已经被感动了。

我不相信她相信了他的计划，哪怕是一丁点儿，但是她如此急切地抓住了任何一根伸向她的稻草。

“瞧。这多容易！”麦克格利高尔高兴地笑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离开了他家。在回去的路上，我在想麦克格利高尔的那些狂妄的计划，他的所有计划。我第一次认识他时??当时他还在上预备学校，我就已经知道了。他总是试图让事情对他来说容易一些而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很复杂。我记起他会花几个小时做苦活儿，然后只要他高兴，他就不做了。当他做喜欢做而且能做的事的时候，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压根什么都不做。他总是一本正经假装出“至善至美”的样子。每次我们到海滩度假，他总是带着他的笔记本、法学书或者是几页从全本字典上撕下来的纸。他所带的这些东西，一页他都要看上一年！当我们在跳水时，他却瞄着一个人游去或是朝救生圈游去，或者，他建议我们围着伸出水面的岬角绕圈子，要不就是提议玩水球。当我们躺在沙滩上休息时，他会提议掷骰子或是打扑克。如果我们在进行一个愉快的话题，他会把它引向一次争论。他从来不可能安静、满足地做任何事。他的思维总是集中在下一件事、下一个步骤上。

关于他的另一件怪事是他总是感冒??他说是胸膜炎。冬夏春秋，没有丝毫区别。他说夏天更严重。寒冷的天气下，他常发低烧。总而言之，他总是处于一种非常悲惨的境地，总是不停地呻吟、受苦、打喷嚏，而且他总是归罪于他发过多少次誓下周或下个月再也不抽、却总是一次比一次抽得更厉害的香烟。有时候他也把他的病归罪于喝酒，于是他会滴酒不沾一段时间，大概就是半年或八个月，但最后还是重开酒戒，而且喝得更厉害。他每做一件事都是凭他一时头脑发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他学习时，他会一天学上十八、二十个小时直到学得精疲力尽。然后他又会像他学习那样，和他的同伴打一天一夜的牌??他把打牌当作放松消遣。他学习、打牌、抽烟、喝酒都是同一方式??过度！还有，他总是一个失败者，至于对女人??如是他要追一个女孩子，他会不分白天黑夜地追，不管别人怎样拒绝，他会一直追到把她都快逼疯了。一旦那个女孩让步了，心软了，他就会整天跟她泡在一起。然后一旦厌倦了，就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谈女人。这时，女人是绝对禁忌。最好是没有女人的生活，他更健康，吃得更好，睡得更好，感觉更良好，甚至他会解一次好大便而不是拉一泡屎！就这样，一段时间之后。他一旦又要去追哪位女孩了，这女孩又成了不可抗拒的美丽女神，然后又一次劳而无功的追鹅行动开始了，不分白天黑夜，一星期接着一星期，直到他达到目的。以后，这女孩又跟其他的女孩一样了，不好一点，也不坏一点。“只不过是女人，亨，女人罢了！”

他的书桌上总堆着二十多本厚厚的书：他忙完自己的重要的事之后才会看看这些书。几年之后他才会打开其中的一本书翻翻，当然，这时这本书已失去了它的光彩。于是他就会竭力用半价将这些书推销给我。如果我坚决不要，他就会干脆送给我：“但是你必须许诺你会读这些书的。”他会去复印五十年前的报刊或杂志上的文章，然而这些复印件的命运跟那些书的命运是一样的。偶尔，他会带上几页这些复印件到火车或电车上去看，随便扫过几眼之后就顺手扔出窗外。“不就是这么回事！”他会苦笑着说。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时不时，一见到我，他就会说：“咱们看戏去怎么样？我听说歌剧院在上演一出好戏。”我们会迟到半个小时到剧院，在里面只坐上几分钟就跑出来，似乎里面的空气有毒。“五块钱又没有了！”他会这样说。“你身上带着多少钱，亨？哦，他妈的，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你口袋里什么时候有过钱？”然后他会带我到一家处在阴郁一角的酒吧里去，他要不认识那儿的主人，就是认识那儿的招待，或是其他什么人。他会去向他们借几个钱。如果借不到就让他们请客，喝上几杯。“你至少该有几个硬币吧？”他急躁地问我，“我要给叫乌特夫的那个小杂种打电话，他还欠我几个钱。我才不管他在不在睡觉。我们要打的土过去让他还我钱，怎么样？”然后他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最后他又想起一个被他抛弃的女孩，正如他所说，是一个性情温柔的小妞，也许她再也不愿见到他。“我们可以喝一杯，然后就走开。也许我还可以摸摸她，但不会干更令人兴奋的事??她有淋病！”就这样，整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毫无目的，又累又乏味。也有时候，我们会跑到格林坡恩??他父母的家里。那儿总有冰镇啤酒。这洒得偷偷摸摸、一声不响地偷来。因为他跟他老爸、老妈，甚至眼整个家庭不合。“他们并不喜欢你，亨，我不介意跟你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针对你的。我猜可能是对寡妇始乱终弃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说太过分了。你过去常吹嘘的淋病他们绝口不提。”

即使几年前他就离开了家，他的屋子也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也就是说，整间屋子乱得一塌糊涂，里面散发着一股腐尸的气味。“你以为他们会时不时来打扫一下这间屋子吗？”他说着推开窗子。“我想他们还试图给我一个教训呢，这帮白痴。亨利，天下父母没有再比你我的父母更便的了。难怪我们一事无成。起点太差！”在乱翻一气之后，他又说道：“我想我是一个懒惰的婊子的杂种。差不多……”然后他又会诅咒着离去。

又喝完一瓶啤酒……“亨，你还记得为你老爸搞的那次广告运动？就在这屋里，是不是？想想看，手写了一千封信！但是我们很愉快，是不是？我现在似乎还能看见排在我们身边的那些瓶子。那一次，我们可能喝了一卡车啤酒。我们没有得到分文工资??这就是我之所以难以忘怀这件事的原因。上帝，你跟你老爸活脱脱是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你身上从来不带一个子儿。顺便问一下，那个老顽童情况怎么样？他是不是还有那十二个不变的顾客??抑或是这些顾客都死光了？那件事真可笑！我真幸运，我老爸只是一块锈铁。搞不懂我们是怎样结束的！你可能很小就在街口乞讨了。你老爸有过骄傲、光荣、信心。只是过一天算一天。亨！生活就是这样！”

他会这样漫无边际地无休止地谈下去。当我们进了屋子，熄了灯，盖上了被子，他还是说个不停。手里提着啤酒，嘴里叼着烟，他就这样躺在床上。他依然不停地说，从一个回忆又谈到另一个回忆，像一只蝴蝶飞来飞去。

“你从来不刷牙吗？”我会问他，他也喜欢这样的打岔。

“不，我过去刷，但刷牙太烦人了。有一天牙总会掉的。”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口臭？”

“我当然知道，很可怕！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他自己也咯咯地笑了）。有时候臭味太厉害了，连我自己都没法忍受。有时候有些小妞也会提醒我。这时真有点儿尴尬，是不是？但你可以不理它，你得把她们的注意力集中到别的事情上去。一旦你学会了这一招，你口里是什么味都无关紧要了。是不是？”

抽着他的那支发霉的烟，他直挺挺地坐着。“实话告诉你，真正让我心烦的是我的裤裆总是脏兮兮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个坏脾气，就是穿一条短裤要一直把它穿烂为止，不洗也不换。你知道我多长时间洗一次澡？几乎不洗！”他咯咯地又笑了。“我不知道怎么擦屁股。肛门边的短毛上总是粘着一些东西，我有时用剪刀把它们给剪下来。”

还是谈下去……“我们应该早些回家而不该像这样游荡。你想我怎么了？我从小孩时就这样游荡了。我是如此狂热，我想我可能得了舞蹈病。这让我心神不定。我会像个酒精中毒者那样乱抖。我还时常口吃，这真把我屁都吓出来了……再来一点儿啤酒？

“上帝，你就让我睡觉吧！”

“怎么了，亨？你死之前该睡够了吧？”

“留些东西明天再谈吧。”

“明天？！你居然这样想？也许不会有明天了。说不准你在睡梦中就会死去??你想到过这一点吗？”

“那又怎么样？”

“那你会失去什么东西的。”

“我他妈的什么都不会失去！”我被激怒了。“我要求的只是好好睡上十个小时，然后我醒来之后有一顿丰盛的早餐！你想到过天堂里的早餐吗？”

“那么说你是已经想到了早点。告诉我由谁去买早点？”

“明天再考虑吧。”

谁也没吭声了一会儿。

“我说，亨，告诉我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我真的非常想知道。”

“我不知道……大概十五到二十个美分吧。”

“你能肯定没有三十五美分？”

“可能吧，怎么？你想借？”

“跟你借？天哪，当然不是！你自己是个穷鬼！不是，亨，我只是好奇罢了，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就这样只装着十到二十分钱出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你真是撞见好人了??比如说我，你上戏院，你喝酒、坐的士、打电话……”

“那又怎么样？”

“你居然毫不脸红……我不是为自己而说你。亨，你想想如果换个人？”

“那又有何好担心的呢？”

“我想这是个人脾气的问题。如果换成我，我会觉得很可怜的。”

“那是因为你喜欢可怜兮兮的。”

“你死亦如此。”

他剧烈地咳了起来，然后他摸到一包烟。“来支烟怎么样，亨？这烟有点儿干燥，但这可是哈瓦那烟！”

“你疯了，我要睡觉了。晚安！”

“好吧。我想读会儿书，你不介意吧？”他拿起几页从全本字典上撕下来的纸开始读了起来。我的眼睛已经闭上，都快睡着了，但还是听见他在那儿低声地唠叨！

“我现在读到1504页了，《曼德林克》全本字典。这是个多么奇怪的词呀！如果我处处活成另一个，我就成了‘人瑞’了。有一天也许我会用到这个词。你睡着了吗？这真奇怪、荒谬，你从这么多条条框框里到底能记住多少呢？有些时候，最简单的词都成了最奇怪的词，最陌生的词，比如说‘尸体’这个词，‘遗体’这个词即简单又明了，但是‘尸体’！或者说：‘复活’这个词??我敢打赌你不知道它出自何处。英语是一种可笑的语言，你知道吗：？想象一下这些词：‘朱迦勒节’、‘圣灵降临节’、‘古时饮宴取乐之际’、‘症状群’、‘印度职业舞女之表演’等等不一而足。等一下，这还有一个更好玩的：‘危险的’，是不是很奇怪？又如‘粉刺’、‘肝硬化’，真难以想象人们是怎样发明出这些字的。语言真是一个谜。你没睡着吧？听着，亨，你对文字总是一丝不苟，但让我吃惊的是你还没通读过字典！你读过吗？我知道你曾试图读完《圣经》……我觉得字典比《圣经》更有趣，字典比《圣经》更奇怪……你知道，看几个字，然后再推敲着读读它们，你会感觉十分愉快。这里随便列出几个词儿??我过去喜欢读的：‘神圣’、‘多音节的’，这些词你经常读错，有些词的词形或读音跟词义完全一样：‘粗制滥造无价值的东西’、‘某人某物具体不详’、‘滔滔不绝地谈话’等。盎格鲁人和居里特人要为这些最奇怪的词负责，我认为。你曾经翻看过一本瑞典语的书吗？那种语言对你我来说可真是不可思议！我们曾经那样想过……哎，我不想整夜让你睡不成。忘了它吧，我曾经承诺要每天晚上这样做。我不能再任性行事了，这我清楚得很。还有一件事，当我读完这本字典，我就会没活可说了。哎！每次读完一页，我就用这页纸来擦屁股。你喜欢这样干吗？这就像是给这本书加上‘结束’一样……”

第12章

没过多久，我们的非法酒店就成了一个私人俱乐部和娱乐中心，厨房的墙上有一串长长的名单，都是我们的朋友和老主顾。名字的旁边相应地记下了拖久的帐目。

有时候罗伯特和乔治?伊尼斯下午过来坐坐。要不然，我就同奥玛拉和内德就在后屋的窗前下棋。如果像马西阿斯这样的大主顾登门，我们就跳窗逃到后院，翻过栅栏，穿过窄窄的胡同，躲到邻街去。偶尔，罗斯梅尔在傍晚的时候来这儿果几个钟头，和莫娜单独交谈。他为此付给莫娜十块或二十块钱。

如果晚上很清闲，我们就早早打烊，把桌子拼在一起打乒乓球。我们定期举行比赛。比赛间歇自然要准备些小吃，喝点啤酒、杜松子酒或者葡萄酒。要是酒喝光了我们就去艾伦大街找些圣餐用的葡萄酒。通常“决赛”是在阿瑟?雷蒙德和我之间进行。我们的争夺异常激烈。最后我总是故意输给他，因为他总是输不起……一直到天亮我们才上床睡觉。

一天晚上，罗斯梅尔带来几个哥们儿，都是新泽西司法界、政界的人物。当然，他们点的东西都是最上等的。

一切都平安无事，直到托尼?莫利尔带着一名漂亮的模特儿进来。不知怎么搞的，罗斯梅尔立刻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感，一是他头发剪得太短，再者，在罗斯梅尔看来，他过于油腔滑调。罗斯梅尔在里间起身离座，准备寻衅闹事的进候，我碰巧在招待托尼。当时罗斯梅尔已经酩酊大醉。即便他没喝酒，也是一个讨厌的家伙。我在一边旁观，心下暗自佩服托尼，面对罗斯梅尔咄咄逼人的攻势，他冷静回避，而当罗斯梅尔的粗暴无礼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时，我决定出面干涉。

“你最好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去。”我口气平静但很坚决。

“你是谁？”他咆哮道。

我强压怒气，不动声色。“我？我是这儿的老板。”

罗斯梅尔用鼻子哼了一声，很不以为然。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甩了一个圈，他大叫：“别动我！”

幸好在这紧要关头，他的朋友们出面来解围。他们像拖一块木头一般把他拉了回去，然后又向托尼和莫娜道歉。

“咱们一会儿把他们都赶出去。”我对托尼小声说。

“千万别！”他请求道，“这种事我能对付。你知道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他认为我是个粗人，所以很恼火。坐下来呆一会儿好吗？来喝一杯。你不必为这种事烦心。”随后他讲了一通他在一战中的经历??先是当侦察员，后来是间谍。与此同时，就听罗斯梅尔的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他好像怒气冲天。我招呼内德和奥玛拉去让他安静下来。

突然，他喊道：“莫娜！莫娜！那个狗崽子在哪儿？我要操她！”

我冲到他的桌前，挥拳就打，下手毫不留情。同时迅速地扫视他的朋友，以防他们群起反攻，可他们似乎显得惊慌失措，十分窘迫。

“我们得把他赶出去。”我说。

“当然，”其中一个人附和着，“你们干吗不叫辆车把他送回家？他真让人丢脸。”

内德、奥玛拉和我给他披上外套，把他推到街上。刚下过一阵雨夹雪，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没人搀扶罗斯梅尔他根本站不住。内德去找车。我和奥玛拉推推搡搡把他拽到街角。他骂骂咧咧，自然对我格外没好气。这么一来把他的帽子弄丢了。“你根本不需要帽子。”奥玛拉说，“留给我们当夜壶算了。”罗斯梅尔勃然大怒。他极力要挣脱出来，但我们把他抓得很紧，然后突然同时撒手。罗斯梅尔左摇右晃，一步也不敢迈，唯恐摔倒。我们后退几步，开始围着他轻快地跳起舞来，还冲他挤眉弄眼、揶揄笑骂。一会儿把拇指放在鼻子上对他猛扇，一会儿又像猴子一样冲他抓耳挠腮；像小丑一样乱蹦乱跳。这个可怜的家伙气得发狂，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幸亏这条街很偏僻。后来他再也忍不住了，向我们猛冲过来。结果一失足跌进了阴沟。我们把他拉到人行道上，然后又故伎重演，还用他的名字编了一个小曲儿，把他大大地损了一通。

出租车来了，我们把他塞了进去。告诉司机他喝多了，给了一个在哈伯肯的假地址然后就挥手再见。我们回到酒店里以后，他的朋友们又是陪礼又是道歉。其中一个人说：“他应该进精神病医院。”然后坚持给每个人叫了一杯酒和一些三明治。“如果那个平足的家伙再来捣乱，就尽管来找我们。”秃头的政治家说。他递了一张名片给我，还提到一个贩卖私酒的人，并答应我们尽可以在他那里赊帐。后来又喝了两杯，都是上等的“苏格兰”酒，可对我来说和马尿差不多。

他们刚离开不久，阿瑟?雷蒙德和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小伙子大吵起来。他非说那个小伙子对莫娜非礼。这个小伙子叫达菲。他虽然略有醉意，但似乎不失为一个正派人。“他必须当众道歉。”阿瑟?雷蒙德一再坚持。达菲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过份了。阿瑟再也忍不住了，他起身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摔倒在地，骑上去把他的脑袋往地上撞。“道不道歉？”他一再逼问，恶狠狠地把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的头撞得“嘭嘭”响。最后达菲含含糊糊地道了歉，阿瑟才罢手。店堂里出奇地沉寂，这令阿瑟很不安。达菲抓起外套和帽子付了帐，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阿瑟独自坐在桌边垂头丧气，面有愧色。一会儿他也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几天后，他再次出现在店里时竟变成了乌鸡眼，我们得知那天达菲在外面等着，把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奇怪的是，对自己挨的痛打阿瑟似乎很高兴。不打不相识，达菲和他竟成了好朋友。带着惯有的矫揉造作，他补充说每次一打架他都处于劣势，因为他不能伤了自己的手。不过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挨打给他的震动非同小可。他略带一丝怨气说：“好像每个人都对此拍手叫好，也许我是罪有应得。”

“也许这件事给你的教训是少管闲事。”莫娜说。

阿瑟没说活。

“还有，你准备什么时候付帐？”她追问。

令人惊讶的是，阿瑟?雷蒙德回答说：“多少钱？”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一卷钞票，付清了欠款。

“没想到是吗？”他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然后站起身钻进厨房，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抹掉。

“另外，还有一件让你们惊讶的事。”他为每个人要了一杯酒。“一个月之后，我将举行一个演奏会，曲目包括巴赫、贝多芬、莫扎特、拉威尔、普罗科菲耶夫和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请你们都去??我请客。可以说，这是我的告别演出，然后我就去为共产党工作，再也不必为我的手提心吊胆了。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要干点有意义的事。是的！”他把拳头捶在桌子上，“我和你们没有瓜葛了。”

他缓步走出去时转身说：“别忘了去听音乐会！我会给你们送来楼上前排的票。”自从阿瑟宣布他的声明之后，酒店的情形急转直下。所有的债主似乎立刻蜂拥而至，而且不光是债主，还有莫德请来的警察和律师也来索要赔偿金。从一大早送冰人敲门时就开始了。我们假装沉睡不醒或者躲出去。到下午就有百货店、熟食店的人或者一两个贩私酒的人来敲前窗，而晚上又会有冒充顾客的送传票者或是便衣警察，最后房东也开始索要房租，并威胁说，如果不把款付清就把我们告上法庭。这一切已经足以把一个人逼疯了。有时我们感到厌倦之极，就干脆关上店门去看电影。

一天晚上，三个老朋友??奥塞奇、奥沙尼斯还有安德鲁斯??带着三个剧院的姑娘来了。时近午夜。他们都已酩酊大醉。这是好朋友欢聚一堂的一个夜晚。那几个剧院的姑娘漂亮、嗓音尖利、粗俗异常，她们非要把桌子拼起来，好在上面跳舞，做大劈叉等各种动作。奥塞奇想象自己是一个哥萨克，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逗得我们捧腹大笑，可见旧习未改，但他比以往更兴奋。不知什么原因他竟以为自己是个杂技演员，摔坏了几把椅子，打碎了一些瓶瓶罐罐。我们突然决定去黑人区。莫娜、奥塞奇和我钻进了一辆车，还有斯巴德?杰森和他的阿拉梅达，阿拉梅达膝头抱着一只名叫菲菲的小赖皮狗。等我们到那儿时它已经尿了两个人一身，最后阿拉梅达也兴奋得尿了裤子。

在斯摩尔我们喝着香槟，冲着大块牛排和熟洋葱挥动脏兮兮的刀叉。克伦斯基博士也参加了聚会，而且好像异常开心。我也不知最后谁付的帐，也许是奥塞奇，反正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我们倒在床上，精疲力竭。刚合上眼就听见艾伦?克罗姆韦尔敲打窗户求我们开门。没有人理睬他。“是我，艾伦！让我进去。”他一个劲地喊，声调越来越高，简直是在尖叫。显然，可怜的艾伦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最后一个警察过来把他拽走了，照例用警棍亲切地拍了他几下。睡在桌子上的克伦斯基和奥玛拉都觉得这个玩笑有趣之极，可莫娜却有点儿担心，不过没一会儿我们都酣然入睡了。

第二天晚上，内德、奥玛拉和我想出一个点子，我们拿着一把四弦琴，坐在厨房里低吟浅唱，由莫娜去招待客人。那时正逢佛罗里达热，奥玛拉总是贪得无厌，做梦都想发横财，他怂恿我们和他一起去迈阿密闯荡闯荡，并坚信不出几个星期就能挣到足够的钱，寄给莫娜，然后开始新生活。既然我们谁也没钱投资房地产，就得从别人手里弄。我们可以当侍者、侍候人，甚至擦皮鞋。万事开头难，只要能干起来就行。天公也做美，而且越往南走天气会越好。

奥玛拉的花言巧语总能说得大家动心。

莫娜自然对我们的计划不以为然。我只好答应她，无论我们在哪里我每天晚上都会给她打电话。只要有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她的电话费就可以免了，否则，一旦收到电话费帐单，酒店就得关门，她也得跟着我们受苦。

几天之后，一切准备就绪。不幸的是，在我们启程前两天，房东把我们告上法庭，我拼命筹钱，哪怕能付清一部分欠款也好。情急之下，我找到父亲一位好友的儿子，他很年轻，但轮船生意兴隆，我也不知自己怎么鬼迷心窍，竟去求他??就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刚一提钱，他就冷冷地拒绝了，甚至还板着脸问我为何偏偏去找他？他可从来没求过我，是吗？俨然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生意人，过两年肯定会飞黄腾达了。我忍气吞声，苦苦哀求，最后，蒙他大发善心，被我成功地榨取了十元钱，我想开一张借条，他一脸鄙夷，傲慢地拒绝了。我回到酒店，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真想放一把火，可是……星期六下午，奥玛拉和我动身去迈阿密，偏巧空气潮湿，雪花飞扬??是这个季节的头场雪，我们计划在伊丽莎白外的高速公路上搭车去华盛顿，在那儿与内德会合。他自作主张，要乘火车去华盛顿，随身还带着那把四弦琴??以作消遣。

等我们在伊丽莎白外截到一辆车，天已快黑了，车上的五个黑人全都醉醺醺的。司机不知怎么，把车开得飞快，不久我们就发现车上装满毒品，联邦警察正在追踪，可他们为何把我们捎上，仍是一个不解之谜。一直等快到费城，我们被甩下，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雪越下越大，狂风呼啸，寒冷刺骨，更糟的是，这时已显然一片漆黑，我们走了好几英里，冻得牙齿打颤，才到了一个加油站，又等了好几个钟头，才搭上又一辆车，只能到雅明顿，我们只好住宿在那个荒凉的鬼地方。

我如约给莫娜打了电话，她足足说了十五分钟，接线员一个劲儿提醒，“已经超时。”她那边前途未卜；第二天就要出庭了。

挂上电话，我感到心灰意冷，真想立即转身回去。

“别这样。”奥玛拉说：“别灰心，你了解莫娜，她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我心里也很明白，可仍提不起精神。

“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我说：“争取三天赶到迈阿密。”

第二天正午时分，我们与内德会合，他住在每晚一美元的一家破旅馆里，那房间就像高尔基在《夜宿》里描写的那样，窗户破了大半，有些用破布塞住，有些糊上报纸。

水龙头不滴水，床上铺着草垫子，弹簧毫无弹性，到处挂着蜘蛛网，浓重的灰尘味，呛得我们直咳嗽，这还是一座为白人开的旅馆，而且还在我们伟大的首都！

我们买了一些奶酪、葡萄酒、萨拉米香肠、一长条面包、一些徽榄，然后过桥进入弗吉尼亚，跨过州界，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我们饱餐了一顿，在温暖的阳光下，舒展四肢，吞云吐雾，还高歌一曲??找朋友。

我们情绪高涨，昂首阔步地出发了，南方的景致极好??阳光明媚，幽雅动人，令人心旷神恰，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到了南方，总是令人欢欣鼓舞。在马里兰，穿过一长串敞篷车，一切都变得温柔。当你来到弗吉尼亚，毫无疑问就是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人们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庄重大方。这个州孕育的总统为数最多，至少也是最杰出的，它时至今日仍是人杰地灵。

我曾离开纽约数次，只要把自己和所厌恶的城市之间拉开距离，就不会在乎将要去往何方。到北卡罗来纳、田纳西去，穿过弗吉尼亚时，就像重温一部熟悉的交响乐或四重奏的主题，偶尔，因为留意小镇的风貌，我会停下来，力图找份工作，当然从未如愿，也许会逗留一段时间，极力想象在那儿安度余生，而饥饿总是将我从幻想中逐出。

从华盛顿到洛亚诺克并非一帆风顺，因为我们是三个人，无人愿意让三个流浪汉一起搭车，尤其还是来自北方。晚上，我们决定最好分散行动，我们查了地图，决定第二天晚上在沙罗特的邮局会面，计划完成得相当圆满，我们先后到达，相差不过半小时，这回，我们又改变了计划，因为内德已和那个司机说好，可以直达迈阿密，我们决定，下次在杰克逊威尔会面，奥玛拉和我一道，内德独自上路。第二天细雨霏霏，天刚亮，我们就等在沙罗特外的高速公路上，过了一个多小时，仍无人理睬，我们厌倦已极，决定挡在路中央。这一招竟然奏效，车子“嘎”的一声停了下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司机喊。

“想搭个顺路车。”

“你们去哪儿？”

“杰克逊威尔。”车门开了我们钻进去，又上路了，风驰电掣一般，开始司机一言不发，后来终于开了口??“幸亏没撞着你们。”我们没吱声。“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开枪，或者把你们撞倒。”他接着说，奥玛拉和我对视了一下，“你们从哪儿来？”他问，“干什么的？”我们一一作答。开始他有些疑惑，最终还是相信了，随后他慢悠悠地痛苦地讲述了真相，他在一个酒吧，因酒醉后争吵，误杀了一位朋友，出于自卫，他用瓶子敲了他的脑袋。他失魂落魄，惊慌失措地从酒吧里跑出来，跳上车，一溜烟儿地跑了，身上揣了两支枪，准备一旦受阻就开火。“你们算是死里逃生。”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坦言要去坦帕，安安稳稳地在那儿避一避，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也许我会回来，听天由命，但我得先静下心来。”并一再说，“这不是我的错，我根本不想杀他。”他忍不住哭了，像个孩子一样。

停车吃午饭时，他坚持付帐，晚饭也是如此，在美肯，我们要了一个双人房间，又是他掏的腰包。大厅偏僻的角落里，红灯下，摇椅上端坐一个妓女。我们一边把朋友的手枪和钱包一并放在梳妆台上，一边平静地谈论，谁先拿到这些谁就是幸运儿。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出发了，我们的朋友本可似径直去坦帕，但他坚持先把我们送到杰克逊威尔。不仅如此，还硬塞给我们十元钱??祝福我们交好运。

“你们最好先了解一下情况。”他提醒道。“我有种预感，这股热已过去了。”我们互相道了珍重，目送他远去，心中揣测他几时会被捕。他是个单纯、诚恳、善良的职业机械工，对于这种人，人们会说??“他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

遇到他真是三生有幸，除去他给的十元钱，我们还剩四元，内德拿着大半钱款，忘了分给我们。等我们如约到了邮局，他已在那儿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在沙罗特捎上他的司机，虽与他素不相识，但仍一直把他送到目的地，支付饭钱，而且与他同住一个房间。

总之，我们吉星高照，接下来就该大显身手了。

可是不久，我们发现，杰克逊威尔到处挤满了像我们这样可怜的傻瓜，来自全国各地，如果明智，就应立即回转身，踏上返乡的漫漫长路了，可出于骄傲，我们决定，再逗留一段时间。“肯定能找到点活儿。”我们相互鼓励，然而，不仅没工作，甚至连睡觉的地方也无处寻觅，白天我们在基督教青年会四周转悠，那儿特设了一个救世军收容所，没人想方设法地找工作。大家都在等着家乡亲人的信或电报，盼望着一张火车票、一张汇票，或干脆就是一张钞票。如此数日，我们露宿公园（直到被警察带走），或者睡在监狱的地上。那里已经挤了一百多人，报纸裹身，污秽满地。有时，我们溜达到邻村，试图找份工作，只要能填饱肚子。有一次我们三十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为了找工作走了八英里路，然后又空着肚子走回来，脚步蹒跚，饥肠辘辘，精疲力尽。像印第安人一样，我们排成一纵行，垂头丧气的。晚上，我们想住在收容所，可是不行，根本无立锥之地，我在厕所上吐下泻，疼得晕了过去，奥玛拉和内德不得不把我搀出来，我们一步一步挪到火车站。在那儿，货车装满了运往北方的烂水果。偏巧这时，碰上一个巡警，用枪顶着我们的后腰，生把我们赶了出来。甚至不许我们捡几个掉在地上的烂桔子。“滚回去吧！”他呵斥道。

万幸的是第二天内德遇到一个名叫福莱彻的古怪老头儿，还是他在纽约的广告生意中认识的。是搞广告、橱窗设计的，拥有一个他所谓的“工作室”，尽管已破旧不堪。他答应为我们提供晚餐，好像是要庆祝其银婚纪念，为此，还特意把妻子从精神病院接了出来。

“可能不会尽如人意。”他告诉内德，“但我们尽力而为。她温柔可爱，一点儿不会伤人，她这样已经有十五年了。”

那一天真难熬，我一直懒洋洋地呆在青年会，养精蓄锐，大家都在打牌、下棋消磨时光??但禁止赌博。我阅读报纸、基督教箴言杂志和所有无聊的文章。即使此刻纽约发生暴乱，我也毫无兴趣，我只有一个念头??食物。

第一眼见到福莱彻，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年近七十。淡蓝色的眼睛，大胡子像布法罗比尔一样。

墙上是他的作品??都是旧作。那时，他为杂志封面画小马驹和牛仔，报酬丰厚，而如今，只能靠微薄的养老金维持生活，他仍希望有一天能被委以重任，他时常为一些商人画小商标换几个钱。能在南方安家他很满意，至少气候宜人。

令我们惊讶的是，他竟拿出两个酒瓶；半瓶杜松子酒和一点儿裸麦酒，我们用一个柠檬、一些桔子皮和大量的水把他的存货扩充了好几倍，他的妻子在里间休息，福莱彻说。“等吃饭时再叫她。”“这对她无关紧要，”他说：“她有自己的天地，已经根本不记得我了，所以不必为她的言语感到惊讶，她平时很安静??而且你们会见到，她非常可爱。”

他开始布置餐桌，盘子已经残缺不全，餐具是锡铁的，没有桌布，在桌子的中央他摆了一盘花，“只有冷盘，”他略带歉意，“不过可以填饱肚子。”他端出一盆土豆色拉、一些硬奶酪、波隆那腊肠和肝肠、一条白面包和人造黄油，还有几个苹果和花生做点心，但不见一个桔子，最后他给每人摆了一杯水，再煮上一壶咖啡。

“一切准备就绪。”他望了望里屋，“稍等片刻，我去叫劳拉。”

我们仨默默地站着，能听到他轻声细语地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并扶她起身。

“好了，”他说，强忍泪水，拼命挤出一丝笑意。“这是我的朋友们??也是你的朋友，我们共进晚餐，这多好啊。”

我们依次与其握手。含着眼泪，举起水杯，向他们的银婚表示祝贺。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福莱彻说。看看他那可怜的神经错乱的妻子，又看我们。“你还记得吗，劳拉？好多年以前，我在村子里还有一个有趣的工作室呢。那时候我们也并不富裕，是吗？”他转向我们，“我不会冠冕堂皇，尽管今晚我很想这样，我的习惯都丢了，但我想说，能和你们共享这次庆祝，我感激不尽，如果只有我们俩，就太凄惨了。”他又转向的妻子。

“劳拉，你知道吗？你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劳拉幽幽抬起头，微微一笑。“你们不知道吧，劳拉曾是纽约有名的美人，是吧？”

我们风卷残云，顷刻就把所有的食物消灭得一干二净，包括苹果、花生和一些变质的饼干，这是福莱彻在找罐装牛奶时无意中翻出来的。喝完第二杯咖啡，内德取出四弦琴，劳拉也跟着我们放声歌唱，都是些家乡小调，如“噢，苏珊娜”、“牛蛙端坐铁轨上”、“安妮?劳瑞”、“老黑乔”……突然福莱彻站起来，唱了一首“迪克西”（南部同盟军的军歌）。他慷慨激昂，最后还喊出了叛军的口号、劳拉很欣赏，要他再唱，于是，他又唱了一首“阿肯色的流浪者”。一曲终了还跳了一段基格舞，上帝啊！不过我们都非常喜欢，这是真情流露。

一会儿工夫，饥饿又向我袭来，“是否还有一些剩面包？我们可以做法式薄饼。”

我们仔细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只翻出一些发了霉的面包干，把其浸泡在咖啡里，使我们又有了精神。

如果不是目光呆滞，根本看不出劳拉神经异常。她吃得津津有味，还兴高采烈地唱歌，并对我们的幽默和俏皮话报以会心的微笑。过了一会儿她像孩子一样沉沉入睡。我们把她抬进卧室，放在床上，福莱彻就伙身亲吻她的额头。

“稍等片刻。”他说：“我去邻居家看看，说不定还能再要点儿杜松子酒。”

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半瓶波旁威士忌和一小袋蛋糕。我们又煮了一壶咖啡，斟了酒，开始聊天，不时地往大火炉里添一块木头，这是我们在杰克逊威尔度过的第一个舒心愉快的夜晚。

“我刚来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窘迫，”福莱彻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内德，你干吗不去报社？我有一个朋友在那儿做编辑，也许他能帮你找份差事。”

“可我不会写文章。”内德说。

“嗨，亨利可以替你写呀！”奥玛拉说。

“你们俩都去吧。”福莱彻说。

一想到能找到工作，我们都兴奋地在屋子中央乱蹦乱跳。

“我们来唱那支找朋友的歌吧。”福莱彻恳求道，我们一起哼了起来，但尽量压低声音，唯恐惊醒劳拉。

“不必为她担心。”福莱彻说。

“她睡着时像一个天使，其实她就是一个天使，我很清楚她为何如此，她与我们的世界格格不入。有时我想她之所以如此，是上帝赐予的。”

福莱彻向我们展示他的作品??都收藏在一个大箱子里，还算不赖，至少他是一个国际象棋好手，年轻时他曾游遍整个欧洲??巴黎、慕尼黑、罗马、布拉格、布达佩斯、柏林，还曾荣获一些奖项，小有名气。

“如果能复生，从头再来，”他说：“我就要周游世界，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什么不去西方？那里有更大的空间。”

那晚，我们睡在福菜彻的工作室的地板上。第二天上午内德与我去了报社。三言两语我就被打发掉了，而内德却得了一个机会，写几篇文章。其实，这活儿还是我来干。

我们只有勒紧腰带，一心一意等待发薪日。只剩两个星期了。

当天，奥玛拉带着我去找一个爱尔兰牧师，曾有人向他提供了地址。开门的修女态度十分冷淡，进了院子，我们看到，那位好牧师正要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奥玛拉上去搭讪，作为回应，从神父嘴上叼的哈瓦那雪茄中，喷出一股浓烟。“快走开，别捣乱。”神父屈尊甩出这么一句。

晚上，我独自徘徊，路过一个犹太教堂时，听见里面正在唱赞美诗，优美动听，就走进去，坐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里。礼拜一结束，我就走上前，强拉住神父。我想说：“神父，我的处境很糟糕……”可他脸色阴沉，全无一丝笑意。我简述情况，求他给些食物或餐券，如果可能，再提供一个住处，我还没敢说出我们是一行三人。

“可你不是犹太人吧？”牧师眯缝起眼睛，好像看不清我的相貌。

“不是，可我饿坏了，我是什么人这有什么关系呢？”

“你干吗不去天主教堂？”

“我去了，”我说。“再说我也不是天主教徒，我只是一个异教徒。”

他勉强写了张字条，让我去找“救世军”，我立刻奔到那儿，可得到的答复却是没有地方。

“能给我点儿吃的吗？”我恳求道。

我被告知，几个小时之前食堂就关门了。

“什么都行。”我对桌前的那个人仍抱一线希望。“有没有烂桔子，或烂香蕉？”

他诧异地看着我，无动于衷。

“能给我一毛钱吗？??就一毛钱。”我又恳求道。

他厌恶地掏出一枚硬币，扔给我，“现在滚吧！”他说。“你们这些无赖，趁早回北方去吧！”

我没有二话，转身就走，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卖报的，他脸上友善的表情令我鼓足勇气上前搭讪。

“你好！”我说：“生意怎么样？”

“还不赖，你从哪儿来？??纽约？”

“是啊，你呢？”

“泽西市。”

“幸会！”

一会儿，我就从他那儿要来几张报纸，沿街叫卖，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把它们处理掉。尽管如此，毕竟还是挣了几个钱。我奔国青年会，发现奥玛拉报纸掩面，正躺在大扶手椅上呼呼大睡。

“我们去吃点儿东西。”我说。

“好啊！”他一脸嘲讽。“咱们去黛尔摩良克。”

“是真的，我挣了点儿钱。可以喝点儿咖啡，吃点儿面包圈。”

他霍地站起来，抬腿就走，路上，我讲述了经过。

“我们去找他。”他说，“这家伙看来是个朋友。从泽西市来的？太棒了！”

他的名字叫穆尼，他匆匆干完活，和我们一起去吃东西。

“你们可以睡在我那儿，我还有一个沙发，总比监狱强。”

第二天，将近中午，我们按他的指点，到报社后面去领一捆报纸。自然是穆尼垫的钱，大约有五十个孩子已在那儿争先恐后地挤来挤去，我推开众人，挤到窗前。突然我觉得背上有个东西在爬。是一个小黑孩儿，想踩着我的脑袋去拿报纸，我把他弄下来，可他却从我的两腿之间钻了过去，孩子们哄堂大笑，我也只好跟着傻笑。很快我们领完报纸，行进在大街上，然而，让我开口叫卖真是比登天还难，我试着把报纸塞在行人手里，但收效甚微。

当穆尼走过来时，我正呆立在那儿。“卖报纸不能这样，瞧我的。”他转身挥动着报纸，嚷道：“号外！号外！全是……”我极力想听清这一特大新闻，可总是抓不住那几个关键字眼儿。我打开报纸，翻到头版，却根本没有什么头条新闻。其实，一条新闻也没有。

“随便喊。”穆尼说。“只要扯开嗓门，别总站在一个地方，要来回走动。如果想在下一版报上市之前把这些处理掉，‘就得抓紧时间。”

我使出浑身解数，走大街，穿小巷，一会儿又进了公园，而总共才卖掉三四张，我把报纸往地上一扔，坐在长椅上看池水中的鸭子嬉戏，所有的老弱病残都出来晒太阳了。公园好像成了老兵之家疗养所。一个怪老头向我借报纸，说是要看看天气预报，结果是从头至尾读了一遍，我等在一旁，昏昏欲睡，报纸一送还，我就忙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还其崭新原貌。

我走出公园时，被一个警察叫住买报，几乎把我吓个半死。

等到下一版报纸出来时，我只卖了七张，我找到奥玛拉，他比我稍好，可也强不了多少。

“穆尼该失望了。”他说。

“我想也是，我觉得咱们不是这块料，这是孩子们干的活儿，也适合穆尼这种人。”

“你说得对，亨利。”

我们又去喝咖啡、吃面包圈，总比没有好，抱着大捆报纸，走了半天，令人胃口大开，真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下午我们又碰到了穆尼，为我们的无能表示歉意。

“好了。”他说。“我明白，给你们五元钱，看能不能找点儿别的活干，你们不适合干这个。晚上我们在餐馆碰面好吗？”他一转身，匆匆跑了，还没忘记挥挥手。

“真是个好人。”奥玛拉说，“上帝！现在让我们看看，能找到什么活，走吧！”

我们昂首阔步往前走，一点儿也没考虑找什么活儿，怎么找。过了几个街区，碰见一个小伙子，向我们乞要一毛钱。

他是费城的矿工，像我们一样被困住了，吃了东西，我们开始交流思想，“怎么样，”他说。“今晚咱们去红灯区好吗？只要有钱买酒，就一准受欢迎。不一定非得和姑娘们上楼，反正那儿又舒适，又惬意??还能听音乐。总比在‘停尸房’强（青年会）。”

晚上，几杯酒下肚，他问我们是否已改变宗教信仰。

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解释说：“有几个家伙总在‘停尸房’周围转悠，想为教会争取几个信徒，甚至连摩门教也撒了网，遇到这些人，你就一脸天真，假装特别感兴趣。如果他觉得你上钩了，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蹭一顿饭，你们不妨一试，我已经干过一回，所以不灵了。”

我们在妓院呆了很久，姑娘们搔首弄姿，在面前走来走去，后来只得放弃。

“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朋友说，“得过且过，尽管如此，还是有几个模样不赖，是吧？”

我们品头论足，这些可怜的姑娘，看上去比救世军的女士们还修。她们嚼着口香糖，哼着歌，吹着口哨，竭力作出勾人魂魄、妩媚迷人的样子，还有一两个打着哈欠，睡眼惺松。

“至少她们能填饱肚子。”奥玛拉说。

“是啊，也许吧！”朋友说。“我可宁肯饿肚子。”

“我不知道，”我说。“如果，被逼无奈……，如果我是个女的……没准我会挺而走险，不过我得做点儿准备，至少吃得胖点儿。”

“你要是这么想，”朋友说：“那你就错了，干这个无须很胖，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她呢？”奥玛拉手指一个肥胖的女子。

“她天生就那么胖，再说，还是个酒鬼。”

夜半，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开始惦记莫娜。自从我们离家，只收到她的一封短信。她不擅于写信，而且也不擅于表达，她只说，财产要被没收了，然后会怎样？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在青年会转来转去，希望甚至祈盼有人对我下手，我已做好准备，皈依任何宗教，哪怕是摩门教，然而无人理睬，傍晚时分，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冒了出来，简单之极，真纳闷为何早没想到，话又说回来，情急才能生智。

什么主意？就是挨家挨户地到每个商店去要那些准备扔掉的食品：剩面包、烂水果、变质牛奶……我压根没意识到，这个想法和圣弗朗西斯的乞讨术多么相似，他也是讨些别人不吃的东西，当然，区别在于他是为履行使命，而我只为充饥，这有天壤之别！

简直像变魔术。奥玛拉和我分兵两路。一会儿工夫，就满载而归。我们飞奔到福莱彻家，找到奈德，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其实，我们要来的残羹冷食，远非难以下咽，以前，无意之中，我们也吃过臭肉，而这些蔬菜只需略做挑捡，剩面包一烤，香味扑鼻，酸牛奶拌上烂水果，就成了美味佳肴，对于一个苦力来说，这就算盛宴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酒，无法把噎在嗓子眼儿的硬奶酪顺下去。好在还有咖啡和炼乳，我们兴致勃勃地狼吞虎咽。

“真糟糕！忘了叫上穆尼。”奥玛拉说。

“谁是穆尼？”内德问。

我们略述经过，内德张大嘴，听得目瞪口呆。

“上帝啊！亨利。”他说。“简直难以置信，我就一直坐在报社前面楼上，以我的名义刊登你的文章??而你却在卖报，我得跟尤里克说说这事儿。对了，你看到自己写的文章了吧？他们认为相当不错！”

我早把文章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能在青年会时，迷迷糊糊地看了，但压根儿没意识到是自己的手笔。

“亨利，”福莱彻说。“你应该回纽约去，这些小伙子可以在这儿消磨时光，而你得另当别论，我有种预感，你肯定会有所作为。”

我的脸刷地红了。

“行了，”福莱彻：“别害臊。不知你将来会成为圣人、诗人，还是哲人，但勿庸置疑，你颇有才气，这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你尚不陈腐，我感触最大的就是你的忘我精神。”

内德原本就于心不安，对福莱彻的话举双手赞成，“只要我拿到钱，亨利，”他说：“你就可以乘火车回去，起码我能做到这一点，奥玛拉和我还是留在这里，是吧！特德？你是老手，十岁起就出来闯荡了。”

奥玛拉乐了。现在他已不愁吃喝，所以精神抖擞。

另外，还有穆尼这个机灵鬼，他们俩在一起，能想出许多鬼点子。

“可谁来写文章呢？”

“我早想到了，”内德说。“下星期，他们安排我去干版面设计。这是我的拿手好戏，这回，我可真的要挣钱了。”

“也许还能接我的班。”福莱彻说道。

“我也这么想。”内德说。“如果奥玛拉能解决吃饭问题，我就负责其余的事，再过几天就发薪水了。”

晚上，我们又睡在福家。我彻夜未眠，不是地板太硬而是因为莫娜。现在我归心似箭，于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天快亮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也许可以向老头借点儿钱，哪怕只是部分路费，只要能到里奇蒙德就行。

一清早，我去邮局拍了电报，傍晚时分，钱就寄来了??是全程的路费，我又向穆尼借了五元钱作饭费。当晚就动身了。

一上火车，我就像换了一个人，不出半小时，就把杰克逊威尔完全抛到了脑后，能睡在软卧上是多么惬意！真奇怪，我又开始创作了??在脑子里。真的，我真想立即奔到打字机前。距离上次写作好像已经隔了一个世纪……我朦朦胧胧地设想与莫娜的未来，心下释然。坐在舒适的车厢里，怀惴五元钱??感觉美妙之极，也许我正蒙一位守护天使垂青，我想起福莱彻临别时的话，我真的有才气吗？当然，可我得证明这一点，不管怎么说，我仍为有这么一段悲惨的遭遇感到庆幸。“经历是无价之宝。”我不停地对自己唠叨。有点儿傻乎乎的，一会儿，便安然入睡。

第13章

回到老地方，也就是回到了那曾令人神伤的地方。莫娜和我分别住在自己家里，这是唯一的办法??暂时地??解决经济困难。一旦我出了几篇小说，我们就再找自己的住处。

从老头离家去裁缝店，直到他回来吃饭，这段时间我都在努力地写??每天如此。莫娜与我天天通电话。有时中午找个便宜的小餐馆一起吃点儿东西，但次数很少，莫娜很不高兴，她恐惧、怀疑、嫉妒，几乎要发狂，她根本不相信我一直在不停地写，从清晨到黄昏。

当然，我有时会停下来琢磨琢磨，我有一百个不同的素材可以利用，但都需要研究、分类。现在我能让滚筒接连不断地转上八圈，当我坐在打字机前，它就在手指中旋转下去。

我在为一个自我描绘添上最后几笔，我称之为“失败者”（我从不怀疑一个住在意大利叫帕皮尼的男子，很快将以此为名写一部书）。

我不能说，我父母的家??工作环境理想，我在窗前，躲在花边窗帘后面，但仍要留意是否有人来访。家里的规矩是??若你知道有人登门，躲！我每次都如此??与打字机、书、稿纸等等一起，通通藏进衣柜中，这真是绝妙至极！我自称是“家丑”。有时，蜷缩在衣柜中我会突发奇想??毫无疑问，这应归功于樟脑球的刺鼻的味道，我的灵感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急不可待地盼着客人速速告辞离去。在一片漆黑中，我在小纸片上胡乱作些记录（只是关键字词）。等我从柜里爬出来，妈妈准会说：“你不该拍得那么凶！”你瞧，烟是必须要得到解释的，她的话是，“亨利刚才在这儿待过。”有时，听她对来人勉强作解释，我就用衣袖捂住嘴，唯恐自己笑出声来。

她总是问我，“你的小说就不能写得短些？”她的想法是??可怜的想法??我完成得越迅速，越能快些得到稿酬，她不想看到退稿通知，她不相信这些纸条。

一天早上，她问，“现在你在写什么？”

我告诉她，“钱币学。”

“那是什么？”

我略作解释。

“你觉得，人们对这种东西会感兴趣吗？”

如果我把真相告诉她，给她讲讲“失败者”，真不知她会说什么。

老头则更通情达理一些。我觉得他根本不想说这些废话，但他很好奇，至少是假装地对我的所作所为很感兴趣。他还不甚了解这个二婚的、已为人父的儿子，日复一日地坐在厨房里，在打字机上敲个不停。在心底深处，他对我有信心，他确信无论如何我终有一天会有所成就，他并不感到焦虑。

我每天上午都到拐角的小商店去买些纸与一包烟，店主是新来的??科恩先生。这位科恩先生似乎是唯一真正关心我工作的人，有我这样一个作家顾客，即使还尚未成名，他也引以为荣，所有其他的生意人，即使与我相识很久了，也无不对我的成熟表示怀疑。对于他们来说我仍是那个淡黄色头发、笑容天真的小男孩。

而科恩先生则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他的格格不入和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事实上，他是不是犹太佬都受到怀疑，尤其是那些老顽固们。一个晴朗明媚的上午，亲爱的科恩先生向我坦言，他也曾有心成为一名作家，他动情地告诉我，我们之间的简短的交谈对他是多么重要。他说知道与某人“站在一边”（我想他的意思是：同一类）是一种殊荣。他压低声音，吐露他对邻居店老板的厌恶与鄙视。啊！可爱的科恩先生，亲爱的科恩先生，来呀，来吧！无论你在哪儿，让我亲吻你苍白的额头！现在我们的共识是什么？一些已故的作家，对警察的畏惧与憎恶，对基督徒的蔑视，对上等雪茄香味的酷爱，你并非名家，我就如此，但你的话如敲击在钢琴上一般，在我耳畔回响。来吧！白色的精灵，从神中走出来，让我再次拥抱你！

我母亲发现我与那个犹太人交朋友，不仅感到诧异，而且十分震惊。我们究竟谈些什么？书？他识字？是的，亲爱的妈妈。他懂五种语言，她来回摇头，先是满腹狐疑，后是不以为然。希伯莱语与犹太语对她来说是一回事，两者都毫无用处。只有犹太人明白这种胡言乱语（反复！反复！）。她说，“以这种古怪的语言，不可能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那圣经呢！亲爱的妈妈？她耸耸肩，她指的是书，不是圣经（原话如此）。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我的朋友们一个不剩。我常想，我也许再也见不到托尼?莫利尔了。他父亲仍坐在窗前修鞋，每次我经过铺子都同他打招呼，但我一直没勇气询问托尼的情况。然而有一天，我在阅读地方报纸??谈天说地??时，发现我的老朋友在另一个区当市议员，他现在住在那里。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美国总统！那可是一鸣惊人啊！??从我的平庸的邻里中，出了一位总统，我们已经有一位上校、一位海军少将值得炫耀了，就是克里根兄弟，我们两家曾相隔不远，邻里们都说：“了不起的兄弟俩！”（上帝啊！不久其中一个真成了将军，而另一个成了海军少将！若是没被派到莫斯科执行特殊使命，你都可以打我??但至今还没有我们神圣合众国的大总统。不过，对于我们微不足道的范?乌西街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而现在，想想我自己（四邻中的一分子），我们的小亨利，天知道！或许他会成为另一个欧?亨利呢！若托尼?莫利尔注定会当总统，那我们的小亨利肯定会成为一个著名的作家，我敢断言。

与此相同??有另一个关键问题??非常糟糕的是我们没出一个职业拳击手，哪怕只有一个。拉斯奇兄弟隐退了，现在缺少成为冠军的材料。不，四邻中不会再产生约翰?L?沙利文或詹姆斯、J?考贝茨了。老华德第十四街，肯定已成就出一打职业拳手来了，更不用说政治家、银行家、出色的老“骗子”了。我有一种感觉，一回到老房子，我就会写得更有生气一些，若我只能和莱斯特?日尔顿、艾迪?卡尼、约翰尼?保罗这些家伙打招呼，我就会总像一个陌生人。

“狗屁！”我自言自语，用手指敲着一堵围墙上的大铁钉，“我还没完蛋呢！绝对不会！”

因此，一天早上我被憋醒，感到闷闷不乐，我决心闯入世界，夺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哦没筹划，也没盘算，只夹了一叠稿子在腋下，就冲到大街上。凭着直觉，我走进一家编辑部的里间办公室，在那儿我找到一位编辑，其杂志每本五分钱。我要说明我想要一个编辑的职位。

有趣的是此人也是米勒家庭的一员，杰拉德?米勒，好兆头！

我根本不必费口舌，因为他已经准备答应我的请求了，他说：“毫无疑问，您是一位天才作家。”他面前有一堆稿子，他随便翻了翻，这是用以向他证实我是有水平的。

“那么，你喜欢在杂志社工作？很好，正巧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位子，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有一位编辑要走，我去和老板说说看情况如何，我肯定你很合适。即使你没受过专门培训。”随即是一番动听的祝贺。

然后他突然直接了当地问，“你为何不同时为我们写点儿东西呢？你知道，我们付的稿酬很高，我想你可以得到二百五十元，行吗？”

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你干吗不写写？我不必多读就能看出你酷爱写作……。”

我不太明白他到底希望我写什么？尤其是为只花五分钱的读者。

他说，“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想吧！不要太长，五千字，记住，我们的读者并不都是大学教授！”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送我到电梯口，说：“一星期后来找我。”然后他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张钞票，塞在我手里，笑道：“你也许会需要。”到了街上我打开一看，是二十元，我想跑回去，再次向他道谢，但转念又一想，也许他们通常如此对待其撰稿人。

“雪花飘满整个爱尔兰……。”当我在通向家门口的圆石路上欢快地跳来跳去时，这些词句也像诗中的重复句一样在脑子里不断闪现，下一句是??咦，没词了：“天父的国度里，大厦林丘……。”它们融为一体。雪轻柔地舒缓地飘落（在整个爱尔兰），面镶有珠宝的大厦，上帝赐予无数，对我来说那是圣’巴特瑞克日，见不到一条蛇，真不可思议。我完全感受到了爱尔兰，有一点儿乔伊斯，一点儿布拉尼斯通，一点儿胡言乱语……（每次老师一走出教室，我们中的一位就溜到黑板前，用红粉笔乱划。我穿过布鲁克林，雪仍在飘落，我必须让尤里克再为我朗诵一段，他的嗓音非常适合朗诵。优美韵味十足，尤里克，他就拥有这样好的嗓音。）“雪花飘落爱尔兰……。”

如山羊般敏捷，如空气般不留痕迹，如牧神般渴望，我在可爱的圆溜溜的鹅卵石路上走过。

我多么希望知道应该写些什么啊！除了一个编辑的职位之外，250元不可轻视，啊呀，我突然想起来了！应该告诉科恩先生，5000字，小事一桩，只要我知道该写什么，我就一气呵成，文字，文字……。

信不信由你，我只字未写，面对我最热爱的工作，而我张口结舌，奇怪，比这更糟??失望郁闷。

也许我应该先琢磨一下，我对英语究竟所知有几？几乎一无所知，说是一回事，写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有了！何不直接溯源？拜访著名大词典的主编？哪一本？方克与瓦格诺？我只用过这一本。

第二天，阳光明媚，我早早地坐在接待室，等待魏兹泰里博士的出现（这好像是在请求主的怜悯，我心想），然而，事已至此，我只求不要像几年前那么傻。当时我拜访一位著名作家，直楞楞地问，“如何开始写作呢？”（回答曰：“从写开始。”这就是他的原话，然后拜会就结束了。）魏兹泰里博士出现在我面前，精力充沛和蔼，充满活力，使我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他请我不必拘束，并为自己拉出一把舒适的椅子，专注地倾听，然后开始……。

整整一个多小时，这位和善、仁慈的人阐述了所有他认为于我有益的想法，对此，我感激不尽，他说话非常快，以致我无法作任何记录，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我如何记住这些令人激动的信息呢？哪怕只是一小部分？我有点儿晕头转向。魏兹泰里博士察觉到我的困窘，提出补救之法，他让一个僮仆拿来折叠小册子，让我空闲时仔细看看，“我肯定你会写出杰作。”他像个教父一样对我微笑，然后询问我能否在递交杂志社前把文章先给他看看。

事先并未暗示他就直接询问有关我本人的情况：写作多久？还做过什么？读过什么书，通晓几门语言？一个接一个??tie，tac，toc我感到自己一无是处，正如希伯莱语所说??efese fasim．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究竟知道些什么？最后我只能坦白我的懈怠，就像对牧师忏悔一般，我是一名天主教徒，而非卡尔文?路德教派可怜的教徒。

这是一个多么刚健、有磁石般吸引力的人！当你在街上遇到他，怎么会想到他是一部字典的主编呢？平生第一次有博学者以信心与常识激励我，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一遍遍对自己说，他一人抵得上一个智囊团，不仅仅是智慧的源泉，还像一股充满活力，奔腾、咆哮的洪流。他的每个细胞都如有电一般，热情而令人震撼。他不仅熟知英语中每一个字（包括那些他所谓的“冷藏”），而且还有酒、马、女人、食品、鸟、树，他知道如何着装，如何谈话，如何轻松自如，甚至清楚要有杯中之物，他全知，全爱，而现在我与他有了某种联系！一个人奋力向前??我几乎可以说，匍伏着??迎接生命，唇上有一首歌的人，谢谢你，魏兹泰里博士，感谢你的活力！

当分手时他对我说??我怎能忘记他的话呢??孩子，我确信，你具备成为作家的所有素质，努力吧！尽你所能，如果需要就来找我。他亲切地将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另一只手与我紧握，这是祝福，上帝保佑，阿门！

雪花不再飘落，雨在我内心深处滴落，泪水从我脸上流淌下来??欣喜与感激之泪。我好像终于见到我的亲生父亲一样，我恍然大悟，这就是圣灵的含义。别了，魏兹泰里博士，爸爸，再也见不到你了，愿你圣名永存！

雨停了，只淅淅沥沥的??滴在心底??如污水被细沙滤过，整个胸部被这称为H2O的最微小的分子所浸透，它落在唇边，成威的。细小的眼泪远比硕大的珍珠为贵，缓缓流入泪腺主宰区大胸腔中，擦拭眼睛与手掌，脸色完全平和、开朗，喜悦无限。

“又下雪了，康洛伊先生。”

真高兴能用自己的语言。映到你眼中，再成为共同语言，魏兹泰里博士明确告诉我大词典中的四十五万个单词，我必须掌握至少五千，即使掏粪工人也掌握至少五千个单词，只要回到家，坐下来，四下一望，就能证实这一点。门、门把、椅、扶手、木、铁、窗帘、窗、窗台、纽扣、碗……。每一块空间都有上百个有名之物，更不用说修饰它们的形、副、介、动、冠词了。

因此，总数量惊人，而我们又将如何应付更多的新词汇呢？

（你难道不是常用你的母语吗？）

啊！母语，奥克语，成??huic，huic，huic。在希伯莱语中，问候“你好吗？”有至少10种方法，要依据问候对象的性别、数量等等，而对母牛与山羊，正常人不会问：“你好吗？”

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曾令人伤感的地方，布鲁克林，死亡之城，回到本土……（难道你不曾回去？）啊！我忧郁的布鲁克林和毗邻地带??沼泽，垃圾堆，臭气冲天的沙流、空地、坟墓……我生长的地方。

我非鱼、非禽……。

雨停了，内心涌起厌倦之情，北风呼啸，啊。又下雪了！

那段落，从幽暗中依稀显现，尤里克能像地道的都柏林人那样朗诵这一般……“又下雪了，他恍惚地望着雪花，银白的，无声地飘散在背光处。该出发西行了，是的，报上说得很对，全爱尔兰在降大雪，落到沉寂的中部草原，不倦的山丘的每个角落，轻飘在艾伦河上和更远的西部，落进湛蓝汹涌的香浓海，也落遍山上，孤独的墓地，迈克尔?弗里安睡在那儿，倾斜的十字架与墓碑，小门的尖顶上、野生的荆棘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他听着雪落下来，就像最后的结局终会降临在万物之上，他的心渐渐着了迷……”

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我反复吟诵如歌的妙语，向着家的方向加快脚步。被大词典中间的宾格与动词、形容词覆盖，我蜷缩着沉沉入睡，卧在亚当与夏娃之间，我被一头头驯鹿所围困。

我呼出的热气被流水冷却，我置身于一团辉煌灿烂的朦胧中，在美丽的奥克语中，我??，我的脖子被……。令我窒息。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为我同姓的杰拉德?米勒写篇文章，写完后才发现我写了一万五千字，而不是五千字，我压缩掉一半后送到了编辑部。一星期后，我收到了稿费，顺便提一句，那篇文章从未发表。对这篇文章的评价是：“太棒了。”我的编辑工作也是有名无实，我感到迷惑不解，大概是因为我“太棒了”。

然而，有了二百五十元钱，我们又可以重新一起生活了。我们为自己在布鲁克林的汉科克街挑选了一个带家具的住处，这死亡与垂死之城，比死人还要乏味。这是一条平静、宽阔的街道，一排排相同得难以分辨的木架房屋，一律有高高的台阶、遮阳篷、一小块草地和铁围栏。房租不贵，我们还可以在一个煤气炉上做饭，这个炉子就放在旧式水池旁的壁龛里。房东亨尼克夫人占用一层，其余的房间出租。

亨尼克夫人是一位寡妇，她丈夫是靠酒店生意发迹的。她是荷兰、瑞士、德国、挪威和丹麦的混血。精力充沛、悠闲、好管闲事、好猜疑、贪婪，完全可以作妓院的老鸨。她经常讲些淫猥故事，还像个女学生一样咯咯地傻笑。对房客非常刻薄，不许耍心眼！不许有噪音，不许开啤酒聚会！不许有来访者！要按时付钱，要不就滚蛋！

过了好长时间，这位老古怪才对我这位作家习惯。令她大惑不解的是钥匙竟也发出咔嗒的声音。她从不相信任何人能够写得那么快，但她最担心的是害怕一个作家几个星期后会忘记付房租。为了解除她的担忧，我们决定预付几个星期的房租，仅仅这么一点儿举动，就能巩固地位，真是不可思议！

她时常登门，提出一些站不住脚的借口来打扰我。或倚在门口，花一个多小时向我追问个不停。很显然，这使她感到好奇：一个人竟能整天坐在机器前不停地写、写、写？我在写些什么呢？小说？怎样的小说？以后我能让她看吗？我能这样，我能那样吗？这女人能提出这么多问题，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有规律地来访，正像她所说的，为我的小说提供一些素材。她在汉堡、德累斯顿、布来梅、阿姆斯特丹等地的生活片断，一些简单的小事情对她来说却是大胆的、令人震惊的，以致她压低嗓门，轻声细语，如果我真的采用，一定得换地名，当然她的名字也得换，我引她继续讲一阵子。同时很高兴地得到她的一点儿馈赠??奶酪、蛋糕、香肠、一块吃剩的炖肉和一小包花生米。我花言巧语让她为我们做肉桂蛋糕，带糖粉、奶油细末的咖啡蛋糕、苹果蛋糕??都是公认的德国风味，她准备去做任何事，只要将来她能够有幸在杂志上看到关于她的文章。

一天她直截了当地问我的小说是否真能发表。很明显，她已经阅读了所有她能找到的近期杂志，但没有发现我的名字。我耐心地给她解释，有时需要等好几个月，一篇小说才会被采用，要再等好几个月才能得到稿酬，我立即补充说我们现在的生活费就是靠去年卖掉自己几篇小说的收入??一笔不小的数目。可是，她好像没听懂我的话一样，干脆地说：“如果你饿了，就可以和我一起吃，我有时觉得挺寂寞的。”然后她长叹一声：“当作家真没意思，是吧？”

当然不是这样，不管她是否起疑，我们总是像饿狼一样，无论赚到多少钱，也总是像雪一般融化了。我们总是四处奔走，拜访那些可以留我们吃饭的老朋友，向他们借车费，或劝说他们带我们去看演出。晚上，我们匆匆在床上划一条……线。

亨尼克夫人总是吃得过饱，而她能觉出我们总是饥肠辘辘，她不断反复邀请我们和她一起就餐??“要是你们饿了。”她从不说：“干吗不和我共进晚餐呢？我特意给你们做了很香的兔子肉。”不，她幸灾乐祸地企图让我们承认这一点。

当然我们从不承认，因为让步就意味着我必须写亨尼克夫人要求的那种小说。此外，即使一个雇佣作家也应有所不为。

然而，我们总是按时借钱交房租。有时，克伦斯基博士前来解围，还有柯里，当我们彻底绝望时，就乘车去我父母家里??要去整整一个小时??呆到我们填饱肚子。莫娜总是饭后立刻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竭尽全力把谈话继续下去，并暗暗祈祷在最后一声亨利之前，莫娜不会再睡着。

这种饭后闲谈令人苦不堪言，除了我自己的工作，我拼命谈论所有的一切，然而，这一时刻不可避免，父亲或母亲总会问??“你的写作进行得怎么样？”而我就会羞红着脸撒谎道：“当然，最近我又发表了两篇。”反映很不错。“真的？”然后他们会显得惊喜交加，同时问：“发表在什么杂志上？”而我就会随便编个名字，“我们会留意的，亨利，你觉得它们什么时候能刊登？”（几个月后，他们会提醒我，他们仍在留意我曾说的发表在这本或那本杂志上的小说）到最后，母亲说：“现实一点儿吧！”她正色问我是否应明智些，放弃写作，找份工作。“你曾有很好的工作……干吗放弃呢？要成为一位优秀的作家需要好几年??况且也许你永远不会成功。”等等，等等。我真为她难过，而老头儿总是假装相信我终会成功，我敢肯定，他渴望如此。他说：“他需要时间！给他一段时间！”而母亲会反驳??“但与此同时他们怎么生活呢？”然后，我会说：“别担心，妈。我知道怎么办，你很清楚我是有办法的。你总不会认为我们会挨饿，是吧？”而妈妈认为，就是这么回事，她自言自语一般，反复唠叨，最好还是找个工作，用业余时间写作。“可他们似乎并没挨饿，是吧？”老头儿是以这种方式告诉我，若我们真的饿了，就会裁缝店找他。他会倾其所有来帮助我的。我知，他知。我默默地谢他，他也默默地接受我的谢意。即使他知道我在撒谎??当我给他讲述荒诞无稽的恐怖故事时??他也不说破。“很有趣，儿子！”他会说，“真精彩！你会成为畅销小说家的，我敢肯定。”有时，我会在分手时流下泪来，我真想帮帮他，他坐在那破旧不堪、快倒塌的店里，生意冷清，没有一线希望，但他仍是那么愉快、乐观，或许有好几个月，他没有一个主顾登门，而他仍继续做“一个裁缝店老板”。这真是莫大的嘲弄！“这样，”我在街上走着，对自己说：“只要一卖出小说，我就给他些钱。”于是，我变得乐观起来，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某位编辑会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预先给我开一张五百元或一千元的支票，然而，到家的时候，我的期望已降到五元，事实上，我并不满足，我还希望有下一顿饭，有更多的邮票，或者鞋带。

“今天有信吗？”每次进门，我都这么嚷。若信封里鼓鼓的，我就明白是我那物归原主的稿子。若信很薄，则是退稿通知，并附有加寄邮资的要求，以便退还稿件。剩下的就是帐单，还有一封律师的来信，上面是个老地址，不知怎的，转寄给了我。

拖欠的帐单越积越多，恐怕我永远也无法付清了，永远。越来越明显，我准会在雷蒙德街监狱了却余生了。

“别着急，会有转机的。”

每次转机都是她的努力，还是莫娜去找了《黄色小说》的编辑，得到了为他们写六篇小说的活儿，只好如此。我以她的名义写了两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来我想出一个好主意，翻阅旧期刊，将以前的小说更换人物姓名、开头、结尾，来个改头换面，这办法真灵??他们竟十分欣赏这些伪作。很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口味，但很快地，我就对炒这种大杂烩感到厌倦了，这对我来说纯粹是浪费时间。一天，我说：“让它们见鬼去吧。”她照办了，而反应却大大出乎意料。那位不可一世的大编辑变成了狂热的爱好者，为了那些该死的小说，他把稿酬提高到原先的五倍。他得到多少，我就不得而知了，为了让莫娜相信，他请求在公共场合会面，只呆半小时，通常是茶屋，绝妙之极！更绝的是??一天他承认自己仍是一个童男子（49岁）！他只是没说自己是一个性变态。我们得知，这该死的杂志的赞助者，包括一大批令人尊敬的性变态者??部长、犹太教牧师、医生、律师、教授、改革家、议员，等等。人们绝不会想到，他们会对这种毫无价值的杂志感兴趣，而那些讨伐卖淫的斗士们，无疑是最热心的读者。

作为对这种矫揉造作的回应，我写了一遍关于一个杀手的小说，好像我与此人十分熟识一般，但事实上，我是采用了小柯里的经历，他与这个“巴炽”或随便什么名字的人在中央公园呆了一夜。柯里给我讲述经历的那晚，我做了一个恶梦，梦里我被穷追不舍，没完没了地逃，只有醒来才会摆脱死亡。”

令我对这个“巴炽”感兴趣的是他使自己强取豪夺的方法，做坏事确需有数学家的头脑。

他在那儿，就在中央公园，而全国在搜捕他。像个傻瓜一样，他给柯里这样的毛头小伙子讲述他的故事，甚至泄漏了零星的其罪恶行程中耸人听闻的部分。

他也许会站在时代广场的一角，就像夜半在中央公园巡逻一样。

抓到他的人奖金五万元，无论死活。

据柯里讲，有好几个星期，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躺在床上，以绷带蒙眼，反复琢磨行动的每一个细节，将一切计划周全，甚至连最细微之处也不放过，而正如一位作家或音乐家一样。在计划未完满之前，他绝不采取行动。他不仅考虑到所有失误与意外的可能性，还需如工程师一般，设想在绝对安全中可能产生的意外险情，他或许必死无疑，或许可以验证其同伙的能力与忠诚，但最终他只能靠自己，自己的头脑与见识，他只身一人，不光是全国的警察，还有所有的公民都在留意他，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当然，他不会让自己被生擒，他会自己了断，但他还有伙伴??不能见死不救。

也许那晚，当他溜达出来透透气时，他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确信自己万无一失，以致不能自制。他拉住遇到的第一个路人，泄漏了秘密。他认为，那个可怜的家伙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也许他希望与执法者擦肩而过，向他们借个火儿，或问个路，他们脸对脸，相互接触，向他们致谢，而他们仍然被蒙在鼓里。也许他需要以这种刺激的冒险使自己沉着冷静下来。因为毫无危险地呆在反锁的屋里，进行周密的思考是一码事，而走出去，在每双眼睛的监视下，在人人都是一种威胁的情况下采取行动，又是另一码事。运动员要先热身，罪犯也要做些类似的活动……。巴炽就是喜欢冒险的人，他是一个最危险的凶犯。这家伙本可以成为一位伟大的将军，或一位杰出的公司法律顾问，与其同行一样。他正色告诉柯里，他曾不只一次地给同伙提供公平的机遇，他不是懦夫、小偷，更非叛徒。他只是与整个社会为敌，如此而已。因为无人匹敌，他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骄傲是情有可原的。像电影明星一样，他为自己有追随者而得意，狂热崇拜者，他有成千上万名，他时常有些出格的举动，只要能够证明自己的才干。当然也为取悦他们，干吗不呢？也能从中取乐。他不是特别嗜杀，尽管他也并不以为然，他最喜欢碰到一个软弱的家伙，可以轻而易举地了事。

他们总是自以为绝顶聪明！

柯里仍激动得发抖，他恐惧、痛苦、崇拜，天知道还有什么。他不肯多说了，只是让我们看报。这准会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即使对我们，他也拒绝透露真相。他仍感到害怕‘，如醉如痴的。“他的眼睛！”他反复说，“让我觉得手脚冰凉。”

“可你是在夜里遇到他的。”

“不这打紧，他那目光像燃烧的煤一样，烁烁放光。”

“难道不是你的幻想？因为你知道他是个杀手。”

“绝对不是！我忘不了那双眼睛，它们会纠缠我，一直到死。”他浑身打战。

“柯里，你真的认为，”莫娜问，“一个罪犯的眼睛与众不同？”

“当然，”柯里说，“他们一切都与众不同，不光是眼睛。当一个人性格改变时，目光也会变，你不这样认为吗？他们具有‘其它’性格，我是说，他们并非其本身。不是稍逊，就是略胜，我也搞不清，我只能说，他们是异类。即使在他告诉我他的身份之前，我就猜到了，这就像感受到另一个世界的震动。他的嗓音不似任何我认识的人。当他与我握手时，我就像触电一般。我告诉你们，我惊呆了??我是说，一种身体遭电击的感觉。我当即就想跑开，但那双眼睛把我钉在地上，我寸步难移，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我终于明白，遇见鬼是怎么回事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气味??我提过吗？不是硫磺，或者硫磺，更像是一种浓酸，也许他曾与化学品打过交道，但我认为不是这么回事，而是与生俱来的……。”

“如果你再遇见他，会不会认出他呢？”

令我惊讶的是，柯里顿住了，他似乎有些迷茫。

“直说吧，”他犹犹豫豫地回答：“我认不出，他个性虽强，但也有一种可以把自己从别人意识中消除的力量，这似乎难以置信？我换个说法（在此，我大为吃惊，因为柯里的确大有长进），设想就在此处，圣?佛朗西斯今夜出现在你面前，对你说法语，而明后天，你还会记得他的相貌吗？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出现给你的印象如此强烈，以至于抹掉了有关其特征的所有记忆？也许你从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认为人有时会幻想，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但当一个人讲述其经历时，我能记得她的表情。我知道她懂得更深层次的东西。当有人从天而降，他会带来一种天堂的东西??令人目眩，不过我就是这么想的……。巴炽给我相似的感觉，只是我知道他并非来自天堂，不论他从何处来，这种耀眼的光芒围绕着他。你得能感觉到，这很可怕！”他又顿住了，脸色缓和了许多。“听着，是你让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你很清楚你是被拽进一个绝对邪恶的世界，他笔下的一些人物似乎居住在一个我们未知的世界。我不能把它称作地狱，比这更糟，比地狱更错综复杂，扑朔迷离。无一实物可以描述，你可以从他们的反应中体味到，他们的一切都不可预测。直到他写出来，我们才知道有这种人，这让我想起??对他来说，凶犯、白痴、圣人都相差无几，对吧？你怎么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意思是，我们属同类！什么是邪恶的？什么是神圣的？也许你知……我不知道。”

“柯里，你真令我惊讶，”我说，“真的。”

“现在，你认为我非常与众不同了？”

“与众不同？不，不是的，是更成熟了。”

“这有什么，人总不能一辈子都长不大吧。”

“这倒也是……柯里，老实告诉我，如果不会受惩罚，你是不是会成为罪犯？”

“有可能。”他答，稍微低下头。

“你喜欢冒险，是吗？”

他点点头。

“若有别人阻止，你会毫不犹豫？”

“我想是的。”他笑了，相当古怪。

“你还在恨你的继父？”

没容他回答，我又说，“如果能逃脱惩罚，你会杀了他？”

“没错！”柯里答道，“我会像杀一条狗一样。”

“为什么？你知道吗？想一想，不必立刻回答我。”

“根本不用考虑，”他叫道，“我很清楚，我想杀他，因为他偷走了我妈的爱，就这么简单。”

“对你来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可笑？”

“即使这样，我也根本不在乎，这是事实，我忘不了，而且，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你要知道他才是罪犯。”

“也许是对的，柯里，但法律上不成立。”

“谁在乎法律？而且还有其它的法律??更至关重要，我们并非依法规生活。”

“没错！”

“我在为世界做件好事。”他激动地说，“他的死绝对可以净化空气。他是个废物，一直如此，我很荣幸可以除掉他及其同类。如果我们有一个明智的社会，我就会这么干。在文学作品中，这种罪犯被视为英雄，书籍与其它东西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作者能有此种想法，为什么我、其他人就不能？我真的很苦闷，不是假的……”

“你敢肯定，柯里？”这回是莫娜在问。

“绝对肯定。”他答。

“但若你是书中的一个主人公，”我说，“重要的是你，而不是你的继父。一个弑父者??在书中??并不会因此成为英雄。重要的是他的行为方式，他面对困难的态度??和解决问题的方法。任何人都可能犯罪，但其中有些人具有极重大的意义，以致这些行为者不再被人们认定是罪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柯里说，“但我不在乎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微妙之处，那是文学！我老实告诉你，我一直恨他厚颜无耻。如果可能，我会杀了他，一点儿也不后悔。”

“我发现一个很大的区别……”莫娜说。

“你指什么？”他插进来。

“你与书中英雄人物的差别。”

“我不想当英雄！”

“我知道，”莫娜很温和。“但你确实想做一个真正的人，是不是？如果你一直这样想下去，天知道，也许将来你的愿望会实现，那又怎样？”

“那么，我会很高兴，不，不是高兴，是解脱。”

“你是说，就因为他不再碍事了？”

“不！是因为我把他干掉了，这不一样。”

我觉得有必要插话了，“你瞧，柯里，莫娜跑题了，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这样??一个罪犯与一个犯同样罪的书中英雄，他们之间的区别在于后者不在乎他是否可以逃避惩罚，他不在乎以后会发生的事，他只是必须实现他的目标。”

“这只能说明，”柯里说，“我将永远不会成为英雄。”

“没人要你做英雄，但如果你看到两者的区别，你就会明白，你并不比你如此憎恨、鄙夷的那个人强多少。”

“即使这样，我也不在乎。”

“原谅他吧，他可能会安详地死去，他可能会死在阳光明媚的加州，一个农场上。”

“也许正好相反??你怎么知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天晚上，在柯里离开以前，他说出一条令我们非常震惊的消息，托尼?莫利尔自杀了。他为朋友们举办了一个聚会，而自己却在浴室里上吊了。他们看到，他叼着烟斗，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没人知晓他为什么要这样。他从不缺钱，而且深爱同居的那个美丽的爪哇姑娘，有人认为他是百无聊赖，果真如此的话，这倒非常符合他的个性。

这消息给我的感觉很奇特，我总是想，真遗憾没能和他更密切地交往，他就是那种我可以自豪地称之为朋友的人，但我过于腼腆，没向他表示友好；他又大大咧咧，没注意到我的渴求。在他面前，我总是感到有些不安，更确切地说，像个小学生。我想做的每件事，他都已经做了……也许完全是下意识地，还有种异样的东西深深吸引了我：他的德国血统。他与我所认识的其他德国人迥然不同，认识他真是三生有幸。事实上，他并非地道的德国人，而是一个世界公民，正是施本格勒详细描述的那种“晚期城市居民”的完美典范。他并不扎根于德国的土地、德国血统和德国传统，而是那些末世，分为埃及、希腊、罗马、中国和印度的晚期城市居民。他飘忽不定，四海为家??就是说只要哪里有文化和文明，他就在哪里。他会为意大利、法国、匈牙利、罗马尼亚人和我们美国人而战，他不具有爱国精神，但很忠诚，毫不奇怪他在一所法国监狱（偶然）呆了六个月??而且过得很愉快。他喜欢法国人胜于德国人??或美国人。他喜欢愉快地交谈，如此而已。

所有这些方面，加上他的彬彬有礼，精明强干，很通世故，宽宏大量，都令我感到非常亲切，我的朋友中没有一个具有这些品质。他们的性格各有千秋，但对于我来说太过熟悉。事实上，我的朋友们都与我非常相似，而我一生向往并一直在追求的是与我截然不同的朋友，每当我遇到这样一个人，也就同时发现缺少一种维持这种重要的关系所必需的吸引力，因此，没有一个人能成为比“可能”更进一步的朋友。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正像前面提到的，是一个冗长的梦，充满令人毛骨耸然的逃亡。在梦里，巴炽和托尼?莫利尔互易性格，我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与他们互相结盟，所以有时这种奇怪的令人困惑的联盟分裂出两个各异的人，但没有真切的托尼?莫利尔，也没有真切的巴炽，即使是分开，两者也是一个整体，这种双重角色令我痛苦不堪，我无法说出，也不能肯定，他或他们是敌是友。

这个令人不安的梦，大约是关于我们在一个奇怪的、完全陌生的城市作案。这是一个偏僻的地方，就像苏比波、托诺巴和鲁得娄。我是副手，一个非常尴尬的角色。因为我总是坏事，陷入困境。每一次失误都令我惴惴不安，惊恐万分。指令常常是支离破碎的，而我总是要花好几个小时，才能把密码指令破译出来。当然，这一行动没成功。相反，我们不断地逃跑，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就像正在被猎捕的野兽。当我们被迫躲藏起来??在山洞、地下室、沼泽、矿井时??我们就打牌、掷骰子，赌注下得很大，我们写出欠条，或者用从银行抢来的赃款。这位巴炽一莫若全然不顾我的恳求，即使在公开场合也戴着单片眼镜。他讲土匪的黑话，搀杂着牛津俚语。即使在说明一件危险、复杂的事情时，他也总犯跑题的毛病，讲一些冗长的毫无意义的故事。跟着他真是苦不堪言。最后，我们三人被逼上了绝路，一帮警察将我们堵在一条狭窄的小道上（似乎在西部），我们全被打死了，像野猪一样被击毙。等我醒来，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但我仍不敢相信，像腾云驾雾一般，我感到头晕眼花。

这就是梦的大概，我试图将它浓缩成一个情节详尽、地点明确的逃亡故事。我认为，追捕的部分，我写得很精彩，但是，逃亡及其插曲的那种突变、迷幻、若有若无的梦境的实质却难以变成清晰的叙述。我左右为难，然而这毕竟是一次大胆的尝试，使我敢于创作更富想象力的小说。也许凭着这种想象力，我早已取得成功了。要不是我接到奥玛拉的电报，催我们去北卡罗来纳找他，那是另一个新兴不动产交易中心。像往常一样，他说他保留了一个重要的职位，他们在实现宣传目标上需要我。

我立即回电索取我们的路费，并询问我的工资情况，我收到的答复如下：一切不必担心，伙计，借钱买票。

莫娜立即作出了最坏的打算。她认为他一向如此含糊其辞，模棱两可，十分不可靠，他只是因为寂寞难耐，才给我们拍电报的。

我本能地为他辩护，结果自己热情高涨，尽管我对整桩事情兴趣不大，但也没有退路了。

“那么，”她问，“我们到哪儿去弄路费呢？”

我给难住了，不过只有一分钟，突然我有了一个好主意。“钱吗，好办，去找那天你在商店遇见的小同性恋，记得呢？那个抹坦西得香水的姑娘，就去找她。”

“荒唐透顶！”这是她的第一个反应。

“得了吧。”我说，“没准儿，她会因为你去找她而感激不尽呢！”

她继续宣称这是不可能的，其实很显然，是她自己反对这个主意。不过，我敢肯定，到了明天，她就会改主意。

“我跟你说，”好像我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样，“我们今晚去看戏，你说怎么样？我们看点儿可乐的。”

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出去吃了饭，看了一个精彩的演出??回到家后，我们仍狂笑不已。事实上，我们笑过了头，以至于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入睡。

第二天早上，正如我预料的，她已经去找她的同性小朋友了。借五十元，不费吹灰之力，她的麻烦是甩掉那个女孩的纠缠。

我建议。我们不乘火车，而靠搭便车。这样可以有些余款。“你不能指望奥玛拉，也许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莫娜说。

“我知道，可今天是今天，我宁愿谨慎从事。”

她已经完全默许了，并同意搭便车，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的风景。此外，有一个女子同行，搭车更容易些。

女房东对我们的突然决定感到有些意外，但当我解释说有人约我写书时，她显得似乎很和善，并祝我们好运。

告别时她紧抓住我的手，追问，“什么样的书？”

“关于柴洛基的印第安人。”我飞快地关上身后的门。

搭便车很顺利，可令我惊讶的是莫娜显得很失望。我们到达哈波尔渡口时，她感到非常厌恶??包括风景、城镇、路人、饭菜，一切的一切。

到达哈波尔渡口已是傍晚，我们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俯瞰风景。下面是珊那多和波冬马克。它之所以成为一块圣地，完全是因为约翰?布朗。这位伟大的解放者在此就义，然而，莫娜对此地的历史意义根本不感兴趣。她不否认景致壮丽，但感到万分荒凉，说实话，我有同感，只是原因不一样。我心潮起伏，却绝对没有任何私心杂念。我噙着眼泪，读着托马斯?杰弗逊对这特殊地方的评价：镌刻在直立的碑上。杰弗逊话语庄严，而约翰?布朗及其坚定追随者的行动更是崇高、伟大。“没有一个美国人，”梭罗说，“如此顽强地捍卫人性的尊严！”一个狂人？也许。除了一个正直的人，谁还能和极少的几个人策划颠覆美利坚合众国稳固、保守的政府？荣耀属于约翰?布朗！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我相信金科玉律，先生，还有独立宣言，我认为它们本质相同。

我们不能忘记，夺取哈波尔渡口镇的起义者人数只有二十二名，其中十七名是白人。“少数正直的有识之士能推翻一个国王。”约翰?布朗说，有二十名追随者，他就坚信能在两年之内粉碎奴隶制度。“要想自由，必须斗争！”约翰?布朗微言大义。一个狂徒？也许，有人说：“大限一到人人必有一死。胆怯者生不逢时。”若他果真是个狂徒，他也是独一无二的。这是不是狂语？??“任何人都不能说我是在报复。我认为人无权自行报复，我心无此念。我的所作所为是为人类的解放事业，因为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他不会妥协，也不会辩解。他富于幻想，正是这种伟大的幻想激励他的“疯狂”举动。若约翰?布朗当了领袖，奴隶们如今会拥有真正的自由??不仅仅是黑奴，还有白人奴隶，奴隶的奴隶，即机器的奴隶。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因为他为敌人着想的强烈责任感，导致伟大的解放者悲惨的结局。（这才是他真正疯狂之处！）度过四十天的囚禁，在荒唐的审判中，他倒在法庭上，身上血迹斑斑，衣衫褴楼，他高昂着头，走向绞刑架，蒙布这眼，等待着（尽管他唯一的请求很快完成），而弗吉尼亚的英勇士兵们却在继续他们没完没了的愚蠢的流行演习。

那些记下他遗言的人询问如何帮助他，约翰?布朗回答：“请每年寄五毛钱给我住在纽约北埃尔巴的妻子。”当他走向自己的绞架时他一一同他的同志们握手道别，并祝福他们。这位伟大的解放者就是这样面对他的造物主……通向南方的大门是哈波尔渡口。你通过旧的统治区进入南方。约翰?布朗侵入旧的统治区迈向了不朽的人生。“我确信没有人为的统治者。”他说。光荣！光荣永存！

一位与约翰?布朗同时代并且与他齐名的人是这样谈及约翰?布朗的：“他不可能接受与他同等地位的人的审判，因为这样的人并不存在。”阿门！哈利路亚！愿他的精神永存。

第14章

现在我将唱起《七大快事》，这是一首歌。

从荒原中走来，

光荣与你同在，

圣父、圣子和圣灵

在永恒的生命中。

当我们像蛇似的在南方酷热的怀抱中蠕动时，常常唱起这首歌。

阿舍维尔?托马斯?伍尔夫出生在这里。我们来到这里时，他可能正为《望乡天使》谱曲。我竟从未听说过托马斯?伍尔夫，这真是个遗憾。可能因为过去我是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阿舍维尔。不管任何人说阿舍维尔什么，配曲是至关重要的。在大雾山的中心是切诺基平原。对于切诺基人来说，这儿过去一定是天堂。如果你能用清醒的良知来看它的话，现在这里依然是天堂。

在那儿，奥玛拉会带我们进天堂，但我们又一次来迟了。事情变糟了，真正兴旺的状况结束了，已经没有公开的工作等待我去做。什么样的工作都没有了。说实话，我感到解脱，因为知道奥玛拉存了一些钱，这些钱足够我们熬过几个星期，我决定在这个不亚于别处的地方逗留一段时间来写作。唯一的障碍是莫娜，南方不合她的意。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她能调整一下自己，毕竟，她很少到纽约以外的地方去。

据奥玛拉说，那里有一个森林看守的小木屋，我们可以毫无限制地使用，如果我们喜欢，可以不花钱地租用。他认为这是我写作的理想地方。它离镇子只有很短的距离，在小山顶上，听起来他非常急切地想看到我们搬进去。

当我们到达山脚下并拿到小木屋的钥匙时，已近黄昏。在一个极端愚蠢的傻人帮助下，我们跨上骡背，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莫娜和我。在我们缓慢、吃力地向上攀登时，山林中的急流声从耳边掠过。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几乎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小木屋所在的空地。还没等我们跨下骡背就有一群苍蝇和蚊子和我们袭来，那个瘦长腼腆的白痴从不开口。他推门进去，把灯笼挂在一条从方椽上悬下来的粗绳上。很显然这地方已多年没人居住了。它已不仅仅是污秽的，而且鼠害成灾，蜘蛛和各种各样的害虫四处可见。

我们肩并肩横躺在两张吊床上，傻人躺在我们脚边的地板上，我听得见头顶上老鼠窜来窜去令人不快的声音。苍蝇、蚊子被我们的闯入打扰，毫不留情地袭击我们。

不管怎样，我们终于入睡了。

我好像刚刚闭上眼睛就感到莫娜抓住了我的胳膊。

“怎么了？”我嘟哝着。

她凑过来，在我耳旁小声说了句话。

“胡说，”我说：“可能你在做梦。”

我试着重新入睡。很快我又感到她在抓我。

“是他！”她小声说：“我敢肯定，他在摸我的腿。”

我爬起来，划着一根火柴，仔细看了看那个白痴。他侧身躺着，眼睛闭着，像一根棍似的一动不动。

“你在想象。”我说道：“听起来他睡着了。”

无论如何我想最好还是保持警惕，像那样笨拙的、沉默寡言的傻人有着猛兽般的力量。我又划了一根火柴，膘一膘周围有什么可以拿来当作武器的，以防他真的难以控制。

拂晓时分，我们完全醒来，疯狂地搔痒。暑气已经令人窒息，我们让那个男孩去取一桶水，迅速穿好衣服，决定马上逃走。在等那个笨人收拾行李时，我们更加仔细地察看了这个地方。小木屋被小树和灌木包围得透不过气来，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耳边的流水声和鸟儿狂乱的喊喊喳喳声。我想起了踏上羊肠小道时奥玛拉的告别辞??“特适合于你的地方……一个理想的隐居处。”

又一次跨上骡背下山，我们战战兢兢地发现昨天真是九死一生。只要有一点儿偏差，都会出大事。没走多远，我们就下来步行，即使这样，也还需小心翼翼的，才不致发生偏差。

在山脚下，我们出现在这家庭的所有成员面前。大约有十几个孩子在四处奔跑，大多数孩子半裸着身子。

我们问是否能和他们一起吃早饭。他们告诉我们等着，饭做好了叫我们。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我们烦心地等着，直到现在??还不到七点钟??暑热已经难以忍受。

当他们叫我们进去的时候，全家人已聚集在饭桌周围。有好一会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在食物上的像加了胡椒粉的黑点是真的苍蝇。在桌子两边站着两个孩子，他们正忙着用脏毛巾驱赶苍蝇。我们一坐下，苍蝇就落在我们的耳朵、眼睛、鼻子、头发和牙齿上。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这时尊敬的长者开始做感恩祷告：

“玛丽得到的第一个福气，

福气之一是好运，

想想她的小耶稣，

是上帝唯一的孩子。”

这顿饭很丰盛??燕麦粉、熏肉和鸡蛋、玉米面包、咖啡、火腿、煎饼、炖梨，总共每人25美分。苍蝇没有另加钱。

奥玛拉看到我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多少有些吃惊。“没胆儿。”他闷闷不乐地说。

“你知道我讨厌苍蝇。”我能说的就是这些。

那天晚上我们恰好来到一个刚开门的饭馆。它在西阿舍维尔。老板罗林先生过去曾是一名学校教师。出于某种原因，他很快喜欢上了我们。离开时他给我们一封介绍信，把我们介绍给一对夫妇。他们有一间很舒适的房子出租，而且租金也很便宜。我们预付了一星期的租金。第二天我们又回到罗林先生那里，付了足够一星期的饭钱。

从这时起我们再也没看见过奥玛拉。没有争吵，各走各的路，就这么简单。

我从罗林先生那里借了一台打字机。罗林先生表现出一股动人的为文人效力的热情。为了证实自己，我给他一串自己写过的书名，其中也包括正在写的有关大酒瓶的作品。在他舒服的小饭馆里我们吃得很好。他硬要免费让我们吃各种各样的小吃。在他进一步的了解中，我们无疑是真正的文人。他时不时地往我上衣口袋里放几支好烟或者坚持在我们回家时让我们拿走一品脱冰淇淋。

罗林先生看起来过去是当地中学的一名英文教授。我们召开的有关伊丽莎白时代作家交流会议可以说明这一点。

但是我最让他喜欢的，我相信是我对爱尔兰作家的热爱。我读过夏芝、辛格、邓森爵士、格雷戈里夫人、奥凯西、乔伊斯的事使他把我当作好友。他热切地想读到我的作品，但我有足够的理智不把这些放在眼里，除此之外，我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他看。

在公寓里我们结识了一个来自弗吉尼亚的伐木工。他叫马修，是个彻头彻尾的苏格兰人。他是个仪表堂堂的人。在他放假的时候开上他漂亮的小汽车带着我们在乡间兜风给了他极大的真正的快乐。他喜欢美味和好酒并且知道在哪里能弄到它们。有一天在“烟囱石块”那里他款待我们一顿饭。我可以真心实意地说，这样的饭我只尝过两次。我必须这样评论马修，从一开始他就想清楚了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从我们交往的最初他就让我们明白：无论何时和他在一起都不用我们解囊。

只谈他这方面的事情会让人对他产生错误的印象。他不是有钱的人，也不是我们叫他的“傻瓜”。他是个敏感、富于智慧的人。对书、音乐或绘画几乎一无所知，但他懂得生命和自然，特别是动物??他最喜欢的。我说他不富有。如果他真的希望有钱，早就立刻成为百万富翁了，但是他没有致富的欲望。他是美国人中少有的满足于自己已有的那种人。和他在一起就如同和自己的兄弟在一起。晚上我们经常坐在前门的门廊上一口气聊上五六个小时。那是十分轻松、愉快的谈话。

但是写作……不知怎么总也写不出来。写成一个简单的而且是个糟糕的故事也要花费我几个星期的时间。热浪在这件事上起了些作用（在南方，热可以解释除私刑之外所有的事）。没等我写下两行字，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了。我喜欢坐在窗前，注视着用锁链拴在一起的囚犯队伍。他们都是黑人，拿着镐和铁铲去工作，边劳动边唱歌，汗水像小溪似的顺着他们的后背流下来。他们越是辛勤地劳动，我越是不能努力工作。歌曲融入了我的血液，但更扰乱我的注意力的是看守的模样，只膘一眼这些人类警犬的脸就使我脊梁发颤。

为了改变单调的生活，莫娜和我喜欢时不时做个短途旅行。选那些遥远的、古老的、我们可以搭车到达的景点。我们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才去旅行（在南方，时间像飞快的子弹一样流逝过去）。有时我们乘上驶来的第一辆车，而不关心它驶向何方。就这样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正奔向南方。我突然想起一个在学校时的好友的名字，最后一次听说到他的时候，据说他在甫卡罗莱纳州一所小学校里教音乐。我决定去看看他。这是一次长途旅行。像往常一样，我们兜里没有一分钱。不论怎样，我敢肯定我们可以指望上与老友一起吃上一顿极好的午饭。

离我最后一次看到这个老伙伴已整整二十年了。为了能去德国学音乐，他比我们提早离校。他后来成了钢琴演奏家，游遍了欧洲各国，然后回到美国，接受了南方小镇里一个不重要的职位。我曾收到过他的几张明信片，然后就杏无音信。在我沉思冥想时，开始有些怀疑他是否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二十年毕竟是段很长的时间。

每天在回家的路上，我总是去他家听他演奏。他演奏了后来我在音乐厅里听到的所有作品。在我年轻的心目中，他弹得和大师们一样好。他的才干和能力可以得到人们的注目。他的前额有一个初露头角的赘生物。当他得到灵感时，那东西看起来像个短角。他高出我许多，看起来像个外国人，说起话来像在学母语的同时也学会了英语的欧洲上层人。除此之外他常穿条纹裤子和柔软的黑大衣。那是在德语课上我们开始了友谊。他已精通了德语，选这门课是为了花更少的时间在这门课上。那个老师，一个快乐、轻佻的、富于幽默感的年轻小姐确实上了他的当。她假装生他的气，时不时给他一个狡猾的挖苦。一天被他刚刚大声念出的一段完美翻译所激怒，突如其来地问他为什么不选学其它语言，难道他不愿意去学一些新东西？等等类似的问题。面带恶意的微笑，他回答道，这样他有时间去做更好的事情。

“噢，你有？是吗？是什么更好的事？我可以问问吗？”

“我有我的音乐。”

“是这样，你是个音乐家了？一个钢琴家，或者可能是个作曲家？”

“两个我都是。”他说，

“那么，你现在都有什么作品？”

“小夜曲、协奏曲、交响乐和歌剧……加上一些四重奏。”

全班发出喧闹声。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天才。”当喧闹声停息后她说。

下课前他匆匆写了一张条子，卷起来，递给我。

我刚刚看完就被叫到前面。我把条子展开着交到她面前。她看了字条，脸刷地变红了，然后把它扔进纸篓。那上面写着“她好像是朵花”。

我想起了跟这个“天才”有关的其它事情。他是怎样瞧不起美国的所有事情，例如，他是多么厌恶我们的文字；他是怎样模仿丑化教授们；他是多么讨厌所有形式的练习，但我首先记住了他如何享受在自己家中的自由和父母、兄弟对他的尊重。全校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家伙。当我第一次收到他从海德堡寄来的信时是多么高兴。他写道：他完全像在家里一样自在，比一个德国人还德国人。我为什么还呆在美国？我为什么不加入到他的行列中，成为一个出色的德国诗人？

我正想着如果他说“我不记得你”那该多奇特时，发现我们已经进到这个镇子里。没费多少时间我们就打听到老朋友已在前一天到东部去了。多幸运！我们只好挨饿了！这时早已过了中午。失望中，我紧紧抓住系主任??一个易怒、爱发牢骚的老太太，努力给她造成一个印象：我们是绕了一个大弯路。在去墨西哥的路上，我们的车坏在了几英里之外，这些都是为了我要拜访多年未见的少年时的好朋友而造成的。在紧抓不放、快要咬掉她的耳朵的暗示下，我努力跟她讲明白我们需要吃些东西，最终她很不情愿地为我们弄了些茶水和烤饼。

我们走到镇子边，伸展开腿，我们在这里搭乘上一辆回家方向的破旧福特车。司机，一个退伍军人，有些疯癫，也有点儿喝醉了（在南方每个人都有海量）。他说他经过阿舍维尔。除了向北以外，他似乎并不知道他驶去的确切方向。我们在回阿舍维尔的长途旅程上进行的谈话特别刺激。那可怜的家伙不仅在战争中负过伤，妻子让好朋友夺去，而且还遇到几次恶性事故。更糟的是，他是个笨蛋，一个执拗、坏脾气的人。如果他恰巧是个南方人，他的脾气会更坏，我们像蚱蜢一样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除了他的敌人和不幸，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当我们快到阿舍维尔时，他变得更爱争吵。他明确表示他完全而且从心底里不喜欢我们的一切，包括我们谈话的方式。当他最终让我们在阿舍维尔的路边下车时，激动起来。

我们伸出手来感谢他让我们搭车，而且没忘了说声“再见”。

“再见？”他喊道：“难道你们不付钱给我？”

付钱？我目瞪口呆。谁听说过搭车还要付钱？

“你没想过要白搭车吧，对不对？”他嚷着。“我买的汽油怎么办？”他好斗地从车中探出身子。

我不得不夸大其辞，花言巧语地解释。他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们，然后摇摇头，嘟哝着：“我一见你们就想到过了。”又想了想：“我真想拘留你们。”突然我从未料到的事发生了。他流下了眼泪。我探过身去安慰他。我的心完全软了下来。“离开我！”他喊道：“走开！”我们让他伏在方向盘上伤心地哭泣。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我说着，被他所震动。

“他没有向你捅刀子，算你幸运。”莫娜说。

这段经历更坚定了她对南方人的一贯看法??他们完全不可预料。现在是我们该考虑回家的时候了。

第二天，我一边茫然地坐在打字机前，一边开始怀疑在阳光灿烂的卡罗来纳，我们还能维持多久。自我们最后一次付房租到现在已过去了几个星期，我不敢想到底欠了好心的罗林先生多少饭钱。

接下来的那天，完全出乎意料，我们收到了克伦斯基的电报，告诉我们他们夫妇已上路了，当天晚上就能见到我。

意外的收获！

果然，恰恰在晚饭前他们突然来到了。

你从荒原中走来，

光荣与你同在，

圣父、圣子和圣灵，

在永恒的生命中。

差不多我们问起来的第一件事??听起来很不体面??是他们有没有钱出让给我们。

“是不是为了吃的？”克伦斯基相当欢喜。“这容易。你要多少？五十元行不行？”

我们高兴地拥抱对方。“钱，”他说：“为什么不给我拍电报？”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真的喜欢这里？不要吓唬我。告诉我实话。这儿没有黑人的天下，也没有犹太人的？这可真让我毛骨耸然……。

吃饭时他想知道我已经写了些什么，是不是卖出去了，等等。他已经怀疑，因为我们的境况不是很好。“那正是我为什么会突然来访的原因。我花了三十六个小时才同你们在一起。”他面带微笑说着这些，似乎意味着你们不必再多忍受我一分钟。

莫娜特别赞成和他们一同回去，但是出于一些违反常理的原因，我坚持主张我们再居留一段时间。为了这个我们激烈地争论起来，但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让这个问题见鬼去吧！”克伦斯基说：“既然我们在这里，在走之前你能给我们看些什么？”

我果断地回答：“米纳莱斯卡湖。”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这句话从我嘴里冒出来，但是我马上意识到，这是因为我又想看看瓦格奈斯维尔。

“每一次我靠近这地方??瓦格奈斯维尔，就感觉好像愿意在这儿定居。我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但它吸引我。”

“你永远不会在南方定居。”克伦斯基说：“你是天生的纽约人。听着，你为什么不停止在穷乡僻壤游荡，去出国？难道你不知道吗？适合你的地方是法国。”

莫娜特别热切地赞同。

“你是唯一对他讲真心话的人。”她说。

“如果是我，就选择俄国，但我没有游逛的瘾。我没发现纽约有多么不好，你相信吗？”然后用他特有的语气接着说：“一旦我开了业，我将资助你俩去欧洲。我是认真的。我已多次有这个想法了。在这儿你越来越变得死气沉沉。你不属于这个地方，你俩都不属于。这几太小，太微不足道。这儿太他妈的无聊，就是这样，对于你，米勒先生，不要再为杂志写那些该死的东西。你听着吗？你本来不是写那些玩艺儿的，你天生是写作的料。写一本书吧，你为什么不写书？你绝对能做好这件事情的……”

第二天我们去瓦格奈斯维尔和米纳莱斯卡湖。两个地方都没给他们留下什么印象。

“可笑。”当我们回来时我说：“你找不出像我这样的想让自己的余生在这样的地方度过的人。像瓦格奈斯维尔这样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地方好像那么迷人？”

“你不属于这儿。事情就是这样。”

“我不，噢？”我属于哪里？我们心自问。法国？也许是，也许不是。四千万法国人一口吞下去是太多了。如果让我选择，我更喜欢西班牙。直觉上我喜欢西班牙人，就像我喜欢俄国人一样。

某种程度上这次谈话又让我考虑起经济问题。这总是恶梦。一个星期后我发现自己怀疑我们最好根本不回纽约这个主意是错的。

不管怎样，第二天我又改了主意。我们陪克伦斯基和他的妻子来到镇子边，在那里他们很快搭上了一辆车，我们站在那儿挥手告别，然后我转向莫娜，亲切、沙哑地嘟哝着：“他是个好人，那个克伦斯基。”

“你最好的朋友。”她像电似的快速地说道。

用从克伦斯基那里得来的五十元钱，我们付清了一些欠帐，相信克伦斯基在回到纽约后能再寄给我们更多的钱。我们又试着在这方面努力一下。凭借着强烈愿望的力量，我成功地写完又一个故事。我努力开始写另一个，但毫无希望，我头脑里没有一点儿东西。所以我换成给所有的人写信，包括那位曾经让我做他助手的编辑，我也找了奥玛拉，但是发现他如此沮丧，以致我没有心情跟他提钱的事。

毫无疑问，南方让我们抑郁。房东和他的妻子尽一切力量让我们感到舒适，罗林先生也同样尽力来鼓励我们。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向我们提起一句我们欠他们钱的事。马歇尔呢，他去西弗吉尼亚的旅行越来越频繁，时间也越来越延长。除此以外，我们只是不愿向他借钱。

酷热，像我已说过的那样，对我低落的士气有很大的影响。世上有一种热能使人温暖，充满活力，还有另一种热能使人衰弱，耗竭人的力量、勇气，甚至是一个人活下去的愿望。我猜想我们的血太浓了。当地人普遍的冷漠只能增强我们的漠然。这就像真空状态下的睡眠症。这儿没人听说过艺术这个词，它不在这些人的词汇中。我有种感觉，那就是切诺基人比这些可怜的家伙创造出更多的艺术。人们看不见印第安人在这片毕竟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的存在。人们能感觉得到黑人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出现，一种沉重的、扰乱人心的存在。

被当地人称作“焦油脚跟”的人肯定不是黑人的情人。事实上他们什么也不是。如同我说的，这是个真空，一个酷热、郁闷的真空，如果你能想象得出这样的东西的话。

有时我渴望在僻静的街上走来走去。现在走在这条街上也没了乐趣。眼前出现路两旁的百货店，但里面除了失望和孤独，一无所有。四周的美丽只能激怒人。在这里上帝一定让人过上了不同的生活。印第安人更接近上帝。对黑人来说，如果白人能给他们机会，他们会兴旺起来。过去我常怀疑，现在还怀疑印第安人和黑人会不会最终走在一起，把白人赶出去，重新建立一个充满牛奶和蜜的天堂。唉??

玛丽得到的下一个福气，

第二个福气是好运，

想想她的小耶稣，

能通读圣经，

通读圣经。

少量的馈赠渐渐来到??一点儿钱，没有更多的，这是我给所有人写信的结果，但是克伦斯基一点儿信都没有。

我们又坚持了几个星期，最终完全失去了信心。一天晚上，我们决定拂晓起床，悄悄溜走，只背两个小旅行包。经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后，天刚破晓我们就起床了，一手拿着鞋，一手提个旅行包，像老鼠一样没有声响地溜出来。我们走了几里地后才遇到一辆车。到达云斯顿一沙龙时已经是正午时分，在那里我决定发一封对方付款的电报给父亲，向他要一些钱。我建议他把钱汇到达勒姆。我们决定在那儿过夜。

快到深夜时，我们才到达达勒姆。一封电报正等着我，这是肯定的。它写着“对不起，儿子。我在银行里没有一分钱”。我真想痛哭，倒不是因为我们的不幸，而是因为让老人家发这样的电报给他带来的羞辱。

感谢一个陌生人，到中午我们才吃上三明治，喝上咖啡。现在我们很饿，比平时更感到饥饿。当然这是因为还要空着肚子走完那不可想象的旅途。除了上路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像个机器人似的。

当我们站在高速公路上，当由于疲劳和沮丧不想再迈出一步时，当我们站在那儿只是望着夕阳像个绽开的西红柿一样落下山时，突然一辆相当漂亮显眼的小汽车停下来，一个愉快的声音叫道：“想搭车吗？”这是一对夫妇。他们打算去两个小时路程外的一个小镇。男的来自亚拉巴马州，带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女的是阿肯色州人。世上有这么愉快、活泼的一种人，他们看上去一点儿烦恼都没有。

路上我们接二连三地遇到车出故障。路上不是花了两个小时，而是将近五个小时。感谢这样的延误，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建立了牢固的友谊。我们告诉他们有关我们的真实情况，所有的真相，除了真相外没有其它的事情。这些都深入他们的心中。我将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好心女人的样子。我们刚刚进屋，她就冲进浴室，把浴缸灌满热水，拿出肥皂和毛巾，请我们放松休息而她却去张罗做饭。当我们穿着他们的浴衣又露面时，桌子已摆好。我们坐下来马上饱尝了丰盛的饭菜。这里有肉了烧菜、煎鸡蛋、小松糕、咖啡、蜜饯和水果馅饼。直到凌晨三点半我们才上床睡觉。在他们的要求下，我们睡在他们的床上，直到我们醒来，才意识到我们好心的主人从车上挪下车座当他们的床。

我们中午起床后，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然后男人带我们去看他宽阔的后院。那里面停满了车，失事的车的残骸是他生计的来源。他肯定是个快乐、幸运的小伙子。他的妻子更是如此。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他请求的那样与他们多住几天。

我们准备离开时，那女人把莫娜拉到一边，往她手里偷偷地塞了一些钱，而男人硬往我怀里塞了一盒香烟。他们坚持开车带我们出城一段距离，这样我们能更容易地搭上车。当我们最后分手时，眼泪在他们的眼眶里闪动。

我们上了车，决心那天到达华盛顿。如果不是我们除了短途搭车一无所获外，一定能办到。驶进里士满时，天已黄昏。我们又一次破产了，那女人给我们的钱连同钱包一起不见了。难道有人偷了我们那可怜的一点儿钱？如果是，那肯定是个可憎的玩笑。无论如何，我们感觉太好了，太接近目的地了，以至于不会为这小小的财产损失而伤心。

又到了吃饭的时候。

我们用算计的眼光巡视了许多不同的饭馆。最后决定去一个希腊餐馆。我们想先吃饭，后解释我们的困境。吃完了一顿外加甜点的丰美晚饭，我们温和地、小心翼翼地向老板透露了真情。我们的故事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印象，甚至给他留下了一个错误印象。他想出来的??出乎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去叫警察。过了几分钟，一个骑摩托车的警察出现了。在例行的严厉盘问之后，他要我们明确指出到底想怎样处理这件事。我说如果他能付钱，我们可以往纽约发封电报，钱将毫无疑问地在第二天上午汇来。他认为这是个合理的主意，并且自愿把我们带到附近的旅馆去住。然后他回到希腊人那里告诉他们他会对我们负责。所有这些让我感到该死的公平。

我不无忧虑地给乌瑞克发了份电报。那个警察护送我们回房间。他说第二天一早来见我们。他给了我们不同寻常的照顾，全然不考虑我们是从纽约来的。一个纽约警察，我情不自禁地想道，是完全另一码事。

夜里我起床去察看老板是否将我们锁在房里。我发现闭上眼睛是不可能的。随着夜越来越深，我越来越肯定我们的电报不会得到回音。

溜出去，不让夜间值班的服务员发现是不可能的。我爬起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从窗户到地面大约有6英尺高的距离。让我们这样做：黎明时分从窗户逃走。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又一次站在离城一到两英里的高速公路上，还背着我们的两个旅行包。我们没有走直路去华盛顿，而是取道塔巴翰诺克，以防那个警察追来。幸好我们很快就搭上车。没吃早饭，当然也没有午饭，在路上我们只吃了些后来让我们腹痛的青苹果。

在去华盛顿的路上，紧挨着塔巴翰诺克的地方，一个律师让我们搭车。他是个迷人的小伙子，读书很多，也很乐于聊天。在分配给我们的时间里，我们往他耳朵里灌进了大量的故事。所以到了华盛顿后与他说再见时确实费了很大的劲。他坚持借给我们20美元。他说是借给我们，但非常明确的意思是让我们花掉它，然后忘掉它。他一边玩弄着刹车，一边小声说道。

“我也曾努力当个作家。”

我们太得意洋洋而不想赶快回家，大约半夜时分，我们落脚在那个城市，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克伦斯基打电话，问他能不能留我们住一夜？当然，我们乘上地铁，奔向他再次居住的布朗克斯。

在我们眼里，地铁是悲哀的。我们已经忘了人们看起来有多么苍白和疲惫，已经忘却城市里散发出的恶臭。单调的工作又设下了圈套。

唉，至少我们又回到熟悉的土地上，也许在失踪了几个月之后，有人会高兴见到我们。也许我能以实在的热情找一份工作。

第六个快乐是这样的??多么恰当！

玛丽得到的下一次欢乐，

是第六个乐事。

看看她的小耶稣，

钉在十字架上。

这是克伦斯基医生。

“啊，又回来了。我告诉过你，但不要以为你能指望我们去野营。不，先生！你可以在这儿过夜，但仅此而已。你们吃过了吗？我要早起。这儿没有干净毛巾，不要再要了。你们不得不没有盖的去睡。不要指望有人把早饭端到床前。晚安！”一口气说完所有这些。

我们整理了病床上的医书和食物碎渣，拉上灰床单，发现上面有血迹，但没说什么就钻进去了。

噢，你从荒原中走来，光荣与你同在。

第15章

在前不久读过的一本佛教杂志上我看到这样一句话：“如果我们认为需要什么，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生活中就不会碰到问题，也就没有了秘密，甚至没有了生活的意义。”那天早上读到这句话时，我有点儿不舒眼。本来已经在床上过了一天，看了这句话，我开始狂笑起来，马上起来，像往常一样高兴地喊喊喳喳地出去了。

如果在我写作的那段时间里遇到这句至理名言，我会怀疑它是否能对我产生一些影响。现在我已不可能对事情持孤立的观点，至少充满了问题，充满了牢骚。所有的事物都有秘不可知的一面，而且都能产生神、整个宇宙充满了神秘。这是十足的智力财富。生命的全部意义在于如何寻求生存的方法。这听起来很容易，但我们应该明白如何解决如此简单的问题。

厌倦了我们随意的生活方式，我想找份工作，不再淘金，不再追逐彩虹。无论如何，我下定决心去挣足够的钱来满足日常家用。我明白这对莫娜是个打击。对她来说，找份工作的想法是令人诅咒的事，比这还糟，这简直是可恶的背叛行为。

当我第一次宣布自己的决定时，她的反应很特别。“你在破坏我过去所做的一切！”

“我无所谓。”我回答说：“我不得不这样做。”

“那我也找份工作。”她说，然后在第二天就受雇于大铁锅饭馆，当了一名女招待。

“你将为此后悔。”她告诉我。她说这番话的意思是致命的，从此个人自管个人的事。

我不得不许愿在找工作这段时间里每天在大铁锅那里吃两顿饭。我只去过一次，去吃午饭，但是看见她在饭桌旁招待别人的情景让我泄气。我不会再去那里了。

每天坐办公室，有份固定的工作是不可能的。首先我不能真正做好任何事。其次我知道自己不会固守每日例行公事的规矩。我不得不去找一些假装能给我自由和独立性的工作来干。只有一种工作我想到能满足这个条件，那就是卖书的生意。尽管它不能给我固定的收入，但时间是自己的。这点对我太重要了。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准时上下班是根本不可能的。

我不能再回大英百科全书那里工作，我的记录太靠不住了。我不得不找另一百科全书干干，找一本活页百科全书花不了多长时间，我谋职的那家公司销售部经理没费多大力气就说服我认定他们的百科全书是市场上最好的。他似乎认为我有最大的潜力。出于好感，他把自己的“导线”借给我开始工作，他向我保证他们都是容易受骗的人。我提着一个公文包离开办公室，里面装满样张、各种各样的封面和租书商通常带在身边的物品。我要回到家去研究所有这些废物，然后开始工作。我将从不对一个问题说：“不。”

第一天我做成两笔主意，得到了自从我向客户推销最昂贵的书以来所得到的一份相当丰厚的佣金。我的第一个牺牲品是个犹太医生。他是个迷人的、很体谅他人的人，不但坚持请我与他的家人一起吃饭，而且还给了我他认为肯定会买我的书的几个好友的名字。多谢这位好心的犹太人，第二天我又卖了三套书。销售部经理私下里很高兴，但表面上装着认为我只是有一般新手的运气。他警告我不要让这迅速的成功冲昏了头脑。

“甭得意。因为你一天才卖出二三套，努努力能卖出五六套。过去我们有人一天能卖出十二套。”

“胡说八道。”我暗自想着：“一个一天能卖出十二套大百科全书的人不会去卖百科全书。他会卖那布鲁克林桥。”

尽管如此，我依然凭良心做事。我虔诚地顺着每条导线走，尽管这意味着要去偏远的小镇，如帕西克、哈伯肯、卡纳西和麦斯皮斯。我卖给销售部经理提供的私人“导线”三本书，他认为我应该卖出全部七套书。这个傻瓜，每次我们见面。他变得越来越友好，越来越随和。一天他向我透露那个出版商不久将在花园举办大型展览会。如果我随时准备好，他可以安排我和他一起在那公司租的小货摊里工作。他暗示我花园那里的生意像熟透的李子掉进你的衣袋里。这是个发财的好机会。他补充说他近来一直在琢磨我。他喜欢我讲千方百计的方式。“跟我干。”他又补充道：“也许我们可以给你一大块领地去尽情施展才能??去西部，可能你会有一辆车，还有一群人在你手下。难道这不吸引你吗？”

“太棒了。”我说。仅仅想想这个主意就让我害怕。我不想那么成功。我满意一天只卖出一套，如果我能这样的话。

任何努力卖书的人不久就会知道世上有这么一种先发制人的人。这儿有一位看上去那么温和柔顺的小伙子。当你向他落下鱼钩时不免可怜他。你肯定他不但自己买书，而且一两天后还会把朋友的订单带给你。他赞同你说的每件事，而且比你发挥得更好，他惊讶世上不是每个知识分子都已有了这套书。他有数不清的问题要问，而且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总能激起他更高的热情，最后一个打动人心的是装帧。他爱抚着它们，细想着每个精心制做出来的书的相互优点。他甚至给你看墙上的壁龛，并认为书放在那儿看起来效果最好。有许多次你决定递给他钢笔，好让他在虚线上签名。有时你能如此振奋这家伙的情绪以致他非叫邻居也来看书不可。如果一位朋友来访??他总有朋友来访??你又要重新彩排一下这套节自。时间一天天过去，你发觉自己还在谈论，还在解释说明，还在惊讶这美丽、实用的书中的奇人奇事，最后你不顾一切地转入正题，然后你得到这样的回答。“噢，但是现在我还不能买下这套书。现在我已失业了。我肯定特想有这么一套书，但……”即使到了这个时刻，你还认定这个小伙子是真心实意的。你给他提供第一次分期付款的机会。“等你有了工作，再付钱。在这儿签个名吧！”即使我说出了这种办法，他还想方设法溜掉。任何露骨的借口都被他利用了。直到此时，你才意识到他根本从未有买书的意思，这只是消磨时间的一种办法。他甚至可能在你离开时和蔼地对你说他从未像喜欢你说话的样子那样喜欢过其它东西。

法国人有一句总结得很好的话：“他不当真。”

卖书是极好的行当。如果你没学到其它东西，你总能认识人性的一些方面。这几乎值得浪费时间，把脚走酸，搞得头痛。这场游戏最动人的特点之一是一旦你置身其中，你别无他想。从早晨到半夜你一直谈论着百科全书，如果这恰巧是话题的话。每次一有机会，你都要谈论它。如果没有人可以交谈，就对自己说。许多次在空闲时我卖给自己一套书，假如你没干过这苦差使，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你确实开始相信每个在上帝创造的地球上的人都必须有这本你分发给他们的珍贵的书。你自己告诉自己每个人都需要知识。你看着人们，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会不会成为我的主顾？你根本不在乎那个人是否用得上这套书。你只想怎样说眼他相信你不得不提供给他的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一个人不得不推销一种商品，如：鞋、袜子、衬衫等等时，他会从中得到什么乐趣？不，先生，你希望你的猎物有个公平的机会，你甚至更高兴他拒绝你，然后你可以真正兴致勃勃地上演你的歌舞。一个好的推销员不以从一个容易受骗的人那里赚到钱为乐趣。他想挣来自己的钱，他想欺骗自己，假如他真的这样认为，就去把书卖给文盲或盲人。

这是场游戏，而且一路上能碰见不少有趣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与你有相似的品味，一些人比异教的中国人更有异国风味，一些人承认他们从不曾有过一本书，等等。有时候我回到家时是如此兴奋、狂喜以至于没有片刻能入睡。我们时常整夜不睡地谈论这些我遇到的真正“滑稽可笑”的人。

我观察到，一个普通的推销员有足够的辨别力，很快能判断出这里有没有生意可做，但我不同。我有上百种不同的理由去缠住任何人。任何一个怪人都能在早晨很早的时候抓住我，向我详细描述他的个人历史，延长他的疯狂梦想，解释他狂妄的计划和发明。许多这样没脑筋的人让我强烈地想起宇宙人传令兵。我发现有些人的确在服役，我们更加理解对方。他们经常在分手时送给我小礼物，我时常在到家前就把这些可笑的玩艺儿扔到路边。

我的订单很自然地越来越少。销售部经理感到疑惑不解。在他看来，我具有成为第一流推销员的所有素质。他居然请了一天假，陪我四处走动，来证明得到订单非常容易、简单，但我一直试图推掉这件事。偶然我钓到一位教授、一位教师或者一位有名的律师。这些上钩的鱼刺痒得他面红耳赤。“那正是我们要找的客户。”他会说：“像这样的多找些。”

我抱怨他很少给我像样的线索。大部分时间他交给我小孩和低能儿去拜访。他假装认为客户的智力和身份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进到屋里，然后钉在那里。假如是小孩被广告吸引，我可和家长谈，说服他们认为买书对孩子有好处；假如是笨蛋为了得到信息而写作，那更好。蠢人从不拒绝，事情即是如此，对每件事他都有答案。那个家伙，他对好推销员的看法就是那些能向无生命物质卖书的人。我开始全心全意地厌恶他。

此外，这整个令人诅咒的生意不过是保持活跃的借口，弄虚作假支撑我挣扎谋生假相的方法。为什么我费力去假装不知道，除非激励我的东西是有罪的。莫娜挣的钱足够维持我俩生活。再者她一直带回家小礼物，不是钱就是能换成钱的东西。同样玩着古老的游戏，人们情不自禁地把东西塞给她。他们当然都是倾慕者。她更喜欢叫他们“倾慕者”而不是情人。我常猜想他们究竟倾慕她什么？特别是因为她除了拒绝，不付给他们任何东西。只要听听她每天和“软饮料和威士忌酒”这样的东西打交道，你就能想到她甚至从不向他们微笑。

她经常整夜不让我睡觉，告诉我新的一群献媚者的故事，我必须说那是个奇特的运道。这群人中总有一两个百万富翁，总有一个拳击手或摔跤手，一个傻瓜，暖昧的性关系。这些奇怪的家伙究竟看上她什么，或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对这个问题，我从未彻底搞清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越来越多。现在是克劳德（尽管说实话，她从不叫他克劳德倾慕者）。不管如何，克劳德，克劳德什么？就叫克劳德吧。当我问起克劳德以什么谋生时，她变得歇斯底里。他还是个孩子，不到17岁。当然他看起来比较成熟，找一天我必须见见他。他几乎是个救世主。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我不得不在她面前大笑。

“好吧，笑吧！但是等你见到他，你就会变调了。”

我知道就是从克劳德那里，她得到了漂亮的那伐鹤戒指、手镯和其它首饰，克劳德曾和那伐鹤人一起度过一个夏天。他甚至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她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和那伐鹤人一起生活一辈子。

我想知道这个克劳德祖籍在哪里？她自己不能确定，认为是布朗克斯（这是唯一让他与众不同的原因）。

“那么他是犹太人了？”我说。

她又不能肯定。人不能以貌取人。他哪个地方的人都不像（我认为这么说很奇怪）。他勉强像个印第安人，或是个纯种雅利安人。他像个变色龙。这取决于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见他，他是处在什么心境下，他周围的人如何等等。

“他可能是在俄罗斯出生的。”我说。

令我吃惊的是她说：“他说一口很流利的俄语，如果这能被证实的话，但他还能说其它语言，如阿拉伯语、土耳其语、亚美尼亚语、德语、葡萄牙语、匈牙利语……”

“没有匈牙利语。”我嚷道：“俄语，可以；亚美尼亚语，可以；土耳其语，同上。尽管这有点儿难以让人轻易相信，但你说他会匈牙利语，我保留意见。哎呀！我必须听他讲匈牙利语后才能相信。”

“好呀。”她说：“哪天晚上你来，自己看看。不过，你怎么能判断呢，你自己都不懂匈牙利语？”

“对，但我很清楚这一点：任何能说匈牙利语的人都是奇才。它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当然，除了匈牙利人。你的克劳德可能是个聪明的男孩，但是甭告诉我他会匈牙利语！不，你不要向我灌输这种事。”

显然我的话没有对她起阻碍的作用，因为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话就是：“我忘了告诉你他还会梵文、希伯莱语和……”

“听着，”我叫喊道：“他不仅几乎是个救世主，他就是个救世主。除万能的救世主外，没人能在他这一辈子里学会所有这些语言。我奇怪的是他怎么还没发明出一种宇宙语。我很快就到那儿去，别发愁。我想亲眼看看这种事。我想让他马上说出六种语言，没有什么比这样更能让我印象深刻的了。”

她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这可怜的怀疑别人的托马斯！”

她微笑中的镇静最终惹怒了我。我说：“你为什么那样笑？”

她犹豫了整整一分钟。“因为，啊，因为我正想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他还会治病，你将说什么。”

因为某些古怪的原因，这件事听起来比她说过的有关他的其它事似乎更合理，更符合他的性格，但我必须保持怀疑和嘲弄的态度。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说：“你看见他治愈过别人吗？”她拒绝痛快地回答这个问题。她坚持，无论如何，她保证她说的话是真的。

为了奚落她，我说：“他治什么病，头痛？”

这次她又拖延了时间来回答，然后相当严肃，几乎是过分严肃地回答：“如果这能说明什么。他治癌症。”

这使我愤怒。“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嚷道，“甭站在那儿，然后告诉我这样的事！你是不是个爱轻信的傻瓜？你最好再告诉我他能使死人复活。”

她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她用一种庄严而且低沉的声音说：“啊，瓦尔，不管你信不信，他以前在那伐鹤人那里做过这样的事。那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敬爱他……”

“好了，小姑娘，今晚够了。让我们换个话题。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会认为你精神不正常。”

她下面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令我大吃一惊。

“克劳德说他和你有个约会。他知道你所有的事。实际上，你的一切的一切。不要接着说是我告诉他的，因为我没有。你想多听些吗？”她继续说：“你眼前有宏伟的事业，有一天你将成为世界名人。据克劳德说，你现在被假相蒙住双眼。你是精神上的盲人，也是哑巴、聋子。”

“克劳德说的？”现在我完全清醒了。“好吧，告诉他我将信守这个约定。明天晚上，怎么样？但不在你那该死的小酒店。”

她为我的完全投降而欣喜若狂。“把这事交给我。”她说：“我将挑一个你俩能单独在一起的安静地方。”

我当然禁不住问她：“克劳德到底跟你说了多少关于我的事？”“你明天就一切都知道了。”她接着重复道：“我不想扫你的兴。”

我很难入睡。克劳德像过电影似的不停地在眼前出现。每次都显现出不同的影像，但是显然他总有着男孩的身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像个古人。无论他讲哪种语言，我都能听懂。我一点儿都不惊奇，但充满好奇地听自己说匈牙利语。我也不奇怪地发现自己赤着脚骑在无鞍马背上。我们经常在异域，在像约旦、努比亚沙漠、土尔其那样偏远的地区展开我们的讨论。我们不费力，不用意念即能在思想漫游的地方倘祥。除了一些有关性的梦以外，我不相信自己曾有过如此愉快的梦。这岂只是愉快，这是意识最高层次的启迪。这个克劳德更像意识中的自我，尽管他有时的确酷似救世主。他给我带来无限的安宁，给我指明方向。更重要的是，他指给我存在的理由。我至少可以凭借自身的条件而成为引人注目的人物，而无需向任何人证明这一点。我平安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成为牺牲品。我像一个人能远离冲突似的完全以一种新的方式投入到其中。奇怪的是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还小，而且变得越来越小，越近，越能相互理解。这里不再有与我对立的事。我好似在一个成熟的果子中，由它滋养，并且其中有取之不尽的宝藏。我是被它包容的，被所有人包容的一位。我只能这么说。

凑巧的是，昨晚我没见到克劳德。这是那么恰巧，当临近晚上时我正在纽沃克或类似的地方和一位我认为非常有趣的顾客谈话。他是个黑人，通过自己的努力上完法律学校，当了搬运工。他已经失业几个星期了。他的优点是能用接纳的心情来听我讲述，展示这套活页百科全书。正当他要签名买下这套书时，他的上了年纪的老妈妈从门口伸出她的头，请我留下吃晚饭。她因打扰我们而道歉，并解释说晚饭后他们要参加一个会议，她必须提醒她的儿子换衣服，后者则丢下他一直握着的钢笔，逃进浴室。

在等他重新露面时，我的眼光落在一个会议公告上。它大致写的是伟大的黑人领袖W?E?B?杜波伊斯将于当天晚上在市政厅演讲。我几乎不能等那家伙回来，就在那屋里兴奋地走来走去。我知道杜波伊斯。几年前当我热衷于听讲座时，听过杜波伊斯讲有关黑人的伟大遗产。我就在市政厅东边靠后的座位上。奇怪的是，听众大多是犹太人。我从未忘记那个人，他很英俊，面相看似彻头彻尾的雅利安人，一个给人印象深刻的人。如果我没记错，他那时留着山羊胡子。后来我知道他在新英格兰出生，他的祖上是混血儿，有法国人、荷兰人和其他人种的血统，他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无可挑剔的口才和渊博的学识。他有着富于挑战和直来直去的演讲风格。这些马上赢得了我的心，他像超人一样立刻打动了我，我暗自想，难道他不应是第一个接受我的文章，并将它印成铅字的人吗？

在饭桌前，我见到了这家的其他成员。那人的妹妹，大约二十五岁的姑娘，出奇的漂亮，她也打算去听演讲。这让我决定了克劳德可以等等。当我让他们知道我早就听说过杜波伊斯，并对他有无限的敬意时，他们坚持我作为客人和他们一起去。那个年轻人现在突然想起他还未在订单上签名，他恳请我在他第二次忘记之前做完这件事。我感到尴尬，好像耍弄过他。

“先好好想一想。”我说：“如果真想要这些书，可以以后再把这表格寄给我。”

“不用，不用，”他母亲和姐姐立马喊起来，“他现在就能签单，他要是现在不签，以后便也不会签。您会知道我们家人是什么样的人的。”

现在那个妹妹开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我不得不草草地向她解释整个生意。

“听起来真妙。”她说：“给我留下一些订单。我想我能给你拉到一些订户。”

我们匆忙吃完饭，然后挤进他们的小汽车。在我看来这是辆漂亮的车。在去市政厅的路上，他们告诉我自我最后一次听到杜波伊斯后他的活动情况。在南方他得到一个受教育的机会，南方不是一个与他的气质和教养相适应的地方。他们讲起他有些艰难的成长历程，言辞间不乏尖苛。我冲动地告诉他们，他让我奇怪地、模糊地想起多年前听说过的拉宾德兰纳斯?泰戈尔。我猜想他们中没有人在说真话时吞吞吐吐。

在到达大厅之前，我沉浸在有关另一个黑人的冗长的叙事诗中，休伯特?哈里森一度是我的偶像。我告诉他们在麦迪逊广场，站在临时演说台上一个人可以自由、分开地讨论任何事情的时候我学到的东西。我坦率地跟他们说在那个年代无人能与他相比。他用一两个恰到好处的词就能消除所有敌人。他是如此干净利落和熟练地运用这些技巧，可以说是温和灵巧地对付这些人。我描绘了他迷人的微笑，从容的自信，肩头扛着的狮子般雕塑似的伟大头颅。我非常纳闷是否他根本没有贵族血统，或者不是一个伟大的非洲皇室后代。是的，他是个仅以他的出现就能令人发狂的人物。除了他，其他演说家，那些白人演说家看起来不但在生理上，而且在文化和精神上都是侏儒。他们中的一些人被人雇来捣乱，像个癫痫病人，一定总被星条旗包裹起来。另一方面，无论发生什么、休伯特?哈里森总能保持镇定和尊严，他总把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耳朵竖起来听每个问问题的人的最后的话，或者对他的诸问，他懂得怎样等待时机，当吵闹平息后，一定能看见他绽开的微笑，大大的、和善地张开嘴的笑容，他定能击中要害地直率公平地回答那些人，像舷炮齐射的连珠炮，不一会儿每个人就都在大笑，除了那个可怜的敢提问题的低能儿。

当我们进入大厅时，我正用这种腔调喋喋不休地讲下去。那里很拥挤。这次听众大多数是黑人。正如每个没被偏见淹没的白人能证实的：和一群黑人在一起是种特权。会场气氛始终处在高压下。中间休息时，人群中爆发出会心的哄笑，古怪的哄笑声，名副其实的持续的、洪亮的笑声。这种笑声你不会听见从白人喉咙中发出。白人缺乏爆发性，当他们笑的时候，笑声很少从腹部发出。通常这是种虚伪的笑声，黑人们笑起来就像呼吸一样容易。

过了很久杜波伊斯才出现在讲台上。他在国王登基的气氛中出现。这个君王平息了所有将要爆发的示威运动。在这个狮子般的人物面前没有煽动者的一丝动静，这是他隐藏的战术。他的话像冰冷的炸药。如果他真的想，可以引发一场震动世界的爆炸。但是显然他没有意愿去震动世界，至少现在不。当我听他演讲时，我用描写一群科学家的方式如此相同地形容他。我可以想象他揭示了最能压倒一切的真理，但是他用如此方法，以致人们将会惊呆而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真遗憾，我想，一个有他那样能力和力量的人不得不缩小自己的活动范围。因为血缘关系，他注定要隔离自己去局限自己的视野、行动。他完全可以留在欧洲，在那里他可以自由地被人接纳和受人尊敬，可以给自己营造一个更大的空间，但是他选择和自己的同胞在一起，去培养和教育他们。如果可能，还要给他们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来生活。从一开始他就应明白这是个无望完成的任务。在人如此短暂的一生中，任何重要的为了他同胞的事业都无法完成。他是如此富于智慧的人，不应在这个问题上有模糊认识。我不知道该是敬佩还是哀叹他徒劳、无畏、固执的执著，我在心里不情愿地把他与约翰?布朗进行比较。一个有智慧，另一个渺视信仰。约翰?布朗带着他对不公正和偏狭的强烈仇恨毫不犹豫地投入到反对神圣的美国政府的斗争中。我拿不准如果在这辽阔的国土上。只要有几百个像他这样的人，他们是否能推翻美国政府。约翰?布朗也许使美国黑人的事业受到挫折。在哈波尔渡口的惨败可能永远使黑人直接采取行动争取他们正当权利的愿望化成泡影。这个伟大的革命者惊天动地的事迹或许会在下一代人的意识中引起无法想象的风暴（就像法’国大革命的记忆使法国人震撼一样），从布朗时代起，人们默默认可，那就是唯一能使黑人争到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的道路就是通过漫长和令人悲哀的教育。那只是推迟大家都不想面对的真实事情发生的借口。想一想，耶稣基督宣传过这样的教义。

自由的祝福啊！难道在我们得到它之前要永远等待直到适合得到它，或是自由是从那些专横地占有它的人手中强夺回来的东西？有没有足够伟大和足够智慧的人告诉我们，一个人必须当多长时间的奴隶？

杜波伊斯不是挑起动乱的人，但是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他的话很显然地说明“想象自由的精神，然后你将拥有自由”。“教育？”我看到和感觉到，他几乎是勇敢地说出：“我告诉你们，正是你们自己的胆怯和无知使你们成为奴隶。这里只有一种教育引导你们争取到和保持自由。”他举了所有白人入侵前黑人文化中不可思议的例子。其目的除了勾起黑人的自我满足之外，又能是什么？黑人又需要白人什么？什么也不需要。这两个种族之间又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基本的、致命的差别？没有。唯一首要值得考虑的事实是除了他所有漂亮的幌子和居心叵测的计谋外，白人还在统治黑人。我没有引用他的话。我正记下对他讲话的反应和理解。“首先不要嘲笑自己！”那是我能听到他叫喊出来的话，尽管他几乎没有提高嗓门，尽管他没做出任何戏剧性的手势，尽管他没讲出任何这样的话。“今晚我告诉你们光荣的过去。作为黑人，你们的过去，我们共有的过去。什么是将来？难道你们一直枯等到白人吸干你们的鲜血？你们愿意邀来顺受地等到他们用自己有毒的血灌满我们的血管？你们已经不是别的而是白人烤得半生不熟的复制品，你们奚落他们，又模仿他们，随着日子的流逝，你们正在丢掉自己宝贵的遗产。你们把它丢给了没有任何愿望给你们平等的主人，如果你们愿意自己教育自己，如果你们可以改善自己的命运，但是记住这一点，直到你们可以自由地站着，与你们的白人邻居一样平等之前，没有任何事是有利的。不要欺骗自己，认为白人在所有方面都强于你，他不是。他的皮肤也许是白的，但他的心是黑的。在上帝和他的后代面前他是有罪的，他傲慢自大地推翻世界。他不能再统治下去，这一天必将来临。他在全世界播种仇恨，挑起兄弟间的相互争斗。他否认自己的上帝。不，这人类可怜的怪人不优于黑人。这个人种注定要灭亡。醒来吧，我的兄弟！苏醒来，歌唱！大声叫喊压倒他们，把他们从你的视线中清除掉，封住他的嘴，绑住他的身，把他埋葬在他应呆的地方??在粪堆上！”

我重复的不是从杜波伊斯嘴里说出的话。如果他令我毫无疑问地蔑视的话，我将如此解释他的演说，但是语言意味着什么？语言背后的东西才能说明问题。我几乎为杜波伊斯用了其它字眼而不是我脑子中的而替他羞愧。假如他的话真的能引发一场血腥的骚乱，他将是黑人集体中疯狂的人物。并且我还坚信我坦露的人的心声已被铭记下来，用血与汗铭记下来。如果他真的不是那么热情奔放的智者，他将不，也不可能是他现在这样高贵的人。我遗憾地想到像他这样有智慧、有力量和洞察力的人不得不压低自己的声音，抑制自己真实的感情。我因他”过去所做的一切，他所拥有的一切而尊敬他。这种感情的确很强烈，但是如果他能有像约翰?布朗那样热情的精神火花，一丝狂热该多好。道出不公平却又保持冷漠，只有圣人才能做到（我们姑且认为在凡人发现不公正的地方，圣人找到其它类型的不公正）。公正的人是激烈的，无情和不人道的。公正的人放火烧掉世界。如果他能，与其看着不公正在泛滥，不如用自己的手毁掉世界。约翰?布朗就是这种人，历史已经忘记了他。很少人跟随他前进，去扰乱世界，把它推进痛苦的深渊。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接近我们称之为公平的东西。给他一点儿时间，白人将毁灭自己和他们创造出来的有毒世界。他没有办法解决他带给世界的病痛，没人能。他是迷惑、空虚的，毫无希望，他渴望自己可悲的末日到来。

我怀疑白人会不会拉黑人做垫背。所有那些被他迫害和奴役的、被他腐蚀堕落和闭割的、被吸血的人，我相信，将在这生死攸关的审判日起来反抗他们，这里将没有他们的救济所，没有友好的异族人起来改变他们的厄运。没有人哀掉他们。相反地从地球的四面八方将传来旋风般的叫喊声：“白人，你完了！像虫子一样消失，并且让你存留在地球上的记忆都被抹去。”

凑巧的是，不久前我发现杜波伊斯写的一本有关约翰?布朗的书。在这本书里他预言已有许多这样的厄运降临到白人头上，并且还有许多正在来临。奇怪的是，我不知道他对这个伟大的革命者怀有深深的感情和敬意。我应该早将他俩的名字联系起来……第二天早晨，当我正在菠萝街的一个咖啡屋吃早餐时，我感到一只手放在我肩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地问我是不是亨利?米勒。我抬头看见克劳德在我身旁。我没有怀疑他会是别人。

“有人告诉我你经常在这儿吃早饭。”他说：“你昨晚没来，真是太糟糕了，我带了个朋友，你一定很高兴与他见面。他从德黑兰来。”我向他道歉，恳请他和我吃第二顿早饭。对克劳德。来说，接连吃两三顿早餐不算什么。

他像个骆驼，一有机会就灌一肚子酒。

“你是摩揭星座的，对不对？”他问道：“是12月26日，对吗？大约在中午。”

我点头。

“我不太懂星相学。”他接着说：“对我来说这是个简单的出发点。我喜欢圣经中的约瑟。我有梦想，有时是先知的梦。”

我宽容地笑一笑。

“你不久将去旅行，可能在一两年以后。一次重要的旅行。你的生活将发生根本的改变。”他停顿了一会儿，向窗外望去，好像试图在集中精力。“但是那事现在还不重要。我因另外一个原因想见你。”他又停顿了一下。一你将有一段受苦的日子。明年左右吧。我的意思是在你开始旅行之前。这将耗尽你所有的勇气去生存。假如我不是如此了解你，我会说你极可能有变疯的危险……”

“对不起，”我打断他，“但你怎么凑巧这么了解我？”

这四轮到克劳德微笑了，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在我梦里，你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当然直到遇见莫娜，我才知道是你，然后才意识到这不可能是别人。”

“奇怪。”我嘟哝着。

“没什么奇怪。”克劳德说：“许多人有同样的经历。一次在中国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男人在街上遇见我，抓住我的胳膊。他说：‘我一直在等你来，你准时到了。’他是个魔术师，会巫术。”

“你也是魔术师吗？”我开玩笑地问。

“几乎不是。”克劳德说，用同样的腔调他补充道：“我会占卜术。我生来就有这天赋。”

“但这并不能帮你多少，是吧？”

“是这样。”他回答：“但它能让我帮助别人。那就是如果他们希望别人能帮助他们。”

“那你想帮我吗？”

“如果我能。”

“在你接着往下说之前，”我说：“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儿你的情况？莫娜已经告诉了我一些你的事，但是那些事听起来让我糊涂，如果不介意，告诉我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出生地在哪儿，你的父母是谁？”

克劳德直视着我的眼睛：“那正是我极力想发现的。”他说：“可能你能帮我。假如你在我的生活中不是那么重要，你不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中。”

“你的梦中？告诉我，我是怎样出现在你的梦里的？”

“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克劳德干脆地说：“有时是个父亲，有时像个魔鬼，有时是个天使。无论你何时出现，总是伴着音乐。我想说那是天堂的音乐。”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当然，你清楚，”克劳德接着说：“你有强于别人的力量。强大的力量，当然你很少用它。当你用这力量时，通常误用它。如果我可以这样下定义的话，你为更好的自我而感到羞愧。你宁愿被人认为坏也不愿被人认为好，而且有时你令人厌恶，邪恶和冷酷，特别对那些喜欢你的人。那正是你要搞清楚的，但是不久你将接受考验。”

“克劳德，你很怪。我开始怀疑你确有第六感觉，或者你选的什么叫法的。”

克劳德回答说：“你基本上是个有信仰的人，非常有信念，你身上的怀疑主义只是暂时现象，是过去遗留的现象，来自别人的生活。你应抛弃你的怀疑，自我怀疑，它毕竟窒息了你。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只将自己抛到这个世界上，他将像软木一样漂起来。没有什么真正的邪恶会触及或影响你。你被迫穿过火焰，但是如果你扼制真实的自我，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你将被烧成木炭。那是我最清楚你的事。”我很坦率地承认他刚才说的事对我来说既不模糊也不陌生。“对这样的事我多次有模糊的暗示。现在无论如何，我完全不明白这些。如果乐意接着讲，我洗耳恭听。”

“把我们带到一起来的是，”克劳德说：“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真正的父母。你问我在哪儿出生？我是弃儿，我父母把我遗弃在布朗克斯的某个门廊上。我有种感觉，我的父母，无论他们是谁，他们是来自亚洲。可能是蒙古。当我注视你的眼睛时，几乎被说服了，你有蒙古血统。毫无疑问。以前没有这样听说过吗？”

现在我凝视着这个告诉我所有这一切的年轻人。我接纳他就像你非常渴时喝一大口水一样。蒙古血统，当然从前我就听说过这些事，而且总是从同一种人嘴里说出。无论蒙古这个词何时出现，对我来说都像个执照。“我们早已识透了你。”这是它经常表示的含义。不管我承认也好，否定也罢，我总是他们中的一员。

从一开始蒙古只是象征意义的，而后牵扯到家系的关系。蒙古人是秘密的传信人。在远古时代，世界还是个整体，它的真正统治者藏起真面目时，“我们蒙古人”就在那里了（奇怪的语言？蒙古人只用这种方式讲话）。所有属于这个奇特民族的人都有独特的身体的、生理的或者面貌上的特征。使他们有别于其他种族的是眼睛的表达方式，不是眼睛的颜色、形状和外观，而是眼睛放出及收敛目光的样子，是眼珠如何在它们神秘的眼窝里游动的样子。通常他们的眼睛像蒙上了面纱。在谈话过程中这面纱被一层层剥去，直到人们能直视它黑色的瞳孔。

审视着克劳德，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眼睛中央那两个黑色的小孔上。它们深不可测。大约过了整整一两分钟，没人说第二句话。谁也不感到尴尬或不自在。我们只是像两只豹子一样盯着对方。两个蒙古人看起来相互认同了对方。

是我打破了这平静。我告诉他，他只是让我想起了迪尔斯莱尔，迪尔斯莱尔和丹尼尔?布恩的混合，带一丝尼布甲尼撒的气息。

他笑了。“我过去被当作许多人。”他说：“那伐鹤人认为我的血管中有印第安的血。也许我有……”

“我肯定你有犹太人血统。”我说：“不是因为布朗克斯。”我补充道。

“我是由犹太人抚养大的。”克劳德说。“直到八岁时，我除了俄语和意第绪语听不到别的语言。十岁时我从家里跑出来。”

“你称为家的地方在哪儿？”

“克里米亚的一个小村子，离塞瓦斯托波尔不远。当我六个月时就被抱到那里。”他停顿了一会儿，开始谈起了有关记忆力的事情，而后又放弃了这个话题。“当我第一次听到英语，”他接着说：“就认准这是个熟悉的语言，尽管我只是在生下来的头六个月听过这个语言。我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天生地学会了英语。你注意到了，我讲英语没有一点儿口音。尽管我从未真正精通汉语，但它对我来说也很容易……”

“对不起，”我打断他，“你能否告诉我你会多少种语言？”

他犹豫了一会儿，好像在做一次快速计算。“坦率地说，”他回答道：“我没法告诉你。当然我至少懂一打语言。这没有什么可骄傲的，我有学语言的天赋。除此之外，当你来到这个世界，你忍不住要学习各种语言。”

“但是匈牙利语，”我叫道：“它肯定对你来说不容易！”

他给我一个宽容的微笑。“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认为学会匈牙利语那么难。就是在北美洲有许多印第安语也是很难学的，我的意思是从语言学角度上讲，但是如果你生活在一种语言环境中，没有那种语言是困难的。要想懂得土耳其语、匈牙利语、阿拉伯语或那伐鹤语，你必须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你是这样年轻！你哪能有那么多的时间去……？”

“年龄并不意味着什么。”他打断道：“不是年龄，甚至不是经验，像人们假装的那样，让人聪明。这是因为思维的敏捷和麻木……你和所有的人都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在这个世界上，在每个世界上只有两个等级的人??敏捷和麻木的人。对那些培植精神的人，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对其他人来说，每件事都是不可能、不可思议或是无效的。当你一天天伴着‘不可能’生活下去，你会怀疑语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者它们是怎样代表它们所表达的含义。在这里有一个光明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事情都是明朗和有意义的。这里还有一个混乱的世界，在那儿所有事情都是阴暗和模糊的。这两个世界实际上是一个世界。那些在黑暗世界的人们偶尔能瞥见光明世界的阳光，但是那些在光明世界的人们对黑暗一无所知。在光明世界的人不背负黑影。他们不知道邪恶，也不心怀忿恨。他们没有手铐和脚镣的羁绊而前行。从我回到这个国家以来，一直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生活比你想象的还要奇特。为什么我要和那伐鹤人在一起？为了寻求和平和理解。如果我在另一个时间来到这世界上，可能会成为一个基督徒或者佛教徒。我这个人有些怪，即使你，也不容易明白我的思维方式。”

这时他给我一个神秘的微笑。整整好一会儿，我感到似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你觉得有些奇怪？”克劳德说。现在他的微笑变得更加通达人情了。

“是的，的确。”我说。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前。

“你的心脏有一阵停止了跳动，仅此而已。”克劳德说。

“想一想，如果你能，你的心脏开始有节奏地跳动时，该会怎样？大多数人的心脏甚至不能有人性地跳动……人们不再区分凡人和神的日子一定会来到。当人类尽到他们全部才能与力量成长起来时，他们将具有神性。他的凡人意识将消褪。被称作‘死亡’的东西将消失。所有事情都将改变，永远地改变。人们将不再有改变的需求，人类将获得自由，这就是我的意思。一旦他变为他应成为的神，他将意识到他的命运是自由的。自由包括每一件事。自由将每件事回复到它完美的本性。不要认为我在宣传宗教或者哲学。我完全否认这两者。它们甚至不是人们乐意想到的进身之阶。它们必须被一下子清除掉。假如你将一些事情置于你之外或高于你，你将深受其害。世上只有一样东西??精神是所有一切，每一件事，而且当你意识到这一点，你就是它，是所有一切，再没有一切其它的东西。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感到有些眩晕。

“你明白了。”克劳德说：“但是你放过了这中间真实的东西。理解不算什么。眼睛要始终睁开。要想睁开眼睛，你必须放松，不要紧绷着。不要害怕跌入无底深渊。世上没有什么可以跌入深渊的东西。你正在其中，是它的一分子，而且终有一天，如果你坚持，你将成为它。请注意我没说你将拥有它，因为世上没有什么可拥有，你也不会被拥有，记住这一点！你将自己解放自己。无论身体还是精神都不需要锻炼。所有这样的事都像薰香，它们唤起神圣的情感。我们必须是圣洁的而不要献身宗教。我们必须是完整的……完全的。那就是圣洁。任何其它种类的神圣都是假的，是个陷阱和迷惘……”

“原谅我这样跟你说话，”克劳德说着，迅速地咽下又一口咖啡。“但我有种感觉，时间是短促的，下一次我们似乎在世界上的某个偏远地方相见，你的不经意可能把你带到最料想不到的地方。我的行动是坚定的。我知道我的命运。”他停顿下来，换了一种语气。“因为我已经谈了这么多，让我再补充几句。”他向前探着身子，脸上挂着热切的表情。“现在，亨利?米勒，在这个国家里没人了解你的任何事情。没有人，我确实这样认为，知道你真实的本性，现在我对你的了解将比可能再次认识你的还多。无论如何我知道的只是对我重要的事。那正是我想告诉你的，当你不如意时应该想到我。不是因为我能帮你，甭想！没人能，也许也没人愿意帮助你。你（此时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将不得不自己解决问题，但是至少当你想起我时，你会知道世上有一个人理解你而且相信你。这一定有用。秘诀在于不要依靠任何人，甚至上帝，要自己相信自己。毫无疑问，你必须开始意识到你不需要保护。你也不会在灵魂被拯救后感到饥饿，因为拯救只是个神话。有什么是要被拯救的？“扪心自问，如果有被拯救的，从哪里救出来？你想过这些吗？想一想，没有必要赎罪，因为人类称之为罪恶的东西没有永久的含义。敏捷和麻木，记住！当你接触到事情快捷的一面时，你既找不到加速也没有发现延迟，既无生也无死。这里有一个而你在其中的果壳。不要打破包围着的果壳。因为介意这件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看着它，接受它，忘掉它，否则它将使你发疯……”

当我走开的时候，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我像往常一样提着公文包，但是所有想去见顾客的想法都没了。我自动地走进地铁，又自动地走出来，来到时代广场。当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时总自觉地在时代广场下车。在那儿我一定会遇到漫步者、大街、露天市场和该死的集市。

占据我的思想和感情的东西几乎惊人的熟悉。它们和我第一次听到老朋友罗伊?汉姆?洪讲话；第一次聆听本杰明?费伊?米文斯，那福音传教土布道；第一次瞥见那本奇怪的书??秘传佛教；当我一口气读完《道德经》或者当我拿起《白痴》或《卡拉玛佐夫兄弟》时的感觉一样。我带着的牛铃开始在肋旁狂乱地当嘟作响。在钟楼上，似乎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聚集在一起燃起了天堂上的营火。我的身体失去了重量，什么都没有了，同时处在了世界之顶。

有一种语言从来都让我亢奋，而且从来都是同一种语言压缩到一个小扁豆那样大小。它的全部外延和内涵可以用两个词来表达“认识自己”！我孤独地、不仅孤独而且不连贯地不校准音地吹着口琴，说着一种而且是唯一一种的语言，只呼吸不受污染的、洁净的精神之气，用新的眼光，崭新的方式看待事物。没有生，亦无死。当然不！还有什么，还有别的吗？此时还会有什么？谁说事情都变得乱糟糟的？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上帝在第七天休息了，而且他看到一切都很好。难道这还能变成别的样子？为什么还会变成别的样子？照理智而言，那个没有翅膀的胖鼻涕虫认为，人类是慢慢地从原始的粘泥中进化而来。上百万年过去了，我们才开始与天使相像。荒唐！难道思想都被包在囊中。尽管雷?汉密尔顿没有一点儿学问，他说话时显示着天使般甜蜜的威仪。稍纵即逝，车轮转动。你马上成了中心。在这宏旷的空间中即使星相家也不会拨动他们的密码。本杰明?费伊?米尔斯也一样。他不是福音传教士，但是个放弃基督教而想成为救世主的英雄。尼尔瓦那呢？不是明天而是现在，永远、永恒的现在……这种语言在我看来从来都是明白的、清晰的、理智的语言，不像常识意义上的语言听起来莫名其妙。当上帝让握着笔的手臂挥动起来时，连作家自己都不知他在写些什么。雅各?布哈姆完全用自己的语言，那是直接来自集市上的语言。学者用一种眼光读它，牧师则用另一种方式看它。诗人只对诗人谈心，精神只回应精神，其余的都是废话。

各种各样的声音马上喧闹起来。我还提着公文包站在大街上。我一定是在地狱的边缘。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我几乎肯定自己在那里。任何事情都不能使我偏离轨道。被占有。是的，但这次是被伟大的自然神。

现在我正走近干草市场。突然一个名字从广告栏中跳出来将我的眼睛削得像刀刃一样闪亮。我正好路过一座早已认为毁掉了的剧院。除了一个名字，她的全新的名字外没有什么留在我的瞳孔里。米米?阿古格丽亚。她的名字是重要的，不是因为她是意大利人，也不是因为这出戏是不朽的悲剧。就是因为她的名字，米米?阿古格丽亚。尽管我还在一直向前走，然后四处闲逛，尽管我像半轮月亮在云中掠过。她的名字将在下午二点一刻准时把我拉回来。

我一下子从天国里溜进了乐池前第三排舒适的座位上。我将目睹有生以来看过的最精彩的演出，而且是用我一字不懂的语言来演出。剧场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一阵可怕的安静迎来了大幕的升起。舞台上半明半暗。有整整一分钟场内鸦雀无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那是米米?阿古格丽亚的声音。

仅仅几分钟前我的脑子里还沸腾着各种想法，现在它们都平静下来，狂涛巨浪已汇集在脑壳下的蜂窝里。最微小的东西也不曾从蜂房里出来。我的似钻石般敏锐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带着神谕般声音的奇怪身影上。假如她说着我懂的语言，我也会怀疑是否能听懂。正是她发出的声音，那有着宽广音域的声音迷住了我。她的喉咙像一架古老的里拉。非常，非常古老。在吃下智慧之叶以前有一群人。她的手势和动作只用来配合声音。那身躯在磐石般的姿式下随着她不停息的情绪变化表现出清醒的抑扬音韵。当她把头甩向后面时，喉咙里发出的神谕般的乐音掠过她的身体就像雷电划过一片云母矿层一样。她似乎在表现出一种我们只有在梦中才能激发出的优雅情韵。一切都是古老的，光辉灿烂和令人湮灭的。刚才她还坐在一把椅子上，现在它不再是把椅子，而是变成一件东西，一件有生命力的东西。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触到什么东西，事情都会发生变化。现在她站在一面高大的镜子前，表面上看仿佛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像。一片模糊。她正站在宇宙间的一道深渊前，用不似人的尖叫声回答泰坦巨人的哈欠。她的心在冰缝中膨胀，突然地生长起来，直到她的全身发出红宝石和蓝宝石的光焰。下个瞬间那坚如磐石的脑袋变成碧玉。那扭曲的向前涌动浑沌的大理石在惊恐中回复了一片虚空，一无所有……她一前一后来回走动，身上发出磷光。此时气氛更加热烈，正被逼近的恐惧所充斥。她现在剥去了面纱，但似乎正在热油中，仍被祭坛上的气息托住。一个声音从她扭曲的嘴里发出，那令人窒息的声音让坐在我旁边的人惊呼起来。鲜血从她暴突的太阳穴中渗出来。我惊呆了。尽管使足力量高声叫喊但却发不出一丝动静来。这儿不再是剧场，而是一场恶梦。墙壁弯曲扭转，像死一般寂静的迷宫。半人半牛的怪物在我们头顶上喷着又热又罪恶的气息，正在此时似乎许多骚乱都立刻平息下来。她疯狂的恶魔似的笑声刺痛着我们的耳朵。我们已经认不出她的模样了，只有一个人的躯体，一段手臂和大腿，一团扭曲的头发，一张血淋淋的嘴。这个，这个东西在黑暗中摸索、扭打着，突然走向台边。

观众席里一片歇斯底里。紧闭双唇的男人在座位上一瘸一拐地晃动。女人们惊叫、晕倒或者狂乱地撕扯着头发。整个剧场变成了海底和魔窟。人们像疯狂的大猩猩一样拼命挣扎要搬开这一巨大水石的重负。引座员像木偶似的打着手势，他们的叫喊声在逐渐高起来的台风般惊呼声中消失。所有这些都在黑暗中发生，因为电灯出了故障。最后从乐池里传出管乐的声音，但遭到了人们愤怒的抗议，音乐消失了。锤子敲了一下之后，大家都安静下来。突然她从台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极细的蜡烛，不停地鞠躬。她沉默着，完全默不作声。从包厢、后排座位，从乐池里，鲜花像下雨似的落在舞台上。她站在花海中，蜡烛放着亮光。突然剧场里洒满了灯光。人们叫喊着她的名字米米……米米?阿古格丽亚。在欢呼声中她平静地吹灭蜡烛，迅速地回到台后……还夹着公文包，我又一次开始游荡，感觉好像坐着降落伞来到圣西奈，周围都是我的兄弟们。人类，正如他们说的，还在用四肢摸索前进。我的非同寻常的愿望四处出击，想让可怜无用的人也进到天堂。恰在这个珍贵的历史时刻，我正像大猩猩一样兴奋地嘶嘶地叫着的时候，一个人扯住我的袖子，把一迭脏明信片递到我鼻子底下。我接着往前走，他还缠着我。当我们像阴魂附体一样地往前走时，他一直在换着明信片，低声嘟哝着：“宝贝儿。什么？非常便宜。拿走这全套的，只要两毛。”突然我停下来，开始放声大笑。可怕的笑声越来越大。我把明信片像雪花似的撒落出去。人们开始围拢过来，小贩飞奔过来。人们开始捡起明信片，他们越来越近地围住我，好奇地想看看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大笑不止。我侦察到远处一个警察正在走过来，突然我大声叫道：“他跑到那儿去了，抓住他。”我指着街角的一个商店和人群急切地奔向那里。当他们赶上来，超过我的时候，我忽然转过身，尽最大力气迈开腿向相反方向飞奔过去。到了拐角处我像袋鼠一样大摇大摆地走着，一直来到一个酒吧。

酒吧里有两个人正在激烈争吵。我要了一杯啤酒，并且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我告诉你他发疯了。”

“如果把你的眼球挖掉，你也一样。”

“他使你看起来像个马屁股。”

“他让你像教皇的屁股。”

“想想，谁创造了世界？谁造了星星、太阳、雨滴？回答我！”

“你回答这个，因为你受过他妈的教育。你告诉我谁造了彩虹、尿盆和所有其它那些玩艺儿？”

“你想知道，伙计！好，让我说，那不是在奶酪厂造出来的，而且也不是进化得来的。”

“噢，不是？那是什么？”

“那是至高无上的耶和华自己，造物主，圣母玛丽亚，灵魂的救世主。那是对你公正的回答。现在你还想说什么？”

“我还说他是个傻瓜。”

“你是个下流货。那就是你，是个异教徒！”

“我谁也不是。我是彻头彻尾的爱尔兰人，还有什么？我是共济会成员。是的，他妈的共济会。像乔治?亚伯罕姆?华盛顿和绅士堡的马魁斯……”

“还有奥利弗?克罗姆韦尔和血腥的普内萨帕特。当然我了解你们这帮人，是那黑蛇生下了你，从此你就四处传播你的黑毒汁。”

“我们从不执行教皇的命令，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这话适合你。你从达尔文发疯的说教中造出个圣经来，你自己造了个猴子，管它叫进化。”

“太妙了……是什么让虫子爬、鸟儿飞？是什么让蜘蛛织它的网，是什么让袋鼠……？”

“住嘴，小子，一次问一个问题，哪一个是它，鸟儿、虫子、蜘蛛还是袋鼠？”

“为什么二加二等于四？也许你能回答这个。我没让你做个人类诡辩家，或者鬼知道它叫什么。只是个算术问题……二加二等于四，为什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会说你是个正直的罗马人，来呀，怎么？回答我！”

“蠢罗马人！我宁愿和达尔文一起当猴子。算术，哈！难道你问我红眼睛火星是否在它锁链般的轨道上摇晃？”

“圣经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帕内尔也回答过！”

“是在猪的屁股里。”

“世上没有一个问题是被一次永远回答完，或被某个人或其他人回答完。”

“你是说教皇吗？”

“老兄，我已经告诉你几百遍了。教皇不过是主教的对话人。他的神圣从未证明他是复活的基督。”

“算他幸运，因为我已当着他奸诈的面否认了这一点。我们受够了宗教法庭。这个悲惨、消沉的世界需要的是一丝常理，你可以痴心地说你如何喜欢蜘蛛和袋鼠，但是谁付租金？问问你的朋友！”

“我告诉你他加入了多明戈会。”

“我说他是个傻瓜。”

酒吧招待员为了让他们安静下来正要给他们斟酒时，一个弹竖琴的盲人走了进来。他用发颤的假声唱着完全走调的歌。他带着深蓝色的眼镜，手臂上挂着一根白棍。

“过来给我们唱首黄歇。”一个争吵人喊道。

“你们没有一个是歌手……”另一个嚷道。

盲人摘下眼镜，把坚琴和棍子挂在墙上的一个钉子上，然后令人惊讶地轻巧地走向吧台。

“只给一点儿润润嗓子。”他衷声乞求道。

“给他一滴爱尔兰威士忌。”

“再给一点儿白兰地。”另一个说。

“给都柏林和凯利郡的人们。”盲人说着，马上举起了两个杯子。

“和所有榨洁汁的人，干杯。”他环视四周，像只食米鸟一样高兴，从每个杯子里喝了一口酒。

“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感到害羞？”一个说。

“你正在金堆里打滚。”另一个说。

“这事是这样的。”盲人说着，用袖子抹着他的嘴。“当我的老母亲去世时，我答应她永远不干别的行业。我信守合同，她也一样。每次我拨动琴弦时，她总是温柔地叫我，帕特里克，你在那儿吗？这真美妙，我的孩子，这真美妙。在我能问她一个问题前，她又一次走开了。我叫它集市。她在那儿已经三十年了。她也坚守她的合同。”

“你这疯疯癫癫的家伙。什么合同？”

“这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解释清楚，再说我的嗓子也干了。”

“再给这坏蛋一杯白兰地和威士忌酒！”

“你们真好，你们俩是绅士。那是你们的本性。”

他又举起了两个杯子。“为了圣母玛丽亚和她慷慨的儿子。”

“你听见她了吗？那是亵渎，我将把它驳得体无完肤。”

“哪一个也不是。呸，呸！”

“圣母玛丽亚只有一个儿子，但是令人尊敬。帕特里克说他不慷慨。他是保帕的王子，那就是他。我发誓。”

“这不是法庭。去你的发誓吧。接着说，伙计。告诉我们你的合同。”

那个盲人耸着他的鼻子，又四处张望，高兴且快活，尽可能快乐，活像个油滑的沙丁鱼。

“它看起来像……”他开始说。

“甭说这些。伙计。接着说，甭讲这个。”

“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而且我的嗓子还千。如果你不介意，我还这样讲下去。”

“接着说，坏家伙，否则我们将教训教训你。”

瞎子清清嗓子，然后揉揉眼睛。

“看起来我想说……我老娘眼睛有特异功能。她能透过门看东西。她眼力很强。当我爸爸晚回家时……”

“你爸爸混蛋，他是老滑头，骗子。”

“我也是。”盲人叫道：“我很软弱。”

“还有那个老发干的嗓子！”

“还有满口袋金子。噢，你这无赖。”

突然瞎子变得非常恐惧。他的脸红了。

“不，不。”他嚷道：“不是我的口袋。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你们不能这样……”

那两个亲密的老朋友开始狂笑起来，把他的手臂“钉”在他的身边。他们在他口袋、裤子、大衣和背心里摸着，把钱扔在吧台上，把钱整齐地按照纸币和各个面值硬币的次序摆好，破钱币放在一边。显然他们已不止一次表演过这种把戏。

“再要一杯白兰地！”一个人喊道。

“再来一瓶爱尔兰威士忌，要最好的。”另一个嚷道。他们从那堆硬币中抓出一把，然后又抓了一些，给了吧台服务员一笔可观的小费。

“你的嗓子还干吗？”他们关心地问道。

“你还想要点儿什么？”一个人说。

“你呢？”另一个说。

“我的嗓子越来越干。”

“啊，我的也是。”

“你听说过帕特里克和他老娘订过合同的事吗？”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另一个说：“但我有耐心听完结尾。在我为您的健康和男子气概干杯时，你能讲给我们听吗？”

瞎子举起他的高脚杯：“我要到世界末日那天才能讲给你们听。这真好。一个软木塞的奇谈，但先让我润润嗓子。”

“他们是一伙贼，有三个人。”酒吧老板给我倒酒时说。

“你相信吗？他们中的一个以前是牧师，他是这帮人中最大的骗子。不能把这伙人赶出去，他们占着这房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自己忙着整理那些空杯子，冲洗、包裹、擦亮它们，然后自己点燃一支烟，又轻松地向我走来。

“都是啤酒和姜汁啤酒的混合饮料。”他自信地小声说：“如果乐意，他们能讲得很有道理。他们像铁捕鼠机一样灵敏，喜欢作戏，就这么简单。猜猜他们为什么选这个地方玩这种把戏？”他身子靠后，往脚边一个痰盂里吐了一口痰。“他们在离这儿一个街区的地方出生、长大，他们乐意伪装成这个样子。你从来没想到那个瞎子曾经是伟大的斗士，直到他被特里?麦克格维拉击败。他有着鹰一般的眼睛。他每天到这儿来数他的钱，这些让他发怒地寻找的钱。你知道他用那些坏的硬币做什么吗？把它们给真正的盲人，您能想得到吗？”

他离开我一会儿去求他们安静下来。大猩猩开始有了他的影响。

“知道现在特大的新闻是什么吗？他们计划雇用一个漂亮的小伙，开车穿过中央公园。他们说是喂鸽子的时候了。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他又向后靠去用那个痰盂。“那是他们的又一出戏。喂鸽子。他们扔了一些面包渣儿或花生米，当身边围了一群人时，再开始扔硬币，这给他们很大的刺激，然后他们把帽子翻过来，好像真的身无分文似的。有时我真想去那儿放一大堆狗屎在他们的帽子里面。”

他四处张望，用鄙夷的眼光看他们，又回转身，开始吐露心声。

“你可能真的以为他们在争论一些事情。我也仔细听过，看这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但从没搞清楚，在你明白之前，他们正吵得激烈。他们谈论所有古老的事情，互相耍弄诡计。这是他们喜欢的把戏。他们争论的不过是眼中的沙子、教皇、达尔文、袋鼠。你都听到了。无论他们谈论什么都是毫无道理的。昨天的话题是水力工程和怎样治便秘，前天是复活节起义。所有这些都掺着马粪??林巴腺鼠疫、印度兵叛乱、罗马沟渠和马毛，词，词。有时真让我恶心。每晚我在梦中争论。混蛋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就像他们，甚至我的假期也毁掉了。我总想知道他们是否出现在什么地方……有些人认为他们可笑，我看到过有人因他们而捧腹大笑，我并不觉得好笑，不，先生。当做完工作时，我已四脚朝天了。听着，我一度精神紧张，大约有六个月。一个有色人种的小伙子住在我隔壁……我能为你梳洗一番吗？他整天整夜地唱，让我发疯。真想去骚扰他，可笑吗？你看人多么敏感……兄弟，如果能离开这花天酒地的地方，我想去西尔拉?内瓦德。我需要的是和平与宁静。我甚至不想看一眼母牛，它可能噢噢叫。明白我的意思吗？麻烦的是当我回家时老婆走了。是的，从我身边跑掉了，当然是和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同样无法忘记那一个月的安宁和平静。以后发生的每件事都值了。你变得敏感。整天像奴隶一样工作，我天生是要做别的事的，只不过现在还没发现那是什么。我已很长时间不合拍子了……我能为你梳洗一番吗？就在那房间里，真他妈的！你看，现在我说起话来带着忧郁的味道。那就是你碰上的。你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就会说漏嘴……我还没告诉你什么。”他伸出手，拿下来一瓶杜松子酒，给自己倒了很少一点儿，喝了一口。“就是这么回事，让我们希望他们尽早能将这群混蛋赶走。我在哪儿？噢，坏消息……你知道我父母希望我做什么吗？一个保险公司代理人。你能说这主意不好吗？他们以为这种工作相当体面。

“我家老头儿是个帮助搬运的杂务工，肯定来自那古老的国家。一口上腔调像是咖喱肉汤。是的。那保险的地方。你能想象得到我每日生活就是这样，所以我加入了海军。那之后是骑马，丢掉了所有东西，然后我当了管子工。没有收获，我太笨了。除此之外，不管你信不信，我讨厌污物。为什么？我四处流浪，自己变得聪明了。从老头儿那里借了点儿钱。这样我能开个廉价小酒店。借钱的事让我犯了个错误。我们结婚那天就争吵起来。除了我告诉你的那次假期。帮帮我吧。上帝。一次经历不够。在你明白之前，我又勾上了另一个。一个可爱的小淫妇，然后真正的痛苦开始了。她是个螺丝母，太让我厌恶以致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出来，那就是我下了大狱的原因。当我出来时，是这样情绪低落，准备信教。是的，先生。在狱中的六个月让我对基督产生敬畏。我准备守规矩……”他又为自己倒了一小点儿酒，又啜了一口，然后接着上面的话说：“听着，我是这样小心，怕你会给我一个金锭，我不会碰它。那就是我怎么入了这行，把自己搞得很忙。是那老头儿给我的工作。”他探着身子小声说了这些话。“他被迫拿出五百个夹子去拧开它，这是好意。是不是？”

在这时我要撒尿。

当我走出酒吧时感到已喝够了。

我注意到喧闹已消失。我像个狗似的摇晃着回到白草路。每件东西都已恢复到了它原来的模样。这儿又是百老汇，不是大街上典型的纽约人群，与公元一年的情景没什么区别。在时代广场买了份报纸，我摇晃着来到地铁里。人们在疲惫的回家路上。整个火车里没有一丝生命的火花，只有驾驶室里的配电板是有生命的，发出噼啪声。你可以把想过的事都加起来，在前面加上小数，然后加上二十六个数字，让它显得更加渺小。

上帝在第七天停止劳动去休息，看见所有的事情均好。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迷迷糊糊地围着鸽子转，从那儿到了塞波?穆汀，然后打起吨儿来。我陷入昏睡以致到了科尼岛还没醒来。公文包没了，甚至钱包也不见了。除了呆在火车上再坐回来，我别无选择。

我感到饿了，非常饿。在极佳的精神鼓舞下，我决定去大铁锅吃饭。我似乎已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妻子了。

好，快跑，小马。去村庄。

第16章

“铁锅”是村子的一个界标。它的常客是从远近各地被吸引来此的。在众多经常来这儿的有趣的人物当中，不免有些以吸毒来逃避现实的人以及行为古怪者。村子以此而闻名。

如果莫娜所言属实的话，那么似乎所有的怪人都聚在她的桌子周围。我几乎每天都从她口中听到一些新人。当然每一个都要比前一位更古怪。

最近的一位是阿娜?斯塔西娅。她从西海岸突然来这儿。这个人一直很怪。刚到纽约时身上有几百美元，可之后这钱却像烟一样快地消失了。她没有放弃的东西都被人偷走了。据莫娜说，她长相平平，有着一头又长又密的黑发，一双蓝眼睛。一双手漂亮而有力，双脚大且坚实。她只称自己是阿娜?斯塔西娅。她的姓安娜普利斯是她自己假造的。很明显，她来“铁锅”是为了找工作。一次，莫娜偶然听到她和老板谈话，并上去帮她解了围。她不愿听到让她去干洗盘子、端盘子之类的活，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一般的人。她请阿娜?斯塔西娅坐下吃了些东西，聊了很长一会儿，然后借了她一些钱。

“想想看，她穿着工装裤到处跑来跑去。她没有长袜，鞋也穿得不像样子。大家都在取笑她。”

“再谈谈她，好吗？”

“我实在是讲不清楚。”莫娜说。于是，她就开始夸张地描述她的朋友。她说“我的朋友”时的态度给我一个很奇怪的感觉。以前，我从未见过她用这种态度谈过任何其他人。

她的言语中带着一种热情，使人联想到尊敬、崇拜以及其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把这次与新朋友的会面看成了头等重要的大事。

“她多大了？”我冒昧地问。

“多大？我不清楚。也许二十二三吧。她没有年龄。当你见到她时，不会想到这些事。她是我所遇见的除你之外最与众不同的人，瓦尔。”

“我想她是个艺术家？”

“她什么都是。她事事都能做。”

“她会画画吗？”

“当然！她会画画、雕塑、做木偶、写诗、跳舞。总而言之，她是个小丑，像你一样，是个悲伤的小丑。”

“你不觉得她是个怪人吗？”

“我不认为她是！她做怪事，但那是因为她与众不同。她是我见过的最自由又是最具有悲剧性的人物。她确实深不可测。”

“我想和克劳德一样。”

她笑了。“在某种程度上是的。”她说，“真有趣，你提到他。你应该看看他们俩在一块的情形。他们看上去好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他们认识？”

“我介绍他们认识的。他们相处得非常好。他们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交谈。你知道他们甚至在外表上都彼此相像。”

“这个斯塔西娅，或不管她是谁，是否有些男性化了？”

“不完全是。”莫娜说。她的眼睛闪着光。“她选择男装是因为她觉得穿男装更舒服。你知道她不只是个女性。如果她是个男人，我也会这么说。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品质，已经超出了性别界线。有时她会使我联想到一个天使。她身上所缺的就只有那种让人感到虚无飘渺的遥远的感觉了。不，她还是非常现实的。有时甚至俗气。……瓦尔，唯一能向你解释的办法是告诉你她是个非常出色的人物。你知道你自己对克劳德的感觉吗？好……阿娜?斯塔西娅是个悲剧性的小丑。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人们不知道她属于哪儿，但绝不属于这儿。她说话的声调就能告诉你。那是一种不寻常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鸟的鸣叫声，但她生气时，就变得很可怕了。”

“为什么，她经常生气吗？”

“只有在人们伤害她，取笑她时。”

“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我告诉过你??因为她与众不同，甚至她走路的姿势都是特别的。她没办法，这是她天生的，但看到人们那么对她，我很气愤。在这世上再没有一个比她更大方、更洒脱的人了。当然她没有现实感。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她。”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如我说的，如果有人需要一件衬衫，她会在大街上把自己的脱下来给他而绝不会考虑自己正在赤裸着。如果有必要，她还会把村裤脱下来。”

“你不认为那是发疯？”

“不，瓦尔，我不那么认为。对她来说那是很自然、很明智的做法。她从不停下来考虑后果，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是彻头彻尾地真诚坦白，同时又像花朵一样纤细敏感。”

“她成长的经历一定很不同寻常。她和你谈过她的父母或童年吗？”

“说过一点儿。”

我看得出她知道的比她愿意说的要多。

“我想她是个孤儿。她说收养她的人对她非常好。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好了，让我们上床吧，怎么样？”

她进了浴室，像平时一样，呆了很长时间。我上了床，耐心地等着。浴室的门开着。

“顺便问一下。”我说，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克劳德近来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这两天要离开村子了。”

“去哪儿？”

“他不愿意说。我感觉他要去非洲。”

“非洲？他为什么要去那儿？”

“这我可不知道！如果他说要去登月，我都不会觉得奇怪的。你了解克劳德。……”

“你已经说过他几遍了，而且总是用这种口气，我不像你说的那样了解克劳德。我只了解他告诉我的一面，再没有别的了。他对我来说完完全全是个谜。”

我听见她在低声轻笑。

“这有什么可笑的？”我问。

“我还认为你们相互之间非常了解呢。”

“没有人会了解克劳德。”我说。“他是个谜，而且永远会是个谜。”

“这就是我对我朋友的感觉。”

“你朋友？”我恼火地说。“你几乎不了解她，而你谈论她时，好像她是你一辈子的老友。”

“别傻了。她是我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听起来好像你被迷住了。……”

“我是的！她适时出现。”

“那是什么意思？”

“当我绝望、孤独、可怜，当我需要一个我能称作朋友的人时。”

“你到底是怎么了？当你需要一个朋友？我是你的朋友。难道这还不够吗？”我略带嘲弄地说，但我有一半是认真的。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她回答：“不，瓦尔，你不再是我朋友了。你是我丈夫。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但是……”

“但是什么？”

“我必须有个朋友，一个女伴，一个我能信任并能了解我的人。”

“见鬼！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能信任我？”

“不像我对一个女人那样。有些事你就是不能对男人说，即使你爱他。哦，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要知道有时候小事比大事更重要，而且你瞧瞧你……你有一大堆朋友。当你与你的朋友们在一起时，你完全是另一个人。我曾嫉妒你。也许是嫉妒你的朋友。以前，我以为我能成为你的全部，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有了一个朋友。??我会守住她。”

我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问：“现在你想让我嫉妒了，是吗？”

她从浴室出来，跪在床边，把头靠在我的臂弯里。“瓦尔，”她耳语道，“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但这一友谊对我来说却是非常珍贵的。我不想和别人分享她，甚至不想和你分享。至少现在不。”

“好吧。”我说，“我懂了。”我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哑。

她感激地笑了。“我知道你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呢？”我问。我是很温柔地说这句话的。

“好了。”她答，“没什么，没什么，这只是件很正常的事。”她俯下身，深情地吻我的唇。

当她起身去关灯时，我冲动地说：“可怜的女孩！一直想要一个朋友，可我却从来不知道，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想我一定是个迟钝的傻瓜。”

她关了灯，爬上床。我们有两张一样的单人床，但我们只用其中的一个。

“抱住我。”她小声说，“瓦尔，我更爱你了，你听见吗？”

我没说话，只紧搂着她。

“克劳德那天对我说??你在听吗？??他说你是极少数中的一个。”

“被选中之一，是吗？”我开玩笑。

“世上唯一属于我的男人。”

“但不是一个朋友。”

她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每天晚上都是老套话??我朋友“斯塔西娅”。当然，每日不同的是她会用那不谐调的四人小组的故事来增添些趣味。他们当中的一个??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拥有几家连锁书店；另一个是名摔跤手，叫杰姆?德林斯科；第三位是名百万富翁，一个令人讨厌的性反常者。他的名字听起来不可思议，叫响铃。第四位既是个疯子，又有些像似圣人，叫李嘉图。最后这一位，假定她的描绘与事实相符的话，我是很喜欢的。他是个安静的人。说话带着很重的西班牙口音。深爱着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极穷，但总是“像只羊羔”一样亲切、温和，经常慷慨地送他人礼物。他写的有关形而上学的论文从未被发表过。给十到十二个人做讲座时也是唠唠叨叨、喋喋不休。我喜欢他，是因为每次他都送她到地铁站，而且每次说过晚安之后，他都会抓住她的手，小声而严肃地说：“如果我得不到你，没有人能得到。我会杀了你。”

她反复地提到李嘉图，说他是多么地关心斯塔西娅，他对待她的态度是那么“美”，诸如此类的话。每次提到他时，她会重复他的恐吓，并笑着评论一番，好像那是个大笑话。她的态度开始让我感到恼火。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照自己的话去做？”一天晚上，我问。

听了这话，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以为那是不可能的，是吗？”

“你不了解他。”她说。“他是世界上最温和的人。”

“这正是为什么我认为他会那么干。他是认真的，你最好提防他。”

“哦，瞎说，他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的。”

“也许不会，但他听起来像有足够的热情去杀死他所爱的女人。”

“他怎么可能爱我？那太傻了。我根本没向他表过情。事实上，我根本不听他说话。他与斯塔西娅谈的要比我多。”

“你不需要去做什么。你只要是你自己便足够了。他有一个模式。他没疯，除非爱上一个偶像就是疯狂的话。你有他理想中的外表，那是显而易见的。他不需要了解你，甚至不需要得到你的答复。他想永远地注视你??因为你是他梦中女人的化身。”

“这正是他对我说的。”莫娜说，对我的话有些吃惊。“你们俩会相处得非常融洽的。你们说同样的语言，我知道他是个很敏感的人，而且非常聪明。我非常喜欢他，可他却惹恼了我。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幽默感。他笑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更让人难过。他是个孤独的人。”

“真遗憾我不认识他。”我说，“在你谈到过的人中，我更喜欢他。他听起来像是个真人，而且我喜欢西班牙人。他们是真正的男子汉。”

“他不是西班牙人。他是古巴人。”

“一样。”

“不，不一样，瓦尔。李嘉图自己对我这么说的，他瞧不起古巴人。”

“好吧，没关系。即使他是土耳其人，我也会喜欢他的。”

“也许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认识。”莫娜突然说。“为什么不呢？”

我在回答她时先考虑了一下。

“你最好别这么做。”我说，“你不能这么捉弄一个男人。他不是克罗姆韦尔，而且即使克罗姆韦尔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傻瓜。”

“我从来没说过他是个傻瓜！”

“但你不能否认，你尽力让我去这么相信。”

“好吧，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她给了我一个半人半神似的笑容。

“听着，你也许不愿意，但我对你和你那套鬼把戏早就了如指掌了，以至于提到它我都会感到难受。”

“你想象力太丰富，瓦尔。这就是为什么有时我告诉你很少的缘故。我知道你会怎么编造故事。”

“但你必须承认，我是有确切根据的。”

又是一个半人半神似的笑容。

然后，为了遮掩她的脸，她假装在忙着做什么。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不愉快的停顿，然后，我突然说：“我想，女人的天性就是撒谎，这是她们的本性。当然，男人也撒谎，但那是绝对不同的。女人好像对事实有一种可怕的恐惧感。你知道，如果你能停止撒谎，如果你能停止和我玩这不必要的愚蠢的游戏的话，我想……”

我注意到她停下了手中假装在干的活，也许她真在听，我暗想。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表情很警觉，还有谨慎小心，像一只动物。

“我想我会做你要求我干的一切。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放弃你，向另一个男人认输。”

我这些出乎意料的话使她感到宽慰。起码看上去是的。我不知道她刚才想的到底是什么。她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我正坐在床边。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她把一只手放在我手上，眼中尽是真挚和热诚。

“瓦尔。”她开始说，“你知道我是永远不会让你这么做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也许有时我会撒一两个小谎，但那不是欺骗。重要的事我是不会瞒你的??那会让你感到痛苦。这些小事……这些小谎……我编造它们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有时，有些情况太令人不快，甚至向你提起，我都会觉得是拈污了你。对我怎么样没有关系。我是粗纤维造的。我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你却不知道。你是个梦想家，一个理想主义者。你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会怀疑、去相信人是多么的丑陋，你只注意人们的优点。你太纯洁了。这就是克劳德所说的你是极少数人的含义。李嘉图也是个纯洁的人。像你和李嘉图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干恶事。我有时候会干??因为我不怕被污染，我是现实的。和你在一起我像另一个人。我想做你要我做的那种人，但我永远不会像你，永远不会。”

“我不知道像克伦斯基、奥玛拉、乌瑞克这样的人听到你这么说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没关系，瓦尔。我了解你。我比你的任何朋友都了解你，不管他们认识你有多久。我知道你有多敏感。你是活着的最温柔的人。”

“听了这些话，我开始感到脆弱、娇嫩了。”

“你不脆弱。”她动情地说，“像所有的艺术家一样，你非常坚强。但当你在这世界里时，我的意思是在对付这个世界时，你只是个婴孩。这个世界彻头彻尾都是邪恶。你身在其中，但你并不属于它。你过着一种美妙的生活，当你遇到不快时，你就会把它变成愉快的事。”

“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像了解一本书那样了解我。”

“我在对你讲述事实，不是吗？难道你能否认吗？”

她温柔地用手臂搂着我，然后她的脸颊轻擦着我的。

“哦，瓦尔，也许我配不上你，但我确实了解你。我了解越深便越爱你。最近我非常想你，这就是为什么有个朋友对我来说是那么重要的原因。没有你时，我真要发疯了。”

“好吧。我们开始像两个被宠坏的孩子了。你意识到了吗？我们希望每一样东西都现成地送到我们手上。”

“我没这么想！”她叫道，“但我想让你得到你需要的东西。我想让你过好日子??那么你就能干你梦想干的事。你不可能被宠坏，你只会拿你需要的东西。”

“那倒是真的。”我说，被这个出乎意料的观察感动了。“没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我记得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从教堂回家后兴奋地告诉家人我是个基督社会主义者。当时他们是那么生气。那天早上，我听了一位采煤工在讲坛上的演讲，他的话深深地打动了我。他自称是基督社会主义者，我马上也成了一名。不管怎样，结果还是一场空话……家里人说社会主义者只关心如何把别人的钱分掉。‘那有什么错？’我问。回答是：‘到你自己挣钱的时候再开口！’在我看来这一争辩很可笑。我自问，我赚没赚钱又有什么关系呢？问题是生活中的好的东西被不平均地分配了。如果那些贫穷的人能过得好些的话，我情愿少吃些，少得到些。那时那刻，我突然感到一个人真正需要的是多么的少啊。如果你满足了，你不会去需要物质宝藏。……啊，我为什么会谈起这些！哦，对了！说到只取我需要的……我承认，我的欲望是很大的，但没有这些欲望，我也能过得很好。虽然我总在谈论食物，但你知道，我吃得并不多。我只希望能得到足够的食物，以致能使我忘掉它。这就是我的意思。那很正常，你说呢？”

“当然，当然！”

“那就是为何我不想要那些你认为能让我快乐、或能让我更好地工作的东西的原因。我们不需要像我们以前那样生活。为了让你高兴，我让步了，当然，这种日子如果继续下去是非常美妙的，就像圣诞节一样。最让我感到厌恶的是为了些糖果而去永无止境的借贷、乞讨，去利用别人。我肯定你也不喜欢这样。那么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它而相互欺骗呢？为什么不停止呢？”

“但我已经停止了！”

“你对我已停止了，但现在你在对你的朋友斯塔西娅这么做。别对我撒谎，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的情况不同，瓦尔。她不知道怎么去赚钱。她甚至比你更像个孩子。”

“但是用你的方式帮助她是不会使她长大的。我并不是说她在依赖任何人。我的意思是你从她身上剥夺了什么东西。她为什么不卖她的木偶，或者她的画、雕塑？”

“为什么？”她放声大笑，“因为就像你不能卖掉你的小说一样。她是位太出色的艺术家。那就是为什么。”

“但她没有必要把作品卖给艺术商，可以直接出售给个人，廉价出售！只要能赚钱，做什么都行。这对她有好处。这么做她会感觉好些的。”

“你又来了！这说明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多么少啊。瓦尔，你甚至不能把她的作品送掉。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出书的话，你必须请求人们接受你的赠本。我告诉你，人们是不想要好的东西的。像你和斯塔西娅，还有李嘉图这种人是不得不被保护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让写作见鬼去吧。……但我不相信会是那样！我还不算是个作家。我只是个新手。也许比编辑们想得要好些，但还有许多地方要学。当我真正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时，人们会看我的作品的。我不在乎这世界有多糟。他们会看的，我告诉你，他们不能忽视我。”

“到那时怎么样呢？”

“到那时我会改行去找其它办法谋生。”

“卖百科全书？”

“我承认那并不是个好活，但总比乞讨、借贷、让自己老婆去卖淫要强得多。”

“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莫娜激动地说，“做服务员并不容易。”

“那样就更有理由做好我的一份，你不喜欢看见我去卖书，我不喜欢你做服务员，如果我们明智的话，我们应该改行。肯定有些工作是不那么低下的。”

“对我们来说没有。我们做不来借事。”

“那我们必须学。”我有些为自己正义的态度而昏头了。

“瓦尔，这只是空话。你自己清楚你永远也不会保住一个正经工作，永远不会。我也不想让你去做，我情愿看你去死。”

“好，你赢了，但是耶稣，难道就没有一件我这样的人做起来不感到像个笨蛋或傻瓜的工作吗？”一个还未说出口的想法让我大笑。我痛快地大笑了一阵，然后说了出来。“听着，”我费力地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外交家。我应该是名驻外大使??你认为这怎么样？不，我是认真的。为什么不行呢？我有头脑，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我不知道的可以用想象来弥补，你能想象我做驻中国大使吗？”

奇怪地是，她并不以为这个想法多么荒谬。至少在抽象的角度上不可笑。

“你当然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大使，瓦尔。正如你说的，为什么不行呢？但你永远也没有机会。有些大门是永远也不会向你敞开的，如果像你这样的人掌管世界大事的话，我们就不会去为下一顿饭或如何出书而担忧了。这就是我说你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原因。”

“见鬼！我不了解这个世界？！我只是太了解他了，但我拒绝向它妥协。”

“那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这就像愚昧、无知与超脱现实的区别。如果我不了解这个世界，我怎么能成为一名作家呢？”

“一个作家有他自己的世界。”

“真该死！我从未料到你会这么说！现在你倒是把我给彻底难住了。……”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讲得完全正确。”我继续道，“但这并不排除我刚才说的。也许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但我知道我是正确的。拥有自己的世界并生活在其中并不意味着你无法认清所谓的现实世界。如果一个作家不熟悉这个每日世界，不深入其中，不厌恶名，他就不能有你所说的自我世界。一个艺术家的心中包容着所有的世界，而且他像其他任何人一样是这个世界重要的一部分。事实上，就因为他具有创造力这一原因，他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更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他的媒介。其他人只为他们所拥有的世界一角而感到满足??她们自己的一点工作、一些朋友、自己的哲学，等等。见鬼，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不是一名大作家，那就是我还未进入这个广阔的世界。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我不了解邪恶，无知于人们的罪恶，那是另一回事，是因为我不了解我自己，但最终我会了解的，然后我会成为一支火炬，去照亮这个世界，我会去揭露它的深邃。……但我不会谴责它，因为我明白我是它其中的一分子，是机器上的一个重要齿轮。”我停了一下。“你知道我们从未触及根本，我们受的普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些小麻烦而已，还有比缺衣少食更糟的。在我十六岁刚开始去阅读生活时，我受了很多的苦。要么就是我自己在骗自己。”

“不，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明白？好，那么你意识到不参与生活是同样可以体验到长期受折磨的人在精神上的巨痛的。……为别人受苦??那是最崇高的苦难。当你为自我、为短缺、或为了犯罪而受苦时，你经历了一种羞辱。我厌恶那种痛苦。与他人共患难，或为了他人而吃苦，虽处境相同，但却大不一样。那时，一个人会感到充实。我不喜欢我们的生活方式，它太受限制。我们应该走出去，为我们关心的事去闯去拼。”

我用这种腔调不停地说着，从一个话题谈到另一个话题。经常自相矛盾，说出最夸张的言词，然后再把它们否定掉，努力重新回到自己的论题上。

现在，这种夸夸其谈的个人独白，这种高谈阔论的长篇演说开始越来越经常地发生了。也许是因为我不再写作的缘故。也许因为每天大多数的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呆着。也许还因为我有种她正从我手中溜走的感觉。在这些爆发中有一种令人绝望的东西。我在寻求的某种东西，某种我永远也无法用文字来表达的东西。虽然我像是在指责他，但我却是在谴责我自己。最糟糕的是我永远也不能得出一个具体的结论。我清楚地知道我们不应该做什么，但我却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我细细品味被“保护”这一说法。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我不可能适应社会，也不会找到适当的位置，所以，我在谈话中发泄自己的情绪。我前前后后地畅谈着。描绘着童年时的光辉，少年时的悲惨，以及青年时滑稽的冒险。每一个片断都是那么的吸引人。如果那位叫麦克法兰的人在这儿，并带着他的速记机的话，那该多好啊！这个故事是多么地适合他的杂志！（以后，我意识到我能把我的生活讲出来却不能把它写在纸上是多么的奇怪。当我一坐在打字机前时，我就会变得对自己很敏感。那个时候我没想到去用我这个代词，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很奇怪。我到底是怎么了？也许我还没有成为“我自己的我”。）我的这些话不仅使她陶醉了，也使我自己陶醉。我们入睡时已近黎明。在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我说出了心里的话，可那又是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从中我得到了神奇的满足；我担当了我自己真正的角色。

也许，这些情形仅仅证明了我可以像我已经听烦了的斯塔西娅一样的令人兴奋，一样的“与众不同”。也许是这样的，可能我已经有些嫉妒了。虽然她认识斯塔西娅才不过几天，但你必须承认，屋子里已放满了她朋友的东西。剩下的东西就只差再往里搬了，床头放着两张漂亮的日本画。一张画是龙塔，另一张是广岛的风景，箱子上是斯塔西娅特意为莫娜做的木偶。五斗橱上是另一件斯塔西娅的礼物，一个俄国雕像。更不要说那些原始项链、护身符、绣花睡鞋了。甚至她现在用的刺鼻的香水也是阿娜?斯塔西娅送的（没准儿还是莫娜自己掏的钱）！什么事只要一沾上斯塔西娅就怎么也说不清楚了。当莫娜正在为她朋友所需的衣服、香烟、艺术材料而担忧时，斯塔西娅正把我们家的钱拿出去施舍给她的食客们。莫娜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合适，她朋友所做的一切，甚至偷她的钱包都是正确、自然的。斯塔西娅确实时不时偷窃。为什么不呢？她不是为自己偷，而是为了救济穷人。对于这些事她没有丝毫的不安和内疚。她不是一个资产阶级，哦，当然不是！自从斯塔西娅来了以后，“资产阶级”这个词开始经常出现。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是“资产阶级”，按照斯塔西娅看问题的方式，任何事物都能成为“资产阶级”。你了解她以后，你会发现她多么有幽默感啊，当然，有些人是看不出来的，有些人就是没有幽默感。有时，斯塔西娅会漫不经心地穿上两只不一样的鞋，都是非常滑稽可笑的。（她是漫不经心而这样做的吗？）或者她会拎着一只冲洗袋满街乱跑。为什么要掩饰呢？况且，斯塔西娅自己是从来不用这些东西的??每次都是为了一个在困境中的朋友。

四周的书都是阿娜?斯塔西娅借给她的。其中一本叫《在那儿》，是由某位法国颓废派作家写的。它是斯塔西娅最喜爱的著作之一，并不是因为它是颓废派的作品，而是因为它是关于法国历史上的杰出人物吉勒?德?雷的。他是圣女贞德的追随者。他谋杀了许多孩子??事实上，使整个村子灭绝了。他是法国历史上最莫测高深的人物，她让我抽空看看这本书。斯塔西娅看过原著。她不仅能阅读法文、意大利文，还能阅读德文、西班牙文和俄文，而且，在教会学校里，她还学会了弹钢琴，还有竖琴。

“她会吹小号吗？”我嘲笑地说。

她放声大笑，接下来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她还会打鼓，但她必须先兴奋起来。”

“你是说喝酒？”

“不，是吸鸦片、大麻，没有害处，她还没有上瘾。”

每当提起毒品这个话题，我肯定我会听厌的。在莫娜看来（也许这是斯塔西娅的看法），每个人都应该熟悉各种不同毒品的反应。毒品的害处至多是酒精的一半，而且它们的反应更有趣。她迟早有一天会去试试的。村里的许多人，甚至许多受人尊敬的人都拥有毒品。她看不出为什么人们会如此惧怕毒品。比如说有一种墨西哥毒品可以使人增加血色，绝对无害。哪天我也应该试试，她应该看看是否能从那位空头诗人那儿搞到一些。那位空头诗人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她讨厌他，他很有钱，但，斯塔西班坚持说他是一个很好的诗人。斯塔西娅应该知道，……“我哪天去借她的一首诗来给你念念。你从来没有听过像她那样的诗，瓦尔。”

“好吧，”我说，“但如果它发臭，我会直言不讳的。”

“别担心！如果她努力了，她不会写一首坏诗。”

“我知道??她是个天才。”

“她确实是，我不开玩笑。她是个真正的天才。”

我忍不住说，糟糕的是天才往往都不正常。

“不来了！现在，你像其他人一样在说闲话了。我反复告诉过你，她和村里的其他怪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她是一个真正的怪人！”

“也许她像斯君德伯格、陀思妥耶夫斯基、布莱克一样地疯了。”

“你太高抬她了，不是吗？”

“我并不是说她具有他们的才华，我只是说如果她怪异的话，那么在这一点上她是和他们一样的。她没有发疯，她也不是个傻子，不管她是什么，但她是真诚的。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打赌。”

“我唯一反对她的是她需要那么多的照顾。”我脱口而出。

“这话太残忍了！”

“不对吗？瞧……以前她一直过得不错，可你一出现，好像她的生活一落千丈了。”

“我告诉过你当我遇到她时，她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

“我知道你说过，但那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如果你不一天到晚地看护着她的话，她会自己站起来，独立生活。”

“我们又回到开头了，我必须向你解释几遍，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去照顾自己？”

“那么让她学！”

“那你呢？你学了吗？”

“我以前过得不错，可你一出现，生活便完了，我不仅要照顾我自己，还要照顾妻子、孩子。”

“你太不公平了。也许你确实照顾了他们，但代价又是什么呢？你不想永远像以前那样生活吧？”

“当然不！但我最终会找到一条出路的。”

“最终！瓦尔，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有什么成就。斯塔西娅还只是个小姑娘，可是你瞧，她已经多有成绩了？”

“我知道，可她是个天才，……”

“哦，住口吧！像我们这样谈下去永远也不会得出个结果，你就不能忘了她吗？她没有干涉你的生活，你为什么要干涉她的？难道我就不能有个朋友吗？你为什么要嫉妒她？公正些，好不好？”

“好，我们别吵了，但别再谈她了，好吗？我不会再说伤害你的话。”

虽然她从未明确表示不要我去“铁锅”，但考虑到她的意愿，我还是没去。我怀疑每天阿娜?斯塔西娅都花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阿娜休息时，她们总一起出去。间接地，我听说她们去参观了博物馆、美术馆、村里艺术家的工作室，去滨水区游览。在那儿斯塔西娅做了几张船和地平线的素描，还一起去图书馆做研究工作，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一变化对莫娜有好处，可以让她去想些新东西。她几乎不懂油画，很明显，斯塔西娅很乐意做她的老师，而且还偶尔提起她有意为莫娜画张画像。

她从来没给任何人画过像，好像她尤其不愿为莫娜画像。

有些天，斯塔西娅会什么都不能做。她只平躺在那儿，像个婴儿一样地被人照料。任何一件小事都会引起她的不适。有对，因为莫娜对她的某位崇拜偶像说了些愚蠢或不敬的话，那些小病就会被诱发，比如像画家莫迪里阿尼和格列柯，她是绝不允许任何人甚至莫娜说一句坏话的。她还很欣赏郁特里洛，但不崇拜他，像她一样，他是一个“失落的灵魂”，还处在“人”的级别上，但是乔托、格吕内瓦尔德这两位中国和日本的大师是处在不同的级别上的，代表了一个更高的境界（她的欣赏水平还不算太坏）！我猜想她不尊重美国艺术家，但约翰?马丁除外，她对他的评价是缺乏独创但有深度。几乎要使我喜欢上她的是她经常拿着她的《艾丽丝漫游奇境》和《道德经》。以后，她又加了一册兰波的作品，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我仍出去遛弯，或坐在那儿装样子，时不时的，我会毫不费力地卖掉一套书，我每天只写四到五个小时，而且在开饭时总很乐意停工。通常，我翻阅卡片，挑选出一位住在不太远的郊区、新泽西的破房子或长岛上的有可能成为我的委托人的人，我这么做一半是为了消磨时光，一半是为了能不去写作。当我去那些肮脏不堪的地方时（只有发了疯的图书兜售商才会想到去那种地方），一些对我童年所热爱的地方的回忆经常会意想不到地印入我的脑海，这是联想的反作用规律在起作用。环境越平淡无味，这些不请自来的联想就会越稀奇、美妙。我几乎可以打赌，如果我早上去了哈肯萨克、卡纳西，或者斯塔腾岛上的破房烂屋，那么晚上我就会发现自己在希普斯黑德贝、布卢波因特或者波柯托潘格湖。如果我没钱做长途旅行的话，我会搭私人车，充分相信自己有运气遇见一位带着“和善的面庞”，并能在赌桌上帮我赢回饭费、旅费的人，我又在头脑里想象了，并不像以前那么兴奋，而是很平静的，像一名有大量时间和财力的记者。能让想象中的事发生是多美妙啊！在旅行时，我不时地遇见一两个偏僻的小镇。我会随便挑一家商店（是大商店也好，小铺子也罢，那没有关系），然后开始我兜售生意的游说，我根本不想做生意，也不是像他们说的“使技能不荒疏”，不，我只是好奇于我的话对任何人都不起作用。我感觉我是从外星球来的人。如果可怜的受害者不愿再谈论我的活页百科全书优点的话，那么我就说他的语言。不另行安排它是什么，即使是僵尸也好。我经常发现我和一位与我毫无共同之处而志趣相投者共进午餐，离我自己越远，我越肯定我会有灵感，也许哪天，决定会在一个句子当中作出，然后我就逃走，去寻找那美好、确实存在的过去我知道的地方。问题是如何回到那个地方，并重新成为以前的我。一个充满惊奇的奇怪游戏！有时我像一个孩子，穿着大人的衣服回到我的房间。是的，有时我像小亨利，像他一样地思维、感受、行动。

经常在世界边缘与完全陌生的人谈话。她们俩，莫娜和“斯塔西娅”的形象会突然进入脑海：怀里抱着她们的木偶穿过村子或走过一家博物馆的旋转门，然后，我会压低嗓子对自己说奇怪的事。我会微笑着这么说：“我从那儿进去！”在暗淡凄凉的外围，在一群傻瓜笨蛋之中徘徊。我有一种被隔离的感觉。关门时，我总有一个印象，门在我身后被锁上了，我必须寻找另一条回去的路，但是回哪儿去呢？

这两个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闯入的形象有些怪诞、荒谬。我看见她们两个穿着古怪的服装??斯塔西娅装着工装裤和一双土里土气的鞋，而“珍稀”女士则穿着她那飘逸的斗篷，头发技散着，像马鬃，她们总是一起说话，而且说不同的事；她们做奇怪的鬼脸和手势；她们以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走路，一个像麻雀，另一个像黑豹。

每当我沉浸在童年时光里时，我不再是处在外部，处在边缘了，我在温暖的内部，像一只小虫在成熟的果子肉心里一样。我可能站在老沃特大街十四号安妮?麦肯的糖果铺前，我鼻子顶在玻璃上，看着那些巧克力包的“士兵”，眼里闪着光。在我的意识里还根本不存在“世界”这个抽象名词。每一件事都是具体、真实、有特色的，但却不能完全描写叙述出来，我是这样，其它事物也都是这样，空间是狭小的，时间还不存在，安妮?麦肯经常靠在柜台上，把糖果塞到我手里，然后笑着拍我的头，夸我是一个多好的孩子，有时她也会跑到街上和我吻别，虽然我们只隔着几户人家。

当我感觉处在边缘而心境又很平和时，我希望有人能像安妮?麦肯那样对待我，也许我逃回童年那遥远的地方只是为了去接受那块糖果、那微笑以及那让人发窘的吻别，我是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一心只想回到过去的人。他对过去曾给过他的东西记得太清楚；他从不考虑自己会去给予什么。这一世界正在以令人难以觉察的速度变着质，可这一变质过程实际上是从一个人想到“这一世界”这个名词时才开始的。

一位图书兜售商奇怪的想法，奇怪的漫游，在我的公文包里锁着能打开全人类知识宝库的钥匙，还有智慧，像离此只有四十英里之遥的温彻斯特一样。这世上没有比知识纲要更乏味的东西了。我一定是个傻瓜，在那里大谈马让第氏孔、红外线、每个细胞里的细菌。一个怀里揣着留声机的大傻瓜都会做得比我好，在地铁、无轨电车上阅读关于普鲁士创立者普鲁斯特的文章简直是在无益地浪费时间！不得已再看或者听那疯子说“憎恨自己的祖国，等着它被歼灭是多么美妙啊！”都比那要强得多。

是的，我的公文包里塞满了假人、绷带和其它各类道具，而且我还经常携带一本书。这本书更如同囚犯在脚底的纹身一样，离我的现实生活实在是太远了，“我们还没有解决上帝是否存在这一问题，而你却想吃饭了！”在沉闷的荒地里，这样的句子从书中出现会影响我一天的情绪，我会发现自己不断地把书砰然合上，像受了惊的山羊一样跳起来，大叫：“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然后便冲出去，也许是身在他们抛弃了我的沼泽边，或在乡下那无边无际的像书似的房屋的第一间边上，或在疯人院门口，没关系，总是那么反复着，头低着，颌部剧烈地动着，发出哼哼的声音，高兴地尖叫，反复地思索、发现、幻想，只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句子。尤其是“你却想吃饭！”那半句。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发觉是谁首创了这一美妙的感叹，我所知道的，而且确实有关的是我又重回了普鲁士；和我的同类们在一起。我完全被上帝是否存在这个深奥的问题所吸引了。

几年之后，我能回答吗？为什么上帝存在呢？可以说只在昨天，我才找到作者的名字，而且在同时，我发现了另一位当代作家，一位撰写他的祖国??伟大的俄国的作家，他说：“我们处于那些，这么说吧，那些只为了给世界上一堂课而存在的国家之列。我们不进入世界组织。”

但我并不想谈论昨天或前天。我要谈论的是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时间，这种时间和其它时间一起，充满了我每日的空隙。

船和人的道路总是婉蜒曲折的，酒鬼们像行星那样按曲线行走，但没有目的地的人是在上帝存在的时空中，在只属于他的时空中行走，“现在，”??不可思议的字眼！它总在那儿。可以说是和伟大的创世者在一起，明白吗？好，现在是白天，让我们说：“你想吃饭吗？”马上，星星开始奏乐，驯鹿用脚刨着草皮；他们的蓝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飞快地穿过乃弗斯基景园。我正在通往内圈的路上，胳膊下夹着我的公文包，手里拿着一小包糖果。那是安妮?麦肯的礼物，一个严肃的问题刚刚提出：

“我们还没有解决上帝是否存在这一问题，……”

我总在这一瞬进入，现在我是在我自己的时间里，换句话说，是在上帝的时间里，总是在“现在”。听我这么讲你也许会以为我是路德教的成员??圣爱乐路德教。我不需要改变自己；因为我一开始就很合拍，我的特点就是非常坦率。我不赞成以给世界上课为目的的体制。它应该宣布学校放学了。

同志们正在休息。直到我下令，炸弹才会爆炸，我右边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左边是安娜沙玛大帝，小组的每个成员都是凭借一些惊人之举脱颖而出的，我是唯一“没有公文包”的，我是一名外国人；我来自“边缘”，那就是说，我是从充满麻烦的地方来的。

“同志们，有人说我们被问题困扰了。……”（我总以这套话开头。）在我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之前，我冷静地、自信地向四周看了看，“同志们，让我们把全部注意力放到那世界范围的问题上??”

“那是什么？”安娜沙玛大帝大声问。

“那不过是：如果没有上帝的话，我们会存在吗？”

在一片“荒唐！”、“垃圾！”声中，我心里感到很舒畅。因为我说出了深藏在内心的神圣的话；因为我无法去证明。我不得不去背诵我刚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我们聚在一起，并有权谈论上帝是否存在这一问题，对我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具有结论性的证据，证实了我们正在上帝面前晒太阳取暖。我又回到了那永恒圣殿。那个“食物”一词经常被提到的圣殿，我又回到了那儿，因为：

“而你却想吃饭了？”

我现在非常热诚地对同志们演讲，“为什么不存在呢？”我开始，“难道我们能通过吃光他提供给我们的食物去伤害他吗？难道你们认为因为我们填饱了肚子他就会消失吗？吃吧，我请求你们，尽情地吃！我们的上帝，我们的主正无时无刻不在展现自己。你们想去解决他是否存在的问题，没有用的，亲爱的同志们，很久以前，甚至在世界存在之前它就已经决定了。理智告诉我们如果出现一个问题，那么一定会有什么实际的东西促使了它的出现，我们并不能决定上帝是否存在。是上帝决定我们是否存在（‘你这家伙！你难道没什么可说的吗？’我在安娜沙玛大帝耳边大叫）。我问你们，得出答复之前是吃还是不吃是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吗？一个挨饿的人会去辩论他吃面还是不吃吗？我们都在挨饿：为给予了我们生命的东西挨饿受渴，否则我们就不会聚在这儿了，试想，单凭一个‘是’或者‘不是’便能永远解决这一伟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发疯吗？我们……（我停下来，转向我右手的一位。‘你，弗奥多?米哈依洛维奇，你没什么话可说吗？’）我们聚在这儿并不是为了解决荒谬的问题。我们来这里，同志们，是因为在这间房子外面，在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提到那神圣的名字。我们是百里挑一的，我们是在全世界范围内团结起来的，上帝愿意看到孩子们受苦吗？人们在这儿可能会问这样的问题。罪恶有必要存在吗？人们也许会问这个问题，他们也许还会问：现在在这儿，我们有没有权利期待一个天堂，或永恒是否比永生要好？我们甚至可以争论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具有神的本性，还是人与神本性两者合谐的统一。我们都经受了比一般人更多的磨难；我们都已经完成了一个高层次的解放。我们中的一些人揭示了人类的灵魂，他们所用的态度，揭露的深度是前所未闻的。我们都活在我们时代的前面，我们是一个新时代的先驱，人类新秩序的先导。我们知道在当今的世界发展水平上，没有可以希望的东西，结束历史人物这一责任落在我们肩上，未来将是永恒、自由和爱的。人类的复活会在我们的努力下实现；死者会从坟墓里容光焕发地走出来，然后我们应该有公社，与以前创造历史的和没有历史的人一起组成真正的永恒的公社，我们应该有永恒的现实来代替神话、寓言，所有这些都在改变，因为科学将背离轨道；不需要寻找现实的线索，因为一切将会真实、持久、坦白，像希洛河的水一样清澈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吃吧，我请求你们，并且尽情地喝，禁忌不是上帝创造的，谋杀、欲望和嫉妒也不是上帝所造，虽然我们像人一样聚集在此，但我们却是通过神圣的灵魂联系在一起的，当我们彼此分别后，我们又重回那混乱的世界，回到那没有任何活动会停止的空间领域，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将来的世界。除了在思想和精神上，我们的位置是处在永恒的开端；我们起着原动力的作用；我们有权以自由的名义而受难；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鲜血来洗刷我们的坟墓，没有我们承担不了的任务，我们不用他人的鲜血，而是用我们自己流淌的鲜血去受洗礼，所以我们是真正的革命者，我们不会缔结任何新盟约，制定新法律，成立新政府。我们会允许死者去埋葬死者。生物和死者会很快被分开。永恒的生命会回来把悲痛一扫而光。人类将从无知与苦难中高唱着站起来，他将站立在他神性的光辉下，任何形式的谋杀都会永远消失，现在……”

当这不可思议的词组涌到我嘴边时，内在的音乐、合谐消失了。我又回到了双重人格里，意识到我正在做什么，分析着我的思想、动机和行为，我可以听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说话，但我不再与他在一起，我只是听到了一些泛音，而且，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把他关起来，我已不再奔驰在没有时间的时空里了。现在世界确实是空虚、单调、没有生气的。混乱和冷酷肩并肩地走着，我现在像那两个大概正手里抱着木偶穿过村子的姐妹一样荒唐可笑。

夜幕降临，我开始艰难地往回走，强烈的孤独感笼罩了我。回到家，听见莫娜在电话里留的口信，说她“朋友”病了，她必须和她过夜。我一点儿都不感到惊奇，明天还会有另一个谎言，后天也一样。

每件事都突然发生在“斯塔西娅”身上。一天，她被勒令搬出去，因为她晚上说梦话声太响；又有一天，在另一间房间，一个鬼魂拜访了她。她不得不半夜逃走；还有一次，一个酒鬼企图强奸她，要不就是她在凌晨三点被一名衣着平常的男子盘问。不可避免的，她应该认为自己是名众所瞩目的女人，她白天睡觉，晚上夜游，在全天营业的咖啡厅里呆很长时间，左手拿一个三明治，边上放着一盘没动过的食物，在大理石桌面上写她的诗。有些天她是斯拉夫人，讲话带着纯斯拉夫口音；另一些天，她是从蒙塔娜积雪覆盖的山顶来的假小子，甚至在中央公园都会骑着马的美女。她的话越来越没有条理。她自己知道，但她经常说，在俄国，“什么都是没关系的。”有时，她拒绝使用厕所??坚持用便壶“办公”。当然，最后她忘了倒。关于她已开始的莫娜的画像，现在像是一个疯子的作品（这是莫娜自己承认的）。莫娜简直要发疯了。她的朋友正在她眼前堕落，但这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她忠诚地站在她身边，照顾她，安慰她受伤的灵魂。如果需要的话，再帮她擦屁股，但她必须永远不让她感到被抛弃。那有什么关系呢？她问，如果她一个星期三四个晚上与她朋友在一起，难道阿娜?斯塔西娅不是最重要的吗？

“你信任我，不是吗，瓦尔？”

我点头默认（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当她语气变了时，当我从她口中明白她每晚并不是和斯塔西娅在一起，而是和她母亲在一起时??母亲们也会生病??我知道了任何傻瓜在很久以前就会知道的，那就是在丹麦存在堕落腐朽的东西。

我自问，和她母亲在电话里聊天有什么害处？没有任何害处，真理总能使人豁然开朗。

于是，我扮演了笨拙的皇帝，拿起电话，使我惊奇的是那边是她母亲接的电话。我用最最随便的声调问莫娜在不在。如果在的话，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她不在那儿，非常肯定的答复。

“最近你见过她吗？”（仍旧是一名态度不明朗的男士在调查一名美女。）几个月没见她了，可怜的女人听起来好像很难过，她竟然忘记问我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她女儿是否有可能已经死了。她事实上乞求我一旦得到她女儿的下落便通知她。

“但你为什么不给她丈夫写信？”

“她丈夫？”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除了大洋深处的哼唱，没有任何反应表现出来，之后，一个很弱的、沉闷的声音好像在对空间说：“那么她真的结婚了？”

“她当然结婚了，我认识她丈夫。……”

“对不起。”遥远的声音说，接下来是挂电话的卡嗒声。

我在好几个夜晚过去之后才向那有罪的人提起这个话题；我等到我们上了床，熄了灯，然后我轻轻地用财推她。

“干什么？你捅我干吗？”

“昨天我和你母亲谈了谈。”

没有回答。

“而且我们谈了很久。”

还是没有回答。

“有趣的是，她说她很久没有见过你了，她以为你也许死了。”

她能坚持多久？我自忖，当我另一句话刚到嘴边时，我感到她一跃坐了起来，然后是一阵长时间无法控制的发作，那种让我内心感到颤栗的大笑。在抽搐中，她脱口而出：“我母亲！哦，哦！你和我母亲谈话！哈，哈，哈！那太妙了！说这话太妙了，嘻，嘻，嘻！瓦尔，你这可怜的傻瓜，我母亲已经死了，我没有母亲。嗬，嗬，嗬！”

“镇定！”我求她。

但她止不住笑。那是她从未听到过的最可笑的事。

“听着，你难道没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和她在一起吗？还有她病得很厉害？那是不是你母亲？”

一阵大笑。

“那么也许那是你继母？”

“你是说我阿姨。”

“那么就是你阿姨，如果那就是你妈的话。”

又一阵大笑。

“那不可能是我阿姨，因为她知道我结婚了，也许是个邻居。或者是我姐姐。像是她说话的口气。”

“她们为什么想骗我？”

“因为你是个陌生人。如果你说你是我丈夫，而不是假扮什么其他人，他们也许会对你说真话。”

“可听起来你的阿姨，或是你姐姐并不像你说的在装腔作势，那听起来好像是真的。”

“你不了解她们。”

“见鬼，也许该是我认识她们的时候了。”

突然，她变得很严肃，非常严肃。

“是的。”我继续说，“我打算在某个晚上过去自我介绍。”

现在她生气了。“如果你这么做，瓦尔，我永远也不会再和你说话，我会走，那就是我会做的。”

“你是说你从不想让我见你的家人？”

“对，永远不！”

“但那是孩子气的，没有道理的，即便你总是对你的家庭撒谎，……”

“我从来就没承认这样的事。”她打断我。

“喂，得了，别那么说，你很清楚这就是你不想让我见他们的唯一原因。”我强调似的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你怕我发现你的生身母亲，……”

她更生气了，但母亲这个词又使她大笑。

“你不相信我，对吗？好，有一天我会亲自带你去见他们，我向你保证。”

“那没用，我太了解你了，戏都是为我演的，不，阁下，如果有人会去的话，那只有我自己。”

“瓦尔，我警告你……如果你敢那么做，……”

我打断她。“如果我做了，你是不会知道的。”

“那更糟糕，”她回答说，“如果你做了，你永远也不可能不让我知道。”

现在，她来回踱着步，紧张地吸着嘴里叼的香烟，在我看来，她变得惊慌失措。

“听着，”我最后说，“忘了它吧。我……”

“瓦尔，向我保证你不会去，向我发誓！”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我身边跪下，乞求地看着我。

“好吧。”我好像很勉强地说，“我发誓。”

当然，我没有一点儿要遵守诺言的意思。事实上，我早已下了决心要揭破谜底，但不需要着急。我有一种感觉，当适当的时刻来临时，我会发现自己面对面地和她母亲坐在一起??那会是她真正的母亲。

第17章

“现在，在最后，我感到非常有必要再次提及那些实际上给了我一切的人：高斯和尼采。高斯给了我方法，尼采给了我提问的才能，如果你让我找出一个与后者关系的公式，那么我就会说我把他的‘世界观’理解为一个‘错误’，但是高斯的整个思想方式是追随莱布尼茨的，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因此，尽管在这些年来遭受了许多磨难、”歧视，我仍认为最终在我手中形成的东西能被骄傲地称为‘一种德国哲学’。”

《西方的没落》前言里的这段话在我思想里萦绕了许多年，我是在刚开始单独熬夜时阅读这本书的。每天晚上用过晚餐后，我回到房间，使自己坐得舒适温暖，一然后便开始沉浸在这本展示了人类命运全景的大册子中。我深深地意识到对这一巨作的学习是我一生的又一重大事件，对我来说，它不是一种历史哲学，也不是一个“形态学”上的发明，而是一部具有世界性的诗歌。当我慢慢地、专注地品味着每一段时，我越陷越深了，我埋头于书中。我经常上下求索以求突破重围。有时，我发现自己坐在床边，双眼瞪着墙。我的眼光穿透了墙：我看着具有生命力而又深不可测的过去。不时地，一句话或一个词组带着如此之大的冲击力出现，以致我被迫走出安逸的小窝，冲上街头，像一个梦游的人一样到处乱逛。时而，我发现自己在波若街乔的餐馆里点一顿丰盛的晚餐；每吃一口，我都像在吞下另一个过去伟大的纪元。偶尔不自觉地，我敲击着炉子，为了准备与另一位博览群书者摔一个来回。我是布鲁克林镇的一员，一个看上去愚蠢可笑的本地人。一个纯布鲁克林男孩怎么能吸收下这些东西？他去科学、哲学、历史这些遥远的领域的护照在哪儿？所有这位布鲁克林男孩知道的都是通过渗透作用得到的。我是痛恨学习的孩子，我是个聪明的家伙，不停地抵制所有的思想体系。像一个漂浮在发怒的海洋上的软木塞，我紧随着这个形态学上的怪人，我甚至迷惑地感到应该远远地跟踪着他，我是在跟踪还是我被卷入了漩涡？是什么使我带着理解和快乐在阅读？这个怪人怎么会需要训练、纪律和感知呢？他的思想是我耳中的音乐；我意识到所有深藏着的旋律。虽然我在用英文阅读他的作品，可我好像是在阅读他原著的语言，我想我是忘记了他传达思想的工具是德文，但我又知道我什么都没忘，甚至没有忘记我曾经想上却从未上过的课程。

“尼采给了我提问的才能。”这段话让我手舞足蹈。……没有比为了遇到一位思想家兼诗人，寻找一位能赋予生命灵魂的思想家而写作更令人兴奋的事了。我又看见自己作为一名年轻人，请图书管理员（有时是牧师）借给我一些深奥的作品??我当时称它们作“深刻”，当我提到这些难以读懂的书的名字时，我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是不可避免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那些书？”而我总回答说；”我为什么不应该要那些书呢？”我还太年轻，我还没有到能看懂这些书的程度。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当我想读时，我就有权读。我难道不是一名与生俱来的美国人？一个自由公民？年龄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之后，我不得不私下承认我不懂那些“深刻”的作品在说些什么，或者是，我明白自己不想要那些深藏在知识里的“肿瘤”。我多么想抓住神秘的事物啊！我想要所有有灵魂、有意义的东西，但我还要求作家的风格与他创造的神秘感相符，有多少书具备了这一要求呢？我在我生命的开端就遇到了我的“滑铁卢”。我保留了我的无知，幻想着它是我的福份。

提问的才能！我从来没有丢弃过。众所周知，对万物置疑不是把人变为圣人，便是变为一个对万物都抱怀疑态度的人，它还会导致发疯。它真正的优点在于使人为自己思考，使人回到根本。

奇怪吗？当我阅读施本格勒时，我又一次感到孩子时的我们是多么伟大的思想家啊！想想我们的年龄，我们有限的生活经历，然而我们仍能相互提出最深刻、最具有生命力的问题，我们又勇敢地用全身心去解决它们。几年的学习毁了艺术。像黑猩猩一样，我们学会了只问正确的合适的问题??老师们能够回答的问题，正是在这一诡计下，整个社会结构建立了。“大学生活！”只有绝望的人才会选择这一课程，甚至艺术家都会误入歧途，因为迟早他会去被迫观察为面包涂上黄油的那一面。

《西方的没落》！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听到这个书名时透过脊梁骨的那阵寒意。正如伊万?卡拉马佐夫所言??“我想去欧洲。也许我知道我只不过去了一座坟墓，但那将是所有坟墓中最可爱的一座。”

许多年来，我一直意识到我参与了这一全面的衰落。我们都知道，也都感到了，只有少数人能比其他人更快地忘却这一事实。我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明白的是，我们是这一“西方世界”，它不仅包括欧洲，还包括北美在内的“西方世界”的一部分。对我们来说，美国永远是一个不稳定的地方??一天热，一天冷；一天贫瘠，一天富饶。总而言之，根据你是如何发现的，它或者是没药，或者是乳香，还可能只是纯马粪，用历史的命运这一角度来思考并不是我们的方法。我们的历史在几年前刚刚开始??我们有的还很单调、乏味。我说“我们”，指的是正在努力使我们衬衫下的心产生悸动的所有我们的男孩，少年和青年。我们大家都是妈妈的孩子。如果我们有命运，那就是成为第一流的推销员、烟草行职员或者连锁店的经理，放任的人参加了陆军和海军。顽固不化的人发现自己安全地偷渡到了丹尼莫拉或辛施，没有人想象自己是一名埋头苦干的工程师、管子工、泥瓦匠、木匠、农场主、伐木工。一个人可以一天是有轨电车司机，第二天又成了保险公司代理人。明天或许后天。一个人醒来，也许会发现自己成了市参议员。秩序、纪律、目标、目的、命运？均为未知名词。美国是一个自由的国家，没有人能去摧毁它??永远不会。这是我们的世界观。“你在看什么，亨利？”如果我把书给提问者看，他一定会说：“看这种废话你会变成傻瓜的，顺便提一句。”这种“废话”，通常是世界经典文学，没关系。对“他们”或“我们”来说，这样的书就像陈腐的红葡萄酒。不，没有人在自觉地、审慎地按照一个世界的衰落来思考问题。衰落不过是不真实的，它正在挖空我们，它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展示自己。比如说，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去兴奋。没有，或者，这个工作与那个工作一样好。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是平等的。诸如此类，这些瞎话都是很自然的。

尼采，我第一次爱戴的人，”在我看来并不很像德国人，他甚至不像波兰人，他像一枚刚出厂的硬币，但施本格勒马上给我一个印象，他是完完全全的德国人。他的语言越深奥，越晦涩，我越容易跟上他，他的语言是一种胎儿期的语言，一首催眠曲。他被人们错误地认为的厌世主义，在我看来不过是冷静的日尔曼现实主义。日尔曼人在刚一进入历史长河时，便开始高唱临终前的美妙歌曲了。他们总把真理与死亡混为一谈，让我们坦白地问一声，在整个欧洲的玄学体系中，难道有一个令人悲痛的德国真理是谎言吗？感谢这位历史上的艺术大师，我们突然发现死亡的真理不需要令人悲痛。尤其当整个“文明”世界已经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正如现在正在发生的这样。突然，我们被要求带着首次迎接生命时的狂热和快乐去窥视坟墓的深处。

尽我所能吧。我在看某一章时总抵制不住去看前几章的诱惑。这几章的小标题困扰着我，它们令人着迷，它们更像是属于魔法师召唤魔鬼和亡灵的手册，而不是历史哲学，一个魔幻世界；行为和画像，在灵魂的形态上，看相术和系统学；历史的假相化。……最后一章只能是“钱”！有人曾用他迷人的语言写过钱吗？现代的谜：钱。

从“数字的意义”到“钱”??一千张厚厚的纸，都是在三年内完成的，一个炸弹没有爆炸是因为另一个炸弹（第一次世界大战）烧断了导火线。

还有那些脚注！德国人肯定是喜欢脚注的。难道不是在同一时刻，奥托?兰克正忙着在他关于乱伦主题、朱安先生、艺术与艺术家的论文上附加注释吗？

不管怎么说，从注脚到书后的索引像从麦加到拉萨的一次徒步旅行，或者是从特尔斐到延巴克图走个来回。除了施本格勒还有谁能聚集起像毕达哥拉斯、穆罕默德以及克罗姆韦尔这样的人？一除了他，还有谁曾寻找佛教、斯多噶哲学和社会主义之间的相互关系呢？谁又敢把辉煌的文艺复兴时代说成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游荡街头，头脑中尽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资料出处。我开始想到在遥远的过去那些类似的时期。现在看来，当时我是完全沉浸于书本中的。其中一段时间尤其清晰地进入了我的脑海，那是当我刚开始认识马克西?施耐第格的时候。他在那儿，在离他住的考修斯科大街不远处的一家缝纫用品店里整理橱窗。你好，陀思妥耶夫斯基：乌拉！在雪天里来回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托尔斯泰、安德列夫、契河夫、阿兹巴谢夫还有奥勃拉莫夫的作品，我的一段新时期、新朋友、新的前景、新的悲痛。这些新朋友中的一位正是马克西的表兄。他是从诺克高洛德来的一名内科医生，年龄比我们都大得多，据说他是俄国犹太人，不过说是俄国人也一样。因为他厌倦了家庭生活，所以他提议我们三个人组成一个学习小组来打发夜里的时间。我们学什么呢？学雷丝特?F。沃特的社会学，但雷丝特?F?沃特只是那位好医生的跳板，他实际上是跳进了那些在我们糟糕的知识领域里没有的科目??魔法、符号、药草学、水晶结构、《旧约》的预言者、卡尔?马克思、革命技巧，等等。俄式茶炉里总是滚着的。美味的三明治、熏鲜鱼、鱼子酱、好茶，一个骷髅挂在吊灯上，他很高兴我们熟悉了俄国戏剧家和小说家，并且读了克鲁泡特金和巴枯宁的作品，但是??我们了解真正的斯拉夫哲学家和思想家吗？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串我们全然不知的人名。我们被告知全欧洲都没有像俄国这样勇敢的思想家。在他看来，他们都是空想家、乌托邦者，向一切置疑的人。他们都是革命的，甚至是反动的，他们中的一些人曾是教堂的神父，一些是农民，一些是罪犯，还有一些人是真正的品德高尚者，但是他们都在努力建立一个新世界，迎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查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话，”我记得他这么说，“你不会发现有关他们的任何资料，他们甚至没有被提起。”他强调，这些俄国人所为之而奋斗的并不是建立一种充满知识文化的生活，而是一种“完美”的生活。他会对俄国语言中的巨大财富这一问题做大段演说，阐述即使与伊丽莎白的语言相比，它都有着多么大的优越性。他会用他的母语为我们大声朗诵普希金的作品，然后叹口气，扔下书大叫：“有什么用？我们现在是在美国，一个幻稚园！”他感到无聊，尤其对美国这个地方感到无聊。他的耐心几乎全都是犹太式的，但他与美国犹太人几乎没有什么相同之处，对他来说，美国代表了冷漠。他忘了谈革命，事实上，我想他还忘了谈大屠杀的恐怖。他感到自己正在自由的坟墓中逐渐被腐蚀。他曾说：“什么时候你们一定会同我谈关于法德沃夫的事。”但是我们没有学得那么深入。我们停在了雷丝特?F?沃特的社会学上。马克西?施耐第格受不了这一点。可怜的马克西已经被美国细菌毒害了，他想去滑雪，想打手球、网球、高尔夫，因此，在几个月之后，学习小组解散了。我再没听到有人提起雷丝特?F?沃特。也再没看到过他的那本巨作。也许出于补偿，我开始读赫伯特?斯宾塞的作品，它们更具有社会性！一天，我发现了一本他的自传，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确实是个才华横溢的人。尽管这本自传有缺陷，可它还是体现了这一点，他只身一人住在平瘠的高原上，从来谈到过俄国、革命、萨德侯爵和爱。唯一讨论的就是社会问题，“因为灵魂放弃权利，所以头脑必须统治。”

“当生命疲惫时，”施本格勒说：“当一个人置身于大城市的人造土地上时（这是他们理智的世界），当一个人需要适当的理论来对自己展示生活时，道德就成为了问题。”

《西方的没落》中的词组、句子，有时甚至是一整段好像都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第一次阅读印象就很深刻。之后，我又重读、重抄了令我不解的段落。随便挑几段都会像字母单词一般不能从记忆里拭去，……“在世界舞台网络之外，培养一种能作为统一体的千年有机文化史，再抓住它最深层的灵性??这就是目的。”

“只有具备看透形而上学的洞察力才能感受到所发生事物的象征，并把一个事件提升为命运，一个自己就是自己命运的人（像拿破仑），不需要这种洞察力，因为在作为一个论据的自我与其他论据之间，存在着形而上学式的韵律的合谐，使他的决定像梦一般的肯定。”

“从现实的立场来看世界，而不是从艾斯基勒斯、柏拉图、但丁和高斯所站的高度来看，实际上是用鸟的前途来换取青蛙的前途。”

“古代人作了各种预言、预示，只是想知道未来，但只有西方人才能塑造未来。第三帝国是德国人的理想，从费罗里斯的遵守约雅教派的教义到尼采和易卜生。……每一位伟人都把自己的生命与一个永恒的早晨联接在一起。亚历山大的一生是一场惊人的大爆发，是一场用魔法从坟墓中唤回了荷马时代的梦。拿破仑的一生是极其辛劳。不是为他自己，也不是为法国，而是为将来。”

“从深远的角度来看，‘真理”思想家们在各自流派中尽力用文字阐述的东西并不重要，因为正如伟大的艺术一样，只有全部已成为俗套的流派本身才是基本要素。比答案更重要的是问题??问题的选择。问题的内容形式。……”

“在这名义下产生了一种新的世界观。……随之在这个名义下产生了意识的意义，还有恐惧的来源，我们感到世界并不存在，……人类给不可思议的事物命名，只有野兽才不知道有谜存在。……在这名义下，从野兽的肉体到人的形而上学转变过程产生了。这是人类历史上巨大的转折点。”

“真正的思想体系是无法存在的，因为没有任何符号可以代替现实。深刻诚实的思想家们经常得出这样的结论；所有被认知的事物都因为他们自身的结构而受到限制，所以它们永远也达不到文字所表达的意思，……这是与每一位哲人的直觉相符的：生活的抽象原理只能作为一种修辞，一种陈腐的格言。在它们下面，生活不断地继续着，最终，种族比语言更强有力。因此，在所有伟大的言词之下，对生活真正产生影响的是思想家，而非无声的制度。”

“为了机器，人的生命变得可贵了。工作成了道德思想的语言；在十八世纪，所有语言贬义的含义都消失了。机器表达了人的思想，并促使人们相互协作。文化到了这一程度，整个地球都为之颤抖。……这些机器的结构完全不像人类。他们更刻苦、更深奥和不可思议。……人类感到机器是精力旺盛的，是正确的，在信徒的眼中，它代表了上帝的性格。它把神圣的因果关系交给了人类。它安静地、不可阻挡地对未来作出预示。”

必一种权力只能被另一种权力推翻，而不是被原理推翻，除了这种权力，再没有能与金钱对抗的权力了，金钱只能用鲜血来推翻、消除。生命是一种开始和结束，是在微观形式下的不断向前运动。这是历史世界里铁一般的事实。在历史上只有生命才从来不是真理的胜利发现或金钱所能代表的，它是人种质量和权力欲的胜利，世界历史就是世界法庭，它为了那些强壮、充实、自信的生命决定，也就是规定：公理必须存在，但它没有考虑到在意识法庭觉醒之前，这些公理是否能维持下去。它经常面对强权和竞争而放弃真理和公正，然后让灾祸降临到那些更具有正义感的人身上，所以，高层次文明的戏剧??神、艺术、思想、战争、城市，结束了。世界又回复到原始状态，也就是宇宙周而复始的状态中。”

“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一个个体或种族是否处在‘状态中’，被很好地培育，生长良好，而是他或他为了什么目的才生存。……随着文明的到来，整个世界体制开始衰落，单纯为了维持生存这一目的赤裸裸地出现了，只有在这时，‘饥饿和爱是生活的动力’这一断言才不会令人感到惭愧；生活的意义才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幸福’，为了安逸、舒适、吃喝、享乐，而不是追求表面的目标；政治经济才作为最终目的取代了所谓伟大的政治。”我可以像以前那样不停地引用下去，直到笔记本完全记满为止。它是我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真正的阅读！而且它的魔力仍旧存在，对于那些为自己总处于运动前列而骄傲的人来说，我所引用的只不过是过时的东西，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对我来说，奥斯瓦特?施本格勒仍然活着。他让我振奋，使我充实，正像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艾力?弗尔使我感到的一样。

也许，我是个巫师，因为我能平衡像《西方的没落》和《道德经》这两种完全不一致的东西。一个是由花岗岩或斑岩制成的，有一吨重；另一个羽毛般地轻，像水一样流过我的手指。它们形成、相遇时，便相互抵消了，就像兹曼?海丝那样完全了解这种把戏。在《完美者》一书中，他塑造了两个佛，一个已知，一个未知，两个都各有特色。从观相术和分类学上讲，他们截然不同，但他们并没有相互摧毁，而是相遇，然后分离，仿佛是一个“理解意识含义”的名称。真正的佛没有名字，总之，已知的与未知的达到了平衡，巫师们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当我想起它，这种音乐与我的“地下”生活是多么的一致啊！而且奇怪地是，我只有与奥斯科在一起时才能谈论施本格勒。一天晚上，在乔的餐馆里，我们又相通了、他仍带着那怪异的微笑??牙都松了，发出比平时更响的格格声，在“现实”中，他看上去仍是那么不真实，但是他却能够逗着轻松和理解力完全领会施本格勒的音乐，就像他能领会他认为充满激情的多汉尼一样。我们为了消磨长夜，躺在床上看书，所有与施本格勒作品中的音乐节奏、工程学、建筑学有关的东西都像是易消化的食品那样被他吸收了。还有金钱，我必须补充，对于这一课题，他掌握了奇怪的知识。以前，在欣赏着奥塞奇的乐曲时，我曾想，如果和他，还有奥斯瓦德?施本格勒一起被关在疯人院里该多好啊，我们能展开多妙的辩论啊！在外面这冷酷的世界里，所有伟大的音乐都被浪费了，如果有评论家、学者对施本格勒的观点感兴趣的话，那么他们根本是自不量力，对他们来说，这又是另一块骨头。也许比一般的骨头多些汁水，但还是块骨头。对我们来说，它就是生命，是生命的长生不老药，我们每次见面都要为它陶醉，当然，我们还发展了自己相互的“形态学”符号语言，用这种语言代码，我们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交换许多思想。当陌生人进入我们的谈话时，他就会陷入困境。在他看来，我们的谈话不仅仅是难以理解，而是完全的一派胡言。

与莫娜在一起，我又发展了另一种语言。由于经常倾听我的独白，她很快学会了一些精彩的词句以及所有她认为是“精彩的”词藻??定语、含义和那些所谓的“形态学上的废话”。她经常坐在凳子上读一两页，直到能够说出一串短语和古怪的引证为止。总之，她学会了把球踢回给我，这对我来说是很愉快和令人兴奋的，我对一名观众的最终要求不过是他能表示理解。长期的实践使我能给我的听众给予基本上的指导，让他能够允许我像喷泉一样地洗刷他。这样，我在指导他或督导他的同时，也使他感到迷惑。当我感到他认为自己理由充分时，我就把他的论据全部驳倒。（难道禅宗大师不就是为了使他的弟子顿悟而推翻了他们所有的论点吗？）和莫娜在一起，这是令人恼火的，这很自然，但那时，我能有很好的机会来调整自己自相矛盾的话语；这就是说要提取精华，详细阐述。就这样，我偶尔会发现一些卓越的结论。不仅是关于施本格勒的格言的，也有关于一般思想和思想过程本身的结论。在我看来，似乎只有中国人才能理解、欣赏“思想的游戏”。当我对施本格勒倾注了大量热情时，他言词的表达对我来说从来没有他的思想表达重要……现在，我认为在这一非凡巨作的封面、插图中没有引印作者的星占图，确实是一大遗憾，类似这样的线索对于了解这位文学巨匠的性情、性格实在是不可缺少的，当人们想到施本格勒衡量歼知识分子流浪者”这一词句的重要性时，人们开始意识到，在他追求更高境界的过程中，他快成了一名现代摩尔人。我们的“知识分子流浪者”被迫居住的荒野是多么可怕！看不到希望的田野。除了空洞的符号，一无所有。

神秘的参与的人已逐渐被人们所理解，他们与无法沟通的当代人之间存在着鸿沟。这一鸿沟只有一种新类型的人才能跨越，圣人、先知和梦想者都在以预示未来的方式谈话，很早以来，“少数人”就已经开始企图冲破重围，一些人肯定已经冲了出去，而且会永远处在鼠笼之外。

也许历史形态学是清晰，令人振奋、激动的，但是它仍旧是一门无生命的科学。施本格勒不关心历史之外的东西，但是我很关注。其它不也一样，虽然极乐世界只不过是一个单词，但是它是意味深长的，蕴含着希望。隐藏在世界中心的秘密也许会因此而被揭开，在很久以前，这个秘密还被称为“公开的”秘密。

生命的结论就是为它而活着，让我们更加充实地活着吧！生命的大师并不存在于书本中。他们不是历史人物。他们位于永恒之中，并且不停地恳求我们到永恒中与他们为伍。

在我写作时，我手边放着一张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照片，这张照片是一位不知姓名的当代中国贤人的，摄影师不知道他是谁，他自己也未透露名姓，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来自北京。当我转过头去看他时，他好像就在我的房间里。即使在照片上，他看起来也比我认识的任何人更具有活力，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气魄的人”，他洋溢着气魄，或可以说他本身就是气魄，这一切都集中在他的表情上，他的目光完全是快乐和闪光的，它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们：“生活是无比的幸福。”

他安详、飘逸，充满智慧。看到他这样突出的姿态，你会认为历史形态学对他有什么意义吗？用青蛙的观点来交换鸟类的观点是不成问题的，他在“那里”。他的位置是永恒不变的。他没有看法，只有爱。他没有宣扬智慧??他放射着光辉。

你认为他是罕见的吗？我不认为，我相信在世界里，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有像这位闪光人物一样的人或上帝存在。他们不是莫测高深的，他们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没什么神秘，他们在明处，永远在“视线之内”，如果我们离开他们，只是因为我们不能接受他们神圣的纯洁。我们说，“发光的人”，但我们从来不问是什么使他们闪光。人，神圣的人，燃烧着生命之火，照亮无尽的爱，在喧嚣的世界之上保持安详，但仍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怎么会不向往做这样的人呢？有更好、更深沉、更充分、更令人爱慕的人吗？在房顶上大喊！我们想知道，想立刻就知道。

我不需要等待你的答案，我在我四周看到了回答。它并非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一个含糊的回答。在我身边的那位发光者直视着我：他害怕没有直视世界，他既没有抛弃也没有拒绝这个世界，他是其中之一，正像石头、树木、野兽，鲜花、星星一样是世界的一部分。他这个人就是一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可能是他的一部分。……当我环视四周时，我只看到脸的轮廓，他们正尽力不去正视生活，生活太可怕、太恐怖，太这个、太那个，他们只看到生活这条可怕的巨龙，于是他们在这一怪物面前变得软弱无力了。如果他们有勇力去正视龙的下巴的话，那么一切都会不同了！

在我看来，所谓的历史在很多地方不过是表现了这种对生活胆怯的态度。一旦我们做出像士兵那样简单的“向前看”的动作，我们称为“历史的东西”就有可能从意识中消失。比向后看世界更糟糕的是斜视。

在我们提到“创造历史”的人物时，我们是指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但我身边的这个人是绝不会做这种愚蠢的梦的，他知道人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甚至不能改变他自己。他知道人只能做一件事。那也是他生命的唯一目的，那就是打开灵魂的窗户！是的，人能够作出抉择，是让光明进来还是把它关在窗外，在作决定时，人就行动了，这就是他的部分创造。

睁大双眼，骚动一定会停止，然后，当骚动停止时，真正的音乐就会响起。

鼻孔里喷着烟和火的龙只是为了消除自身的恐惧，龙并不是守卫在世界的中心，而是守卫在智慧之洞的人口。只有在迷信的虚幻世界里，龙才具有真实性。

在大城市中无家可又想家的人！施本格勒花了多少心血用令人心碎的言词描绘了“知识分子流浪者”的困境??没有生活来源，贫困、疑惑，没有精神，再加上无家可归可又想家。原始人可以离开土地，四处流浪，可是知识分子流浪者永远也不会这么做，怀念大城市比其它任何思念之情都要强烈，任何一个大城市都是他的家。即使是最近的乡村也是异国他乡。他宁可死在人行道上也不愿“回”到乡村去。

让我更明确地说，在这番“阅读”之后，现实世界中没有任何东西对我来说是有意义和重要性的。每日新闻就像天狼星那么遥远，我处在变革过程的中央，一切都是“没有生命，变了形的”。

只有一个标题仍能让我兴奋。那是??世界末日就在眼前了！在这虚构的句子里，我从未感到过对我自己的世界有什么威胁，它只对现实世界有威胁。我与奥古斯丁比与杰罗姆更亲近，但我还没有找到我的非洲。我想修理的是一间通风不良的小屋，我单独呆在里面时，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它不是一种一能被理解”的平静。哦，不！它是间断的，预示了一种更伟大、更持久的平静，这是一位在内心世界能使自己与外部世界条件相适应的人所有的平静。

它还是一个阶梯，有修养的人几乎不能跨越这一阶梯。

一位哲学家曾说：“永恒的生活并不是超越了坟墓的生活，而是真正的精神生活。”我用了多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全部含义啊！……整个十九世纪俄国思想家都全神贯注在“世界末日”的问题以及在地球上建立上帝的王国的问题上，但是在北美，那些思想家和追寻生活真谛的人在那个世纪好像从未存在过。真实的是，在我们当中不时地有一个火箭爆炸。我们不时地收到来自远方海岸的消息，这样的事不仅被认为是神秘的、异乎寻常的、稀奇古怪的，还被认为是难以理解的。最后这一称号表明我们不再能适应日常生活了。

阅读施本格勒的作品并不完全是一种安慰。它更是一种精神锻炼，他的批评风格建立在西方思想评论之上，对我的影响就像孔夫子对禅宗弟子的影响一样，我不时地到达了自己特殊的西方世界，我不时地看见那宣告着突破的启示之光。有时我也经历极端的时刻；宇宙好像可以伸缩，我能把它看成一星微粒，也可以把它无限扩大，因此只有上帝的眼睛才能包容它，看着我窗外的一颗星星，我好像可以把它扩大一万倍；我像一个天使，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地漫游，始终在尽力抓住这在超伸缩比例之下的宇宙，然后，我又坐回到我的椅子上，看着我的手指甲。或者还不如说是看着我手指甲上几乎看不见的一点。通过这一点，我看见那些物理学家们努力从“虚无”的原子网中创造出来的宇宙。人能从“虚无”中想象事物，这总令我感到吃惊。

从很久以前至今，概念世界一直是人类的全部世界。去命名、去下定义、去解释。……结果是永无止尽的苦恼。扮演上帝代替了努力仿效上帝行事。做上帝，做上帝，同时又把整个世界看成一堆垃圾。多么可怕的自相矛盾！为了制度而选举、从来不是为了人自身。通过以他们建立的制度来否认奇人的存在。

在孤独的夜晚深思着问题??永远只是一个问题！??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世界的本来面目，看见它是什么，为什么会是那样，我可以调和罪恶与仁慈、神圣的秩序和无法控制的邪恶、不朽的发明和完全的贫乏，我可以使自己协调得如此之好，一阵和风就可以把我吹成尘埃。立刻消失与永恒的生命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处于平衡状态，双方都保持着均衡，空气里的一颗微粒都会使天平倾斜。

突然，一个最喧闹的想法打破了整个状态。比如像这样一个想法：“不管一个人对深奥哲学的理解有多深，它都像在无边的宇宙中的一根头发。”这是一个日本人的思想。随着这一观点，我们回到了一种更平常的平衡状态，回到了所有立足点里最脆弱的一个??坚实的土地之上。我们现在所接受的坚实土地就像宇宙空间一样的空洞。

“在欧洲，只有向往着俄国的我才是自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什么地方说。从欧洲，他传播着令人快乐的消息，像是真正的福音书。一百年，或许二百年之后，这种说法的全部含意也许能实现，但在此期间又做些什么呢？这是一个我不断向自己提出的问题。

在“阿拉伯文化的问题”那章的前几页，施本格勒较详细地阐述了耶稣言论中逃避的一面。“历史的假相”这一段是“启示录”的赞歌，它展现了一幅与当时世界相对抗的拿撒勒耶稣的画像。在画中耶稣温和并具有同情心。这段是这么开头的：“初期的基督教之所以超越了处于全盛期的所有宗教，就是由于耶稣这个形象。”在“耶稣的言论”中，他指出，“针对社会的观察、问题和辩论是不存在的。没有一种信仰改变过世界，也没有一条事实能够辩驳信仰。在历史进程和神圣的世界秩序存在之间不存在任何桥梁。……”

接下来是：宗教不是别的什么，它只是一种玄学。并非知识的玄学、辩论的玄学和论证的玄学（这些只是单一的哲学或学问），它是一种永存的、经受了考验的玄学??像必然的事物一样不可动摇，像事实一样超越自然，像世界中不现实却又正确的实体一样具有生命力。耶稣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他不是一个说教者，因为宗教说教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忽视，忘却宗教是什么。……他的教义是宣言，是对那些他不断描绘的最后事件的宣言：新世纪的曙光，天堂使者的降临，最后的审判，一个新的天堂和新的地球。任何其它宗教思想不存在于耶稣身上，也不存在于任何真正富于情感的历史发展阶段中。……“我的王国不是这个世界。”只有能洞察光明深处的他才能真正理解来自光明的声音。

正是在这一点上，施本格勒讥讽了把初期基督教提升到社会革命高度的托尔斯泰，在这里，他还间接提到“从来没有想过社会改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消灭财产对人的灵魂有什么好处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的“自由”。……

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后，另一位俄国人问：“为什么去愚蠢地相信天堂帝国而不明智地相信人间的乌托邦？”

这个难题的答案已经被伯林斯基不经心地说出来了。他说：“主体的命运、个人的命运、自身的命运要比整个世界的命运及帝国的盛荣要重要得多。”

至少，费德罗夫曾平静地指出：“每个人都对整个世界、整个人类负有责任。”

十九世纪耶稣基督诞生之后，在这片“充满神圣奇迹的土地”上，便开始了多么奇怪、令人兴奋的时期啊！一个人写了《疯子的辩解》；另一个写了《革命的教义问答手册》；还有一个人写了《性的玄学》。每一本书都是对他的一场革命。从一个形象中，我得知“他是保守的、难以捉摸的、正统的，是一名无政府主义者、神秘学者、爱国者和共产主义者??然后他像一名天主教徒或一名法西斯分子一样在罗马结束了他的生命”。这是“历史的向假相转变”时期吗？当然，它是一个预示未来的时代。

从形而上学的角度上说，我的不幸在于既没有生在耶稣的时代，也没有生在十九世纪神圣的俄国，我是在伟大的行星会合的末尾，在大都市出生的。那一时期，即使是在布鲁克林郊区，人们都能感受到斯拉夫骚乱的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已打完并取得了胜利，令人厌倦！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在酝酿之中。在我提到的俄国，施本格勒曾有一位几乎至今都未被提到过的先辈，甚至尼采都曾有一位俄国先驱！

难道不是施本格勒曾说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国最终会胜利吗？难道他没预言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一种新的宗教将会出现？现在有谁相信这话呢？

第二次世界大战也已“打完并取得了胜利”（！！！）最后审判日看起来仍很遥远，在一种或另一种形式掩盖下的伟大自传，揭示了一种新纪元的生活，一个完整民族的永恒生活，一种文明的生活，好像我们的英雄人物已修好了他们自己的坟墓，并很亲切地描绘着它们，然后再把自己埋葬在他们的丧葬物中。预示会来临的前景消失了，空气是具有毁灭性的，海妖很快便会在水中出现，它们比那些好书里描写的要更为可怕，紧张情绪增加着、增加着、增加着，即使在农村，居民们在感情和精神上都越来越像他们被迫生产的炸弹。

但即使出现大爆炸，历史也不会终结，人类的历史生命仍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不需要一位玄学家来得出这样的结论。大约二十五年前，在布鲁克林的小屋里我就已感到了公元三二二世纪时历史脉搏的跳动。

然而，我非常感激奥斯瓦德?施本格勒表演了这一奇怪技艺??精细入微地描绘了我们动脉硬化症的可怕情景，同时摧毁了包围着我们的整个呆板的思想世界??起码在思想领域中。几乎在每页都有对教条、传统、超自然和思想模式这些构成几百年来“现代性”特征的事物的攻击。学说和体系都像儿戏木柱一样被猛烈攻击。现代人概念化的前景被破坏了。出现的不是过去的废墟，而是一个新生的世界。在那里，你可以和你的祖先一同“参与”，重新生活在人类历史的春、夏、秋、冬之中。不再在冰河期沉积物中艰难地行走，而是在威士忌和鲜血的潮水中飘浮，甚至太空都可能重新组合。这是施本格勒的胜利??使“过去”和“将来”都存留在“现在”，而不是处在抵抗对无法说清楚的深渊的晕眩和恐惧的边缘。

我们是处于末端的人，而不是开始的人，这有什么关系吗？不，只要你意识到我们是属于永恒的过程、永恒的沸腾里的一部分，那就不会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们坚持探索，我们肯定能发现领悟后更能让我们感到安慰的东西，但是即便在这儿，在开端、动摇的前景中有着一种更加含蓄的美。我们瞥见一种并非模子的形式。我们再一次认识到死亡过程只与活着的人有关，而和死尸的各个腐烂过程无关。死亡是一个“反方向的符号”，即使在最后时刻，生命也还是全部，它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趋于停顿。

是的，我是一个幸运的人，在那特殊时刻及时发现了奥斯瓦德?施本格勒。在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紧要关头，我好像都能遇到那一位我需要的并能支持我的作家。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艾力?弗尔、施本格勒：多么奇妙的四人组合。当然，还有其他人，在某些时候也很重要，但他们从来都不具有像这四个人那样的丰富、伟大。他们是我自己《启示录》中的四位骑手。每一个人都完全表达了他自己的特性：尼采是一名反对崇拜偶像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伟大的调查官；弗尔是魔术师；施本格勒是制模工，这都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柱啊！

将来，当我将要被埋葬，当头顶上的天要向我砸来时，我会被迫抛弃一切，除了这些人灌输给我的思想。我会被挤压、被贬低、被羞辱。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挫败。我甚至还会像狗一样地嚎叫，但我绝不会完完全全地失败！最终有一天，当我像看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一样回顾我自己的生命时，我会从中发现一种形式、一种结构、一种意义，从此以后，在世界上，失败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甚至倒退都不可能。

因为在那天，我与我的创作合为一体了。

另一天，在异国土地上，我面前会出现一位青年，他注意到我身上的变化，我管我叫“快乐的岩石”。当伟大的宇宙统治者问我：“你是谁？”我就会用这个名字来回答他。

是的，毫无疑问，我会回答：“快乐的岩石！”

如果他问。“你喜欢呆在地球上吗？”我会说：“我的生活是长期的美妙的苦难。”

如果这句话的意思还不够清楚的话，我会解释。如果我解释不清，那么我就是一个不让别人享受对自己无用之物的人。

从前，我想还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受伤这么深。因为有这种感觉，所以我发誓要写这本书，但在我开始写书之前，伤口就早已愈合了，但因为我已发誓要完成这一任务，我就又重新撕开了这个可怕的伤口。

让我用另一种方法来表达。……也许在我撕开自己的伤口时，我合拢了另一些伤口，其他人的伤口。有事物灭亡。就有事物兴盛。在无知中受苦是可怕的，为了解苦难的本质，把它彻底地消除面愿意去受苦就是另一回事了。正如我们所知，佛教徒一生中只有一个不变的想法。那就是减少人类的苦难。

受难是不必要的，但在一个人能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他必须受难；而且，只有在那时，人类苦难的真正意义才会变得清楚。在最后的一刻??当一个人不用再受难时！??奇迹便产生了。耗尽生命之血的巨大伤口愈合了，有机体像玫瑰般地欣欣向荣。最终，人“自由”了。并不是带着“对俄国的向往”，而是带着对更多自由、更大快乐的向往而自由了，生命之树不是由泪水来浇灌的，唯有拥有了真正的永恒的自由，生命之树才能长青不衰。

----- 完 -----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米兰昆德拉

本书是当代日本著名小说家渡边淳一的作品。作品讲述的是一场悲剧性的婚外恋，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都市生活和当代日本人的种种心态。作品情节生动曲折，真切感人，文字优美。本书在日本出版后曾长期雄踞畅销书排行榜榜首，改编成同名电影和电视剧上演后家喻户晓。

渡边淳一，1933年出生于日本北海道，札幌医科大学毕业并曾在整形外科专业担任讲师。1965年以《死化妆》获新潮同人杂志奖，1970年以《光与影》获直木奖。

第一、轻与重

1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个神秘的"众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

从反面说"永劫回归"的幻念表明，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象影子一样没有分量，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回归了。无论它是否恐依，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高以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它象十四世纪非洲部落之间的某次战争，某次未能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哪伯有十万黑人在残酷的磨难中灭绝，我们也无须对此过分在意。

然而，如果十四世纪的两个非洲部密的战争一次又一次重演，战争本身会有所改变吗?会的，它将变成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再也无法归复自己原有的虚空。

如果法国大革命永无休止地重演，法国历史学家们就不会对罗伯斯庇尔感到那么自豪了。正因为他们涉及的那些事不复回归，于是革命那血的年代只不过变成了文字、理论和研讨而已，变得比鸿毛还轻，吓不了谁。这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与那个永劫回归的罗伯斯庇尔绝不相同，后者还会砍下法兰西万颗头颅。

于是，让我们承认吧，这种永劫回归观隐含有一种视角，它使我们所知的事物看起来是另一回事，看起来失去了事物瞬时性所带来的缓解环境，而这种缓解环境能使我们难于定论。我们怎么能去谴责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呢?昭示洞察它们的太阳沉落了，人们只能凭借回想的依稀微光来辩释一切，包括断头台。

不久前，我察觉自己体验了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感觉。我翻阅一本关于希特勒的书，被他的一些照片所触动，从而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成长在战争中，好几位亲人死于希特勒的集中营；我生命中这一段失落的时光已不复回归了。但比较于我对这一段时光的回忆，他们的死算是怎么回事呢?

对希特勒的仇恨终于淡薄消解，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2

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次的重复，我们就会象耶稣钉于十字架，被钉死在永恒上。这个前景是可怕的。在那永劫回归的世界里，无法承受的责任重荷，沉沉压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这就是尼采说永劫回归观是最沉重的负担的原因吧。

如果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就能以其全部辉煌的轻松，来与之抗衡。

可是，沉重便真的悲惨，而轻松便真的辉煌吗？

最沉重的负担压得我们崩塌了，沉没了，将我们钉在地上。可是在每一个时代的爱情诗篇里，女人总渴望压在男人的身躯之下。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

相反，完全没有负担，人变得比大气还轻，会高高地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的生活。他将变得似真非真，，运动自由而毫无意义。

那么我们将选择什么呢？沉重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于公元前六世纪正是提出了这一问题。她看到世界分成对立的两半：光明／黑暗，优雅／粗俗，温暖／寒冷，存在／非存在。他把其中一半称为积极的\(光明；优雅，温暖，存在\)，另一半自然是消极的。我们可以发现这种积极与消极的两极区分实在幼稚简单，至少有一点难以确定：哪一方是积极?沉重呢?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回答：轻为积极，重为消极。

他对吗?这是个疑问。唯一可以确定购是：轻／重的对立最神秘，也最模棱两难。

3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着托马斯，似乎只有凭借回想的折光，我才能看清他这个人。我看见他站在公寓的窗台前不知所措，越过庭院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他与特丽莎初识于三个星期前捷克的一个小镇上，两入呆在一起还不到一个钟头，她就陪他去了车站，一直等到他上火车；十天后她去看他，而且两人当天便做爱。不料夜里她发起烧来，是流感，她在他的公寓里呆了十个星期。'

他慢慢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却很不习惯。对他来说；她象个孩子；被人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她同他呆在一起直到康复；然后回她离布拉格一百五十英里的镇子上去。现在我们回到了他生活中那个关键时刻，即我刚才谈到的和看到的：他站在窗前，遥望着院子那边的高墙陷入了沉思。

他应该把她叫回布拉格吗?他害怕承担责任。如果他请她来，她会来的，并奉献她的一切。

抑或他应该制止自己对她的亲近之情？那么她将呆在那乡间餐馆当女招待，而他将不再见到她。

他到底是要她来，还是不要?

他看着庭院那边的高墙，寻索答案。

他不断回想起那位躺在床上；使他忘记了以前生活中任何人的她。她统非情人，亦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她睡着了。他跪在她的床边，见她烧得呼吸急促，徽微呻吟。他用脸贴往她的脸，轻声安慰她，直到她睡着。一会儿，他觉得她呼吸正常了，脸庞无意识地轻轻起伏，间或触着他的脸。他闻到了她高热散发的一种气息，吸着它，如同自己吞饮着对方身体的爱欲。刹那间，他又幻想着自己与她在一起已有漫漫岁月，而现在她正行将死去。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她之后，得躺在她身边，与她一同赴死。他挨着她的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许久。

现在他站在窗前，极力回想那一刻的情景。那不是因为爱情，又是因为什么呢?是爱吗?那种想死在她身边的情感显然有些夸张：在这以前他仅仅见了她一面！那么，明明知道这种爱不甚适当，难道这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感到自欺之需而作出的伪举吗?他的无意识是如此懦弱，一个小小的玩笑就使他选择了这样一个毫无机缘的可怜的乡间女招待，竟然作为他的最佳伴侣，进入了生活！

他望着外面院子那边的脏墙，知道自己无法回答那一切究竟是出于疯，还是爱。

更使他悲伤的是，真正的男子汉通常能果敢行动的时刻，他总是犹豫不决，以至他经历过的一个个美妙瞬间\(比如说跪在她床上，想着不能让她先死的瞬间\)，由此而丧失全部意义。

他生着自己的气，直到他弄明白自己的茫然无措其实也很自然。

他再也无法明白自己要什么。因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既不能把它与我们以前的生活相此较，也无法使其完美之后再来度过。

与特丽莎结合或独居，哪个更好呢？

没有比较的基点，因此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检验何种选择更好。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临头的一切，毫无防备，就象演员进入初排。如果生活的第一排练便是生活本身，那生活有什么价值呢?这就是为什么生活总象一张草图的原因。不，"草图"还不是最确切的词，因为草图是某件事物的轮廓，是一幅图画的基础，而我们所说的生活是一张没有什么目的的草图，最终也不会成为一幅图画。

"EinmaliStKeinmal"托马斯自言自语。这句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象压根儿没有发生过。如果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当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过生命。

4

可后来有二天在医院里，托马斯正在手术间休息，护士告诉他有电话。他断到话筒里传来特丽莎的声音。电话是从车站打来的。他格外高兴，不幸的是他那天夜里有事，要到第二天才能请她上他家去。放下电话，他便责备自己没有叫她直接去他家，他毕竟有足够的时间来取消自已原来的计划！他努力想象在他们见面前的三十六小时里特丽莎会在布拉格做些什么，然而来不及想清楚他便跳进汽车驱车上街去找她。第二天夜里，她来了，肩上挂着个提包：看来比以前更加优雅，腋下还夹了本厚厚的《安娜.卡列尼娜》；她看来情绪不错，甚至有点兴高来烈；努力想使他相信她只是碰巧路过这，她来布拉格有点事，也许是找工作\(她这一点讲得很含糊\)。

后来，他们裸着身子并排躺在床上时，他问她住在哪。天已晚了，他想用车送她回去。她有点不好意思；说她的行李箱还寄存在车站，她得去找一个旅馆两天前他还担心，如果他请她来布拉格，她将奉献一切。当她告诉他箱子存在车站时，他立刻意识到她的生活就留在那只箱子里，在她能够奉献之前，它会一直被存放在车站的。

他俩钻入停放在房前的汽车，直奔车站。他领了箱子\(那家伙又大又沉\)，带着它和她回家。

两个星期以来他总是犹豫；甚至未能说服自已去寄一张向她问好的明信片，而现在怎么会突然作出这个决定?他自己也暗暗吃惊。他在向自己的原则挑战。十年前，与妻子离婚，他象别人庆贺订婚一样高兴。他明白自已天生就不能与任何女人朝夕相处，是个十足的单身汉胚子。他要尽力为自已创造一种没有任何女人提着箱子走进来的生活。那就是他的房里只有一张床的原因.尽管那张床很大，托马斯还是告诉他的情人们,只要有外人在身边他就不能入睡，半夜之后都得用车把她们送回去。自然，特丽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不是她的流感搅了他的睡眠。那一夜他睡在一张大圈椅上，其它几天则开车去医院，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病床。可这一次，他在她的身边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她还握住他的手睡着。真是难以相信，他们整夜都这样手拉着手的吗?

她在熟睡中深深地呼吸，紧紧地攥紧着他的手\(紧得他无法解脱\)。笨重的箱子便立在床边。他怕把她弄醒，忍着没把手抽回来，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个身，以便好好地看她。他又一次感到特丽莎是个被放在树脂涂覆的草篮里顺水漂来的孩子。他怎么能让这个装着孩子的草篮顺流漂向狂暴汹涌的江涛?如果法老的女儿没有抓任那只载有小摩西逃离波浪的筐子，世上就不会有《旧约全书》，不会有我们今天所知的文明。多少古老的神话都始于营救一个弃儿的故事！如果波里布斯没有收养小俄狄浦斯，索福克勒斯也就写不出他最美的悲剧了。

托马斯当时还没认识到，比喻是危脸的，比喻可不能拿来闹着玩。一个比喻就能播下爱的种子。

5

他和他妻子共同生活不到两年，生了一个孩子。离婚时法官把孩子判给了母亲，并让托马斯交出三分之一的薪水作为抚养费，同意他隔一周看望一次孩子。

每次托马斯去看孩子，孩子的母亲总是以种种借口拒之于门外。他很快明白了，为了儿子的爱，他得贿赂母亲。多送点昂贵的礼物，事情才可通融。他知道自己的思想没有一处不与那婆娘格格不入，试图对孩子施加影响也不过是堂.吉诃德式的幻想。这当然使他泄气。又一个星期天，孩子的母亲再次取消他对孩子的看望，托马斯一时冲动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去了。

为什么他对这个孩子比对其他孩子要有感情得多？他与他，除了那个不顾后果的夜晚之外没有任何联系。他一文不差地付给抚养费，但不愿有舔犊似的多情去与别人争夺孩子。

不必说，没人同情他，父母都恶狠狠地谴责他：如果托马斯对自己的儿子不感兴趣，他们也再不会对自己的儿子感兴趣。他们极力表现自己与媳妇的友好关系，吹嘘自己的模范姿态与正义感。

事实上，他很快使自己忘记了妻子、儿子以及父母。他们给他留下的唯一东西便是对妇女的恐惧。托马斯渴望女人而又害怕女人。他需要在渴望与害拍之间找到一种调和，便发明出一种所谓"性友谊"。他告诉情人们：唯一能使双方快乐的关系与多愁善感无缘，双方都不要对对方的生活和自由有什么要求。

为了确保"性友谊"不发展成为带侵略性的爱，他与关系长久的情妇们见面，也讲究轮换周期。他自认为这一套无懈可击，曾在朋友中宣传："重要的是坚持三三原则。就是说，如果你一下子与某位女人连续三次幽会，以后就肯定告吹。要是你打算与某位女人的关系地久天长，那么你们的幽会，每次至少得相隔三周。""三三原则"使托马斯既能与一些女人私通，同时又与其他许多娘们儿继续保持短时朗交往。他总是不被理解。对他最理解的算是画家萨宾娜了。她说："我喜欢你的原因是你毫不媚俗。在媚俗的王国里，你是个魔鬼。"他需要为特丽莎在布拉格谋一工作时，正是转求于这位萨宾娜。按照不成文的性友谊原则，萨宾娜答应尽力而为，而且不久也真的把特丽莎安插在一家周刊杂志社的暗室里。虽然新的工作不需要任何特殊技能，但特丽莎的地位由女招待升为新闻界成员了。当萨宾娜把特丽莎向周刊杂志社的人一一介绍时，托马斯知道，他从未有道比萨宾娜更好的情人。

6

不成文的性友谊合同，规定了托马斯一生与爱情无涉。一旦他违反合同条款，地位下降的其他情人就会准备造反。

他根据条款精神为特丽莎以及她的大箱子租了一间房子。他希望能关照她，保护她，乐于她在身边，但觉得没有必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不想让特丽莎睡在他房里的话柄传出去，一起过夜无疑是爱情之罪的事实。

他从不与其他人一起过夜。如果在情人家里，那太容易了；他爱什么时候走就走。她们在他家里则难办些，他不得不解释自己患有失眠症，与另一个人的亲近会使他无法入睡'这并非全是谎言，只是他不敢告诉她们全都原因：做爱之后，他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强烈愿望，愿一个人独处。他厌恶半夜在一个陌生的身体旁醒来，讨厌早上与一个外来人共同起床，不愿意别人偷听他在浴室里刷牙，也不愿意为了一顿早餐而任人摆布。

那就是他醒后发现特丽莎紧摄着他的手时如此吃惊的原因。他躺在那儿看着她，不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刚才几个小时内的一切，开始觉出某种从中隐隐透出来的莫名快意。

那以后，他们俩都盼着一起睡觉。我甚至要说，他们做爱远远不具有事后睡在一起时的愉悦。她尤为感奋，每次在租下的那间房子过夜\(那房子很快成为托马斯遮入耳目的幌子\)，都不能入睡；而只要在他的怀抱里，无论有多兴奋，她都睡得着。他总是轻声地顺口编一些有关她的神话故事，或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单调重复，却甜蜜而滑稽，蒙蒙胧胧地把她带入了梦乡。他完全控制了她的睡眠：要她在哪一刻睡觉，她便开始打盹。

睡觉的时候，她象第一夜那样抓着他，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手指或踝骨。如果他想翻身又不弄醒她，就得用点心思，对付她哪怕熟睡时也未松懈的戒备。他从对方手中把手指\(或手腕之类\)成功地轻轻抽出，再把一件东西塞进她手中\(卷成一团的睡农角，一只拖鞋，一本书\)，以使她安宁。而她抓住这些东西也就象抓住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紧紧不放。

一次，她刚刚被哄入睡了，还没有完全入梦，对他仍有所感觉。他说："再见，我走了。"去哪?"她迷迷糊糊地问。"别的地方。"他坚决地说。"那我跟你走。"她猛地坐在床上了。"不，你不能走，我得永远离开这里。"他说着已走到前厅。她站起来，跟着出门，一直盯着他，短睡裙里是她赤裸的身子，脸上茫茫然没有表情，行动却坚决有力。他穿过门厅走进公用厅房，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她呼地把门打开，还是继续跟着。她在睡意中确信托马斯的意思是要永远离开她，她非拦住不可。终于，他下楼后在一层楼的拐弯处等她。她跟着下去，手拉手将他带回床边。

托马斯得出结论：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互不相关的感情，岂止不同，简直对立。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即对无数女人的激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只限于对一个女人的欲求\)。7半夜里，她开始在睡梦中呻吟。托马斯叫醒她。她看见他的脸，恨恨地说："走开！走开！"好一阵，她才给他讲起自己的梦：他们俩与萨宾娜在一间大屋于里，房子中间有一张床，象剧院里的舞台。托马斯与萨宾娜做爱，却命令她站在角落里。那场景使特丽莎痛苦不堪，极盼望能用肉体之苦来取代心灵之苦。她用针刺入自己的片片指甲，"好痛哩！"她把手紧紧捏成拳头，似乎真的受了伤。

他把她拉在怀里，她身体颤抖了许久许久，才在他怀里睡着。

第二天，托马斯想着这个梦，记起了一样东西。他打开拍屉取出一捆萨宾娜的来信，很快找到那一段：我想与你在我的画室里做爱，那儿象一个围满了人群的舞台，观众们不许靠近我们，但他们不得不注视着我们......

最糟糕的是那封信落有日期，是新近写的，就在特丽莎搬到这里来以后没多久。

"你搜查过我的信件?"

她没有否认："把我赶走吧！"

但他没有把她赶走。她靠着萨宾娜画室的墙用针刺手指尖的情景，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捧着她的手，抚摸着，带到唇前吻着，似乎那双手还在滴血。

那以后，一切都象在暗暗与他作对，没有一天她不对他的秘密生活有新的了解。开始他全部否定，后来证据太明显了，他便争辩，一夫多妻式的生活方式丝毫也没有使他托马斯背弃对她的爱。他前后矛盾，先是否认不忠，接着又努力为不忠之举辩护。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刚与一个女人约好时间后道别，隔壁房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象牙齿打颤。

他不知道，她已意外地回家来了，正把什么药水往喉管里倒下去。手抖得厉害，玻璃瓶碰击着牙齿。

他冲过去，象要把即将淹死的她救出来。瓶子掉下去，药溅在地毯上。她死死反抗着，他不得不象对付疯子般地按住她约一刻钟之久，再安抚她。

他知道自己处于无法辩解的境地，这样做是完全不平等的。

特丽莎还没有发现萨宾娜的信以前，有天晚上他们与几个朋友去酒吧庆贺特丽莎获得新的工作。她已经在杂志社里由暗房技工提升为摄影师。托马斯很少跳舞，因此他的一位年轻同事便替他陪特丽莎。他们在舞池里真是绝妙的一对。托马斯惊讶地看着特丽莎，两人每一瞬间的动作都极其精确而默契，还发现她比平时漂亮得多。这次跳舞看来是对他的宣告：她的忠诚，她希望满足他每一欲求的热烈愿望，并不是非属于他一个人不可。如果她没有遇见托马斯，她随时都准备响应任何她可能遇见的男人的召唤。他不难把特丽莎与他的年轻同事想象成情人，很容易进入这种伤害自己的想象。他认识到特丽莎的身体完全可以与任何男性身体交合，这想法使他心境糟糕透顶。那天深夜回家后，他向她承认了自己的嫉妒。

这种荒诞的、仅仅建立在一种假想上的嫉妒，证明他视她的忠诚为彼此交情的必要条件。那么，他又怎么能去抱怨她对自己真正的情人有所嫉妒呢？

8

这天，她努力去相信托马斯的话\(尽管只是半信半疑\)，努力使自己和平常一样快活。可白天平复了的妒意在她的睡梦中却爆发得更加厉害，而且梦的终结都是恸哭。他只能一声不吭地把她弄醒。

她的梦，重现如音乐主题，舞蹈重复动作，或电视连续剧。比如，她一次又一次梦见猫儿跳到她脸上，抓她的面皮。此中的含义我们不难译解：在捷克土语中，"猫"这个宇就意味着漂亮女人。特丽莎看见女人，不，所有的女人都在威胁自己，她们都是托马斯潜在的情妇，她害怕她们每个人。

在另一轮梦里，她总是被推向死亡。一次，她在死亡的暗夜里吓得尖叫起来，被他晚醒，便给他讲了这个梦："有一个很大的室内游泳池，我们有大约二十个人，都是女人，都光着身子，被逼迫着绕池行走。房顶上接着一个篮子，里面站着个男人，戴了顶宽边帽子，遮着脸。我可看清了，那就是你。你不停地指手划脚，冲着我们叫。我们边走还得边唱歌，边唱还得边下跪。要是有谁跪得不好，你就用手枪朝她射击。她就会倒在水里死去。这样，大家只得唱得更响也笑得更响。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一发现岔子就开枪。池里漂满了死人。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力气下跪了，这一次，你就会向我开枪了！"在第三轮梦中，她死了。

她躺在一个象家具搬运车一般大的灵柩车里，身边都是死了的女人。她们人太多，使得车后门都无法关上，几条腿悬在车外。

"我没有死！"特丽莎叫道"我还有感觉！"

"我们也有。"那些死人笑了。

她们笑着，使特丽莎想起了一些活人的笑。那些活着的女人过去常常告诉她，她总有一天也会牙齿脱落，卵巢萎缩，脸生皱纹，这是完全正常的，她们早已这样啦。正是以这种开心的大笑，她们对她说，她死了，千真万确。

突然她感到内急，叫道："你看，我要撤尿了，这证明我没死！"可她们只是又笑开来："要撤尿也完全正常！"她们说："好久好久，你还会有这种感觉的。砍掉了手臂的人，也会总觉得手臂还在那里哩。我们实在已没有一滴尿了，可总会觉得要撤。"特丽莎在床上靠着托马斯缩成一团："她们用那种神气跟我说话，象老朋友，象永远是我的熟人。一想到永远和她们呆在一起，我就害怕。"9

所有从拉丁文派生出来的语言里，"同情"一词，都是由一个意为"共同"的前缀\(Com\)和一个意为"苦难"的词根\(pasSio\)结合组成\(共--苦\)。而在其它语言中，象捷文、波兰文、德文与瑞典文中，这个词是由一个相类似的前缀和一个意为"感情"的词根组合而成\(同--感\)。比如捷文，son-cit；波兰文，wSp'ox-Czucies德文，mit-gefUhI；瑞典文，med。

从拉丁文派生的"同情\(共--苦\)"一词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看到别人受难而无动于衷；或者我们要给那些受难的人以安慰。另一个近似的词是"可怜"\(法文，pitiez意大利文，等等\)，意味着对受苦难者的一种恩赐态度。"可怜一个女人"，意味着我们比她优越，所以我们要降低自己的身分俯就于她。这就是为什么"同情\(共--苦\)"这个词总是引起怀疑，它表明其对象是低一等的人，这是一种与爱情不甚相干的二流感情。出于这种同情去爱一个人，意昧着不是真正的爱。

而在那些同词根"感情"而非"苦难"组成"同情"一词的语言中，这个词也有近似的用法，但很难说这词表明一种坏或低一级的感情。词源学给这个词暗示了另一种解释，给了它更广泛的含义：有同情心\(同--感\)，意思就是不仅仅能与苦难的人生活在一起，还要去体会他的任何情感--欢乐，焦急，幸福，痛楚。于是乎这种同情表明了一种最强烈的感情想象力和心灵感应力，在感情的等级上，它至高无上。

在特丽莎向托马斯道出自己针刺手指的梦的同时，她不甚理智地暴露了自己曾搜过对方的抽屉。如果特丽莎是另外一个女人，托马斯再也不会与她说话了。特丽莎明白这一点，说："把我赶走吧！"与之相反，他抓住了她的手，吻她的指尖。因为那一刻他自己也感到指尖痛，如同她的指尖神经直接连通着他的大脑。

隐私是神圣的，装有个人信件的抽屉是不能被打开的。任何不曾得助于同情\(同--感\)魔力的人，都会冷冷地责备特丽莎的行为。可是，同情是托马斯的命运\(或祸根\)，他觉出自己跪在打开的抽屉前，无法使自己的眼光从萨宾娜的信上移开。他理解特丽莎了，不仅仅是他不能对特丽莎发火，而且更加爱她。

10

她的仪态越来越惶乱不宁。自从她发现他的不忠以后又过了两年，情况越来越糟，毫无出路。

他真的不能抛弃他的性友谊吗?他能够，可那会使他内心分裂，他无力控制自己不去品味其他女人，也看不出有这种必要。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他的战绩并没有威胁特丽莎，那么为什么要断绝这种友谊呢?在他眼里，这与克制自己不去踢足球差不多。

可这事儿仍算一件乐事吗?他去与别的娘们儿幽会，总是发现对方索然寡味，决意再不见她。眼前老浮现出特丽莎的形象，唯一能使自己忘掉她的办法就是很快使自己喝醉。自他遇见特丽莎以来，他不喝醉就无法同其他女人做爱！可他呼出的酒气对特丽莎来说又是他不忠的确证。

他陷入了一个怪圈：去见情妇吧，觉得她们乏味；一天没见，又回头急急地打电话与她们联系。

给她最多舒坦的还是萨宾娜。他知道她为人谨慎，不会把他们的幽会向外泄露。她的画室迎接着他，如一件珍贵的旧物，使他联想起过去悠哉游哉的单身汉日子。

也许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了多大的变化：现在，他害怕回家太迟，因为特丽莎在等她。这一天，他与萨宾娜交合，萨宾娜注意到他瞥了一下手表，想尽快了事。

她裸着身子，懒懒地走过画室，在画架上一幅没画完的画前停了下来，斜着眼看他穿衣服。

他穿戴完毕只剩下一只光光的脚，环顾周围，又四肢落地钻到桌子下去继续寻找。

"看来，你都变成我所有作品的主题了，"她说："两个世界的拼合，双重暴光。真难相信，穿过浪子托马斯的形体，居然有浪漫情人的面孔。或者这样说吧，从一个老想着特丽莎的特里斯丹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世界，被浪子贩卖了的世界。"托马斯直起腰来，迷惑不解地听着萨宾娜的话。

"你在找什么?"她说。

"一只袜子。"

她和他一起把房子找了个遍，他又一次爬到桌子下面去。

"你的袜子哪儿也找不到了，"萨宾娜说，"你一定来的时候就没有穿。""怎么能不穿袜子来?"托马斯叫道，看看手表，"我会穿着一只袜子到这里来吗?你说?""没错，你近来一直丢三拉四的，总是急匆匆要去什么地方，总是看手表。要是你忘了穿一只袜子什么的，我一点几也不惊讶。"他把赤脚往鞋里套，萨宾娜又说："外边凉着哩，我借你一只袜子吧。"她递给他一只白色的时鬃宽口长袜。

他完全知道，对方瞥见了自已做爱时的看表动作，一定是她把袜子藏在什么地方以作报复。外面的确很冷，他别无选择，只得接受她的赐予，就这样回家去，一只脚穿着短袜，另一只脚套着那只宽口的长袜，袜口直卷到脚踝。

他陷入了困境：在情人们眼中，他对特丽莎的爱使他蒙受恶名，而在特丽莎眼中，他与那些情人们的风流韵事，使他蒙受耻辱。

11

为了减轻特丽莎的痛苦，他娶了她，还送给她一只小狗\(他们终于退掉了她那间经常空着的房子\)。

小狗是他某位同事一条圣伯纳德种狗生的，公狗则是邻居的一条德国种牧羊狗。没有人要这些杂种小狗，同事又不愿杀掉它们。

托马斯看着这些小狗，知道如果他不要的话，它们只有死。他感到自己就象一个共和国的总统站在四个死囚面前，仅有权利赦免其中一个。最后，他选了一条母狗。狗的体形如德国牧羊公狗，头则属于它的圣伯纳德母亲。他把它带回家交给特丽莎，她把它抱起来贴在胸前，那狗当即撤了她一身尿。

随后，他们设法给它取个名字。托马斯要让狗名清楚地表明狗的主人是特丽莎。他想到她到布拉格来时腋下夹着那本书，建议让狗名叫"托尔斯秦"。

"它不能叫托尔斯泰，"特丽莎说，"它是个女孩子，就叫它安娜.卡列尼娜吧，怎么样?""它不能叫安娜.卡列尼娜，"托马斯说，"女人不可能有它那么滑稽的脸，它太象卡列宁，对，安娜的丈夫，正是我经常想象中的样子。""叫卡列宁不会影响她的性机能吗？"

"完全可能，"托马斯说，"一条母狗有公狗的名字，被人们叫得多了，可能会发展同性恋趋向。"太奇怪了，托马斯的话果然言中。虽然母狗们一般更衷情于男主人而不是女主人，但卡列宁是例外，决心与特丽莎相好。托马斯为此而感谢它，总是敲敲那小狗的头："干得好，卡列宁！我当初要你就为了这个。我不能安顿好她，你可一定得帮我。"然而，即便有了卡列宁的帮助，托马斯仍然不能使她快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是几年之后，大约在俄国坦克攻占他的祖国后的第十天。这是1968中8月，托马斯接到白天从苏黎世一所医院打来的电话。对方是一位院长，一位内科大夫，在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上曾与托马斯结下了友谊。他为托马斯担心，坚持让他去那儿工作。

12

因为特丽莎的缘故，托马斯想也没想便谢绝了瑞士那位院长的邀请。他估计她不会愿意离开这儿。在占领的头一周里，她沉浸在一种类似快乐的状态之中，带着照相机在街上转游，然后把一些胶卷交给外国记者们，事实上是记者们抢着要。有一次，她做得太过火，竟然给一位俄国军官来了一个近镜头：冲着一群老百姓举起左轮手枪。她被捕了，在占领军指挥部里过了一夜。他们还威胁着要枪毙她。可他们刚一放走她，她又带着照相机回到了大街上。

正因为如此，占领后的第十天，托马斯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当时她说："你为什么不想去瑞士?""我为什么要去?"

"他们会给你吃苦头的。"

"他们会给每个人吃苦头，"托马斯挥了挥手。"你呢?你能住在国外吗?""为什么不能？"

"你一直在外面冒死救国，这会儿说到离开，又这样无所谓？""现在杜布切克回来了，情况变了。"特丽莎说。

这倒是真的：她的兴奋感只延续了一个星期，那时国家的头面人物象罪犯一样被俄国军队带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人人都为他们的性命担心。对侵略者的仇恨如酒精醉了大家。这是一种如醉如狂的怨恨。捷克的城镇上贴满了成千上万的大宇报，有讽刺小品，格言，诗歌，以及画片，都冲着勃列日列夫和他的士兵们而来。把他们嘲弄成马戏团的无知小丑。可是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在与此同时，俄国逼迫捷克代表在莫斯科签定了妥协文件。杜布切克和代表们回到布拉格。他在电台作了演说。六天的监禁生活使他萎靡不堪，简直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不时喘气，讲一句要停老半天，有时长达三十秒钟。

这个妥协使国家幸免了最糟的结果：即人人惧怕的死刑和大规模地流放西伯利亚。可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个国家不得不向征服者卑躬屈膝，来日方长，它将永远结结巴巴，苟延残喘，如亚力山大.杜布切克。狂欢完了，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耻辱。

特丽莎向托马斯解释了这一切。他知道，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除此之外的另一个原因，亦即她要离开布拉格的真正原因：她以前从未真正感受过快乐。

那些天里，她穿行于布技格的街道，拍摄侵略军的照片，面对种种危险，这算是她一生中的最佳时刻。只有在这样的时间里，她才享受了少许几个欢乐的夜晚，梦中的电视连续剧才得以中断。俄国人用坦克给她带来了心理平衡。可现在，狂欢过去了，她重新害怕黑夜，希望逃离黑夜。她已经明白，只有在某些条件下，她才能感到自己的强健和充实。她期望浪迹天涯，到别的地方寻找这一些条件。

"萨宾娜已经移居瑞士了，你不在意吧?"托马斯问。

"日内瓦不是苏黎世，"特丽莎说，"她在那儿，困难会比在布拉格少得多。"一个渴望离开热土旧地的人是一个不幸的人。因此托马斯同意了特丽莎移居的要求，就象被告接受了判决。一天，他和特丽莎，还有卡列宁，发现他们已置身于瑞士最大的城市里。

13

他为空空的公寓买了一张床\(他还没有钱添置其它\)，并以一个四十岁男人的狂热，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开始了新生活。

他打了几个电话到日内瓦。俄国入侵一周之后，那里碰巧举办了萨宾娜的作品展览。她在日内瓦的赞助人出于对她弱小祖国的同情，买下了她的全部作品。

"多亏了俄国人，我才成了阔太太。"她说着，在电话里笑起来。她请托马斯去看她的新画室，并向他保证，这间画室与他所熟悉的布拉格那间差别不大。

他不是仅仅因为高兴过分而不能去见她，而是在特丽莎面前找不到离家外出的借口。于是，萨宾娜到苏黎世来了，使在旅馆里，托马斯下班后去见她。他先从旅客登记处给她打电话，然后上楼。她开门时，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札帽，身上除了短三角裤和乳罩以外什么也没穿，露出了美丽的长腿。脑站在那儿凝视着他，不动，也无任何言语。托马斯也一样。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深深地震动了，从她头上取下礼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们一声不响地开始做爱。

从旅馆里回家来\(现在家里已有了桌子，椅子，沙发与地毯\)，他高兴地想到，他肩负这种生活就象蜗牛肩负着自己的房子。特丽莎与萨宾娜代表着他生活的两极，互相排斥不可调和，然而都不可少。

但事实是，如果他每到一处都带着这样的生命支撑体系，象带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么这意昧着特丽莎还得继续她的噩梦。

他们在苏黎世住了六、七个月，一天晚上，他回家晚了，发现她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她已去了布拉格，说她离去是因为缺乏侨居国外的力量。她知道她应该尽力支持他，但她不知道怎么做。她原来一直傻里傻气地以为国外的生活会改变她，以为经历入侵事件以后她不至于弱小如故，会长大，长得聪明而强壮，但她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她成了他的负担，不愿意继续成为负担。趁眼下还来得及，她得作出这个必要的决定。她还向托马斯道歉，说她带走了卡列宁。

他服了一些安眠药，可直到翌日凌晨，仍没合一下眼。幸好是星期六，他可以呆在家里。他一次又一次考虑眼下的形势：他的祖国已同世界上任何国家都断了往来。电话和电报是找她不回来的。当局也绝不会让她今后出国旅行。与她的分离看来已成定局。14意识到自己完全无能之后，他象挨了当头一棒，但又有一种奇异的镇静。没有人逼他作出结论。他也无须看着院子那边的墙发呆，无须苦苦思虑于她的去留。特丽莎自己已决定了一切。

他到餐馆里吃了午饭，沉郁沮丧。可他吃着吃着，绝望的情绪渐渐消解，没有那么厉害了，很快，留下的只是一种忧郁。回想起与她一起生活的岁月，他觉得他们的故事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如果是别人来构设这个故事，他也不能不这样来结束。

一天，特丽莎未经邀请来到了他身边，一天，她又同样地离他而去。她带着沉重的箱子前来，又带着沉重的箱子离别。

他付了账，离开餐馆开始逛街。他心中的忧郁变得越来越美丽。他和特丽莎共同生活了七年，现在他认识到了，对这些岁月的回忆远比它们本身更有魅力。

他对特丽莎的爱是美丽的，但也是令人厌倦的；他总是向她瞒着什么，哄劝，掩饰，讲和，使她振作，使她平静，向她表白感情，说得有眉有眼，在她的嫉妒、痛苦和噩梦之下煌煌如罪囚。他自责，他辩解，他道歉......好，这一切令人厌倦的东西现在终于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美。

星期六第一次发现他独自在苏黎世的街上溜达，呼吸着令人心醉的自由气息。每一个角落里都隐伏着新的风险，未来将又是一个谜。他又在回归单身汉的生活，回到他曾认为命里注定了的生活，在那种生活里他才是真正的他。

七年了，他与她系在一起过日子，他的每一步都受到她的监视。如果能够，她也许还会把铁球穿在他的脚踝上。突然间，他的脚步轻去许多，他飞起来了，来到了巴门尼德神奇的领地：他正亭受着甜美的生命之轻。

\(他想给日内瓦的萨宾娜打电话吗?或者想与他在苏黎世几个月内遇到的其他女人打电话联系吗?不，一点儿也不。也许他感到，任何女人都会使他痛苦不堪地回忆起特丽莎。\)15

奇异而忧郁的自我迷醉一直延续到星期日夜里。星期一，一切都变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特丽莎；想象她坐在那里向他写告别信；感到她的手在颤抖；看见她一只手提着重箱子，另一只手引着卡列宁的皮带。他想象她打开他们在布拉格的公寓，推门时怎样痛苦地忍受那扑面面来的满房弃物的气息。

两天美好而忧郁的日子里，他的同情心\(那引起心灵感应的祸根子\)度假闲置，如同一个煤矿上紧张劳累一周之后，星期天呼呼大睡，为星期一的上班积蓄气力。

他给病人诊治，却总在病人身上看见特丽莎。他努力提醒自己，不去想她！不去想她！他对自己说，我是患了同情症啦。其实她的出走和我们不再相见，这都很好，尽管我想摆脱的不是特丽莎面是那种病--同情。这种病，我以前是完全免疫的，是她感染了我。

星期六和星期天，他感到甜美的生命之轻托他浮出了未来的深处。到星期一，他却被从未体验过的重负所击倒，连俄国坦克数吨钢铁也无法与之相比。没有什么比同情更为沉重了。一个人的痛苦远不及对痛苦的同情那样沉重，而且对某些人来说，他们的想象会强化痛苦，他们百次重复回荡的想象更使痛苦无边无涯。

他不断警告自己不要向同情心屈服，同情心则俯首恭听，似乎自觉罪过。但同情心知道这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还是默默地固守自己的阵地，终于，在特丽莎离别后的第五天，托马斯告诉院长（俄国入侵后曾打电话给他的那位），他得马上回去。他有点不好意思，知道他的走对院长来说太唐突，也没有理由。他想吐露自己的心思，告诉他特丽莎的事以及她留给他的信，可最终没说出口。在这位瑞士大夫的眼里，特丽莎的走只能是发疯或者邪恶。而托马斯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机会视她为病人。

事实上，院长生气了。

托马斯耸耸肩说："ESmSSSein，Esmussein．"

这是引用了贝多芬最后一首四重奏曲中最后一乐章的主题：

为了使这些句子清楚无误，贝多芬用一个词组介绍了这一乐章，那就是"DerscIIwergefassteEntschluss"，一般译为"难下的决心"。

对贝多芬这一主题的引用，的确是托马斯转向特丽莎的第一步，因为是她曾经让他去买贝多芬的那些四重奏、奏鸣曲的磁带。

出他所料，引用贝多芬的这一主题对那位瑞士大夫相当合适。对方是个音乐迷，他平静地笑着用贝多芬的曲调问道："Mussessen?"托马斯再一次说：cJaesmusssein！

16

与巴门尼德不一样，贝多芬显然视沉重为一种积极的东西。既然德语中sChwer的意思既是"困难"，又是"沉重"，贝多芬"难下的决心"也可以解释为"沉重的"或"有分量的决心"。这种有分量的决心与他的"命运"交响乐曲主题是一致的\("非如此不可！"\)；必然，沉重，价值，这三个概念连接在一起。只有必然，才能沉重；所以沉重，便有价值。

这是贝多芬的音乐所孕育出来的一种信念。尽管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可能\(甚至是很可能\)，探索这种信念应更多地归功于贝多芬作品的注释者们，而不是贝多芬本人。我们也或多或少地赞同：我们相信正是人能象阿特拉斯顶天一样地承受着命运，才会有人的伟大。贝多芬的英雄，就是能顶起形而上重负的人。

托马斯临近瑞士边境。我想象这是一个神情忧郁、头发蓬乱的贝多芬，在亲自指挥乡间消防人员管乐队，演奏一支"非如此不可"的移民告别进行曲。

他越过捷克边境，迎接他的是一队队俄国坦克。他不得不停车半小时等他们先过。一个可怕的士兵，穿着装甲兵黑色制服，站在道口指挥着车辆，似乎这个国家的每一条路都属他管，属于他一个人。

"非如此不可！"托马斯心里重复着，但接着又开始怀疑起来，真的必须这样吗?

是的，他实在受不了自个儿呆在苏黎世却想象着特丽莎一个人在布拉格。

可他究竟要被这同情症折磨多久呢?整个一生吗？或者一年？一个月？仅仅一个星期？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能估计到？

任何一个学生都能在物理实验室里验证各种科学假设，可一个男子汉只有一次生命，不能够用实验来测定他是否应当服从"感情\(同--感\)"。

他就带着这些想法打开了他的家门。卡列宁一下跳到他身上，舔他的脸以示欢迎。而他想投进特丽莎怀中的欲望\(他在苏黎世上车时还想着的\)，顿时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与她象是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都冷得直哆嗦。

17

从占领一开始，俄国的军用飞机便成天在布拉格上空盘旋，托马斯极不习惯这种噪音，无法入睡。

他在微微入睡的特丽莎身边翻来复去，回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次闲聊中她告诉他的一件事来。他们谈起她的朋友Z，当时她宣布："如果我没遇到你的话，我一定会爱上他。"即使在那时，她的话都使他落人一种莫名的忧伤。而现在，他认识到特丽莎爱上他面不是他的朋友Z，只不过是机缘罢了。除了她与托马斯圆满的爱以外，很可能，还有着若干她与其他男人的不圆满的爱。

我们都绝难接受这种观点：我们生活中的爱情是一种轻飘失重的东西，假定我们的爱情只能如此，那么没有它的话我们的生活也将不复如此。我们感到贝多芬，那阴郁和令人敬畏的音乐家在向我们伟大的爱情演奏着："非如此不可！"托马斯常常想起特丽莎对朋友Z的评价，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爱情故事并不说明"非如此不可"，而是"别样也行"。

七年前，特丽莎家乡的医院碰巧发现一例复杂综合性神经病。他们请了托马斯所在的布拉格医院的主治大夫去会诊，可主治大夫碰巧坐骨神经痛，行动不便，于是派托马斯去代替他。这个镇子有几个旅馆，托马斯碰巧被安排在特丽莎工作的旅馆里，又碰巧在走之前有足够的时间闲呆在旅馆餐厅里。其时特丽莎碰巧当班，又碰巧为托马斯服务。正是这六个碰巧的机会把托马斯推向了特丽莎，似乎并不是他自己决定与她结合。

他回布拉格是因为她。如此事关命运的重大决定仅仅系于如此偶然的爱情，而这一爱情如果不是七年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的话，也就不存在。那个女人，那个绝对偶然性的化身又躺在他身边了，深深地呼吸着。

夜已深了，如他每次感到精神沉郁时那样，他的胃就跟着开始捣乱。

有那么一两次，她的呼吸变成了沉沉的鼾声。托马斯除了胃的压迫感与归来后的失望感以外，觉不出一点儿同情。

第二、灵与肉

1

一个作者企图让读者相信他的主人公们都曾经实有其人；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不是生于母亲的子宫，而是生于一种基本情境或一两个带激发性的词语。托马斯就是"Einmalistkeinmal"这一说法的产物，特丽莎则产于胃里咕咕的低语声。

她第一次去托马斯的寓所，体内就开始咕咕咕了。这不奇怪：早饭后她除了开车前在站台上啃了一块三明治，至今什么也没吃。她全神贯注于前面的斗胆旅行而忘了吃饭。人们忽视自己的身体，是极容易受其报复的。于是她站在托马斯面前时，便惊恐地听到自己肚子里的叫声。她几乎要哭了。幸好只有十秒钟，托马斯便一把抱住了她，使她忘记了腹部的声音。

2

于是，产生特丽莎的情境残酷地揭露出人类的一个基本经验，即心灵与肉体不可调和的两重性。

很久以前，一个人会惊异地听到自己胸内有节奏跳动，但从不去猜测那是什么。他还不能对人这样奇怪、陌生的东西给以辨识确定。那时的人体是一间囚室，囚室里的东西能看，能听，能恐惧，能思索，还能惊异。而人体消失之后所留存的东西，便算是灵魂。

当然，今天的人体不再陌生了：我们知道在胸膛里跳动的是心脏；鼻子是伸出体外的排气管，为肺输送氧气；脸呢，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块标记着所有生理过程的仪表板，标记着吃，看，听，呼吸以及思维的情况。

自从一个人学会了给人体的各个部位命名，人体就好对付多了。他还得知灵魂不过是大脑中一种活跃的灰色物质。灵与肉两重性的古老命题终于被众多科学术语淹没，我们仅仅将其作为一种过时的浅见陋识而加以嘲笑。

但是，假使他的一位恋人来听他腹内的咕咕隆隆，灵肉一体这个科学时代的诗意错觉，便即刻消失。

3

特丽莎力图透过自己的身体来认识自己。正因为如此，从孩提时代起，她就常常站在镜子前。她害怕母亲发现，每次偷偷照镜子都带有一种秘密犯禁的色彩。

不是虚荣心使她走向镜子，而是那种看见了"我"时的惊奇。她以为透过那面部状貌看到了自己灵魂的闪光，忘记了自己不过是看见了身体机制的仪表扳。她以为鼻子是自己天性的真实表露，忘记了那玩意儿不过是给肺输送氧气的通气管。

久久地看着自己发呆，她不时也心烦意乱地看到自己脸上有母亲的影子。她更固执地盯着镜子，希望母亲的影子消逝而只留下她自己。每次的成功都令她陶醉：她的灵魂浮现于她的身体表面，如那些塞在底舱的水手终于冲了出来，散布在甲板上，向着长天挥臂欢呼。

4

她象她的母亲，不仅仅是模样象。有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她的整个生命只是她母亲的继续，象台球桌上一个球的运动只是球员手臂动作的延续罢了。

这种延续是从哪儿从什么时候开始而后来变成了特丽莎的生命？

也许开始于特丽莎的爷爷，开始于那位布拉格生意人逢人便夸她女儿--特丽莎母亲的美丽。她母亲才三、四岁，爷爷就告诉她，说她与拉裴尔的圣母像一模一样。四岁的她便再也忘不了这句话了。她青春妙龄，坐在学校读书时，总是不听老师的课，想着与自己相象的那幅画。

该结婚的时候了，她有九个求婚者，围着她跪成一圈。她站在中间象个公主，不知挑选谁好：第一个最英俊，第二个最聪明，第三个最富裕，第四个最健壮，第五个门第显赫，等六个背诗如流，第七个见多识广，第八个工于小提琴，而第九个极富有男子气。他们都用同一种姿势跪着，膝盖上的功夫相差无几。

她最后选中了第九个，倒不是因为他最有男子气，而是与他性交时尽管她一再叮嘱："小心"、"多多小心啊"，他却故意不小心，使她找不到人打胎而不得不嫁给他。于是特丽莎出世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众多亲戚都围在小童车旁，与孩子逗趣。特丽莎的母亲不愿逗趣，甚至根本不说话，只是牵挂着自已另外八个求婚者，看来他们都比第九个好。

象女儿一样，特丽莎的母亲也常常照镜子。一天，她发现眼角边有了皱纹，断定她的婚事简直毫无意义。大约也是在此时，她遇到了一个男身女气的人，此人行骗有前科，又向她隐瞒了自己的两次离婚。现在，她恨那些膝头带茧的求婚者，也极想换个位置让自己下跪，于是便跪倒在她的骗子新朋友面前，抛下丈夫与特丽莎，出走它方。

那个最有男子气的人变得最没有生气，他如此消沉，以至神经今今的，无事找事。心里怎么想，日里就公开说出来。当局的警察被他的胡言乱语吓坏了，把他抓了起来，审判后给了他长长的刑期。他们把他的住房封了，把特丽莎送交她母亲。

那个最无生气的人在铁窗里没呆多久就死了。特丽莎与母亲随母亲的骗子来到靠近山区的--个小镇住下来。骗子在一个机关里供职，母亲则在-家商店干活。母亲又生了三个孩子，当她重新照镜子时，发现自己又老又丑。

5

她意识到自己已失落一切，开始找寻罪恶的原由。人人都会这么做的。她的第一个丈夫，有男子气但未被她爱过，未能留意她床上的轻声警告；而她的第二个丈夫，没有男子气却被她爱得太多，把她从布拉格拖来这个小镇，却跟一个又一个女人往来，使她永远陷入妒嫉。她无力反抗，唯一属于她、又无法避离的人质便是特丽莎，她能以苦行赎清这一切罪孽。

的确，难道她不是决定了母亲命运的最主要的罪源吗？她，不就是那最有男子气的男人的精子和那最漂亮的女人的卵子的荒谬结合吗？是的，正是从那个要命的时刻起，拙劣的弥补引起了长途赛，开始了她母亲的命运。那个时刻，叫特丽莎。

特丽莎的母亲无休止地提醒她，母亲就意味着牺牲一切。一个因孩子而失掉一切的女人说出这话，自然言出有据颇近真理。特丽莎总是听着，相信当母亲是生活的最高价值，而当母亲也是最大的牺牲。

如果一个母亲是人格化了的牺牲，那一个女儿便是无法赎补改变的罪过。

6

当然，特丽莎并不知道那天夜地母亲向父亲耳语"小心"的情景。她的负罪感如同原罪一样解释不清。她尽了一切所能来摆脱她。十五岁时，她便被母亲领出了学校，当了女招待。她愿做一切事以讨得母亲的欢心，交出全部工资，做家务，照顾弟妹，用整个星期天打扫房屋和洗东西。这真可惜，因为她是班上最有前途的学生。她渴望上进，只是这个小镇子不能使她满足。于是无论她什么时候洗衣服，盆边总搁着一本书。她去翻书页，洗衣水滴在书上。

家里似乎没有什么羞耻可言。母亲穿着内衣在房子里冲来冲去，有时候乳罩都不戴，夏天，有些时候则干脆完全光着身子。继父虽然不光着身子行走，可每次特丽莎洗澡，他都往浴室里钻。有一次，她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母亲就大发雷霆："你以为你是谁？他会把你的漂亮吞了吗？"\(这种对立情绪清楚地表明，她对女儿的怨恨超过了对丈夫的猜忌。女儿的罪孽是无穷无尽的，甚至包括了她男人的不忠。特丽莎对解放的渴求和对自己权利的坚持--诸如锁上浴室门的权利--对于特丽莎的母亲来说，简直比她丈夫可能调戏特丽莎更令人讨厌。\)冬日的一天，母亲决意在灯下光着身子走走，特丽莎很快跑过去把窗帘拉上，唯恐街那边的行人看见她母亲。但她听到母亲在自己身后爆发出大笑。第二天，来了她母亲几个朋友：一位邻居，一位同事，一位女教师和其他两三个常来串门的女人。特丽莎与随同来的一位十六岁的男孩不约而同地问好，而母亲立即乘大家都在场，告诉她们特丽莎如何企图保护母亲贞洁的事。她笑了，所有的女人也都笑了。"特丽莎对人耍撤尿、要放屁的想法都不甘心承认呢，"她说。特丽莎脸红了，可她母亲还不罢休，"那有什么可怕的呢?"并以一个响屁回答了她自己提出的问题。所有的女人又笑起来。

7

特丽莎的母亲响亮地擤鼻子，跟人们公开谈她的性生活，并且洋洋得意地展示她的假牙。她可以技艺纯熟地用舌头把那些假牙顶出来。如果嘴笑得太开，上排牙齿会落在下排牙齿上。诸如此类，给她的脸增添了一种凶狠的表情。

她的行为仅具有唯一的标示：抛弃青春和美丽。在九个求婚者跪在她周围的日子里，她聪明地保护着自己的裸身，这样做似乎是想努力表明她的身体在贞操方面的价值。现在，她不仅是失去了贞操，而且已经猛烈击碎了它，并张张扬扬地用新的不贞给今昔生活划一条界线，宣称青春与美丽被人们过分高估，其实毫无价值。

依我看来，特丽莎只是她母亲这种标示的继续，她母亲正是这样来抛弃了自己小美人的生活，抛在身后远远的。

\(如果说特丽莎有些神经质的动作，姿态缺乏某种自然的优雅，我们是不会惊讶的。她母亲傲慢、粗野、自毁自虐的举止给她打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8

特丽莎的母亲要求公正。她想看见罪行遭到惩处清算。这就是她坚持让女儿伴着她留在那无贞洁世界里的原因。在那里，青春与美丽一文不值，世界不过是肉体巨大的集中营，人人都差不多，灵魂是看不见的。

现在我们比较能理解了，为什么特丽莎久久凝视和不时瞥视镜子，并有一种犯禁负疚的感觉。她是在与母亲作战，是在期待着找到一个与别人不同的躯体，期待自己脸上显示出从最底层释放出来的水手一样的灵魂。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的灵魂--那悲伤、怯懦、自我封闭的心灵--隐藏在身体内的底层，羞于显露自己。

于是，那一天她初识托马斯，在餐馆的醉鬼们当中曲折穿行，她的躯体被盘中的啤酒沉沉地垂压，她的灵魂在胃或胰腺的什么位置。后来，托马斯叫她，那声叫唤的意义太大了，因为呼唤者既不知道她母亲，也不知道那帮醉鬼，对他们日复一日单调的猥亵脏话也一无所知。他的上流身分使他超凡出众。

另外，还有些事也使他显得与众不同：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了的书。这个店子从未有人把书打开放在桌上。在特丽莎的眼里，那些书是友谊默契的象征。她也爱读书，她只有一件武器来与这个包围着她的恶浊世界相对抗：从市图书馆借来的书，首先又是小说。她读了大量小说，从菲尔丁到托马斯.曼。这些书不仅提供了一种能使她摆脱无聊生活的虚幻可能性，作为一种物体，它们还有着另一种意义：她喜欢腋下夹一本书在街上走。这与一百年前花花公子们的华美手杖一样有意义，使她与其他人区别开来。

\(把书比作公子们的华美手杖还不很准确。手杖不但使主人区别于其他人，还使它的主人新派、时鬃。书使特丽莎与众不同，却是过时的时尚了。当然，她还太年轻，看不到她在别人眼里的老时鬃意昧。她居然认为年轻人走路时戴着个收音机耳机实在傻气，未曾想到那才是新派。\)所以，那个唤她的人是陌生者同时又是个与她有友谊默契的人。他唤她的声音是和善的，于是，特丽莎感到她的灵魂从血管里和毛孔里冲出体外，向他展示开来。

9

托马期从苏黎世回到布拉格后，开始想到他与特丽莎的结识只不过是六个极其偶然机遇的结果，总觉得有些不安。

事实上，难道不是一件必然的偶然所带来的事件，才更见意义重大和值得注意么?

机遇，只有机遇才给我们启示。那些出自必然的事情，可以预期的事情，日日重复的事情，总是无言无语，只有机遇能劝我的说话。我们读出其中含义，就如吉普赛人从沉入杯底的吻啡渣里读出幻象。

托马斯出现在餐馆里的特丽莎面前是绝对偶然的。他坐在那儿，展卷读书，突然接头看见了她，微笑着说："请来一杯白兰地。"那一刻，收音机碰巧在放音乐。她去柜台后面倒白兰地，顺手将音量调大了一些。她听出是贝多芬。自从布拉格的某一个弦乐四重奏演出队到他的镇上演出以来，她便知道了贝多芬的音乐。特丽莎\(如我们所知，她总是渴望"上进"\)去明了音乐会。大厅里几乎是空的，除她以外，听众只有当地药技师和他老婆。但四重奏的演奏家们面对着台下一支"三重奏"的观众团，还是好心地没有取消演出。他们演奏了只多芬的最后三部四重奏乐曲。

后来，药剂师邀请乐手们吃饭，也叫了观众席中这位女孩子同往。从那的起，贝多芬便成了她对世界另一个面的想象，这是她所渴望的世界。当她端着白兰地绕出柜台时，她努力想弄懂这个机遇的启示：她应召给一位吸引着她的陌生男人送白兰地的时刻，偏偏就是她听到贝多芬之瞬间，这是多么巧！

必然性不是神奇的公式--它们都寓含在机遇之中。如果爱情是不能忘怀的，机缘一定会立即展翅向它飞落，象鸟儿飞向方济各翅膀。

10

他把她唤转来付酒钱，合上书\(友谊默契的象征\)。她想问问他读的什么书。、"你能把酒钱记在我帐上吗?"他问。

"可以的。"她问，"你住几号房间？"

他把钥匙给她看，钥匙系在一个木牌子上，上面画了个红色的六宇。"怪了，"她说，"六。""有什么奇怪的?"他问。

她突然记取父母离婚前任在布拉格的房子也是六号，可她回答说："你住在六号房，而我的班六点钟完。"\(我们据此可以称赞她的狡黠。\)"行，我的火车七点开。"陌生人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给了一张账单请他签字，又将其交至服务台。等她干完活，陌生人已不在桌旁了。他明白了她小心的暗示么？她兴奋地离开旅馆。

旅馆对面是一个荒芜的小公园，破败得只能在这肮脏小镇上找到。但对特丽莎来说，它一直是一个美丽的小岛：那里有草地，有四棵白杨树，有几条长凳，有一树垂柳，还有一点儿叫连翘的灌木丛。

他坐在一张黄色的长凳上，能清楚地看到旅馆大门。天，正是她以前读书时常坐的那张凳子！于是她知道\(机缘的鸟儿开始在她的肩头闪闪发光\)，那陌生人便是她的命运。他叫住她，邀请她坐在自己身边。\(她灵魂的水手们已经冲上她身体的甲板了。\)然后，她送他走列车站，他把名片给了她以示告别："如果你偶然有机会来布拉格的话......"11

他在最后一刻塞给她的远不止一张名片，而是

对所有机缘的召唤\(那本书，贝多芬，数字六，黄色的公园长凳\)。这一切给了她离开家庭去改变命运的勇气。也许正是这些机缘\(相当平常简单，顺便说，甚至无多兴味，却是人们在这毫无生气的小镇里所期望的\)，使她爱情萌动，并给了她力量的源泉，使她一生永无怠倦。

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都在与机缘的碰撞中度过。更准确地说，是在与人和事的偶然相遇中度过，我们称之为巧合。"巧合"是指两件事出入意料地同时发生了，相遇了：托马斯出现在旅馆餐厅的同时，收音机里播放贝多芬。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大量的这样的巧合。如果托马斯坐的席位被当地屠夫占了，特丽莎就不会注意到收音机在播放贝多芬\(尽管贝多芬与屠夫的相遇也是一种有趣的巧合\)。但是她初生的爱情加强了她对美的敏感，也就忘不了那音乐；无论什么时候听到它，都会被深深打动。那一刻发生在她周围的一切皆因为音乐而生辉，而显得美好起来。

在特丽莎去见托马斯时腋下夹的那本小说中，安娜与沃伦斯基是在一种奇怪的情境中相遇的：他们俩在火车站相见，其时有一个人被火车轧死。在这部小说的结尾，安娜自己也躺在火车下。这是文章的对应--如音乐中开头与结尾有着同一动机也许显得太小说味了一些，我也同意这么说。但是得有个条件，就是别把那些"虚假的"、"杜撰的"、"违背生活真实"的概念，也用在"小说味"这个词语上。因为人类的生活确切地说，就是用这种方式构成的，人的生活就象作曲。各人为美感所导引，把一件件偶发事件\(贝多芬的音乐，火车下的死亡\)转换为音乐动机，然后，这个动机在各人生活的乐曲中取得一个永恒的位置。安娜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自杀，但死和火车站的动机，与爱的诞生有着不可忘怀的联系，并且在她绝望的时刻，以黑色的美诱惑着她。人们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候，各人总是根据美的法则来编织生活。

指责小说中用神秘的巧合来迷惑人，是错误的\(象安娜与沃伦斯基相遇，火车站，死，或者贝多芬，托马斯，特丽莎以及那白兰地\)。指责人们对日常生活中的巧合视而不见，倒是正确的。他们这样做，把美在生活中应占的地位给剥夺得干干净净。

12

机缘之鸟落在肩头，驱使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也没跟母亲说，便登上火车夫布拉格。途中，她多次去盥洗间照镜子，乞求自己的灵魂不要离弃她身体的甲板，这是她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呀。她仔细瞧着自己，突然惊慌地感到喉头有些痒，在性命攸关的日子里她会碰上什么恶运吗?

可是没有转回的余地了，于是她从车站向他挂了电话。在他开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肚子却开始可怕地咕咕隆隆起来。她努力克制着，感到自己似乎把母亲藏在胃里带来了，是母亲的狂笑企图毁了她与托马斯的相见。

几秒钟了，她害怕对方会因为自己肚子里粗鲁的声音把她撵出去，可是，他把她揽在怀里。她感激对方不计较可恨的咕咕声，泪眼模糊，热烈地吻他。还不到一分钟，他们便做起爱来。她在做爱时发出尖叫，以后就发烧。她被流感击倒，那根往肺里送氧气的排气管给堵住了，红了。

她第二次来布拉格，带上了一口沉重的箱子。所有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了，她决意不再回那个小镇。他邀请她第二天晚上去他家。当夜，她便住进一间便宜的旅店，次日把箱子寄存在车站后，腋下夹着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布拉格的街上游荡了一整天。即使在她按门铃以及他打开门之后，她都不愿丢开这本书。这本书就象是进入托马斯世界的通行证。她明白，除了这可怜的通行证以外，她一无所有。一想到这儿她就想哭。为了不使自己哭出来，她大声说了那么多话，还笑了。他立刻又一次拥抱了她，然后做爱。她象进入一片茫茫云雾，除了能听见自己的尖叫声外，什么也看不见。

13

这不是叹息，不是呻吟，是一种真正的尖叫。叫得那么厉害，托马斯不得不把头偏离她的脸，惟恐声音太近会震破耳膜。这叫声不是一种肉欲的发泄。

肉欲是各种感觉的总动员：当一个人激动亢奋地观察对象时，会极力捕捉每一种声响。而她的尖叫旨在削弱各种感觉，消除听力和视力。事实上，她所叫唤的是她那纯真理想主义的爱情，并试图以此来消除一切矛盾，消除灵与肉的双重性，甚至消灭时间。

她的眼睛闭上了吗？没有。但它们没有看任何

地方，久久停留在房顶的一片空白之中。不时疯狂地把自己的头从一边扭到另一边。

她叫完了，便握着他的手在他身旁睡着了，整夜地握着，

还在八岁时，她便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睡觉，并使自己相信，她握的这只手属于她爱的一位男人，她的终身伴侣。所以，我们可以理解了，她梦中如此顽强地握着托马斯的手，是因为从孩提时代起就训练出了这一习惯。

14

一个被迫终日给人上酒、给弟妹洗衣的少女，不能去追求"上进"--势必积存着极大的生命潜在力。这种力是那些一读书就昏昏欲睡的大学生们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特丽莎读得比他们多，也从生活中学到了许多，只是自己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大学生与自学者的差别与其说在于知识面，还不如说在于他们的生命力以及自信心。特丽莎投入布拉格新的生活中，其热情是狂乱而不稳定的。她似乎在等待着某一天，什么人过来说："你在这儿干嘛?回你的老地方去吧！"她对生活的全部渴望都系在一根绳子上：托马斯的声音。因为正是这个声音曾经把她那怯懦的灵魂从她体内深处召唤了出来。

特丽莎在一间暗室里有了一份活，但这不够，她还想拍照，而不光是冲冲洗洗。托马斯的朋友萨宾娜借给她三、四本著名摄影家的专著，又邀她去一个咖啡馆，给她解释书上的照片，使她对每幅作品都增添了不少兴趣。她静静地凝神倾听，那模样，教授们从他们学生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的。．多亏萨宾娜，她渐渐明白了照片与绘画之间的关系。她还常常让托马斯带她参观布拉格举办的每一个展览。不久，她的摄影作品便刊登在她所服务的那份图片周刊上，最后，她离开暗室定进了专业摄影师的行列。

那天晚上，她和托马斯与几个朋友一起去酒吧，庆贺她的升迁。人人都跳了舞，托马斯却开始生闷气。回家后经她再三刺激，他才道出是因为看到她与他的同事跳舞而嫉妒。

"你说你真的是嫉妒吗?"她不相信地问了十多次，好象什么人刚听到自己荣获了诺贝尔奖的消息。

然后，她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开始在房子里跳起舞来。她不是采用她在酒吧里的那种舞步，更象村民的波尔卡舞或一种瞎闹时的欢蹦乱跳。拖着托马斯，腿在空中飞扬，躯身满屋子乱转。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她自己也开始妒嫉起来。而托马斯没有把她的妒嫉看成诺贝尔奖，却看成了负担，一个直到他死都压着他的负担。

75

她赤身裸体与一大群裸身女人绕着游泳池行定，悬挂在圆形屋顶上篮子里的托马斯，冲着她们吼叫，要她们唱歌、下跪。只要一个人跪得不好，他便朝她开枪。

让我回到这个梦里。梦的恐惧并不是始于托马斯的第一声枪响，而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与一群女人一起裸身列队行进，这在特丽莎那里是恐怖的典型意象。在家里的时候，母亲就不让她锁浴室门，这种规定的意思是说：你的身体与别人的没什么两样，你没有权利羞怯，没有理由把那雷同千万人的东西藏起来。在她母亲眼中，所有的躯体并无二致，一个双一个地排队行进在这个世界上面已。因此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把裸身看成集中营规范化的象征，耻辱的象征。

梦的开头还有另一种恐怖：所有的女人都得唱！她们不仅仅身体一致，一致得卑微下贱；不仅仅身体象没有灵魂的机械装置，彼此呼应共鸣--而且她们在为此狂欢！这是失去灵魂者兴高采烈的大团结。她们欣然于抛弃了灵魂的重压，抛弃了可笑的妄自尊大和绝无仅有的幻想--终于变得一个个彼此相似。特丽莎与她们一起唱，但并不高兴，她唱着，只是因为害怕，不这样女人们就会杀死她。

可托马斯把她们一个个射翻在水池中死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些女人为她们的共同划一而兴高果烈，事实上，她们又在庆贺面临的死亡，行将在死亡中实现更、绝对的同一。托马斯的枪杀，只是她们病态操演中的极乐高潮而己。每一声枪晌之后，她们爆发出高兴的狂笑，每一具尸体沉入水中，她们的歌声会更加响亮。

但为什么执行枪杀的是托马斯呢?又为什么托马斯一心要把特丽莎与那些人一起杀掉呢?

因为他是送特丽莎加入她们一伙的人。这就是这个梦所告诉托马斯的，而特丽莎自己所不能告诉他的。她来到他这里，是为了逃离母亲的世界，那个所有躯体毫无差别的世界。她来到他这里，是为了使自己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取代的躯体。但是，他还是把她与其他人等量齐观：吻她们一个样，抚摸她们一个样，对待特丽莎以及她们的身体绝对无所区分。他把她又送回到她企图逃离的世界，送回那些女人中间，与她们赤身裸体地走在一起。

16

她老是梦见三个连续的场景：首先是猫儿的狂暴，预示着她生活中的苦难；接着是幻想中多样无穷的死；最后便是她死后的生存，其时，耻辱已变成了一种永恒状态。

这些梦无法译解，然而给托马斯带来了如此明白无误的谴责，他的反应只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手。

梦是意味深长的，同时又是美的。这一点看来被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给漏掉了。梦不仅仅是一种交流行为\(如果你愿意，也可视之为密码交流\)；也是一种审美活动，一种幻想游戏，一种本身有价值的游演算我们的梦证明，想象--梦见那些不曾发生的事。是人类的最深层需要。这里存在着危险。如果这些梦境不美，它们就会很快被忘记。特丽莎老是返回她的梦境，脑海里老是旧梦重温，最后把它们变成了铭刻。而托马斯就在特丽莎的梦呓下生活，这梦呓是她梦的残忍之美所放射出来的催眠迷咒。

"亲爱的特丽莎，甜美的特丽莎，我正在失去你吗？"有一次，他们面对面地坐在一家酒店里，他说，"每一夜你都梦见死，好象你真的愿意告别这个世界......"那是在白天，理智与意志又回来了。一滴红色的葡萄酒馒慢流入她的杯子："我毫无办法，托马斯，呵，我明白，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对我的不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望着他，眼里充满了爱，但是她害怕即将到来的黑夜，害怕那些梦。她的生活是分裂的，她的白天与黑夜在抗争。

17

不论谁，如果目标是"上进"，那么某一天他一定会晕眩。怎么晕法？是害怕掉下去吗?当了望台有了防晕的扶栏之后，我们为什么害怕掉下去呢?不，这种晕眩是另一种东西，它是来自我们身下空洞世界的声音，引诱着我们，逗弄着我们；它是一种要倒下去的欲望。抗拒这种可怕的欲望，我们保护着自己，那些裸体女人围着游泳池行进，那些棺材里的尸体为她也是死人面欣喜--这就是她害怕的"底下世界"。她曾经逃离，但这个世界神秘地召唤她回来。这些就是她的晕眩：她听了一种甜美的\(几乎是欢快的\)呼唤，重新宣读了她的命运和灵魂，听到了没有灵魂者的大聚集在召唤她。虚弱的时候，她打算响应这一召唤，回到母亲那里去；打算驱散她身体甲板上灵魂的水手们；打算趋就到母亲的朋友们中间去，当有人放响屁时跟着笑；还打算和她们一起围着游泳池裸身行走，一起唱歌。

18

的确，直到特丽莎离家那天，她一直在反抗母亲。可我们也不要忘记，她同时没有一天不是爱她的。只要母亲用一种爱的声音说话，她愿意为母亲做任何事情。她有勇气离开母亲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从未听到那种声音。

特丽莎的母亲意识到自己的专横对女儿不再起作用时，便开始给她写一些发牢骚的信，抱怨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老板、自己的身体以及孩子，并让特丽莎相信她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亲人。特丽莎想到，二十中后她终于听到了母亲爱她的声音，她想回到母亲身边去。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眼下感到如此虚弱，被托马斯的不忠弄得如此衰竭不堪。这暴露了她的无能，这种无能总是导向晕眩，导向不可战胜的倒下去的渴望。

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她身患癌症，只能活几个月了。消息变成了她对托马斯不忠的绝望反叛。她自责地对自己说，她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了母亲，可那个男人并不爱她。她愿意忘记母亲对她施及的一切磨难。她现在已能设身处地对母亲有所理解；她们置身于同样的处境：母亲爱她的继父，正如她爱托马斯，而继父用不忠的行为来折磨母亲，正如托马斯用同样的方式来伤害她。造成母亲怨恨的原由也是她受罪的根源。特丽莎告诉托马斯她母亲病了，她要花一个星期去看她。她的声音里充满恶意。

托马斯反对她去，感觉到她回到母亲那儿去的真正动因不过是晕眩。他给那个小镇的医院挂了个电话，查找全镇关于癌症的详细记载，不难发现特丽莎的母亲根本没有癌症的怀疑，甚至一年多来从未看过病，特丽莎顺从托马斯没有去探视母亲。可几个小时之后，她摔倒在大街上，伤了膝盖。她走路开始步履不稳了，几乎每天都摔交，或者碰到什么东西，至少也得给什么东西绊一下。

一种无法克制的要倒下去的欲念支配着她。她生活在不断晕眩的状态之中。

常常摔倒的人总是说："扶我起来吧。"托马斯不断地耐心把她扶起来，19

"我想与你在我的画室里做爱。那儿象一个围满了人群的舞台，观众不许靠近我们，但他们不得不注视着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景观对特丽莎来说已失去了初始的残酷，甚至开始使她有些兴奋。她与托马斯做爱，总是小声地向他叨念那些细节。

随后，她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使她看到托马斯的不忠而不去责怪：他只须带着她，带着她去与情妇幽会\!她的身体也许又会成为她们中间最佳的和唯一的。她的身体将成为他的影子，他的助手，他的另一个自我。"我会为你去给她们脱衣服的，给她们洗澡，然后把她们带给你......"他们紧紧楼抱在了起时，她总是如此低语。她期望着他们两人融合成一个两性人，其他女人的身体将成为他们的玩物。

20呵，成为他一夫多妻生活中的另一个自我\!托马斯根本不愿理解这一点，特丽莎却无法摆脱它。她试图培养自己与萨宾娜的友谊，开始主动为萨宾娜照相什么的。特丽莎应邀去萨宾娜的画室，终于看到了这间宽敞的房子和它的中心部分：那又大，又宽，讲台一样的床。萨宾娜把斜靠着墙的画展示给她看："真是太奇怪了，你以前竟没到这里来过。"她甚至搬出她在学校时画的一张旧画：正在建设中的炼钢厂。那时是最严格的现实主义教育时期\(据说非现实主义的艺术是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以当时争强好胜的精神，她努力使自己比教师还"严格"，作画时隐藏了一一切笔触，画得几乎象彩色照片。

"这张画，我偶然滴了一点红色颜料在上面。开始我叫苦不迭，后来倒欣赏起它来了。它一直流下去，看起来象一道裂缝。它把这个建筑工地变成了一个关合的陈旧景幕，景幕上画了些建筑工地而已。我开始来玩味这士道裂缝，把它涂满，老想着在那后面该看见什么。这就开始了我第一个时期的画，我称它为'在景物之后'。当然，我不能把这些画给任何人看，我会被美术学院踢出来的。那些画，表面上总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现实主义世界，可是在下面，在有裂缝的景幕后面，隐藏着不同的东西，神秘而又抽象的东西。"停了一下，她又说："表面的东西是明白无误的谎言，下面却是神秘莫测的真理。"特丽莎以高度的注意力凝神倾听，那模样，教授们在他们学生的脸上是不常看到的。她开始领悟萨宾娜的作品，过去的和现在的，的确在处理着同一观念，融会着两种主题，两个世界。它们正如常言所说，都有双重暴光。一张风景画同时又显现出一盏老式台灯的灯光。一种由苹果、坚果以及一小梯缀满烛光的圣诞树所组合的田园宁静生活，却透现出一只撕破画布的手。

她突然感到一股对萨宾娜的倾慕之情，因为萨

宾娜把她当一个朋友。她的倾慕使畏怯和猜疑缓解了，变成了友谊。

她几乎忘记了自已是来拍照的。萨宾娜不得不

提醒她。特丽莎终于把视线从那些画上移开，投向那张摆在房子中央的、讲台一样的床。

21

床的旁边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人头模型，那种理发师们用来放假发的头型。萨宾娜的假发架上没有假发，倒套着一顶圆顶礼帽。"这原是我祖父的。'她笑笑说。

这是一种黑黑的、硬硬的圆顶礼帽--特丽莎只在电影里见过，就是卓别林戴的那种。她也笑笑，把帽子拿起来打量了一阵，说："愿意让我拍一张你戴着它的照片吗?"这个主意让萨宾娜笑了好久。特丽莎把礼帽放下，拿起照相机开始拍。

约摸拍了一个小时，她突然问："照点裸体的怎么样?""裸体照?"萨宾娜笑了。"是的，"特丽莎更大胆地重复她的建议，"裸体的。""那得喝酒。"萨宾娜把酒瓶打开了。

特丽莎感到自己的身体虚弱起来，也突然结结巴巴起来。萨宾娜端着酒走来定去，谈起了她爷爷，一个小城市的市长。萨宾娜从未见过他，他所留下的东西就是这顶礼帽以及一张与那小城里的显贵们站在高台上的照片。照片已看不清楚，不知他们站在台上干什么，也许他们在主持某个仪式，为某个重要人物的纪念碑揭幕，那个人或许也曾戴过一顶圆顶扎帽出席过某个公众仪式。

萨宾娜不断地讲礼帽，讲她爷爷，直到喝完第三杯酒，才说："我马上就转来。"说完闪进了浴室。

她穿着浴衣走了出来，待特丽莎举起相机选择镜头，她把浴衣打开来。

22

这部照相机既是特丽莎观察托马斯的情人的机器眼，又是遮掩自己的面孔的一块面纱。

萨宾娜花了点时间才把自已的浴衣完全脱掉，这时才发现她所她的境地比自己预计的要尴尬得多。又花了几分钟摆弄姿态，她向特丽莎走去，说："现在该我给你拍了。脱！"萨宾娜多次从托马斯那里听到命令："脱！"这已深深刻记在她的记忆里。现在，托马斯的情人对托乌斯的妻子发出了托马斯的命令，两个女人被这同一个有魔力的宇连在一起了。这就是托马斯的方式，不是去抚摸对方，向对方献媚，或是恳求对方，他是发出命令，使他与一位女人的纯真谈话突然转向性爱，突如其来，出入意外，温和而又坚定，甚至带有权威的口气。而且他还保持着一定距离：那时候他从不碰一下被他命令的女人。他也常常用这种方式对待特丽莎，尽管说得柔和，甚至近乎耳语，可那是命令，她从未拒绝服从过。现在听到这个命令，她燃起了更为强烈的服从欲望。顺从一个陌生人的指令而行动，本身就是一种特有的疯野；而从一个来自女人而非男人的这种命令，疯野中就包含了更多的狂热。待萨宾娜接过照相机，特丽莎脱了衣服，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面前，一副缴了械的样子。的确也是缴了械：她用来遮脸和对准萨宾娜的武器是给缴了。她完全是在接受托马斯情人的怜悯。这个美丽的征服使她陶醉，她希望自己光着身子站在萨宾娜对面的时刻永远不要完结。

我想，萨宾娜也被这奇特的场景迷住了：她情人的妻子竟奇异地依顺而胆怯，站在她面前。不过按了两三次快门以后，她几乎被自已的迷醉吓住，为了驱散它，便高声大笑起来。

特丽莎也笑了，两人穿上衣服。

23

以往沙俄帝国的一切罪行都被他们谨慎地掩盖着：一百万立陶宛人的流放，成千上万波兰人的被杀害，以及对克里米亚半岛上的鞑靼人的镇压......这些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却没有留下任何照片资料。迟早这一切将被宣布为捏造的事实。可1968年的入侵捷克可不一样，全世界的档案库中都留下了关于这一事件的照片和电影片。

捷克的摄影专家与摄影记者们都真正认识到，只有他们是最好完成这一工作的人了：为久远的未来保存暴力的嘴脸。连续几天了，特丽莎在形势有所缓解的大街上转，摄下侵略军的士兵和军官。侵略者们不知道怎么办。他们用心地听取过上司的指示，怎么对付向他们开火和扔石头的情况，却没有接到过怎样对待这些摄影镜头的命令。

她拍了一卷又一卷，把大约一半还没冲洗的胶卷送给那些外国新闻记者。她的很多照片都登上了西方报纸：坦克；示威的拳头；毁坏的房屋；血染的红白蓝三色捷克国旗高速包围着入侵坦克；少女们穿着短得难以置信的裙子，任意与马路上的行人接吻，来挑逗面前那些可怜的性饥渴的入侵士兵。正如我所说的，入侵并不仅仅是一场悲剧，还是一种仇恨的狂欢，充满着奇怪的欢欣痛快。

24

她带了五十张自己全力精心处理的照片去了瑞士，送给了一家发行量极大的新闻图片杂志。编辑和蔼地接待了她，请她坐，看了看照片又夸奖了一通，然后解释，事件的特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它们已不可能有发表的机会。

"可这一切在布拉格并没有过去！"她反驳道，用自己糟糕的德语努力向对方解释，就是在此刻，尽管国家被攻占了，一切都在与他们作对，工厂里建立工人委员会，学生们罢课走出学校要求俄国撤军，整个国家都在把心里话吼出来。"那是你们不能相信的！这儿没有人关心这一切。"编辑很乐意一位劲冲冲的妇女走进办公室，打断谈话。那女人递给他一个夹子，说："这是裸体主义者的海滩杰作。"编辑相当敏感，怕这些海滩裸体照片会使一个拍摄坦克的捷克人感到无聊。他把夹子放到桌子远远的另一头，很快对那女人说："认识一下你的捷克同事吧，她带来了一些精彩的照片。"那女人握了握特丽莎的手，拿起她的照片。"也看看我的吧。"她说。

特丽莎朝那夹子倾过身子，取出了照片。

编辑差不多在对特丽莎道歉："当然，这些照片与你的完全不一样。""不，它们都一样。"特丽莎说。

编辑与那摄影师都不理解她的话，甚至我也很难解释她比较这些裸泳海滩和俄国入侵时心里在想些什么。看完照片，她的目光停留于其中一张。上面是一个四口之家，站成一圈：一个裸体的母亲靠着她的孩子们，巨大的奶头垂下来象牛，或者羊的奶子。她丈夫以同样的姿势依靠在另一边，阴茎和阴囊看上去也象牛或羊的小乳房。

"你不喜欢它们，是吗?"编辑问。

"都是些好照片。"

"她给这样的题材震住了。"那女人说，"我一看你，就敢说你一定没有去过裸泳海滩。""没有。"特丽莎说。

编辑笑道："你看，多容易猜出你是从哪里来的。共产主义国家都是极端清教徒的。""裸体可没有错，"这位女人带着母性的柔情说。"这是正常的。一切正常的东西都是美的。"特丽莎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母亲光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情景，还有她自己跑过去拉窗帘以免邻居看到她裸身的母亲。她仍然能听到身后的哈哈大笑。

25女摄影师邀特丽莎去杂志社的自助餐厅喝咖啡："你那些照片，真有趣，我不得不注意到你拍女人身体时了不起的感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些女孩子的挑逗姿态！""在俄国坦克前吻着行人的姑娘？""是的。你应该是第一流的时髦摄影家，知道吗？你最好首先得当当模特儿，象你这样的人就该碰碰运气。接下去，你可以拍一夹子照片，给新闻部门看看。当然，要出名还得一段时间。但现在我可以为你做点事：把你推荐给花卉栏目的主编，他也许需要一些仙人球、玫瑰什么的照片。""非常谢谢你。"特丽莎真心地说。很明显，坐在对面的女人一片好心。但她随后又问自已，为什么要去拍那些那些仙人球?她无意象在布拉格那样来闯遍苏黎世，为职业和事业奋斗，为每一幅作品的发表面努力。她也从无出自虚荣的野心。她所希望的一切，只是逃离母亲的世界。是的，她看得绝对清楚；无论她是多么热衷于拍照，把这种热情转向别的行当也是同样容易的。摄影只是她追求"上进"以及能留在托马斯身边的一种手段。

她说："我丈夫是位大夫，能够养活我。我并不需要摄影。"女摄影师回答："我看不出你拍下这么美的照片之后，能放弃这个行当。"是的，关于入侵的照片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不是为托马斯而拍的，而是出于激情。不是对于摄影本身的激情，而是一种激越的憎恨。时过境迁了，她出于激情拍下的这些照片任何人也不会再要它们了，因为它们不入时。只有仙人球的照片才是永远有吸引力的。可仙人球对她来说，不能引起丝毫兴趣。

她说："你太好了，真的。可我宁愿呆在家里，我不需要工作。"那女人说；"你坐在家里，会感到充实吗?"

特丽莎说："比拍仙人球更充实。"那女人说："即便是拍仙人球，你也支配着你自已的生活。如果你只是为了丈夫生活，你就没有你自己的生活。"特丽莎突然生气了："我丈夫是我的生活，仙人球不是。"女摄影师好心地说："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快乐？"特丽莎还在生气，说："当然，我快乐！"那女人说："只有一种女人能这么说，这种人过于......"她停了停。特丽莎替她说完："被束缚。这就是你的意思，是不是?"那女人一再控制着自己，说："不是被束缚，是生错了时代。""你说得对，"特丽莎若有所思地说，"我丈夫正是这样说我的。"26托马斯整天都呆在医院，把她孤单单地留在家里。不过，她至少还有卡列宁，可以带着他一起去久久地散步！又回到家里了，她想埋头啃啃德文和法文语法，但她感到沮丧，注意力也集中不了，老是回想起杜布切克从莫斯科回来后的广播演说。她完全忘记了他的话，却仍然记得他那战战兢兢的声音。她想着那些俄国士兵怎样在他自己的国家里逮捕了他，一个独立国家的领袖，把他扣押在乌克兰的山里达四天之久，扬言要处死他--正如十年前他们也要处死匈牙利的纳吉--然后把他赶到莫斯科，命令他洗澡，修脸，换衬衫戴领带，告诉他作出决定方免一死，训示他再三考虑自己国家首脑的地位，逼他坐在勃列日涅夫的桌子对面，难命是从。

他回来了，带着耻辱，对他羞耻的民族讲话。如此羞辱不堪以至说不出话来。特丽莎总是忘不了他讲话中那些可怕的停顿。他是太累了?是病了?是他们麻醉了他?还是仅仅没有了信心?如果说杜布切克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至少那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怕的停顿，那些面对着全国听众的喘息，留在人们心中了。这些停顿记下了降临这个国家的全部恐惧。

入侵后的第七天，她在某报编辑部里听到了逐个讲话。编辑部一夜之间便变成了一个抵抗组织。在场的每个人都恨杜布切克，谴责他的妥协，为他的耻辱感到耻辱，被他的软弱所激怒。

但这几天在苏黎世的思索，使特丽莎不再对他反感了，"软弱"这个词听起来也不再成其为结论。任何人面对强手都是软弱的，即便象杜布切克那样体魄强壮的人。那种看来无法忍受、令人反感的一时极端软弱，那种格特丽莎与托马斯赶到这个国家来的软弱，现在突然吸引着她。她知道自己是软弱的，她的营垒是软弱的，她的祖国是软弱的，她不得不忠于它们，准确地说就因为它们软弱，软弱得讲话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呼喘息。

她发现自己象被晕眩征服一样，又被这种软弱征服了。而她被征服是因为感到自己软弱。她又开始嫉妒，手又开始颤抖。托马斯注意到了，象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用力抚摸着使它们平静。她却把手抽出来。

"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

"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你变老一些。老十岁。老二十岁！"

她的意思是：我希望你变得虚弱一些，与我一样虚弱。

27

卡列宁不喜欢变动，对搬往瑞士并不欢天喜地。狗的时间不能标绘成直线，不是连续运动依次前推，倒象钟表时针那样绕圆圈推移--它们也都不愿意圈狂地向前跳跃--只是一圈又一圈，一天接一天，依循着同一轨迹运行。在布拉格，托马斯与特丽莎，每添置一把新椅子或搬动一下花瓶，卡列宁都显得不高兴，因为这打乱了他的时间感觉，正如随意改变钟面刻度来愚弄指针一样。

不过，他还是在苏黎世的住宅里很快重新建立了他的老秩序和旧程式。如同在布拉格；他跳到床上向他们问候早安，上午陪特丽莎逛商店，还要露一手显出它走另外的路也同样胜任。

他是他们生活的计时器。绝望的时候，她总是提醒自己，为了他也必须挺下去。因为他比她更软弱，甚至比杜布切克以及他们离弃了的家园更软弱。

有一天他们散步回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问是谁，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德语找托马斯，语气不耐烦，特丽莎感到有一种嘲弄的味道。她说托马斯不在家而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那一头的女人笑了，连再见也没说就接上了话筒。

特丽莎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这也许是医院的一个护士，一个病人，一个秘书或别的什么人。但她仍然心烦意乱，不能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随后，她明白自己已失去了呆在家里的最后一点气力：绝对不能忍受这绝对无所谓的枝节。

在一个陌生国家里生活就意味着在离地面很高的空中踩钢丝，没有他自己国土之网来支撑他：家庭，朋友，同事。还有从小就熟悉的语言可帮助他轻易地说他想说的话。在布拉格，只有在某种心灵需要时，她才依靠托马斯；可现在事事都得依靠他。如果在这里他抛弃了她，她怎么办?她一辈子都要在失去他的恐惧中生活吗?

她对自己说：他们的结识一开始就是一种错误。腋下的那本《安娜.卡列尼娜》不过是一个假证件，它使托马斯想入非非。他们相爱，但他们都使对方的生活如地狱一般。相爱的事实，仅仅能证明这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行为，以及变化无常的感情的错，而是他们不相配：他是强壮的，她是虚弱的。她就象杜布切克说一个句子停三十秒。她就象自己的祖国，结结巴巴，气喘吁吁，说不出话。可是，当这位强者都弱得不能伤害这位弱者时，弱者也就不得不强起来以离去。她对自己说着这些，把脸贴在卡列宁毛茸茸的头上说："对不起，卡列宁，看来你不得不又要搬家了。"28

她挤进火车厢的一个角落里，把大箱子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坐下来，卡列宁就靠着她的腿蹲着。这时，她老想着她和母亲住在一起时，她供职的那个餐厅里的厨师。那人总是抓住每一个机会在背后侮辱她，不厌其烦地当着每一个人的面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去睡觉。想起这样一个人真是奇怪。他一直是她最厌恶的典型。可现在，她能想象的，就是仰视着他，对他说："你总是说想和我睡觉，行，我在这里呢。"她希望做点什么事以防自己回到托马斯那儿去，希望残酷地毁掉这七年的生活。这是晕眩，一种猛烈的、不可抑制的倒下去的欲望。

我们也许可以称这种晕眩为一种虚弱的自我迷醉。一个人自觉软弱质，决定宁可屈从而不再坚挺，就是被这种软弱醉倒了，甚至会希望变得更加软弱，希望在大庭广众中倒下，希望倒下去，再倒下去。

她试图劝说自己搬出布拉格，放弃摄影师的工作，回到托马斯的声音曾经引诱过她的小镇去。

可一到布拉格，她发现自己不得不花些时间处置各种现实问题，只得推迟离去的日子。

第五天，托马斯突然回来了，卡列宁向他猛扑过去。这一刻，他们还来不及互相作出必要的表示。

他们都感到象站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冷得直哆嗦。

然后，他们就象两个从未吻过的恋人那样相互靠近。

"一切都好吗?"他问。

"是的。"她回答。

"你去过杂志社啦?"

"打了一个电话。"

"是吗?"

"没有什么事干，我在等着。"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他，她一直在等着他．29

现在，我们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时刻了。托马斯烦闷得要命而且胃痛得厉害，直到深夜都未能入睡。

特丽莎很快也醒了\(俄国飞机在布拉格盘旋，噪音使人无法安眠\)。她首先想到他是因为她而回来的，因为她，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再也不要对她负责了，而她要对他负责。她感到，她似乎还不能把握更多的力量，来胜任地肩负这种责任。

但她立即回想起前一天他出现在房门口之前，教堂的钟正敲六点。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下班也是六点。她看到他坐在前面一条黄色的凳子上，也听到钟楼里的钟正敲六点。

不，这不是什么迷信，是一种美感，治疗着她的沈郁，给了她继续生活的新的意志。机缘之鸟再一次飞落肩头闪闪发光。她眼含泪花，倾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感到说不出的抉乐。

第三、误解的词

1

日内瓦是大大小小的喷泉和公园之城，公园的室外演奏台不时飘来音乐声。这所大学就隐没在树丛里。弗兰茨刚讲完下午的课，走出大楼，碰上洒水车正在浇洒草地。他心情极好，正要去见他的情妇。她的住处离这里只隔了几条街。他常常顺便去看她，但只是作为一位朋友，没有性的要求。如果他们在日内瓦她的画室里做爱，他就得在一天中奔波于两个女人，即妻子与情人之间。日内瓦还保留着法国的传统，夫妻得睡一床。几个小时之内从一张女人的床转到另一张女人的床，他觉得不论对妻子和情人都是一种耻辱，最终对他也是一种耻辱。

他爱这个女人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这种爱对他来说如此宝贵，他想在他的生活中为她创造出一块独立的天地，一片纯净的禁区。外国大学邀他讲学，现在他全部应允下来。这些还不够满足他新产生的旅行癖，他又开始以一些代表会和座谈会为借口，作为他近来不回家的理由。他的女友时间安排很灵活，可以伴他同赴所有真真假假的演讲活动。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已带她见识了许多欧洲城市和一个美国城市。

"十天后你愿去巴勒莫吗?"弗兰茨问。

"我更喜欢日内瓦。"她回答。正站在画架前仔细审视一幅作品。

"你一生怎么能不去看看巴勒莫?"弗兰茨轻轻地试探道，"我见过巴勒莫了。"她说。

"见过?"他语气中露出嫉妒。

"一个朋友曾经从那儿给我台来一张明信片，就贴在卫生间，你没注意?"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本世纪初，那里住了一位诗人，老得走不动了，只能让他的抄写员扶着散步。有一天，他的抄写员说：'先生，看，天上有什么\!那是飞过这座城市的第一架飞机。'可这位诗人连眼皮都没有抬，说：'我对它自有想象！'好了，我对巴勒莫也自有想象。它和其它所有的城市一样，有同样的旅馆和汽车，而我的画室总是有新的，不同的种种图像。"弗兰茨有些沮丧。他已经慢慢地习馈了把他用的爱情生活与出国旅行联系起来，说"让我们去巴勒莫吧"，无疑是向她表示性爱的明确信号；而她说"我更喜欢日内瓦"，无异于说：他的情人不再爱他。

他怎么会对她这么摸不透?她从未使他有丝毫忧虑之理！事实上，她是一个见面不久就采取性主动的人。他长相很好，学术事业也处于巅峰时期，在专业座谈会上与学术辩论会上所表现的傲气与锐气使同事们都害怕，然而他为什么要天天担心情人的离去？

我猜想，唯一的解释就是弗兰茨的爱情不是他社会生活的延展，而是相反。爱情只是他乞求对象怜悯的一种欲望。他自己就象一个被缴了械的战俘事先就把对付打击的防卫力量解除了，打击降临时他也就无所惊奇。所以我说，对弗兰茨而言，爱情意味着对某种打击的不断期待。

正当弗兰茨伤心失意的时候，他的情人把笔放下了，走到另一间房里，拿来一瓶酒，一句话没说便开了瓶盖倒了两杯。

他立即感到轻松，还有点好笑。这句"我更喜欢日内瓦"并不意味着对方拒绝做爱，相反，只是意味着她厌倦于把做爱与国外城市捆在一起。

她举起酒杯一干而尽。弗兰茨也喝光了，自然高兴异常。即便把对方不愿去巴勒莫看成实际上爱的呼唤，他还是有点担心：他的情人看来执意要突破他在两人关系中设置的纯洁地带，未能理解他使这种爱摆脱庸俗的尝试，未能理解他把这种爱与他的婚姻家庭彻底划清界线的企图。

禁止自己与画家情妇在日内瓦做爱，实际上是他娶了另一个女人的自行惩罚。他感到一种背叛的内疚。与妻子的性生活不值一提，但他与妻子仍睡在一张床上，半夜里在彼此沉重的呼吸中醒来，吸入对方身体的气息。真的，他宁愿一个人睡，可结婚的床仍然是婚姻的象征，我们知道，象征性的东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每当他躺在妻子旁边，便想起情人会想象他与妻子同床共枕的情景，而每当他想到她，他就感到羞耻。那就是为什么他总希望与妻子睡觉的床和与情人做爱的床，在空间上要离得越远越好。

他的画家情人给她自己倒了另一杯酒，喝光，仍然一言不发，带着难以揣测的冷漠，慢慢脱掉了短外套，似乎完全无视弗兰茨的存在。她就象一个当着全班即兴表演的学生，要让全班相信她独自一个人在屋子里，没有人看着她。

她穿着裙子和乳罩站在那里，突然，她\(似乎想起她并非一个人在屋子里\)久久地盯着弗兰茨。

这种眼光使他迷惑，他不能明白其中含义。所有的情人都是从一开始就无意识地建立起他们的各种约定，而且互不违反。她刚才盯着他的目光却是约定之外的东西，与平时做爱时的眼光神态毫无共通之处，既不是挑逗，也不是调情，纯粹是一种疑惑询问。问题在于，弗兰茨对它问的什么一无所知。

她从裙子里退身出来，拉着他的手带向靠墙的一面大镜子。她没让他的手抽出，以同样的疑问的眼光久久打量着镜子，先看自己，然后又看他。

镜子旁边放着一个套了顶旧圆顶黑礼帽的假发架子。她弯腰取来帽子，戴在自己头上。镜子里的形象立即变了：一位身着内衣的女人，一位美貌、茫然而冷摸的女人戴着一顶极不适当的圆顶礼帽，握着一位穿着灰色西装和结着领带的男子的手。

他实在无法理解情人，只得窘迫地笑了笑。她的脱衣不太象是性挑逗似的额外小把戏，或一次偶然的双份赏赐。他微微笑着表示理解和赞同。

他期待情人也对他报以微笑，但她没有，只是拉着他的手，站在那儿盯着镜子，先看自己，然后看他。

事儿开始了，又结束了，他这才开始感到那玩笑\(他愉快地想到玩笑本身以及事后的感受都很美妙\)拉的时间太长了。他温和地用两个手指托起礼帽的帽沿，微笑着从萨宾娜头上取下来，放回到假发架子上，好象他是在抹掉哪个顽皮孩童涂在圣母玛丽亚像上的胡子。

几秒钟过去，她仍然一动不动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弗兰茨温情地俯吻她，再次求她十天后与他一起去巴勒莫。这一次，她明确表示同意。然后，他走了。

他又处于极佳心境。被他一生都诅咒为无趣都市的日内瓦，现在看来也显得漂亮而充满奇遇。他站在街上，回头看了看那画室宽大的窗户。春末的天气很热，所有的窗户都加了百叶天篷。他又朝公园走去，公园的尽头，东正教教堂的金色圆顶朝上竖立，象两颗镀金的炮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悬挂而没有马上倒塌下来。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接着走下堤岸，乘公共交通渡船驶向湖的北岸，回家。

2

现在就剩萨宾娜自己了。她还是只穿着内衣，回到镜子前，把礼帽又戴上，久久地看着自己，对自己多年来只是为了追寻那失去了的一瞬间而感到惊讶，许多年以前，这顶礼帽曾使托马斯拜访她画家时兴致盎然。他戴上帽子，从大镜子里去看自己，镜子也象在日内瓦一样是靠着墙的。他想看看自己作为一个十九世纪的市长是什么摸样。萨宾娜开始脱衣，他便把帽子戴到她头上。他们都站在镜子面前\(每次她脱衣时他们总是站在镜子面前\)，看着他们自己。她脱掉了内衣，头上仍然戴着帽子，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他们俩都被镜子中所看到的情景激动了。

什么能使他们如此激动?几分钟前她也戴着帽子，看起来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激动与玩笑真的只是一步之差吗?

是的。他们通过镜子互相观看，最初几秒钟看

到的只是一种笑剧场面，突然，笑剧被一种激动所覆盖：圆顶礼帽不再意味着玩笑，而是意昧着强暴，强暴萨宾娜，强暴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她看到自已赤裸的双腿以及从薄薄短裤里隐约透出的阴毛三角区。女式内裤增添了她女性的腿力，可硬帮邦的男子礼帽对她的女性魅力给以否决，亵渎，以及嘲弄。托马斯穿戴整齐地站在身边，这一事实意昧着他们俩所看到的已远非某种纯净的玩笑\(如果一直是玩笑，他后来也会不得不脱衣、戴帽什么的\)；而是一种耻辱。她不但没有唾弃它，反而自豪地挑逗池把它玩味个够，玩昧它的全部价值，好象服从自己的意志去接受公开的强奸。突然，她不耐久等，把托马斯拖倒在地板上，不顾帽子滚到桌下，两人在镜子跟前的地毯上翻滚起来。

让我们回到礼帽上来吧！

首先，这是一个模糊的记忆，通向被遗忘了的祖父，那位十九世纪波赫明小城市的市长。

第二，这是她父亲的纪念物。埋葬了父亲质，做哥占古了父母的全部财产，她拒绝不顾廉耻去捍卫一己之权利，便嘲讽地宣称她愿意要这顶礼帽作为难一的遗产。

第三，这是她与托马斯多次性爱游戏中的一个道具。

第四，这是她有意精心培养的独创精神的一个标志。她移居时没带多少东西，而带了这又笨又不实用的东西，意昧着她放弃了其它更多实用的东西。

第五，现在她佳在国外，这顶帽子成了一件伤感物。她去苏黎世见托马斯，就带着这顶帽子，打开旅馆房门时头上也正戴着它。可有些她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这顶帽子不再新鲜有趣和刺激性欲，仅仅变成了一座往昔时光的纪念碑。他们俩都感动了。他们象是第一次做爱，不是一种猥亵的性游戏。这次见面也不是他们性交往的一种继续，不能象以面那样每次都有机会想出一些新的小小淫乱。这次会见是一种时间的回复，是他们共同历史的赞歌，是那远远一去不可回的没有伤感的过去的伤感总结。

这顶礼帽是萨宾娜生命乐曲中的一个动机，一次又一次地重现，每次都有不同随意义，而所有的意义都象水通过河床一样从帽子上消失了。我们也许能称它为赫拉克利特河床\("你不能两次定入同一条河流"\)：这顶帽子是一条河床，每一次萨宾娜走过都看到另一条河流，语义的河流：每一次，同一事物都展示出新的含义，尽管原有意义会与之反响共鸣\(象回声，象回声的反复激荡\)，与新的含义混为一体。每一次新的经验都会产生共鸣，增添着浑然回声的和谐。托马斯与萨宾娜在苏黎世的旅馆里被这顶帽子的出现所感动，做爱时几乎含着热泪，其原因就是这黑色的精灵不仅仅是他们性爱游戏的遗存，而且是一种纪念物，使他们想起萨宾娜的父亲，还有她那位生活在没有飞机与汽车时代的祖父。现在，我们站在这个角度，也许比较能理解萨宾娜与弗兰茨之间的那道深渊了：他热切地听了她的故事，而她也热切地听了他的故事。但是，尽管他们都明白对方言词的逻辑意义，但不能听到从它们身上淌过的语义之河的窃窃细语。所以，当她戴着这顶礼帽出现在他面前，弗兰茨感到不舒服，好象什么人用他不懂的语言在对他讲话；既不是猥亵，也不是伤感，仅仅是一种不能理解的手势。他不舒服是因为它太缺乏含义。

人们还很年轻的时候，生命的乐章刚刚开始，他们可以一起来谱写它，互相交换动机\(象托马斯与萨宾娜相互交换礼帽的动机\)，但是，如果他们相见时年岁大了，象萨宾娜与弗兰茨那样，生命的乐章多少业已完成，每一个动机，每一件物体，每一句话，互相都有所不一样了。

如果我把萨宾娜与路兰茨的谈话记下来，可以编出一本厚厚的有关他们误解的词汇录。算了，就编本小小的词典，也就够了。

5误解小辞典\[女人\]

萨宾娜并没有选择一个作女人的命运。我们所没有选择的东西，我们既不能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也不是自己的过错。萨宾娜相信她不得不采取正确的态度来对待非已所择的命运。在她看来，反抗自己生为女人是愚蠢的，骄傲于自己生为女人亦然。

他们初交时，弗兰茨以一种奇怪的强调性口吻宣称："萨宾娜，你是个女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象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一本正经地强调这众所周知的事实。只到近来，她才明白了"女人"这个词的含义，明白了他何以作那么不同寻常的强调。在他眼中，女人不仅意味着人类两性之一，这个词代表着一种价值。并非任何妇女都堪称为女人。在弗兰茨眼中，如果萨宾娜是一个女人，他妻子克劳迪又是什么呢?二十多年前，结识克劳迪几个月之后，她威胁他说，如果他抛弃她，她便自杀。弗兰茨被她的威胁迷惑了。他并不是特别喜欢克劳迪，但被对方的爱蒙骗了。他感到自己配不上这么伟大的爱，感到自己欠了她一个深深的鞠躬。

他回报鞠躬如此之深竟是娶了她。尽管克劳迪再末重视过那种伴以自杀威胁之词的热烈情感，而他的心中却记忆长存，思虑常驻：决不能伤害她，得永远尊敬她内在的女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公式：不是"尊敬克劳迪"，而是"尊敬克劳迪内在的女人"。

如果克劳迪本人便是女人，那么谁是他必须永远尊敬的那个隐藏在她身内的女人呢?也许是柏拉图理想中的女人?

不。是他的母亲。他决不会想到说，他尊敬他母亲身内的女人。他崇拜母亲，不是母亲身内的什么女人。他的母亲与柏拉图理想中的女人是一回事，全然一致。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被弗兰茨的父亲抛弃，突然发现自己很孤单。孩子怀疑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了，可母亲怕使他不安，用温和而无关紧要的话掩盖了这一幕。父亲走的那一天，弗兰茨和母亲一起进城去。离家时，他发现母亲的鞋子不相称，犹豫不决，想指出她的错误，又怕伤害她。在他与母亲一起在城里走的两个钟头，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的脚。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难受意昧着什么。\[忠诚与背叛\]

从孩提时代到陪伴她走向墓地，他始终爱她。记忆中的爱也是连绵不绝。这使他感到忠诚在种种美德中应占最高地位：忠诚使众多生命连为一体，否则它们将分裂成千万个瞬间的印痕。

弗兰茨常跟萨宾娜谈起他母亲，也许他有一种无意识的用心：估摸着萨宾娜会被他忠诚的品行历迷住，那样，他便赢得了她。

他不知道，更能迷住萨宾娜的不是忠诚而是背叛。"忠诚"这个词使她想起她父亲，一个小镇上的清教徒。连星期天，他都在画布上描画森林里的落日与花瓶中的玫瑰。多亏了他，她从小便开始画画了。十四岁那年，她爱上了一个与她一般年纪的男孩。父亲吓坏了，一年没敢让她独自出门。有一天，他又拿毕加索的复制品给她看，取笑那些画。她不能与她十四岁的同学恋爱，至少是可以爱上立体派的。她完成学业，满心欢快地去了布拉格，感到自己终于能背叛家庭了。

背叛。从我们幼年时代起，父亲和老师就告诫我们，背叛是能够想得到的罪过中最为可恨的一种。可什么是背叛呢?背叛意味着打乱原有的秩序，背叛意味着打乱秩序和进入未知。萨宾娜看不出什么比进入未知状态更奇妙诱人的了。

她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但不能象毕加索那样画画。这正是所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被规定独尊的时代，是成批制作共产主义政治家们肖像的时代，她要背叛父声的愿望总不能如愿以偿：这种共产主义只不过是另一个父亲罢了。这位父亲同样严格地限制她，同样禁止她的爱\(清教徒时代\)以及她的毕加索。如果说她终于与一位二流演员结了婚，只是因为那人有着怪汉子的名声，同样不为两种父亲所接受。

随后，母亲去世了。就在她参加葬礼返回布拉格之后，她接到了父亲因悲伤而自杀的电报。

她突然感到良心的痛苦：那位画花瓶玫瑰和憎恶毕加索的父亲真是那么可怕吗？担心自己十四岁的女儿会未婚怀孕回家真是那么值得斥责吗？失去妻子便无法再生活下去真是那么可笑吗?

她又一次渴望背叛：背叛自己的背叛。她向丈夫宣布，她要离开他。\(她现在与其把他看成一个怪人不如说把他看作于今不能自投的醉鬼。\)但是，如果我们背叛乙，是为了我们曾经背叛了的甲，那倒不一定意味着我们抚慰了甲。一个离了婚的画家，其生活与她背叛了的父母的生活丝毫不相似。第一次的背叛不可弥补，它唤来的只是后面一连串背叛的连锁反应，每一次的背叛都使我们离最初的反叛越来越远。\[音乐\]

对弗兰茨来说，音乐能使人迷醉，是一种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尼索斯之类的艺术。没有谁真正沉醉于一本小说或一幅画，但谁能克制住不沉醉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巴脱克的钢琴二重奏鸣曲、打击乐以及"硬壳虫"乐队的白色唱片集呢?弗兰茨对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无所区分，认为这种区分实在过时而虚假。他象爱莫扎特一样爱摇滚乐。

他认为音乐是一种解放的力量，把他从孤独、内省以及图书馆的尘埃中解放了出来，打开了他身体的大门，让他的灵魂走人世间，获得友谊。他爱跳舞，遗憾萨宾娜没有他那样的热情。他们一起坐在餐厅里，吃饭时听到附近喇叭里传出轰轰的音乐并伴有重重的打击声响。

"真是恶性循环，"萨宾娜说，"音乐越放越响，人翻会变成聋子。因为他们变聋，音乐声才不得不更响。""你不喜欢音乐吗?"弗兰茨问。

"不喜欢。"她又补充，"不过在一个不同的时代里......"她想着巴赫的时代，那时的音乐就象玫瑰盛开在雪原般的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上。从童年起她开始追求音乐，就领受着噪音妨碍。在美术学院那几年，学生们整个暑假都要求在青年港地度过。他们住在一色的屋子里，一起去钢厂建锻工地劳动，工地上高音喇叭里的音乐从早上五点直吼到晚上九点。尽管乐曲是欢快的，但她感到好象是哭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即使躲进公共厕所，躲入被褥。任何地方都有喇叭。那声音象一群猎狗一直骚挠着她的安宁。

那时她想，只有在那里才有这样专横的音乐统治。到了国外，她才发现把音乐变为噪音是一个必经的过程，人类由此而进入了完全丑陋的历史阶段。完全丑陋的到来，首先表现在无所不在的听觉丑陋：汽车，摩托，电吉他，电钻，高音喇叭，汽笛......而无所不在的视觉丑陋将接踵而至。

饭后，他们上楼去自己房里做爱。弗兰茨入睡时思维已开始失去了连贯性，回想起吃饭时噪杂的音乐声，对自己说："噪音可有个好处，淹没了词语。"他突然意识到他一生什么也没有干，只是谈话，写作，讲课，编句子，找出公式然后修正它们，到头来呢，文字全不准确，意思皆被淹没，内容统统丧失，它们变成了废话，废料，灰尘，砂石，在他的大脑里反复排徊，在他的头颅里分崩离析，它们成了他的失眠症，他的病。所以，在那一刻，他朦朦胧胧却全心全意期待着的是没有任何束缚的音乐，是一种绝对的声音。它包容着一切愉悦与欢乐，它是超强音，是窗户发出的格格震荡，将一劳永逸地吞没他的痛苦，无聊，以及空洞的词语。音乐是对句子的否定，是一种反词语！他期望与萨宾娜久久地拥抱，不再说一句话，不再讲一个宇，让这音乐的狂欢之雷与他的性高潮吻合在一点。然后，幻想中的极乐喧嚣终于象催眠曲一样，使他睡着了。\[光明与黑暗\]

对萨宾娜来说，生活就意昧着观看。观看被两条界线局限着，一种是强光，使人看不见，另一种是彻底的黑暗。也许这就是萨宾娜厌恶一切极端主义的原因。极端主义意味着生命范围的边界。不论艺术上或政治上的极端主义激情，是一种掩盖着的找死的渴望。在弗兰茨那里，"光明"不会与某张日暖风和的风景画相联系，而会使他想起光源本身：太阳，灯泡，聚光灯。弗兰茨的联想总是一些熟悉的比喻，如：正直的太阳，理智的光辉，等等。

黑暗如同光明一样地吸引他。这些天来，他知道做爱前关掉灯委实可笑，总是留一盏小灯照着床。然而，他深入萨宾娜的那一刻，却合上了眼睛，渗透了全身的快乐呼唤着黑暗。黑暗是纯净的，完美的，没有思想，没有梦幻；这种黑暗无止无尽，无边无际；这种黑暗就是我们各人自身历带来的无限。\(是的，如果你要寻找无限，只要合上你的眼睛\!\)在他全身浸透快乐的一脚间，弗兰茨自己崩溃了，融化在黑暗的无限之中。自己变成了无限。一个人在他内在的黑暗中长得越大，他的外在形态就变得越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便是一个受到毁伤的人。萨宾娜发现弗兰茨的模样乏味无趣，也闭上眼避免去看他。但是对她来说，黑暗并不意昧着无限，却意味着观看事物时的不满，被看事物的否定，以及拒绝观看。

4

萨宾娜有一次让自己参加了移民朋友的聚会。象往常一样，他们又在反复推敲他们应该或不应该拿起武器去反苏。身处安全的移民生活中，他们自然显得乐意战斗。萨宾娜说："你们为什么不回去打仗呢?"话说得不合时宜。一位烫着灰色卷发的男人，用长长的食指指着她："这可不是说话的样子。你们都对所发生的一切负责。你也是。反对共产党当局你傲了什么?你做的也只是画画儿......"在萨宾娜的国家里，评价和检查老百姓司空见惯己成原则，本身就是无休无止的社会活动。如果某个画家要办个展览，一位普通公民要领取去国外海滩旅行的签证，或一个足球运动员要参加国家队，那么马上可以收集到一大批推荐信或报告\(从门房、同事、警察、地方党组织以及有关工会那里来的\)，由专门的官员将此综合，补充，总结。这些报告与美术才华、踢球技巧、或需要咸腥海洋空气的疾病毫无关系，它们只说明一个问题："公民的政治情况"。\(用另一句话说就是，这位公民说过什么，想过什么，行为如何，在五一游行集会中表现如何。\)每一件事\(一天天的生存，工作中的升迁，度假\)都有赖于这种评价过程的结果，因此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否要为国连队踢球，或是否获准展览作品，是否去海滩度假\)，都必须蹈规蹈矩努力表现以取得优良的评价。

这就是萨宾娜听到灰头发男人讲话时所想到的。他不关心他的同胞们是否足球运动员或画家\(在这一群移民中，没有一个捷克人对萨宾娜的作品表示过任何兴趣\)；只关心他们是否反对共产主义，积极地或消极地?真正实在地或是表面地?从一开始就反还是从移居国外以后?

她是一个画家，曾经细心留意并记住了那些对调查别人满有热情的布拉格人的生理特征。他们都有比中指稍长一些的食指，并且爱用它去指那些偶然与他们谈谈话的人。事实上，直到1968年，统治了这个国家十四年的总统诺沃提尼，正是曾经掀动着与其酷似的这种理发店里做出来的波浪灰发，用最长的食指指向中欧所有的居民。

这位尊贵显眼的移民不曾看过萨宾娜的画，从画家嘴里听说他象诺沃提尼，脸变得排红，自一阵，又红一阵，最后转为掺白。他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沉默。直到萨宾娜站起来离开，大家也都沉默着。

这使她很不高兴。走到街上，她问自己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心思与捷克人保持接触。她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是地域吗?如果问他们中的每一个人，祖国的名字在他们心目中将引起何种联想，各人头脑闪现的国土状貌肯定迥异，整一的可能势必勾销。

那么是文化吗?可什么是文化?音乐吗?德沃夏克和雅那切克吗?是的。但如果一个捷克人没有音乐感受又怎么办?这样，做捷克人的实质意义便烟消雾逝。

那么是伟人吗?是胡斯?刚才房子里的人都没有读过他的一页书。他们能理解的事只是那火焰，他被烧死在火刑柱上时那光辉的火焰，那光荣的灰烬。于是，对于他们来说，身为捷克人的实质意义除了灰烬，再没有什么。唯一能使他们聚合在一起的东西，便是他们的失败与他们的相互指责。

她走得很快，与那些移民分裂的想法更使她不安。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毕竟还有另一些捷克人，与那有长长食指的人完全不一样。何况她那段小议论后的难堪沉默，也没有表明他们都反对她。没有，他们也许是被这突然的愤怒搞昏了头，没有理解他们都是受制于移民生活的人。那么为什么她不原谅他们?为什么不把他们都看成可怜的被抛弃了的上帝之造物?

我们知道为什么。她背叛了她的父亲，生活便向她敞开了背叛的漫漫长途。每一个吸引她的背叛是罪恶也是胜利。她不愿意遵守秩序；她拒绝服从秩序--拒绝永远和同样的人在一起讲同样的话！这就是她被自己的不公平所困扰的原因。但这并非心情不悦，恰恰相反，萨宾娜的印象中，这是一次胜利，有看不见的人还在为她热烈鼓掌。

自我陶醉一瞬间滑向极度痛苦：漫漫长途总有尽头！迟早她不得不结束自己的背叛\!迟早她不得不结束她自己\!

这正是晚上，她匆忙穿过火车站，一列去阿姆斯特丹的火车进站了。她上了车，在乘警友好的指引下，打开包厢的门，发现弗兰茨坐在卧铺上。他站起来迎接她，她伸出双臂抱任了他，吻得他透不过气来。

她象最平庸的女人一样，有一种焚心烈火般的欲望，想告诉他，别赶我走，抱紧我，把我当你的玩物，你的奴隶，猛烈地玩弄我吧\!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从对方的拥抱中松脱出来，只说了一句话："你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是多么高兴呀。"这是她的天性允许她作的最多的表示了。

5误解小辞典\(继续\)\[游行\]

游行对意大利和法国人来说很容易。他们被父母逼着去教堂时，便以参加党派作为报复\(共产党，毛泽东党，托洛茨基党等等\)。然而萨宾娜的父亲两头都不误，开始送她去教堂，而后又逼她参加共青团会议。他担心女儿游离组织之外将有所不测。

她参加强制性的游行，总是合不上大家的步伐，身后的女孩老对她叫，或者有意踩她的脚后跟。唱歌时，她从来就不知道歌词，只是把嘴巴张张合合，于是遭到其他女孩子的注意和告发。从小，她就恨游行。

弗兰茨曾就读巴黎，天资不凡，二十岁那年就确定了学者生涯。从二十岁起，他便知道自己一生将会被局限在大学办公室、一两所图书馆，或两三个演讲厅里。想到这种生活将把他窒息，他总是期望着走出自己的生活圈子，象从屋里走向大街。

住在巴黎期间，他参加了每一次可能的游行示威，去庆祝什么，要求什么，或抗议什么，去露天里和人们呆在一起。游行的队伍直抵圣耶门大街或从共和广场到巴士底，使他神魂颠倒。他把行进和呼喊看成欧洲以及欧洲史的形象。欧洲就是伟大的进军，从革命到革命，从斗争到斗争，永远向前。

换一种方式说：弗兰茨感到他的书本生活不真实，他渴望真实的生活，渴望与人们交往，肩并肩地步行，渴望他们的呼叫。他从没有想过他所认为的不真实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办公室或图书室里辛劳\)事实上正是他的真实生活，而他想象为真实的游行不是别的，只是戏院，舞场，狂欢--用另一句话来说，是一个梦。

萨宾娜读书时佐在宿舍里。五一节，所有的学生大清早都得报到参加游行，学生干部们清梳大楼以保无人漏掉。萨宾娜躲进电梯间，直到大楼都走空很久了，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比她记忆里的任何地方都安静，唯一的声音是远处游行音乐的回响。她仿佛正躲在一个小棚屋里避难，只能听到一个敌对世界的海涛喧嚣。

移居一两年后，她偶尔去巴黎参加祖国被入侵的周年纪念。抗议游行当然在计划之列，她当然也被卷了进去。年轻的法国人高高举起拳头，喊着谴责社会帝国主义的口号。她喜欢这些口号，但使她惊奇的是，她发现自己不能够跟着他们一起喊。她只坚持了几分钟便离开了游行队伍。她向法国朋友们说起这件事，他们都很惊讶。"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同意反对对你们国家的占领?"她本来想告诉他们，在共产党当局和法西斯主义的后面，在所有占领与入侵的后面，潜在着更本质更普遍的邪恶，这邪恶的形象就是人们举着拳头，众口一声地喊着同样的口号的齐步游行。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也没法使别人明白这些，便尴尴尬尬地改变了话题。

\[纽约的美\]

弗兰茨与萨宾娜在纽约街上一定就是几个小

时。每走一步都有新鲜的景观，如同他们是循着一条山林小道前行，沿途景色都令人惊叹不已：一位年轻人跪在人行道中祈祷；几步之外是一位漂亮的黑人妇女靠着一棵树；一位身穿黑制服的男人横过马路时指挥着一支无形的乐队；一个喷泉在喷水而一群建筑工人坐在喷泉边上吃午饭；一些奇怪的铁梯上上下下爬满建筑还配有丑陋的红栏杆，丑到极致也就显得美妙；再定过去，是一座巨大的玻璃墙面的摩天大楼，后面又是比肩而立的一座，楼顶带有小型的阿拉伯式游乐厅，有塔楼，游廊，还有镀金圆柱。

她想起了自己的画。也是一些极不调和的东西混在一起：钢厂的建设工地上添了一盏煤油灯；一盏带着彩画玻璃灯罩的旧式灯破成了细细的碎片，撤落在荒凉的沼泽地。

弗兰茨说，"欧洲人意识中的美总带有预先规定的尺度，我们总是有一种审美的目的和一个长远计划。就是这个东西，使西方人花了几十年去修建哥特式大教堂或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广场。纽约的美呢，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基础上。它没有目的，不需要人的设计，就象石笋状溶洞。它那些丑陋形式是偶然产生的，没有设计的。在这样不可思议的外围环境中，它们突然闪耀出奇异的诗意。"萨宾娜说："没有目的的美。说得对。换一种说法，可以是'错误的美'。世界上的美整个儿消失以前，美还会依赖着失误而存在一阵子。'错误的美'--这是美的历史上最后一个阶段。"她回想起自己第一幅成熟的作品，它的产生也是由于错误地滴了一滴红颜料。是的，她的作品都基于"错误的美"，纽约是她作品的神秘而可靠的祖国。

弗兰茨说："也许人们设计出来的美过于严格和冷静，纽约无目的美比它要丰富多变，但这不是我们欧洲人的美，是一个异己陌生的世界。"他们最终谈拢了吗?没有，看法仍然迥异。萨宾娜被纽约美的异生品格所深深吸引，而弗兰茨觉得这种美新奇却可怕，他眷眷地思念起欧洲来。

\[萨宾娜的国家\]

萨宾娜理解弗兰茨对美国的乏味感。他是欧洲的化身：母亲是维也纳人，父亲是法国人，而他自己是瑞士人。

弗兰茨极其羡慕萨宾娜的国家。无论什么时候，她谈起自己以及国内来的朋友，弗兰茨听到"监狱"、"迫害"、"敌方坦克""移民"、"宣传品"、"禁书"、"非法展览"这类名词，就油然生出一种羡慕加向往的复杂好奇感。

他对萨宾娜承认："有个哲学家曾在文章里说我著作中一切论点都是无法验证的推测，称我为'冒牌的苏格拉底'，我当时感到莫大的侮辱，狠狠发了一通火。现在一想，这可笑的插曲也算是我经历中最大的打击！是我一生中戏剧性的种种可能的顶峰！我们俩，你和我，生活在不同的两维，你进入我的生活，就象格列佛进入了小人国的领地。"萨宾娜给以反驳，她说打击、悲剧以及戏剧性事件不意味着什么，没有任何内在的价值，不值得尊敬和羡慕。真正值得羡慕的是弗兰茨的工作以及他能平静安宁地献身于此。

弗兰茨摇摇头："一个社会富裕了，人们就不必双手劳作，可以投身精神活动。我们有越来越多的大学和越来越多的学生。学生们要拿学位，就得写-写学位论文。既然论文能写天下万物，论文题目便是无限。那些写满宇的稿纸车载斗量，堆在比墓地更可悲的档案库里。即使在万灵节，也没有人去光顾他们。文化正在死去，死于过剩的生产中，文字的浩瀚堆积中，数量的疯狂增长中。'这就是贵国的一本禁书比我们大学中滔滔万卷宏论意义大得无比的原因。"从这种精神出发，我们才能理解弗兰茨对革命的软弱性。他最开始同情古巴，然后同情中国，被这些国家的残酷吓坏了后，只得叹口气，沉入文字的海洋，沉入没有分量亦远离生活的词句。他成了日内瓦的一名教授\(那里没有示威游行\)，在一连串的克制中\(无女人亦无游行的孤独\)，他发表了好些学术专著，都获得了可观的赞扬。后来有一天他遇到了萨宾娜。她是个新的发现。她来自一片土地，那里革命的幻觉早已退色，但革命中他最崇拜的东西还存留着：广阔的生活，冒险的生涯，敢作敢为，还有死的危险。他把她祖国的悲剧加在她身上，发现她显得更加美丽。糟糕的是萨宾娜对这出悲剧并不喜爱。"监狱"、"迫害"、"禁书"、"占领"、"坦克"一类词是丑陋的，没有丝毫浪漫气息。唯一使她感觉甜美引起思乡之情的词，是"墓地"。\[墓地\]

波希米亚的墓地都象花园，坟墓上覆盖着绿草和鲜艳的花朵。一块块庄严的墓碑隐没在万绿丛中。太阳落山的时候，墓地闪烁着点点烛火，如同死魂都在孩子们的晚会上舞蹈。是的，孩子们的舞会。死魂都象孩子一样纯洁。无论现实生活如何残酷，即便在战争年月，在希特勒时期，在斯大林时期，在所有被占领的时期，和平总是统治着墓地。她感到心绪低落的时候，便坐上汽车远离布拉格，去她如此喜爱的某个乡间墓地走走。在蓝色群山的背景下，它们如摇篮曲一般美丽。

对弗兰茨来说，墓地只是一堆丑陋的石块与尸骨。

6

"我从不开车，车祸吓死人！就算没把你撞死，也让你留个终身标记！"正说着，雕刻家本能地抓住了自己的手指头，那指头有一天在他雕刻本版时差点给削掉了，现在还留在手上也算个奇迹。

"你说什么?"克劳迪今天状态最佳，沙哑着声音问，"我有一回碰上了严重车祸，我就没把命丢掉。再说，没有比住医院更有昧的啦\!我根本睡不着，只是读呀读的，日日夜夜。"他们都惊奇地看着她，更使她其乐融融。弗兰茨感到一种既讨厌\(他知道那场车祸后妻子曾极度消沉又报怨个没完\)又佩服\(她总是有能力把每一件经历过的事说得有声有色\)的复杂情绪。

"就是在那里，我开始把书分成白天的书和晚上的书，"她继续说，"真的，有些书是要白天读的，有些书只能晚上读。"现在，所有的人都又惊奇又崇拜地看着她。所有的人，只除了雕刻家还握着自己的指头，皱着眉头回想车祸。

克劳迪转身问他："司汤达的书你会归进哪一类?"雕刻家没有听清问题，不舒服地耸耸肩。旁边一位文艺批评家说，他认为司汤达的书该白天读。

克劳迪摇了摇头，嘶哑着喉音说："不，不，你错了，你错啦！司汤达是一位夜晚作家嘛！"弗兰茨置身这场白天夜晚的艺术之争，却不安地盼着萨宾娜到来。他们花了很多天的时间考虑她该不该接受参加这次鸡尾酒宴的邀请。宴会是克劳迪准备的，招待曾经在她私人画廊展出过作品的画家雕刻家们。萨宾娜遇见弗兰茨以后，总是回避他的妻子。他们又怕被发觉，于是得出结论，认为她来的话反而自然些，少些嫌疑。

他一边偷偷地朝门厅打望，一边听到了他十八岁的女儿的声音。女儿安娜在房子的另一端。他告退了妻子主持的这一圈，挤到女儿主持的那一伙中去。他们有的坐，有的站，安娜则盘腿坐地。弗兰茨知道，他妻子肯定也会转移到那边地毯上去的。有客人的时候坐在地毯上，这一姿态表明串直，不拘礼节，政治自由，殷情好客，还体现一种巴黎人的生活方式。克劳迪坐在地毯上的那热情劲儿使弗兰茨担起心来，她去买香烟会不会也坐在铺子的地上?

安娜坐在一个男人的脚上，问他："阿伦，你最近在干什么?"阿伦如此天真诚恳，努力给这位画廊主的女儿一个认真回答，开始向她解释自己的新探讨--把摄影与油画结合起来。但他还没讲完三句话，安娜便开始吹起小调来。画家还在慢慢说，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于尚未明到口哨。

弗兰茨耳语："你能告诉我体为什么要吹口哨

吗?"

她大声说："我不喜欢人们谈政治。"

他们这一圈确实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讨论即将开始的法国大选。自觉有责任引导活动的安娜，问那两个人是否打算去罗西尼歌剧院，一个意大利歌舞团下周将在日内瓦演出。与此同时，画家阿伦却沉入他绘画新探求中越来越庞大的细节。弗兰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羞耻，为了让她安分点，他宣称安娜每次看歌剧都索然无趣牢骚满腹。

"你混！"安娜坐着给了他肚子上一拳。"那个男高音明星太俊了，太俊啦\!我看过他两次，我已经爱上他了。"女儿太象她母亲，这使弗兰茨无法原谅。她为什么不象他?但他毫无办法，她就是不象他。很多次他听到她母亲也宣布爱上了这个或那个画家，歌手，作家，政治家，有一次甚至爱上了一位自行车赛手。当然，这只是鸡尾酒宴上的闲话趣谈，但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二十多年前她说起他来也如出一辙，还有自杀的威胁之词。

正在这时，萨宾娜进来了。安娜继续谈着罗西尼时，克劳迪走了过去。弗兰茨把注意力投向那两个女人的谈话。几句寒喧客套之后，克劳迪捻着萨宾娜脖子上的陶瓷垂饰大声说："这是什么？多丑啊！"弗兰茨深深一惊。妻子的话不意味着挑斗，接下去的沙哑的大笑立刻表明，克劳迪否定这垂饰但并不希望危害她与萨宾娜的友谊。但她通常不会这么说的。

"我自己做的。"萨宾娜说。

"这垂饰真丑，真的！"克劳迪高声地重复，"你不该戴它。"弗兰茨知道妻子并不在意垂饰的丑与美，一件东西她愿意说丑就丑，愿意说美就美。她朋友戴的垂饰预定就是美的，即使她发现的确很丑，也不会说。长久以来，欧欧拍拍已成为她的第二天性。

那么为什么她决定说萨宾娜自己做的垂饰丑呢?

弗兰茨突然明白无误地找到了答案：克劳迪声称萨宾娜的垂饰丑是因为她有本钱这么说。

或者更准确些说：她这么说是要让人们明白，她有本钱说萨宾娜的垂饰丑。

萨宾娜去年的画展不怎么成功，所以克劳迪并不特别重视萨宾娜的光顾。然而，萨宾娜却有种种理由重视克劳迪的画廊，只是她的行为尚未证实这一点。

是的，弗兰茨看清了：克劳迪抓住有利场合向萨宾娜\(以及其他人\)表明，她们两人之间的真正力量均势到底如何。

7误解小词典\(续完\)\[阿姆斯特丹的古老教堂\]

街道的这一边是鳞次相比的房屋，第一楼的橱窗后面，所有的妓女都有一间小屋与舒适豪华的夹垫大搞，她们只穿了乳罩和短裤衩，挨近玻璃窗坐着，看上去象讨厌的猫。

街道的另一边是建于十四世纪的巨大哥特式大教堂。

妓女的世界与上帝的世界之间，街道散发出尿的臭气，象一条河划分着两个王国。

老教堂里面，所有残留的哥特式风格只有又高又光的白墙，还有柱子、拱顶和窗户。墙上没有一幅图画，其它地方也没见雕塑。教堂象体育馆一样空旷，只有正中心的地方，疏疏地放置了几排给牧师们坐的椅子，围着一堵可供教长站立的小墩墙。椅子后面是为那些有钱的自由民而设置的木头小厢房以及栅栏。看来，椅子和厢房一直就设置在那里，人们从未考虑到墙的形状和柱子的位置，似乎是希望表明对哥特式建筑的轻视与无所谓。几个世纪前，加尔文教派的信仰把这座大教堂变成了一个大顶棚，唯一曲作用是让那些忠实的信徒避避风雪。

弗兰茨被它迷住了：历史的伟大进军曾经怎样穿过这巨大的殿堂！

萨宾娜想起波希米亚所有城堡是怎样收归国有，变成了劳工训练地、养老院，甚至牛棚。她参观过一个牛棚：接铁链的钩子钉入夜粉墙上，系在铣丝上的牛焦渴地瞪着窗外城堡的土地，那儿喂了鸡。

"正是它的空旷使我神往，"弗兰茨说，"人们收起了祭坛、塑像、图画、椅子、地毯和圣经，在那一刻得到了欢乐和安慰。他们把一切统统丢掉，就象扔掉桌上的剩物。你不能想象海格立斯的扫帚怎样清扫这大教堂吗?""穷人不得不站着，而富人占有包厢，"萨宾娜榴着那些包厢说，"但是有一种东西把银行家和乞泻联系在一起：对美的仇视。""什么是美呢?"弗兰茨发现自己正站在最近一次画廊预展时的妻子一边，正在认同她的坚持己见。那就是文词和言论的无穷虚幻，还有文化的虚幻，艺术的虚幻。

萨宾娜在学生队里劳动时，灵魂被高音喇叭里欢乐的进行曲不断毒害。一个星期天，她借来一部摩托，朝山上开去，在一个从未到过的边远村庄里停下来。她把摩托靠教堂放好，往教堂里面走去。一群人恰好在做礼拜。当时宗教受到当局的压制，大多数人对教堂都避之不及。留在教堂长凳子上的只有些老爷子和老妇人，他们不害怕当局，只害怕死亡。

神父歌咏般地吟诵祷文，人们跟着他齐声重复。这称为连祷。同一句话反复重现，象一位流浪汉忍不住连连回望家乡，象一个人不忍离世。她在最后一排凳子上坐下，合上双眼聆听祷词的曲调，又睁开眼，打量上方那蓝色拱顶上嵌着的金色大星星。她惊喜入迷了。

她在这个乡村教堂无意遇到的东西不是上帝，而是美。她太明白不过了，教堂与连祷本身里里外外都未见得美，它们的美存在于与建筑工地上天天歌声喧躁的比较之中。她突然觉得这些人是美的，他们如同一个叛逆的世界，是一种神秘的新发现。

从那时起，她就认为美是一个叛逆的世界。我们碰到它，只能在迫害者俯瞰着它的什么地方。美就藏在当局制造的游行场景之后，我们要找它，就必须毁掉这一景观。

"这是我第一次被教堂迷住。"弗兰茨说。无论新教还是禁欲主义都未曾使他如此热情。这是另外一种东西，高度私有性的东西，是他不敢与萨宾娜讨论的东西。他想，他听到了一种声音，要他抓住海格立斯的扫把，扫掉克劳迪所有的预展，安娜所有的歌唱家，还有所有的演讲、专题辩论会，所有无用的言语和无聊的文词，把它们统统从自己的生活中扫出去。阿姆斯特丹大教堂宏伟巨大的空阔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神奇的新发现象征着他自身的解放。\[力量\]

一次，他们在某家旅馆里做爱，萨宾娜抚着弗兰茨的手臂说："看你有多好的肌肉！真不能使人相信！"弗兰茨对她的赞美很高兴，从床上爬出来，臀部顶地，用一条腿钩佐一张很重的橡木椅子，轻轻地把它挑到空中："你永远也不必害怕，不论什么情况我都能保护你，我以前还是个拳击冠军呢\!"他用手把椅子举过头，萨宾娜说："知道你这么强壮，真好。"但她内心中自语，弗兰茨也许强壮，但他的力量是向外的，在他生活与共的人面前，在他爱的人面前，他显得软弱无力。弗兰茨的软弱也可以称为美德。他从不向萨宾娜下指示，从不象托马斯那样命令她，要她躺在镜子旁边的地上以及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他并非不好色，只是缺乏下达命令的力量。有些事情是只能靠暴力来完成的。生理上的爱没有暴力是难以想象的。

萨宾娜看着弗兰茨举着椅子在屋予里走过，象看到一个使她震惊的怪物，心里充满了奇怪的悲伤。

弗兰茨把椅子放到萨宾娜的对面，坐下来说："我当然喜欢强壮，但在日内瓦，这些肌肉对我有什么好处?它们象装饰品，一根孔雀的羽毛。我一生还没有同人打过架哩。"萨宾娜又开始了孤独的沉思：如果她有一个指挥她的男人又怎么样呢?一个要控制她的人吗?她能容忍他多久?不到五分钟！从这儿得出结论，无论强者还是弱者，没有人适合她。

"为什么不用你的力量来对付我?"她问。

"爱就意昧着解除强力。"弗兰茨温柔地说。

萨宾娜明白了两点：第一，弗兰茨的话是高尚而正义的，第二，他的话说明他没有资格爱她。\[生活在真实中\]

卡夫卡曾在日记或是信件中提到这样一句，生活在真实中。弗兰茨记不清这话的出处，但这句话强烈地感染了他。生活在真实中意味着什么?从反面来讲太容易了，意思是不撤谎，不隐瞒，而且不伪饰。然而从遇见萨宾娜起，他就一直生活在谎言中。他蹬妻子说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阿姆斯特丹会议，马德里讲学；他不敢与萨宾娜并肩步行于日内瓦的大街。他还欣赏谎言与躲藏：这些对他来说是如此新异，他象一个老师的爱学生鼓起勇气逃学，感到十分兴奋。

萨宾娜认为，生活在真实之中，既不对我们自己也不对别人撤谎，只有远离人群才有可能。在有人睁眼盯住我们做什么的时候，在我们迫不得已只能让那只眼睛盯的时候，我们不可能有真实的举动。有一个公众脑子里留有一个公众，就意昧着生活在谎言之中。萨宾娜看不起文学，文学作者老是泄漏他们自己或他们朋友的种种内心隐秘。萨宾娜以为，一个放弃了自己私我隐秘的人就等于丧失了一切，而一个自由而且自愿放弃它的人必是一个魔鬼。这就是萨宾娜保守着那么多恋爱秘密但一点儿也不感到难受的原因。相反，这样做才使她得以生活在真实之中。

在弗兰茨这一方面，他确认把私生活与公开生活分成两个领域是一切谎言之源：一个人在私生活与在公开生活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对弗兰茨来说，生活在真实之中就意昧着推翻私生活与公开生活之间的障碍。他喜欢引用安德鲁.勃勒东的活，握意的生活就是"在一间玻璃房子"里，人人都能看见你，没有任何秘密。

当他听到妻子对萨宾娜说："那垂饰真丑"，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活在谎言中了，他非得站起来维护萨宾娜不可。他终于没有那样做，仅仅是害怕暴露了他们的爱情秘密。

鸡尾酒宴的第二天，他计划与萨宾娜一起去罗马度周末。"那垂饰真丑"的话耿耿于怀，使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克劳迪。她的侵犯--无懈可击，喳喳呼呼，劲头十足--把二十三年婚姻生活中他耐心承受的美德重负给卸了下来。他回想起阿姆斯特丹古老教堂那巨大的内部空间，感到那空白唤起了他奇特的、不可理喻的狂害。

他捡拾自己的陋袋。克劳迪进来了，谈论着晚会上的客人，精力充沛地对某些观点大表赞同，对另一些观点则撇嘴一笑。

弗兰茨看了她很久，说："罗马没有什么会议。"她还没有看出问题："那你干嘛要去?"

"我有一个情人，已经九个月了，"他说，"我不想在日内瓦同她聚会，所以有这么多旅行。我想，现在是你该知道的时候了。"他一开口便不觉得紧张了，转过身去以免看见克劳迪脸上的绝望。他估计自己的话会使她绝望的。

停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是嘛，我想我是该知道啦。"她的语气如此坚定，佼弗兰茨掉转头来。她看起来一点也不震惊，事实上倒很象一天前沙哑着嗓音的那同一位妇人："那垂饰真丑！"她继续说："你既然有胆告诉我，你骗我九个月了，你认为能告诉我她是谁吗?"他过去总告诫自己，没有权利伤害克劳迪，应该尊敬她身内的女人。可那女人到哪里去了呢?换一句话来说，他脑子里妻子与母亲形象的联系现在怎么啦?他的母亲，悲怆而受伤的母亲，他的母亲，穿着不相称的鞍，已经离克劳迪而去--她也许没有，也许从来就不曾隐含在克劳迪的身体之内。这一切化作一腔愤怒向他袭来。

"我没有理由瞒你。"他说。

如果说他的不忠尚不足以伤害她的话，他断定挑明她的对手会使她不舒服的。他直视着她，告诉她是萨宾娜。

一会儿后，他与萨宾娜在机场见面。随着飞机向高空升去，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轻。他终于对自己说，九个月之后他生活在真实之中了。

8

萨宾娜似乎感到弗兰茨撬开了他们隐私的大门，似乎瞥见了在日内瓦认识的一颖颖脑袋：克劳迪，安娜，画家阿伦，握着手指头的雕刻家。现在，不管她愿意与否，她成了她毫无兴趣的一位妇人的对头。弗兰茨会提出离婚，而她务必在他那张大大的结婚床上取代克劳迪的位置。人家在表演的时候还与观众保持着或长或短的距离，而她却要在这所有的人面前演戏，不是萨宾娜，是不得不演萨宾娜的角色，并决定怎样演这个角色更好。一旦她的爱被公开，爱便沉重起来，成为了一个包袱。萨宾娜一想到这点就畏缩不前。

他们在罗马一家餐馆吃晚饭，她默默地喝着酒。

"你没有生气吧?"弗兰茨问。

她使对方确信她没有。她仍然处于混乱之中，不能确信什么才是幸福。她回想起他们在开往阿姆斯特丹的快车厢里相遇的情景，那时她真想跪在他面前，求他抓住她，紧紧拥抱她，永远不要松开。她期望结束那危险的背叛之途，期望终止这一切。

她可以强化那种欲念，试图把它看作自己的救助，自己的依托，可这只能使乏味之感更趋强烈。

他们在罗马街上走回旅馆。周围的意大利人又闹又叫又手舞足蹈，他们默默走着，却听不到自己的沉默。

萨宾娜在浴室里洗了很长时间；弗兰茨盖着毯子在等她，象通常那样，亮着一盏小灯。

她回来时，把灯关了。这是第一次她这么做。弗兰茨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的，他没有。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如我们所知，他总是闭着眼睛做爱的。

事实上，正是他那双闭着的眼睛使萨宾娜关掉了灯。她一刻也受不了那双低垂的眼瞳。常言说，眼睛是心灵之窗。因此弗兰茨闭着眼睛在她身上扭动着的身体，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象一只刚刚出生的幼畜，闭着眼微喊地寻找奶头。强壮有力的弗兰茨在交合的时候，象一头巨大的幼狗在吮吸她的奶汁，他也真的含着她的奶头如同在吮吸\!一想到他的下身是个成熟的男人而上身却是个吮奶的婴孩，她便觉得自已是在与一个婴孩交合，实在近乎厌恶。不！她不再愿意看见这个在她身上疯狂扭动的身躯，不再愿意把自己的乳头交给他。一条母狗和一只小狗，今天只是最后一次，不可更改的最后一次\!

她当然知道，她是极为不公平的。弗兰茨是她所见男人中最好的一个--聪明，能理解她的画，英武而且善良--但她越这么想，就越想强夺他的智慧，污损他的好心，摧毁他无能的体力。

那天晚上，她同他做爱比以往都狂热得多，她意识到这是最后一次。她干得恍恍惚惚神游万里。她再次听到背叛的金色号角在远远地召唤她，她知道自己无法坚持下去，她感触到前面那自由的太空，那使她激动的无拘无束无遮无拦。她给了弗兰茨从未有过的疯狂而放纵的爱。

弗兰茨躺在她身上流下了热泪。他以为他是理解了：萨宾娜整个吃饭的时候都安静沉默，对他的决定没吭一声，现在才是她的回答。她已清楚表明将永远与他生活在一起的欢欣，还有她的激情，她的赞同，她的欲望。他感到自己犹如一位驰入辉煌太空的骑士，那里没有他的妻子、女儿、家事，那些已被海格立斯的扫帚扫得一于二净，那辉煌真空里将填入他的爱。

他们各自都把对方视为坐骑，驰入他们期望的远方。他们都沉醉于将解脱他们的背叛之中。弗兰茨骑着萨宾娜背叛了他的妻子，而萨宾娜骑着弗兰茨背叛了弗兰茨本人。

9

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妻子身上看见母亲--可怜，弱小，需要他的帮助。这种幻觉深深根植于他的心灵，使他两天来一直无法使自己摆脱这个念头。回家的路上，他的良心开始不安，担心他走后克劳迪会完全垮下来，说不定会闹出严重的心脏病。他偷偷打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站在那儿听了一阵：是的，她在家。犹豫了一下，他走进她的屋子，打算象乎常那样打打招呼。

"是吗?"她讥讽地眼皮向上一翻，惊叫道，"你?到这儿来啦?"他想说\(他倒是真正惊住了\)，"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但他没有说。

"我们直说好了，怎么样?你立刻搬到她那里去，我毫不反对。"他去罗马那天承认自己与萨宾娜的事，当时尚无明确的行动计划。他指望回家后友好地跟克劳迪彻底谈一次，尽可能不伤害她。他不曾想到她会平静而冷冰冰地催他走。

这样不费什么事，但他禁不住感到沮丧。他一辈子都怕伤害她，自觉遵守着一夫一妻制的无效纪律，而现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突然得知这一切纯属多余。由于一种误解，他拒绝了多少女人！

下午上完课，他直接由大学去萨宾娜那儿，决定问她可否去她那里过夜。一按门铃才知没人。他坐在街对面的酒吧里眼巴巴地张望了许久，又在她的住宅大门前尴尬徘徊。

夜晚来临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这一辈子都是与克劳迪共用一张床。如果回克劳迪那里去，他该睡什么地方?当然，可以睡在隔壁房里的沙发上，但那不形如疯人怪汉吗?不显得有点神志错乱吗?他毕竟希望与她保持友谊啊！与她睡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他甚至能听到她嘲弄地问他干嘛不去找萨宾娜的床铺。他在一家旅馆租了一间房子。

第二天，他早晨、中午、晚上都去按过萨宾娜家的门铃。

又过了一天，他去问过萨宾娜的看门人，那人一无所知，提醒他去找房主。他给房主打了电话，得知萨宾娜两天前就告辞走了。

以后的几天，他照常去那儿，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她。这一天他发现门开了，三个穿工作服的人把家具与画装进一部停在外面的汽车里。

他问他们打算把家具搬到哪里去。

他们回答，他们曾受严格嘱托不得泄漏去向。

他差不多要收买他们以求获得秘密地址，但突然感到无力这么做。悲伤使他完全崩溃。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碰到萨宾娜起他就一直等候着这一切的发生。必然如此的必然，他弗兰茨无力阻挡。

他在老街上找了一套小房子，乘妻子和女儿不在时回家去取了衣物和大多数必备的书籍，他小心翼翼不去碰克劳迪喜欢的东西。

一天，他从酒吧的窗子里看到了她。妻子和两个女人坐在一起，脸上眉飞色舞，擅长做鬼脸的天赋使她脸上留下许多长长的皱折。那些女人仔细听着，连声哈哈大笑。弗兰茨老觉得她是在谈论他；她肯定知道了，弗兰茨决定与萨宾娜一道生活的时候，萨宾娜却在日内瓦消失。这该是个多么滑稽的故事啊1他毫不奇怪他正在成为妻子朋友们的笑柄。

他回到自己新的公寓，这儿每个钟头都能断到圣皮尔的钟声。他发现百货公司已把他买的新书桌送来了，立刻忘记了克劳迪及其朋友们，甚至一时忘了萨宾娜。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很高兴这张桌子是自己亲自挑的。二十年来他身旁的家具都不是他挑选的，一切都被克劳迪管着。终于，他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自立了。第二天他又请来一个木匠做书柜，花了几天时间设计式样，选定摆书超的地方。

就某一点来说，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并不特别难过，萨宾娜的物化存在并没有他猜想的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一生中留下了灿烂的足迹，神奇的足迹，任何人也无法抹去。她从他的视界里消失之前，塞给了他那把海格立斯的扫帚。他用它把自己藐视的一切都从生活中扫去了。一种突然的庆幸，一阵狂乱的欣喜，还有自由和新生带来的欢乐，都是她留下的馈赠。

事实上，他总是喜欢非现实胜于现实，如同他感到去参加游行示威比给满堂学生上课更好\(我已经指出，前者不过是表演与梦想\)。看不见的女神萨宾娜，比陪他周游世界和他总怕失去的萨宾娜更能使他幸福。她给了他万万想不到的男子汉自立的自由，这种自由成为了他诱人的光环。他在女人心目中变锯更有腿力，甚至他的一个学生也爱上了他。

于是，在一段短得惊人的时间内，他的生活背景完全给变更了。不久前他还与佣人、女儿、妻子住在宽敞的中上阶层富宅里，现在却住在老区的一所小房子里。几乎每个晚上，那位年轻的学生兼情人都来陪他。他用不着殷勤侍候她游历世界，从一个旅馆到一个旅馆，他能在自己的住宅、自己的床上与她做爱\!旁边桌上放着他自己的书和自己的烟灰缸！

她是个朴素的孩子，并不特别漂亮。但她用弗兰茨近来崇拜萨宾娜的方式来崇拜弗兰茨。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快。他也许感到用萨宾娜换取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有什么划不来，他天生的美德也务必使他去爱护她，把自己不曾真正倾泻过的父爱加倍地赐给她--与其说他有一个女儿安娜，倒不如说安娜更象克劳迪的复制品。

一天，他去见妻子，告诉对方他想再结婚了。

克劳迪摇了摇头。

"离婚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财产我都给你\!""我不在乎财产。"她说。

"你在乎什么?"

"爱情。"她笑了。

"爱情?"弗兰茨惊讶地问。

"爱情是一场战斗，"克劳迪仍然笑着，"我打算继续打下去，直到胜利。""爱情是战斗?好吧，我一点儿也不想打。"他说完就走了。

10

结束了日内瓦的四年，萨宾娜定居巴黎，但未能逃脱忧郁。如果有谁问她感受了一些什么，她总是很难找到语言来回答。我们想表达我们生命中某种戏剧性情境时，曾借助于有关重的比喻。我们说，有些事成为了我们巨大的包袱。我们或是承受这个负担，或是被它压倒。我们的奋斗可能胜利也可能失败。那么萨宾娜呢?--她感受了一些什么?什么也没有。她离开了一个男人只是因为想要离开他。他迫害她啦?试图报复她吗?没有。她的人生一剧不是沉重的，而是轻盈的。大量降临于她的并非重负，而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在此之前，她的背叛还充满着激情与欢乐，向她展开一条新的道路，通向种种背叛的风险。可倘若这条路定到了尽头又怎么样呢?一个人可以背叛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但如果父母、丈夫、国家以及爱情都失去了--还有什么可以背叛呢?

萨宾娜感到四周空空如也，这种虚空就是她一切背叛的目标吗？

她自己以前当然意识不到这一点。她怎么可能呢?我们追寻的目标总是不为我们所知。一个姑娘渴望结婚渴望别的什么但对这一切毫无所知，一个小伙子追求名誉却不懂得名誉为何物。推动我们一切行动的东西却总是根本不让我们明了其意义何在。萨宾娜对于隐藏在自己背叛欲念后的目的无所察觉，这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不就是目的所在吗?她离开日内瓦，使她相当可观地接近了这个目的。

到巴黎三年后，她收到了一封布拉格的来信，是托马斯的儿子写的。他居然能打听到她，找到了她的地址，而且现在给他父亲"最亲密的朋友"写信。他告知了托马斯与特丽莎死的消息。前几年，他们一直住在一个村子里，托马斯当了集体农庄的司机。他们不时开车到邻镇去，在一家廉价小旅店过夜。那条路曲曲折折经过几座山，有一次他们在突然加速时撞坏了车，翻到陡峭的山坡下，身体摔成了肉酱。后来据警察说，汽车的刹车糟糕透顶。

她不能忘掉这消息，与她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中断了。

按照她的老习惯，她决定去墓地走走，使自己平静下来。蒙特帕里斯墓地是最近的，那里的坟墓上都是些小房子、小教堂。萨宾娜不明白，为什么死人想在头顶建起这些伪造的宫殿?墓地是正在化为石头的虚无。墓地的城民未能增强对死亡的够感，比他们活着的时候更糊涂。他们的墓碑展示着身价，那里没有父亲、兄弟、儿子、祖母，只有社会形象--一些头衔、职位以及荣誉的被授予者。甚至一位邮政职员也夸示他的职业选择，他的社会意义--他的高贵地位。

沿着一排坟墓走去，她看到有些人正聚在一起下葬。丧事主持人把满抱鲜花逐一分发给送葬者，也给了萨宾娜一朵。她加入了那一伙，随他们绕过了许多墓碑，才来到墓穴，缓缓放下那沉沉的墓碑。她俯身看了看墓穴，深到了极点。一朵花抛下去，优雅飘摇地翻了几个筋斗才落到灵枢上。在波希米亚，墓穴没有这么深，巴黎的墓穴深些正如巴黎的房子也比彼希米亚的高。她的目光落在墓穴边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使她感到透骨的寒冷。她匆匆回家了。

她整整一天都想那石头。为什么石头能把她吓成这个样?

她回答自己：坟墓上盖着那些石头，死人便永远不得翻身了。

死人无论如何是不能翻身走出的！那么往他们身上盖泥土或是石头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同之处在于：如果攻上盖着石头，则意昧着我们不要死人回来了，沉重的石头告诉死者："呆在你那儿吧！"这使萨宾娜想起了父亲的坟墓。那上面的泥土里长出了花朵，一棵枫树深深地扎了根。这树根和花朵给他打开了一条走出坟墓的道路。如果她父亲是用石头盖着，她就再也无法与死去的他交谈，无法从簌簌树叶中听出父亲原谅她的声音。

埋葬托马斯和特丽莎的墓地又怎么样呢?

她开始一次次想起他们。他们好几次开车去邻镇，在一家廉价的旅店里过夜。信中的这一段吸引了她的视线。这说明他们是快乐的。她又一次把托马斯当作自己的一幅画来构想：画的前景是唐璜，一位幼稚画家所作的浮华外景，穿过外景的裂缝看去，却是特里斯丹。他象特里斯丹一样死去，不象唐璜。萨宾娜的父亲与母亲是死于同一个星期，托马斯与特丽莎是死于同一秒。萨宾娜突然想念起弗兰茨来。

她那时跟他说起墓地里的散步，他厌恶地颤抖着，把墓地说成一堆尸骨和石头。他们之间的误解鸿沟便随即展开。直到她到蒙特帕里斯墓地，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为自己待他那样不耐心而遗憾。如果他们能在一起呆得更久一些的话，他们是能够开始理解对方用语的。他们的词汇会象害羞的情人，慢慢地、怯生生地走到一起去。那么，一支旋律就会渐渐融人另一支旋律。但是，现在太晚了。

是的，太晚了。何况萨宾娜知道她应该离开巴黎，搬走，再搬走，如果她死在这里，他们会用石头盖在她身上。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女人来说，总是想着一切旅程的某个终点是不可忍受的。

11

弗兰茨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克劳迪，也知道那位戴大号眼镜的姑娘，但没有人知道萨宾娜。弗兰茨误以为妻子与她的朋友谈萨灾娜，其实，萨宾娜是个漂亮女人，克劳迪不希望人家把自己与美人脸蛋相比较。

弗兰茨如此害怕私情败露，因此从未向萨宾娜要过一张她的油画、草图，甚至一张她的快照。结果，她没留下任何痕迹地从他生活里消失了，没有一点点确实的东西可以表明，他曾与她在一起度过了最最美好的时光。

这只能更使他决心保留对她的忠诚。

有时候，他与那姑娘一起呆在他的屋里，她会目光离开书本，疑惑地瞥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弗兰茨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总是找一些似乎有理的话来回答她，事实上他在想念萨宾娜。

不论他什么时候在学术杂志上发表了文章，姑娘都是第一个读它，与他作些讨论。而他心里想的却是萨宾娜会对他怎么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萨宾娜而做，是用萨宾娜愿意看到的方式去做。

他绝不做任何事情来伤害那位戴眼镜的学生情妇，因此这种不忠的绝对纯真形式，对弗兰茨来说是特别合适。他培养着对萨宾娜的狂热崇拜，这种祟湃更象宗教信仰而不是爱情。

的确，从神学的角度来说，是萨宾娜送给了他那位姑娘。在他的人之爱和神之爱两者中间，是绝对的和平。如果他的神之爱\(基于神学理由\)必定含有一剂不可解说、不可理喻的烈药\(我们只须回忆一下那本误解词典和一系列误解词汇\!\)，他的人之爱却建立在真实的理解上。

学生情妇比萨宾娜年轻得多，生命的乐曲简直还只有个轮廓。她感谢弗兰茨给了她生活的主题。弗兰茨的伟大进军，现在也成了她的信念。音乐现在是使她沉醉的狂欢节。他们常常一起去跳舞。生活在真实之中，没有什么秘密。他们与朋友、同事、学生以及陌生人交往，高兴地与他们坐在一起，喝酒，职天。他们经常去阿尔卑斯山作短途旅行。弗兰茨会弯下腰来，让姑娘跳到他背上。他走过草地时又会让她跳下来。他会用最高的音量，给她读一首小时候从母亲那儿学来的德国长待。姑娘欢乐地哈哈大笑，崇拜他的腿、肩膀，死死勾着他脖子时，还崇拜他的肺。

她唯一揣摩不透的，是他对俄国人所占领国家的奇怪同情。一个纪念入侵的日子里，他出席了一个由日内瓦的捷克人组织的纪念性集会。房子几乎是空的，那位发言人装模作样地晃动着灰头发，长长的发言稿使得几个尽管热心的听众也觉乏味，他的法语语法正确却带有很重的外国腔。他为了强调某一点，不时举起食指，象是在威胁听众。

眼镜姑娘没法抑制住自己的哈欠，而弗兰茨却在她身旁灿然微笑。他越是看着那可爱的灰头发和那令人倾慕的食指，他就越把那人看成一个秘密信使，一个尽职于他与女神之间的上天使臣。他合上眼，浮想联翩。就象当年在十五个欧洲旅馆和一个美国旅馆里他在萨宾娜身上闭上眼睛一样，他现在也闭上了眼睛。

第四、灵与肉

1

特丽莎回到家中差不多已是早晨一点半了。她走进浴室，穿上睡衣，在托马斯身边躺下来。他睡着了。她俯下身子去吻他，察觉他头发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又吸了一口气，结果还是一样。她象一条狗上上下下嗅了个遍才确定异物是什么：一种女人下体的气味。

六点钟，闹钟响了，带来了卡列宁最辉煌的时刻。他总是比他们起得早，但不敢搅扰他们，耐心地等待闹钟的铃声，等待铃声赐给他权利，好跳到床上去用脚踩他们以及用鼻子拱他们。偶尔，他们也企图限制他，推他下床，但他比他们任性得多，总是以维护自己的权利而告结束。特丽莎后来也明白了，她的确也乐意由卡列宁把她带进新的一天。对他来说，醒来是绝对令人高兴的，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人世时，他总是显露出一种天真纯朴的惊异以及诚心诚意的欢喜。而在她那一方面，醒得极不情愿，醒来时总有一种闭合双限以阻挡白昼到来的愿望。

现在，他立在门厅口凝视着衣帽架，那里接着他的皮带和项圈。她给他套上项圈系好皮带，带他一起去买东西。她要买点牛奶、黄油、面包，同往常一样，还有他早餐用的面包圈。他贴在她身边跑着，嘴里叼着面包，吸引旁人的注意之后洋洋自得为之四顾。一到家，他叼着面包围躺在卧房门口，等待托马斯对他的关注，向托马斯爬过去，冲他狺狺地叫，假定他要把那面包圈儿夺走。每天都如此一番。他们在屋子里至少要互相追逐五分钟之久，卡列宁才爬到桌子底下去狼吞虎咽消受他的面包圈。

这一次，他白白地等候着这一套早晨的仪礼。托马斯面前的桌上有一台小小的晶体管收音机，他正在专心听着。

2

这是一个有关捷克移民的节目，一段私人对话的录音剪辑，由一个打入移民团体后又荣归布拉格的特务最近窃听到的。都是些无意义的瞎扯，夹杂着一些攻击占领当局的粗话，不时还能听到某位移民骂另一位是低能儿或者骗子。这些正是广播的要害所在。它不仅证明移民在说苏联的坏话\(这已经不会使任何捷克人惊讶不安\)，而且还表明他们在互相骂娘，随便使用脏字眼。人们乎常可以整日讲脏话，在打开收音机听到某位众所周知令人肃然的角色在每句话里也夹一个"他娘的"，他们毕竟会大为失望。

"都是从普罗恰兹卡开的头。"托马斯说。

普罗恰兹卡是位四十岁的捷克小说家，精神充沛，力大如牛，在1968年以前就大叫大嚷公开批评时政。后来，他成为"布拉格之春"中最受人喜爱的人物，把那场随着入侵而告结束的共产主义自由化搞得轰轰烈烈。入侵后不久，报界发起了一场攻击他的运动，但越玷污他，人们倒越喜欢他。后来\(确切地说是1970年\)，电台播出了一系列他与某位教授朋友两年前的私人谈话\(即1968年春\)。他们俩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发现，教授的住宅已被窃听，他们每一行动都受到监视。普罗情兹卡喜欢用夸张、过激的话与朋友逗乐，而现在这些过激的话成了每周电台的连续节目。秘密警察制造并导演了这一节目，费尽心机向人们强调普罗恰兹卡取笑朋友们的插料打浑--比如说，对杜布切克。人们一有机会就要挖苦朋友的，但现在与其说他们被十分可恨的秘密警察吓住了，还不如说他们是被他们十分喜爱的普罗恰兹卡给惊呆了。

托马斯关了收音机说："每个国家都有秘密警察，在电台播放录音的秘密警察，只可能在布拉格有，绝对史无前例\!""我知道一个前例，"特丽莎说，"我十四岁的时候写了一本秘密日记。我怕有人看到它，把它藏在顶楼上。妈妈嗅出了它。有一天吃饭，我们都埋头喝着汤，她从口袋里拿出日记说：'好了，诸位现在仔细听一听。'她读了几句，就哈哈大笑。他们都笑得无法吃饭。"5

他总是让她躺在床上，自己独自去吃早饭，可她不服从。托马斯工作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而她工作则从下午四点到半夜。如果她不与他一道吃早饭，两人能一块儿谈话的时间便只有星期天了。正因为如此，她早上总要跟着他起身宁可以后再去睡觉。

这天早上，她恐怕不能再睡下了，十点钟她得去佐芬岛的蒸汽浴室。蒸汽浴室是众人向往之地，但只能容纳少许人，想进去的唯一办法是拉关系。谢天谢地，托马斯从前一个病人的朋友是一位1968年后从大学迁来的教授，他妻子便是浴室的出纳。于是，托马斯拜托那病人,病人拜托教授，教授又托付妻子，特丽莎每周便可轻易地得到一张票了。

她走着去的。她恨车上总是挤满了人，挤得一个挨一个互相仇恨地拥抱，你踩了我的脚，我扯掉你的衣扣，哇哇地嚷着粗话。

天下着毛毛细雨，人们撑开伞遮住脑袋匆匆走着。一下子，圆拱形的伞篷互相碰撞，街上拥挤起来。特丽莎前面的男人都高高把伞举起给她让路，女人们却不肯相让，人人都直视前方，让别的女人甘拜下风退缩一旁。这种雨伞的会集是一场力量的考验。特丽莎开始都让路，意识到自己的好心得不到好报时，也开始象其他的女人紧抓住伞柄，用力猛撞别人的伞篷。没有人说"对不起"，大多数时候人们都不说话，尽管有一两次她也听到有人驾"肥猪，或"操你娘！"老少娘们儿都用伞武装起来了，年轻一些的更象铁甲武士。特丽莎回想起入侵的那些天，身穿超短裙手持长杆旗帜的姑娘们，对入侵者进行性报复：那些被迫禁欲多年的入侵士兵，想必以为自己登上了某个科幻小说家创造出来的星球，绝色女郎用美丽的长腿表示着蔑视，这在入侵者国家里是五六百年来不曾见过的。

她给那些坦克背景前面的年轻姑娘拍过许多照片，她是多么钦佩她们\!而现在这些同样的姑娘却在与她撞击，恶意昭昭，她们准备用抗击外国军队的顽强精神来反击一把不愿给她们让路的雨伞。

4

她来到古城广场。这里有梯思教堂严峻的塔尖，哥特式建筑的不规则长方形，以及巴罗克式的建筑。古城的市政厅建于十四世纪，曾一度占据了整个广场的一侧，现在却一片废墟已有二十七年。华沙、德累斯顿、柏林、科隆以及布达佩斯，在第二次大战中都留下了可怕的伤痕。但这些地方的城民们都重建了家园，辛勤地恢复了古老历史的遗存。布拉格的人民对那些城市的人民怀着一种既尊敬又自卑的复杂心理。古城市政厅旧址只是战争毁灭的唯一标志了。他们决定保留这片废墟，是为了使波兰人或德国人无法指责他们比其它民族受的苦难少些。在这光荣的废墟前面，在战争留给今天和永恒的罪恶遗迹面前，立着一座钢筋水泥的检阅台，供某种示威集会用，或方便于共产党过去或将来召集布拉格的群众。看着古城市政厅的残迹，特丽莎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她那反常的需要：揭露人家的灾难和人家的丑陋，展示人家的悲惨，亮出别人断臂的残胶并强迫全世界都来围观。最近的一切都使她想起母亲。她逃离出来已逾七年的母亲世界似乎又卷士重来，前后左右把她团团围位。正因为如此，那天早上她对托马斯谈起，母亲如何在饭桌前边读她的秘密日记边发出狂笑。当一种茶余饭后的私下交谈都拿到电台广播时，这说明什么呢?不说明这个世界正在变成一个集中营吗?

几乎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就用这个词来表达她对家庭生活的感觉。集中营是一个人们常常日夜挤在一堆的世界。粗野与强暴倒只是第二特征\(而且不是完全不可缺少的\)。集中营是个人私生活的完全灭绝。普罗恰兹卡就住在集中营里，因此不能有私生活的掩体供他酒后与朋友闲谈。\(他的致命错误是自己居然不知道2\)特丽莎与母亲佐在一起时，也是在集中营里。她几乎从小就知道集中营，既不特别异常也不令人吃惊，倒是个很基本的什么东西，我们在给定购这里出生，而且只有花最大的努力才能从这里逃出去。

5

女人们坐在三条成梯形排列的长凳上，挤得那么紧，不碰着是不行的。特丽莎旁边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一个劲出汗，有十分漂亮的脸蛋，从双肩垂下一对大得难以置信的奶子，身子稍一动，它们就晃荡个不停。那女人站起来时，特丽莎看见她的屁股也象是两个大麻袋，与漂亮的脸丝毫接不上边。

也许这个女人也常常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如同特丽莎从小就想从那里窥视自己的灵魂。她一定也怀着巨大的希望，想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灵魂的显示。不过，这接着四个皮囊的躯壳反射出来的灵魂，将是多么骇人可怕呵。

特丽莎站起来，在喷头下把自己冲洗干净，走到外边去。天还下着毛毛细雨。她站在瓦塔瓦河面一块啪啪作响的甲板上，一块几平方英尺的高木板，让她逃避了城市的眼睛。她朝下看见了刚才一直想着的那女人的头，正在奔腾的江面上起伏浮动。

女人朝她笑了笑。她有精巧的鼻子，棕色的大眼睛和带孩子气的眼被。

她爬下梯子时，苗条的身貌让路绘两套颤抖着的大皮爱，还有皮爱左右两边甩出的一颖颖冰凉水殊。

6

特丽莎进屋去穿衣，站在大镜子前面。

不，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胸前也没洼什么大皮爱。事实上，她的乳房很小，母亲就常常嘲笑她只有这样小的乳房。直到托马斯来以前，她一直对自己的小乳房心情复杂。大小倒无所谓，只是乳头周围又黑又大的一圈使她感到屈辱。假使她能设计自己的身体的话，她会选择那种不打眼的乳头，拱弧线上的乳头不要挺突，颜色也要同皮肤色混为一体。她想她的乳晕就象原始主义画家为客人画的色情画中的深红色大目标一样。

瞧着自己，她想知道，如果她的鼻子一天长一毫米的话她会是个什么样子，要多久她的脸才能变得象别人的一样?

如果她身体的各个部分有的长大，有的缩小，那么特丽莎看上去就不再象她自己了，她还会是自己吗?她还是特丽莎吗?

当然，即使特丽莎完全不象特丽莎，体内的灵魂将依然如故，而且会惊讶地注视着身体的每个变化。

那么，特丽莎与她身体之间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身体有权利称自己为特丽莎吗？如果不可以，这个名字是指谁呢?仅仅是某种非物质和无形的东西吗？

\(特丽莎从儿时起就思考着这些问题。的确，只有真正严肃的问题才是一个孩子能提出的问题，只有最孩子气的问题才是真正严肃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换一句话说，正是这些无解的问题限制了人类的可能性，描划了人类生存的界线。\)特丽莎站在镜子前面迷惑不解，看着自己的身体象看一个异物，一个指定是她而非别人的异物。她对此厌恶。这个身体无力成为托马斯生活中唯一的身体，它挫伤和欺骗了她。整整一夜她不得不嗅着他头发里其他女人下体的气味\!

她突然希望，能象辞退一个佣人那样来打发自己的身体：仅仅让灵魂与托马斯呆在一起好了，把自已的身体送到世间去，表现得象其他女性身体一样，表现在男性身体旁边。她的身体不能成为托马斯唯一的身体，那么在她一生最大的战役中已经败北，只好自个儿一走了之！

7

她回到家，逼着自己站在厨房里随意吃了点午饭，已是三点半了。她给卡列宁套上皮带，走着去城郊（又是走！）她工作的旅店。她被杂志社解雇以后就在这家旅店的酒吧干活。那是她从苏黎世回来后几个月的事了：他们终究不能原谅她，因为她曾经拍了一个星期的入侵坦克。她通过朋友找到了这份工作，那里的其他人都是被入侵者砸了饭碗的人，暂时在这里避避风：会计是一位前神学教授，服务台里坐着一位大使\(他在外国电视里抗议入侵\)。

她又一次为自己的腿担忧。还在小镇餐馆里当女招待时，她看到那些老招待员腿上都是静脉曲张，就吓坏了。这种职业病源是每天端着沉重的碗碟，走，跑，站。但新工作没有那么多要求。每次接班，她把一箱箱沉重的啤酒和矿泉水拖出来，以后要做的事就只是站在餐柜后面，给顾客上上酒，在餐柜旁边的小水槽里洗洗酒杯。做这一切的时候，卡列宁驯服地躺在她脚旁。

她结完帐，把现金收据交给旅馆头头，已经过半夜了。她去向那位值夜班的大使告别。服务台后面的门通向一间小屋，还有一张他可以打个腕的窄床。值班床上的墙上方贴着他自己和许多人的镶边照片，那些人冲着镜头笑，跟他握手，或者伴他坐在桌子边上签写什么东西。有些照片附有亲笔签名。这个光荣角里还陈列着一张照片，那是他自己与面带微笑的肯尼迪。

这天晚上，特丽莎走进这间屋子，发现他的交谈者并非肯尼迪，而是一位六旬老翁。她从未见过此入，那老头一见她也立即住了嘴。

"没关系，"大使说，"她是朋友，在她面前你尽可随便说话。"然后又对她说，"他儿子今天给判了五年。"她后来才知道，在入侵开始的那几天，这老头的儿子和一些朋友一直监视着入侵特种兵部队的某所大楼，看见有些捷克人在那里进进出出，显然是为入侵者服务的特务，他和朋友们就跟踪那些人，查清他们的汽车牌号，把情报通知前杜布切克的秘密电台和电视台，再由他们警告公众。在这一过程中，孩子与他的朋友曾彻底搜查过一个叛国贼。

孩子的父亲说："这张片子是唯一罪证，他们亮出来以前，他什么也不承认。"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报纸的剪样："这是从1968年的《时报》上剪下来的。"照片是一个小伙子掐着另一个人的喉头，后面有围观的人群。照片标题是：《惩办勾结者》。

特丽莎松了口气，那不是她拍的照片。

她带着卡列宁回家，步行穿过夜幕下的布拉格，想着她那些拍摄坦克的日子。他们是多么天真，以为自己拍照是冒着性命为祖国而战，事实上这些照片却帮了警察局的忙。

她一点半才到家。托马斯睡着了，头发散发出女人下体的气味。

8

什么是调情？有人可能会说，调情就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同时又不让这种可能成为现实。换句话说，调情便是允诺无确切保证的性交。

特丽莎站在酒柜后，那些要她斟酒的男人都与她调情。她对那些潮水般涌来没完没了的奉承话、下流双关语、低级故事、猥亵要求、笑脸和挤眉弄眼......生气吗?一点儿也不。她怀着不可抑制的欲望，要在社会底层暴露自己的身体\(那个她想驱逐到大千世界里的异体\)。

托马斯总是努力使她相信，爱情与做爱是两回事。她当时拒绝理解这一点，而现在，她周围全是她毫不在乎的男人，与他们做爱会怎么样呢？如果只以那种称为调情的、即无保证的允诺形式，她渴望一试。

不要误会，特丽莎并不希望报复托马斯，只是希望为自己的混乱找条出路。她知道自己已成了他的负担：看待事物太严肃，把一切都弄成了悲剧，捕捉不住生理之爱的轻松和消遣乐趣。她多么希望能学会轻松\!她期望有人帮助她去掉这种不合时代新潮的态度。

对某些女人来说，如果调情只是她们的第二天性，是不足道的日常惯例；对特丽莎来说，调情则上升为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目的是告诉她：她是谁，她能做些什么。她把这一问题变得重要而严肃，使之失去了轻松，变得有逼迫感，变得费劲，力不胜任。她打破了允诺和不给保证之间的平衡\(谁能保持平衡即说明他有调情的精湛技巧\)；过分热情地允诺，却没表达清楚这个允诺中包含着她未作保证的另一方面。换一句话说，她绘每一个人的印象就是她准备接受任何人。男人们感到已被允诺，一旦他们向她要求允诺兑现，却遭到强烈的反抗。他们对此的唯一解释只能是，她是狡诈的，蓄谋害人。

9

一天，一个约摸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柜前的凳子上，好生生的谈话中不时跳出一些挑逗字眼，如同作画时画错了一条线，既不能继续画下去又不能抹掉。

"那是你的一双腿。"

"你的眼睛能看透木头嘛！"她回敬道。

"我在街上就看见你了。"他回答。这时她转身去侍候别人。等她忙完了，他要一杯白兰地。她摇了摇头。

"我十八岁了！"他抗议。

"把身份证给我看看。"特丽莎说。

"不\!"少年回答。

"那么来点软饮料？"特丽莎说。

少年一言不发起身就走了。约半个小时之后，他又转来，动作夸张地找了张凳子坐下，十步之内都能嗅到他口里的酒气。"软饮料拿来！"他命令。

"怎么啦，你醉了！"特丽莎说。

少年指着特丽莎身后墙上接的一块牌子：严禁供应未成年孩子酒精饮料，说："禁止你们卖酒给我，但禁不住我喝酒。""你在哪儿喝醉的?"特丽莎问。

"对门的酒吧。"他哈哈大笑，再一次要软饮料。

"你干嘛不在那儿喝?"

"因为我想看见你，我爱你。"

他的脸古怪地扭曲着，特丽莎很难断定他是讥笑、是求爱、还是开玩笑。或者他纯粹只是醉得不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她把软饮料放在他面前，回到别的顾客那里去了。"我爱你"这句话似乎使少年用尽了力气，他默默地喝光了酒，把钱放在柜台上，没等特丽莎有机会看他便溜走了。

他走了一会儿，一个秃顶的矮个子喝着他的第三杯伏特加说："你应该知道，给年轻人喝酒是犯法的。""我没给他酒，那是软饮料！"

"我看见你倒了什么！"

"你说什么?"

"再给我一杯伏特加，"秃头又加了-J句，"我已经看你有一阵子啦。""闭嘴\!也不感谢一个漂亮姑娘给你的跟福?"一个正好走近酒柜的高个头男人，见此情景插了进来。

"站一边去吧！"秃子叫道，"关你什么事?"

"那我又问一句，关你什么事？"高个头反驳。

待特丽莎端上伏特加，秃子一饮而尽，付上钱，走了。

"谢谢你。"特丽莎对高个头说。

"不用谢。"高个头说完也走了。

10

几天后，他又到酒吧来了。她看见他便象老朋友一样冲他笑笑："再一次谢谢你，那个秃顶家伙老是来这里，太讨厌了。""忘了他吧。"

"他为哪桩要害我？"

"他是个小小的醉鬼，忘了他。"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

高个头看着她的眼睛："答应啦?"

"答应。"

"我喜欢听到你的许诺。"他仍然看着她的眼睛。

调情开始了：这是勾引另一个人使之相信有性交的可能，虽然可能性本身还停留在理论范畴和悬念之中。

"象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在布拉格最丑陋的地方工作？""你呢，你到布拉格这个最丑陋的地方来于什么?"他告诉她，他就住在附近，是个工程师，下班回家顺路经过这里，那一天在这里也是纯属碰巧。

11

特丽莎看着托马斯，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比眼睛高三、四英寸的地方，看着他那散发出另一个女人下体气味的头发。

"托马斯，我再也受不了啦。我知道我不该报怨。既然你是为了我才回布拉格的，我已经禁止我自己嫉妒。我不想嫉妒。我猜想自己只不过是不够强悍，受不了它。救救我吧！求你！"他拥抱了她，把她带到他们以前经常散步的公园。公园里有红、蓝、黄色的长凳，他们坐下来。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托马斯说："我留心了一切，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去爬一爬佩特林山。""佩特林山?"她心里一紧，"为什么要爬佩特林山？""你爬上去就知道了。"

她一想到走就极度不安，身体如此虚弱，连离开凳子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但她天经地义地不能违抗他，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见他仍然坐在凳子上，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笑了，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前进。

12

来到佩特林山脚，那壮美的绿色山峦在布技格中部拔地面起。她惊奇地发现山里悄无人影。真是怪事，因为在平常似乎总有一半布拉格人在到处乱转的，而眼下的反常使她不安。但山里如此宁静，宁静得如此给人慰藉，以致她完全倾倒在它的怀抱中。她走着走着，多次停下来回首眺望，看到了脚下的塔楼和桥梁，圣徒们舞着拳头，指起石头的眼睛凝望云端。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最后，她到达顶峰。在冰激淋和纪念品的小摊子\(它们从来不曾营业\)那边，展开着一片广阔的草地，星星点点生着一些树。她注意到草地上有几个人，越走近他们，她的脚步就越慢。那里一共六个，有的站着，有的悠闲地溜达，如同高尔夫球手在查看球场掂量各种高尔夫球的球棒，努力思索取胜的方安她终于走近了池们。六个人中间有三位象她扮演的角色一样：惶惶不安，看来急于要问个明白，又怕自讨没趣，只得封住口好奇地四下张望张望而已。

另外三个人流露出恩赐别人的仁慈宽厚，其中一位手里提着步枪，认出特丽莎后朝她笑着挥了挥手："是啊，就是这里。"她点头作答，仍感到极度惶恐。

那人又说："别出什么错，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对吧?"她本该很容易地说："不，不！这根本不是我的选择！"但她不能想象托马斯的失望。如果她回去的话，她将怎样解释?怎样道歉?于是她说："当然，是我自己的选择。"拿枪的人又说："我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想知道这一点。只有我们确认来的人是自己选择死亡，我们才这么做。我们把这看成一种服务。"他古怪地盯了她一眼，她只好再一次向他证实："不，不，不用担心，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愿意第一个来吗?"他问。

她想尽量推迟自己的死刑，便说："不，不要，如果可能，我想作最后一个。""随你的便。"他向其他人定去。他的两个助手都没有武器，唯一职责是陪伴要死的人。他们挽着那些人的手臂，走过草地。草场广阔无际，一直铺向肉眼不可及的远方。等待死刑的人得到自己可以选择一棵树的许可，在每颗树下都停一停，仔细打量，拿不定主意。有两位最终选择了梧桐树，第三位走了又走，看来他感到没有一棵树能与自己的死相称。挟着他的助手和蔼而耐心地引导他，直到最后，他失去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在一棵繁茂的枫树下停了下来。

助手们给他们蒙上眼睛。

于是，这三个人，被蒙着眼，仰面朝天，背靠无际草地上的三棵树。

拿枪的人瞄准目标开火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鸟儿在歌唱：原来枪上装了消声器。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有那靠着枫树的人沉沉倒下。

拿枪的人原地不动，把枪移向另一个方向。第二个人静静地扭动了一下。一秒钟以后\(拿枪的人只转了个方向\)，第三个人也裁倒在草地上。

15

一个助手朝特丽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深蓝色的眼罩。

她意识到对方是来蒙眼睛的，摇摇头说："不用：我要看。"但这不是她拒绝蒙眼的真正理由。她不是那种英维气质的人，决心盯得射手们甘拜下风。她只是想推迟死的来临。一旦蒙上眼睛，她就踏进死亡的大门不可能返回了。

那人没有逼她，只是扶住她的手臂。他们走到开阔的草地时，特丽莎无法选出一棵树。没人催促她，但她知道自己最终也无法逃脱。她看见前面有棵开着花的栗树，走了过去，在它前面停下来。靠着树干向上看去，看见了太阳下灿烂的叶片，还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声音，柔和而甜美，象远处演奏着的万把提琴。

那人举起了枪。特丽莎感到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虚弱使她绝望，一种根本无法排拒的绝望。"但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她说。

对方立刻把枪放下，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没有权利。"他说得很和善，象在对特丽莎道歉，他们不能射杀一个自己没有选择死亡的人。他的和善震荡着特丽莎的心弦，她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14

她哭得全身都在颤抖，紧紧抱着那棵树，好象不是一颗树，而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一位她不曾认识的祖父，一位老祖父，一位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一个满头自发的老爷爷从时间的深处走来，把树皮一般粗糙的脸交给她。

她转过头来。这时那三个人已走得远远的了，就象高尔夫球手走过一片翠绿，拿枪的人象是握着一根球棒。

走下佩特林山，她老忘不了那个要开枪杀她但最终没那样做的人。呵，她多么想念他\!毕竟还有人能够帮助她\!托马斯不能够，托马斯在送她走向死亡。别的人来帮助她了！

她越走近城市，就越想念那个拿枪的人，越怕托马斯。他绝不会原谅她的自食其言，绝不会原谅她的儒弱和她的反叛！她回到他们住的街上，知道一两分钟以后就要看见他了。她如此害怕见他以至胃又隐隐闹腾起来了，她想自己是要病了。

15

工程师开始劝诱她去他的住宅，前两次邀请她一一回绝，第三次却答应了。象往常一样站在厨房里吃了午饭，她便出发，这时还不到两点。

快到他的房子时，她感到自己的腿自然放慢了脚步。

她突然想起，事实上是托马斯把她送到这里来的。难道不是他反复地对她说爱情与性交毫无共同之处吗?好吧，她只是实践一下他的话，证实一下他的话而已。她差不多能听到他在说："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留心了一切。你爬上去就知道了。"是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循托马斯的指示。

她不会在那里呆很久，不超过喝杯咖啡的时间；仅仅是去体验一下涉足不忠的边缘是什么滋味。她把自己的身体推向那个边缘，让它在那里如同标桩立一会儿，然后，当工程师企图拥抱她时，她就会象对佩特林山上的拿枪人那样，说："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于是，那人会放下枪，用温和的声音说："既然不是你的选择，我不能这么做。我没有权利。"而她，将转身把脸紧贴着树干突然放声大哭。

16

这座房子于本世纪初建在布拉格的工人区。她进了一间白粉墙脏兮兮的厅屋，爬了一截带铁栏杆的破旧石梯，往左转，第二个门，没有门牌也没有门铃。她敲了敲门。

他开了门。

整个房子只有一间，前面五六英尺的地方挂了一个帘子，形成了一间临时的小客厅。有桌子、电炉和一个冰箱。走到帘子那边，她看见窄长的空间尽头是一个长方形的窗子，窗子一边码着书，另一边放着一张小床和一把椅子。

"我这里非常简陋，"工程师说，"但愿你不要扫兴。""不，一点儿也不。"特丽莎看了看几乎遮去一面墙的书架。他没有书桌，只有数以百计的书。她喜欢看书，从小就把书视为友谊默契的象征，一个有这种图书馆的人是不可能伤害她的，折磨她的惶恐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问她想喝点什么，酒吗？

不，不，不要酒。只要点咖啡。

他在帘子后面消失了。她继续打量书架，一眼就看到了一本书，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的译本。在这里找到了它是太奇怪了\!几年前，托马斯把这本书给她，她读过之后，他继续一读再读。他给一家报纸送去对这本书的读后感，这篇文章把他们的生活搞得翻天覆地。可现在，看着这书脊似乎也是她的一种安慰。她觉得似乎是托马斯有意留下这一丝痕迹，一点信息：她在这里出现都是他安排的。她从书架上取出书，打开来，等高个头工程师进房来，就可以问问他为什么有这本书，读过没有，对此书有什么看法。她可以设法将这场谈话从一个陌生人房子里的危险话题，引向熟悉的托马斯思维领域。

她感到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那人从她手里拿走了书，不吭一声地放回书架，把她带到床边。

她再次回想起在佩特林死刑中说过的那句话，大声说："这可不是我自己的选择\!"她相信这神奇的符咒会立即改变局势，可是在这间屋里，它失去了魔力。我甚至有一种感觉，它更坚定了那男人的决心：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

太奇怪了，手的接触立刻消除了她最后的一丝惶恐。她意识到工程师的手只涉及到她的身体，她自己\(即她的灵魂\)完全置之度外。只是身体，仅仅是身体，是背叛了她的身体，是被她送人世界与其它身体并存的身体。

17

他解开她的第一颗衬衣纽扣，暗示她自己继续下去。她没有服从。她把自己的身体送入了那个世界，但拒绝对它负任何责任。她既不反抗也不协助他，于是灵魂宣布它不能宽恕这一切但决意保持中立。

他脱她的衣服时，她几乎一动不动。他吻她时，她的嘴唇没有反应。她突然感到自己的下身开始潮润起来，她害怕了。

她兴奋地反抗自己的意志，并感到兴奋因此而更加强烈。换句话说，她的灵魂尽管是偷偷地但的确宽恕了这些举动。她还知道，如果这种兴奋继续下去，灵魂的赞许将保持缄默。一旦它大声叫好，就会积极参加爱的行动，那么兴奋感反而会减退。所以，使灵魂如此兴奋的东西是自己的身体正在以行动反抗灵魂的意志。灵魂在看着背叛灵魂的肉体。

他已经脱了她的短裤，让她完全光着身子了。她的灵魂看到了她赤裸的身体在一个陌生人的臂膀之中，如同在近距离观察火星时一样感到如此难以置信。这种难以置信，是因为灵魂第一次看到肉体并非俗物，第一次用迷恋惊奇的目光来触抚肉体：肉体那种无与伦比、不可仿制、独一无二的特质突然展现出来。这不是那种最为普遍平凡的肉体\(如同灵魂以前认为的那样\)，是最为杰出非凡的肉体。灵魂无法使自己的眼睛离开那身体的胎记，圆圆的、棕色的、在须毛三角区上方的黑痣。它把那颗黑痣当作自己的印记，曾被刻入肉体的神圣印戳。而现在，一个陌生人的生殖器正朝它逼近褒渎着它。

她盯着工程师的脸，意识到她决不会允许自己的肉体--灵魂留下了印戳的肉体，由一个她一无所知也不希望有所知的人来拥抱，不允许自己的肉体从中取乐。她沉浸在仇恨的迷醉中，集了一口痰，朝陌生人脸上吐去。他正热切地看着她，注意到了她的愤怒，加快了在她肉体上的动作。特丽莎感到高潮正在远远到来，她大叫大喊以作反抗："不，不，不！"但反抗也好，压抑也好，不允许发泄也好，一种狂迷久久地在她肉体里回荡，在她血管里流淌，如同一剂吗啡。她狠狠地捶打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拳头，朝他脸上吐口水。

18

现代抽水马桶从地上升起，象一朵朵洁白的水白合。建筑师尽其所能使人的身体忘记自己的微不足道，使人不去在意自己肠中的废物，让水箱里的水将其冲入地下水道。尽管废水管道的触须已深入我们的房屋，但它们小心翼翼避开了人们的视线。于是，我们很高兴自己对这些看不见的大粪的威尼斯水城一无所知，这大粪的水城就在我们的浴室、卧室、舞厅，甚至国会大厦的底下。

这间处于布拉格郊区的老式工人住宅，浴室没有那么虚伪：地面铺着灰砖，地面拱出来的便池是敞露的，蹲式的，可怜巴巴。一点不象白色的水百合；就象它本身：一根废水管道放大了的终端。它连一个木垫座都没有，特丽莎只好蹭栖在冰冷的搪瓷沿上。

她蹲坐在厕所里，突然想要大便，实际上是想尝尝极端羞辱的滋味，使自己成为一个完全面纯粹的肉体，一个她母亲以前老说的除了吃喝拉撤就别无益处的肉体。她大便了，一种极大的悲伤和孤独征服了她，再没有什么比她裸身蹲在废水管道放大了的终端上更可悲的了。

她的灵魂已失了旁观音的好奇，怨恨，以及自豪，又退入深深的体内，直到最深处的内脏，渴望某人去唤它出来。

19

她站了起来，冲了便池，走进小客厅。灵魂在她裸露的、被抛弃了的肉体中哆嗦颤抖。肛门上一直还有刚才用手纸揩擦的感觉。

将来不可忘怀的事出现了：她猛地感到-种要奔向他的欲望，想听到他的声音，他的言语。如果他送来温和而低沉的声音，她的灵魂将鼓足勇气升出体外，她将大哭一场，将象梦中抱着那栗树的粗树干一样去抱着他。

她站在小客厅里，极力抑制自己当着他的面大哭一场的欲望。她知道，如果抑制不住的话，将有灾难性的后果。她会爱上他的。

正在这时，他在里屋里叫她。她听到了那声音本身\(已从工程师的高大个头中分离出来\)，声音使她惊讶：又尖细又单薄，她怎么这么久一直没注意到呢?

也许正是对这种令人不快的声音的惊讶，把她从欲念中救了出来。她进去，从地上拾起衣服，穿上，走了。

20

她买了东西往回走。卡列宁象通常那样嘴里叼着面包圈。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结了薄薄的冰。他们经过一片居民新开发区，那里有房客们在楼房之间种上的花卉和蔬菜。卡列宁突然站着不动了，眼睛盯着什么东西。她仔细看了看，还和原来一样，什么也没看见。卡列宁拉了一下绳子，带着她走过去。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一个黑色的鸟头和一张乌鸦的大嘴，埋在荒芜而冰凉的泥土里。身子不见后剩下的鸟头缓慢移动，鸟嘴间或嘶哑地发出喳喳叫喊。

特丽莎发现卡列宁兴奋得把面包圈都丢了，便把他系在一棵树上，以防他伤害那乌鸦。随后，她跪下来，想挖出乌鸦周围活活埋着它的泥土。这并不容易，她的一片指甲给挖裂了，流了血。

突然，一块石头落在附近。她转过身来，看见两个十来岁大小的男孩，从墙背后朝这边偷看。她站了起来。他们看见她有所行动，又看见树旁的狗，便跑开去。

她再次跪下来，扒开了泥土，终于把乌鸦成功地救出了坟墓。但乌鸦跛了，不能走也不能飞。她取下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红围巾将它包起来，用左手把它搂在怀里，再用右手帮卡列宁解开系在树上的皮带。她使了全身力气才使他安安分分地跟她走。

没有空手来掏钥匙，她按了按门铃，让托马斯把门打开。她把狗的皮带交给他并嘱咐："管住他！"然后把乌鸦带到浴室，把它放在地面与水盆之间。它只是轻轻拍了拍翅膀，没有更多的动作。洗过它的水成了黄浆。特丽莎用破布给它铺了个床，使它不沾染砖块的凉气。鸟儿一次次无望地扑动受伤的翅膀，翘翘嘴，象是在责备。

21

她呆呆地坐在浴盆沿上，眼睛老盯着这只正在死去的乌鸦。她看出它的孤独与凄凉也是自己命运的反照，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除了托马斯，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与工程师的冒险告诉了她什么?轻浮的性爱与爱情毫不相关吗?那是一种无所负担的轻松吗?她现在已经平静多了吗?

一点也没有。

她老是想象着以下的情景：她从厕所出来，赤裸的和被摈弃的肉体在小客厅里。被惊吓的灵魂在颤抖，埋葬于体内深处。如果那一刻，内屋里的男人呼唤她的灵魂，她会大哭着扑进他的怀抱。

她设想，如果站在那屋子里的女人是托马斯的一个情人，而那男人是托马斯，那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呢?他所要做的只是说一个宇，仅仅一个宇，那姑娘就会抱着他哭起来。

特丽莎知道爱情产生的一瞬间将会发生什么：女人无力抗拒任何呼唤着她受惊灵魂的声音，而男人则无力阻挡任何灵魂正在响应呼唤的女人。托马斯抵制不住爱情的诱惑，而特丽莎每一个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在为他担忧。

她还有什么储存的武器可以使用呢?没有，她只有忠诚。从一开始，从第一天起，她似乎就明白自己没有别的可以给予，唯有一片忠诚可以奉献。他们的爱是一个不对称的畸形建筑：支撑着建筑的是她绝对可靠的忠诚，象一座大厦只有一根柱子支撑。

没多久，乌鸦不再扇动它的翅膀。一条血肉模糊的断腿抽搐了一下，再也没有动静。特丽莎不愿意离弃它，她会象看护一个行将死去的妹妹一样照顾它的。最后，她进厨房去找一口吃的。

她回来时，乌鸦已经死了。

22

她爱情生活的第一个年头里，特丽莎在交合时叫出声来。尖叫，如我前面所述，尖叫是为了使自己对一切情景耳聋目盲。随着时间推移，她叫得少些了，但她的灵魂仍然被爱情所蒙惑，什么也看不见。同工程师没有爱的交合，终于恢复了她灵魂的视觉。

她再去蒸汽浴室时，又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重温在工程师家里做爱的情景。她没有记住她的情人，事实上，她简直很难去描绘他，甚至当初就根本没有注意他裸体时是什么样子。她能记得\(她现在在镜子里所观察的，能引起她回想的\)的是自己的肉体：她的须毛三角区以及上方的那颗圆痣。她在那以前一直认为这是最平凡不过的斑点，眼下却为之着迷。她渴望再看到它，再看到它，看它与陌生的生殖器那么难以置信地亲近。这里，我必须再强调-下：她并不想去看男人其他的器官，只是希望看到自己的私处与陌生生殖器的亲近。她不想看情人的肉体，希望看自己的肉体，看看这个新发现的肉体，自藏自珍的肉体，有别有异于所有他人的肉体，无比亢奋的肉体。

看着自己在淋浴水珠冲刷下的身子，她想象那工程师又到酒吧去了。哦，她多么希望他来，希望他邀请她回去\!哦，她多么渴望\!

23

她每天都害怕工程师的出现，害怕自己没有力量说一个不字。几天过去了，害怕他来的担忧逐渐变成了害怕他不来的恐惧。

一个月以后，工程师仍然音信全无。特丽莎觉得有点费解。她的灰心失意逐渐消退，变成了一个恼人的疑问：他为什么不来?

这天她正在侍候顾客，朝那个曾经攻击她卖酒给孩子喝的秃头走去。他正在大声讲一个肮脏的笑话。笑话是老调重弹，她从前在小城里端啤酒时就从醉鬼们那里听过上百遍了。她又一次感到母亲的世界在闯入她的生活，于是粗鲁地打断了秃头。

"不要你指手划脚，"那男人怒气冲冲，"我们还让你呆在这酒吧店里，算是你福星高照！""我们?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就是我们，"那人举起手里的酒杯，"再要一杯伏特加。我可不愿你这样的人对我顶撞，明白吗？哦，顺便说吧，"他指着特丽莎脖子上一串廉价的珍珠项链，"这是从哪里来的?你不能说是你丈夫给的吧?一个擦窗户的\!他送不起这样的礼物！是你的顾容，是不是?我想知道你用什么来回报他们?""马上闭嘴！"她叫道。

"别忘了，卖淫也是犯法的。"他继续说，企图抓住那项链。

卡列宁突然跳出来，把前爪搭在酒柜上，开始叫起来。

24

大使说："他是个秘密警察。"

"那他为什么这样公开?一个秘密警察不秘密了有什么好处呢?"大使盘腿坐在帆布床上，象在学练瑜珈功。肯尼迪从墙上的相片框子里朝他微笑，使他的话有一种特殊的威严。

"秘密警察有几种职能，亲爱的，"他开始用长辈人的语气说，"第一种是旧式的，他们只是听听人们说些什么，向上司汇报。""第二种职能就是威吓人。他们要人们明氏我们都在他们的股掌之中，要让我们害怕。你那秃头朋友就属于这一类。

"第三种职能就是制造假象来损害我们的名声。几天前，他们试图指控我们阴谋颠覆国家，当然这只会使我们增加声望。现在，他们往我们口袋里塞麻醉毒品，声称我们强奸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他们总能找到什么姑娘跟在后面。"特丽莎立即联想起那个工程师，他为什么再不来了?

"他们需要设陷断，"大使继续说，"强迫人们与他们合作，给另一些人设陷阱。这样，他们就能慢慢地把整个民族变成一个纯粹的告密者组织。"特丽莎此刻只想到一件事：工程师有可能是警察局派来的。那么，把自己灌醉又宣称他爱她的那个少年又是谁?正是因为他，秃头特务才攻击她，工程师才为她辩护。那么，这三个人都在预先安排的方案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目的是软化她，使她上钩\!

她怎么能没想到这一点呢?那住宅是那么奇怪，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家呀！一个穿着华贵的工程师怎么会住在一个那样的破地方?他是工程师吗?如果是，他怎么可以在午后两点的时候下班?另外，有多少工程师读索福克勒斯的书?不！那不是工程师的图书馆！那地方总的来看更象是某个穷知识分子的住宅，是把他抓进监狱以后没收来的。十岁那年，她父亲被抓进了监狱，国家没收了他们的住宅和父亲所有的书，谁知道那房子后来作什么用了?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工程师不再来了：他完成了使命。什么使命呢?秘密特务喝醉时已经粗心地泄露出来了："别忘了，卖淫也是犯法的。"现在，自称工程师的人可以证实她跟他睡了觉，还向他勒索了钱\!他们将威胁她，将她的丑闻公之于众，除非她同意向他们报告在酒吧里喝酒人的情况。

"别着急，"大使安慰她，"你的事听起来没有什么危险。""我想也是。"她用僵硬异样的声音说。然后带着卡列宁，朝布拉格的夜晚走去。

25

人们通常从灾难中逃向未来，用一条拟想的线截断时间的轨道，眼下的灾难在线的那一边将不复存在。但特丽莎在自己的未来里还看不到这样的线。只有往回看才能给她一些安慰。又是星期天了，他们坐上车，远离布拉格的束缚。

托马斯开车，特丽莎坐在旁边，卡列宁坐在后面，偶尔伸过头舔舔他们的耳朵。两小时后，他们来到一个以矿泉水出名的小镇上。六年前他们在这里住过几天。他们想在这里过夜。

他们开进广场，下了车，面对曾经住过的旅馆站着。这里没有什么变化，一棵老椴树还象以前一样挺立在旅馆前面。一座古老的木制柱廊往左边转去，最高处止于溪流之中。溪流把带有疗效的泉水溅落在大理石的盆内。人们都纷纷探身弯腰，手里持有相同的小玻璃杯。

托马斯再看那旅馆时，发现事实上有些东西还是变了。原来称为格兰特的旅馆现在更名为"贝加尔"。他看了看大楼转弯处的街名牌：莫斯科广场。随后，他们在熟悉的街道上走了一圈\(没套皮带的卡列宁紧随其后\)，查看了所有的街名：斯大林格勒街，列宁格勒街，罗斯托夫街，诺沃西比斯克街，基辅街，熬德萨街；还有柴可夫斯基疗养院，托尔斯泰疗养院，柯萨科夫疗养院；还有苏沃洛夫旅馆，高尔基剧院，普西金酒吧。所有这一些名字都来自俄国的地理和俄国的历史。

特丽莎突然记起俄国入侵的那几天，每个城镇的人都把街道路牌拔掉了，住宅号牌也不见了。整个国家一夜之间成了无名的世界。俄国部队在乡下转了整整几天，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军官们搜寻并企图占领报社、电视台、电台，但没能找到它们。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问路，人们不是对他们耸耸肩，就是告诉他们错误的地名和方向。

现在看来，失去名字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相当危险的。那些街道和建筑再也不能恢复它们原来的名字了。结果，一个捷克小矿泉突然演变为一个虚构的袖珍俄罗斯，特丽莎寻找着的往昔已被人没收。他们不可能在这里过夜。

26

他们默默地走回汽车。她想着一切人与一切事看来都伪装起来了。一个古老的捷克城镇竞被众多俄国名字淹没。拍摄入侵照片的捷克人竞无意中为秘密警察效劳。送她去死的人脸上戴的面具竞象托马斯。一个特务扮演着工程师而一个工程师竞想扮演佩特林山上的人。还有他房里那本有象征意义的书，原来也只不过是蓄意引她走入迷途的赝品。

想到她在那里拿着那本书，她心里突然一亮，两颊都红了。事情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时工程师说他去取咖啡，她走向书架去取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随后工程师回来了，可没有什么咖啡呀\!

她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场景；他去取咖啡去了多久?肯定至少有一分钟，也许有两分钟，甚至三分钟。那么他在那间小客厅里磨磨蹭蹭干了些什么?他上厕所了?她竭力回忆当时是否到了关门声或冲水声。没有，她肯定没有听到水声，要不然她会记得的。而且她几乎能肯定那门已经关了。那么他在那间客厅里干了些什么呢?

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要让她上圈套，需要除工程师以外的更多确切铁证。在他不见了的那一段长长而可疑的时间内，他只可能是去那间屋里安放电影摄影机；或者有更大的可能，他把某个带有照相机的入放进来，让他从帘子后面给他们拍照。

仅仅几周前，她还嘲笑普罗恰兹卡不知道自己是生活在集中营里，不知道私人生活是不存在的。那么她自己呢?她天真过分，以为自己从母亲屋顶下逃脱出容，已成为自己私生活的主人。可是，不，母亲的屋顶延展着以至遮盖了整个世界，使她永远也当不了主人。特丽莎永远也逃脱不了她。

他们走下花草镶嵌的台阶，折回广场。托马斯问："怎么啦?"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到有人跟托马斯打招呼。

27

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饱经风霜的男人，一位农场工。托马斯曾经给他动过手术。这人每年一次被送到矿泉来疗养。他邀请托马斯与特丽莎去与他喝一杯。考虑到法令不允许狗进入公共场所，特丽莎便把卡列宁送回汽车。她转来时，那人已在附近一个酒吧找了张桌子，正在说："我们的生活平平静静的，两年前他们甚至还选我当了集体农庄主席呢。""恭喜你。"托马斯说。

"你知道怎么着，人们死活都要往城里搬。头儿们，当然喜欢有人愿意留下。他们不可能开除我们。""这是我们向往的。"特丽莎说

"姑娘，你会闷得哭鼻子的。那里没什么可干的，什么也没有。"特丽莎注视着农场工晒得黑黝黝的脸庞，觉得他非常和善可亲。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有人和善可亲\!她眼前浮现出一片乡村生活的幻景：有钟楼的村庄，田野，树林，顺着沟渠奔跑的小兔，以及戴着绿色帽子的猎手。她从未到农村住过，对乡下的想象都是听说来的，或许是从书中读到的，还或许是无意识地从古老祖先那里承袭下来的。这些幻景在她脑子里栩栩如生，如同家庭影集中老祖母的旧式照片，明白而清晰。

"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那人指着脖子后面脑神经与脊髓相连的部分："这儿还是经常痛。"他仍然坐着，托马斯摸了摸那儿，简单地给这位从前的病人检查了一遍："我再没权利开处方了。不过，去告诉现在给你看病的医生，就说你跟我谈过了，我建议你用这个药。"他从皮包里的便笺本上撕下一页，用大写字母写了那种药的药名。

28

他们动身回布拉格。

一路上，特丽莎郁郁沉思着工程师怀里的她那张裸体照片，努力想安慰自己，即使那张照片确实存在，托马斯也永远不会看见的。它对他们仅有的价值无非是讹诈她的资本。他们把它寄给托马斯的话，这一价值就随之消失了。

但是，如果那些警察不能利用她，他们会决定再干些什么呢?照片只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玩物，可保不住他们也许仅仅为了开个玩笑，把它用个信封寄给托马斯。

托马斯收到这样一张照片又会怎么样?会把她赶走吗?也许不会，很可能不会的。但他们那易垮的爱情大厦必然会摇摇欲坠，因为大厦只有她忠诚的柱子作为唯一支撑，因为爱就象众多帝权：一旦他们建立的信念崩溃了，自己也就随之消亡。

现在，幻景又出现在她眼前：一只沿着沟渠奔跑的兔子，一个戴绿色帽子的猎手，以及乡村教堂的钟楼，高高地升起在树林之上。

她想告诉托马斯，他们应该离开布拉格，离开这些把乌鸦活活埋在地里的孩子，离开这些警察特务，离开这些用伞武装起来的妇女。她想告诉他，他们应该搬到乡下去，那是挽救他们的唯一出路。

她转向他，但托马斯没有反应，两眼直视前面的路。就这样，因为她未能逾越他们之间沉默的屏障，她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她又一次体验了从佩特林山上下来时的感觉，胃在收缩，以为自己要生病了。对她来说，他太强壮，自己太柔弱。他发出那些她不能理解的命令，她努力奉命执行，却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回到佩特林山上去，要求带枪人用眼罩蒙任她的双眼，让她靠在那棵栗树的树干上。她想死。

29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家。

她走到外面，开始朝堤岸那边走去，想去看看瓦塔瓦河。她要站在它的岸边，久久地狠狠地看着河水。漫漫水流的壮景将会抚慰她的灵魂，平息她的心境。河水从一个世纪到另一个世纪，不停地流淌，纷坛世事就在它的两岸一幕幕演出，演完了，明天就会被人忘却，而只有滔滔江河还在流淌。

她凭栏凝望河水。她是在布拉格的郊外，瓦塔瓦河已流过了市区，把光荣的城堡和那些教堂留在身后；就象一位演完下台的女伶，疲乏不堪，仍在恍惚沉思。它从肮脏的堤岸之间穿过，被墙垣和栅栏所束缚，而墙垣栅栏还约束着众多的工厂和遗弃了的运动场。

她凝望着河水--它显得更凄凉更暗淡--她突然看见河的中部漂着一个异物，红色的，对了--是一条板凳，一张带着铁支架的木板凳，布拉格的公园里多的是。木凳正往瓦特瓦下游流去，后面接着又是一张。一张又一张。特丽莎只能这样猜想，布拉格公园里所有的凳子都流入了这滔滔河水，远远地离开城市。好多好多的凳子，越来越多，象秋日的落时被流水从树林里洗刷出来，零落漂去--红的，黄的，蓝的。

她转过身，朝身后看去，象是要问路上行人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布拉格公园里的凳子都漂到河里去了?但每个擦身而过的人都很冷漠，对多少世纪以来一直流经他们短命之城的河流，毫不关心。

她再一次俯脚河水，心中悲伤如割，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次告别。

大多数的板凳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张后来的凳子隐隐浮现：几张黄色的，最后一张，是蓝色。

第五、轻与重

1

如我在第一章中所述，特丽莎出其不意来到布拉格那天，托马斯与她做爱。就在那一天，或者说就在那一刻，特丽莎突然发起烧来。他站在她床前，看着她躺在床上，不禁想到她是一个被置入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了他的面前。

这种弃儿的幻想总是使他感到亲切，而他常常思索着那些有关弃儿的古老神话。显然，正是这种思绪使他读了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译本。

俄狄浦斯的故事是众所周知的：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孩，被波里布斯国王收养，长大成人。一天，他遇见一位显贵官员沿着山路骑马而来。一场口角，他竞把那人给杀了。后来，他成了伊俄卡斯达王后的丈夫，当了底比斯国的国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在山里杀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而与他同床共枕的竟是他母亲。正在这时，命运之神降灾于他的臣民，瘟疫蔓延，人们痛苦不堪。俄狄浦斯得知自己正是灾祸之源，便自刺双目，离开底比斯流浪而去。

2

任何一个认为中欧某些共产党当局是一种罪恶特产的人，都看出了一个基本事实：罪恶的当局并非由犯罪分子们组成，而是由热情分子组成的。他们确认自己发现了通往天堂的唯一通道，如此英勇地捍卫这条通道，竞可以迫不得已地处死许多人。，后来的现实清楚表明，没有什么天堂，只是热情分子成了杀人凶手。

随后，人人都开始对追随当局者们叫嚷：你们应该对我们祖国的不幸负责\(它已变得如此贫穷荒凉\)，你们应该对我们祖国的主权失落负责\(它落入苏联之手\)，你们还应该对那些合法的谋杀负责\!

被指控的人却回答：我们不知道\!我们上当了\!我们是真正的信奉者\!我们内心深处天真无邪\!

未了，这场争论归结为一个问题：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在遮入耳目?

托马斯\(与他的一千万捷克同胞一样\)密切关注着这场争论。他认为，肯定有那么一些人，并非不知道这种暴行的后果\(他们不会对俄国革命后以及现在仍在继续的罪行视而不见\)，倒是有可能，大多数共产党人对这一切的确缺乏了解。

但他心里想，无论他们知道或不知道，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不知道他就一身清白?难道坐在王位上的因为是个傻子，就可以对他的臣民完全不负责吗?

我们承认，五十年代初期，某个制造冤案处死无事的检查宫，是被俄国秘密警察和他自己的政府给骗了。可现在，我们都知道那些宣判荒诞不经，被处死者冤屈清白，这位检查宫先生怎么还可以捶胸顿足大声疾呼地为自己的心灵纯洁辩护呢?我的良心是好的\!我不知道\!我是个信奉者\!难道不正是他的"我不知道"，"我是个信奉者"造成了无可弥补的罪孽么?

由于这种联想，托马斯回顾了俄狄浦斯的故事：俄狄浦斯不知道他娶的是自己的母亲。他知道事实真相后，不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他无法忍受这种"不知道"造成的惨景。他刺瞎了双眼，从底比斯出走流浪。

当托马斯听到追随当局者为自己的内心纯洁辩护时，他想，由于你们的"不知道"，这个国家失去了自由，也许几百年都将失去自由，你们还能叫叫嚷嚷不感到内疚吗?你们能正视你们所造成的一切?你们怎么不感到恐惧呢?你们有眼睛看吗?如果有的话，你们该把眼睛刺掉，远离底比斯流浪去！

这种类比使他如此高兴，跟朋友交谈时也时常引用，而且表达得越来越准确，越来越风趣。

他和当时所有的知识分子们一样，常读一种印数达三十万份的捷克作家联盟的周报。这家周报从当局那里获得了相当的自主权，而且还涉及一些犯禁的问题。正是这家报纸提出了这个问题：当局执政初期记录在案的政治审判及其杀人事件，谁来承担罪责。

即便是这家作家报纸，也只是重复同一个问题：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托马斯认为这个问题是次要的，于是自己坐下来写了那篇有关俄狄浦斯的感想，把它送给了周报。一个月后，他得到了回答，让他去报社编辑室。简短的寒暄之后，编辑便开门见山直入本题。他建议托马斯把一个句子的语序改一改。很快，这篇文章在倒数第二版见报了，登在"读者来信"栏目内。

托马斯根本谈不上高兴。他们为了改变一个句子的语序，不惜叫他务必去编辑室跑一趟，而大删大砍他的文章却不请他。这一来，削弱了他的基本论点\(使文章变得太图解化，太过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篇文章。

这一切都发生在1968年春天。亚历山大.杜布切克还在当政，他与他那共产主义者们一起感到了内疚，并愿意为此而做点什么。但另一些共产党人，老叫喊自己清白的那些人，害怕愤怒的民族将把他们送交法庭审判。他们天天到俄国大使馆去诉苦，力图取得支持。托马斯的信一见报，他们便嚷开了：看看都会出些什么事吧\!他们现在公开告诉我们，要挖我们的眼睛啦\!

两三个月之后，俄国人决定在他们的管辖区内取消言论自由，而且在一夜之间用武力攻占了托马斯的祖国。

3

托马斯从苏黎世回布拉格以后，继续在他原来的医院工作。一天，主治医生把他叫去。

"我不说你也知道，"他说，"你既不是作家、新闻记者，也不是这个民族的救星。你是个医生，一个科学工作者。失去你我会非常难过的。我将竭尽全力把你留在这里。但你不得不收回那篇关于俄狄浦新的文章，这件事对于你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么?"托马斯想起他们把那篇文章删掉了足足三分之一："跟你说实话，没有比这更不重要的了。""你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什么?"主治医生说。

他是知道的。面前有两样东西得权衡一下：一样是他的声誉\(取决于他是否拒绝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另一样便是他称为生命意义的东西\(他的医务工作与科学研究\)。

主治医生继续说："迫使人公开收回过去的声明--有点象过时的搞法。把你说出去的话'收回'来，究竟是什么意思?谁能明确地宣布他以前的一个想法不再有效了?在现代，是的，一种观念可以被驳倒，但不可以被收回。那么，既然收回一种观念是不可能的，仅仅是口头上的，是一种形式上的巫术，我看你没有理由不照他们希望的去做。一个靠恐吓专政的社会里，什么样的声明也不必认真。它们都是强迫的产物，任何一个诚实的人都有责任不去理会它们。最后我得说的是，从我个人的利益和你的病人的利益出发，你该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您是对的，我肯定。"托马斯显得很不高兴。

"可是?"主治医生想揣度他的思路。

"我恐怕会难为情的。"

"难为情\!你的意思是说你如此仰仗你的同事，所以要考虑他们怎么想?""不，不是仰仗他们。"托马斯说。

"哦，对了，"主治医生补充道，"你不必作公开声明，他们对我保证了的。他们都是些官僚，所需要的只是档案里有张条子，意思是你没有反政权的意思。以后如果有人攻击他们，说他们还让你在医院工作，他们有个遮掩。他们给了我许诺，你所说的只让你与他们之间知道，他们不打算发表其中的一个宇。""给我一个星期想一想。"托马斯把这事搁下来了。

4

人们公认托马斯是医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谣传主治医生已接近退休年龄，很快会让托马斯接手。作为补充的是另一个谣言，说当局让托马斯写自我批评的声明。人们都相信他会从命。

使他震惊的第一件事是：尽管他从未让人们有理由怀疑他的正直，但他们已准备打赌，宁可相信他的不诚实而不相信他的德行。

第二件使他震惊的事是：他们认定他如何如何以后，便纷纷作出反应。我得把这些反应归结为基本两大类：

第一类反应来自那些曾经收回过什么东西的人\(他们自己或亲友\)。他们一直被迫与占领当局公开言归于好，或者正打算这么做\(当然是不愿意的--没有人愿意这样\)。

这些人开始对他古怪地笑，这种笑他从来没有见过：一种有着秘密勾当时会意而又忸怩的笑，正象两个男人在一家妓院偶然相逢时的笑，双方都有些窘迫，同时又都高兴地觉得他们有着共同感情，一种类乎友爱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滋生了。

又因为托马斯从没有过遵奉于人的名声，他们于是笑得更加自鸣得意。关于他接受主治医生建议的假想，已经进一步证实懦弱这东西正在缓慢地但是必然地成为人们行为的规范，而且会很快扭转人们现在对懦弱的看法。他从没与这些人交过朋友。他沮丧地意识到，如果真的照主治医生说的去作一个声明，他们就会开始请他去参加众多晚会，他就不得不与之为伍。

第二种类型的反应来自那些受过迫害的人\(他们自己或者亲友\)。他们曾经拒绝与占领当局握手言欢，或者确信自己将来也不会妥协\(签发一个声明\)，尽管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做。\(比方说，因为他们还太年轻，不必对他们认真对待。\)S医生就属于后一类型，是一位颇具才华的年轻内科医生。一天，他问托马斯："喂，你给他们写了没有?""你说的是什么?"托马斯反问他。

"怎么啦，你的收回声明啊。"他语气中没有恶意，甚至笑了，一种从厚厚的笑容标本集里挑出来的微笑；有精神优越感和沾沾自喜的味道。

"告诉我，我收回观点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托马斯问，"你读过吗?""没有。"S说。

"那你还罗嗦什么?"

还是沾沾自喜，还是微笑，S回答："瞧，我们知道这事怎么处置。你给主治医生或某个部长或者某个人写封信，表说你收回前言，他将答应不泄漏出去，不羞辱作者。是不是这样?"托马斯耸耸肩，让S继续说下去。

"可是，即使那个声明已经安全归档，作者也知道，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将其公之于众的。于是，从那以后，他便不开口了，再不会说长道短，再不会有丝毫异议。只要他一露头，声明就会变成铅字，他就臭名远扬。总之，这是个相当好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了。""是呵，真是个好办法，"托马斯说，"但麻烦你告诉我，是谁对你说我同意写那玩意儿?"S耸耸肩，脸上始终带着笑。

托马斯突然捕捉了一个奇怪的事实：人人都朝他笑，人人都希望他写那个收回声明，人人都会因此而高兴\!第一种人高兴，是因为他将他们的懦弱抬高身价，使他们过去的行为看来是小事一桩，能归还他们失去的名声。第二种人高兴，是因为他们能视自己的荣耀为特权，决不愿意让出，甚至会慢慢培养出一种对懦弱者的暗暗喜爱。要是没有这些懦弱者，他们的英勇将会立即变成一种无人景仰羡慕的苦差事，平凡而单调。

托马斯受不了这些笑。他认为自己处处都看见这种笑，连街上陌生人的脸上也莫不如此。他开始失眠。事情能这样吗?他真的那么仰仗那些人吗?不，他对他们没好话可说，自己居然让他们的眼色搞得如此不安，实在使他气愤。这是完全不合逻辑的。一个这么不在乎别人的人怎么会这样受制于别人的想法呢?

也许，这种根深蒂固的对人的不信任感\(他怀疑那些人有权决定他的命运和对他给予评判\)，在他选择职业时起了作用。眼下的职业使他可以回避公开露面。比方说，一个选择政治家职业的人，当然会乐意去当众指手划脚评头品足，怀着幼稚的自信，以为如此会获得民众的欢心。如果群众表示了不赞同，那只会刺激他继续干下去力争做得更多更好。同样，托马斯也受到刺激，不过他的刺激来自疾病的诊断难点。

一个医生不象政治家，也不象演员，只是被他的病人以及同行医生所评价，就是说，是一种关上门后个人对个人的评价。面对那些品评者的目光，他能立即用自己的目光回答他们，为自己解释或者辩护。现在，托马斯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数不清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他无法接应它们，既不能用目光也不能用言语来回答它们。他听任每一个人的摆布，听任人们在医院内外议论着他\(其时紧张的布拉格正谣言四起，谁背叛，谁告密，谁勾结，传谣速度快如电报不可思议\)。他虽然知道但毫无办法。他对谣言如此不堪忍受感到惊奇，对自己如此病苦焦灼感到不可理解。他们对他的兴趣令人不快，如同你碰我撞的挤迫，如同噩梦中一伙人七手八脚将我们的衣服撕扯。

他去了主治医生那里，告诉对方他不会写一个字。

主治医生异乎寻常地用力跟他握了握手，说他对托马斯的决定早有预料。

"即使没有那个声明，也许您也能有办法留我继续工作吧。"托马斯竭力暗示对方，他的解雇足以使所有的同事以辞职来威胁当局。

但他的同事做梦也没想到要用辞职来吓唬谁。不久\(主治医生比前次更为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几天来他的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被迫离开了医院。

5

开始，他在一家离布拉格约五十英里的乡村诊所里混，每天乘火车往返两地，回家就精疲力尽了。一年后，他设法找一个强些的差事，得到的却是布拉格郊外某个诊所里更低的职位。他在那里不可能干自己的外科本行，成了什么都干的通用品。候诊室里总是挤成一团糟，他对付每一个病人还不要五分钟，无非是告诉他们吃多少阿斯匹林，给他们开开病假条，送他们去找某些专科大夫。他看自己与其是医生，还不如说是个管家仆人。

一天，门诊时间完了，一个约摸五十岁的男人拜访了他，那人举止的庄重增添了几分高贵气。他自我介绍，是国家内务部的代表，想邀请托马斯到马路那边去喝一杯。

他要了一杯葡萄酒，托马斯表示拒绝："我还得开车回家，他们发现我喝了酒，会没收我的执照。"内务部的人笑着说："真要碰上什么事，给他们看看这个就行了。"他递给托马斯一张名片\(显然那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上面还有部里的电话号码。

然后，他大谈特谈他如何钦佩托马斯，大谈特谈整个部里的人如何难过，不忍心想到一位受人尊敬助外科医生竞在一所偏远的小诊所里分发阿斯匹林。他让托马斯懂得，虽然他不能出来说话，警察是不同意采用这么严厉的措施，把专家们从自己的岗位上赶走的。

从来没有谁想到过要表扬托马斯，于是他非常仔细地听这位胖官员的讲话，对那人在医学方面的知识精确和细节熟悉感到惊讶。当我们面对奉承时，是多么没有防备啊！托马斯无法使自己不把部里官员的话当成一回事。

这不只是出于虚荣，更重要的是托马斯缺乏经验。当你对面坐着一个使人愉快、值得尊敬、有礼貌的人时，你要提醒自己说，他说的都不是实话，没有一句出自真诚，是不容易的。保持不相信\(经常地、完备地、毫不犹豫地\)，需要有极大的努力和适当的训练--换句话说，要常常经受警察的盘问。而托马斯缺乏这种训练。

部里来的人继续说："我们知道，你在苏黎世有极好的职位，我们非常赞赏你的回国。这是一种高尚的行为，你认识到了你的岗位在这里。"他又象责怪托马斯似的说："可你的岗位应该在手术台上才对！""我太同意了。"托马斯说。

稍停了一下，部里来的人用悲哀的语调说："那么告诉我，大夫，你真的认为共产党员应该挖掉自己的眼睛吗?你，一位给那么多人赐予过健康的人，会这么认为吗?""太荒谬了！"托马斯自卫地吼道，"你为什么不去读读我写的东西？""我读过的。"部里来的人说。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难受。

"我写了共产党员应该把眼睛挖去么?"

"人人都是这么理解的。"部里来的人说。声音变得越来越悲哀。

"你去读全部的文章，我原先写的那样。你不会谈到它的，登出来的文章被删掉了一些。""是吗?"部里来的人警觉起来，"你是说他们不是按你写的那样发表的吗?""他们删节了。"

"很多吗?"

"大约三分之一。"

部里来的人看来真的吃了一惊："他们这样做是非常不合适的。"托马斯耸了耸肩。

"你应该抗议\!他们责无旁贷地应该迅速刊登原稿。""俄国人来以前，我还有闲工夫想想这事，那以后，我还有其它事要想。""但你总不愿意人们认为你，一个医生，要剥夺人看东西的权利吧\!""你想想，你懂吗?这是一封给编辑的信，藏在报纸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它，除了俄国使馆的人员。只有他们才去找它。""别那么说\!别那么想\!我亲自与很多人谈过，他们读过你的文章，对你这么写感到吃惊。可你现在对我说，那文章与你写的不相符合，有很多地方不对，是他们让你写的吗?""你是说那篇文章?不，我自己写了交给他们的。""你认识那里的人吗?"

"什么人?"

"给你登文章的人呀。"

"不。"

"你是说你从未跟他们说过话?"

"他们叫我亲自去过一次。"

"干嘛?"

"还是关于文章。"

"你跟谁谈的?"

"一位编辑。"

"他叫什么名字?"

直到这时，托马斯才意识到自已是在被审讯。他马上明白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使某个人陷入危险。他显然知道那位编辑的名字，却否认了："我不清楚。""好啦，好啦，"那人的声音中透出对托马斯不老实的恼怒，"你总不能说，他连自我介绍都没有?"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我们良好的教养竟成了秘密警察的帮凶。我们不知道如何撤谎。我们的爸爸妈妈们老是命令我们"说实话"。这种思想灌输变成了一种如此自觉的行为，以至我仍在审讯中对秘密警察撒谎都感到羞耻。对我们来说，与他争一场或骂一顿\(我们可以无动于衷\)，比当着他的面撤谎\(这是唯一可行的\)，要简单得多。

部里的人指责他不老实时，托马斯几乎要感到内疚了，他不得不逾越道德的障碍来坚持谎言："我想，他的确作了介绍，但他的名字不响亮，我马上就给忘了。""他什么样子?"

他打交道的那位编缉是一个浅棕色头发、剪平头的矮个子男人，托马斯现在尽力选择与他相反的特征："高个子，留着长长的黑头发。"他说。

"呵，"部里来的人说，"有个大下巴！"

"对了。"托马斯说。

"背有点驼。"

"对了。"托马斯心想，部里来的人现在已经认准某个人了。重要的不是托马斯说出了某个可怜的编辑，而是他说出的情况是不真实的。

"那么他要见你是为了什么呢?你们谈了些什么呢?""有关词序的问题。"

这听起来象是在可笑地捏造借口。部里来的人对于托马斯拒绝讲实话更恼火了："你开始说他们删掉了你的文章的三分之一，接下来又对我说，他们跟你只谈了词序的问题\!这合逻辑吗?"这回托马斯回答得毫不为难，因为他讲的绝对是实话："是不合逻辑，但事实就是这样。"他笑起来，"他们要求我允许他们改变一个句子的语序，随后便把我写的东西砍去了三分之一。"部里来的人摇摇头，似乎不能理解如此缺德的行为："他们这样做太乱弹琴了。"他喝完了酒就作总结："你是被人操纵了，大夫，被人利用了。遗憾的是你和你的病人都吃了苦头。我们非常了解你积极的品质，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他向托马斯把手伸过来，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各自乘自己的车走了。

8

与那位部里来的人谈过以后，托马斯深深地陷入了消沉之中。他怎么能一直用快活的语调进行那场谈话呢?如果说，当初他未能拒绝与那人打交道的话\(他对于突如其来的事毫无准备，不知道法律宽容的限度\)，他至少可以拒绝象老朋友似的跟他喝酒嘛\!假如有人看见他了，而且还认识那个人，必定推断出托马斯在为警察局工作\!而且，他为什么要告诉对方文章删节一事呢?干嘛要多嘴多舌?他对自己不高兴到了极点。

两周后，部里来的人又拜访了他，又一次邀他出去喝酒。但这一次托马斯提出要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我完全理解你，大夫。"那人笑着说。

托马斯对他的话产生了好奇。对方说那些话，就象一个棋手在告诉对手：你先走错了一步。

他们相对而坐，托马斯坐在办公桌旁。他们大约谈了十分钟当时猖獗一时的流行性感冒，然后那人说："我们为你的事想了很多。如果仅仅是我们处理这事，那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我们还得考虑社会舆论。无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那篇文章煽起了歇斯底里的反共之火。我得告诉你，有人甚至就因为你这篇文章，建议到法院去告你。法律中有一条。就是针对公开煽动暴力而言的。"从内务部来的人停下来盯着托马斯。托马斯耸了耸肩。那人又用安慰的口气说："我们否决了这个建议。不论你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有多大，从社会利益来看，需要你最大限度地发挥才能。你们医院的主治医生对你有极高的评价，我们也从病人那儿听到了一些汇报。你是个优秀的专家。谁也不会要求一个医生懂政治。是你把自己给推远了。现在时机很好，我们把这个问题一次性了结吧。因此，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份声明样稿。你所要做的，只是让它在报上的发表合法。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它发表出来。"他交给托马斯一张纸。

托马斯读了上面写的东西，给吓了一跳。这比两年前主治医生要他签的声明糟糕多了。不是停留在收回俄狄浦斯读后感的问题，还包含了亲苏、许愿效忠当局、谴责知识分子、说他们是想挑起内战等等内容。除此之外，声明还痛斥那位周报编辑\(特别强调那个高个头、驼背的编辑，托马斯知道此人的名字并见过他的照片，但从未见到过他\)，说他有意曲解托马斯的文章，为他们自己的目的服务，把那篇文章变成了一篇反革命宣言：他们竟躲在一位天真的医生背后写这样一篇文章，也未免太胆小了。

部里来的人从托马斯眼中看出了惊愕，把身子凑过去，在桌子下面将他的膝盖友好地拍了拍。"别忘了，大夫，这只是个样稿\!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什么地方要改动，我想我们会达成协议的。毕竟，这是你的声明！"托马斯把那张纸推还给秘密警察，好象害怕这张纸在手上多呆一秒钟，好象担心什么人将发现这纸上有他的指纹。

那人没有接纸，反而假作惊奇地抬了抬双臂\(象罗马教皇在阳台上向教民们祝福时的那种姿态\)，"怎么能这样于呢?大夫，留着吧，回家去冷静地想想。"托马斯摇了摇头，耐着性子用伸出去的手捏着那张纸，末了，部里来的人不得不放弃罗马教皇的姿势，把纸收回去。

托马斯打算向对方强调，他既不会写什么，也不会签署什么，但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语气，温和地说："我不是个文盲，对不对?我为什么要签字?我自己不会写?""很好，那么，大夫，就按你的办。你自己写，我们再一起看看。你可以把你刚才看过的东西作为样子。"为什么托马斯没有立刻给秘密警察一个无条件的"不"呢?

他也许是这样想的：一般说来，警察局无非是要用这样的声明使整个民族混乱\(很明显这是入侵者的战略\)，除此之外，他们在他身上还有一个具体目的：收集罪证准备审判发表托马斯文章的周报编辑。如果是这样，他们需要他的声明为审讯作准备，为新闻界诽谤那些编辑的运动作准备。假若他断然拒绝，从原则上来讲，总是有危险的。警察局会不管他同意与否，把早准备好的并带有他签名的声明印发出去。没有报纸斗胆登载他的否认声明。世界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不曾写声明和不曾签字。人们从他们同胞的精神耻辱中得到的快乐太多了，将不愿意听劳什子解释而空喜一场。

他说愿意自己来写，给了警察局一点希望，也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就在第二天，他在那个诊所辞了职，估计\(正确地\)在他自愿降到社会等级的最低一层之后\(当时各个领域内有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都这样下放了\)，警察不会再抓住他不放，不会对他再有所兴趣。一旦他落到阶梯的最低一级，他们就再不能以他的名义登什么声明了。道理很简单，没有人会信以为真。这种耻辱性的公开声明只会与青云直上的签名者有关，而不会与栽跟头的签名者有缘。

在托马斯的国家里，医生是国家的雇员，国家可以让也可以不让他们工作。与托马斯谈辞职事宜的那名官员，听说过他的名字和声望，力图说服他继续工作。托马斯意识到他根本不能肯定这个选择是否合适，但他突然感到，他心中对忠诚的无言许诺使他当时非如此不可。他坚持立场岿然不动。于是，他成了一名窗户擦洗工。

7

前几年，托马斯离开苏黎世回布拉格的时候，他想着对特丽莎的爱，默默对自己说："非如此不可。"一过边境，他却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后来，他躺在特丽莎身边，回想起七年前发生的那一系列可笑的巧合\(第一幕就是那位主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把他引向了她，现在又把他带回了一个不可冲破的牢笼。

这意昧着他生活中的"非如此不可"太少吗?压倒一切的必然性太少吗?以我之见，有一种必然他并不缺乏，但这不是他的爱情，是他的职业。他从事医学不是出自巧合，也不是出于算计，是出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欲望。

把人划分为某些类别庶几乎是可能的，而分类中最可靠的标准，莫过于那种把人们一生光阴导向这种或那种活动的深层欲望。每一个法国人都是不一样的，但世界上所有的演员都彼此相似--无论她们在巴黎、布拉格，甚至天涯海角。当演员的人，从小就愿意把自己展示给一个隐名的公众以至终身。这种愿望与天资无关，却比天资要深刻。没有这种基本的愿望，任何人也成不了演员。同样，一个当医生的人愿意毕其一生与人体以及人体的疾病打交道。这种基本的愿望\(不是天资与技巧\)，使得他从医学院的第一年起就敢于进入解剖室，而且能坚持在那里度过必要的漫长岁月。

外科把医疗职业的基本责任推到了最边缘的界线，人们在那个界线上与神打着交道。一个人的头部被棍子狠狠击中，倒了下来，然后停止呼吸。他在某一天总会停止呼吸的，杀人只是比上帝亲自最终完成使命提早了一点点。也许可以这样假定，上帝对杀人还是早有考虑的，却不曾对外科有所考虑。上帝从未想到有人胆敢把手伸到他发明的装置中去，然后小心包合皮肤使之不露痕迹。当年，托马斯面对一个麻醉中睡着了的男人，第一次把手术刀放在他的皮肤上果断地切开一道口子，切得准确而乎整\(就象切一块布料--做大衣、裙子或窗帘\)，他体验到一种强烈的亵渎之感。随后，他再一次觉得有一种东西吸引他这样做！正是那种深深扎根于他心底的"非如此不可"！这种精神的根源蒂固并非出于偶然，绝非什么主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更不是任何别的外界原因。

可是，他一生中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的东西，他现在怎么能如此迅速、坚决而且轻松地给予抛弃呢?

他会说，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警察缠着他。然而坦白地说，这种解释即使在理论上讲得通，警察要把一个带有他签字的假声明公之于众实在是不大可能\(即使有数桩这样的事发生过\)。

我们可以说，一个人有权害怕即便是不大可能发生的危险。还可以说，托马斯对自己的笨拙恼火，想避开与警察的进一步接触，避免随之而来的孤立无助之感。我们还可以说，他反正已经丢失了职业，小诊所里机械的阿斯匹林疗法与他的医学概念毫无关联。尽管如此，他这样匆匆忙忙地作出决定，在我看来仍然是很奇怪的。这里是不是还深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深得逃离了他理智的东西呢?

8

托马斯通过特丽莎渐渐地喜欢起贝多芬来，但对音乐还是不甚了解。我怀疑他是否知道，在贝多芬著名的"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这一主题之后，藏着一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叫德门伯斯彻的人欠了贝多芬五十个弗罗林金币。我们这位作曲家长期来手头拮据，那天他提起这笔帐，德门伯斯彻伤感地叹了口气说；"非如此不可吗?"贝多芬开怀大笑道："非如此不可！"并且草草记下了这些词与它们的音调。根据这个现实生活中的音乐动机，他谱写了一首四人唱的二重轮唱：其中三个人唱"Esmusssein，esmusssein，ja，ja，ja，ja\!"\(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再由第四个人插进来唱"HerausmitdemBeutel\!"\(拿出钱来\!\)一年以后，这一音乐动机在他第135曲，也就是他最后一部四重奏的第四乐章里，作为基本动机重现了。那时候，贝多芬已经忘记了德氏的钱，"非如此不可"取得了较之从前庄严得多的情调，象是从命运的喉头直接吐出来的指令。用康德的话来说，连"早上好"一词用适当的声音读出来，也能成为某种形而上命题的具体表现形式。德文是一种语词凝重的语言。"非如此不可"不再是一句戏谑，它已成为"derschwergefassteEntschluss"\(艰难或沉重的决心\)。

贝多芬把琐屑的灵感变成了严肃的四重奏，把一句戏谑变成了形而上的真理。一个轻松的有趣传说变成了沉重，或者按巴门尼德的说法，积极变成了消极。然而，相当奇怪，这种变化并不使我们谅讶。换一个角度看，如果贝多芬把他那四重奏的严肃变成关于德氏债款那无聊玩笑般的四声二部轮唱曲，我们倒会感到震惊。假如他这样做了，那么他的做法例与巴门尼德的精神相吻合，使重变成了轻，也就是，消极变成了积极\!开始\(作为一支未完成的短曲\)，他的曲子触及伟大的形而上真理，而最后\(作为一首成功的杰作\)，却落入最琐屑的戏言?但我们再也不知道怎样象巴门尼德那样去思考了。

我感到，那严厉、庄重、咄咄逼人的"非如此不可"，长期以来一直使托马斯暗暗恼火。他怀有一种深切的欲望，去追寻巴门尼德的精神，要把重变成轻。记得他生活的那一刻，他与第一个妻子以及儿子完全决裂，也领受了父母对他的决裂，他得到了解脱。在整个事情的最深层，他除了反抗自称为他沉重责任的东西，除了抵制他的"非如此不可"，除了由此而产生的躁动、匆忙和不甚理智的举动，还能有什么呢?

当然，那是一种外在的"非如此不可！"是社会习俗留给他的。而他热爱医学的那个"非如此不可"，则是内在的。他经历的磨难如此之多，内在的使命感越是强烈，导致反叛的诱惑也就越多。

当一个医生，就意昧着解剖事物的表层，看看里面隐藏着什么。也许使托马斯离开外科道路的，正是一种欲望，他想去探询"非如此不可"的另一面藏着些什么。换句话说，现在他想知道当一个人抛弃了他原先视为使命的东西时，他的生活里还将留下一些什么，这一天，他去报到。一位好脾气的女人，主管着布拉格全城的商店玻璃清洗和陈设事宜。从他们见面起，他就面临着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各种具体而不可回避的现实问题。他进入一种震惊状态，新工作开始的几天，都一直被这种震掠所缠绕。但一旦克服了新生活中令人震惊的陌生感（大约有一周之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简直在享受一个长长的假日。

他于活可以无所用心，自得其乐。现在，他明白了人们\(他通常可怜的人们\)的快乐，全在于他们接受一项工作时没有那种内在的"非如此不可"的强迫感，每天晚上一旦回家，就把工作忘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体会到其乐融融的无所谓，而不象从前，无论何时只要手术台上出了问题，他就沮丧、失眠，甚至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他职业中的"非如此不可"，一直象一个吸血鬼吸吮着他的鲜血。

现在，他拿着刷子和长竿，在布拉格大街上逛荡，感到自己年轻了十岁。卖货的姑娘叫他"大夫"\(布拉格的任何消息都不翼而飞，比以前更甚\)，向他请教有关她们感冒、背痛、经期不正常的问题。看着他往玻璃上浇水，把刷子绑在长竿的一端，开始洗起来，她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要她们有机会摆脱开顾客，就一定会从他手里夺过长竿，帮他去洗。

托马斯主要是为大商店干活，也被头头遣派去为一些私人客户服务。此时的人们，还在以群情振奋的一致团结，来反抗对捷克知识分子的大规模迫害。托马斯以前的病人一旦发现他正在靠洗窗子为生，往往就打电话点名把他请去，然后用香槟或一种叫斯利沃维兹的酒款待他，给他签一张十三个橱窗的工单，与他叙谈两小时，不时为他的健康干杯。托马斯于是就能以极好的心情朝下一家客户或另一家商店走去。也正是在这个时刻，占领军军官的家属一批批在这片土地上四处定居，警务人员代替了被撤职的播音员从收音机里播出不祥的报道，而托马斯在布拉格大街上晕晕乎乎地前行，从一个酒杯走向另一个酒杯，如同参加一个又一个酒会。这是他伟大的节日。

他又回到了单身汉的日子。特丽莎在他的生活中突然不存在了，唯一能与她见面的时间就是半夜她从酒吧回来之后，当时他迷迷糊蝴半睡半醒，或者是早晨，轮到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他却要急着去上班。每个工作日，他都有属于自己的十六个小时，一块没有料想到的自由天地。从他少年时开始，这种自由天地就意昧着女人。9朋友曾问他这一辈子搞过多少女人，他尽量回避这个问题，被进一步追逼，就说："好啦，两百个左右吧。"朋友中的羡慕者说他吹牛，他用自卫的口气说："这不算怎么多。现在我已经同女人打了二十五年交道了。用两百除二十五，你看，一年才八个新的女人，不算多，对不对?"与特丽莎成家以后，他这种生活方式有所束缚。安排上有些麻烦是必然的，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性活动压缩到一段有限的时间之内\(从手术室到家里之间\)。他精密地充分利用了那段时间\(如一位山民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土地\)，但与现在突然赐予他的十六个小时相比，那段时间简直不值一提。\(照我说，十六小时中他用来擦洗橱窗的八个小时里，周围都是新的女招待、家庭主妇，以及女职员，她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次潜在的性活动约定。\)他在她们中间寻找什么呢?她们的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难道做爱不仅仅就是永远重复同一过程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总有一些细微末节是想象不到的。当他看到一个穿着衣服的女人时，能自然地多多少少想象出她裸体的样子\(他作医生的经验更丰富了他作情人的经验\)，但这种近似的意念与准确的现实之间，有一道无法想象的鸿沟，正是这点空白使他不得安宁。而且，他追求不可猜想的部分并不满足于裸体的展露，它将大大深入下去：她脱衣时是什么姿态?与她做爱时她会说些什么?她将怎样叹气?她在高潮的那一刻脸会怎样变形?

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我"，确实隐藏在人不可猜想的部分。我们所能想象的只是什么使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什么是人的共同之处。这各自的"我"正是与这种一般估计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它不可猜测亦不可计算，它必须被揭示，被暴露，被征服。

托马斯在最近十年来的医务实践中，专门与人的大脑打交道，知道最困难的就莫过于攻克人类的这个"我"了。希特勒与爱因斯坦之间，普列汉诺夫与索尔仁尼琴之间，相同之处比不同之处要多得多。用数字来表示的话，我们可以说有百万分之一是不同的，而百万分之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都相同类似。

托马斯着迷于对这百万分之一的发现与占有，把这看成自己迷恋的核心。他并非迷恋女人，是迷恋每个女人身内不可猜想的部分，或者说，是迷恋那个使每个女人做爱时异于他人的百万分之一部分。

\(这里，也许还可以说，他对外科的激情和他对女人的激情是同为一体的。即使对情妇，他也从末放下过想象中的解剖刀。他既然渴望占有她们体内深藏的东西，就需要把她们剖开来。\)当然，我们也许可以问，为什么他从性面不从其它方面来探寻这个百万分之一呢?为什么不--比方说，从女人的步态、烹饪特点或艺术趣味上去找这种区别呢?

可以肯定，这百万分之一的区别体现于人类生存的各个方面，但除了性之外，其它领域都是开放的，无须人去发现，无须解剖刀。一位女人吃饭时最后想吃奶酪，另一个厌恶花菜，虽然每一个人都会表现自己的特异，然而这些特异都显得有点鸡毛蒜皮，它提醒我们不必留意，不可指望从中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只有性问题上的百万分之一的区别是珍贵的，不是人人都可以进入的领域，只能用攻克来对付它。就在离现在的五十年前，这种形式的攻克还得花费相当的时间\(数星期，甚至数月！\)，攻克对象的价值也随攻克时间的长短成比例增长。即使今天，攻克时间已大大减少，性爱看起来仍然是一个保险箱，隐藏着女人那个神秘的"我"。

所以，不是一种求取欢乐的欲望\(那种欢乐如同一份额外收入或一笔奖金\)，是一种要征服世界的决心\(用手术刀把这个世界外延的躯体切开来\)，使托马斯谴寻着女人。

10

追求众多女色的男人差不多都属两种类型。其一，是在所有女人身上寻求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存在于他们一如既往的主观梦想之中。另一类，则是想占有客观女性世界里无穷的种种姿色，他们被这种欲念所诱惑。

前者的迷恋是抒情性的：他们在女人身上寻求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理想，又因为理想是注定永远寻求不到的，于是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失望。这种推动他们从一个女人到另一个女人的失望，又给他们曲感情多变找到了一种罗漫蒂克的借口，以至于不少多情善感的女人被他们的放纵追逐所感动。

后者的迷恋是叙事性的，女人们在这儿找不到一点能打动她们的地方：这种男人对女人不带任何主观的理想。对一切都感兴趣，也就没有什么失望。这种从不失望使他们的行为带上了可耻的成分，使叙事式的女色追求给人们一种欠帐不还的印象\(这种帐得用失望来偿还\)。

抒情性的好色之徒总是追逐同一类型的女人，我们甚至搞不清他什么时候又换了一个情人。他的朋友们老是把他的情人搞混，用一个名字来叫她们，从而引起了误会。

叙事性的风流老手\(托马斯当然属于这一类\)，则在知识探求中对常规的女性美不感兴趣，他们很快对此厌倦，也必然象珍奇收集家那样了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为了避免朋友们的难为情，他们从不与情妇在公众场合露面。

托马斯当了差不多两年的窗户擦洗工。这天他被派去见一位新主顾，对方奇特的面容从他一看见她起，就震动了他。尽管奇特，也还算周全，将就将就，没有超出一般允许的范围\(托马斯对奇特事物的兴致与费利尼对鬼怪的兴致不一样\)：她非常高，比他还高出一截，不同寻常的脸上有修长细窄的鼻子。恐怕不能说那张脸是有吸引力的\(人人都会抗议\!\)，也不能\(至少在托马斯眼中\)说它毫无吸引力。她穿着便裤和白色罩衫，象一个长颈鹿、锻，以及机敏男孩的奇怪化合体。

她久久地、仔细地、探寻地盯着他，眼中不乏嘲意的智慧闪光。"请进，大夫，"她说。

他意识到她知道自己是谁，但不想有所表示，问："水在哪里?"她打开了浴室的门。他看见了一个洗脸盆、一个浴盆以及肥皂盒；在脸盆、浴盆与盒子前面，放着粉红色的小地毯。

又象鹿又象鹊的女人微微一笑，挤了一下眼，话里象是充满了反语或暗示。

"浴室都归你所有，你可以在那里随心所欲做一切事。"她说。

"可以洗个澡吗?"托马斯问。

"你喜欢洗澡?"她问。

他往自己的桶里灌满热水，走进起居室。"你想叫我先从哪里动手?""随你的便。"她耸了耸肩。

"可以看看其它房子的窗户吗?"

"你想到处都瞧瞧罗?"她的笑似乎在暗示，洗玻玻仅仅是她毫无兴趣的一个古怪念头而已。

他走进隔壁的房子，这间卧室里有一个大窗子，两张挨在一起的床，墙上有一幅画，是落日与白样树的秋景。

他转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瓶开了盖子的酒以及两只酒杯："在你开始大干以前，来点小东西提提神怎么样?""说实在的，我对小东西不介意。"托马斯在桌子旁坐下。

"能看看人们怎么过日子，你一定觉得有趣吧?"她说。

"我不能抱怨。"托马斯说。

"所有的妻子都一个人在家里等你。"

"你是说那些老奶奶，老岳母。"

"你不想你原来的工作吗?"

"告诉我，你怎么了解到我原来的工作?"

"你的老板喜欢吹捧你哩。"鹤女人说。

"这一次罢了\!"托马斯显得惊讶。

"我给她打电话说要洗窗户，她问我要不要你，说你是被医院赶出来的著名外科医生。这样，很自然，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你有一种敏感的好奇心。"他说。

"这样明显吗?"

"看你眼睛的用法。"

"我眼睛怎么啦?"

"你眯眼，随后，就有问题要问。"

"你的意思是不想应答?"

多亏她，谈话一开始就是心旷神怡的调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外部世界无关，都是内趋的，有关他们自己。谈及他和她可以触知的东西，没有什么比触摸性的补充更简单明白了。于是，托马斯提到她眯眼时，在她眼上摸了一下，她也在他的跟上摸了摸。不是一种本能的反应，看来她是有意设置了一种"照我做"的游戏。他们面对面地坐下，两个人的手都顺着对方的身体摸下去。

直到托马斯的手触到了她的下体，她才开始拒绝，他还猜不透她到底有几分认真。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大截了，十分钟以后他得去另一位主顾家。他站起来，说他不得不走了。

她的脸红红的："我还得填那张工单呀。"

"我什么也没做。"他反驳道。

"都怪我。"她用一种温和而纯真的嗓音慢慢地说，"我想，我只好再约你来一次，让你完成我没让你干的话。"托马斯拒绝把单子交给她签字，她似乎在乞求施舍，对他甜甜地说："给我，好吗?"又眯了眯眼，加上两句，"反正我也没付这笔钱，是我丈夫给的，你也没得这笔钱，是国家得了。这笔交易跟咱们俩谁也没关系。"11

既象鹿又象鹤的女人有一种奇怪的不谐凋，不时激起他的回想：她的调情与腼腆结合，千真万确的性欲被嘲弄的微笑抵消，公寓的粗俗一般和主人的独特不凡相对照。要是与她做爱，她是什么样子呢?他尽力去揣度却无法想象出来，几天来他老想着这件事。

应她的召唤，他第二次去她那儿。酒和杯子都在桌上等着。这一次，一切都自动地进行。不一会，儿，他们便在卧房里面对面地站着接吻\(那里，墙上画中的太阳正落在自掸树上\)。他给她下达自己的标准口令："脱\!"她不但不服从，而且反过来命令："不，你先脱。"他被顶了回来，对这样的反应很不习惯。她开始解开他罩衣的扣子。"脱"的命令下达好几次\(伴随着喜剧性的失败\)之后，他终于被迫接受妥协。根据他上一次来访时她制订的游戏规则\("照我做"\)，她脱掉他的裤子，他脱掉她的裙子，然后她脱掉他的衬衣，他脱掉她的罩衫，直到最后他们都赤裸裸地站着。他把手放在她湿润的阴部，他突然感到自己身体的同一部位上也有她的指触，对方象镜子一样准确地模仿着自己的动作。

如我所述，他已熟知了将近两百名妇女\(加上他当窗户擦洗工期间为数可观的新人选\)，但他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人，比他还高，朝他眯眼睛，还用手摸他的肛门。为了压住自己的难堪，他把她按倒在床上。

他的动作如此急促，使她毫无戒备。她那高塔一般的骨架仰面躺下时，他从她脸上红色的斑点中，看到了失去平衡以后害怕的表情。现在，他站在她上方了，一把托住她的膝下，把她叉开的双腿微微向上举起。那双腿猛一看去，就象一个战士举起双臂对着瞄准他的枪筒投降。

笨拙加热情，热情加笨拙--托马斯被它们弄得亢奋以极。他久久地跟她于，不时仔细地察看她那有红色斑点的脸，看一个女人被绊翻后倒落时的恐惧表情，那无可仿制的表情顷刻间早已把亢奋传人他的大脑。

他去浴室洗洗，她跟着进去，并罗罗嗦嗦地解释肥皂在哪里，海绵在哪里，怎样放热水。他很惊奇她把如此简单的事也弄得如此繁琐。最后，他不得不对她说，他完全明白一切，示意对方让自已一个人留在浴室里。

"你不愿意让我呆在这儿看看你吗?"她乞求。

他终于把她弄了出去。他洗完身子，把尿拉在盆子里\(捷克医生们的标准程序\)，感到她在浴室外面前前后后地跑来跑去，想找一个破门而入的法子。他把水关掉，整个寓所突然安静了。他感到自己被人注视着，差不多可以断定，浴室门上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窥视孔，她那漂亮的眼睛正眯缝着看进来。

他心境极佳地告辞走了，极力想把她的要素存入记忆，把这种记忆归纳为一个化学公式，用以界定她的特质\(她那百万分之一的不同之处\)。其结果是得出了这个由三个已知项组成的公式：

I\)笨拙加热情。

2\)失去平衡地倒下之后脸上的恐镇表情以及

3\)双腿举在空中，象一个士兵对着枪筒举起投降的双臂。

回想了这几条，他感到快乐，象是获得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些点点滴滴，用他想象中的解剖刀，又在宇宙那无际的天幕上划了一刀。

12

差不多是同时，他还有如下经历：每天半夜之前，他在某位老朋友提供的一间房子里，与一位年轻女人会面。一两个月之后，她向他提起以前他们见面的事：当时外面正是雷雨交加，他们在窗子下面的一张小地毯上做爱，一直干到风暴平息。那真是难以忘怀的美妙！

托马斯给震惊了。是的，他记得与她在地毯上做爱\(他的朋友睡在一张托马斯发现极不舒服的窄沙发上\)，但他完全忘记了风暴！这太奇怪了。他能回想起他们每次在一块几时的情景，甚至能牢牢记住每一次做爱的方式\(她不愿意他从后面于她\)，他记得他们交合时她讲的好些事\(她总是要他搂住她的屁股，不要老看着她\)，他甚至还记得她内裤的式样，而风暴却无影无踪。

对于每一次性经历，他的记忆只录下了性征服中那险峻而窄狭的通道：第一声言语挑逗，第一次触模，第一件她对他和他对她说的猥亵之事，以及被对默许和有时遭到反对的小小的性反常行为。他\(几乎是学究式地\)把其他一切从记忆中排斥出去，甚至记不起自己与这位或那个女人是在什么地方第一次见面，如果这事发生在他性进攻之前的话。

年轻姑娘继续谈着风暴，向往地笑了。他惊奇地望着她，心中油然生出某种近乎羞愧的东西：她经历了美好的事情，他却未能与她共同体验。对那场夜晚风暴的两种反应和记忆方式，明的标明了爱情与非爱情。

我不希望，"非爱情"这个词使人联想到他对那年轻姑娘采取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也就是按现在的说法，把她看成一个性器具。相反，他非常喜欢她，珍视她的性格与智慧，愿意在她需要的时候去帮助她。他不是那种在她面前厚颜无耻的人。但这是他的记忆，不为他自已知道的记忆，把她从爱情的领域中排斥掉了。

人脑中看样子具有一块我们可以称为诗情记忆的区域。那里记下来诱人而动人的一切，使我们的生命具有美感。从他遇到特丽莎起，再没有女人有权利在他大脑的那一区域中留下一丝印痕。

特丽莎占据着他的诗情记忆区，象一位暴君消灭掉了其他一切女人的痕迹。这是不公正的，那位与他在暴雨之夜的小地毯上做爱的姑娘，一点也不比特丽莎缺乏待意。她叫着："闭上眼\!搂着我的屁股\!把我搂紧\!"她不能忍受托马斯于她的时候睁着眼睛，专注而敏锐地盯着她；不能忍受他的身子总是在她上方那样微微弓起，从不压在她的皮肤上。她不希望他研究她。把对方带进那神奇的爱流里，也许只有闭上眼睛才能做到。她拒绝趴在地上，其原因就是那种姿势使他们的身体根本接不到一起，而他却可以从几码远的地方来观察打量她。她恨那距离，要与他合为一体。正因为如此，她冲着他瞪眼，坚持说自己没有高潮，尽管地毯已经明显地湿漉漉的了。她还是说："我不是指快感，是指幸福，没有幸福的快感算不了快感。"换句话说，她是在敲打他诗情记忆的大门。但门是关闭的，他的诗情记忆里没有她的位置，她的位置只是在地毯上。

在他与其他女人冒险活动完全不存在的那一点上，才开始了他与特丽莎的冒险。那是推动他一次次征服的职责之外的某种东西。他无意揭示特丽莎身上的什么，她也用不着揭示地来到他面前。他在能抓住想象中的解剖刀之前，在剖开这个世界的屈服之躯以前，就与她做爱了。在她开始想知道他们做爱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之前，他就爱上她了。

他们的爱情故事是后来才开始的：她病了，他不能象对别人那样把她送回家。她睡在他床上时，他跪在她身边，意识到是什么人把她放在草篮里顺水漂来。我以前说过，比喻是危险的。爱情始于一个比喻，这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往我们的诗情记忆里送入第一个词，这一刻便开始了爱情。

15

最近，她又一次进入了他的大脑。一天早晨，她和往常一样取牛奶回家时，站在门道里，怀里揣着一只用她的红头巾包着的乌鸦，那样子就象吉普赛人抱着自己的小孩。他总忘不了：就在她的脸旁，乌鸦极为哀怨地嘴向上翘着。

她发现有人用象哥萨克活埋俘虏一样的方式把乌鸦埋了半截。"是孩子们于的。"她的话不光是陈述事实，还流露出一种意料不到的对人们总的深恶痛绝。这使他想起不久前她对他讲的话来："我开始感谢你了，你没想要孩子。"随后，她向他抱怨，说有个男人老在她工作时找麻烦，还抓住她脖子上廉价的项链，说她只有靠额外的卖淫收入才买得起那东西。她对此极为心烦意乱。也许过分认真了，托马斯想。他突然觉得难过，近两年来他能见到她的时候是何其少，他几乎没有机会握住她的手使之停止颤抖。

他第二天早晨去于活，脑子里还牵挂着特丽莎。给玻璃擦洗工分配工作的文人说，一位私人顾主坚持点名让托马斯去。托马斯不想去，担心又是另外某个女人，此刻他的心让特丽莎完全占据着，没有冒险的兴致。

打开门"他松了一口气。面前是一位高个头、背有点驼的男人，下巴大大的，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

"请进。"那人笑着把他让进屋。

还有个青年人站在那里，脸色红亮，望着托马斯试图笑一笑。

"我想，没有必要让我给你们两位作什么介绍吧。"那男人说。

"当然，"托马斯仍然笑着，把手伸向那年轻人。这是他的儿子。

接下来，只等着大下巴的人介绍他自己了。

"我看你好面熟！"托马斯说，"对了，现在对上号了。就是那名字。"他们在一张小会议桌一般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托马斯意识到对面的两个男人都是自己过失的产物，他的第一个妻子迫使他养下了这位少年的，而他被警察审讯时，对这位老者的尊容作过描绘。

为了理清思绪，他说："好了，你们要我先洗哪个窗户?"那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很明显，事情与窗户无关。他们不是叫他来洗窗户的，只是设了个骗他来的圈套。他从没与儿子谈过话，这还是第一次与他握手。他只是熟悉儿子的面容却无意了解其它。他所关心的是，他对儿子知道得越少越好，但愿双方都这么想。

"好画，不是吗?"那编辑指着托马斯对面墙上一幅镶框的大宣传画说。

托马斯这才扫了那屋子一眼。四壁都接着有趣的画，大多数是照片和宣传画。编辑挑出的那张曾经登在1969年入侵者封闭他们报纸前的最后一期上。那张画模仿了1918年苏联国内战争征兵时的一张著名宣传画，画上有一个士兵，帽子上戴着红五星用分外严峻的眼神直瞪瞪地盯着你，将食指指向你。原画的俄文标题是："公民，你加入了红军吗?"取而代之的捷文标题是："公民，你在两千宇宣言上签了名吗?"真是个绝妙的玩笑。"两千字宣言是1968年布拉格之春中第一个光荣的宣言，呼吁着当局的激进民主化。开始只有一些知识分子签名，后来其他人也出来要求签名，最后签名的人太多，就没法统计人数了。红军侵占他们国土之后，发动了一系列的政治清洗运动，每个公民都回答一个问题："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了名吗？"承认自己签了的人，都被立即解雇。

"是张好画，"托马斯说，"我记得很牢"。

"但愿那位红军没有在听我们的话。"编辑笑着说。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继续说："尽管我们认真对付，但这不是我的公寓，是我一位朋友的。我们不能绝对地确认警察在偷听我们，有可能而已。如果请你到我那里去，就可以打包票了。"他又换了一种开玩笑的语调："可照我看来，我们也没有什么可以藏藏掩掩的。想想看，它今后对捷克未来的历史学家们不知道会带来多少好处哩。捷克所有知识分子的所有活动，都在警察局的档案夹中记录在案！你知道那些史传文学家们：象伏尔泰、巴尔扎克，或者托尔斯泰，他们要费多大的劲去重新构想人们性生活的细节吗?捷克作家们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一切都记在录音带上，包括每一声最后的叹息。"他转向墙中那想象的麦克风，用洪亮的声音说："先生们，象以前一样，我想借此机会鼓励你们努力工作，我谨代表我自己以及所有未来的历史学家向你们表示感谢。"他们三个人一场好笑，编辑又讲了他们报纸怎么被查禁的经过，讲了那位设计这张宣传画的画家现在在于什么，还有其他捷克画家、哲学家以及作家们的处境。入侵之后，他们都下放改行，成了窗户擦洗工，停车场看守员，守夜的，公共楼宅烧锅炉的，或者最好的--通常得有门路--出租车司机。

编辑说得满有风趣，但托马斯还是想着自己的儿子，不能集中精力听。他记得最近两个月内他老在街上从自己身边走道。显然，这些相遇并非偶然。他绝对没有料到他竟会和一位受迫害的编辑在一起。托马斯的前妻是一个正统的共产主义者，托马斯自然会设想他儿子是在她的影响之下。他对儿子一无所知。当然，他可以问问儿子他与母亲的关系怎么样，但他觉得当着第三者的面这样问不够得体。

最后，编辑讲到问题的关键了。他说，越来越多的人仅仅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便无缘无故地被送进了监狱，他的结论是："所以，我们决定要做点什么。""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托马斯问。

他的儿子替对方回答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儿于说话，惊奇地注意到他说话结结巴巴。

"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他说，"政治犯受到了，非常粗暴的虐待，有几个，处境险恶。我们，决定起草一份请愿书，由捷克最重要的知识分子，签名。这些人物，还算得上，什么的。"不，事实上这还不只是结结巴巴，比口吃更严重。他越讲越慢，无论有意与否，发每个字音都用重读，或者用最强音。他自己显然也感到了这一点，两额还未恢复到原有的苍白，又涨得绯红。

"你们叫我来，让我参谋一下我那一行的可能人选吗?"托马斯问。

"不，"编辑笑了，"不是要你参谋，我们要你签名\!"他又一次得意了\!又一次自得地感到人们还没有忘记他是个医生。他表示推辞，仅仅是出于谦让："等等，光凭他们把我踢出来，并不能说明我是个著名医生呵！""你为我们报纸写过稿，我们是不会忘记的。"编辑又朝托马斯微笑。

"是的。"托马斯的儿子欣然地叹了一口气，托马斯可能没有察觉。

"我看不出，我的名字出现在请愿书上会帮助你们的政治犯。让那些与当局没有冲突过的人签名，也许会好一些。那些人起码对当权者们还有些影响。是不是?"编辑笑了；"当然是这样。"

托马斯的儿子也笑了，是一种谙熟世事者的笑："唯一困难的，是他们绝不会签名！""这倒不是说，我们不去跟他们周旋，或者说我心肠好得怕他们难堪，"他笑了，"你该听听他们找出的借口，稀奇古怪！"托马斯的儿子笑着表示赞成。

"当然，他们开始都表示同意我们，完全站在这一边。"编辑继续说，"他们说，只是需要一个不同的方式，更慎重，更理智，更周全。他们对签名怕得要命，不签呢，又担心我们瞧不起。"托马斯的儿子和编辑一起笑了。

编辑交给托马斯一张纸，上面短短几行，用一种较为客气的方式，呼吁共和国主席赦免所有的政治犯。

托马斯飞快地运转着思绪。赦免政治犯?就靠这些被当局抛弃了的人\(他们自己就是潜在的政治犯\)对主席提出要求？即便当局碰巧有赦免政治犯的计划，这样的请愿书，唯一结果也只能是适得其反\!

他儿子打断了他的思路，"重要的，是要指出，在这个国家仍有一帮人没有被吓住。大家都表明立场。把麦子与麦壳，分别清楚。"不错，不错，托马斯想，可那与政治犯们有什么关系呢？你要求赦免也好，要分清麦子与麦壳也好，这不是一码事。

"骑墙吗?"编辑问。

是的，他是在骑墙观望，只是不敢这么说。墙上有一幅画，士兵威胁地指着他说："你对参加红军犹豫不决吗?"或者说："你还没有在两千字宣言上签名吗?"或者说："你在两千字宣言上签过名吗?"或者说："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在赦免请愿书上签名吗?\!"不论这个士兵怎么说，反正是在威胁。

编辑刚刚已经说了，有些人同意赦免政治犯，却又提出千万条理由来反对在请愿书上签名。在他看来，他们的理由只是许许多多的借口而已，都是怯懦者的烟幕弹。那托乌斯还能说什么呢?

他终于用笑声打破了沉默，指着墙上的宣传画："有这个当兵的逼我，问我签还是不签，我不可能想清楚了。"于是，三个人又笑了一阵。

"好了，"托马斯笑过以后说，"我想想吧，过几天我们还能碰碰头吗?""什么时候都可以，"编辑说，"不幸的是，请愿书等不了，我们打算明天就将它递交主席。""明天?"托马斯突然想起那位递给他声明书的胖警察，与这位大下巴编辑没什么两样，人们都是试图让他在一份不是自己写的声明上签名。

"没有什么要想的。"儿子的话虽然咄咄逼人，语调却近乎祈求。现在，他们双双对视着，托马斯注意到孩子全神贯注时上嘴唇的左角微微翘起，这正是自己平常从镜子里看胡须是否刮干净了时，在自己脸上看到的一种表情。从其他人脸上发现这一点，使他感到不安。

当父母与自己的孩子在一起度过孩子的童年时，他们会慢慢习惯这种相似性，他们会觉得这些太平常了，如果他们中断这种相似以后再回头想到这些，或者还会觉得有趣。但托马斯有生以来是第一次与儿子谈话\!他还不习惯与自己这张不相称的嘴巴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试想你有一条断臂移植在别人身上，试想那人就坐在你对面，用你的手臂冲着你打手势，你一定会死死盯着那手臂如同见了魔鬼。即使那是你自己的、心爱的手臂，它接触你的可能想必会使你魂飞魄散！

"你不站在受迫害的一边吗?"他儿子补充说。托马斯突然明白了，他们所演的这一幕中，要害所在不是政治犯的赦免，而是他与儿子的关系。他签字，他们的命运就联系在一起了，托马斯多多少少得尽责地与他友好；不签字呢，他们的关系就会象以前一样不存在。不取决于儿子的意志也不取决于他的意志，儿子会因为他的懦弱而拒绝承认他。他处在一种棋场败局的境地，-无法回避对方的将军，将被迫放弃这一局。他签与不签都没有丝毫区别。这对他的生活或者对那些政治犯们，都不能改变什么。

"拿来吧。"他接过那张纸。

14

似乎是要报偿他的决定，编辑说："你写的那篇俄狄浦斯的文章真是妙。"儿子把笔递给他，又加上一句："有些思想，象炸弹一样有力。"编辑的赞许使他高兴，但儿于的比喻使他感到不自然而且不适当："不幸得很，受害者就我一个，"他说，"多亏了这些思想，我再也不能给我的病人做手术了。"话语听起来很冷，甚至含有敌意。

编辑显然是希望缓和这种不协调的语气，带有歉意地说："可是，想想吧，你的文章拯救了所有的人！"从孩童时代起，托马斯就把"拯救"这个词与一样东西相联系，只与这一样东西相联系：医药。文章如何能够救人?这两个人极力要使他接受的，就是要把他整个一生归结为单是一个关于俄狄浦斯的小小观点，甚至归结得更少一些：冲著当局吐一个简单的字，"不！""也许它救了人，也许它没有，"他说\(声音仍是冷冷的，虽然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作为一个医生，我知道我救过几条命。"又沉默了下来。托马斯的儿子打破沉默："思想，也能拯救性命。"托马斯从孩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心想，看着自己的嘴结结巴巴是多么奇怪。

"你知道，你写得最好的，是什么吗?"孩子继续说，而托马斯只能看到他说话付出的努力。"你对妥协的拒绝，你那些，我们都已开始失去了的，善恶分明。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内疚意昧着什么。杀人犯的借口，是母亲不爱他们。可是，你突然出来说：没有什么借口。没有人的灵魂和良心，比俄狄浦斯，更纯洁，他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自己惩罚了自已。"托马斯把视线从儿子的嘴上拉开，努力想投向那编辑。他有些恼怒了，象是跟他们争辩起来："但这统统是误解\!善恶的分野彻底给搞混了。我也不是存心要惩罚什么人。惩罚那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是野蛮的，而俄狄浦斯的神话是美的，但把它弄成这个样......"他有很多话要说，但突然记起这地方也许安装了窃听器。他没有丝毫野心要让未来的历史学家们来广征博引，只害怕被警察局寻章摘句。这不正是他们要从他这儿得到的么?不正是对那篇文章的谴责吗?他不愿意把这一思想从自己嘴里喂给他们。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在这个国家里，任何时候都可能把任何人的任何事拿去广播。他闭了嘴。

"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使你改变了主意。"编辑说。

"我想知道的是，原先是什么东西使我写了个东西。"托马斯马上想起来了：她象一个放在草篮里的孩子，顺水漂到了他的床边。是的，他因此才拿起了那本书，追随那些罗慕路斯、摩西以及俄狄浦斯的故事。现在，她又与他在一起了，他看见她用红头巾把乌鸦包起来拥在胸前。她的幻象使他平静下来，似乎在告诉他，特丽莎还活着，与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里，其他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这回是编辑打破了沉默："我懂了。我毕竟也不喜欢那种惩罚观念。"他笑着补充，"我们不是为了惩罚而呼吁惩罚，是要用惩罚来消灭惩罚。""我知道。"托马斯说。几秒钟之后，他可能就要做一件很高尚的事，却是完全、绝对毫无用处的事\(因为这不能帮助政治犯\)，还是一件使他不高兴的事\(因为这是那两个人压着他干的\)。

"签字是你的责任。"他儿于几乎是在恳求。

责任?他儿子向他提起责任?这是任何人能向他使用的最糟糕的字眼！再一次，特丽莎的幻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记起特丽莎用手臂抱着那只乌鸦，记起她前天曾被一位密探勾引，记起她的手又开始颤抖。她老了，她是他的一切。她，六个偶然性的产物；她，那位主治大夫坐骨神经痛带来的果实；她，他所有"非如此不可"的对立面--是他唯一关心的东西。

为什么竟然去想什么签还是不签?他的一切决定都只能有一个准则：就是不能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托马斯救不了政治犯，但能使特丽莎幸福。他甚至并不能真正做到那一点。但如果他在请愿书上签名，可以确信，密探们会更多地去光顾她，她的手就会颤抖得更加厉害。

"把一只半死的乌鸦从地里挖出来，比交给主席的请愿书重要得多。"他说。

他知道，他的话是不能被理解的，但能使他玩味无穷。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毫无预料的陶醉之感向他袭来。当年他严肃地向妻子宣布再不希望见到她和儿子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阔醉。他送掉那封意昧着断送自己医学事业的文章时，就有这种相同的黑色陶醉。他不能肯定自已是否做对了，但能肯定他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

"对不起，"他说，"我不签名。"

15

几天后，他从报纸上读到了有关请愿书的一些文章。

当然，那些文章里，没有一个字提及它是在彬彬有礼地呼吁释放政治犯。没有一份报纸引用那篇短文的只言片语。相反，它们用大量的篇幅，用含混的恐吓之词，谈着一份旨在为一场新的反社会主义运动奠定基础的反政府宣言。它们还列举了所有的签名者，每个人名下都伴有使托马斯起鸡皮疙瘩的诽谤与攻击。

这并非出人意外。任何不是当局组织的公开活动\(会议、请愿、街头聚众\)，都理所当然地视为非法，所有参与者都会陷入危险，这已成为常识。但是，也许这会使托马斯对自己没有为请愿签名更加感到歉疚。他为什么没有签？他再也记不起是什么原因促成了他的决定。

我再一次看见他，象小说开头时那样出现在我跟前：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边的墙上。

这就是产生他的意象。我前面指出过，作品中的人物不象生活中的人，不是女人生出来的，他们诞生于一个情境，一个句子，一个隐喻。简单说来那隐喻包含着一种基本的人类可能性，在作者看来它还没有被人发现或没有被人扼要地谈及。

但是，一个作者只能写他自己，难道不是真的吗？

穿越庭院的凝视以及不知所措的茫然；热恋中的女人听到自己胃里顽固的咕咕声响；缺乏意志抛弃自己背叛魔途的背叛；伟大进军中与人们一起举起的拳头；在暗藏的窃听器前的智慧表演--我知道这一切情境，我自己都经历过，但这一切未能产生我提纲勾勒中和作品描绘中的人物。我小说中的人物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种种可能性。正因为如此，我对他们都一样地喜爱，也一样地被他们惊吓。他们每一个人都已越过了我自己固定的界线。对界线的跨越\(我的"我"只存在于界线之内\)最能吸引我，因为在界线那边就开始了小说所要求的神秘。小说已不是作者的自白，是对人类生活--生活在已经成为罗网的世界里--的调查。但是够了，让我们还是回到托马斯吧。

他一个人在公离里，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对面那幢建筑的脏墙上。他想念那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辑，还有他的朋友们。他并不认识他们，他们甚至从未进入他的生活圈子。他感到自己仿佛刚在火车月台上碰到一位漂亮女人，还来不及跟她说什么，她就步入卧车厢，去了伊斯坦布尔或里斯本。

他再一次极力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排除每一点感情上的因素\(比如他对那位编辑的崇拜以及儿子给他的恼怒\)，但仍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在他们给的文件上签名。

万马齐喑时的大声疾呼是对的吗？是的。

从另一方面讲，为什么报纸提供这么多篇幅对请愿书大做文章呢?新闻界\(全部由国家操纵\)毕竟可以保持沉默，没有比这更明智的了。他们把请愿书大肆张扬，请愿书随即被统治者玩于股掌之中！真是天赐神物，为一场新的迫害浪潮提供了极好的开端和辩解词。

那么他该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用另一种方式提出问题就是：是大叫大喊以加速灭亡好呢，还是保持沉默得以延缓死期强呢?

这些问题还有其他答案吗?

他又一次回到了我们已经知道的思索：人类生命只有一次，我们不能测定我们的决策孰好孰坏，原因就是在一个给定购情境中，我们只能作一个决定。我们没有被赐予第二次、第三次或第四次生命来比较各种各样的决断。

在这一方面，历史与个人生命是类似的。捷克只有一部历史，某一天它将象托马斯的生命一样有个确定的终结，不再重复。

1618年，捷克的各阶层敢作敢为，把两名高级官员从布拉格城堡的窗子里扔了出去，发泄他们对维也拉君主统治的怒火。他们的挑衅引起了三十年战争，几乎导致整个捷克民族的毁灭。捷克人应该表现比勇气更大的谨慎么?回答也许显得很简单：不。

三百二十年过去了，1938年的慕尼黑会议之后，全世界决定把捷克的国土牺牲给希特勒。捷克人应该努力奋起与比他们强大八倍的力量抗衡吗?与1618年相对照，他们选择了谨慎。他们的投降条约导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继而丧失自己的民族自主权几十年，或者甚至是几百年之久。他们应该选择比谨慎更多的勇气吗？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如果捷克的历史能够重演，我们当然应该精心试验每一次的其他可能性，比较其结果。没有这样的实验，所有这一类的考虑都只是一种假定性游戏。

EinmalistKeinmal。只发生一次的事，就是压根儿没有发生过的事。捷克人的历史不会重演了，欧洲的历史也不会重演了。捷克人和欧洲的历史的两张草图，来自命中注定无法有经验的人类的笔下。历史和个人生命一样，轻得不能承受，轻若鸿毛，轻如尘埃，卷入了太空，它是明天不复存在的任何东西。

托马斯再一次怀着爱情般的怀念之情，想起了高个驼背的编辑。那个人于起来似乎把历史看成一幅完成了的图画而不是草图。他于起来似乎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永无休止地重演，会永劫回归，丝毫也不怀疑自己的行为。他自信自己是对的，在他看来，那不是一种心胸狭窄而是美德的标志。是的，那人生活在与托马斯不一样的历史之中：一部不是草图的历史\(或者没有意识到而已\)。

16

几天后，他又被另一种思想所打动，我把它记在这里作为上一节的补充：在太空以外的什么地方有一颗星球，所有的人都能在那里再生，对于自己在地球上所经历的生活和所积累的经验，都有充分的感知。

或许还有另一颗星球，我们将在那儿带着前两次生命的经验，第三次再生。

或许还有更多更多的星球，人类将在那里诞生于更成熟的层次\(一个层次即一次生命\)。

这就是托马斯版本的永劫回归观。

当然，我们立足于地球\(第一号星球，无经验的星球\)，对于其他星球上的人将会如何，只能杜撰出朦朦胧胧的异想。他会比我们更聪明?人的能力中有更多的成熟?他能通过重复经验获得这种成熟?

只有从这样一个乌托邦的观念出发，才有可能充分正确地使用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的概念：乐观主义者无非是认为第五号星球上的人类史将会少一些血污，悲观主义者则不这样看。

17

朱尔斯.弗恩的一部著名小说《两年的假日》，是托马斯少年时最爱读的。两年的确是一个极大的数字。托马斯当窗户擦洗工已逾三年了。

几个星期以来，他渐渐意识到\(半悲哀、半自嘲地\)自己正在变得精疲力竭\(他每天有一次甚至有时是两次的性约会\)。他并末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但发现自己已将气力使到了极限。\(让我补充一下，极限是指他的体力，不是指他的性功能；他的问题是气喘吁吁，而与生殖器无关，事物状态都有其喜剧性的一面。\)一天，他正为自己下午要抽空子了愿赴约而遭难，看上去象要度一个稀罕的假日。他渴望以极，给一个年轻女人打了差不多十次电话。对方是个妩媚的表演专业学生，皮肤在南斯拉夫平整的裸泳海滩上晒得黑黝黝的，那种海滩使人联想起机动烤肉板上慢慢的旋转烧烤。

他干完活，打了最后一次电话，四点钟动身去办公室递交自己的工单。在布拉格市中心，他被一位未能认出来的女人拦住了："你究竟躲到哪儿去啦？我八辈子都没见到你啦\!"托马斯搜索枯肠，想记出她是谁。是他以前的一位病人吗?那样子倒象个亲密朋友。他尽力搭着腔以掩盖自己没认出她来的事实。好一阵，他才从一个偶然的记号认出了那姑娘：晒得黑黑的小演员，就是他成天一直在找的那一位。他这才着手打主意，如何把对方引诱到朋友的公寓里去\(他口袋里有钥匙\)。

这段插曲使他好笑，又使他害怕：这证明他的脑力和体力一样都消耗殆尽了。两年的假期不能再无限期地延续下去。

18

告别手术台的假日，也是告别特丽莎的假日。六天很难见面的日子后，他们最终能充满着爱欲在星期天相聚；但是象托马斯从苏黎世回来的那天晚上，他们显得疏远，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接触和亲吻。生理的爱给他们愉悦，但没有慰藉。她不再象以前那样大声喊叫，高潮时脸上的扭曲，在他看来是痛苦的表示和奇怪的心不在焉。只有在夜里睡着了，他们才温柔地依偎在一起。握着他的手，她忘记了那一道将他们隔开的深渊\(白昼的深渊\)。夜里，托马斯既没时间也无办法去保护她和关怀她。而早上，看见她是令人伤心和害怕的：她显得又悲哀又虚弱。

一个星期天，她请他开车把她带到布拉格城外去。他们去了一个矿泉区，发现那里所有的街道都换了俄国名字，还碰巧遇到了托马斯以前的一位病人。托马斯被这次招见击垮了。他在这儿突然作为一个医生与别人谈起话来，能感觉出以前那种生活，带着按部就班看见病人的愉悦，带着病人们信任的目光，正跨越岁月的断层向他扑来。他曾经装作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事实上他是滋滋有昧，现在更是极其思念。

回家的路上，他思索着，这一灾难性的大错都是从苏黎世回布拉格造成的。他老盯着路面，避免去看特丽莎。他对她很恼火。她在身边的出现比往日更显得是一种忍受不了的偶然。她在他身边干什么？是谁把她放在草篮里并让她顺水漂下来?为什么把他的床选作了堤岸?为什么是她而不是一个别的女人?

一路上谁也没讲一句话。

回到家里，他们也默默地吃饭。

沉默，象一片云海横在他们中间，随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越来越沉重。他们逃离这片苦海，径直上了床。半夜里他把她叫醒了。她正在哭。

她告诉他："我被埋掉了，给埋了许久许久。你每周来看我一次，每次你都敲敲坟墓，我就出来了。我眼里都是泥。

"你总是说，'你怎么会看得见的?'你想把我眼里的泥擦掉。

"我总是说，'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

"后来有一天，你要去长途旅行。我知道你是同另一个女人一起去的。几个星期过去了，不见你的影子。我害怕同你错过，就不睡觉了。最后，你又敲着坟墓，但是我整整一个月没有睡觉了，已经累坏了。我想我是不能再从那里出来了。我终于又出来的时候，你显得失望。你说我看来不舒服。我感觉得出，我下塌的两颊和紧张的姿态使你觉得多么难看。

"我道歉说，'对不起，你走以后我没合一下眼。'

"是吗?'你的声音里全是装出来的高兴。'你需要好好的休息，需要一个月的假期！'

"好象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一个月假，意味着你一个月不愿来看我，你有另一个女人。你走了，我又掉进了坟墓。心里完全明白，我又会有不能睡觉的一个月来等着你。你再来的时候，我会更加丑，你会更加失望。"他从来没听到过比这更令人惨痛的东西，他紧紧搂着她，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哆嗦。他想，他再也不能承受这种爱了。

让炸弹把这个星球炸得晃荡起来，让这个国家每天都被新的群蛮掠夺，让他的同胞们都被带出去枪毙--他更能接受这一切，只是比较难于大胆承认。但是，特丽莎梦中的悲伤之梦却使他承受不了。

他企图重新进入她讲述的梦，想象自己抚摸她的脸庞，轻巧地--一定不让她知道这一点--把她眼窝里的泥擦掉。然后，他听到她话中难以置信的悲怆："我还是看不见，我的眼睛已经成了空洞。"他的心要碎了，感到自己正处于心肌梗死的边缘。

特丽莎又睡着了。他睡不着，想象着她的死亡。她带着可怕的题梦死了，由于她死了，他再也不能把她从噩梦中唤醒。是的，这就是死亡：特丽莎带着可怕的噩梦睡着了，而他再也不能将她唤醒。

19

托马斯的祖国被侵占已经五年了，布拉格发生了可观的变化。托马斯在街上遇到的人不一样了，朋友们有一半去了国外，留下的有一半已经死去。将来不为历史学家们记载的事实是，入侵后的这些年是一个葬礼的时代：死亡率急剧上升。我不是说人们都是象小说家普罗恰兹卡一样，是被逼致死的\(当然不多\)。这位小说家的私人谈话在电台播了两个星期之后，他便住进了医院。到那时为止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的癌细胞，突然象玫瑰花一样开放了。他在警察的陪同下接受了手术。他们发现他危在旦夕，才对他失去了兴趣，让他死在他妻子的怀里。但有许多并没有直接受到迫害的人也死了，绝望之感在整个国家弥漫，渗入人们的灵魂和肉体，把人们摧垮。有些人不顾一切地从当局的宠爱下逃出来，不愿意接受与新领导人握手言欢，充作展品的荣幸。诗人赫鲁宾正是这样死的--他逃离了当局的爱。他尽一切可能躲着那位文化部长，而部长直到他的葬礼时也没能抓住他，只能在他的墓前演说中大谈诗人对苏联的热爱。也许他希望自己的话会虚假得令入勃然大怒，使赫鲁宾从死亡中震醒过来。但这个世界太丑陋了，没有人决意从坟墓中重新站出来。

一天，托马斯到火葬场去参加一位著名生物学家的葬礼，此人曾被大学和科学院赶了出来。当局禁止在讣告中提到葬礼的时间，害怕葬礼会变成一次示威。哀悼者们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尸体将于清晨六时半火化。

进入火葬场，托马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大厅里亮极了，象是个摄影棚。他迷惑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有三处地方设置了摄像机。不，这不是拍电视，是警察局安的，要拍下葬礼去研究是哪些人参加葬礼。死者的一位老同事现在仍然是科学院的成员，足够勇敢地作了墓前演讲。他从没打算过要成为电影明星。

葬礼完了，大家向死者的家属致敬。托马斯发现大厅一角有一圈人，那位高个驼背的编辑也在其中。看到他，托马斯感到自己是多么想念这些无所畏惧情同手足的人。他笑着打招呼，开始朝编辑那边走去。编辑看见他便说："小心！不要靠近！"说来真是一件怪事。托马斯弄不清是否能把这句话理解为一句诚恳友好的忠告\("看着点，我们正在被拍照；你与我们讲话，又会卷入另一次审讯。"\)，或者把它理解为一句嘲讽\("既然你不能勇敢地在请愿书上签名，那就始终如一吧，别同我们攀老交情了。"\)。无论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听取了劝告，走开了。他感到那月台上的漂亮女人不仅仅步入了卧车厢，而且，正当他要表示自己是多么崇拜她时，对方却把手指压在他嘴上，不让他说出来。

20

那天下午，他还有一次有趣的遭遇。他正在洗一个大商店的橱窗，一个小伙子在他右边站住，靠近橱窗，开始细细查看牌价。

"涨价啦。"托马斯没停下手中冲洗玻璃的水柱。

那人看看托马斯。他就是托马斯在医院时的同事，曾经以为托马斯写了自我批评的声明而加以讥笑的那个人。我曾经把他称为S。托马斯很高兴见到他\(如此天真，正如我们对没有料到的事情感到高兴一样\)，但他从老同事眼中看到的\(在S面前，他有机会使自己镇定一下\)，是一种不甚愉快的惊讶。

"你好吗?"S问。

托马斯还没应答，就看出S对这样提问颇觉羞愧。一个干着本行的医生问一个正洗着橱窗的医生近来如何，显然是可笑的。

为了消除紧张气氛，托马斯尽可能轻松地说出几个字来："好，还好！"他马上感到，无论他说得多么费力\(事实上，因为他太费力\)，他的"好"听起来象是苦涩的反语。他很快加上一句，"医院里有什么新鲜事?""没什么，"S回答，"还是老样子。"

他回答得尽可能不失分寸，但也显得极不合适。两人都知道这一点，两人都知道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中的一个正在洗窗户，怎么能说"还是老样子"呢?

"主治大夫怎么样?"托玛斯问。

"你是说你没有见过他罗？"S问。

"没有。"托马斯说。

这是真的。从他离开医院那天起，他一次也没见过主治医生。他们曾一起工作得那么好，甚至都开始把对方视为自己的朋友。所以无论他怎么说，他的"没有"中有一种悲凉的震颤。托马斯怀疑S对他提出这个话题颇觉愠怒：象主治医生一样，S也从未顺路探访过托马斯，没问他工作怎么样或者是否需要什么。

两位老同事之间的任何谈话都是不可能的，尽管双方都感到遗憾，特别是托马斯。他并不因为同事忘记了他而生气。如果他能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清楚什么的话，他真正想说的是："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我们各走各的路这完全正常。也没有什么可以不安的，我很高兴见到你！"但他不敢这么说。到眼下为止，他说出来的一切都好象出于某种心计，这些诚恳的话在他的同事听来，也同样是嘲讽。

"对不起，"S停了很久才说，"我实在是有急事，"他伸出了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那阵子，同事们假定他为懦夫而对他嗤之以鼻时，他们都对他微笑；现在，他们不能再鄙视他了，不得不尊敬他了，却对他敬而远之。

还有，即使是他的老病人，也不再邀请他了，不再用香槟酒欢迎他了。这种落魄知识分子的处境不再显得优越，已变成了一种必须正视的永恒，以及令人不快的东西。

21

他回到家里躺下来，比往常睡得早，一小时之后却被胃痛醒。每当他消沉的时候，老毛病就冒了出来。他打开药箱，骂了一句：箱子里空荡荡的，他忘了给它配药。他试图用意志力控制住疼痛，也确实相当有效，但再也无法成眠。特丽莎一点半钟才回家，他觉得自己想跟她闲聊点什么，于是讲了葬礼，讲了编辑拒绝跟他讲话，还有他与S的相遇。

"布拉格近来变得这么丑恶了。"特丽莎说。

"我知道。"托马斯说。

特丽莎停了一下，温柔地说："最好的办法是搬走。""我同意，"托马斯说，"但是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他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她也过来坐在他旁边，从侧面搂住他的身体。

"到乡下去怎么样?"她说。

"乡下?"他感到惊讶。

"我们可以独自在那里过日子，你不会碰到那个编辑，或者你的老同事。那里的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回到大自然去，大自然总是原来的样子。"正在这时，托马斯又一阵胃痛，感到全身发冷，感到自己渴望的莫过于平静与安宁。

"也许你是对的。"他艰难地说，疼痛使呼吸都很困难。

"我们会有一所小房子，一个小花园，但要足够的大，给卡列宁一个象样的活动场地。""是的。"托马斯说。

他努力想象搬下乡去以后生活将是个什么样子。他很难每个星期都找到新的女人，这意味着性冒险的终结。

特丽莎象猜透了他的心思："唯一的问题，在乡下，你会对我厌烦的。"疼痛更加剧烈了，使他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女色追求，也是一种"非如此不可！"--一种奴役着他的职责。他渴望假日，然而是一个绝对的假日，从所有职责中解脱，从一切"非如此不可"中解脱。他能告假离开医院的手术台\(一种永久的休息\)，为什么不能告假离开世界的手术台?离开女人们那百万分之一的虚幻的差异?离开那把想象中切开女人们保险箱的解剖刀?

"你的胃又捣蛋了！"特丽莎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头，叫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

"打针了吗?"

他摇了摇头："我忘了给药箱补充药品。"

她顾不上嗔怪他的粗心大意，摸了模他的前额，那里有因为痛楚而冒出来的密密汗珠。

他的头没有离开枕头，朝她转过来，几乎是气喘吁吁：对方眼中燃烧着不堪忍受的悲伤。

"告诉我，特丽莎，怎么啦?最近你有心事，我能感觉得出来，我知道。""没有，"她摇摇头，"没有什么事。"

"你否认也没有用。"

"都是些老事情。"她说。

"老事情"意味着她的嫉妒和他的不忠。

但托马斯不愿意收场："不，特丽莎，这一次有点不同。以前从没有这样严重。""那好吧，我来告诉你，"她说，"去，洗洗你的头发吧。"他不明白。

她解释的语调是伤感的，没有敌意的，差不多是柔和的："几个月了，你的头发上有一种强烈的气味，是女性生殖器的气味。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一夜又一夜，我一直闻着你某个情妇下体的气味。"听她说完，他的胃又开始痛起来。简直要命。他总是把自己洗得很彻底\!身上，手上，脸上，确认没有留下丝毫她们的气味。甚至避免用她们的香皂，每次都执行自己种种苛刻的规程。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头发！居然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他回忆起那个女人冲着自己的脸叉开双腿，要他用脸和头顶跟她干。多么愚蠢的主意！他现在恨她。他看出抵赖也没有用处，所能做的事，只是傻傻地笑笑，去浴室里洗头发。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呆在床上吧，别费心去洗那东西了，我现在都习惯了。"他的胃真是痛杀了他，他渴望平静与安宁。"我会给我那位病人写信的，就是我们在矿泉遇到的那位。你知道他村子的那个地区吗?"托马斯极难谈下去了，所能说的只是："树林子......环绕的山......""没有关系，这是以后的事。我们要离开这里，但现在别说了......"她还是一直摸着他的额头。两人并排躺在那儿，不再言语。慢慢地，痛感消退了，他们很快进入梦乡。

22

半夜里他醒来了，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春梦。唯一能回想清楚的是最后一个：一个巨大的裸体女人，至少是他体积的五倍，仰浮在一个水池里。从她两腿分叉处一直到脐眼的小腹部，都盖着厚厚的毛。他从池子一边看着她，亢奋以极。

身体被胃病折腾得虚弱不堪之时，他怎么亢奋得起来?看到一个他清楚地意识到会拒绝自己的女人，怎么会使他亢奋?

他以为：在人脑机件里，有两个朝相反方向转动的齿轮。一个载着想象，另一个载着肉体的反应。载有裸身女人想象的齿轮，带动着相应的勃起指令齿轮。但有些时候，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齿轮错位了，亢奋齿轮会与一个载着飞燕想象的齿轮相配合。一只燕子的景象会带来阴茎的勃起。

此外，托马斯的一位同事是研究人类睡眠的专家。他的研究表明，在任何一种梦境中，男人们都有勃起现象，这说明勃起现象与裸体女人之间的联系，只是造物主塞进入脑机件中一千种运动方式中的一种。

那么爱情与这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也没有。托马斯头脑中的齿轮不协调了，他会因为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这对他与特丽莎的爱绝对没有影响。

如果说，性亢奋是我们的造物主为了自己取乐而用的一种装置，那么爱就是唯独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能使我们摆脱造物主。爱情是我们的自由，爱情处于"非如此不可"的规则之外。

虽然这不完全是真的。即使爱情有别于造物主为自己取乐而设置的机件，爱仍然是从属于它的。爱从属于性，象一位秀美的裸体女人服从一座巨钟的钟摆。

托马斯以为：使爱从属于性，是造物主最稀奇古怪的主意之一。

他还认为，把爱情从愚蠢的性爱中拯救出来，办法之一就是在我们头脑中设置某种机件，能让我们看见一只燕子也亢奋。

他带着甜甜的思索开始打盹。就在他即将入睡的那一刻，在众多概念浑浑沌沌的无人区中，他突然确信自已发现了所有的谜底，一切神秘的关键，一个新的乌托邦，一座天堂：在那个世界里，男人因看见一只燕子而亢奋，托马斯对特丽莎的爱情，不会被性爱的愚蠢干犯所侵扰。

于是，他安睡了。

23

几个半裸的女人尽力缠着他，但是他累了，一心摆脱她们，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看见一位年轻女朗，正面对着他侧卧在一张沙发上，也是半裸着身子，除了短裤什么也没穿。她撑着臂肘，面带微笑看着他，看来知道他会到来。

他向她走过来，难以形容的狂喜之情注满身心，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她，终于能在这里与她相会。他坐在她身旁，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也说了些什么，显出一种镇定，一只手缓慢而轻柔地摆动。他一生追求的就是她这种举动的镇定，女性的镇定是他一辈子困惑不解的问题。

正在这时，梦境又滑回现实。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种似睡非睡的无人区。遇见女人的情景在他眼前渐渐消逝，使他惊吓恐惧。他对自己说，上帝，失去她是何等可恨呵！他竭尽全力想回忆起她是谁，在哪里遇见过她，他们一起经历道什么。她对他如此熟悉，他怎么可能忘了她呢?他答应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绘她，但刚答应便意识到这无法兑现：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怎么能把这么熟悉的人的名字给忘了呢？这时，他几乎完全醒了，眼睛是睁开的，他在问自己，我在哪里?是的，在布拉格，但那女人也住在这里吗?我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到她吗?她是从瑞士来的吗?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弄明白，他并不认识那个女人，她既不是来自布拉格也不是来自瑞士，她就住在自己的梦里而不是别的地方。

他如此惶惶不安，直挺挺地在床上坐起来。特丽莎在他身旁深深地呼吸。他想，梦中的女人与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他认为自已最熟知的女人结果是他不曾相识的女人，但她还是他一直向往着的人。如果他有一个个人的伊甸乐园，他一定将陪伴着她生活其中。这个来自梦境的女人是他爱情中的"非如此不可"。

他突然回想起柏拉图《对话录》中的著名假说：原来的人都是两性人，自从上帝把人一劈为二，所有的这一半都在世界上漫游着寻找那一半。爱情，就是我们渴求着失去了的那一半自己。

让我们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在世界的某一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曾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伙伴。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年轻女子。问题在于，人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半。相反，有一个人用一个草篮把特丽莎送给了他。假如后来他又碰到了那位意味着自己的一半的女郎，那又怎么办呢?他更衷爱哪一位?来自草篮的女子，还是来自柏拉图假说的女子？

他试图想象，自己与那梦中女子生活在理想的世界里，他看见在他们理想房舍敞开的窗前，特丽莎孤零零地一个人走过，停下来朝他打望，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哀。他受不了她的那一瞥，又一次感到她的痛楚痛在自己心里，又一次被同情所折磨，深深地沉入特丽莎的灵魂。他从窗子里跳出去，但她苦涩地要他呆在他感觉快乐的地方，做出那些唐突、生硬的动作，使他烦闷不快。他抓住对方那双紧张的手，压在自己的双手之间使它们镇定。他知道，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抛弃快乐的房舍，眼下以及将来，他将放弃他的天堂和梦中女郎，他将背叛他爱情的"非如此不可"，伴随特丽莎离去，伴随那六个偶然性所生下来的女人。

他一直坐在床上，看着躺在身旁的这位女人，在睡梦中还抓着他的手。他觉出一种对她无法言表的爱。这一刻她一定睡得不沉，因为她睁开了双眼，用疑虑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

他知道不该弄醒她，应该哄她继续睡觉。他试图作出一种回答，往她脑子里种下一种新的梦境。

"我在看星星。"他说。

"不要说你在看星星了，你骗我。你在往下看。""那是因为我们在飞机上，星星在我们下面。"

"哦，飞机上。"特丽莎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随后又昏昏欲睡。托马斯知道，特丽莎正从飞机的圆形窗户往外看，飞机正在群星之上高高飞翔。

第六、伟大的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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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80年，我们才从《星期天时报》上读到了斯大林的儿子、雅可夫的死因。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人俘虏，与一群英国军官关在一起，并共用一个厕所。英国军官不满意斯大林的儿子把厕所并得又臭又乱的恶习，不满意他们的厕所被大便弄得很脏，尽管这是世界上最有权力者的儿子的大便。他们提醒他注意此事，把他惹火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注意，让他把厕所弄干净。他发怒，吵架，动武，最后诉诸集中营的长官，希望长官主持公道。但那位高傲的德国人拒绝谈论大便的问题。斯大林的儿子不能忍受这种耻辱，用最吓人的俄国脏话破口大骂，飞身扑向环绕着集中营的铁丝电网。他扑中了，身体被钉在电网上，再也不会把英国人的厕所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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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大林的儿子有一段艰难岁月。所有的证据表明，他父亲杀害了给他生这个孩子的女人。于是，小斯大林既是上帝的儿子\(因为他父亲被尊崇得如同上帝\)，又是上帝的弃儿。人们从两重意义上都怕他：他加害于人，可以是因为震怒\(毕竟，他是斯大林的儿子\)，也可以是出于喜爱\(父亲会惩罚弃儿的朋友从而达到惩罚他的目的\)，遗弃和特权，幸福与痛苦--没有谁比雅可夫感受得更具体，这对立的两面是如何交替，从人类存在的一极到另外一极，其间距离是如何短促。

战争一开始，他成了德国人的阶下囚，另一些囚徒属于冷漠傲岸和不可理解的民族，总是出自内心地排斥他，指责他的肮脏。他，作为肩负着最高级戏剧性的人，能忍受这种不是为了崇高的东西\(上帝与天使范围内的东西\)，而是为了大便的评判么?难道最高级与最低级的戏剧是如此令人晕眩地逼近么?

令人晕眩之近?太近会引起晕眩？

会的。当北极近到可以触到南极，地球便消失了，人会发现自己坠入真空，头会旋转，导致他倒下。

如果遭受遗弃与享有特权是一回事，毫无二致，如果崇高与低贱之间没有区别，如果上帝的儿子能忍受事关大便的评判，那么人类存在便失去了其空间度向，成为了不可承受的轻。当斯大林的儿子朝电网跑去，将自己的身体投向电网时，这架电网在失去度向的世界里被无边无际的轻所承托，象天平的秤盘，遗憾可悲地升向空中。

斯大林的儿子为大便献出了生命。但是为大便而死并非无谓牺牲。那些为了向东方扩充领土而献身的德国人，那些为了向西方扩展权势而丧命的俄国人--是的，他们为某种愚昧的东西而死，死得既无意义，也不正当。在这次战争总的愚蠢中，斯大林儿子的死是唯一杰出的形而上之死。

3

我小的时候，曾翻阅过专给孩子们看的那种《旧约全书》，书上有多雷的木刻插画。我看见上帝站在云上，是个有鼻子有眼还有长胡须的老人。我总是想，如果他有嘴，就得吃东西，如果他吃东西，就得有肠子。这种想法总使我害怕。尽管我出生于一个不太信宗教的家庭，我感到有关神的肠子的想法是在褒渎神明。

我，一个没有受过任何神学训导的孩子，很自然，会抓住上帝与大便不能共存这个事实，来怀疑基督教人类学中的基本论点。就是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吗?二者必居其一：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的--上帝就有肠子！--或者说上帝没有肠子，人就不象他。

古老的诺斯替教与我五岁时的想法是一致的。早在二世纪，伟大的诺斯替教派大师瓦伦廷解决了这个该死的两难推理，声称："基督能吃能喝，但不排粪。"与其说粪便是邪恶的，倒不如它是-个麻烦的神学问题。自从上帝给人以自由，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接受这种观念：他无须对人的罪过负责，然而作为人的创造者，他对人的粪便应负完全的责任。

4

到第四世纪，圣哲罗姆完全否定了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做爱的说法。另一方面，九世纪伟大的神学家埃里金纳则接受这一观点，并且还相信，亚当的男性器官只要主人愿意，就可以象臂或腿一样举起。我们不能将这一设想，当作男人害怕阳萎的寻常旧梦而随意打发。埃里金纳的观点有不同的意义。如果认为靠简单命令的方式就可以使阴茎勃举，阴茎的勃举不是由于我们亢奋，而是我们的命令使然，那么世界上就没有性亢奋的位置。这位伟大的神学家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并非性交及其随之而来的愉悦，他发现与天堂不能共存的是性亢奋。记住：天堂里有愉悦，但没有亢奋。

埃里金纳的论点抓住了有关粪便助神学辩解要害。只要人获准留在天堂，他或者\(象瓦伦廷的耶稣\)根本不排粪，或者\(看来更有可能\)不把粪便看成令人反感的东西。直到上帝把人逐出天堂，他才使人对粪便感到厌恶。人才开始遮羞，才开始揭开面罩，被一道强光照花双眼。于是，紧接着厌恶感的取得，人的生活中又引进了性亢奋。如果没有粪便\(从这个词的原义和比喻意义来看\)，就不会有我们所知道的性爱，以及伴随而来的心跳加快、两眼昏花。

在我小说的第三章里，我讲到了萨宾娜半裸着身子，头上戴着圆顶礼帽，同穿戴整齐的托马斯站在一起。当时我有些事没来得及提到。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因为她的自我亵渎而亢奋。她忽发奇想，似乎看到托马斯戴着圆顶礼帽，正使自己坐在抽水马桶上并看着自己排粪。她的心突然剧跳起来，几近昏晕的边缘。她把托马斯拖倒在地毯上，立刻发出了性高潮的叫喊。

5

有些人相信世界是上帝创造的，有些人认为世界乃自然生成，这两种人之间的争论涉及到一些超越我们理智和经验的现象。更为现实的倒是这条界线，区分着两类人，后者怀疑人的生命是受赐的\(不论如何赐予，以及由谁来赐予\)，前者却毫无保留地接受赐予观点。

在欧洲所有宗教和政治的信仰后面，我们都可以找到《创世纪》第一章，它告诉我们，世界的创造是合理的，人类的存在是美好的，我们因此才得以繁衍。让我们把这种基本信念称为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

直到最近，"大粪\(Shit\)"这个词才以"s......"的形式出现在印刷品中，这个事实与道德上的考虑毫无关系。你毕竟不能说大粪是不道德的！对大粪的反对是形而上的。每天排出大粪的程序，就是创世说不可接受的每天的证据。二者必居其一：或者大粪是可以接受的\(在这种情况下，不要把你锁在卫生间里！\)，或者，我们就是被一种不可接受的方式所造就。

那么，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美学理想，必然是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大粪被否定，每个人都做出这事根本不存在的样子。这种美学理想可称为"媚俗作态"。

"kiscll"是个德国词，产生于伤感的十九世纪的中期，后来进入了所有的西方语言。经过人们的反复运用，它形而上的初始含义便渐渐淹没了：不论是从大粪的原义还是从比喻意义上来说，媚俗就是对大粪的绝对否定；媚俗就是制定人类生存中一个基本不能接受的范围，并排拒来自它这个范围内的一切。

6

萨宾娜对国家当局最初的内心反感，与其说是具有道德性，还不如说带有美学性。她倒不怎么反感当局管辖下的丑陋\(把荒废的城堡变成牛栏\)，却厌恶当局企图戴上美的假面具--换句话来说，就是当局的媚俗作态。当局媚俗作态的样板就是称为"五一节"的庆典。

她看见过这种庆典游行，是在人们依然有热情或依然尽力装出热情的年代。女人们穿上红色、白色以及蓝色的衣裙，游行者队伍齐步行进时，阳台上或窗子前观看的老百姓便亮出各种五角星、红心、印刷字体。铜管小乐队伴随着一个个游行群体，使大家的步伐一致。当某个群体接近检阅台时，即使是最厌世的面孔上也要现出令入迷惑不解的微笑，似乎极力证明他们极其欢欣，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完全认同。不仅仅是认同当局的政治，不，更是对生命存在的认同。从无条件认同生命存在的深井里，这种庆典汲取了灵感。没有写出来、没有唱出来的游行口号不是"共产主义万岁！"而是"生活万岁！"这种白痴式的同义反复\("生活万岁！"\)，使那些漠然处之的人对当局的论点和游行也发生了兴趣。对这一口号的盗用，表现了当局的威力和灵巧。

7

十年后\(这时她住在美国\)，萨宾娜朋友之一，一位美国参议员，用他的大轿车带她出去兜风。他的四个孩子在车后座跳上蹦下。参议员把车停在一个带有人造滑冰场的体育馆前面，四个孩子从车上跳出来，开始在四周宽阔的草坪上跑起来。参议员坐在方向盘后，美美地看着那四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对萨宾娜说："看看他们吧，"他用手臂划了个圆圈，把运动场、草地以及孩子都划在圈里，"瞧，这就是我所说的幸福。"他的话里面，不仅有看着孩子奔跑和绿草生长的欢欣，还有对一个来自共产党国家的难民的深深理解。参议员深信，在那个国家里是不会有绿草生长和孩子奔跑的。

一瞬间，萨宾娜的脑子中闪现过一个幻影：这位参议员正站在布拉格广场的一个检阅台上。他脸上的微笑，就是那些当权者在高高的检阅台上，对下面带着同样笑容的游行公民发出的笑。

8

参议员怎么知道孩子就意昧着幸福?他能看透他们的灵魂?如果此刻他们都不见了，其中三个向第四个扑过去并狠狠揍他，那又意味着什么?

参议员只有一条理由对他有利：他的感情。心灵和大脑经常意见不合抵触龃龉。而在媚俗作态的王国里，心灵的专政是最高的统治。

媚俗所引起的感情是一种大众可以分享的东西。媚俗可以无须依赖某种非同寻常的情势，是铭刻在人们记忆中的某些基本印象把它派生出来的：忘恩负义的女儿，被冷落了的父亲，草地上奔跑的孩子，被出卖的祖国，第一次恋情。

媚俗引起两种前后紧密相连的泪流。第一种眼泪说：看见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着，多好啊！

第二种眼泪说：和所有的人类在一起，被草地上奔跑的孩子们所感动，多好啊！

第二种眼泪使媚俗更媚俗。

地球上人的博爱将只可能以媚俗作态为基础。

9

没有比政客更懂得这一点了。无论何时，一个照相机即将开拍，他们会立即奔向最近前的孩子，把他举到空中，亲吻他的脸蛋。媚俗是所有政客的美学理想，也是所有政容党派和政治活动的美学理想。

各种政治倾向并存的社会里，竞争中的各种影响互相抵销或限制，我们居于其中，还能设法或多或少地逃避这种媚俗作态的统治：各人可以保留自己的个性，艺术家可以创造不见的作品。但是，无论何时一旦某个政治运动垄断了权力，我们便发观自己置身于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

我说到极权统治，我的意思是一切侵犯媚俗的东西必将从生活中清除掉：每一种个性的展示\(在博爱者微笑的眼里，任何偏离集体的东西均遭藐视\)；每一种怀疑\(任何以怀疑局部始的人，都将以怀疑生活自身而终\)；所有的嘲讽\(在媚俗的王国里，一切都必须严肃对待\)，以及抛弃了家庭的女人，或者爱男性胜过爱女性的男人。于是，"丰富而且多彩"这样神圣的法令，就成为了疑问。

根据这一点，我们可以把古拉格当作媚俗作态极极统治用来处理垃圾的化粪池。

10

紧接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十年，是最可怕的斯大林恐怖时期。当时特丽莎的父亲由于鬼混而被捕，十岁的特丽莎被逐出家门。这也是二十岁的萨宾娜在美术学院学习的时候。在那里，她的马列教授向她解释社会主义艺术的理论：社会主义社会如此飞跃进展，其基本矛盾不再是好与坏的矛盾，而是好与更好的矛盾。所以大粪\(那是无论如何也根本不能接受的了\)只能存在"在那一边\(比如说，在美国\)"，象一些异己的东西\(比如说特务\)，只有从那里，从外部，才能打入这个"好与更好"的世界。

事实上，在那最严酷的时代，苏联电影在所有"好与更好"的国家泛滥。电影中充满了不可信的纯洁和高雅。两个苏联人之间可以出现的最大冲突，无非是情人的误会：他以为她不再爱他；她以为他不再爱她。但在最后一幕，两人都投入对方的怀抱，幸福的热泪在脸上流淌。

对这些电影流行的老一套解释就是：电影表现了共产主义的理想，现实当然比理想要差一些。

萨宾娜总是反感这些解释。只要一想到苏式媚俗的世界行将成为现实，就感到背上一阵发麻。她毫不犹豫地愿意选择当局统治下那种受迫害和受宰割的现实生活，这种现实生活还是能过下去的。如果在那种理想式的现实世界里，那些白痴们咧嘴傻笑的世界里，她将无话可说，一个星期之内就会被吓死。

苏式媚俗给萨宾娜的感觉，非常象特丽莎梦中所经历的恐怖一样震动了我。特丽莎与一群裸体女人绕着游泳池行进，被迫高兴地唱歌。下面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特丽莎不能对任何女人提一个问题，说一个宇，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就是接唱下一段流行歌。她甚至不能对她们任何人偷偷眨眼，她们会立即向那个游泳池上篮子里的男人指出她来，他将把她枪毙。特丽莎的梦揭示了媚俗的真实作用：媚俗是一道为掩盖死亡而关起来的屏幕。

11

在媚俗作态的极权统治王国里，所有答案都是预先给定的，对任何问题都有效。因此，媚俗极权统治的真正死敌就是爱提问题的人。一个问题就象一把刀，会划破舞台上的景幕，让我们看到藏在后面的东西。事实上，这就是萨宾娜向特丽莎解释的自己画作的准确意义：表面上是明白无误的谎言，底下却透出神秘莫测的真理。

但是，反对我们称为媚俗作态极权统治的这种东西的人们，感到质问和怀疑无补于事，他们也需要确定而简单的真理，让大众理解，激发群体的眼泪。

德国一个政治组织曾为萨宾娜举办过一次画展。她打开目录，第一张图就是自己的照片，上面添画了一些铁丝网。她在照片旁边，还发现了一份读上去象某位圣女或某位烈士的小传；她遭受过极大的痛苦，为反对非义而斗争，被迫放弃了正在流血的家园，却继续在斗争着。"她的画作是争取幸福的斗争"，文章以这句话而告结束。

她抗议，但他们不能理解她。

你是说共产主义不迫害现代艺术吗?

"我的敌人是媚俗，不是共产主义！"她愤怒地回答。

那以后，她开始在自己的小传中故弄玄虚，到美国后，甚至设法隐瞒自己是个捷克人的事实。唯一的目的，就是不顾一切地试图逃离人们要强加在她生活中的媚俗。

12

她站在画架前，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身后椅子上的老人，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笔触。

"该回家了。"他终于看了看表。

她放下调色板，去卫生间洗手。老人也使自己从椅子里站起来，去拿斜靠在泉边的拐杖。画室的门通向外边的草地。天已渐渐落黑了，五十英尺开外，是一栋白色的隔板房，一楼的窗口亮着灯光。萨宾娜被这两个光辉投照着暮色的窗口感动了。

她一生都宣称媚俗是死敌，但实际上她难道就不曾有过媚俗吗?她的媚俗是关于家庭的幻象，一切都那么安宁，那么静谈，那么和谐，由一位可爱的摄亲和一位聪慧的父亲掌管。这种幻觉是双亲死后她脑子里形成的。她的生活越是不似那甜美的梦，她就越是对这梦境的魔力表现出敏感。当她看到伤感影片中忘思负义的女儿终于拥抱无人关心的苍苍老父，每当她看到幸福家庭的窗口向迷蒙暮色投照出光辉，她就不止一次地流出泪水。

她是在纽约遇见这位老人的。他富裕而且爱画，身边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伴，住在一栋乡间房舍里。正对着那房舍，他的土地上有一间旧马厩。他为萨宾娜把马厩改建成画室，而且每天都目随萨宾娜的画笔运行，直到黄昏。

现在他们三人一起吃晚饭。老太太把萨宾娜唤作"我的女儿"，但一切迹象都会使人导出相反的结论，就是说，萨宾娜倒是母亲，而她的这两个孩子喜欢她，崇拜她，愿意做她所要求的一切。

她这个也即将进入老年的人，象一个小女孩那样找回了曾被夺走的父母吗?她终于找回了她自己从未有过的孩子吗?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幻觉。她与这老两口过的日子只是一个短暂的间歇。老头病得很重，一旦撇下老伴去了，老太太将去加拿大跟儿子一块儿过。那么，萨宾娜的背叛之途又将在别的什么地方继续。一曲关于两个闪光窗口及其窗后幸福家庭生活的歌，憨傻而脆弱，不时从她生命的深处飘出，汇入那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她被这首歌打动，但并不对这种感情过于认真。她太知道了，这首歌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媚俗一旦被识破为谎言，它就进入了非媚俗的环境牵制之中，就将失去它独裁的威权，变得如同人类其它弱点一样动人。我们中间没有一个超人，强大得足以完全逃避媚俗。无论我们如何鄙视它，媚俗都是人类境况的一个组成部分。

13

媚俗起源于无条件地认同生命存在。

但生命存在的基础是什么?上帝?人类?斗争?爱情?男人?女人?

由于意见不一，也有各种不同的媚俗：天主教的，新教的，犹太教的，共产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民主主义的，女权主义的，欧洲的，美国的，民族的，国际的。

法国大革命以来，欧洲被认为一半是左派的，另一半是右派的。根据各自声称的理论原则给这一派或那一派下定义都完全不可能。这不足为奇：政治运动并不怎么依赖于理性态度，倒更依赖于奇想、印象、言词以及模式，依赖于它们总合而成的这种或那种政治媚俗。

弗兰茨如此陶醉于伟大的进军，这种幻想就是把各个时代内各种倾向的激进派纠合在一起的政治媚俗。伟大的进军是通向博爱、平等、正义、幸福的光辉进军，尽管障碍重重，仍然一往无前。进军既然是伟大的进军，障碍当然在所难免。

是无产阶级专政还是民主主义专政?是反对消费社会还是要求扩大生产?是断头台还是废除死刑?这一切都离题甚远。把一个左派造就为左派的，不是这样或那样的理论，而是一种能力，能把任何理论都揉合到称之为伟大进军的媚俗中去。

14

弗兰茨显然不是媚俗的信徒。伟大进军在他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多少有点象萨宾娜生活中那关于两个闪亮窗口的哀婉之歌。弗兰茨投哪个政党的票?恐怕他什么票也不会投，感兴趣的是徒步旅行到山里去度过选举日，当然，这并不意昧着他不会被伟大的进军所打动。梦想着我们是跨越世世代代进军中欢乐的一群，总是美好的，弗兰茨从未完全忘记过这种梦。

一天，有些朋友从巴黎给他打电话，他们计划向柬埔寨进军，邀请他参加。

柬埔寨近来一直遍布美国炸弹，一场内战，使这个小小的民族失去了五分之一的人口，最后，它被相邻的越南所占领。而越南纯粹是苏联的附庸。柬埔寨受到饥荒的折磨，缺医少药的人们正在死去。一个国际医疗机构再三要求允许入境，都被越南拒之门外。现在的办法是，让一群西方重要的知识分子开到柬埔寨边境，用这种世界人民众目睽睽之下的壮观表演，迫使占领军允许医生入境。

给弗兰茨打电话的人，曾在巴黎街头与他一同进军。一开始，弗兰茨被这个邀请弄得欢喜若狂，随后，眼光落在房子那边扶手椅里的学生情妇身上。对方仰视着他，眼镜的大圆镜片把她的眼睛扩大了。弗兰茨感到这双眼睛在乞求自己别去。他歉疚地谢绝了邀请。

刚接上电话，他马上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真是，他关照了现实中的情妇，却忽略了精神上的爱情。柬埔寨不是与萨宾娜的国家一样吗?一个被邻国军队占领了的国家，一个已感受到俄国巨掌重压的国家！刹那闯，他觉得那位几乎忘记了的朋友，是在根据萨宾娜的秘密吩咐与他联络的。

上天之灵知道一切，看见一切。如果他参加这次进军，萨宾娜会从上面惊喜地看着他，会明白他还保持了对她的忠诚。

"要是我参加进军，你会非常不安吗?"他问戴眼镜的始娘。这位姑娘把他每一天的离开都看成损失，但事事都依他。

几天后，他与二十名医生，以及大约五十位知识分子\(教授、作家、外交家、歌唱家、演员以及市长\)，还有四百名新闻记者和摄影师，一道乘坐一架巨大的喷气式飞机，从巴黎起飞了。

15

飞机在曼谷着陆。四百七十名医生、知识分子以及记者挤进了一家国际饭店的大舞厅。那儿聚集着更多的医生、演员、歌唱家、语言学专家，还有数百名带有笔记本、录音机、照相机以及摄像机的记者。乐台上约摸二十个美国人坐在一条长桌边上，正在主持各项事宜。

和弗兰茨一起进舞厅的那些法国知识分子，感到受了轻视和侮辱。向柬埔寨进军是他们的主意，可这里的这些美国人，象平常一样恬不知耻，不但接管了领导权，而且是用英语接管的，殊不知丹麦人和法国人听不懂他们的话。丹麦人早已忘记了他们曾形成了一个自己的民族，因此法国佬便是唯一能进行抗议的欧洲人了。他们的原则是如此之高，以至拒绝用英语抗议，而用母语法文向台上的美国人申明理由。那些美国人一个字也听不懂，报以友好和赞同的微笑。到最后，法国人别无它法，只得用英语讲出他们的反对意见："有法国人参加，这个会为什么用英语?"美国人对如此奇特的反对很觉惊奇，但仍然微笑，默认这个会议是该用两种语言进行的。于是，在会议重新召开之前，得找一个合适的译员。随后，每个句子都用英语和法语两种语言重复，使讨论花了两倍的时间，甚至还不止两倍，因为所有的法国人都懂一些英语，他们不时打断译员的话来给他纠错，对每一个宇都争议不休。

一位著名的美国女演员站起来发言，使会议达到了高潮。就因为她，更多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涌进了大厅，用照相机的咔嚓声伴随她发出的每一个音节。女演员谈到了受难的儿童，共产党专政的残暴，人权的保障，当前对文明社会传统价值的威胁，个人不可剥夺的自由，还谈到卡特总统，说他对柬埔寨事件表示深深的忧虑。她结束发言时，已是热泪盈眶。

一位长着小红胡子的法国年轻医生，跳出来吼道："我们到这儿来是救死扶伤，不是来向卡特总统致敬！别把这儿变成美国宣传的马戏场啦\!我们不是来反共！我们是来这儿救命！"他马上得到另外几个法国人的响应。译员害怕了，不敢把他们的话翻译出来。于是乐台上的二十个美国人满脸笑容，好意地看着他们，一再点头表示赞同。其中一位甚至把拳头举向空中，他知道欧洲人在众人同乐时，是喜欢挥举拳头的。

16

第二天早晨，他们乘公共汽车横越泰国去柬埔寨边境，晚上在一个小村子里歇息，租了几间吊脚楼的房子。周期性的洪水迫使村民们住在楼上，把他们的猪关在楼下。弗兰茨和另外四个教授佐一间房子，远远传来猪的呼唱，近处却有著名数学家的鼾声。

早上，他们又爬回汽车。在离边境约一英里的地方，所有的车辆都禁止行驶，过边境只能通过一条重兵把守的狭窄要道。车停了，法国小分队从车上涌下来，再一次发现美国人又占了他们的上风，组成了游行的先头部队。关键时刻到了。译员又给叫了来，接着是长久的争吵。最后大家同意了以下的方案：游行队伍由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以及一名柬埔寨译员领先，接下来是医生，再后面是余下来的人群。那位美国女演员压阵。

道路狭窄，而且沿途有布雷区，加上有路障--环绕着铁丝网的两个水泥地堡。道路更窄了--只能成单行穿过。

弗兰茨前面约十五英尺处，是一位著名的德国诗人兼流行歌手，已为和平写了九百三十首反战歌曲。他带来一根长杆子，挑一面白旗，衬托出自己全黑的胡子，把自己与其他人区别开来。

长长的游行队伍此起彼伏，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抢拍镜头，哗哗地摆弄着他们的设备，飞快地冲到队伍前面，停一停，又缓缓向后退着，不时单腿跪下，然后又挺起身子跑到前面更远的地方。他们不时唤着某位著名人士的名字，那人便不知不觉地转向他们的方向，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按下快门。

17

什么声音传来了。人们放慢步子朝后看。

落在最后的美国女演员，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黯然失色的压阵者地位，决定发起进攻。她全速向队伍前面跑去，就象一位参加五千米长跑比赛的运动员，开始为了节省体力一直落在其他人后面，现在突然奋力向前，开始把对手一个接一个地甩下。

男人们为难地笑笑，让了步，不想挫伤这位著名长跑运动员取胜的决心，但女人们发出叫喊："回到队伍里去！这不是明星的队伍！"大无畏的女演员仍然一往无前，五名摄影记者和两名摄像师尾随其后。

突然，一位法国语言学女教授抓住了她的手腕，\(以极难听的英语\)说："这是一支医生的队伍，来给那些垂危的柬埔寨人治病，不是为电影明星捧场的惊险表演！"女演员的手被语言学教授的手紧紧锁住，无法挣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用纯正的英语）说，"我参加过一百次这样的游行了，没有明星，你们哪里也去不了！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道义的职责！""放屁！"语言学教授（用地道的法语）说。

美国女演员听明白了，放声大哭起来。

"请别动\!"一位摄像师大叫，在她脚边跪倒。女演员对着他的镜头留下一个长长的回望，泪珠从脸上滚下来，18

语言学教授终于放开了美国女演员的手腕。那位有黑胡子和白旗子的德国流行歌手，叫了声女演员的名字。

美国女演员从未听说过他，但她刚经过羞辱，比往常更容易接受同情，朝他跑了过去。歌唱家换上左手擎旗杆，右手搭在她肩上。

他们立即被新的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所包围。一位著名的美国摄影记者为了把他们的脸和旗子一起塞进镜头，颇费了些周折。旗杆太长，他往身后的稻田移了几步，竞踏响了一个地雷。轰然一声爆炸，他的身体撕成了碎片，在空中飞舞，一片血雨洗浴着欧洲的知识分子们。

歌手和演员都吓坏了，动也不敢动，举目望了望那旗子。旗上溅满的鲜血使他们每一个惊恐万分。他们又提心吊胆地向上看了几眼，才开始隐隐地微笑。他们心中充满了一种奇怪的自豪，一种他们从未领略过的自豪：已经有人为他们的旗子奉献了鲜血。他们再一次加入了进军的行列。

19

国界线就是一条小河。沿河有长长一道约六英尺高的墙，使河看不见了。墙边堆满了保护泰国狙击手的沙包。墙垣只有一个缺口，一座桥从那里横跨小河。越南军队就驻守在桥的那一边，但他们的位置也完全伪装起来了，也看不见。很清楚，只要有人踏上这座桥，看不见的越南人就会开火。

游行者们走近大墙，踮起脚张望。弗兰茨从两个沙包的夹缝中向外看，想看个究竟，但什么也看不到。他被一个摄影记者推开了，那人觉得自己更有权利得到这个位置。

弗兰茨看看后面，七位摄影师栖息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顶架上，眼盯着对岸，象一群巨形的乌鸦。

这时，走在队伍前面的译员把一个大喇叭筒举到了嘴边，用高棉语向对岸喊起话来：这些人都是医生，他们要求获得允许进入柬埔寨国境，提供医务援助；他们没有任何政治意图，纯粹是出于对人类生命的关心。

来自对岸的回答是一片震人心弦的沉默。如此绝对的沉寂使每个人的心都往下沉，只有照相机在继续咔咔响，听起来象一只异国的虫子在唱歌。

弗兰茨有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伟大的进军就要完了。欧洲被寂静的边界包围着，发生伟大进军的空间，现在不过是这颗星球中部的一个小小舞台。曾经急切挤向这个舞台的观众早就离去了，伟大的进军在孤寂中进行，没有了观众。是的，弗兰茨自言自语，尽管世界是冷漠的，但伟大的进军还在继续，变得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轰轰烈烈：昨天反对美国占领越南，今天反对越南攻占柬埔寨；昨天拥护以色列，今天拥护巴勒斯坦；昨天拥护古巴，明天反对古巴--而且总是反对美国；时而反对大屠杀，时而又支持另一场大屠杀；欧洲在前进，且赶上了众多的热闹，一个也没拉下。它的步子越来越快，到最后，伟大的进军成了催促人们迅跑的疾驶飞奔，舞台正在越来越缩小，某一天终将变成一个没有空间度向的圆点。

20

译员又一次用喇叭简喊话，回答仍然是无边无际无止无尽的冷寂。

弗兰茨环顾四周，河对岸的沉默象一巴掌打在大家的脸上，连打白旗的歌手以及美国女演员都消沉了，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

凭借内心的闪光，弗兰茨看到了他们都是如此可笑。但是他不想离开他们，也没有嘲讽的兴致，内心中升起一种感情，象我们对被判罪者的无限怜爱。是的，伟大的进军即将完结，可那是弗兰茨背叛它的理由吗?他自己的生命不也是到了尽头吗?在这些陪伴着勇敢的医生走向边境的一群当中，他要嘲笑谁的表现癖呢?他们这些人除了表演还能做什么呢?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弗兰茨是对的。我不禁想起了那位为赦免政治犯组织请愿的布拉格编辑来。他完全知道他的请愿对那些囚犯毫无帮助，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解放囚犯，而是为了表现那些无所畏惧者的存在。那样做，也是演戏。但是他没有任何其它的可能，他不是在演戏与行动之间进行选择，是在演戏与完全无行动之间进行选择。在有些情势之中，人们给判决了只能演戏。他们与哑默力量的斗争\(河那边的哑默力量，墙里化为哑默窃听器的警察\)，是一个剧团对军队的进攻。

弗兰茨看着他那位从巴黎大学来的朋友举起了拳头，威胁着对岸的静寂。

21

译员用喇叭筒进行第三次喊话。

她再一次得到的沉默回答，使弗兰茨的沮丧突然变成了愤怒。他就在这里，站在泰柬边境界桥仅仅几步远的地方，心中腾起一种要冲上桥去的不可阻挡的欲念。他想仰天痛骂，然后在震天动地的机枪扫射声中死去。

弗兰茨这种突然的欲念使我们想起了一些东西，是的，使我们想起了斯大林的儿子。当他不忍再看到人类生存的两极互相靠近得瞬间可及的程度，当他发现崇高与卑贱、天使与苍蝇、上帝与大粪之间再无任何区别，便一头闯到铁丝电网上触电身亡了。

弗兰茨无法接受的事实是，伟大进军的光荣居然会与进军者的喜剧性虚荣打等号。他不能承认欧洲历史高贵的喧嚣会消失在无际的沉寂里，不承认历史与沉寂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别。他想把自己的生命放到那座天平上，想证明伟大的进军比大粪要重一些。

但是，人们在这里证明不出任何东西。天平的一个盘子里放着大粪，另一个盘子里是斯大林之子投入的整个身躯，天平还是一动不动。

弗兰茨没有让自己挨枪子，只是垂着头，与其他人一道，成单行，走向汽车。

22

我们都需要有人看着我们。根据我们生活所希望承接的不同目光，可以把我们分成四种类型。

第一类人期望着无数双隐名的眼光，换句话说，是期待着公众的目光。德国歌手、美国女演员，甚至那位高个驼背以及大下巴的编缉，就是这种类型。他习惯了他的读者，某一天入侵者禁了他的报纸，没有什么能取代那些隐名的眼光，他便感到空气顿时稀薄了一百倍，感到自己将被窒息。然而某一天，他意识到有人不断跟踪他，窃听他，鬼鬼祟祟地在街上给他拍照，于是，隐名的目光又突然回到了他身上，他又能呼吸了。他开始对着墙里的麦克风作戏剧性的演说，在警察那里找到了失却多时的公众。

那些极其需要被许多熟悉眼睛看着的人，组成了第二类。他们是鸡尾酒会与聚餐中永不疲倦的主人。他们比第一类人快活。第一类人失去公众时就觉得熄灭了生命之光，而这种情况对几乎他们所有人来说是迟早要发生的。然而在第二类人这一方面，他们能够总是与自己需要的目光在一起，克劳迪及其女儿就属于这一类。

再就是第三类人，他们需要经常面对他们所爱的人的眼睛。他们和第一类人同样都置身于危险处境，某一天，他们爱着的人儿闭上双眼，他们的空间将进入黑暗。特丽莎和托马斯就属于第三类。

最后是第四类，这一类人最少。他们是梦想家，生活在想象中某一双远方的眼睛之下。比方说弗兰茨吧，他去柬埔寨边境只是为了萨宾娜，当汽车沿着泰国公路颠簸行进时，他能感到她的眼睛久久地盯着自己。

托马斯的儿子也属于这同一类型。让我们称他为西蒙吧\(他将会很高兴有一个圣经里的名字，象他父亲一样\)。他期望的是托马斯的眼光。但卷入请愿运动的结果，是被大学赶了出来。总是陪他出门的姑娘，是一位乡村牧师的侄女，他娶了她，成了一名集体农庄的拖拉机手、天主教教徒，和一名父亲。他知道托马斯也住在农村时，激动不己：命运使他们的生活对等了\!他由此而生出勇气给托马斯写了一封信，不是要求对方回信，只是希望托马斯把目光投向他的生命。

23

弗兰茨与西蒙是这部小说的梦想家。与弗兰茨不同，西蒙从不喜欢他的母亲，从孩提时代起，他就在寻找父亲。他愿意相信父亲是某种非义的牺牲品，并以此解释父亲后来施加与他的不义。他从不生父亲的气，从不愿意与那位不断中伤父亲的母亲有什么联合行动。

他在母亲身边一直住到十八岁，完成了中专学业，随后去布拉格续大学。那时的托马斯是个擦洗工。西蒙常常一等几个小时，想撞见托马斯，但托马斯从未停下步来跟他说说话。

他与那位大下巴编辑混在一起，唯一原因就是编辑的命运使他想起了父亲。那编辑从未听说过托马斯，关于俄狄浦斯的文章早已给忘了。是西蒙向他谈到这篇文章，求他去劝说托马斯在请愿书上签名。编辑同意了，因为他希望为这个他喜欢的孩子做点好事。

无论什么时候，西蒙回想起他与父亲见面的那一天，就为自己当时的怯场而羞愧。父亲不可能喜欢他，在他这一方面，他喜欢父亲。他记得他们的每一句话，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看出这些话是何等正确。他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句是："惩罚自己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的人是残暴的。"当女朋友的叔叔把一本圣经交到他手，耶稣的一句话特别震动了他："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他知道父亲是无宗教信仰者，但从这两段相似的话中，他看到了一种暗示：父亲同意他选定的道路。

大约在他下农村的第三年，他收到了一封托马斯的信，邀请他去看看。他们的聚会是友好的，西蒙感到轻松，一点也不结巴。他也许没有意识到他们互相并不十分了解。约四个月之后，他收到一份电报，说托马斯与妻子丧生在一辆货车之下。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他听说父亲以前的一位情妇住在法国，并找到了她的地址。他极其需要想象中的眼睛追随着自己的生命，于是间或给她写一些长长的信。

24

萨宾娜不断接到那位悲哀的乡下通信者的来信，直到她生命的终结。很多信一直没有读过，她对故土的兴趣已越来越少。

那老头死了，萨宾娜迁往西方更远的地方，迁往加利弗尼亚，更远离了自己出生的故国。

她卖画没有什么难处。她爱美国，但只从表面上爱，表层下面的一切对她都是异己的。脚下的泥土里没有爷爷和叔叔，她害怕自己被关进坟墓，沉入美国的土地。

于是，有一天地写了一份遗嘱，请求把她的尸体火化，骨灰撤入空中。特丽莎与托马斯的死显示着重，她想用自己的死来表明轻，她将比大气还轻。正如巴门尼德曾经指出的，消极会变成积极。

25

汽车在曼谷旅馆前停下来。人们再也不想主持会议了。他们成群给伙任意去观光，有些出发去寺庙，另一些去妓院。弗兰茨在巴黎大学的朋友建议他们一起过夜，但他更愿意一人独处。

他走到街上时，天差不多都黑了。他老想着萨宾娜，感到她在看着自己。每当他感到她久久的凝视，便开始怀疑自己：他从来就不知道萨宾娜想些什么。现在，这种怀疑也使他不舒服。她会嘲弄他么?她把他对她的崇拜视为愚蠢吗?她是想告诉他，现在他该长大了，该把全部身心交给萨宾娜赐给他的情妇吗?

想象那张戴着大圆眼镜的脸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学生情妇在一起是何等幸福。这一刻，柬埔寨之行对他来说似乎变得既无意义又可笑。他为什么要来呢?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终于一次亦即永远地发现了，他真实的生活，唯一真实的生活，既不是游行也不是萨宾娜，还是这位戴眼镜的姑娘。他终于发现，现实要多于梦境，大大地多于梦境。

突然，一个身影从昏昏夜色中闪出来，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讲了些什么。他朝拦路者看了一眼，大吃一惊却充满同情。那人欠身鞠躬，嘿嘿微笑，用急促的语气咕咕哝哝。他想要说什么?他象是邀请弗兰茨去一个什么地方，拉着他的手，把他引走了，弗兰茨肯定那人需要自己的帮助，也许在他这次来的整个旅途中，他就有某种意识，难道他不是被叫来帮助什么人的吗?

突然，那人旁边又出现了两位，其中一个用英语向他要钱。

此刻，戴眼镜的姑娘从他脑海中消逝了。萨宾娜盯着他，那个肩负伟大命运的非现实的萨宾娜，那个使弗兰茨感到如此渺小的萨宾娜。她气愤而不满，震怒的目光射进了他的身体：他曾经看过这种目光吗?其他人曾经辱骂过他这种愚蠢的好心肠吗?

他把手臂从那人手中挣开，又被那人揪佐了袖子。他记得萨宾娜总是羡慕他的体力。他接过了另一个人挥来的一拳，紧紧掐住，以一个极漂亮的现代柔道翻身动作把对方从他肩上扔过去了。

现在，他对自己很满意。萨宾娜的眼睛仍然看着他，她再也不会看到他羞辱自己了！她再也看不到他的退却了！弗兰茨已经抛弃了柔弱和伤感\!

他感到自己对这些人有一种兴高采烈的仇很。他们还想好好嘲笑他以及他的纯真么！他站在那里微微隆起肩膀，眼睛飞快地前后扫视，对付着两个还没倒下的歹徒。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头挨了重重的一击，立刻栽倒下去。模模糊糊地感到被人扛到某个地方，随后他就被抛入空中，感到自己在沉落。又是狠狠的一击，他失去了知觉。

他在日内瓦的医院里醒过来，克劳迪靠在他的床头。他想告诉她，她没有权利来这里。他要他们把那戴眼镜的姑娘送来，他脑子里只想着她。他想大声喊出，除她之外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呆在他身边。但他可怕地发现自己已不能说话。他带着无限的仇恨仰望着克劳迪，想避开她转过身去。但他无法移动身子。头呢?也许行?不，他连头也动弹不得。他合上双眼不看她。

26

死了的弗兰茨终于属于他妻子了。他属于她就象以前从没属于过她一样。克劳迪料理了一切：她负责葬礼，送发通知，买花圈，还做了身黑丧服--事实上是结婚礼服。是呵，丈夫的葬礼是妻子真正的婚礼\!这是她一生的作品的高潮\!是她所有痛苦的报偿！

牧师非常理解这一切，他在葬礼祷词中谈到，这是一种真正的婚姻之爱，这种爱经历了多次考验，将为死者留下一块平静的天国，死者在瞑目之时就返归这个天国去了。那位弗兰茨的同事，应克劳迪之邀来此作墓前祈祷演说，也首先向死者这位勇敢的妻子致敬。

戴眼镜的姑娘由另一位朋友搀扶，站在后面的一个地方。由于吞服了大量的药片，加上强忍哭泣，使她在葬礼结束之前就痉挛起来。她按住腹部，摇摇晃晃向前倾倒，朋友只好扶着她离开了墓地。

27

他一接到集体农庄主席打来的电报，就跨上摩托车，及时赶到那里并安排了葬礼。他选定了一句献辞，将要刻到墓碑上的父亲名字之下：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他完全知道，父亲说话不会用这些词语，但他断定这句话表达了父亲的真实思想。上帝的天国即正义。托马斯期望一个由正义统治的世界。难道西蒙没有权利用自己的语言来描绘父亲的生命吗?他当然有：自浑沌远古以来，子孙后代不是都有这种权利吗?

漫漫迷途终有回归，这是刻在弗兰茨墓前石碑上的献辞。它能用宗教语言来解释：我们凡间生命存在的漫游，就是向上帝怀抱的回归。可知内情的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完全世俗的意义。的确，克劳迪天天都谈起这事：

弗兰茨，可亲可爱的弗兰茨，中年危机对他来说太受不了啦。是那个可悲的小丫头把他投入了情网。是呀，她甚至不怎么好看\(你们看见没有?她努力想把自己藏在大眼镜后面！\)，但是，一旦他们生米煮个半熟\(我们说不准！\)，他们就会一片鲜肉也换灵魂的。只是当他妻子的，才知道他被这事坑苦了！纯粹是道德折磨\!他情绪很低沉，他是好心正派的人嘛。不然你能解释他那癫劲?不要命地跑到亚洲的什么地方去?他到那里去是找死哩。是的，克劳迪知道这一点是绝对事实：弗兰茨是有意识去寻死的。在他最后的日子里，他要死了，没有必要说谎。她是他所唯一需要的人。他不能说话，但他是怎样用眼睛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啊！他盯住她，请求她原谅。而她原谅了他。

28

正在死去的柬埔寨百姓万民留下了什么?

一个美国女演员抱着一个亚洲儿童的巨幅照片。

托马斯留下了什么?

一条碑文：他要在人间建起上帝的天国。

贝多芬留下了什么?

一道紧锁的眉头，一头未必其实的长发，一个阴郁的声音在吟咏"非如此不可！"弗兰茨留下了什么?

一句献辞：浸漫迷途终有回归。

如此等等。我们在没有被忘记之前，就会被变成一种媚俗。媚俗是存在与忘却之间的中途停歇站。

第七、卡列宁的微笑

1

窗子外是一个山坡，长满了枝干歪扭痉挛的苹果树。密密树林在山坡之上占据了一大块空间，山岭的曲线一直伸向远方。黄昏降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升入白晃晃的天空。特丽莎向外走去，久久地站在门槛上。一轮玉盘悬在尚未黑下来的夜空，看似人们早上忘记关掉了的一盏灯，一盏灵堂里的长明灯。

沿着山坡生长出来的弯弯苹果树，没有一棵离得了他们的扎根之地，正如无论是托马斯还是特丽莎都离不了他们的村庄。他们已经卖掉了小汽车、电视机、收音机，这样才从一位搬家进城的农民那里买来了一栋小小的房舍和花园。

对于他们来说，乡村生活是他们唯一的逃脱之地。只有在乡村，人员才会出现经常的紧缺，居住设施才会富余宽松。去地里或树林里干活，不会有人来找麻烦看你过去的政治表现，也没有人嫉妒你。

特丽莎庆幸自己终于放弃了城市，甩掉了醺醺醉鬼对她的侵扰，还有在托马斯头发上留下隐名女人的下体气味。警察局不再来纠缠了。同工程师的那段插曲与佩特林山上一幕混为一体，她很难说清那是真实还是梦境。\(事实上那工程师是秘密警察雇佣的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借一套房子用来幽会并且不再与同一个女人来往的男人，也并不少见。\)不管怎样，特丽莎高兴地感到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她和托马斯单独生活在一起了。是单独?让我说得更准确一些："单独"生活，意昧着与以前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中断关系，把他们的生活一刀两断。然而，他们还是生活在人们的陪伴之下，与这里的乡下人工作在一起，完全感到温暖如家。他们经常互相串串门。

他们那天在有俄国街名的矿泉区，碰到那位地方集体农庄主席。当时特丽莎在自己心中发现了一幅田园生活的图景。这幅图景来自她曾经读过而且至今记得的书本，或者来自她的先辈。这是一个和谐的世界，大家一起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大家庭里，有着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生活常规：星期天的教堂礼拜，男人们得以避开自己婆娘的小酒店，星期六在小酒店厅堂里的乐队演奏以及跳舞的村民。

然而，当局管治下的乡村生活已不再具有往昔的模样了。教堂在附近的村庄里，没有人到那里去；小酒店变成了办公室，男人们找不到地方聚会和喝啤酒；青年人也没有地方跳舞。教堂庆典假日已被禁止，没有人关心非宗教的种种取代性活动。最近的电影院也在十五英里外的小镇上。这样，一天吵吵嚷嚷嘻嘻哈哈地劳累下来，他们只能把自己关在四壁之内，被散发出袭人寒气般怪昧的现代家具所环绕，呆呆地看一阵闪来闪去的电视。他们除了晚饭前顺路到某个邻居家扯一两句闲话以外，从不到别人家去做客。他们都梦想着搬进城去。这样的农村生活对他们来说，哪怕微乎其微的一点趣味也没有。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也许正是这一事实使政府放松了对农村的控制。一个农民，不再拥有自己的土地，仅仅只是个耕地的劳动力，便无须再对什么家乡成工作尽心尽力。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没有什么值得害怕。这种冷漠的结果，是农村保存了更多的自由和自治。集体农庄主席不是从外面派来的\(象城里所有高层的经理那样\)，是村民们从他们自己当中推选出来的。

人人都想离开，于是特丽莎和托马斯就成了一种例外的情况：是自觉自愿来的。村民们都想争得机会，以便去镇上东游西荡混上一个白天，特丽莎和托马斯却情愿呆在乡下，这样的话，不用多久，他们对村民们的了解，比村民们的互相了解还要多。

集体农庄主席成了他们真正的至交好友。他有一个老婆、四个孩于，一头喂得象狗一样的猪。猪的名字叫摩菲斯特，它是这个村庄的骄傲和主要兴趣焦点。它可以回答主人的召唤，总是很干净，有粉红色的皮肉，踏着四蹄大摇大摆，很象一个大腿粗壮的妇人踩在高跟鞋上。

卡列宁第一次看到摩菲斯特，十分惶惶不安，围着它嗅了好久。但他很快就与对方交上了朋友，友好之至，甚至爱它胜过爱村子里的狗类。确实，他对狗类除了蔑视外别无任何好感。这些狗总是被套在他们的狗舍里，老是傻头傻脑并且毫无目的地叫嚷不休。我平心而论，卡列宁极为欣赏自己与猪的友谊，正确地估计了自己同类的价值。

主席很高兴帮助他以前的外科医生，尽管他同样处在发愁的时候，办不了更多的事。托马斯当上了小卡车司机，把农庄工人送到地里去，还拉点设备什么的。

集体农庄有四个大大的奶牛棚，还有一棚小母中，共四十头。特丽莎负责照管这些牛，每日两次把它们送到草场去。一些较近又较为容易进入的草场，都要被割得光秃秃的了，她只好超着中群到山地里去放牧，渐渐地越找越远，越跑越宽，一年下来，就把四周远远近近的牧场都跑了个遍。如同在她小镇的青春岁月里那样，她总是带着一本书，白日来到牧场上，便开始把它打开，读起来。

卡列宁总是陪着她，见到小奶牛活泼得过分，或者试图摆脱人的控制，它就学会了猪搞叫，显然把这一切于得有滋有昧。他毫无疑义是他们三个中间最快活的一个。他前所未有地取得了时钟掌管者的地位，以至如此受到尊敬。乡村生活中无即兴可言，特丽莎和托马斯的衣食起居都越来越按部就班，接近他的时间表。

一天午饭后\(这个时候他们都有一个小时的闲暇\)，他们带上卡列宁到屋后的小山坡上散步。"我不喜欢他跑起来的样子。"特丽莎说。

卡列宁的一条后腿有点跛。托马斯弯腰细心查看了一番，发现在跗关节附近有一处小小的伤口。

第二天，他把卡列宁置于卡车驾驶座前，顺路带他去相邻的一个村庄，找一位本地的兽医。一个星期后，他又去看了一次兽医，回家时来了一个消息：卡列宁得了癌症。

托马斯花了三天时间，加上兽医的帮忙，给他动了手术。托马斯带他国家时，他还没有完全解除麻醉。他睁着眼，呜咽着，躺在他们床边的小毯子上，剃得光光的一只大腿上，切口和缝合的六针令人心痛地明显可见。

最后，他试图站起来。他失败了。

特丽莎一阵恐慌，担心他再也不能走路。

"不要着急，"托马斯说，"他还在麻醉之中。"

她试着把他抱起来，但被他咬了一口。这是他第-次咬她。

"他认不出你，"托马斯说，"他不知道你是淮。"他们把他抱到床上，没过多久，他和他们一样睡着了。

凌晨三点钟，他突然把他们弄醒，播着尾巴爬到他们身上，一个劲地贴上来蹭着，怎么也不满足。

这也是他第一次把他们弄起来！往常他总是等着他们中间的一个醒来，然后才敢于往他们身上跳的。

现在还是深夜，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地突然来了。谁能说出他在康复的路途上走了多远?谁知道他正在同什么幽灵搏斗?他正在家里，同他亲爱的朋友在一起，他似乎正强迫他们来分享一种极度的欢欣，一种回归和再生的欢欣。

2

《创世纪》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上帝创造了人，是为了让人去统治鱼、禽和其他一切上帝的造物。当然，《创世纪》是人写的，不是马写的。上帝是否真的赐人以统辖万物的威权，并不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上，倒有点象这么回事，是人发明了上帝，神化了人侵夺来的威权，用来统治牛和马。是的，即使在血流成河的战争中，宰杀一匹鹿和一头牛的权利也是全人类都能赞同的。

我们受赐于这种权利的原因，是我们站在等级的最高一层。但是如果让第三者进入这场竞争--比方说，一个来自外星的访问者，假如上帝对这个什么说："子为众星万物之主宰"--此刻，《创世纪》的赐予就成为了问题。也许，一个被火星人驾驭着拉套引车的人，一个被银河系居民炙烤在铁架上的人，将会回忆起他曾经切入餐盘的小牛肉片，并且对牛\(太迟了！\)有所内疚和忏悔。

特丽莎伴着牛群行走，赶着它们，为职责所迫而对它们给以约束，因为小牛们活蹦乱跳，爱往地里跑。卡列宁总是陪着她，天天如此随她去草场已有两年了。他总是乐于对牛群的严厉，冲着它们吼叫，维护自己的权威\(他的上帝给了他统治牛类的威权，他为此而骄傲\)。然而今天，他实在困难重重，-靠三条腿一跛一跛，第四条腿上还带着正在化脓的伤口。特丽莎总是弯下腰去抚摸他的背脊。很清楚，动手术两个星期之后，癌症还在继续扩散，卡列宁将每况愈下。

路上，他们碰到一位邻居，那女人脚踏套鞋急着去中棚，却停了够长的时间来问："这狗怎么啦?看起来一跛一拐的。""他得了癌症，"特丽莎说，"没希望了。"她喉头梗塞，说不下去。那女人注意到了特丽莎的泪水，差点冒起火来："天呐，不要跟我说了，你要为一条狗嚎掉一条命呵！"她并无恶意，是个好心的女人，只是想安慰特丽莎。特丽莎懂得的。在乡村这一段时光里，她已经意识到，如果乡亲们象她爱卡列宁一样也爱着每一只兔子，那么他们就不可能屠杀任何禽兽，他们和他们的禽兽就都要饿死。但是，眼下这位妇人的话还是使她一震，觉得不够友好。"我懂的。"她顺从地回答，很快转过身子径自走了。她对狗所承担的爱，使她感到隔绝和凄凉。她掺然地笑笑，对自己说，她需要把这种爱藏得更深些不至于招人耳目。人们想到某人爱着一条狗的话，必然会纷纷义愤。但如果哪个邻居发现特丽莎对托马斯不忠，却会在她背上开玩笑地拍上一掌，作为暗中团结一致的信号。

象平常一样，特丽莎在山路上继续走着，看着她的牛互相挤擦，想到这是些多么好的小牲口。安详、诚实，有时候孩童般地活泼，看上去都象些故作稚态的老人。没有什么比牛的嬉戏更使人动心了。特丽莎在它们的一些滑稽动作中得到乐趣，不禁想到\(两年的乡村生活中，这个观念一直在不断地向她闪回\)，一个人简直是牛身上的寄生虫，如同绦虫寄生在人身上：我们吸血鬼一样吸吮着牛乳。非人类的生物可能在他们的动物学书本里是这样来界定人的："人，牛的寄生物。"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个界定当作一个玩笑，用一种自觉优越的哈哈笑声把它打发。但是特丽莎是认真对待它的，因此发现自己处于某种不安全的地位：这种观点很危险，正在使她与人类的其他人拉开距离。尽管《创世纪》说上帝给予了人对所有动物的统治权，我们还是可以解释，这意昧着上帝仅仅是把它们交付给人来照看。人不是这颗星球上的主人，仅仅是主人的管理者，于是最终应该对管理负责。笛卡儿向前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认为人是"mat-treetproprietairedelanature\(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毫无疑义，他的这一步与他直截了当地否认动物有灵魂，有着深深的联系。笛卡儿说，人是主人，人是所有者，因此野物仅仅是一种自动机，一种能活动的机器。一个动物感觉伤心，这不是伤心，只是一种不中用了的装置发出刺耳噪声。一辆马车的轮子咬咬嘎嘎作响，并不是什么痛，只是需要加油而己。所以，我们毫无理由为一条狗在实验室被活活剖开而悲伤。

牛群开始吃草了，特丽莎坐在一个树桩上，身边的卡列宁把脑袋搁在她的膝头上。她回忆起约摸十年前在报上读过的一条补白新闻，仅仅两行宇，谈的是在俄国某个确切的城市，所有的狗怎样被统统射杀。这是一篇不显眼而且看来没什么意义的小文章，但正是它，使她深深感到了对祖国那个超级邻居的绝对恐怖。

这篇文章是后来一切事情的预兆。入侵后开始的几年，恐怖统治还不怎么典型。整个民族没有一个人在实际行动上赞同占领当局，占领者们不得不搜寻出少许例外，把他们推上台。但是他们能到哪里去找呢?对当局的忠诚和对超级邻居的热爱都死了。他们只能找那些为了什么事来报复生活的人，找那些脑子里总想报仇泄愤的人。然后，他们不得不注重、培养和保持这些人的侵略挑衅素质，给他们一些临时的代用品进行实践。他们看中的代用品就是动物。

很快，报纸开始推出特写专栏，组织读者来信运动，比方说，要求在市区范围内消灭鸽子。鸽子眼看着将遭到灭绝。但最主要的运动矛头是指向狗。人们仍然在占领的大祸中惶恐不宁，电台、电视台以及报纸却大谈特谈其狗：它们怎样弄脏了我们的街道，怎样乱喊乱叫，怎样危及我们孩子们的身体健康，百弊无利，百害无益，而且还得绘它们东西吃。他们煽起的热潮如此丧心病狂，以至特丽莎一直害伯哪位疯狂的暴徒会来伤害卡列宁。仅仅一年以后，积累起来的怨很\(怨恨一直在发泄，落到动物头上只是作为一种训练\)，找到了它的真正目标：人。人们开始从工作岗位上被赶走，被逮捕，被投入审判。动物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卡列宁把头静静地搁在特丽莎的膝头上，她不停地抚摸着它，另一些想法又在脑子中闪现：对自己的同类好，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功绩。她不得不公平大方地对待其他村民，是因为不这样做她就不可能生活在那里。即使是对托马斯，她的爱举也是出于责任，因为她需要他。我们从来不能确定地指出，我病人际关系中的哪一部分是我们感情的结果--出自爱慕、厌恶、仁慈，或者怨恨--还有哪一部分是被各自生活中某种永恒的力量所预先决定。

真正的人类美德，寓含在它所有的纯净和自由之中，只有在它的接受者毫无权力的时候它才展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其基本的测试\(它藏得深深的不易看见\)，包括了对那些受人支配的东西的态度，如动物。在这一方面，人类遭受了根本的溃裂，溃裂是如此具有根本性以至其他一切裂纹都根源于此。

有一头牛对特丽莎表示友好。小牛停下来，用棕色的大眼睛盯着她。特丽莎认出了这头中，一直叫它玛克塔。她总是乐于给所有的牛取名字，不过牛太多了，她做不到。不久以前，大约是四十年以前，村庄里所有的牛都是有名字的\(如果有一个名字就意昧着有一颗灵魂的话，我可以说，这些中都有一颗憎恶笛卡儿的灵魂\)。但是后来，各个村庄都变成了大集中的工厂。牛只能在牛栏里五码见方的一块小地方毕其终身。从那以后，它们就没有名字了，成为了machinaeanimate\(能活动的机器\)。世界证明了笛卡儿是正确的。

特丽莎总是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看见她坐在树枝上，抚摸着卡列宁的头，反复思索着人类的滨裂。我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幅图景：尼采离开他在杜林的旅馆，看见一个车夫正在鞭打一匹马。尼采跑上前去，当着车夫的面，一把抱住了马头放声大哭起来。

这件事发生在1889年，当时尼采也正在使自己离开人的世界。换一句话说，他的精神病就是在那时爆发了。但是正基于这个原因，我觉得他这一动作的广阔内涵是：尼采正努力替笛卡儿向这匹马道歉。他的精神失常\(这是他最终与人类的快别\)就是在他抱着马头放声痛哭的一瞬间开始的。

这就是我所热爱的尼采，正如我所热爱的特丽莎--一条垂危病狗把头正搁在她的膝盖上。我看见他们肩并着肩，一齐离开了大道向下走去。那条大道上正前进着人类，"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

3

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对自己的后裔目不转睛，惊讶不已。两个面包圈当然绝对安详，只有蜜蜂摇摇晃晃转着圈，好象中了毒，过了一会儿，它升起来，飞走了。

这事发生在特丽莎的梦里。等托马斯醒来，她告诉了他。两人都从这个梦里找到了确切的安慰。这个梦把卡列宁的疾病变成了孕生，生产的一幕和生下来的东西又可笑又动人：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她再次被一些不合理辑的希望所纠缠。她下了床，穿上衣。随着外出买牛奶，面包、面包圈等等，这里的一天又开始了。她叫上卡列宁，发现对方除了抬头以外没有其他反应。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参加自己努力建立起来的常规仪式。

她撇下他独自去了。"卡列宁呢?"柜台里的女人已经象平常那样，准备好了卡列宁的面包圈。特丽莎将其放入袋子带回家，取出来递给仍然躺在门道里的他，希望他能过来取定。但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托马斯看出特丽莎心里多么沉重。他用自己的嘴叼住面包圈，面对着卡列宁四肢落地，慢慢地爬过去，卡列宁的眼睛随着他转，似乎透出了一丝兴趣的微光，但仍然没有振作起来。托马斯把脸凑到他的鼻子跟前，他身子还是没有动，但张嘴咬住了面包圈的那一端，想把它从托马斯口里拖出去。托马斯这才松了自己的这一端，好让卡列宁能够完全吃掉它。

还是四肢落地，还是弓若背脊，托马斯退了一点点，开始狺狺叫，让对方以为自己要争夺面包圈奋力一战了。一会儿，狗也狺狺叫唤作出反应\!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卡列宁还爱玩耍\!卡列宁还没有失去生存的愿望\!

这些狺狺叫声是卡列宁的微笑，他们希望它能够继续下去，尽可能长久。于是托马斯爬回他那里，咬着卡列宁嘴里露出来的面包圈另一端。他们的脸如此贴近，托马斯可以嗅到狗的呼吸气流，可以感到卡列宁鼻上的长毛拂得自己痒痒的。狗又叫出一声，嘴巴抽动着；现在他们各自咬住了半个面包圈。卡列宁犯了一个老的策略错误：丢下了他的那半个，希望捕获主人口中的那半个，总是忘记了托马斯有一双手，并不是一条狗。托马斯没有吐出自己口里的半个，顺手又捡起了地上的另一半。

"托马斯\!"特丽莎叫起来，"你要拿走他的面包圈吗?"托马斯把两个半块都放在卡列宁面前的地上，对方很快吞下了一个半块，叼着另一半得意洋洋了好一阵，炫耀他的双双获胜。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又一次觉得他是在微笑，他的微笑能持续多久，生活的主题就能持续多久，就能抗拒死神的判决。

第二天，情况确实显得有了改善。他们吃了午饭，又到了带他出去作常规散步的时间。按照习惯，他要开始跑步了，在他们之间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从不停歇。然而在这一天，特丽莎取来皮带和项圈，只被他兴趣索然地看了看。他们努力放出兴高采烈的眼光\(为他高兴和为了使他高兴\)，给他鼓劲，让他振作一点。长久的等待之后，他仍然使他们遗憾，靠着三条腿踉跄了一下，任她套上项圈。

"特丽莎，我知道你讨厌照相机，"托马斯说，"但今天带上吧，你说呢?"特丽莎打开了橱柜，翻找那台抛弃了多年也遗忘了多年的照相机。"总有一天，我们会为这些照片高兴的，"托马斯继续说，"卡列宁曾经是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曾经?什么意思?"特丽莎好象被蛇咬了一口。照相机就搁在她面前的橱柜里，伸手可得，但她不愿意弯腰取出来，"我不愿意带上它。我不去想什么失去卡列宁。你呢，提起他的时候却用过去时态！""对不起。"托马斯说。

"没有什么，"特丽莎温和些了，"我发现我每次想他都是用过去时态，我总是把它们从脑子里赶出去。我不愿意带照相机，就是这个原因。"他们在沉寂中走着，沉寂是他们不用过去时态来思索卡列宁的唯一方式。他们不让他跑远了，久久地与他呆在一起，等待他的微笑。他没有笑，只是伴随他们走着，用他的三条腿一跛一跛。

"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特丽莎说，"他并不想散步，只是为了让我们快乐。"她的话中透出一种悲哀，她还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快乐的。他们不是没有悲哀而快乐，恰好是因为悲哀而快乐。他们拉紧了手，眼睛中都闪动着一幅共同的景象：一条跛脚的狗代表了他们生命中的十年。

又走了一会儿。使他们极为沮丧的是，卡列宁停住了，往回走去。他们也只得转身。

大概就是在那一天或是第二天，特丽莎走进屋时正碰上托马斯在读一封信。听到门开了，他把信插入另外一沓纸当中。但她还是看见了这一动做，出门的当儿还注意到对方把那封信塞到了衣袋里。不过他忘记了信封。特丽莎看见他离家出门，立即把信封找来细细研究了一番。信封上地址的字迹眼生得很，但非常工整，她猜测这是出自女人之手。

他回家来，她淡淡地问来了什么信没有。

"没有。"托马斯的话给特丽莎注入了一种绝望，比绝望更糟糕，因为她对此已经渐渐不习惯了。不，她不相信他在村子里有个秘密情人，要是那样就完了，但绝不可能。她清楚他在每分钟工余时间里做的一切。他一定是与布拉格的某个女人藕断丝连，那个女人与他来说意义如此重大，以至她不再在他头发上留下下体气昧以后，他居然还想着她。特丽莎不相信托马斯会为了那个女人而离开自己，但是他们两年乡村生活的幸福，看来被几句谎言玷污了。一个旧的念头向她闪回来：她的归宿是卡列宁，不是托马斯。他走了之后谁来给他们的岁月之钟上发条呢?

思想推向未来，一个没有卡列宁的未来，特丽莎有一种被抛弃之感。

卡列宁正躺在角落里呜呜哀鸣。特丽莎走入花园，目光落在两裸苹果树之间的一块草地上，想象在那里埋葬卡列宁。她把鞋跟扎入泥土，在草丛里划出一个长方形。这里将是他的墓穴。

"你在干什么?"托马斯很惊奇，象几个小时前她看见他读信时的惊奇一样。

她没有答话。托马斯注意到她的手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颤抖了，他紧紧抓住它们。但她把手挣脱出去。

"这是卡列宁的墓?"

她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激怒了他，终于使他爆发："你先是责怪我，说我想他的时候用什么过去时态，而接下来你干了些什么?你到这里来安排后事\!"她转身用背冲着他。

托马斯退回自己的房间，狠狠地关上门。

特丽莎走过去，推开门："别成天想着你自己，至少也得为他考虑考虑吧，"她说，"你把他闹醒了，他现存又开始呜咽了。"她知道自己是不公正的\(刚才狗并没有睡着\)，知道自己的所为就象最粗俗的泼妇，一心要刺病人并知道痛得如何。

托马斯蹑手蹑脚走进卡列宁躺着的房间，但她不愿让他单独与狗呆在一起。他们一人一边，双双把头向卡列宁凑过去。这一动作中没有什么和解的暗示，恰恰相反，他们各自都是单独的。特丽莎与她的狗共处，托马斯则同他的狗共处。

他们被分隔了，各自形影相吊。说来也惨，他们就-直这样呆着，度过了卡列宁最后的时光。

4

为什么对特丽莎来说，"牧歌"这个词如此重要?

我们都是被《旧约全书》的神话哺育，我们可以说，一首牧歌就是留在我们心中的一幅图景，象是对天堂的回忆：天堂里的生活，不象是一条指向未知的直线，不是一种冒险。它是在已知事物当中的循环运动，它的单调孕育着快乐而不是愁烦。

只要人们生活在乡村之中，大自然之中，被家禽家畜，被按部就班的春夏秋冬所怀抱，他们就至少保留了天堂牧歌的依稀微光。正因为如此特丽莎在矿系区遇到集体农庄主席时，便想象出一幅乡村的图景\(她从未在乡村生活也从不知道乡村\)，为之迷恋。这是她回望的方式--回望天堂。

亚当，探身于井口，却没有意识到他看见的就是自己。他不会懂得特丽莎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何以要站在镜子面前试图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灵魂。亚当有点象卡列宁。特丽莎曾经玩了个游戏，让他面对镜子看到自己，但他根本不能辨认自己的形象，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无所谓，心不在焉地盯了一阵。

亚当与卡列宁的比较，把我引向了一种思索：在天堂里人还不是人。更准确地说，人还没有被投放到人的道路上来。现在，我们已经被抛掷出来很长的时间了，循一条直线飞过了时间的虚空。在什么深层的地方，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缚着我们，另一头连向身后远处云遮雾绕的天堂。亚当在那里探身看一口井，不象那喀索斯，他甚至从未疑心那井里出现的淡黄色一团就是他自己。对天堂的渴望，就是人不愿意成为人的渴望。

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无论何时走道母亲带有经血污痕的卫生纸，就感到作呕，恨母亲竟然寡廉鲜耻不知把它们藏起来。然而卡列宁毕竟也是雌性，也有他的生理周期。它每六个月来一次，一次长达两个星期。为了不让他弄脏房子，特丽莎在他的两腿之间塞上一迭脱胎棉，用一条旧短裤包佐，再用一条长丝线很巧妙地把它们紧紧系在身子上。她看着这个能对付每次整整两个星期的装备，笑了又笑。

为什么狗的行经使她开心和欢心，而自己行经却使她恶心呢?对我来说答案似乎是简单的：狗类不是从天堂里放逐出来的。卡列宁绝不知道肉体和灵魂的两重性，也没有恶心的概念。这就是特丽莎与他在一起时感到如此轻松自如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把一个动物变成会活动的机器，一头中变成生产牛奶的自动机，是相当危险的。人这样做，就切断了把自己与天堂连接起来的线，在飞越时间的虚空时，他将无所攀依和无所慰藉。\)从这堆混乱的念头里，特丽莎生出一种摆脱不开的亵渎的思想，她认为，联系着她与卡列宁的爱，要比她与托马斯的爱要好。不是大一些，是好一些。她既不想挑剔托马斯也不想挑剔自己。她也不希望、宣称他们彼此能有更多的爱，她的感觉是给出一种人类情侣的本性。人类男女之爱对于人与狗之间存在的友爱来说\(至少在最佳例证中是如此\)，预先就低了一等。人类历史上这种奇怪的现象，可能是造物主始料不及的。

这完全是一种无我的爱：特丽莎不想从卡列宁那里获取什么，从未要求他给予爱的回报。她从未问过自己那种经常折磨人类情侣们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是不是更爱别人?他比我爱他爱得更多吗？也许我们所有这些关于爱情的问题，这些度量、测定、试探以及对爱情的挽救，都有一个附加效果，就是把爱情削弱。也许我们不能爱的原因，就是我们急切地希望被人爱，就是说，我们总是要求从对象那里得到什么东西\(爱\)，以此代替了我们向他的奉献给予，代替了我们对他的无所限制和无所求取--除了他的陪伴。

另外：特丽莎照卡列宁原来的样子接受了他，没有幻想什么去试图改变他，一开始就赞同他狗的生活，不希望他从狗的生活中脱离出来，也不嫉妒他的秘密私通。她训练他的动因不是要改变他\(如一个丈夫试图改造妻子和一个妻子试图改造丈夫\)，只是给他提供一些基本语言，使他们能够交际和一起生活。

再有：没有人迫使她去爱卡列宁，爱狗是自愿的。\(特丽莎再次回想起母亲，对发生在她们之间的一切感到悔恨。如果母亲是村庄里众多妇女中的一个，她满可以很容易地发现，母亲的粗野也能将就将就。哦，只要她母亲是一个陌生人！从孩提时代起，特丽莎的面容就被母亲霸占，她的"我"就被母亲没收，她对母亲的这种方式感到羞耻。比这更糟糕的是那种长者的命令，"爱你的父亲和母亲"。这种命令强迫她去同意那种霸占，去呼应那种侵略性的爱。特丽莎与母亲的决裂并不是母亲的过错。特丽莎与母亲决裂，不光因为对方是她观在当着的这个母亲，而因为她是一个母亲。\)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给其他人一种牧歌式的礼赠，只有动物能这样做。动物不是从天堂里放逐出来的。狗和人之间的爱是牧歌式的。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冲突，有什么忽发冲冠的壮景；从来不知道什么发展演变。卡列宁在特丽莎和托马斯周围的生活基于一种重复，他期待他们也同样如此。

如果卡列宁是一个人而不是一条狗，肯定早就对待丽莎说了："看，我病了，天天往嘴里送面包圈也厌烦了，你能带点别的什么东西来吗?"就在这里，整个人类的困境得到了展现。人类的时间不是一种圆形的循环，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所以人不幸福；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

是的，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特丽莎心里想。

集体农庄主席下工后，带着他的摩菲斯特外出散步，碰到特丽莎时总忘不了说一句："他干嘛这么迟才到我这里来呢？早来一点，我们可以邀伴去沾花惹草啊\!他和我，哪个娘们耐得住这两个猪娃的诱惑?"那一刻，猪就训练有素地哼哼呼呼噜噜一阵。特丽莎虽然预先就确切地知道了对方要说什么，但每次都大笑了。这个玩笑多次重复，还是没有失去煽力。正相反，在牧歌式的环境里，连幽默，也受制于重复这条甜蜜的法律。

5

狗比起人类没占多少便宜，但有一条是极为重要的：法律没有禁止对狗给予无痛苦致死术；动物有权利得到一种仁慈的处死。卡列宁依靠三条腿行走，更多的时候是躺在角落里呜呜地啜泣。丈夫和妻子都同意，他们没有权利让他毫无必要地遭罪。但是，他们原则上同意了这一点，仍然不得不面对着决定时间的苦恼，即什么时候他的遭罪确实是毫无必要了呢?在哪一个瞬间他的生命不值得再延续了？

如果托马斯不是一个医生那该多好！他们就能躲到第三者的后面去，可以去把兽医找来，请他给狗打上一针，让他安息。

扮演死神的角色是一件可怕的事。托马斯坚持他不能自己来打针，得把兽医请来做这件事。后来他又意识到，如果这样他可以把一种禁止人类享受的特权提供给卡列宁：让死神具有他亲爱者的外观。

卡列宁整夜都在呜咽。早上，托马斯摸了摸他的腿，对特丽莎说："不用等了。"只有几分钟他们就不得不去上班了。特丽莎进去看看卡列宁。他还躺在角落里，全然没有感觉\(甚至托马斯摸他的腿时也不认人\)，但一听到门响看见特丽莎进来，便竖起脑袋看着她。

她受不了他的凝视，几乎有些害怕。他从不用这种眼光去看托马斯，只是看她。而且即使看的话，也没有现在这样凝重强烈。这不是一种绝望或者悲哀的目光。不，是一种令人惊恐的注视，是不堪承受的信任。这种注视是一种急渴的疑问。卡列宁在一生中，总是等待着特丽莎的回答，现在又努力让她知道\(比平时更急切\)，他正准备着听取来自特丽莎的真理。\(从特丽莎口里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理，连她命令"坐"、"躺下"，他都视为真理，作为他生命的意义而确认不疑。\)他令人惊恐和信任的目光没有持续多久，头垂下去搁在两只前爪上。特丽莎知道，再也不会有谁象他那样看自己了。

他们没有给他喂过糖果，最近她才给他买来了一些巧克力块。她把它们从箔纸里剥出来，碎成小块小块的绕着他放了一圈。她又取来一碗水，让他明白什么都有了，他可以独自在家里呆上几个小时。但他目光中似乎透出了极度厌倦。即使被巧克力环绕着，他的头抬也不抬一下。

她躺在他旁边搂住他。他艰难而缓慢地转过头来，嗅嗅她，舔了她一两下。他舔着的时候，特丽莎闭上了眼睛，好象要永远记住这一切。她又把脸的另一边就过去让他舔。

她不得不起身去照看牛群，直到中午时分才转回来。托马斯还没有回家。卡列宁仍然躺在巧克力的环绕之中，听到她进门，仍然没能把头抬起来。一条腿已经肿起来了，瘤块转移到新的位置。她注意到有些淡红色的\(不象血\)滴状物在皮下形成。

她又一次贴着他躺下来，伸出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身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她听到有人敲门。"大夫，大夫！猪来啦\!是猪和它的主人呢！"她缺乏气力去同什么人谈话，没有动也没有打开眼睛。"大夫，大夫！是猪家父子来啦\!"一会儿，没有声息了。

托马斯半个小时之后才回来，没吭一声径直去了厨房准备打针。他进入房间时，特丽莎已经站起来，卡列宁也挣扎着起了身。他一看见托马斯就微弱地晃了一下尾巴。

"看，"特丽莎说，"他正在微笑呐。"

她有一种恳求的神情，试图赢得一种短暂的延缓，但没有强求。

她慢慢地在长沙发上铺开了一张床单，床单的白色底子上有着紫色点子的图案。她早就把一切小心地准备好了，考虑好了，多少天以前就预先设想了卡列宁的死。\(哦，我们确实提前梦想着我们所爱的一切行将死去，这是多么恐怖！\)他已经再没有气力跳上沙发了。他们一起动手把他抱上去。特丽莎把他放在托马斯旁边，托马斯检查他余下的三条好腿，寻找多少算得上突出一些的血管，用剪子切开了皮。

特丽莎跪在沙发旁边，让卡列宁的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头。

托马斯叫她紧紧抓住那条腿，免得他难于下针。她照着做了，但没有让自己的脸离开卡列宁的头。她一直温和地对卡列宁说着话，而他也仅仅想着她，并不害怕，一次次舔着她的脸。特丽莎喃喃低语："不要怕，不要怕，你不会感到疼的。你要想一想松树和兔子，你还有很多牛，摩菲斯特也在那里，不要怕......"托马斯把针头插进血管，推动了柱塞。卡列宁的腿抽搐了一下，呼吸急促有好几秒钟，然后停止了。特丽莎仍然跪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脸埋在他的头毛里。

一会儿，他们都得回头去工作，把狗留在沙发上，留在白底紫色点子的床单上。

他们黄昏时分回来了。托马斯走进花园，找到了特丽莎在两颗苹果树之间用鞋跟划出的长方形，开始挖洞。他精确地遵循特丽莎的标示，希望一切都符合她的愿望。

特丽莎和卡列宁留在房里。她害怕下葬的时候他还活着，将耳朵贴近他的嘴，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呼吸声，退一步，似乎看财他胸膛细微的起伏。

\(不，她听到的呼吸声是自己的，而且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有细微的颤动，她才有了狗动的印象。\)她从提包里找出一面镜子，送到他的嘴前。镜面如此模糊不清，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上面有水珠，水珠当然是狗的呼吸弄出来的。

"托马斯，他还活着！"托马斯拖着两只带泥的靴子走进房门时，她叫起来。

托马斯弯腰看了看，摇摇头。

他们将垫着他的床单各扯一端，特丽莎是低的一头，托马斯是高的一头，把他抬起来送往花园。

特丽莎感觉到手中的被单有些湿润，想起他是湿津津进入我们生活的，现在又湿津津而去，她高兴地感触到手中的潮湿，他最后的招呼致意。

他们来到苹果树前把他放下来。她朝坑穴俯下身去，拾掇床单让它能完全盖住卡列宁。真是不堪想象，泥土就要把他掩埋了，雨水将要洗在他赤裸的身上。

她转回房去取来了他的项圈、皮带，还有早晨以后动也没动的一满捧巧克力，把它们全部投了下去。

坑穴边是挖出来的一堆新土，托马斯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

就在这时，特丽莎回想起她的梦：卡列宁生出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突然，这几个词听起来有点象墓志铭。她想象有一块纪念碑立在两颗苹果树之间，上面刻着：这里安息着卡列宁，他生了两个面包圈和一只蜜蜂。

花园已沉入了黄昏，正处在白昼与黑夜之间。一轮较洁的月亮悬在清空，一盏灵堂里忘记关掉了的灯。

靴子都沾着泥巴，他们把锹和铲子送回放工具的地方，那里，他们的工具立了一排：耙，水桶，锄头。

6

他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在这种时候，特丽莎通常会从身后走过来，靠上去，把脸贴到他的面颊上。然而这一天她吃了一惊。托马斯不是在读书，面前是一封信，尽管上面打出来的字不超过五行，托马斯却不解地久久盯着它发呆。

"什么事?"特丽莎额觉心里一沉。

托马斯没有回头，拿起信递给她。信上说他当日务必赶到邻近某镇的机场去报到。

他终于转过头来，特丽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新察觉出来的恐惧。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他摇摇头："他们只要见我一个。"

"不，我跟你一起去。"她重复一句。

他们坐上托马斯的小卡车，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机场。雾很浓，他们仅仅能看清机场上少许几架飞机模糊已极的轮廓。从一架走到另一架，发现所有的门都关着，不能进去。直到最后，他们才发现有一架飞机的门开了，门口靠着一架活动登机梯。他们爬上去，接受了门口一位乘务员的点头招呼。这是一架小飞机--仅仅能容纳三十位旅客--眼下座位全空着。他们互相搀扶走入座椅之间的过道，占了两个相邻的座位，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特丽莎把头靠在托马斯的肩头，最初的恐惧之潮已经退去，被随之而来的悲凉取代了。

恐惧是一种震击，是高度盲目的瞬间，缺乏任何美的隐示。我们所能看到的是一种尖锐刺耳的光芒而不知有什么事在等着我们。在悲凉这一方面，它在我们面前呈现出已知的东西。托马斯和特丽莎知道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恐惧之光已失去了它的严厉，温和的蓝色光辉泳浴着这个世界，使它美丽。

特丽莎读信的时候，没有感觉到任何对托马斯的爱，恐惧之感吞灭了所有的感情和本能。而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简直一刻也不能离开他了。紧靠着池\(这时飞机正在冲过浓浓雨云\)，她的恐慌消退，渐渐体味到自己的爱，一种她认为无边无际的爱。

飞机终于着陆。他们走向乘务员打开的机门，站在登机梯的顶端时仍然互相搂着腰。他们看见下面站着三个人，都带着兜帽，握着步枪。没有什么可以拖延的，在这里根本不可能逃脱。他们慢慢走下来，脚刚接触到机场的地面，那三人中有一个举起枪对准了他们。没有枪声，但特丽莎感到托马斯--一秒钟前还紧靠着她，搂着她的腰--栽倒在地上。

她努力抱起他，但他不能支撑住自己，倒在水泥跑道上。她俯下身去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但她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托马斯的身体在眼前飞快地缩小。她是如此震惊，呆呆地站着如同一根木头。托马斯的身体缩得更小了，越来越不太象他，最后变成了极小极小的一颗，开始滑动，奔跑，飞越停机坪。

射杀托马斯的人取下面罩，给了特丽莎一个舒心的微笑，转身开始追击那个小玩意儿。小玩意儿东窜西窜，似乎不顾一切地试图躲避什么东西，找一个藏身之洞。追击持续了一会儿，直到那个人突然一个猛扑才告结束。

那人站起来回到特丽莎面前，手里抓着什么东西。是一只兔子，一只害怕得哆哆嗦嗦的兔子。他将其交给特丽莎。一刹那间，特丽莎的恐惧和悲凉都消失了，高兴地把这只动物抱在怀里，很高兴这只兔子属于她，可以把它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体。她突然欣喜地哭了，哭着哭着，直到泪水蒙住了双眼。她带着兔子回家，感到自己已经接近了她的目标，她想要呆在那里并永远不再抛弃的地方。

她在布拉格的街头游荡，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自己的房子，她小时候同爸爸妈妈一起住过的房子。但爸爸妈妈已经定了。有两个她不曾见过的人招呼抛，但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老祖父和老祖母。他们脸上都有树皮般的深深皱纹，特丽莎很高兴将同他们住在一起。不过跟下，她希望能与自己的小动物先单独呆一会儿。她很快找到了自己五岁时住的那间房，当时父母决定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了。

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灯，那盏灯从未停止过燃烧，似乎一直预料到了她的归来。灯架上栖息着一只蝴蝶，宽大的翅翼上印上了两个大大的斑圈。特丽莎知道这只蝴蝶就是自己的终点。她在床上慢慢躺下来，把兔子紧紧贴住自己的脸。

7

他正坐在平常读书用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个已经开了的信封和一封信。"好几次了，我收到一些信，没有告诉过你，"他对特丽莎说，"是我儿子写来的。我努力把我和他的生活完全分开，看我到底落个什么下场。几年前，他被大学开除了，眼下在一个村子里开拖拉机。我们的生活也许是分开了，不过它们还是朝一个方向运动，象平行线。""你于嘛从不告诉我这些信?"特丽莎大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以为这事令人很不愉快。"

"他经常写吗?"

"时不时写。"

"写些什么?"

"他自己。"

"有趣吗?"

"是的，有趣。你该记得，他母亲是个热情的追随当局者。这样，他很早就同她断了关系。后来，他接济一些象我们这样倒了霉的人，跟着他们转入了政治活动。他们中间有些人已下了大牢。但他也跟他们分手了。他在信里，称他们是'永远革命派'。""是不是说，他与当局讲和了?"

"不，根本不是。他信了上帝，还认为这事至关重要。他说我们不必留意当局，完全不理它，应该根据宗教的指示来度过日常生活。他宣称，要是我们信上帝，就可以按我们的行为方式，对付任何形势，把它们变成他叫作'人间的天国'的一种东西。他说在我们国家，教会是唯一能逃避国家控制的自愿者团体。教会帮助他反对当局，他真正信仰上帝，所以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入了教会。""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以前钦佩信徒，"托马斯继续说，"我以为他们有一种奇异的先验方式，来察觉我身边的事情。你可以说，象特异功能者。但我儿子的经历证明，忠诚实际上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他摔了一交，被抛弃了，天主教收留了他。他还不知道天主教是什么，就行了忠诚。所以决定问题的是感激，很可能。人类的众多决定都简单得可怕。""你给他回过信吗?"

"他从没留下回信的地址，"他说，"邮戳只标明了地区名称，我只好给那个集体农庄寄了一封信。"特丽莎想起自己曾经怀疑托马斯，感到有点羞愧，希望能补偿一下自己的过失，有一种给他儿子做点什么事的冲动："为什么不给他写上一句，邀请他来看看我们?""他看起来象我，"托马斯说。"一讲话，上嘴皮扭得象我的一样。让我来看自己的嘴皮劈哩啪啦谈什么天国--这个想法莫名其妙。"特丽莎哈哈大笑起来。

托马斯也与她笑成一团。

"不要这样孩子气，托马斯！"特丽莎说，"你和你前妻的事，毕竟是一本老帐了，与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有什么办法?干嘛因为你自己年轻时找错了人，来伤害这个孩子?""坦白地说吧，一想到同他见面，我就怯场。这是主要原因，使我什么也没干。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搞得我这样顽固，始终不想见他。有时候，你打定主意却不知道为什么，惯性力量使你坚持下去。这东西一年年强化，很难改变。""请他来吧！"她说。

下午，她从牛棚回来的路上，听到大路上有人声。近了，才辨出是托马斯的小卡车。他弯着腰正在换轮胎，一些人围着他等待完工。

她不能使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他看上去象一位老人，头发变灰了，今非昔比了，不在于从医生变成了司机，而在于不再年轻了。

她回想起最近一次与集体农庄主席的谈话。对方告诉她，托马斯的车子情况很糟糕。他象是在开玩笑而不是抱怨，但她听出他是有所担心。"托马斯对人里面的东西，比对机器里面的东西当然内行得多罗！"他哈哈大笑。接着，他承认他去过当局那里好几次，要求他们同意托马斯归队干本行，哪怕在地方上干干也好。但他得知警察局仍然不批准。

她走到一棵树的树干后面，不让卡车旁边的人看见自己。她站在那里久久地观察丈夫，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他从苏黎世返回布拉格是她的错，他离开布拉格也是她的错，甚至就是在这里，她未能给他留下一丝安宁，卡列宁病死那阵子，她还用隐秘的怀疑来折磨他。

她总是隐秘地责怪托马斯爱她爱得不够，把自已的爱视为无可指责，视为对他的一种屈尊恩赐。

现在，她看出了自己是不公正的：如果她真是怀着伟大的爱去爱托马斯，就应该在国外坚持到底\!托马斯在那里是快乐的，新的一片生活正在向他展开！然而她离开了他\!确实，那时她自信是宽宏大量地给他以自由。但是，她的宽宏大量不仅仅是个托辞吗?她始终知道托马斯会回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召唤他一步一步随着她下来，象山林女妖把毫无疑心的村民诱入沼泽，把他们抛在那里任其沉没。她还利用那个胃痛之夜骗他迁往农村！她是多么狡诈啊！她召唤他跟随着自己，似乎希望一次又一次测试他，测试他对她的爱；她坚持不懈地召唤他，以至现在他就在这里，疲惫不堪，霜染鬓发，手指僵硬，再也不能捉稳解剖刀了。

现在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了，还能向哪里去呢?他们不可能再获准出国了，不可能再找到一种回布拉格的办法了：那里不会有人给他们工作。他们甚至没有理由移居到另一个村庄。

仁慈的上帝，他们定完了所有的路程，只是为了让特丽莎相信他爱她吗?

托马斯终于成功地换好了轮胎，爬到驾驶座上。人们也开始上车，发动机吼了起来。

她回家洗了个澡。躺在热水里，她总是对自己说，她用了自己一生的软弱来反对托马斯。我们所有的人总是倾向于认为，强力是罪犯，而软弱是纯真的受害者。但现在特丽莎意识到，在她这里真理恰恰相反。即使是她那些梦，在一个男人的感觉中仅仅是软弱而非坚强的梦，也展示了她对托马斯的伤害，迫使他退却。她的软弱是侵略性的，一直迫使他投降，直到最后完全丧失强力，变成了一只她怀中的兔子。她无法摆脱那个梦。

她从浴盆里站起来，穿上一些好看的衣服，希望自己以最好的姿容使他愉悦快乐。

她刚刚扣完最后一颗纽扣，托马斯和集体农庄主席，还有一位脸白异常的年轻农工，闯了进来。

"快！"托马斯叫道，"来点烈性酒！"

特丽莎跑出去，取回一瓶思利沃维兹，往一个酒杯里倒出一些。年轻人一口就饮得干干净净。

他们告诉她事情经过。那位小伙子刚才肩胛骨脱臼；痛得叫爹叫妈。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叫托马斯。托马斯三下五除二就把骨头复位了。

小伙子又喝下一杯，对托马斯说："你太太今天真成了绝色佳人！""呆子！"主席说，"特丽莎从来就漂亮。"

"我知道她从来就漂亮，"年轻人说，"但今天她穿上了这么漂亮的衣服。这身打扮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准备出门吗?""不，不是。我是为托马斯穿的。"

"你这个幸运的魔鬼！"主席大笑着说，"我那老太婆做梦也没想过要为我来穿衣！""难怪，你总是同猪娃去散步，猪娃代替了你老婆。"年轻人也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算了，摩菲斯特怎么样?"托马斯问。"我至少--"他想了想，"至少一个小时没有看见它了。""它一定在想念我。"主席说。

"看见你这身打扮，我就想跳舞，"年轻人转向托马斯问，"你允许我跟她跳舞吗？""我们都去跳吧。"特丽莎说。

"你来吗？"年轻人问托马斯。

"你们打算到哪里去？"托马斯问。

小伙子说了附近一个小镇的名字，那里的旅馆酒吧有一个舞厅。

"你也来，"年轻人已经喝下了第三杯思利沃缎兹，用指令的口气对集体农庄主席说，又加上一句："要是摩菲斯特太想念你，我们就把它也带上。这一来我们有两个可以出场的猪娃啦\!娘们一眼看俩大饱眼福，不来求才怪呢\!"他又哈哈大笑。

"要是诸位不觉得摩菲斯特丢人，我就听你们的。"他们挤上了托马斯的小卡车--托马斯开车，特丽莎坐在旁边，两个男人带着半瓶酒坐在后面。车子还没有出村，主席发现大家忘了摩菲斯特，大叫大嚷让托马斯把车开回去。

"不要急，一只猪娃也开得了锣。"小伙子让主席安静下来。

天渐渐黑了，道路开始急转弯爬高。

他们来到镇上径直开到旅馆。特丽莎和托马斯从未到过这里。他们下到地下室，找到了酒吧、舞厅以及几张桌子。有一位大概六十来岁的人在弹着钢琴，年纪与他差不多的一位妇人拉着小提琴。演奏的名曲已有四十年历史了。有五、六对舞伴飘在舞池的地板上。

"这里没有人跟我跳。"小伙子朝四周扫了一眼，立即邀特丽莎跳舞。

集体农庄主席和托马斯坐在一张空桌旁边，要了一瓶葡萄酒。

"我不能喝，"托马斯提醒他，"我要开车。"

"别傻，"他说，"我们在这里过夜。"他起身去服务台，订两个房间。

特丽莎与小伙子从舞池里归来，主席接着邀她，最后才轮到托马斯。

"托马斯，"她在舞池里对他说，"你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我的错。由于我的错，你的句号打在这里，低得不可能再低了。""低?你说什么?"

"要是我们呆在苏黎世，你仍然会是一位外科医生。""你会是一位摄影师。"

"这是作一种愚蠢的比较，"特丽莎说，"你的工作对你来说意昧着一切；我不在乎我干什么，我什么都能干。我只失去了一样东西，你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你没注意到我在这里很快乐?特丽莎?"托马斯说。

"外科是你的事业。"她说。

"追求事业是愚蠢的，特丽莎，我没有事业。任何人也没有。认识到你是自由的，不被所有的事业束缚，这才是一种极度的解脱。"他坦率的声音不容怀疑。特丽莎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修理卡车时的一幕，想起自己亲眼看到他如此老态。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直希望他变得老一些。她再次回想起自己儿时的房间里那只紧紧贴着自己面颊的小兔。

变成一只兔子意味着什么?这意昧着丧失所有的力量，意昧着一个人比任何人都虚弱。

他们随着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翩翩飘舞。特丽莎把头靠着托马斯的肩膀，正如他们在飞机中一起飞过浓浓雨云时一样。她体验到奇异的快乐和同样奇异的悲凉。悲凉意昧着：我们处在最后一站。快乐意味着：我们在一起。悲凉是形式，快乐是内容。快乐注入在悲凉之中。

他们回到桌边。特丽莎又同集体农庄主席和小伙子跳了两三轮，小伙子喝得太多，以至同她一起摔倒在舞池中。

接着，他们上楼去，找到了他们那两间分开了的房间。

托马斯转动钥匙，扭开了吊灯。特丽莎看见两张床并排挨在一起，其中一张靠着一张小桌和一盏灯。灯罩下的一只巨大的蝴蝶，被头顶的光吓得一惊，扑扑飞起，开始在夜晚的房间里盘旋。钢琴和小提琴的旋律依稀可闻，从楼下丝丝缕缕地升上来。

失乐园

作者：渡边淳一

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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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

久木听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悄悄窥视着凛子的表情。

久木宽阔的后背覆盖了凛子那纤巧而匀称的身体。

透过床头昏暗的灯光，只见凛子紧蹩着眉头，眼睑微微颤动，像是在哭泣。

凛子正临近快乐的巅峰，她的心灵和肉体已经挣脱了一切束缚，一步步沉入了愉悦之中。

这种时候她怎么会说出“可怕”来呢？

久木轻声问道：“你说怕什么？”

耳畔热乎乎的气息使凛子浑身倏地一抖，她没有吭声。

“你到底怕什么呢？”

久木再次追问时，凛子才懒懒地低声说道：“我只觉得身体里的血在倒流，简直要喷涌出来了……”

这种感觉久木是无法体味的。

凛子紧紧贴了上来，久木用力搂住她那灼热的身躯，真切地感受到了凛子的新变化。

男人慢慢地把手伸到女人的后背，上下摩挲起来，此时的凛子好像忘却了刚才的狂热，静如处子，小狗似的温顺地闭上双眼，享受着爱抚，在满足与安宁感中，慢慢阎上了眼睛。

两人入睡时都是很舒服的，醒来后常常是凛子的头枕在久木肩上，压得他胳膊发麻。有时上身不挨着，只有下肢搅在一起。今天会是什么样还难说呢。

总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在事后身体不即不离，恰到好处地依偎着，去感受那种飘忽于床第的，缠绵而缭乱的怠情。

久木沉浸在这感觉中，毫无睡意，他瞅了一眼被窗帘遮挡的窗户。

差不多快六点了，太阳正缓缓地呈现出弧形，沉入了遥远的海平线。

他们是昨天来到这个旅馆的。

星期五，久木三点刚过就离开了九段的公司，到东京站与凛子会合，然后乘横须贺线去镰仓。

旅馆座落在七里滨海岸。夏季熙熙攘攘的海岸大街，一入九月份，车流减少，乘出租车二十分钟便到达了旅馆。

久木选择这个旅馆与凛子幽会，是因为这儿离东京有大约一个小时的行程，有着离开喧嚣都市的旅行情调，而且房间临海，又是镰仓古都，环境幽雅，再加上是新建的旅馆，常客不多，不大容易遇见熟人。

再怎么小心，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久木工作的出版社，对男女之事比较看得开，但是，和妻子以外的女人到旅馆来的事被人发现的话，也要惹麻烦的。

久木迄今为止，在和女人的交往上一直是相当谨慎小心的，省得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可是自从认识了凛子之后，久木就没有了刻意要避开别人眼目的心气了。

一是因为能和凛子这么可爱的女性约会，冒多大风险也不在话下。其次是由于一年前他被解除了部长职务，调到调查室这样闲适的部门来了。

这次人事变动对久木的打击很大。在此之前，久木也和其他人一样，居于公司的中枢，有望得到逐级提升的机会。在他五十三岁那年，曾一度风传他将成为下一届干部候选人，他自己也颇以为然。

没想到一夜之间，不仅没得到提升，还丢掉了出版部长一职，被调到众人皆知的闲职部门。回过头想想，两年前更换了新社长，其亲信及嫡系势力日渐抬头，久木对此估计不足，才导致了这一结局，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久木意识到，这次失去机会的话，两年后就五十五岁了，与提升再也无缘了。即便有所升迁，也只会调到更加乏味的岗位或分公司去。

这时的久木忽然有了新的发现。

从今往后不必太辛苦了，要更加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愿服输，人也只有一辈子。看问题的角度稍稍这么一变，以前认为重要的东西就变得无足轻重了，相反，以前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忽然觉得宝贵起来了。

被解职以后，久木名义上是“编委”，实际上几乎没有正经工作可干。调查室的工作是收集各种资料，或从这些资料中组织特集，提供给有关杂志。而且这些工作都没有明确的期限要求。

自由空闲了下来，久木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爱过一个女人。

当然，他对妻子以及一些女人产生过感情，也偷偷地逢场作戏过，但都是不冷不热的，根本没有燃烧般热烈的激情。

照这样活下去，将会给人生留下一大遗憾。

松原凛子就是在这时出现在久木面前的。

恋情的发生往往很偶然，久木和凛子的邂逅也是如此。

到调查室三个月后，即去年年底，在报社所属的文化中心工作的衣川，邀请他去中心的“文章写作方法”讲座上，给三十名学员做一次有关写作的讲演。

久木推托说自己一直搞的是编辑工作，很少写作，实在讲不了。衣川劝道，不必多虑，讲讲这些年来看了各式各样的文章，以及编辑成书的经验就行。衣川还补了一句“反正你现在挺闲的”，这才把久木说动了心。

其实衣川并不单纯是为了请他讲课，也想给闲散无聊的久木鼓鼓劲儿打打气。

这位衣川是久木大学时代的同窗，一起从文学部毕业后，衣川就职于报社，久木进了出版社，两人经常不断地一起喝喝酒。六年前，久木出任出版部长，衣川紧随其后，当了文化部长。可是三年前衣川突然被调到都内的文化中心去了。不知他本人对这次调动怎么想，从他说的“快轮到我出线了”这句话来看，对总社多少有些恋恋不舍。

总之，从“出线”的意义上说，衣川先走了一步，因此担忧久木才特意来邀请的。

久木也意识到了这一层，接受了邀请，于当晚来到文化中心，讲了一个半钟头的课，然后和衣川一起吃了饭。吃饭时还有一位女士在座，衣川介绍说是在中心担任书法的讲师，她就是凛子。

如果那时不接受衣川的邀请，或他没带凛子来吃饭的话，就不会有两人的相逢，以及现在非同寻常的关系了。爱情真是令人百思莫解的宿命，每当回想起和凛子的偶遇，久木总是感慨系之。

在衣川的介绍下与凛子相见的那一瞬间，久木不由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激动。

说实话，久木以前也和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过关系，年轻时不用说，到了中年之后，也不乏交往的女性。有的说看上了他的深沉，还有的说迷上了他那与年龄不相称的少年气。久木对这些奇妙的赞美很不以为然。

然而，对于凛子就不仅止这些了，而是不由自主地投入了真实的情感。

比方说，仅在衣川介绍时见过一面，一周后，自己竟然凭着名片主动给对方打了电话。以前对女性也上心，但这么积极出击还从没有过，久木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却收不回离弦之箭了。

后来，他们发展到每天打电话的会，今年开春的时候两颗心终于结合了。

正如所预感到的一样，凛子是个很有魁力的女性，久木重新审视起究竟她什么地方吸引了他。

从相貌来看她算不上是出众的美人，脸庞娇小玲拢，惹人喜爱，身材纤巧而匀称，穿着筒裙套装，显得稳重大方。年龄三十七岁，看起来很年轻，最吸引久木的还是凛子对书法的爱好，其中楷书尤为得意，还曾经专门来中心教过一段时间楷书。

初次见面时，凛子像楷书那样的规范与格调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凛子对久木越来越温柔和蔼，直到以身相许，进而发展到后来的彻底崩溃，不能自恃。

这一崩溃的过程，以久木的男性眼光来看是那么可爱而娇美。

一番亲热之后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双方都能察觉到对方的一点儿动静。

久木刚把头转向窗户，凛子的左手就怯怯地伸到了他的胸前。久木轻轻按住她的手，看了一限床头柜上的时钟，六点过十分。

“太阳快下山了吧。”

从宽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七里滨海和江之岛尽收眼底，夕阳即将在那边落下。昨天，两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眼看着火球般炽热的太阳渐渐西沉在横跨江之岛的大桥桥畔。

“你也过来看看呐。”

久木冲着凛子说着，从床上起来，拣起掉在地上的睡衣穿上，打开了窗帘。

霎时间，晃眼的阳光射了进来，照亮了地面和床头。

只见夕阳刚巧落在江之岛对面的丘陵上，天际的下半部被染得一片通红，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正好赶上，快来看哪。”

“在这儿也看得见。”

赤裸的凛子怕见这骤然明亮的光线，用被单裹着全身，朝窗户这边看。

“今天比昨天的还红还大。”

把窗帘全打开后，久木回到了凛子的旁边躺下。

夏季刚过，热气腾腾的雾霭弥漫在空中，落日愈显得硕大无比，当太阳的底边一落到丘陵上，便迅速萎缩变形，变成了凝固的绛红色的血团。

“这么美的夕阳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凛子燃烧的身体也像空中消逝的落日一样，渐渐平息下来了吧。

久木这样想象着，从凛子身后凑了上来，一只手去抚摸她的腹部。

当夕阳隐没在地平线下之后，残留的火红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变成了紫色，紧接着黑暗笼罩了四周。一旦没有了阳光，黑夜便立即降临，刚才还金光辉映的大海立刻一片黢黑，只有远处江之岛的轮廓与海岸线的反光一起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昨天晚上，久木才听说江之岛上有一座灯塔，从那里放射出的微弱的光照，与晚霞的余晖交相辉映。

“天黑了。”

从话音里久木隐约察觉凛子在想家，不由屏住了呼吸。

据衣川说，凛子的丈夫是东京一所大学医学部的教授，年纪比凛子大了近十岁，有四十六、八岁吧。

“只有老实这一点还算是可取之处。”凛子有一次这么半开玩笑的说过，而久木通过朋友了解到，他还是位身材颀长的美男子。

有这么像样的丈夫，凛子怎么会和我这样的男人亲近起来呢。

这的确令人费解，从凛子嘴里恐怕是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的，况且，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对久木来说，此刻的约会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此刻，互相要忘掉各自的家庭，全身心地投入到两人世界中去。

可是，凛子望着黯淡下去的天空，她的侧脸上，明显的有着一层郁悒的神色。

昨晚和凛子来的这里，今天再住一夜的话，就是连着两天在外过夜了。

凛子既然出来想必是有这个思想准备的，那么，会不会是触景生情，忽然想起家来了呢。

久木猜想着，那一瞬间到底凛子闪过了什么念头呢。

久木很想亲口问问她，说出的话却走了样。

“咱们该起床了吧？”

落日早已沉入海里，两人依然躺在床上。

“你把窗帘拉上吧。”

久木遵照吩咐拉上了窗帘，凛子用被单遮掩着前胸，找着散落在床四周的内衣。

“我都弄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了。”

下午他们乘车从七里滨到江之岛游览了一圈儿，回到旅馆时是三点，然后直到太阳西斜都没有下床，久木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他到另一间屋子的冰箱中拿了瓶啤酒喝起来。

当他出神地眺望着黯黑下去的大海时，凛子冲完澡出来，她换上了白色的连衣裙，用白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后边。

“出去吃晚饭好不好？”

昨天晚上他们俩是在旅馆二楼的临海餐厅吃的晚饭。

“可是已预约了餐厅呀。”

昨晚，经理过来对他们说，如果明天还在这儿住的话，可以为他们准备好新打捞的鲍鱼。

“那就还去那儿吧。”

凛子有些疲倦，懒得到旅馆外面去。

久木打电话预约了座位之后，就和凛子一起到二层的餐厅去了。

星期六晚上来就餐的多是一家一户的。他们俩被引到经理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靠窗的桌位。两人挨坐在四方桌的两边，正对着玻璃窗。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白天，从这里能观赏到一望无际的海景，可是夜幕已降临的现在，只有窗旁那棵巨大的松树隐约可见。

“倒是把咱们给照出来了。”

夜晚的窗户变成一面昏暗的镜子，映照出坐在桌旁的他们俩，以及他客人和枝状吊灯，好像窗户那边还有一个餐厅似的。

久木瞧着玻璃上映出的餐厅，用眼睛搜索着有没有认识的人。

从一进门他们一直由侍者引导着来到这个座位，无暇顾及周围有些什么人。久木略微低着头穿过其它餐桌，连走路的姿势也多少表现出了这类伴侣的心虚之态。

到了这个地步被人撞上也无所谓了，不过，镰仓这个地点不得不让人忧虑。

若是在东京的饭店里碰见熟人，可以借口谈工作啦，或者会朋友啦来敷衍，可是远在镰仓的饭店，又是夜晚与女性单独吃饭，就不能不让人起疑心了。再加上这湘南一带，有不少老朋友和亲戚，很难说舍不会碰上他们。

久木从来没有这么担忧过，坚强与软弱在心里搏斗着，最后，他对自己说道：就说是来这儿办点儿事，顺便和认识的女性吃吃饭。

想到这儿他收回了视线，看见凛子姿态优雅地端坐在那里，凝望着窗外的夜色。她的侧脸上，显现出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为所动的自信与沉着。

侍者来询问要什么饮料，久木要了清淡的白葡萄酒，正在吃拼盘时，服务生端来了一大盘在近海打捞的鲍鱼。

“就做成清蒸和油焖的吧。”

按说生吃味道鲜美，应该做成生鱼片，不过想想还是随厨师去做好了。

夜色衬托的玻璃窗使餐厅的内景一览无余，连近处客人的相貌都清晰可见。

“有什么认识的人吗？”久木呷了一口葡萄酒向凛子问道，“这儿离横滨很近……”

凛子的娘家是横滨老字号的家具进口商，凛子又是在横滨上的大学，所以，这一带熟人很多，可是凛子看都不看，干脆地答道：“好像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从一进旅馆直到现在，凛子始终没有一丝怯懦之态。

“刚才太阳下山时，你好像有点沉默，是不是想家了？”

“你是说我吗？”

“你有两天没回家了……”

凛子端着酒杯，芜尔一笑，“我担心的是那只猫呀。”

“你担心的是猫？”

“我出门的时候它无精打采的，不知是怎么了。”

久木知道凛子养着一只猫，可是听她这么一说，又不免有些失望。

一瞬间，在久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男人正给猫喂食的情景。

现在凛子的丈夫只得和猫作伴了吧。

说实在的，他对凛子的丈夫和她的家庭虽然有兴趣，但要张口打听就有些犹豫了。内心迫切地想知道，同时，又害怕知道得太多。

“那只猫吃什么呢？”

“我给它放了些猫罐头，饿不着的。”

那么她的丈夫吃什么呢，这是他最挂念的，可又怕问过了头，至少这会儿不宜谈论这个话题。

侍者过来给他们添满了葡萄酒，这时，服务生端来了做好的鲍鱼。牛排烤得外焦里嫩。

久木一向喜欢法国料理独特的清淡口味，凛子也一样。

“我不客气啦。”

凛子感觉肚子饿了，说完就吃了起来，她使用刀叉的姿势十分地道而优美。

“真好吃啊。”

凛子专注于美味的料理，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久木看着她，又回味起了刚才床上的情景。

那种场面实在无法言传，要说“真好吃”，那正是凛子自身，那种柔软而有弹性的玄妙感触，才是美味之中的美味。

凛子完全不知男人在想什么，香甜地吃着，久木也跟着夹起一块蒸鲍鱼放进了嘴里。

吃完饭已过九点，总共喝了一红、一白两瓶葡萄酒。

凛子不胜酒力，从脸颊到胸脯都微微泛红，醉眼迷蒙的。久木也比平时醉得快了些，但是，还不想马上就去休息。

从餐厅出来，去酒吧看了看，人太多，只好回了房间。

“去外面走走吧。”凛子提议道。

凉台外面是个庭院，十米左右的地方有植物环绕，再往前就是夜色茫茫的大海了。

“空气真清新啊。”

凛子任凭海风吹抚着秀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久木也随着做起了深呼吸，恍然觉得和大海愈加贴近了。

“江之岛好明亮啊……”

正像凛子所说的那样，由路灯和车灯照亮的海岸大道婉蜒伸向小动岬，从那里凸向海中的江之岛在海滨亮光的倒映下犹如一艘军舰。正中央山顶上的灯塔，在黑夜中放射着光芒，照亮了日头隐去的山丘和黑沉沉的大海。

“好舒服……”

久木靠近迎风仁立的凛子，一只手拿着杯子无法拥抱，只好把脸凑过来跟她接吻。

此时，唯有灯塔才看得到他们在大海浓浓的气息包围中的接吻。

“我去拿杯酒，要加水吗？”

“给我拿杯白兰地吧。”

在海风吹拂的庭院一角，摆着一套白色的桌椅，似乎在等待他们来小坐，经海风一吹，他们的酒兴又上来了。

“这叫海景私人酒吧。”凛子说得一点儿不错，除了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和海上的灯塔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搅扰他们的了。

在这秘密酒吧里品味美酒时，他们恍然觉得这一小块儿天地与现实的一切隔绝开来，浮游在梦幻的世界中了。

“我都不想离开这儿了。”

凛子的意思是就这样在风中对饮下去呢，还是不想回东京了呢，久木不解地问道：“你想在这儿住下去？”

“有你陪着的话……”

两人默默地仰望着夜空，凛子喃喃自语道：“这是不可能的，对吧？”

久木还是不解其意，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同时，不由想起自己的家来。

久木是瞒着其他人来这个旅馆的。昨天，临下班时他对调查室的女职员说，“今天我得早点回家”，对妻子只说了句“有个外调的事，要去京都两天”。妻子没再问什么，反正，家里有什么事的话，给公司挂个电话就能找到他。

独生女出嫁后，剩下了夫妇二人，没多久，有人给妻子介绍了一个陶器制造厂业务指导的工作，妻子干得很起劲儿，常常比久木回来得还晚。夫妻之间只有公式性的谈话，连一起出去吃饭，或外出旅游都没有过。

即便这样，久木从没想过要和妻子分开。虽说这种毫无激情的状态令人厌倦，他却总是一再他说服自己，到了这种年龄夫妻间也不过如此了。

至少在认识凛子前久木一直是不以为然的。

一阵海风吹来，又把凛子的家吹进了他的思绪之中。

“刚才你说担心那只猫，那你丈夫呢？”

在众目睽睽的餐厅里不好问这些，现在仗着茫茫的夜色久木壮了壮胆。

“两天不管家，没关系吗？”

“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凛子望着星空答道，像在跟星星说话。

“以前时常跟着书法老师到外地去，或参加展览会什么的。”

“那么这回也是这个理由？”

“不是，我告诉他今天晚上去朋友家玩儿。”

“呆两天？”

“逗子那儿有我的好朋友，再说又是周末呀。”

这样说难道能瞒过做丈夫的吗，再说，万一有急事时，从家里打电话来怎么办呢？

“你朋友知道你在哪儿吗？”

“大致说了一下，没关系的。”

久木不明白凛子说的没关系是什么意思，这时，凛子以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我那位是不会找我的，他就知道工作。”

凛子的丈夫是医学部的教授，总是一头扎在研究室里，可是也太没有戒备心了。

“他没怀疑过你吗？”

“你担心我吗？”

“我想要是你丈夫知道了，比较麻烦……”

“你怕他知道？”

女人好象是在追问男人到底是不是怕我丈夫知道，其实，女人的潜台词是在表明即使被丈夫知道了也无所谓的决心。

“你丈夫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好说……”

“没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

久木稍稍放了心，忽然凛子淡淡他说道：“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并没有盘问你呀。”

“也许只是不想知道而已……”

骤然间，一阵强风从海面刮过来，把最后那个字远远拽走了，久木的思绪也随风飘去。

不想知道也就意味着害怕知道吧。即使意识到妻子和别人偷情，也不愿意正视这一现实的丈夫，可能是觉得与其贸然知道不如不知为好的吧。

久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位高高的个头，穿一件白大褂的医生形象，无论从地位还是从外表上看，都是无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是个令人羡慕的男人，却默默的忍受着对妻子不轨的怀疑。

真是这样的话，他是因为爱妻子而不盘问呢，还是故意装不知道，冷眼旁观妻子的不忠呢。久木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了，这对儿奇怪的夫妻引起久木的沉思。

“你觉得我们很怪吧……”

久木刚要表示赞同，转念一想，如果说已不再相爱的夫妻很怪的话，那么，这样的夫妻不是数不胜数吗？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妻啊。”

“真是这样吗？”

“其他人也多少会有些不协调，只是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而已。”

“要是装不出来该怎么办呢？”

房间里射出的光线照在凛子仰望夜空的侧脸上，久木注视着她这半面光泽，发现自己正面临一个新的课题。

凛子问的正是自己和丈夫不能再装模作样下去的话该怎么办的问题。究竟是说他们现在已到了无法弥合的程度呢，还是说早晚会面对这种事态的的意思呢？总之她是在期待久木的回答。

“那他还跟你……”

不知什么缘故，现在称呼凛子的丈夫为“你丈夫”觉得别扭得很，他只想以单纯的第三人称相称，不涉及那种关系。

“他还跟你同房吗？”

话一出口，久木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最想知道的。

凛子沉默了片刻，朝着夜空说了句，“不了……”

“什么都不做？”

“是我老拒绝他。”

“他也能忍受？”

“不知道他能不能忍受，反正这种事是无法勉强的。”

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似的，凛子的侧脸上呈现出丝毫不愿妥协的，女人特有的洁癖和倔强的禀性。

恋情早晚要到达一个顶点。

从最初的相识到相互爱慕，再发展到难以克制而肉体结合，这一过程是那么一帆风顺，恋人们自己往往无所察觉，烈火般燃烧的恋情使他们忘却了这世间的种种不如意。然而就在情爱逐步升级达到顶峰的一瞬间，他们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条峡谷而裹足不前了。当两人沉浸在快乐之中，以为这就是性爱的伊甸园时，才意识到前面是杂草丛生的荒野，他们需要冷静加以面对了。

现在的久木和凛子经过了顺风满帆的时期，走到了一个顶点，能否越过这个关卡，就要取决于他们的爱情了。

他们一般每月约会几次，有时，商定好时间出去旅游几天。要是满足于这种程度的话，就没有必要越过峡谷了，可是他们对现状感到不满足，双方都想更频繁的见面，更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为此就要准备冒风险，鼓起勇气，再向前跨出一步，越过深谷。

不言而喻，所谓勇气即是采取不顾自己家庭的胆大妄为行动的决心。只要具有这样坚定的意志，两人就可以更为自由而热情奔放地充分享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了。

当然，为此将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凛子和久木将会引起各自配偶的怀疑，发生争吵，很可能最终导致家庭的崩溃。因此，既能满足两人的愿望，又兼顾家庭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如果现在凛子的家庭如她所说的那样的话，就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妻子不接纳丈夫，没有性的关联的话，结婚、作夫妻的意义又何在呢？当然在这一点上久木和妻子也是一样，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说久木的家庭也已经崩溃了。

不过，凛子比久木更难办，作为妻子要拒绝丈夫的要求，而久木只要不主动就没事了，可见男女是有所不同了。

迎着海风的吹拂，久木渐渐认真起来了。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能再顾虑重重了，乘此机会，要问明凛子的态度，商量商量以后怎么办。

“他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拒绝他呢？”

“大概知道吧。”

久木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凛子那位学究气的丈夫。尽管一次也没见过面，总觉得他一定是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人。

不知为什么，久木对这个情敌怎么也恨不起来。自己爱上了有夫之妇的凛子，对方成了被偷走妻子的“乌龟”。也许是对方的可悲处境引起了他的同情，或者由于对方被妻子拒绝也默默忍耐的沉静使他丧失了抗争的意识。

不管怎么说，现在久木比那个男人占有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越是处于优势地位，也就越负有责任了。

“看到你这么难，我心里很难过。”

久木心里很钦佩凛子。

“你好办，男人不会有什么的。”

“也不见得，男人有时也一样。”

又一阵疾风从海上刮来，只听凛子小声说：“我大概不行了。”

“什么不行？”

凛子脸朝着空中，缓缓点了点头。

“我已经作好准备了。”

“你胡说什么哪……”

“女人有时也不怎么灵活。”

凛子闭着眼睛听凭夜风吹拂。看着这副殉道者般的容颜，男人内心充满了对女人的爱怜，忍不住抱住了她。

久木一边接吻，抚摸着她那被海风吹湿的头发，一边搂着她走回房间、眨眼间两人已躺在了床上，也说不上是谁先主动了。

谈到各自的家庭时，随着话题的深入渐渐不能自制，两人苦恼于没有解决的良策，能够逃避的地方就只有床上了。

现在的凛子也正渴望着被紧紧拥抱。

两人情绪激动，迫不及待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的身体之间，无论是凛子的丈夫，还是灯塔的光线和夜风，就连屋里的空气都没有插足之地。他们的接吻、拥抱紧密得要嵌入对方的身体中去了……这时久木想起了“身体语言”这个词语。

刚才他们两人正是以身体互相交谈的。

当遇到难以用语言表述清楚的，越谈论越混乱的难题时，只有依靠身体来交谈了。在充满激情地相互拥抱而得到满足后，任何难题都自行解决了。

现在两人就已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平静而慵懒地躺着。现实的问题就算一个也解决不了，身体与身体一交谈，就能够互相理解与宽容对方了。

男人察觉到了女人的满足，稍稍松弛了一些，也更加自信了。

“感觉还好？”

这个问题纯粹是多余的，刚才凛子的反应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可他还想问问看。凛子好像故意要让他失望似的一声不吭，把头轻轻地抵在男人的胸前。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不过是耻于说出口罢了，也许是逆反心理在作怪吧。

女人越是回避，男人就越想要听听这句话。

“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也是多余的。背着丈夫到这里来，怎么会不喜欢他。男人是在明知故问。

“到底喜欢不喜欢？”

久木又追问道。这回凛子飞快地答到：“不喜欢呀。”

久木注意地盯着她的脸，凛子的语气很爽快。

“我觉得挺难受的。”

“怎么了……”

“被你拥抱呀。”

久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凛子又道：“我讨厌像现在这样自己不能把握自己，迷失在情欲中。”

失去理性不就意味着完全的满足吗。久木小心地问了句：“比以前有感觉了？”

“我好像落入你的圈套了。”

“哪里，我才是落人圈套了呢。”

“反正就是你这个坏家伙把我变成这样的。”

“可是，责任在你呀。”

“在我？”

“因为你太好吃了。”

“可我是第一次啊。”

“什么第一次？”

“变成现在这样啊……”

久木看了一眼枕边的手表，刚过十一点。凛子和自己都已相当疲倦了，又舍不得马上就睡，于是就这样耳鬓厮磨着享受难得的两人天地，久木乘兴又一次问道：“总之是喜欢啦？”

“我不是说了讨厌吗。”

女人的口气仍然没有丝豪妥协。

“那你现在怎么会……”

“我怎么会这么容易上当？”

对凛子这种自虐式的口吻，久木有点发怵，小心翼翼他说道：“我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好的女人。”

“你也不错嘛。”

“你别哄我啦，我这人最缺少自信。”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和凛子初识时，正是久木刚刚被公司划到线外，调任闲职的时候。

“像你这样年纪的男人，都挺傲慢的。忙着递名片，自我介绍是董事或某某部长等等，一个劲儿吹嘘自己在公司里怎么有本事，有权力，你却什么也没说过。”

“也想说，只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其实女人并不大注意这些东西，而是喜欢温和又有情调的……”

“情调？”

“对，你给人一种疲惫而忧郁的感觉。”

久木当时的精神状态的确正处于低谷。

“我记得跟你说过，以后清闲了，想研究一下昭和史上的风云女性们。这是很有意思的，而且……”

“相当不错。”

凛子直视前方，淡然地说出了这样大胆的话。

以前和女性交往时，一般来说，自我感觉都使对方得到了满足，但是还没有人夸过他“不错”。

男人自己说不算数，要取决于女人的感觉，而且是经历过不止一个男人的女人。

能被女人称赞“不错”使久木感到高兴，加上是从最固执的凛子嘴里说出来的，这就更增强了他的自信，不过，还不能盲目轻信。

“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还用编假话。”

久木得到了赞扬，继续逗她说：“就是说还算合格唆。”

“嗯，合格。”

凛子当即应道。

“这么说你很有经验喽。”

“没有哇……”

“怕什么，不用隐瞒，这样我心里也平衡了。”

两人在一起呆了两天，凛子已充分松弛了下来。

“你说这种感觉是第一次，以前呢？”

“什么呀？”

凛子故意问道。

“和他的性生活。”

“有点儿感觉，没这么强烈。”

“就是说从来没有过这么……”

“我不是说了吗，你是让我知道了这种感觉的坏家伙。”

“那是因为你具备这种素质。”

“这也算素质？”

看着凛子认真的样子，久木越发觉得她十分纯真可爱，从身后把手伸到了凛子的前胸。

对于男人来说，没有比眼看着最心爱的女人逐渐体味到了性的愉悦，更快乐、自豪的了。原来像坚硬的蓓蕾一样未开发的身体，渐渐松弛、柔软起来，最终开出了大朵的鲜花，绽放飘香了。男人能在女人开花成熟的过程中起到催化的作用，证明了自己的身影已深深植入了女人的心，就会感受到某种生命意义上的满足。

现在凛子就直言这都是你的功劳，正是你久木这个男人开发出了自己沉眠未醒的快感。她的诉说明明白白地表明了，迄今为止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换句话说，和丈夫之间从没有过这样快乐的感受。

“觉得特别舒服吧……”

久木又凑近凛子的耳边悄悄耳语道。

“这样一来就忘不了我了。”

现在久木已把楔子嵌入了凛子的身体，这楔子粗大而坚实，从女人的头顶直穿到腰间，无论凛子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

“你逃不掉的。”

“别说大话，我要是真的逃不掉了你怎么办？”

久木没有反应过来，凛子毫不放松，又叮问了一句。

“你不害怕吗？”

这使久木想起了日落前，凛子在床上说出过“好可怕”的话，那时是在担忧他们的不正当关系，而现在则是对现实的忧虑了。

“我们会下地狱的。”

“下地狱？”

“不知道你会不会，反正我是毫无疑问的。”

说着凛子紧紧地抱住了他，“救救我，千万别松手……”

凛子的身心都在激烈动荡着。

“没事的，别害怕。”

久木安慰着凛子，又一次感受到男女性感的差异。

和女性相比，男性本质上性的快感薄弱，所以，比起自己沉浸在快感中，更满足于亲眼看到对方渐渐走向快感高潮的全过程。尤其到了久木这个年龄，早已不像年轻人那么急不可耐了，而是反被动为主动，从使对方感到愉悦、满足当中，来发现男人的价值。

拿凛子来说，起初是个很拘谨的，楷书一样刻板的女人，当她被从种种束缚中解放出来后，懂得了什么是快感而沉迷其中，进而蜕变为一个成熟的女人纵情享受，最终深深耽溺于淫欲的世界不能自拔。这就是女人肉体逐渐崩溃的过程，同时也意味着女性潜在的本真性感的苏醒，对男人而言，没有比能够亲眼看到这一擅变的经过更刺激，更感动的事了。

这个变化说明了，通过身体的接触，是能够感知女人和女性肉体的本来面目，及其演变过程的。

不过，作为观察者和旁观者所获得的快乐是有限的。既然性是以身体的结合为前提，就不可能总是一方主动，另一方被动。尽管是男人先发起进攻，但是女人很快燃起了热情，逐渐升温时，男人又受其挑动，紧追上来，等到明白过来时，男女双方都已深深陷入了地狱般的性爱的深渊之中了。

虽说达到快乐顶峰的途径有所不同，但是既然双方都觉得彼此不能分离的话，那就不应该仅仅一方坠入地狱了。

再继续沉迷其中的话，两人极有可能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凛子称之为地狱，害怕坠落下去。

说实话，久木并不认为现在的快乐是一种罪恶。他觉得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相爱确实是不合道德，有饽伦理的，但是反过来说，相爱的两个人相互渴求又有什么不对呢。

无论常识和伦理如何随着时代发展变化，相爱的人的结合是万古不移的大义。遵守这一宝贵的法则有什么可心虚的呢，久木在心里这么说服着自己。

久木再怎么勇敢，凛子若不赞同，两人的爱也持久不了。无论男人怎样平静，女人胆小的话，就难以使他们的爱进一步升华。

“绝不会坠入地狱的，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不，做了。”

凛子毕业于教会办的大学，加上自己又是有夫之妇，所以她的罪恶感特别的强烈。

“可是，我们是非常相爱的呀。”

“怎么说也是不正当的。”

到了这个份儿上，道理是讲不通了，男人只有默默的服从固执己见的女人了。

“那咱们就一块儿下地狱吧。”

这么眈于快乐下去，迟早会进地狱的，可是，禁欲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进天堂。还不如干脆彻底地享受这一切，坠落到地狱中去呢。久木已不再犹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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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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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窗户向外望去，对面高楼朝阳的一面亮得有些晃眼。三天前刮过的那场台风，卷走了漫长的夏季，清爽宜人的秋天来临了。

久木看完了第四份报纸后，便靠在椅背上，把目光投向了撒满阳光的窗户。快十一点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靠近门边的女秘书在劈里啪啦地打字。

久木所在的调查室位于六楼电梯的靠右边走廊的最里头。屋子中央桌对桌的摆放了六张桌子，靠近门的地方辟出了一个小小的接待间。

久木每天上午十点到这里来上班。

调查室现有四男一女，女职员同时兼管秘书工作。年长久木三岁的铃木，负责公司发展史的编纂工作；比久木大一岁的横山担任公司资料的统计管理；还有一位村松比他小两岁，分工开发新字典。这些工作在数量和时间上都没有什么固定的要求或期限。久木负责昭和史的编辑，他还迟迟没有着手这项工作。总之，大家都是被划到线外的，所谓“靠窗族”，所以，来公司上班也毫无紧迫感，时间多得无处打发。

开始的时候，久木不习惯这里的悠闲气氛，甚至有些坐立不安的，过了半年就习惯了，也不大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了。

今天一如往日，久木上班后无要事可做，看完了每天必看的报纸后，抽上一支烟，然后把目光转向了那扇窗户。阳光辉映的高楼那边，云彩呈现出两条平行线，就像用刷子刷出来的一样，浮云的最前端仿佛是一个井字形的无线。眺望着这寂静的天空，久木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凛子那雪白的肌体，耳边仿佛听到了她那充溢着快感的呻吟声。

当此安谧晴朗的秋日，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一心想女人吧。

久木现在闲得难受，如果像以前那样，从早到晚忙于会议啦，商谈啦，整理文件等等，就不会这么频繁地想起凛子了。

久木凝望了一会儿秋空中飘浮的白云，忽然站起身来。其他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摆弄计算机，没人注意久木的动静。于是，他从房间出来，经过电梯，打开了通往楼梯的那扇门，走了进去。

刚才久木凝望着秋空时所想的，就是给凛子打电话的事。现在这会儿，凛子一般是自己呆在家里的。

关上与走廊相通的这扇门，楼梯间就只有久木自己了，他把手机拿了出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部长时因工作繁忙而配备的手机，现在正好用在和凛子说悄悄话上了。

他抽出了短短的天线，按了凛子家的电话号码，马上听到了凛子的声音。

“你好，是我。”

凛子好象估计到是久木打来的电话，很快应答了一声。久木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没有人之后，才对着电话小声说：“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现在在公司吧。”

“对，可是一想到你，就冲动起来……”

“你想什么了？”

“我觉得白云的形状就象你的身体似的……”

“别瞎说，现在可是白天啊。”

“我好想你。”

“别胡思乱想的。”

“咱们还到镰仓去好不好？”

自从两人上次去镰仓饭店外宿后，已过了近半个月了。

从镰仓回来后，久木最担心的是凛子的家庭，妻子连着两个晚上在外过夜，作丈夫的怎么看呢。久木放心不下，第二天给凛子打电话一问，凛子只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没事儿”。

果真如凛子所言，平安无事的话，倒是个莫名其妙的家庭了。不是她丈夫过于憨厚，就是凛子善于周旋，不管怎么说，总算没发生什么事，久木松了口气。

如果再次出去过夜，凛子那边还是令人担忧。

“这个星期四，镰仓有薪能的演出。”

听说每年秋天都在镰仓大塔宫演出薪能，久木还一次也没有去过。

“你想去的话我就订票。”

“我想去看。”

凛子干脆的回答道。

“没关系吗？”

“不知道，反正我想去。”

这次凛子的回答也很明快。言外之意是说，扔下家自己外出，无所谓好不好，愿意去就去。

“好，我马上订票。”

“还得等三天哪。”

凛子发觉自己说得太露骨了，改口道：“我会忍耐的，你也能忍耐吧。”

“能。”久木和妻子之间早已没有了任何温存。

凛子略带愠怒的口吻说道：“都是你不好，把我弄成这样。”

久木打完电话回到屋里，女职员告诉他，刚刚有位叫衣川的来电话找他。朋友中叫衣川的只有一位，所以准是那位文化中心的所长。久木这回没用手机，就在房间里拨了电话，幸好衣川在，说是今天傍晚到市中心办事，想跟久木见见面。

久木和他约好六点在银座的小饭馆见面，就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照旧是闲散的，铃木无聊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其他四个人瞧着他，面面相觑。

“真是个好天气啊。不冷不热的高尔夫球天气。”

对铃木的话大家一致赞同，近来，久木一直没去打高尔夫球了。

当部长时他每周还去一次，可是闲下来之后倒不怎么去了。一方面是由于应酬少了，其实主要的还是因为没干什么工作，打高尔夫也没多大意思，这类消遣只有在忙里偷闲时，才有意思吧，当然，也有象铃木这样的，充分利用闲暇的时机，享受高尔夫球的乐趣。

“人要是精神上萎靡不振就麻烦啦。”

铃木不知道久木正沉迷于和凛子的恋情，总是这么劝告久木。

比起打高尔夫球来，恋爱更能使人年轻。久木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对别人可说不出口。

大家这样闲聊着，一到中午，都等不及似的离开了办公室。多数人去地下职工食堂就餐，久木常去离公司不远的荞面馆吃饭。有时会在那儿遇见以前的下属，每当这时，久木总会有些尴尬，对方也不例外。近来，久木感觉松弛了一些，便时常主动跟对方寒暄上几句。

晚上，久木来到位于银座的一个胡同里的小店和衣川碰了面。衣川以前常常光顾此店，没料想最近小店重新翻盖了，使他十分惊讶。

“真是焕然一新哪，都快认不出来了。”

店铺大小没怎么变，但是黑亮的柜台和桌子都换成了纯木色，座位也增加了，变化很大。

“亮得有点晃眼。”

常客怀念原来的情调，但是新客人喜欢现在这样，老板对衣川的不满一笑置之。

“改得还不如以前呢。”

在这个小店喝酒，放肆地说什么都不要紧。两人要了一份老板推荐的加级鱼生鱼片和沙锅炖菜后，先干了杯啤酒。

“有日子没在银座喝酒了。”

“今天算我帐上，我还欠着你呢。”

“那倒是，今天我可得喝个够哟。”

久木的意思是领取了在文化中心讲演的酬金，而衣川是指他和凛子的事。

“怎么样啊，你那位楷书女士。”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久木赶忙喝了口啤酒。

“还继续见面哪？”

“嗯，偶尔见见面……”

“我真没料到你这家伙行动如此神速，刚发觉危险，已经来不及了。”

凛子是通过衣川认识的，所以，和凛子相好大约两个月后，跟他透露了他们交往的事。

“前几天她到中心来了，我觉得她比原来显得更妩媚了。”

凛子承担的楷书课程已结束，可能是有事和别的书法讲师一块儿去中心的。

“不过，你得见好就收噢。让这样的女人陷进去可是罪过哟。”

衣川是在暗示久木不要让那么不诸世故而又纯情的已婚女人坠入情网，将其引人疯狂的世界之中。

虽说衣川用心良苦，但这种认为女性是身不由己的为男人所操纵的看法，似乎对女性很尊重，实际上是把女人当成了没有意志的偶人了。

不能说是久木单方面的引诱，迫使凛子陷入这一境地的。

正所谓你有情我有意，恋爱若非两情相悦，是不大可能的。

倒不是为自己辩白，久木接近凛子的时候，凛子也正在寻求着什么。即便不是明确的要寻求爱或者男人，但怀有某种不满足却是千真万确的。

开始约会以后，凛子关于自己的家庭一概避而不谈，话题自然转到这方面时，也只是含糊地说一句“在家呆着也不快乐……”，这就说明了问题。

从以后的发展来看，的确是男人一方比较积极主动，但女人也不拒绝，现在两人都同样的投入，甚至女性的渴望似乎更强一些。

衣川当然不会了解这些细微之处的。

久木一边给衣川斟上刚上的烫酒，一边问道：“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还有别的讲师在旁边，不便说话，看样子她好像有心事。”

“有心事？”

“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她心事重重的，这倒更添风韵啦。”

衣川也用这种目光看凛子，使久木感到有些不快。

久木换了个话题，询问起他的工作来。

衣川说，近来文化中心在各地发展很快，竞争相当激烈。好在衣川所在的文化中心有些名气，还算撑得下去。要想在竞争中取胜的话，就必须从根本上改变经营方式。今天，到都内来，也是就这方面的问题来跟总公司商洽的。

“总之，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比起来，还是你那儿舒服。”

“也不见得……”

闲职也有闲职的难处，可是如果照直说的话，就成了发牢骚了。所以，久木没再往下说，衣川叹了口气说：“公司这种地方，不管忙的还是闲的，工资都差不了多少。”

这话不假，久木与以前相比只少了职务津贴，工资总额并没有大起大落。

“其实，我也不愿意这么闲呆着。”

“我知道。我也应该像你似的，工作马马虎虎过得去就得，找个喜欢的女人享受享受爱情的滋味。”

“别瞎说，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样。”

“男人辛辛苦苦工作，归根结底是为了找个好女人，使她从属于自己，此乃自然界的共同规律。雄的拼命捕获猎物，打败对手，最终是为了得到雌的身体。为了这个目的才生死搏斗的。”

久木生怕被其他客人听到，衣川却自顾自地往下说：“可能是受了你的刺激，我这阵子忽然特别想谈恋爱。真想和一个出类拔萃的女人浪漫一番。可是年纪不饶人哪，简直是在想入非非。”

“不，其实正相反，上了年纪才会有这种想法的。”

“反正，这么下去的话，总觉着这辈子像是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似的。”

衣川属于那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男人。还在社会部工作时，他就只热衷于谈论时事政治和社会问题，从不涉及色情的话题。在久木的印象里，他是个毫不圆滑世故的硬汉子。所以，现在听他说出“想谈谈恋爱”的话来，真以为自己面前坐的不是衣川呢。

这种突变是由于在文化中心这种女性云集的地方工作的缘故呢，还是像他自己说的是年龄的原因呢。

“我恐怕是不行了。”

衣川自己刚刚宣布说想谈恋爱，一会儿又说出这种泄气话。

“你知道，谈恋爱首先需要相当的精力和勇气。”

这正是久木深有体会的。

“总而言之，公司职员的处境实在太严酷了。你被降职了就甭提了，找还没到那份儿上，虽说算不上什么骨干，还挂在线上，这种关键的时候，要是被人发现了什么风流韵事的话，可就热闹了。现在日本的社会到处是妒嫉和中伤。”

“越是尖子，越没有自由。”

“找女人首要的是金钱和闲暇，没钱就没有轻松的心情。”

接着衣川又打着哈哈说：“你又那么有钱。”

“没那么回事儿。”

嘴里虽然不承认，但眼下久木的状况比起其他同年龄人来说要优越一些。他的年收入近二千万元，还有父母留下的世田谷的房产，独生女也已出嫁，再加上妻子在陶器制造厂工作，所以手头颇为宽裕。

为凛子花费多少他都心甘情愿。这时，衣川又给他斟满了酒，酒呈琥珀色，晶莹透明。

久木把玩着酒杯，不由联想到凛子雪白的身体。

“我真羡慕你那旺盛的精力。”

衣川的语气酸溜溜的，显然是指性的方面。

“每次约会想必都要亲热亲热吧。”

久木没吭声，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衣川又道：“不幸的是，我和这类风流韵事算是无缘啦。”

“夫妻之间呢？”

“那还用说，早就没了，你呢？”

久木摇了摇头。

“都一样，到了这岁数，老婆就成了朋友了，没那份心情了。”

“外边呢？”

“也想过，没你那么顺当。且不说没遇到合适的人，就算遇到了，老实说我对自己也没有信心。”

“新鲜感总是有的吧。”

“话是不错，像你这样经常使用当然没问题，我恐怕就不好办喽。”

“也不像你想的那样。”

“唉，反正到岁数了，也不觉得什么。想开了就无所谓了。”

“别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

“这种事其实就是一种习惯，没有也就没有了，不用在这方面劳神，反而觉得轻松。只是长此以往，就不像个男人了。”

衣川一气喝干了杯里的酒，说道：“看来碰上个好女人，感觉就是不一样啊。”

今天晚上衣川有点儿不大对劲儿，整晚都在唠叨男女之事，不知是工作太劳累了，还是没有合适的人可以谈论这类事。

久木想要撤了，可衣川又要了一盅酒，试探地问：“她丈夫那边怎么样啊，肯定知道你们的来往吧。”

“不清楚。”

“你这家伙胆子真不小。”衣川呷了口酒，“没准他会突然跑到公司里来，告你把他老婆怎么着了呢。你知道他是医生吧。”

“一开始你就告诉我了。”

“当医生的一般那方面应该不至于太弱的，他好像是差了点儿，真够懦弱的，明知老婆与人私通，却打肿脸充胖子，一声不吭，说不定那方面真不行呢。”

“别瞎猜了。”

“真的，出色的人物差不多都这样，智商虽然高，那方面能力往往不合格。”

“也许吧……”

“不过，早晚会被他发现的，那可就大事不好了。”衣川吓唬久木说，“所以和这女人轻恋爱就得了。”

“轻恋爱？”

“是啊，就和轻音乐一个道理，轻轻松松的。”

或许是出于没有女友的嫉妒心理，衣川极有兴味地谈论着久木及其凛子夫妇的事。

“说不定他是个不得了的人呢。”

“什么不得了？”

“妻子和人偷情，他在外面可能也有女人，两人心照不宣，相安无事地做夫妻呗。”

久木有意瞧了瞧表，打住话头结了帐。

再坐下去，自己就成了衣川的下酒菜了。

和衣川喝酒后的第三大，久木在新桥车站和凛子会合，一起乘车前往镰仓。原以为傍晚的乘车高峰会很拥挤，还算幸运，二人并肩坐在崭新的头等车厢里。

车上几乎都是从镰仓去东京上班的乘客，看样子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有职位的人。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的只有他们俩，幸好没有遇见认识的人。

“真高兴又能和你一起去了。”

久木以为她说的是两人一起去看薪能这码事，凛子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我跟你说过搞工业设计的叫做逸见的女友吧。”

“是那个你高中时代的同学，在美国留过学的女人吗？”

“对，她曾和有上市股票的大公司的社长交往过，最近分手了。”

“被人家老婆发现了吧。”

“哪儿呀，那人警戒心极强，两人一块儿去京都或者香港时，总是分开坐着；坐新干线时分别乘坐不同的车厢；坐飞机时也是故意错开一个航班，一个人坐头等舱还有什么意义呢，真不如一。起坐经济舱呢。”

“是为了避开那些讨厌的杂志记者吧。”

“那倒也是，不过，到哪儿都分着去多寂寞呀，这样的旅行有什么意思呢。她虽然挺喜欢他的，可是实在受不了总是这样……”

“分手了？”

“一个礼拜前我见过她，她说今后绝不会再爱这种人了。”

凛子女友的话很有道理，但那位社长的心情也不难理解。

不错，上次去镰仓也好，这回也好，久木都是和凛子并肩而坐的。

当然自己对此也有担心，好在是去离东京不远的镰仓，万一被人看到，说成和认识的人同行就过去了。另外，自己的潜意识里有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反正自己已是划到线外的，再不至于对自己有什么更坏的影响了。

即便是久木，若是乘新干线去京都或飞机去国外的话，也要慎重地考虑一下的，纵然不像那位社长那样，分乘不同的车厢甚至故意错开班机，也会装出一副互不相识的样子坐在一起的。

这样费心劳神都是由于日本社会对男女关系十分敏感的缘故。换句话说是好事者太多，工作上的失误姑且不说，外面有情人的话就会被降职或成为人事变动时的不利因素，这样一来，就得处处提防小心了。总而言之，现在从媒体到企业内部无不削尖脑袋打探艳闻，于是男人们都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从表面上看一本正经的样子，内心的欲望却被压抑和扭曲，丧失了自由潇洒的勃勃朝气。于是渐渐蜕变为嫉妒、中伤横行的险恶的社会了。

当前经济界正在呼吁放宽规章制度，其实最应该放宽的是男女间的交往吧，久木无边无际的遐想时，凛子把右手放在了他的左手上。

“不管到哪儿你都和我一块儿去，多好啊。”凛子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心爱的女人表示对自己的爱意，使他欣喜，可是在众目睽睽的电车上，手拉手也太惹眼了些，久木抽回了手，心里叹服凛子的大胆。

电车到达镰仓时已是午后七点多了，他们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大塔宫而去。寺院内的临时戏台上己开始在演薪能了。

久木出示了入场券，被人引到席位上，他生怕档住别人的视线，一直猫着腰走到戏台右侧前边落了座。台上正演的是狂言《清水》，侍童太郎不愿意打水，正装扮成鬼来吓唬主人呢。

虽已入秋，还不觉得冷，从寺院周围繁茂的树丛中时而袭来徐徐凉风，戏台西边的篝火在暗夜的衬托下，显得通红透亮。暗夜之中，鬼又一次现身了，主人已看穿了侍童太郎的把戏，毫不惊慌，终于剥下了其假面具，侍童落荒而逃。

凛子微笑着欣赏这通俗易懂的狂言，一边再次握住了久木的手。这回是在夜幕之下，久木也握紧了她的手，这时，凛子贴近了他小声道：“今天还是那间屋子吧？”

她指的是半个月前两人边看落日边嘻戏的那间屋子。

“差不多吧……”

“今天晚上咱们玩儿装鬼好不好？”

“是男的当鬼吗？”

“就像刚才演的那样……”

久木不知如何作答，这时又开演了。

这回上演的是能剧《饲鹈人》。一开始是一个旅行的僧人到庄里的一家求宿。和狂言不同，能剧的动作很少，久木看着看着思绪又转到了凛子刚才那句话上了。

近来，凛子的行为表现出一些出格的嗜好来，说不上是变态，但比正常状态略带轻度的嗜虐倾向，显得更撩人了。

可能是凛子在观看鬼脸时，联想到了那种事的。久木窥视了她一眼，见她左半边脸被篝火映得红彤彤的。

看完薪能，已九点多了。戏台上的照明关掉了，篝火也熄灭了，四周顿时一片漆黑。

久木想尽快逃离这寂寥之所，上了马路坐上出租，前往位于小町路的一个门脸儿不大的料理店。从前，据家住藤泽的编辑介绍，以前小林秀雄等文人经常光顾这小店。一进门，中间一溜长长的柜台，虽然里面也有铺席式的，但这个店还是最适于和情意相投的朋友在柜台前畅饮。

久木有三年没来了，没想到店主人还记得他。他和凛子先于了杯啤酒。

久木对这个店的独特风味一直念念不忘，而且这里气氛十分松弛，带着女人来也不感觉别扭。

久木要了清炖虎鱼和当地特产镰仓虾的生鱼片、家鲫鱼堡。

今晚不用回去，凛子放宽了心，不再喝啤酒，换上了清酒。

“从前的薪能只靠篝火的照明来演吧？”

凛子问道。刚才看薪能时是有灯光的。

“镰仓的薪能演出至今已举办了近四十回了。从前，武士们所看的和现今不大一样，那时候，不像现在有电灯。就像现在京都的由送神火组成的大字，路灯和霓红灯都被关掉后，整个镇子漆黑一片，只有满山燃烧着红通通的火焰。那景色真是无比的庄严壮观，人们不由自主地合掌祈祷起来。薪能也是在戏台四周环绕以水池，随风摇曳的篝火与池水交相辉映，这种效果会使人体味到远比现在更为幽玄妖艳得多的感觉。”

“那么，鬼也显得比现在更加恐怖可怕吗？”

久木点了点头，想起凛子说过的要他晚上装成鬼来折磨她的话来。

看完薪能后吃完晚饭，才发觉已经过了十点了。久木托店里给叫了车，结完帐走出了小店。

和店里热闹的气氛形成鲜明的对比，外面是群山环绕的黯夜，浓郁的大自然的气息，使他们意识到现在已身在镰仓。刚才还热闹红火的大塔宫那个方向，这会儿已然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从小町路到饭店，一路无人，只用了十分钟就到了。

在柜台开了房间后，拿到钥匙，果不其然还是上次那间屋子。进了屋，一瞥见套间里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凛子就不由自主地倚靠在久木身上，久木拥着她一同倒在了床上。

“好容易只有我们两人了。”

从乘电车到看戏，再到饭馆，总有旁人在，现在终于得到了解放，凛子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我有点醉了……”

“那再好不过了。”

“为什么？”

“你就显得更让人着迷啦。”

凛子露出嗔怨的样子，久木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边接吻边解她上衣的扣子，凛子一个劲儿地摇头。

“等一下，我去冲个澡。”

“不用了，这样挺好……”

“不行，身上净是汗。”

“没关系的。”

现在的久木所要的，所渴望的正是凛子觉得害羞的东西。

“不行……”

凛子再度挣扎了一番，但是到了这个地步为时已晚。

到了这个地步，女人已经陷入了男人的罗网中了。不，从远里说，应该是男人被女人所套住更为恰当。

久木感受着凛子滑腻温馨的肉体，凑到她耳边说道：“今天晚上我可要好好折磨折磨你。”

“不行不行，我可不喜欢那样啊。”

“你不是说要我变成魔鬼来折磨你吗？”

凛子仍旧不情愿地使劲摇头，

“我最近真有点变态了。”

这并不仅是凛子的感觉，久木也有同感，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久木左手抱着女人的上身，右手从凛子的后脖颈到后背，再往下从腰部起滑向滚圆的臀部。他用一种似触非触，近乎感觉不到的轻柔沿脊背缓缓向下抚摸。

温和而悄然的似碰非碰的抚摸，研磨着女人的感觉，使之愈加敏锐。

男人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爱抚着，当他的手指再次从女人的腰际移动到臀部的中间时，凛子发出了哀叫，她实在受不了了。

“我不要啦……”

开始时的舒适感突然变成了酥痒难耐的感觉。

然而，男人并不因此而住手，现在已不再是那可爱的男子，而是变成了魔鬼，操纵着女人。

原来搂抱自己的男人是个魔鬼，凛子这时才如梦方醒。

终于获得了解放的凛子大大地吐了一口气，伸展开四肢，然后突然攥紧拳头，捶起久木的前胸来。

“你坏死了、坏透了！”

开始还觉得是温柔的爱抚，后来才发现全身的神经都被挠动着，变成令人毛发倒竖的拷打了。

可是要想责备对方，也为时太晚了。说出“变成魔鬼来折磨我”的是凛子，久木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自己提出了要求，被切实执行却又怨恨的话，就太不合情理了。

“你真够坏的，……”

凛子还在嘟囔不已，一骨碌背过身去蒙上了被单。看样子是不想让这种恶作剧的男人靠近，岂不知在床上的赤裸的女人又何处可逃呢。

一旦把女人肉体驱人了绝境的魔鬼，又从背后凑了上来，在呼吸刚刚平静下来的女人耳边嗫嚅道：“你的罪还在后头呢。”

“你要干什么……”

凛子明知故问，下面要做的事是明摆着的。

近来久木和女人的做爱方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过去，三十岁左右以前，只知道逞强使猛劲儿；而四十岁以后精力减退，变得温柔些了；进入五十岁后的现在，掌握了稳健地，比起激烈的动作来更注重花费时间，温柔地爱抚的技巧了。原因之一首先是没有了年轻时充沛的体力，其次是懂得了这样做更易于为女性所接受。

其实并不是越不顾一切越激烈就越好。缓慢而轻柔地，时而使对方感到焦躁的沉着应战更为有效。积二十年之经验，他才摸索到了这个门路。

女性常说“喜欢温和的人”，那并非指外表，而是动作温和的人的意思。

现在凛子实实在在地体验到了这种温柔，简直就要溶化进被挑逗起的妖冶的感觉中去了。

“我不行了……”

凛子似乎已到达了焦躁的顶点，哪怕再等待一分钟，都会自动爆炸，自行登上快乐的巅峰。到了这千钧一发的极限，好容易挤出了一句：“快一点儿……”

那声音即像是哀求，又像是撒娇，女人体内沸腾滚开的感觉使她呈现出痛苦、焦躁、绝望的神色。

对性的快乐感觉不足的男人们，比起行为来更加关注与之相关的种种反应。即是所爱的女性燃烧时的姿态、声音、表情。这些就像万花筒一样变幻无穷，直抵终点。只有懂得、感受到这一切，男人才能得到身心两面的满足。

虽说现在男人占据着使之焦急的优势地位，可是一旦接受了女人的要求，一瞬间男人就成了女人的牺牲品，成为被贪婪汲取的存在。因此，男人要在处于优势地位时尽可能地虚张声势，使女人焦躁。

这也是以前的久木所不曾有的，年轻时，只要对方愿意，就立刻如痴如狂地干起来，全然不顾及对方的感受，只以自己舒服满意为难。总之，那时仅仅仗着精力旺盛，在能否使女性得到满足上缺乏自信，虽说没有具体问过她们，但兴许会有不仅没得到满足，甚至心怀不满的呢。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久木现在已没有了往日那种猛烈的牛犊般的精力了。

然而，力量的不足可以用轻缓和温柔的默契来弥补，现在久木依靠年龄日益增长所带来的悠游的自信，与充分燃烧起来的凛子紧紧结合在了一起。

这才是男人最感愉悦的瞬间，为了得到这一刻男人为女人效力，竭尽体贴与付出，投入大量的时间、金钱和劳力为女人服务只是想共同拥有这一绝妙时刻。

然而，久木即便在这时，依然拼命忍耐、控制住了自己。

眼看着自己所钟爱的女性火一样燃烧，比自己沉浸在快乐之中还要引起男人的优越感和满足感。

尽管没有了年轻时的力量，却掌握了一些冷静地自我控制的技巧，这也是失去了强健的体魄所得的代价或成果吧。

久木就是凭着这一成果使凛子先行一步，而自己却还能克制住自己。

在性的问题上，未必越年轻就越好。男人的兴奋与大脑密切相关，完全受精神的操纵。因此，任何惧怕、不安或缺乏自信都会导致失败的。

年轻时有的是体力，但往往欠缺精神上的自信心。

这是久木深有体会的。刚进公司时他曾和一位比他大五岁的女性交往过，她过去是个未成名的话剧演员，在新宿的酒吧工作过，据说以前在演艺界时和一位绰号花花公子的导演过从甚密。她和那男人虽早已分手了，可是一和她上床，久木就总是想起那个男人。

令人烦恼的是，男人很容易拘泥于面子或自尊，总希望怀中的女人夸自己比以前的男人更有技巧，更感觉好。

然而越这么想，朝这方向努力，就越焦躁、越萎缩了。

男人们常说的“男人的体贴”就是指的这一点，比起羽毛未丰的年青人，在女人面前拥有洒脱和自信是极为有效的武器。

久木和那个女演员同床共枕时，老是干着急使不上劲儿，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说明了年轻的肉体被想像中的花花公子打败了。

好在那位女性的态度让人钦佩。她总是一边安慰因萎缩而焦躁的久木，一边温柔地尽力帮助他挽回自信心。

如果那时她露出厌倦的神色，嘲笑他的话，久木很可能会失去自信，产生自卑感了。

由此可知，男子是由女子塑造出来的，或者说是培养出来的。

现在久木使凛子燃烧的动力，追根究底是那些女性所培育出来的。

和女性同时达到高潮固然不错，但眼看着女性一步步走向顶点也另有其美妙的感觉。前者是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而后者则是把所爱的女人送入极乐的境地，使其充分满足的握有主动权的喜悦了。

凛子不可能知道男人微妙的内心活动，正全身心地陶醉在快感的余韵之中。

此时女性的姿态是最无防备、最生动诱人的，毫无一丝紧张与矜持，以及反抗的意识。一心在体味着那番愉悦，宛如被轻度麻醉了似的，软绵绵的横卧在床上。这一松弛温顺的姿态真是美妙无比。看着看着男人不由涌起了对女人的满腔爱恋。

女人如此毫无戒备地展示自己，本身就说明了对他的完全的信赖与依恋。面对这样的女人，男人怎能无动于衷呢。

久木突然搂住了凛子的肩头。

凛子的身体仍是汗津津的，灼热的。他紧紧抱住她，爱抚着她的后背轻声问道：“觉得舒服吗？”

虽然是明知故问，男人还是想得到语言的证实。

女人老老实实地承认后，男人又问：“感觉怎么样？”

凛子作出一副难于出口的表情，男人赌气似的又把手伸了过来。

“不行……”

凛子想要推开那只手，身体却不听指挥，渐渐又燃烧起来了。

女人身体的再度兴奋真是快得惊人，刚才还像被海浪涌到岸边来的海藻一样，飘散在点点浪花之中，现在却已恢复了生机，来寻求更大的欢乐了。

在又一阵翻云覆雨之后，两人的情感更贴近了。他们的内心为相互彻底袒露在对方面前的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而感到无比的恬静恰然。

久木乎躺着，凛子微微侧着身子，头枕在久木的肩头上。久木忽然问道：“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

“问什么？”

兴许是过于疲乏了，凛子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嗯，你和他之间……”久木怎么也说不出“你丈夫”这个词来。“还做这事儿吗？”

“你说的什么话。”

凛子的声调突然严肃起来，“我不是说过早就没有了吗。”

“那么以前呢？”

凛子不吭声，不想回答。久木也觉得问得太过分了，可还是憋不住想知道。

“没这么舒服吧？”

“当然啦……”凛子淡淡地答道。

久木又在脑子里描绘起了凛子那优秀的医生丈夫。实在难以置信，这样的男性却没能满足妻子。

“是真的吗？”

“他对这种事是很淡漠的。”

“可是，他的确很优秀啊。”

“这是两码事。”

久木至今为凛子的丈夫是医学部教授而耿耿于怀，现在看来，这些名分与性是不相关的。

在现实中，有地位有经济实力的男人确实占有优势和权力。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所以人们给予认可。

然而，还应加上一条，即在性方面的优势，这也是作为男人不容忽视的方面。只是这方面从表面上不易看出来，只能任凭各人自己去猜想。若想要确认的话，最好去问与这男人有交往的女性，不过，这也未必能得到明确的回答。结果，只能疑心生暗鬼，随想像力去发挥了。

刚才得到了凛子清楚的回答。虽然没有详细的描述，但久木比她丈夫强是确凿无疑的了。

“太好了。”

这一阵，从凛子的态度上也能估摸得八九不离十，现在又得到亲口证实，使久木彻底放心了。

“起初，我还以为自己不行呢。”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刚听说凛子丈夫的情况时，觉得自己凶多吉少，且不论社会地位，经济能力上也不及对方，加之又比自己年轻。明知不是对手，而没有放弃进攻，是由于倾倒于凛子的魅力，是即使输了也在所不惜的豁出去的想法使然。

现在回过头一看，倒是这种不顾一切的鲁莽奏了效。

久木论地位和经济实力虽然敌不过凛子的丈夫，但在性方面占有优势。地位与金钱上得天独厚，却被偷走妻子的丈夫和金钱地位上处于劣势，却夺走人妻的男人相比究竟哪方为胜，难以立刻下评断，不过久木作为后者已十分满足了。

性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令久木感慨不已。

男人和女人所做的事情，在所有人都无多大差别。从双方身体构造，到整个过程的完成是一样的。

然而，在这一行为中，却有着种种好坏之别，反应之差，正所谓千差万别，没有任何一对儿是完全相同的。

大概动物越高级样式就越复杂多歧，人类位于最尖端，当然会出现千姿百态的花样翻新了。

两人从最初的相识到心心相印，由接吻到身体结合，再到分手，十个男人就有十种方式，十个女人也有十样嗜好。

总而言之，可以说性就是文化。

男人和女人，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从所受到的教育、教养，以及经验和感性认识，都在性的场合中赤棵裸地暴露了出来。令人头疼的是，性的问题，从书本上和学校里是学不到的。当然通过阅读有关性的书籍，能大致了解男女的构造和机能，但是书本知识与现实之间却有着一段鸿沟。

有关性的问题，还得在实际的体验中，各自去感受，去了解。说穿了，对这个问题，无论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怎样高智商的人也会有不懂；相反，即使没上过什么学的人，也有懂得的。

从这个角度说，性是最没有阶级差别的，最民主的了。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思考时，凛子嘟哝道：“你想什么哪？”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能遇见你真是太幸运了……”

久木说完抱住凛子，在无比温柔丰满的肉体相伴下，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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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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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周的星期六，久木一直呆在家里看电视。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看的节目，不外是一周的社会动态追踪报道或高尔夫比赛等等，到了下午三点，他忽然想起什么，关上了电视。

久木起身到自己的房间去，开始准备外出的行装。

以往有妻子帮着，最近几乎都是久木自己准备了。他穿上花格夹克上衣，浅褐色的裤子，打好领带，便提着已装好包的高尔夫用具包回到客厅，妻子正在桌前摆弄计算机，眼看临近年底送礼季节了，这会儿她像是在计算成套陶器价格的估价。

“我该走啦。”

听到久木的声音，妻子才摘下老花镜，转过头来。

“今天晚上不回来是吧？”

“嗯，先参加一个招待会，然后去箱根的仙石原饭店住一晚，明天在那儿打高尔夫球。”

说完久木走到门口，妻子随后起来送他。

“我六点在银座也有个洽谈会，得晚些回来。”

久木点了点头，背起包走出家门。

其实，今天晚上是去和凛子幽会的。拿着高尔夫包出门，是为了给自己外宿打掩护。

不过，久木刚才对妻子所说的也并不都是假话。

今天傍晚出席在赤坂的饭店颁奖酒会，以及，晚上在仙石原的饭店住宿都是事实，只不过，发奖仪式是凛子参加的书法协会举办的，而仙实原是和凛子两个人去。

尽管确有其事，同伴者是密而不宣的。这固然是为了瞒着妻子，似乎不大合适，但多年来形成的冷淡的夫妻之间，适当的隐瞒或许不能一概说成是恶意的。

从世田谷到赤坂的饭店，开车需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坦率他说，妻子并没有特别值得挑剔的地方。年龄比久木小六岁，今年四十八岁，圆圆的脸庞，显得很年轻。她说年轻的男职员猜出的年龄比她真实年龄小了五、六岁还多，看她那副高兴劲儿，不像是在瞎说。

她长相一般，性格十分开朗，家务事以及养育女儿方面都很精干利落。另外与十年前去世的婆婆的关系也处得不错。若全面打分的话，可以打到七八十分。然而，也正是这种无可挑剔的安心感，使人觉得过于平淡无聊而成为一种缺憾了。

久木与妻子之间已有十年不再有性生活了。当然，以前就不算频繁，所以，就自然消亡了，对他而言，妻子与其说是女人不如说是生活伴侣更合适。

久木公司中曾有这么一种奇谈怪论，说是“工作和性交不带回家去”，现在久木和妻子的关系就跟这差不多。

这或许是男人们的信口托词，然而，对于二十多年来朝夕相处，彼此已了如指掌的妻子，要她“兴奋起来”也是枉然。这么长时间的生活在一起，妻子更像是近亲，因此，有人打浑地说“不准和近亲交配。”

总之，二十五年之久的婚姻，已没有了浪漫和激情，两人之间只有安定在维系着。换句话说，男女之间，或者图安宁，或者要激情，二者不可兼得。

不能说完全出于这个原因，但现在的久木在寻求后者的激情，并沉浸于其中了。

星期六的傍晚，道路格外拥挤。离家时还觉得出来得太早了，看现在这样子，五点以前能到就不错了。穿过堵塞的涩谷，沿青山路朝赤坂方向开着车，久木看了眼助手席上的高尔夫包苦笑了一下。

和凛子一起出去旅行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从公司直接去目的地的，所以比较轻松，可是今天是假日，不方便出门，想来想去只好说成是和朋友去住饭店打高尔夫球了。

昨天晚上跟妻子说了之后，她没有表现出怀疑的样子，今天，久木出门时她的表情也很正常。

久木觉得妻子还没觉察到什么，同时又觉得妻子早已看穿了一切。

妻子原本不是个嫉妒心强、喜怒无常的人，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总是我行我素，久木很难摸透她的真实心态。

结果，妻子的好脾气倒纵容了久木，他不断地在外面结交女友。

妻子那麻木不仁的沉静态度里，似乎隐含着唠叨也是多余的，丈夫迟早会回到身边来的想法。

但这次情况与以往不大一样，久木是相当认真地投入的，可是她怎么还是这么满不在乎呢。

这一段时间，她正热衷于陶器顾问的工作，所以顾不上他，不过，也说不定有别的要好的男人了。久木想像不出哪个男人会去追求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可又一想，自己比妻子还大呢，看来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如果妻子移情别恋，是件令人不快的事，然而现在的久木根本没有资格去责备她。

到达饭店时已是四点五十分，离颁奖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

久木把车存在停车场，来到二楼会场，那里已聚集了一些书法家和有关人员。

从人群之间穿过，久木在接待处签了到。这时，早已在等候他的凛子走近前来。

凛子身着淡紫色和服，系一条白色绣花腰带，云鬓高高盘起，上配珍珠发饰。走近一看，和服胸前的图案是小朵的菊花，色泽逐渐加深，接近裙边时，变成了绽放的大朵橘花了。久木呆呆地看着，凛子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啦？”

“哎呀，实在是太美了。”

穿西服和和服，凛子给人的印像迥然不同。穿西服时，聪明伶俐，惹人喜爱；穿和服时，是一副端庄稳重，光彩照人的夫人风度。

“左等右等不见你的人影，真让人担心。”

“车堵得走不动。”

久木在凛子的引导下进了会场，坐在中央偏后的地方。

“你就在这儿先呆一会儿。”

“你坐哪儿啊？”

“我坐前边。会后在隔壁有个小型招待会，你也参加一下。”

久木点点头，凛子转过身朝前面走去，她背后的腰带是两个扇面的鼓形结。

在这次书法展览中，凛子获得鼓励奖，其作品在美术馆展出，一平米左右的纸上，书写着“慎始敬终”四个字。

“以谨慎开始，以恭敬告终。”

久木读着，凛子解释说：“任何事情都要这样才对。”

话是不错，可是在久木看来，有点儿过于凝重古板了些。想说出来，又觉得这就是凛子作人的准则，就一个劲儿点头赞同。

先是大奖和优秀奖，然后是鼓励奖，这回有三人入选。

“你一定得来啊。”

应凛子之邀而来的久木，又有些担心她的丈夫也会来，按说她应该不会把两人男人同时请来的。

按预定时间，发奖仪式五点准时开始。

书法家和有关人员共有近二百人出席，首先由主办单位的报社和书法家代表讲话。久木这才知道，这是个具有全国规模的传统悠久的协会，已举办过近三十届书法展览了。

主办者讲话后开始授奖。从最优秀奖起获奖者依次上台领取奖状和奖品。不愧是书法家，身着盛装和服的老者至妙龄少妇，一位接一位地登台，每一位都得到与会者的热烈掌声。

轮到获鼓励奖的凛子领奖了，和她同时获奖的还有两位，一位是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另一位是更为年长的女性，正值盛年的凛子夹在中间，愈显得光彩照人。

被念到名字的人上前一步领奖，凛子是第二个。

霎时间，会场里掌声四起，比其他人的都要热烈。

凛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接过奖品。久木不由充满了自豪感。

与会者似乎都把目光集中到了凛子身上，凛子因紧张而脸色略显苍白，与浅紫色和服相映衬，既雍容大方，又不失姣妍和妩媚。

不知女宾们作何感想，男性们大多注视着台上的凛子，他们一定是从外表的美一直想像到脱去衣服后的裸体美。

这种优越感也许就是拥有美丽的女演员或艺妓的妻子、情人的男人们所独自享有的快感了。

就在久木品味着这一感觉时，凛子在又一阵热烈的掌声中走下了领奖台。评委作了讲评之后，颁奖结束了。

接下来，在隔壁大厅里有个庆祝酒会，大家站起来向那边移动着。

久木正犹豫要不要去参加时，凛子走过来对他说：“去一会儿就行。”

“要很长时间吧？”

“呆上三、四十分钟就可以溜走了。”

“好吧，去呆一会儿，然后我在一楼的咖啡厅等你。”

凛子点点头，又回到书法家那边去了。

在酒会会场里，比颁奖仪式来的人还要多，有将近三百人的来宾。首先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祝酒，然后，酒会正式开始。

久木在离人口处不远桌旁喝着啤酒，一边环视着会场，凛子正在靠近主桌的地方，和一位上年纪的男人交谈着。

书法名人除外，一般的书法家以女性居多，在这众多的女性之中，凛子的姿色非常引人注目。虽然不那么雍容华贵，但是，典雅的气质中，透出成熟女性的动人魅力。出席者们似乎都有同感，凛子的身旁聚集了很多男人，都笑容可掬地跟凛子说话。

久木这才知道，原来凛子是这个圈子里的后起之秀，他正望着凛子出神，背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你到底还是来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衣川。

“你呀，是凛子叫我来的。”

“我本来不打算来，今天完事早，就来看看。”

衣川说着，朝里边瞧了瞧，

“看见她那么受欢迎，心里美滋滋的吧？”

这种时候遇到衣川，和凛子一块儿走不大方便了，不过一个人正无聊，有个人说说话满不错。

“没想到书法协会里有这么多女性啊。”

“从事绘画的也不少，但不如书法的多，要说这也算是个问题。”

“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热闹是热闹，不过你也看见了，名书法家大多是男性，他们周围有这么多不同年龄，各式各样的女性围绕着，会发生什么呢？肯定会对年轻貌美的女性另眼相看喽。”

“不对不对，她可是例外。当然，弟子当中有位年轻女性，态度会不自觉地亲切和蔼起来。这与其说是偏向，莫如说是男人的本能吧。”

久木听着点了点头，衣川压低了声音，

“有的先生在弟子当中选定一个样板，让其模仿自己写的字，从而入选的。”

“是不是分各种流派或集团吧。”

“当然啦，流派掌门人的名气越大，弟子就越得势，否则就倒霉了。”

“这么说和舞蹈界、插花界类似了？”

“基本上差不多吧。”

衣川以前在报社干过，所以对书法界好像也相当了解。

“展出的书法，什么人买呢？”

“除有名望的先生或在传媒界挂了名的极少数先生的作品外，几乎都是被弟子买走。”

“弟子买去做什么呢？”

“以此来表示对先生的忠诚啊。”

一想到凛子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久木突然同情起她来，同时，也很钦佩她。

会场里的凛子好像注意到了久木在和衣川讲话。

衣川朝凛子招了招手，见凛子走过来，就笑着说：“今天你可真出众啊，一进会场就看见你了。”

衣川平日总叹惜自己太腼腆，不会对女人说好听的，现在可是一反常态了。

“刚才他给我讲了些书法界的内幕。”久木转了话题。

“什么内幕呀？”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的。”

衣川摇着脑袋说。就在这时，一位记者模样的中年男子递给凛子一张名片，后面跟着的摄影师啪唧啪唧地给凛子拍起照来。

不是优秀奖，却受到明星级的礼遇，想必是因为凛子的美貌吧。

久木退后一步观看着，衣川问他：“呆会儿你们有什么安排？”

久木吱晤着“这个嘛……”，衣川立刻明白了。

“别为难了，今天晚上你们也该干杯庆祝一下噢。”

衣川善解人意他说道。

“她家里今天没来人吗？”

久木也正担心这个，又环顾了一遍会场。

“不过，你也真够大胆的，要是她丈夫来了可怎么办哪？”

听衣川这么一说，久木本想回一句“是凛子要我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话里有话的“大胆的是她呀。”

“不至于为了美女来一场决斗吧。”

衣川想入非非的自得其乐，见久木没有反应，觉得无趣，又呆了十来分钟就离开了会场。

又剩下久木自己了，招待会正是酒宴方酣。

久木的目光追逐着凛子的身影，同时想起了衣川刚说的“大胆”这个词来。

听他的口气像是在讥讽不是丈夫的男人出席招待会。本来没说凛子的丈夫要来，即使来了，也不认识他不会有麻烦的。

久木边自我宽心边喝着啤酒，看了下手表，已过了三十多分钟了，于是，离开会场，来到一搂的大厅，穿过大厅往左手去就到了咖啡室。他坐在里面靠墙的位子上，要了杯咖啡。正是周末，到处是来出席婚礼的男男女女。

咖啡很快就端来了，又瞧了眼手表，六点半过了。

照这趋势来看，到箱根得九点了。

久木手里闲得没事干，翻起了笔记本，点燃第二根香烟时，凛子在大厅里出现了。

和一位上年纪的女性告别后，凛子提着大大的纸口袋向这边走来。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咱们走吧。”

凛子担心被人注意到，尽快想离开这儿。

两人穿过大厅来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凛子才算放下心来，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神情。

“今晚把你弄得晕头转向的，真抱歉。”

“哪里，多亏了你我今天开了眼界，非常愉快。”

久木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直接去箱根行吗？”

“按说还有第二轮酒会呢，不过我事先说好不参加的。”

“衣服用不用换换？”

凛子还穿着出席招待会的和服。

“我带了要换的衣服了，到那边再换吧。”

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后，立刻被笼罩在赤扳五光十色的霓红灯之中了。

“今天你太美了。我现在才知道你有那么多崇拜者。”

“哪有什么崇拜者呀。”

凛子羞赧地把头掉向车窗，拿出了粉盒补妆。

“有不少人向你献殷勤吧？”

“我总是和大伙儿一起出去。”

“不过，先生和大人物净是男性吧。”

“先生都是老年人，没有像你这么脸皮厚的。”

“男人可不好说噢。”

“人家全是绅士，放心吧。”

车子朝霞关驶去，从那儿上首都高速公路。久木望着前方明灭的灯光说道：“衣川说咱们俩胆子大。”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意思是万一你丈夫来了怎么办哪。”

“他不会来的。”

“有事出去了？”

“不是，他说了不来就不会来的。”

凛子的语气很果断，丝毫役有犹豫。

车子从霞关的坡道上了高速公路，经由涩谷直奔用贺而去。然后再上东名高速路，可直达御殿场。

久木开始加速，接着又问道：“他知道今天的颁奖式吗？”

久木还是省掉了“你丈夫”这个词。

“知道他也不会关心的。”

凛子凝观着灯光闪烁的前方答到。

“难道也没说想来看看？”

“没有，什么表示都没有……”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的理由呢？”

“找说和协会的人一起出去。”

“可是他对你外宿不归就一点儿也不怀疑吗？”

“可能会怀疑的。”

这回答使久木有些意外，他紧握着方向盘问她：“就是说他无所谓？”

“也不是无所谓，他不爱刨根问底。”

久木愈加不明白这对儿夫妻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是有所怀疑的了？”

“他这人自尊心很强，不愿意知道不利于他的事。若是了解之后确有其事，多没面子呀。”

“不过如果对你不放心的话……”

“有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人什么都想知道，也有像他这样的，害怕知道了有伤自己的尊严。”

“可是，老是这样下去……”

“是啊，他难受，我也难受。”

凛子出神地看着前方。

星期六的夜晚，南去的高速路意外的通畅。

车子过了用贺的收费口，进入了东名高速路，有三条车道，久木又加大了油门。灯光璀璨的大城市迅速远去，静悄悄的住宅区和黑黢黢的森林不断闪过。

对于凛子夫妇，久木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本来就是夺人之妻的罪魁祸首，倒为人家丈夫担心，太不合逻辑了。

于是，久木把话题转到了书法上，

“你一坐到桌前，拿起毛笔，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吗？”

“即使不太平静时，研着研着墨，也自然而然消失了，拿起毛笔时，心境已经十分安宁了。”

久木还从未见过凛子写毛笔字的样子，但想像得出凛子研磨和铺开纸书写时的姿态，一定是非常端庄而优美的。

“字能反映出人的品格吧。”

“当然，字如其人嘛。”

的确，字写得帅气的人，性格也是很潇洒的。

“常有人说我的字显得妩媚。”

“这次的作品怎么样？”

“很遗憾，不怎么妩媚吧，我是尽量控制自己不写出那种感觉来的。”

“这也能控制？”

“写四个字以内还问题不大，我也说不好。”

这次凛子写的是“慎始敬终”四个大字。

“不知你的妩媚的字什么样，不过，这几个字写得很有生气，很美。”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写的是‘慎始乱终’。”

“那是什么意思啊？”

“开始谨慎，最终迷乱。”

“别胡说。”

凛子瞪了他一眼，每到夜里，凛子就会由谨慎矜持变为疯狂迷乱的。为了目睹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久木驱车飞奔在夜晚的东名高速公路上。

到达仙石原饭店时是八点半钟。离开东京时，以为得九点才能到，没想到一路顺畅，提前到了。

在服务台办了手续后，他们被引到了三层尽头的客房。

久木以前来这个饭店打过高尔夫球，所以知道白天从凉台可以眺望仙石原平原以及高尔夫球场。

凛子本想马上换衣服，一看时间不早了，就决定先去吃饭。

餐厅在一层，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见下面的游泳池被水下灯饰照得湛蓝透明。

“真像仙境一样啊！”

从受奖典礼到酒会凛子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好容易才松懈了下来。

在放松了的心情下两人又重新干了杯啤酒，酒会上已多少吃了点东西，所以只要了份清淡的菜肴。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儿安心多了。”

正如凛子所言，一进入箱根的山地，久木就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心感，或许两人都因为不正当的恋情而内疚的缘故吧。

芦湖产的虹蹲鱼加奶酪的冷盘瑞了上来，喝了口葡萄酒，久木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

“你作品上的署名‘翠玉’，也叫做雅号吧，是你自己起的？”

“有人是自己起的，我是先生给起的。”

“翠玉，这个名字不错，真想让你用这个雅号写一幅妍丽的字呢。”

“那么下次就写一首名人作的恋歌吧。”

“你听这首怎么样，

肌肤柔嫩，激情满怀热血涌。

不为所动，孤独寂寞求真理。”

久木朗诵了一首与谢野晶子的和歌，凛子不禁苦笑了一下。久木接着又朗诵起了中城富美子的和歌，这位战后不久和寺山所司一起走红歌坛女歌人，年仅三十六岁就英年早逝了。

“我们女人，任凭猫头鹰、小蝌蚪还有花朵。

和爱情一起，占据我们的心灵。

这首歌把女人的娇媚表达得淋漓尽致吧。”

“是啊，的确是好诗。”凛子随声附合着。

晚餐用完已过十点了。

凛子紧张了一天，感到有些疲惫。

从餐厅回到房间，关上门后，就成了两人世界，久木很自然地拥抱了凛子，凛子也早已期待着这一刻，顺势靠在他的胸前，和他接吻。

夜色笼罩的饭店里，悄无声息，静得能听见凛子衣服发出的悉簌声，长长的亲吻之后，凛子拢了拢头发，走到窗边。

玻璃窗着落地面，外面的凉台上放着一张白色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出去瞧瞧可以吗？”

凛子想吹吹晚风，打开凉台门走到外面，久木跟在她后边。

“挺冷的。”

入夜时刮起的风，掠过了秋天的高原。

“你看月亮好大啊。”

久木抬头一看，月亮高悬天边，皎洁如水。

从屋里看时，凉台前面黑黑的，现在借着月光可以依稀看到宽阔的草地和高尔夫球场，远处耸立着屏障般的外轮山。清新的空气，使人觉得连月亮也比城市里所见到的更大更亮。

“我都不敢看这月亮了。”凛子望着月亮小声说。“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它射透了似的……”

“今晚就来它个月光浴怎么样？”

“你说不出正经话来。”

凛子缩起脖子说了声“好冷啊”，此时的久木已被淫亵的念头占据了。

两人从凉台回到了屋里，里面的暖和气与外面袭人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赏月，久木涌起了情欲。此时的凛子正准备去淋浴。

久木换了浴衣，躺在床上等凛子。凛子关上了门厅的灯，开始脱和服。

一下子屋里黑了下来。只有月光洒在窗户上，微微泛白。久木凝望着这宁静中的朦胧夜色。

凛子在床的左侧，紧挨着洗澡间的地方，弓着身子在脱衣服，能听到衣服发出的悉悉簌簌的声音，解下了腰带，又抽去了几条系带后，和服便长长的拖到了地上。

起初觉得黯淡的月光，渐渐习惯之后，能模模糊糊看见东西了。只见凛子背对着他，身上披着和服，朦胧中看起来很像是过去贵妇人出门时披的蒙头披肩。

按顺序是先脱和服，再脱长衬衣，然后是贴身衬衣，这么一件件往下脱的，凛子在已有肌肤之交的男人面前，仍旧背着他，披着和服脱着。

久木之所以被凛子吸引，正是因为她具有这样的矜持和品味。

脱完后，凛子披着和服进了洗澡间。

凛子这时一定完全一丝不挂了。

久木闻着这些衣物的香气，在皎洁的月光下沉思起来。

端庄而文静的女人变得迷乱使人心醉，若原来就迷乱的女人，再怎么迷乱也毫无情趣。

从洗澡间传来凛子淋浴的细碎的水流声。

久木关掉了所有的灯，以备凛子洗澡出来的需要。表面上是为凛子着想，其实，自有久木的打算。房间里温暖如春，从两扇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那儿照进了一抹轻柔的月光。

设置好这一杨景，就只等美丽的猎物上场了。

不知什么原因，凛子从洗澡间出来后，站在门边半天不动窝，久木奇怪地坐了起来，凛子这才问他：“干么不拉上窗帘？”

这根本用不着解释，久木不作声。凛子走到窗前，要拉上窗帘的一瞬间，凛子绰约的风姿袒露在淡淡的月光下了。

刚刚出浴的棵体上裹一件白色的浴衣，腰带长长垂了下来，头发盘在脑后，仰起脸眺望窗外的身姿，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

久木看得入了神，翻身下床，来到窗边抓住了凛子的手。

“我刚才不是说过要月光浴的吗？”

“不要，不要。”

久木也不理会，把凛子拽到了床上。

凛子虽然顾虑窗外的月光，一旦被搂抱着躺到了床上时，也就顺从地就范了。

“现在开始月光下的解剖。”

“别玩儿花样啊，我可害怕。”

“你只要老老实实的保管你没事。一动不动地把一切都交给月亮好了。”

久木发布完命令后，先拽掉她浴衣的带子，然后，双手轻轻地解开前襟，丰满的胸部显露了出来。

不知是久木的命令起了作用，还是清澈如洗的月色卸掉了凛子的抵抗力，她头一次这么温顺，倒使久木有些不习惯，他接下去把浴衣全部掀开了。顿时，女人完全裸露在月光之下了。

凛子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月光下更显得白皙，只留下一处阴翳。宛如一具白蜡雕塑。

“美极了……”

无论怎样残忍的刽子手，看到绝色美人都会心旌摇曳，何况久木这样的速成的刽子手，不可能抗拒这美的诱惑。

久木本想立刻就对这一丝不挂的肉体进行一番猛烈的袭击，却陶醉于这美的享受之中，于是改变主意，继续欣赏下去。

年轻时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去占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喜欢用目光来欣赏，自己变成了月光，目光犀利地在这白皙的肉体上来回扫瞄着。

雪白的肌肤和黑色的阴翳一齐呈现出来的一瞬，女人的纯净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男人已不满足仅是目光的享乐了，开始爱抚起女人来。

上千年的人类生活中，都在反复着同样的行为，为同样的目的而拼命，现在我们所做的和几千年前的人们是一脉相承的。

“这种事不用学，自然而然就会了。”

“可是每个人都不一样啊。”

诚然，没有比性更普遍的了，也没有比性更富于私人秘密性的了。

无论是几千年前的人还是现代人，尽管是在重复同一件事，仔细分析的话，却有着千差万别，从感受方式到满足程度都大相径庭。

恐怕只有这个世界是无所谓进步与退步的。或许科学文明的进步使现代人更有技巧，古代人较为笨拙，但都是从各自的体验和感觉中慢慢摸索，并为之一喜一忧的。

唯独这一领域，科学也好，文明也好都难以介人进去，这是男人女人以其本来面目相互接触而得到的，仅此一代的智慧和文化。

“你说对不对？”久木在心里问着自己。

长时间的爱抚加上有力的拥抱，使凛子立刻燃烧了。

刚才还在月色下端着架子的女人，顿时化作一股冲天的火柱。

“女人就是贪得无厌呀。”

久木半是戏谚半是羡慕他说，凛子听了轻轻摇了摇头。

“最开始可不是这样的。”

的确，刚认识凛子的时候，她十分拘谨，感觉迟钝。

现在突然发现，凛子不知何时已找到了感觉，满足她的要求倒成了久木应尽的义务了，操纵女人的指导者，成了为女人竭力服务的侍者了。

“没想到你的进步这么快。”

“这还不是你的功劳吗？”

被女人这样夸赞，是男人最为得意的事了。不过，凛子能够如此盛开，其自身条件的优秀是不容忽视的。换言之，无论怎样的育花名手，没有优良品种，也不可能培育出美丽的花朵。

“其实是因为你有能力。”

“这也是能力吗？”

“说不太清楚，反正，这里相当的棒。”

久木说着把手轻轻按在凛子的小腹上。

凛子感到被称赞这种部位，有点惶惑。

凛子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察到自己近来的变化，可是被这么明目张胆他说出来，自然会不知所措了。

久木照旧往下说，

“妙极了，简直是日本首屈一指的。”

“别拿我开心了。”

“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久木没办法，只好寻找合适的措辞加以解释。

“是一种温暖的，被从四周紧紧吸住的感觉……”

“女人不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每个人都不同。”

凛子还是不明白。

“女人自己可能不大了解，从你这样优秀的到差劲儿的，什么样的都有。”

“这跟男人也有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啦。但是有时好容易对方接纳了自己，兴奋地进去之后，觉得不舒服，就早早撤退了。”

凛子忍住笑说道：“男人也太任性了。”

“大概有点儿吧。”

“可是，喜欢这个女人才追求的呀。”

“不发生关系的话还很难说。”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

“男人都明白的，只是对女性说不出口。”

见凛子沉思着，久木把话题转到了平安朝时代。

“《源氏物语》里有位叫六条御息所的女性，她那个地方可能就不大理想。”

“真的？”

到调查室以后，久木看书的机会增多了。

为以后编纂昭和史做准备，他主要看的是现代史，偶尔也重新翻翻以前看过的书，其中就有《源氏物语》，在研究昭和史上的恋爱事件时，想起了光源氏，于是重读了一遍，不料发掘出了一些新意。

久木自我解嘲的想，这还得多谢被降职了。年轻时没留意的东西，现在有了新的发现。六条御息所就是其中的一位令人感兴趣的女性。

“她不仅身份高贵，而且美丽端在，品味优雅。从表面上看是位毫无瑕疵的理想的女人，然而，重要的那个地方，似乎不那么尽如人意。”

“真是这样吗？”

“遗憾的是有极少数人是这样。”

“治得好吗？”凛子认真起来。

“如果特别爱她的男人拼命努力，而她自己也积极配合的话，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男人很难做到总是这样，这是有限度的。”

“他不是喜欢这个女子吗？”

“即使喜欢，如果差劲儿的话，就会产生欲求不满，当别的女性出现时，感情可能会转移。”

“归根到底男人是很随意的。”

“那我得问问你，女人是不是也不愿意和性能力差的男人发生关系呢？”

“不愿意。”

“这不是一回事吗。男人也不愿意和差劲儿的或迟钝的女人做爱呀。”

月光洒在床上，两人并排躺着，探讨着性的奥妙。

《源氏物语》里有句“雨夜品评”，现在算是“月夜品评”吧。不，都赤棵着身子，还是“裸体品评”最恰如其分了。

“六条御息所的悲剧，除了她太过清高，嫉妒心强等原因外，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这里。”

“连这都写在书上了？”

“紫式部是女性，所以没写明或者不好写明吧，不过，从前后的内容来分析，是有这个意思的。”

凛子很有兴致地望着久木，听他讲下去。

“源氏看上了这个女人，追求她，终于如愿以偿，同床共枕了。可是，好不容易结合了之后，立刻又疏远起她来，后来就再也没有主动去找她。”

“那是因为源氏太狠心了。”

“不错，女人大都会这么想的。事实上，女性评论家们几乎一致谴责源氏的薄情寡义。”

久木轻抚着凛子的后背。

“六条御息所也憎恨源氏的薄情，以至于化作冤鬼附体在源氏钟爱的正妻葵上及夕颜身上，使二人命丧黄泉。”

“真是个刻薄的人哪。”

“表面上稳重、闲静，实际上却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一旦嫉恨起来就非常可怕。”

“是源氏先冷淡她的呀？”

“那倒是，可也实在够难为源氏的。男人有苦衷说不出，而对方还逼着他回答为什么不喜欢她。”

“女人不会了解男人的。”

六条御息所失去了源氏的爱，原来由于她的某个部位缺乏魅力，凛子很在意这个问题。

“如果被男人说自己不怎么样的话，女人肯定会受不了这个刺激的。”

“男人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源氏虽不满意六条御息所，却什么也没有说，还时常寄一些优美的和歌和信笺给她，她去伊势时，源氏还到野野宫去探望了她。”

“不是不喜欢她了吗？”

“她爱慕自己，当然不能过于冷淡了。即使有什么不满，表面上也要尊重女性，恭恭敬敬的，这大概就是平安贵族的温文尔雅吧。”

“这么说来，源氏被女性褒贬，挺可怜的了？”

“他尽力温和地对待她们，但并不为人所理解。”

“那是自然啦，正是他那假惺惺的和蔼，女人才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不喜欢人家的话，就不该采取这样引起误会的态度呀。”

“但是如果源氏接触一、二次后便完全置之不理的话，会怎样呢？更会被女人责骂为冷酷无情的男人吧。”

凛子寻思了一会儿说，

“那么，有没有不问男人也能知道的方法？”

“像源氏那样接触一、二次后，不再继续的就有问题了。”

“这就能说明问题了吗？”

“不能绝对的说，但可以理解为在性的方面不合拍。”

在皎洁、清澄的月光下谈论这类话题似乎不大协调，应该谈些高雅的事。然而深究起来，对于人而言，没有比性的问题更重要更根本的事了。

“从前，男女之间从不谈及这种事，他们互相之间一直没有沟通。”

凛子对久木的话表示同意，欠起身问他：“还有一个问题请教一下，有许多恋人或夫妻开始阶段非常亲热，慢慢变得冷漠了，这种情况也是说明那儿有问题吗？”

“不见得，只是对对方厌倦了，并不说明别的什么。”

“那么，这种情况和六条御息所的情况怎么区分好呢？”凛子的提问越来越尖锐了。

“刚才说了，源氏和六条御息所只接触了一、二次，尔后源氏再也没有主动提出过要求；而一般的恋人或夫妇的情况则是多次发生关系，产生了厌倦之后，男方变得不积极了，性质完全不一样。”

“就是说，连续几次以上就算合格喽？”

“差不多吧，否则，一般家庭主妇就都不合格了。”

凛子总算明白了，于是又问了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男人会厌倦呢？”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

“常听男人说在家里对妻子不大上心，不想搞新花样或没什么热情，这是怎么回事呢？”

凛子的尖锐提问使久木有些警觉起来。

“不好说，妻子老在身边，太频繁了，男人怕自己吃不消，才半开玩笑这么说的吧。”

和凛子如此深入地探讨性的问题还是头一次，这么袒露男人的隐私，使女人对自己了如指掌，久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亲密无间的恋人应该是无话不谈的。

久木暗自思忖着，凛子又换了个问题。

“据说欧洲王室有位皇太子，结婚前就和一位年纪比他大的夫人关系密切，真有其事？”

从《源氏物语》突然谈到了外国的王室，久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而且，皇太子结婚之后还一直和夫人保持关系，皇太子妃仿佛成了三人家庭中的一员了，这怎么解释呢？”

“你觉得奇怪吗？”

“这么说对那位夫人或许有些不敬，无论从年龄上还是外貌上，皇太子妃都占有绝对的优势，为什么还不和夫人分手呢？”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这背后恐怕还是存在着一个性的问题。”

“那么出众的太子妃也不行吗？”

“不是不行，皇太子和夫人在一起时精神上更能得到安宁，加上性方面更有魅力，所以难以割舍吧。”

“可是年龄大那么多，也不怎么漂亮。”

“这你就不懂了，”久木把手搭在凛子的肩头，“性与年龄和外貌没什么必然的联系，有的人到了夫人的年龄还充满魅力，也有的人年轻漂亮却没有性感。总之一句话，没有比性的问题更为属于私人秘密的，外界无从窥测的东西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神秘莫测，别有情趣的。”

“别有情趣？”

“如果女性都是以年轻漂亮取胜，就太没意思了。为防止这一点，上帝就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加上了性这种不易看到的、具有威力的东西。”

“月夜品评会”快要告一段落了，久木也困了，可是凛子还不肯罢休。

“听你说了半天，觉得还是女人吃亏。因为男人就没有这类的问题呀。”

“不对，男人也有难处。女人是属于身体构造上的差异，而男人有阳痿啦、早泄啦等等烦恼。这些都和精神上的影响有关，所以情况更加复杂。”

“能治好吗？”

“首先得有自信，女方的鼓励是最有效的。然而，无论看起来多么风流倜傥的男子，在性接触时没有情趣或笨手笨脚，都会被女性厌倦的。”

“那倒是。”

“和女性一样，男子在性方面被埋怨是最受伤害的了。”

“女人会埋怨吗？”

“就算不当面说，从事后的态度上也觉察得出来，而且女人在吵嘴时是什么都往外说的。”

“你被说过吗？”

“托你的福，还没有过。”

“是完全没有吧。”凛子逗他。“看来男人和女人都不容易啊。”

“很少有精神上和肉体上都十分和谐的男女。”

“我们还可以吧，没有一、二次就停止呀。”

“这还用说，你是日本第一呀。”

凛子靠了过来，久木紧搂着这柔软光滑的躯体，沐浴着月光沉沉睡去了。

黎明时分，久木做了个奇怪的梦。

一个男人站在一片芒草丛生的荒野上，正注视着自己这个方向。不用问，这人是凛子的丈夫。凛子也在旁边，她若无其事地朝大路方向走去，只留下久木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地站在芒草丛中。

久木只记得这些，至于那人的表情以及什么时候，到哪儿去了都忘记了，只剩下了被看穿一切的冰冷的感觉。

久木从梦中醒来，瞅了瞅身旁正在熟睡的凛子。

不知什么时候凛子穿上了浴衣，领口严严实实的。

枕旁的手表指着五点半，天快要亮了。在厚厚的窗帷下端，透出了一缕晨曦。

久木望着微微泛白的窗子，脑子里还萦绕着昨晚的梦境。

梦见白色的芒草，大概是因为来这饭店的途中，仙石原满山遍野的芒草给他的印像太深了；而凛子的丈夫，是由于自己一直难以释怀才出现在梦中的，没有见过他所以恍恍惚惚的看不清什么长相和表情。

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凛子侧着身从他们两人中间穿了过去，就好像要把两人分开似的。

久木不再回忆这不着边际的梦了，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向外张望，外面浓雾笼罩，外轮山只还露出了顶端，远远看去宛然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离天大亮还有一段时间，平原上覆盖的雾霭正慢慢开始退去。

久木又迷糊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时，刚过七点半，窗帘下边露出了明亮的光线。

凛子还在酣睡中，久木一个人下了床，从凉台的窗帘缝隙里看见天已放亮，碧空如洗，外轮山的群峰如同近在眼前。

这一带是山峦叠蟑的盆地，所以山腰以下依然雾气蒙蒙，就像一个椭圆形的棉花团悬浮在半空里。

以前也是秋天来的这里，清晨的浓雾散去之后，平原才得以显露出来。今天也一样，透过薄雾，依稀可以看到高尔夫球场的一角，已有人影在晃动。

这时久木想起了离开家时跟妻子说的在箱根打高尔夫球的事来。

妻子真的相信自己的话吗。久木突然感到有愧于妻子，于是拉严了窗帘，不去想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凛子听到他的动静，睁开了眼睛。

“你要起床？”

“不，我也刚醒。”

久木回到床上，没有告诉凛子刚才做梦的事。

“再躺会儿。”

在晴朗的秋日里打高尔夫球再有趣，也比不上凛子柔软的皮肤的温馨。

对一夜的幽会而言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外面的雾早已散尽，而两人的良宵还未过完。

黎明时分在梦中见到了凛子的丈夫，这件事久木没有跟凛子说，怀着残留的冷冰冰的感觉。久木搂着凛子又睡了过去。

已经九点半了，窗外鸟在鸣啭，外面是晴空万里，球场上人们追逐着小白球。和这些健康的人们相对照，久木还呆在床上，享受着凛子暖融融的体温。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人是沉迷在怠情、不健全、不道德的世界之中，久木就感到非常惬意。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时，凛子轻轻扭了一下头，慢馒睁开了眼睛。

“我又睡着了呀。”

“因为你折腾得太厉害了。”

“不许你胡说……”凛子捂住了久木的嘴，不让他往下说，“哎哟，都十点了。”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游览秋天的芦湖，下午返回东京，纵情而任性的生活即将告一段落了。

“起床吧。”在凛子的一再催促下，久木才懒洋洋地下了床。

窗帘还未打开，房间里很黑的，凛子一下床就奔浴室而去。

久木开开电视，当二人沉缅于情爱之中时，外面的世界似乎还是老样子。

不一会儿，凛子洗了澡出来，坐到了镜前，轮到久木进浴室了。

久木从洗澡间出来时，窗帘已敞开，凛子在窗旁的梳妆台前梳着头。

望着凛子雪白玲球的脖颈，久木冲着镜子里的凛子说：“好美的女人哪……”

“认识你以后，我比以前上妆了。”

“这种事有利于荷尔蒙的分泌，连这儿也滑溜溜的了。”久木偷偷地碰了一下她的臀部，凛子慌忙躲闪。

“别闹别闹，头发要弄乱的。”

“乱了怕什么。”

久木从后面亲吻着凛子的脖子。

“性的满足使女人越来越滋润，男人却越来越干瘪。”

“净瞎说。”

“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与生俱来的宿命。”

凛子觉得“宿命”这个词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起来。

“可怜的男人，快穿衣服吧。”

在凛子催促下，久木不情愿地脱掉浴衣，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在饭店的餐厅吃了顿不当不正的饭，两人出了饭店，略微有些凉意。在满目秋色中，来到湖夙，从那里乘渡船去游览芦湖。

星期日人很多，中途在箱根园停靠了一下，从那儿坐缆车上到驹岳山顶，站在这里，箱根的群山、远处的富土山直至骏河湾的美景一览无余。

海拔一千三百公尺的驹岳山上，满山遍野覆盖着鲜艳夺目的红叶，在湖水的倒映下，山水一色，连成红艳艳的一片。

两人饱览了高原的湖光山色之后，乘缆车下山，回到湖尻时是下午四点。不早点下山的话，回东京的路就不好走了。

“怎么办？”

凛子没有马上回答，看样子不大想回去。

“晚回去行吗？”久木又问道，凛子点了下头，于是两人决定在箱根再逗留一会儿。

“驹岳的半山上有个能看见芦湖的餐厅。”

穿过渐渐拥挤的道路，上了山路就到了餐厅。餐厅位于不到驹岳半腰的地方，脚下方的芦湖犹如近在眼前。

赶着吃完晚饭后，他们才注意到，外轮山已被晚霞染红了。

山太高了，所以日落也早，从云间泄漏出的光线，斜射在山冈上和湖面上。

久木来到凉台，眺望着晚霞映照下的起伏的群山，对凛子低语道：“就这么呆下去该多好啊。”

凛子没吱声，久木下决心说了一句：“咱们再呆一晚吧。”

远望着黯黑下去的湖面，凛子微微点了点头，“好啊。”

其实，久木虽然这么提议，并没有抱多大期望，只是随意说说而已。

“你真的行吗？”

“你呢？”

被凛子这么一反诘，久木一时无言以对。

的确，为此要和妻子联络，得现编理由，而且明天还要上班。好在工作清闲，没有要紧的事，但是，最晚也得十点左右到公司。

然而最叫他担心的还是凛子的家庭。

虽说借口招待会后和大家一起出去，但两个晚上不回家会不会有问题呢。再说明天是星期一，凛子的丈夫也得去上班了。

“我这边怎么都好说，你行吗？”

久木咽下了“你丈夫怎么办哪”这句话，窥视着凛子，凛子望着太阳落山后通红的天际低语道，“只要你没事就行。”

夕阳西下后，群山环绕的湖水霎时失去了光辉，变得黑沉沉的了。

望着沉寂的湖面，久木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清早那个梦境。

已经过了一天了，梦的轮廓已不大清晰了，只有那冷冰冰的印像一直挥之不去。

他猜想凛子或许是不顾一切要住下的，和丈夫发生冲突也在所不惜。

“真的可以吗？”

久木叮问道。与其担心凛子，不如说是在问自己，能不能为此承担责任。

“没关系吗？”久木又问，凛子凝视着黑乎乎的远山，一动不动。

见凛子心意已决，久木就到餐厅门口的电话亭去给白天住的饭店打电话，幸亏是星期日，饭店比较空，要的还是昨天住的那一间。

然后他又提着心往家里拨了个电话，没人接，只听见看家电话的声音，真是万幸，久木留了句“同伴邀我再留宿一晚，明天回去。”就挂断了电话。

自己这边暂时没什么了，凛子会怎么样呢？

回到餐厅，告诉凛子定了房间，然后问道：“你用不用也打个电话？”

凛子稍稍思忖了一下，站起身来，几分钟不到就打完回来了。

“他没说什么？”

久木不安地问。凛子淡然地答道：“管他呢。”

“可是明天是星期一呀，你不方便的话回去也行。”

“你想回去？”

又一次被反诘，久木忙不迭地摇起头来。

“我是怕你为难。”

“我会有办法的。”

凛子的语气里多少含有豁出去的味道。既然如此，久木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么今晚咱们就呆在一起吧。”

凛子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男人也不能胆怯。无论后果如何，有凛子和自己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咱们走吧。”

久木忽然有些激动，抓住凛子的手说道：“多谢你了。”

这与其说是对凛子决定留下来的感谢，不如说是对她给予自己勇气的谢意更为恰当。

决定作出后两人回到了饭店。

上午刚退了房，现在又回来了，两人觉得不大自在，服务台的人若无其事地把他们领到了昨天那个房间。

四周昏暗，服务生打开门开了灯，屋内的陈设一如昨日。

服务生放下提箱离开后，两人站在房间当中没有挪地儿，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语言的交谈，然而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你到底还是没回去啊。”

“你也为我又呆了一晚哪。”

尽管都是在心里这样说，然而实实在在的身体接触，已使对方感知了一切。

久木更紧地拥抱着凛子，一边吻她，一边在心里问：“被丈夫叱责你都不在乎吗？”

凛子也以接吻回问：“你妻子生气你也无所谓吗？”

一番热吻作了回答：“妻子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丈夫怎么说我也不在乎。”

他们的脸颊紧贴在一切，感受着对方的情感，此刻，久木断定，两人已越过了那条鸿沟。

尽管互相爱慕，也没有想过会到这个地步。到了这个地步，恐怕再难回头了，前面是枪林弹雨的前线，弄不好二人会双双中弹倒下的。

“你还好吧？”

久木想用语言再确认一下，却发现凛子这时已泪流满面了。

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究竟是担心两天不归会引起的后果呢，还是想到自己居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而心情激动呢。不管怎样，这会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久木为凛子擦去脸上的泪珠，脱掉了她的上衣，解开了衬衣的扣子。

凛子闭着双眼，衣服一件件落到了脚边，最后裙子也落下了，凛子像偶人一样纹丝不动地站立着。

久木抱起凛子来到床上。

床的大小与弹性和昨天一样。二人一下子倒在床上，跟着紧紧拥抱起来，胸贴着胸，腰挨着腰，四肢互相缠绕着，久木渐渐感觉到了凛子肉体的温热，与此同时，萦绕在头脑中的家庭、妻子、工作等等，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久木一点点溶化于、陶醉于凛子的温馨之中，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在被无边无际的空间慢慢吸进去了。

这既可以说是孤独感，也可以说是堕落感吧。

做这样的事不会有好结果。这样下去，会被同事们唾弃，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的。他这么想着，在心里念叨着，却依然迷恋那坠落下去的感觉，全身心地沉醉于这一坠落的舒适之中了。

“危险……”

这个词在久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两人再度朝着放纵情欲的快乐的花园坠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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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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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十二月了，天气依旧温暖如春。

清晨还有些寒意，到了中午，天高云淡，柔和的光线撒满了街衢。午休时，有的人甚至远远走到千鸟渊或皇宫附近去享受日光浴。

所谓小阳春天气就是指的这种天气，久木记起了《徒然草》中的一节来。

“十月乃小阳春之候”

兼好法师这一名句，说明在中世纪，人们就已经知道了初冬时的天和日丽了。

小阳春是个可爱的名称，和真正的春天相比，它显得短暂而无常，故得此名。比起现代人来，亲近自然的古代人对季节怀有更多的爱怜之情。

按说进入十二月份，就是“朔风”季节了，可是现在的小阳春天气，说明了日本的气候正在变暖吧。

久木无所事事地遇想着，穿过了晴朗的街道，进一个咖啡店，水口吾郎已在等候他了。

“用过饭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

久木和水口对面而坐，要了杯咖啡。

“让你特意来一趟，不好意思。”

水口比久木年长一岁，同期进的公司，当过月刊杂志的主编，现在居于领导职位。

“找我有事？”久木问道，水口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是这么回事，从明年起我就要到马隆分社去了。”

马隆分社下属现代书房，也设在神田。

新社长上任后，人事变动很大。可是水口任职时间不长，与现任社长关系也不错，使久木感到很意外。

“是社长亲口跟你说的？”

“昨天社长把我找去，跟我说，天野君身体不好，人手又不足，要我务必到那儿去。”

天野是马隆分社的社长，比水口大二、三岁，身患糖尿病，三天两头上不了班。

“看样子，你是去当社长喽？”

“是副社长，天野君暂时不动。”

“这是早晚的事。”

“难说。就算当了社长也不过如此。”

马隆分杜主要出版总杜不经营的实用书籍，有二十人左右，听说经营状况不太理想。水口一直期望由常务理事升为董事，他当然不会满足于这样级别的社长了。

“你同意了？”

“我又没有什么失误，哪儿能轻易答应啊，你说呢？”

水口烦躁地吸了口烟说，

“我只说让我考虑一下，不过，社长心里早就定下来了。”

“真是‘并非夏去秋才至’啊。”

“怎么讲？”

“这是《徒然草》里“十月乃小阳春之候”中的一句，意思是说，并不是夏天过去秋天才来到，而是在夏季之中已经孕育了秋天的征兆的。”

“有道理……”

“自然也好，人事也罢，看起来似乎是某一无突然变化的，其实，暗中早已开始变动了，只不过没有意识到而已，对吧？”

说到这儿久木忽然连想起凛子和自己的事来。

他们目前的关系如果是盛夏的话，其中已潜藏了秋天的气息了，难道说以后要走下坡了吗？

水口不知道久木在想什么，愤愤不平地咂着嘴说道：“说来说去当公务员就是可怜哪，一旦被认为没用了，就像废纸一样彼扔掉。”

“你别太悲观了，如果管理有方，马隆分社会有起色的。”

“再努力也是白费，我现在才算体会到了你那时的心情。”

“你可别跟我比哟。”

“早知现在，还不如以前和你一起玩儿个够呢。”

水口自入社时起，就一路顺风，踌躇满志。他既有编辑杂志的才能，又具有管理人员的素质，是个办事干练，能说会道，手脚勤快的人。也许正是他太精明能干了，反倒使社长对他敬而远之。

和他比起来，久木一直耕耘在文艺这块地盘儿上，接触作品和作者的机会较多。说不想升迁，那是假话，但他并不厌倦这充满魅力的文艺世界。可以说，久木的手艺人禀性决定了他甘于一辈子做个普通的编辑工作者。

“我得学学你的生活方式了。”

水口的话酸溜溜的，他这类人是不会甘于寂寞的。

“一般人到了分社后就老老实实在那儿呆下去了，我可不行。”

男人的情绪往往受到职位升降的影响，不过现在的水口还未失去那股豪情。

“你总是劲头十足的。”

“是啊，得找个女人来鼓鼓劲儿。”

水口说者无心，久木却是听者有意。

说到底，水口把恋爱仅仅当作刺激工作欲望，增添生活情趣的添加剂，而在久木的眼里，恋爱要沉重深刻得多。

一想到和凛子的爱情，久木内心涌起的不全是喜悦，更多的是苦恼和痛楚。

“你真行，老是那么悠哉悠哉的，比过去显得更精神了。”水口哪儿知道久木的苦衷。“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只能和你说说。”

“别想得大多了。”

久木刚被解职时也很苦恼，可总不能老是这样想不开呀，能否调整好心境，关系到以后的生活。

“以后还能找你聊聊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的话。”

诉说了心事后，水口显得平静些了，两人又聊了聊社内的几件人事变动，就分手了。

久木去附近的荞麦馆吃了午饭，回到办公室，这时衣川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你还好吗？”

从上次招待会后就一直没和衣川见过面，差不多有一个月了。

“老样子，你呢？”

“还是穷忙活。”

接着，衣川对久木诉说了一通“最近增加了讲座次数，可是学员人数却没有增多，真不景气”等等，然后，话题一转，“你想不想换个公司干干？”

久木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回答好，衣川解释道，“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正筹备要加强出版部门，拓宽文艺种类呢。”

衣川工作过的地方是个有名的报社，以发行报纸为主体，其它部门只是辅助性的，出版部门也是其中之一，以一般出版社的标准衡量，力量是比较薄弱的。

“今后报社要发展，单靠报纸是不行的，所以在出版方面也准备投入力量，将来，还计划出文库本呢。”

“可是，起步太晚了点儿吧。”

“所以找你来啦。”

久木大致明白了，衣川是问他愿不愿意到报社的出版局去工作。

被降职到分社的人，却被其它公司聘任，真是峰回路转，世事难料啊。久木问他：“那么，为什么找我呢……”

“电话里说方便吗？”

衣川担心在公司谈这事不合适，久木看看屋里只有铃木一人，被他听到也无关紧要，就说“没事儿的。”

衣川放了心，详细向他作了解释。

“是这么回事，现在的出版局长官田，是比我早两年入社的前辈，前几天我跟他提到了你，他对我说，可以的话，务必问问你有没有来的意思。”

“这可真难得，只是太突然了，我没有思想准备。”

“不用马上答复，等一切就绪也得来年开春了，不着急。不过局长对你相当感兴趣，还说有机会想和你见见面呢。”

“他一直搞出版工作吗？”

“不是，原来在社会部，是个很有魄力的人，总是闲不住。”

久木现在正闲得无聊，所以十分感谢衣川这份好意，可又不便马上答复。

“多谢你的好意，让我先考虑一下。”

“没问题。”衣川忽而压低嗓音说，“近来她好吗？”

他指的是凛子。

“还好……”最近他们几乎天天通电话，却很少见面。

自从在箱根住了两晚之后，凛子就难得出门了，即使见面，一到九点她就急着回家。

凛子只是说“再忍耐一段时间”，其它什么也没解释，多半和她丈夫之间发生了冲突。久木正担忧着凛子，所以衣川那神秘兮兮的口吻引起了他的警觉。

“难道发生了什么……”

在久木的催促下，衣川顿了顿说：“她不至于离家出走吧。”

“为什么这么说？”

“也没什么根据，只是三天前她特意到中心来找过我。”

久木昨天还和凛子通过电话，她一点儿也没提到这件事。

“起初她吞吞吐吐的，问了半天，才说出希望能在中心继续担任讲师。”

“这可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呀。”

原来凛子是代替师傅，作为临时讲师来中心教楷书的，原先的讲师即是凛子的师傅，没有他的许可是不行的。

“先生提出要她替代了吗？”

“没有，是她自己的意思。”说完，衣川又狡黠地问，“她没跟你漏过？”

“好像提过，可是……”

“据她自己说是想正式钻研钻研书法，也说不定是为了挣钱。”

“挣钱？”

“想长期当讲师，不就是为了钱吗？”

话是不假，可是凛子不像那么缺钱的人，真有困难的话，也会跟自己说的。

“她到底怎么想的呢……”

“不清楚，她是特意为这事来的，我猜她多半想离开家独立生活。”

久木万没想到凛子会有离家出走的打算，连她想继续任职的事也一无所知。

“会聘请她吗？”

“问题不大，讲师由中心聘请，只要中心同意就可以。”

“不经过师傅合适吗？”

“这个我说不好，反正她是个敢做敢为的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这么说你可别见怪，我总觉着她要是认定了一条道就不会回头的。”

尽管久木不愿意听衣川说三道四，不过凛子的确有点儿爱走极端。

不管怎样，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呢。久木不了解她的真实想法，沉默不语，衣川试探地问：“看样子你是蒙在鼓里喽？”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隐瞒了，久木点了点头。

“最近感情不大融洽？”

“没有哇。”

虽说没像前些日子那样出门旅行，但每周总要见一、二次面，由于凛子的时间有限，每次都是一番缠绵之后，便匆匆而别。

“你们两人的事，我不想过问……”衣川顿了一下，“她想要工作也没什么，至少该和你打个招呼呀。”

“我倒无所谓，多谢你们能聘她。”

“你最好再和她好好合计合计。”衣川又补了一句：“她瞧上去很不开心的样子。”

久木脑海里又浮现出凛子兴奋到极点时那紧锁眉头，窒息般痛楚的表情，他攥着电话闭上了眼睛。

久木想马上跟凛子联系，可是在办公室里打毕竟不方便。

久木点燃了一支烟，思考着该怎么和凛子谈这件事。

先要问问她为什么要去中心当专职讲师。衣川认为她是为了挣钱，难道就这么简单吗。衣川还说凛子一副苦恼的神色，也许有离家出走的打算。

无论如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跟自己说一声呢。

自己瞎琢磨也没用，先约她出来见个面再说。

久木翻了翻笔记本，进入十二月份以后，忘年会和招待会接踵而来，今、明两晚都有安排了。

不过，只要凛子能安排出时间，这边不参加也得去见凛子，直接听听她本人的想法。

待心情平静下来后，久木熄掉香烟，拿起手机出了房间。

和以往一样，他还是到搂梯过道那儿去打电话，看了看四周无人后，便按了电话号码。

现在是下午二点半，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这个时间凛子应该在家。

嘟…嘟…声响了好几遍，才有人来接电话，他还以为是凛子，没想到话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喂。”

久木不由自主地拿远了电话，屏住了呼吸。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喂，喂。”的声音，久木赶紧挂断了电话。

凛子没有孩子，这个人会不会是她丈夫呢？

听说他有四十五岁了，可是听声音挺年轻的。

问题是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家呢？

他是医学部的教授，一般来说除了节假日，大白天是不会在家的。

也许临时有急事回来，或者患感冒在家休息吧。

说话声又不像感冒，一定是凛子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久木越想越不安，极力想像着种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难道两人正在家里争吵吗？

可能是丈夫一再追问妻子最近为什么总是外出时，戗戗起来，妻子痛哭流涕，不能接电话，丈夫才来接的。

结果打来电话的人没说话就挂断了，于是丈夫更加怀疑了，又诘问起妻子来。

就像自己亲临其境一样，久木一个劲儿地往坏处想像着。

“再等等看吧。”久木这么安慰自己说。他暂时不想回办公室去，就到公司地下食堂去喝了杯咖啡。

午饭时间已过，饭厅里空空荡荡的，有个认识他的人朝他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大白天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喝咖啡，别人一定会在背后议论他。

久木的脑子刚一开小差儿，马上又被凛子的事给占据了。

又过了三十分钟了，这回凛子能来接了吧。万一又是丈夫接的话，挂掉就是了。于是他走出食堂，又躲进楼梯间，往凛子家打电话。

这回久木做好了随时挂电话的准备，和上次一样，响了半天没人接。刚才是第五遍时那个男人来接的，这回直到第一遍也没人来接。久木挂上电话，等了一分钟，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

这么说凛子的丈夫后来出去了，凛子也不在。

久木半是放心半是失望，倚着墙沉思起来。

到底凛子到哪儿去了呢……。

久木一向以为只要想和凛子说话就随时都能联系上的。

看来凛子和自己之间的联系只靠着一根电话线，一旦这条线断了的话，就摸不着对方的行踪了。假如凛子得了病或去向不明的话，她本人若不和他联系，就无从寻觅了。

原以为两人之间的纽带是十分牢靠的，没想到竟如此脆弱。婚外恋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吧。

久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凛子，渴望能见到她。

可是到哪儿去找呢，自己再着急也白费呀。只有熬到傍晚以后再说了，或者等她给自己的手机打来。

久木沮丧地回到屋里，接着看起摊在桌上的资料来。

最近为编纂昭和史，他主要收集从昭和初年至十年代的社会风俗方面的资料，在收集的过程中，久木渐渐对这方面的史实发生了兴趣。

尤其是昭和十年代，言论和思想受到压制，“二?二六事件”那样的血腥事件增多，男女之间的痴情案件也增加了。

阿部定事件即是其中之一。当时在东京中野区开料理店的石田吉藏，被住在该店的女招待阿部定勒死，并被割去了阴茎，这宗前所未闻的奇案轰动了当时的社会。

久木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事件的内容，还包括对这一罕见杀人案的判决。检察官方面的量刑为监禁十年，而判决则是六年，服刑后又因模范囚犯得到减刑，实际只服了五年刑便出狱了。

透过这一温和的判决，看得出法官并没有把这个事件看做一般的杀人案，而认为是爱的极致所导致的情杀，或是爱得过头引起的疯狂。

正处于“二?二六”事件之后，军部势力抬头，整个日本一步步走向战争的黑暗时代里，这个与军国主义毫无关联的痴情案件，被判得如此宽松，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久木感兴趣的正是这一点。他通过收集律师的答辩，以及一般民众对事件的反应等等，站在一个新的角度上来观察昭和这个时代。

久木的思路越来越拓展开来，要完成这个工作更是遥遥无期了。

他就这样边看资料边想凛子，一晃就到了五点，冬季日短，天已擦黑了。

编辑工作时间不固定，常常上班时去采访或取稿子，等到了公司已过了中午。下班也一样，赶上校对样稿几乎是通宵达旦的。一句话，上班时间有等于无，工作主要是由内容决定的。

好在久木所在的部门不需要大多的采访，所以一般上午十点来上班，下午六点左右就回家。

今天晚上有调查室的忘年会，下午五点一过，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准备出发。

久木把看了一半的资料整理好，放回书架，和同事横山一起出了公司。

地点是新桥的中国料理店。两人上了辆出租，快到银座时，道路拥堵起来。

一到十二月，街上就热闹非常，每个餐馆和料理店都是顾客盈门。

这种繁荣的景像不过是表面上的，人们烦恼于长期的不景气，借此机会开怀畅饮，来忘却黯淡的一年。

二人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些，上了二楼，进小包间一看别人还没到。久木又折回搂下，用门口的公用电话给凛子打电话。

快六点了，凛子到附近买东西也该回来了。

久木还是顾虑她丈夫接电话，离话筒较远。响了半天没人接，只好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

到底去哪了呢？不会是两人一块儿出远门了吧。

久木站在电话旁正发呆时，另外几个同事也进了店，他只好随他们上楼去开忘年会了。

调查室下属于总务部，以前一直参加总务部的忘年会，从前年开始室里自己单独召开了。

他们这个忘年会加上女秘书总共才五个人，平均每人出八千元就餐费。

室长铃木站起来致祝酒辞，先说了通老一套的开场白，“今年即将过去，大家辛苦了”之类，然后，以“明年大家要以新的气像进一步推动各自的工作。”结束了致辞。

久木头一回参加室里的忘年会，觉得铃木说得在理，同在调查室每个人的工作内容却各不相同。

接下来，往每个杯子斟满了啤酒，大家碰了杯。

起初，话题集中在社内的人事变动及各部门的最新消息上，说着说着转了向，有的人喋喋不休地发着牢骚。

酒过三巡，众人逐渐放开了一些，嘻嘻哈哈他说笑起来。

调查室唯一的女性??秘书小姐是今晚的中心人物，她算不上美人，却很有气质，大家都跟她开着玩笑。

她今年三十五岁，结过婚，现在单身一人。有人询问她找到新的意中人没有，由此谈论起各自所喜欢的女性类型等等，一进入这类话题，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铃木也加入了进来，问她“你看我们几个人里谁最招女人喜欢哪？”

“还真不好说呐。”秘书小姐看了一遍在座的几个男人之后说，“说不准谁招女人喜欢，不过，我觉得久木好像有情人。”顿时满座发出了“噢……”的起哄声。

“这是打哪儿说起呀。”久木忙着否认，终究档不住满怀妒意的男人们接二连三地向他发难。

铃木首当其冲：“我一直纳闷儿你为什么用手机，原来如此啊。”横山说：“怪不得你每次离开屋子时都带着手机呢。”比久木小的村松也说了句“我觉得你最近老是喜滋滋的。”

久木拼命地否定，可是越否定越糟糕。

大家得出的结论是久木已经有了情人，于是，问题转到了关于幽会方式等细节问题上。

“我可得跟你学学哟。”与恋爱无缘的铃木嘟味着。

最近交了个女友的横山问他约会的场所，

“你也是去情人旅馆吗？”

“现在情人旅馆都过时了，应该带着喜欢的女人去大饭店，不然，多没面子啊。”铃木充内行似的说道。

村松反驳道：“每次都去饭店太费钱了。”

“只要女人高兴就值得呀。”铃木瞧着久木又说，“他有房子，独生女也嫁出去了，妻子在陶瓷制造场担任技术指导，钱的方面毫无问题。”

不愧是调查室主任，无所不知。

“他不像我们有分期付款的负担，生活悠哉悠哉的。”

“再换个店儿喝酒，钱包就空了，光担心这些哪能尽兴地玩儿呀。”

“要想找好女人，先得有金钱和时间。”

“在座的各位时间是不成问题的。”

横山这么一煽动，大家的兴致越来越高涨。就在这时，久木的手机响了。

和同事吃饭时他向来是关掉的，今晚为了凛子的事就没关机。久木慌忙拈起身来，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离开房间，一直走到楼梯口，才接了电话。

“喂，喂……”

刚一听到对方的声音，久木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机声音不清晰，咝啦咝啦的杂音里传来凛子的说话声，声音听起来很远。

“太好了……”久木不禁脱口而出，“你现在在哪儿？”

“横滨。”

“稍等一下。”

这儿离房间太近，通道又窄，人声嘈杂，久木把话筒贴在耳朵上下了楼梯，在门厅站定后，赶紧又“喂，喂”了几声。

“我在呢。”

听见凛子的声音，久木安了心，便一个劲儿地诉起苦来。

“我往你家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没人接。”

“对不起，我父亲去世了。”

“你父亲？”

“今天早上，家里打电话来通知我的，所以，我赶紧回娘家来了。”

久木知道凛子的娘家在横滨，父亲经营一个家具进出口公司。

“什么病？”

“心脏病发作，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早晨就突然……”

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自己净往别处想了。

“真没想到……”久木不知该怎么安慰凛子才好，咕噜了一句“别太难过了。”

“多谢。”

“能听到你的声音真让人高兴。”

这是久木的真实感觉。久木明知这种时候约见凛子不妥当，还是憋不住说道：“我想见见你。”

今天一整天，先是听水口和衣川说东道西了半天，后来寻找凛子时又听到了她丈夫的声音，所以，和凛子通了话，久木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

“今天、明天都行。”

“我没时间哪。”

“什么时候有空？”

“下个星期吧……”

今天是星期三，到下周还有二、三天。

“我有话得和你当面说。”

“什么话呀？”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要在娘家呆多长时间？”

“明天守灵，后天是葬礼，这两天离不开，我再跟你联系吧。”

“等一下。”久木紧握话筒，生怕它跑掉似的。

“把你那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行吗？”

“有什么用吗？”

“也说不定有急事找你。”

凛子只好告诉了他，久木记下后，随意问了一句，“你丈夫也在吗？”久木冷不丁地问道，凛子停了一会儿才说，“在啊。”

“他也不回家吗？”

“不，他回去。”

凛子声音很干脆，久木这才完全放下了悬着的心，挂上了电话。

知道凛子平安无事，久木舒了口气，接着又担忧起她的丈夫来。今天下午，接电话的男人无疑是凛子的丈夫了，大概是回家来换丧服的。夫妻二人赶回娘家，跟前来奔丧的亲戚们寒暄，凛子身穿黑色丧服，姿态优雅，身旁站着聪颖潇洒的丈夫，大家都在羡慕这对儿般配的夫妻。

这使久木感到夫妻关系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

夫妇可以双进双出，可以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

可是，情人关系的男女，不用说公开的场合，既使不公开的私人聚会也不能轻易参加的。

以前，和久木相好的女人就抱怨过，没有和他一起在大庭广众中露过面。现在久木才意识到自己和凛子也处在同一境遇里，无论怎么相爱也是密而不宣之事，公开场合是万万去不得的。

久木总算知道了没有婚姻关系的男女之间的联结是那么不牢靠，可是，这又怪谁呢。

收起了电话，久木满腹心事的返回了热闹的忘年会，刚一进门，大家一齐拍起手来。

“恭喜你和她取得联系。”

横山取笑道。久木只好又否认了一番。

“不，不。是家里有事找我。”

“看你拿着手机飞奔出去的样子，就像有好事。”

到了这个地步，辩白也是多余的，久木横下心，准备当一回大家的下酒菜了，他呷了一口别人给他斟上的绍兴酒。

开完忘年会还不到九点。铃木、横山和秘书小姐要去卡拉OK，久木不会唱歌，就和村松两人去了银座的一个小酒吧，酒吧里只有一条长长的柜台，充其量能坐十来个人。

各人要了一杯加水威土忌，谈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村松忽然问道：“瞧这意思，你老兄真有心上人喽？”

久木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村松又问：“这么说和她已经发生关系了？”

“说是纯情的恋爱也未免有点可笑吧。”

“其实，我也有个相好的女人，可这段日子总觉着体力不支，到底岁数不饶人哪。你怎么样？”

对这样露骨的问话，久木很为难，村松借着酒劲儿追问道：“每次你都能让她满足吗？”

“不一定。”

“我也想控制节奏，就是不行。我老实跟你说，近来，好容易有机会两人在一起时，老是力不从心，不如从前劲儿足了。”

村松很认真的说。

“其实不见得越深就越好啊。”

“是吗？”

久木并不是有经验的情场老手，全凭他自己的感受，村松听了点了点头。

“也许我们是受了色情片的误导了。”

“说到底，技巧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感情。”

村松表示完全赞同。

可见，在性的问题上，男人们也有他们的烦恼和思考。

久木忽然感到和村松的距离拉近了，两人又要了杯威士忌，直喝到十一点多才分头回家。

受了过多的性话题的刺激，久木突然强烈地思念起凛子来。

凛子刚才说一个星期左右见不了面，得等到下周，久木实在情难自禁，他知道这种时候约她出来不大合适，却又急切地想听听她的声音。

久木正犹豫不决时，看到路旁有个电话亭，就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拨通了凛子娘家的电话号码。

只有借着酒劲儿久木才敢这么做。

不大工夫，话筒那头传来一位上年纪的女性的声音。

久木报了自己的姓名后，问道：“请问，松原凛子小姐在吗？”对方以为是吊唁的客人，立即应道“请稍候”。时间不长，凛子接了电话。

“喂，喂……”

一听到凛子的声音，久木激动得难以自恃。

“是我，听出来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深更半夜的把电话打到娘家来，使凛子感到意外。

“跟你通过话后，越喝酒越想你，实在忍不住了。”

久木壮着胆子问道，

“能见见你吗？”

“那怎么行，家父刚刚……”

久木明知自己净提无理的要求，还是不死心。

“明天怎么样？”

“明天要守灵啊。”

“完事以后也可以呀，我在横滨某个饭店等你。”

凛子没言语，久木又道，“明天晚上，我从饭店给你去电话，哪怕一个小时或三十分钟都行。”

久木一个劲儿他说服凛子，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死乞白赖的了。

忘年会的第二天，久木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才来上班，头还是昏沉沉的。

昨天忘年会后，和村松两人喝酒的时候还没醉，喝醉是后来给凛子打了电话，跟她说了自己无论如何想要见上她一面之后的事了。

凛子正沉浸在突然失去父亲的悲痛之中，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呢，真是莫名其妙。难道是由于嫉妒凛子和她丈夫一同住在娘家吗。久木一个人又喝起闷酒来，回到家中时，已是后半夜了。

这个年纪居然喝到午夜一点，第二天当然打不起精神来了。

久木自知不该放任自己，却在心里庆幸工作的清闲。

坐到桌前，刚浏览了一遍资料，他就沏了杯茶提提神，再接着看资料，没二十分钟又想休息了。就这么凑凑合合地熬到了下班，久木才算清醒了些，有点精神了。

昨天晚上，凛子虽然没有明确答应，可是自己既然说了要去横滨，就得做到。

久木在公司附近的小店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从东京站坐上了开往横滨的电车。

至于会面的地点，自然应以好找为准。

左思右想了一番，久木进了一家位于“未来港口”的高层饭店，久木和凛子在那儿吃过一次饭。

本来想在饭店里的酒吧等她，考虑到凛子守灵时间长，一定很疲劳，再说，自己也觉得有些疲倦，就干脆开了房间。

房间在六十四层，窗户面向大海，可以一览美丽的夜景和灯光点缀的大桥。

这里离凛子在山手的娘家应该不会太远。

久木站在窗前，望着眼前一片璀璨的灯火，心里想像着将要与从灵堂赶来的凛子拥抱的情景。

他不清楚守灵几点结束，也不知道凛子的丈夫什么时候回东京，明摆着，丈夫不走的话，凛子就出不来。

十点时，久木拿起了电话，觉得早了点，又放下了。挨到十一点，再一次拿起了电话。他要在这守灵之夜，约见别人的妻子。

对这一不道德之举，久木既感到内疚，也不无某种自我欣赏。

接电话的是位男性，听声音不像是她丈夫。

和昨晚一样，久木说话的语气非常客气，男人叮了句“是找小姐吧。”从口气判断，大概是凛子父亲公司的人。

他正在愣神儿，凛子接电话了。

“喂，是我呀，我现在在横滨饭店呢。”

“真的？”

“昨晚我说了要来的，我在‘未来港口’的饭店里等你。”

久木把房号告诉了凛子后，又催促道：“你能不能马上来呀？”

“你可真是说风就是雨，我可……”

“守灵结束了吧，他在吗？”

“刚走了一会儿。”

“那还等什么呀，这儿离你家挺近的。”

凛子要是不来这房间就算白搭了。

“求你了，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央告了好半天，凛子才勉强应允了。

“好吧，我这就去。不过，事先声明，光是见个面噢。”

“那是，那是。”

久木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凛子。

从凛子娘家到这里，坐车也就十五、六分钟的距离，加上准备的时间，约摸得一个小时。久木心不在焉地瞧着电视屏幕，从酒柜里拿了瓶白兰地，兑着水喝了起来。快到十二点了，夜间的节目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频道都是新年以后要开播的节目预告。

关掉电视，久木走到窗前，眺望起夜景来。回顾过去的一年，从头到尾好像全是为凛子而度过的。

春天和凛子发生关系后，就像正负电极相吸，好比久旱逢甘雨，一发而不可收拾，两人简直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这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热情奔放的一年，被遗忘的青春仿佛又复苏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兰地，从六十多层的高处向下俯瞰夜晚的阑珊街景，更觉醉意朦胧，恍惚觉得每一个闪亮里都有凛子的身影。

此刻，凛子一定正穿过一座座高楼大厦和一个个明灭的信号灯，走进饭店，跑进电梯。

他期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这时门铃响了。

他一跃而起，刚开开门就情不自禁地嚷道：“哎哟，可把你盼来了。”

眼前站着的正是凛子，她身穿黑色府绸丧服，系着黑腰带，一只手里拿着件外套，头发盘了上去，雪白的衣领里露出纤细的脖颈。

久木握住凛子的手走进屋里，又说了一遍“你可来了。”

他张开两臂把凛子揽到了怀里。

此时此刻，什么守灵、丧服统统都被久木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热烈地吻着凛子的嘴唇。

长长的接吻之后，久木放开了凛子，仔细打量起她来。

“真是别有风韵。”

“别胡说……。”

把这种悲哀的服饰说成有风韵，的确不甚妥当。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谁敢违抗你的命令呀！”

凛子靠近了窗子向下俯瞰。

“这个饭店是第一次来？”

“进房间是第一次。”

久木挨着穿丧服的凛子站在窗前。

“我刚才就这样一边看一边等你。”

说着久木攥住了凛子的手，凛子的手冰凉。也许是初冬的深夜里一路赶来的关系吧。久木给她悟着手，低声问：“你丈夫回家了？”

“嗯，回去了。”凛子的口气十分冷淡。

“我刚才一直在吃他的醋哪。”

“为什么……”

“你们是夫妇，我根本不该吃醋，可我就是嫉妒你们从守灵到葬礼都能肩并肩地和人们交谈，受到他人的称羡。”

“所以才难受呢？”

“难受什么？”

“就因为是夫妇才没处躲没处逃的。刚才婶婶还问我‘你们俩怎么样啊？’，叔叔也问‘不打算要孩子了吗？’什么都问。”

“他们也太爱操心了吧。”

“他们知道我们关系不怎么融洽，都为我们担心。”

“他们要是知道你上这儿来，可不得了。”

凛子身上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线香味儿，使久木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不觉搂着凛子往床边走。

“不行！”凛子断然摇了摇头。

“什么也不做，就躺一会儿。”

“那也不行，头发要弄乱的。”

久木仍然不松手，拽着凛子坐到床头上。

“就这么坐坐总可以吧。”

被抓住胳膊的凛子无计可施，抬手拢了拢头发。

“你非得回去吗？”

“那当然，说好就呆三十分钟的呀。”

坐在床头可以望见辽阔海面上的夜色。过了一会儿，久木突然说道：“昨天衣川打来电话，说你想要当专职讲师。”

“他到底告诉你了。”凛子早有预感。

“为什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呢？”

“不想让你担心嘛……”

“可是不经过你的老师能行吗？”

“这方面要是有什么麻烦的话，我去请求老师同意。”

“衣川还说你也许打算离家单过。”“能离家就离家。”

凛子的表情异常严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的夜景。

久木看着她的侧脸，把右手放在凛子的膝头。

“那我也离家出走吧。”

“别难为你自己了。”

“哪里……”

“你做不到。”

“能做到。”

久木的语气越来越坚决，同时，倏地把手伸进了她的丧服里，触到了里面的内衣。

凛子想要挪开他的手，他却执拗地继续潜入其两膝之间。

“你打算正式工作？这也是为了离开家？”

“没有收入一个人怎么生活呀。”

“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久木的手继续向纵深侵入，凛子慌忙紧闭膝盖。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像是在观赏夜景，仔细一看，女人的和服前襟已经敞开，男人的手正悄悄潜入丧服下面的内衣里去。

女人完全明白男人的手在企求，寻找着什么，也知道眼下这种时候，这么做非常不道德，是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事，然而却屈服于竭力想接近它的欲望而默认这一切。

男人觉察到了女人的宽容，便在女人大腿内侧的空间里来回游动着手指尖，脸上却一本正经的。

这一套全是男人的作战策略，是巧妙的圈套，女人明知不该上钩，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湿润了。

这会儿，女人的身体已游离了她的心，独自前行了。

“我想要你……”

见女人没有反应，男人又说道：“一会儿就行。”

听到这儿，女人仿佛刚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慌忙摇头说：“不行啊，在这种时候。”

男人抓住好容易明白了男人的意图，想要逃脱的女人，最后通谍似地命令道：“别说了，转过身去……”

这一切，并不是久木计划好的。

以前就听说过这种方式，总想体验一次，又觉得过分就放弃了。换句话说，只是在梦里空想过，没想到会真正实现。

有时，这么做也是必要的。

比方说，从前走红的艺妓们到了正月，身穿盛装和服，梳着高岛田发髻，出入各个酒宴时，想要趁着这转瞬即逝的工夫与心上人亲热，又不致弄乱装束的话，这种姿势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守灵之夜这样短暂的时间结合的话，这也是唯一的姿势。

这令人羞耻的姿势，才是人类生存在这个世界以前的，从动物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原始的也是最自然的姿势了。

回归本来的野性，任何惶惑、羞耻、怯懦都是不必要的。

什么文明、教养，什么道德、伦理，自人类诞生以来，每一个毛孔所渗透的一切虚饰、伪装都被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完全回归了自然的本能……。

疯狂之后是异常的静寂，这死一般的沉寂，昭示了笼罩在爱的极致的死亡的阴影。

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沉浸在死一般的静谧中，一会儿，男人先抬起了瘫软的身体，接着女人也渐渐苏醒了过来。

凛子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她进了浴室后久久地呆在里面，五分钟，十分钟，直到十几分钟后，门无声地开了，凛子终于出来了。

她垂着眼帘，脸色苍白，一副懊悔至极的神情，和服已整理如初，发型也一点儿不乱。严然一位身着丧服的端在的妇人。

凛子面无表情，默默走到沙发前，拿起叠放在那里的外套。

见凛子这副神态，久木慌忙问道：“你要回去？”

凛子微微点了下头，含混不清他说了句什么。

由于自己的强迫使得凛子这么后悔，久木真不知怎么向她道歉才好。

两人面对面站在门口，久木低下头说“我很抱歉，可是……”，一度像野兽一样疯狂的男人，恢复了理智之后，为自己的寡廉鲜耻而震惊、骇然。

“都是我不好，可是……”久木喘了口气，“实在太想要你了。”

这是发自肺腑的毫无矫饰的表白，凛子听了，缓缓摇了摇头，以不容量疑的口吻说道：“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

“我要遭到报应的。”

“要是那样的话……”久木紧紧抱住凛子，喃喃道，“要遭报应，咱们一起承受。”

既然爱是双方的，那么女人的罪孽也即是男人的罪孽。

凛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一次正了正衣襟，神情木然地打开了房门。

久木想再吻她一下，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久木望着凛子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后，便关上房门，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凛子一直没有回头，也许是想要与不堪回首的羞耻行为诀别吧。

忽然，久木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别针样的东西，拿起来一瞧是凛子的发卡。

对了，凛子刚才双手扶着床头时，头部的位置就在这儿。

刚才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屋子里非常的静，只有失落的发卡留下了纵情欢爱的痕迹。

久木一手握着发卡，想像着凛子到家后会怎么向大家作解释。

在这儿呆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加上路上的时间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别人一定会猜想这段时间她的去向。

服饰和发型都整整齐齐的，应该不会引起怀疑，也可能有的女人会多想的。

再怎么想也没有人能想像到他们会在守灵之夜，以那样的体位结合吧。

关键在于凛子如何表现。

由于罪孽意识作怪，凛子会不自觉的有所流露，引起别人的怀疑，但愿她能装作若无其事。久木一想到她临走时的木然表情，就坐立不安起来。

“不会出什么事吧……”

久木惦念着凛子，内心涌起了对她的满腔爱怜，他情不自禁地把发卡贴到了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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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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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年夜到正月初二，久木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这是从未有过的。

当然，并不只是和妻子两人过年，三十晚上，女儿知佳携丈夫来与二老共度除夕，笑语欢声，过了一个热闹的元旦。

可是，女儿、女婿一走家里立刻冷清了下来。

随着年纪的增加，夫妻间的对话日益减少，这种宁静说明了什么呢。

久木现在没有那份心情主动跟妻子说话，妻子当然也很体谅他，从不表现出特别的亲热。

三日下午，和妻子两人去参拜神社，这是一年之始的习俗，仅此而已。

神社位于离家十分钟左右的居民住宅区里，来这儿参拜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

久木和妻子并肩站在神前，各自祈祷各自的。

久木首先祈愿今年一年能平安健康，其次希望和凛子的恋情能进一步加深、持久下去。

身旁合掌祈祷的妻子想的什么呢，一定是希望自己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或者早日抱上外孙子，以及久木所不知道的秘密。

然后抽了签，妻子抽了个大吉，久木是小吉。

妻子难得抽着一回大吉，满面笑容，久木对小吉也不在意。

这就算尽了作丈夫的义务了，回家后久木马上又要出门。

“我到董事家去拜一下年。”

久木换上了崭新的西服，告诉妻子说是去董事家拜年，其实只是个幌子。

他和凛子约好了今晚六点在横滨饭店见新年第一面。

去年岁末丧父的凛子，正月是在娘家过的。

长兄继承了家业，母亲孤单单的，所以凛子去陪伴她。

电话里听凛子这么一说，久木就想问问她的丈夫，话还没出口，凛子就告诉他：“就我自己回去。”

看这情形，她丈夫也回自己家过年了，知道她没和丈夫在一起，久木轻松了不少。

只是凛子不同意元旦头两天见面。

她借口“没有时间”啦，“特别忙”啦等等打马虎眼，其实恐怕还是对去年年底，守灵时那次的强行约会耿耿于怀。

“那次都怪我。”

久木一再地道歉之后，好不容易才约好三日晚上，在上次去过的饭店大厅里碰面。

然而久木还是放心不下，刚到元旦，又打电话给她，确认了一遍。心神不定的久木草草拜访了董事长，就告辞出来，提前到达了横滨的饭店。

大厅里身着节日盛装的女性花枝招展，洋溢着新年的热闹气氛，今天是新年第三天，有的家庭正在准备退房回家。

新来的人和要走的人混杂在一起，大厅里熙熙攘攘，久木坐在一张沙发上，不经意地看着门口。

快六点了，凛子该到了。

今天凛子会是什么打扮呢。

久木惴惴不安地又看了一眼入口处，只见旋转门那边出现了一位和服装束的女性，久木蓦地站起身，看见凛子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今天的凛子是素色和服上配着豆沙色的腰带，手上搭着毛皮披肩，走近一看，从和服的前胸直到底襟，点缀着蔟蔟梅花。

久木迎上前去，说了句“新年好”，凛子也轻轻问候了一句。

“你穿这件和服真是美极了。”

凛子羞涩地微微低着头，从凛子的脸上已看不出守灵之夜那凄然的表情了。

“咱们到楼上去吃点东西吧。”

久木对横滨不大熟悉，所以就在饭店的餐厅订了座位。

上到顶层的餐厅，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新年期间，一家一户的比较多，久木根本不在乎周围的目光，凛子也满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或者说胆子越来越大了。

久木点完菜后，和凛子干起了白葡萄酒，久木道：“我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怎么这么想啊？”

“我也说不清，总觉得……”

也许是由于那天晚上自己强迫凛子做那件事，而心有余悸吧，既然凛子现在来了，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新年在娘家过的？”

“嗯，去陪陪我母亲。”

看来新年期间凛子和夫君是不在一起了。

“大致安定下来了吧。”

“差不多了。就是母亲还很难过。”

父亲去得太突然了，凛子的母亲一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你就住下去吧。”

“我当然可以啦。”凛子简练地回答了这一微妙的问题。

先上了个蒸牡蛎，飘散着香摈酒的馥香。

久木在董事长家几乎没吃什么，感觉肚子有点饿了。他又要了杯白兰地。

“咱们认识有一年了。”

去年的正月久木认识的凛子，那时只是一般的关系，偶尔见个面，吃吃饭而已。

回顾这一年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去年正月的时候，他没有料到会和凛子发展到这么亲密的程度。

“同为一年，却各不相同啊。”

有的一年令人刻骨铭心，也有的一年平淡无奇。从这个意义上讲，过去的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年了。

“再暖和一点，咱们还去热海怎么样？”

和凛子最初的结合，是去年到热海去看梅花之后。

有一次偶然邀请凛子去热海赏梅，恰巧，她早就想去，于是他们尽情观赏到了早春绽开的梅花。后来回到东京，吃完饭，在酒吧喝酒时，久木不想放凛子回家，直接带她去了旅馆。

二人已见过多次面加上鸡尾酒的作用，凛子稍稍抵抗了一下就顺从了他。

回想着那时纯真无邪的凛子，久木深情地望着她的脸。

“你穿这和服真好看。”

和华丽的樱花相比，梅花的淡雅文静和凛子十分相配。

“这是为今年元旦特意做的。”

赏梅之后他们定的情，新年伊始凛子穿着梅花图案的和服来赴约，更撩动了男人的心。

汤端上来后，凛子悠然地喝了起来。那优雅的坐姿，喝汤的架式，举手投足都给人以美感。

久木看得着了迷，小声说：“这就叫梅花胜似樱花啊。”

“怎么讲？”凛子停下了喝汤，问道。

“樱花当然美丽，但是太过奢华，咄咄逼人，比较起来还是梅花娴雅温柔，惹人喜爱。”

“梅花太素朴了吧。”

“不，梅花气质高雅，非常清纯。”

“古代人说的花，就是指梅花吧？”

“奈良时代以前是梅花，到了平安时代，樱花被捧了起来。梅花不仅仅花好看，花枝造型也很美。”

“用画匠的话来说，叫做‘樱花画花，梅花画枝’，梅花是以凛然不俗的枝桠之美取胜的。”

久木由此想到一句和歌。

“有一首咏梅的好诗句，就是石田波乡的‘梅花一枝犹如仰卧之死者’。”

说完久木才意识到凛子的父亲刚故去，便道：“这首和歌并不是意在用梅花描绘死者，而是要表现梅花所具有的那种清冽、庄严的韵味。樱花容易给人以流于人情的脆弱感，而梅花则令人肃然起敬，……”

“是有这种感觉。”

“太不可思议了。”

“什么呀？”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一瞬间久木脑海里浮现出了凛子缭乱的身姿。应该将其比作梅花好呢，还是樱花好呢，若是比作梅花的话，就是一簇上下腾挪，癫狂乱舞的梅花了。

这些妖艳的念头一闪而过，久木一边用刀叉吃着烧烤鸭肉，一边问：“今天去神社了吗？”

“还是居丧期间，没去，你呢？”

久木没提和妻子一起去的，只说道：“去了一趟，抽了个小吉。”

“去年你好像也是小吉吧？”

“你的记性可真好。”

一年前的正月，久木和凛子去了赤扳的日枝神社，那天是一月十日，已过了参拜的时候，就在两人一起拜神、抽签之后，觉得一下子亲密了许多。

“那么，今年就不去了？”

“今年还是不去为好。”

久木随口问道：“你丈夫呢？”

“他也不去。”

久木一听凛子这口气，不由停下了手里的刀叉。

“他是女婿，问题不大吧？”

“不是因为这个，我们那位从来就不做没用的事情。”

“没用的事情？”

“在他眼里，参拜神社、抽签之类都是无聊的事。”

“也是，他是科学工作者，所以……”

“也许吧。”凛子的语调相当的冷淡。久木转了个话题：“你打算在横滨呆到什么时候？”

“明天回去。”

“那么快就……”

久木以为她还得再呆两、三天呢。

“你丈夫的大学还没放假吧？”

凛子微微摇了摇头，提高了声调：“可是，猫在家等着我呢？”

没想到凛子专门为了猫回家。

“这么说你丈夫他不在家了？”

“元旦回他父母家了，二日以后就在家了。”

“就他自己……”

“他要是不呆在自己的书房里，就没着没落的，整天泡在书堆里他才觉得幸福呢。”

“他是科学工作者……”

凛子没再说什么，久木喝了口葡萄酒，说道：“有你丈夫在，还怕猫没人管吗？”

“当然了，他对活物从来就没有一点兴趣。”

“他不是医生吗？”

“所以才不待见猫呐。去年有一次莎莎尿不出尿来，我还带它去医院看过病呢。”莎莎是那只猫的爱称。

“你猜当时他怎么说，他说去医院也是白搭，最多凑凑合合看看哪儿有病，又治不好，甭管它算了。可是，我带它去医院看了一下，好点了。结果他又嘀咕医疗费太贵了。”

“猫、狗都没有健康保险一说，就显得特别贵。”

久木说道。凛子皱起眉头说：“可是猫也难受呀，不给它治病多可怜哪。”

“那是，猫也是家庭成员之一呀。”

“交给他的话，弄不好会拿去做动物试验呢。”

“不至于吧。”

“反正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服务生来给久木和凛子的杯子里斟满了葡萄酒。

窗外是一片灯海，久木一想到每个灯光底下都住着人家，都有一对对男女在颠驾倒凤，不由产生了莫名的恐怖。

可以肯定地说，这些情侣有的情投意合，有的貌合神离。

凛子和她的丈夫算是其中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吧。

眺望着眼前的灿灿灯火，一个想法渐渐在久木心中清晰了起来。

以前他一直不明白凛子为什么会跟自己要好，总以为她是厌倦了自己的丈夫，想要找点刺激，才红杏出墙的。

可是听了凛子的这番话，发觉她并不是出于消遣或轻浮的心理。凛子的丈夫对参拜神杜、抽签等完全不屑一顾，冷漠而清高，对猫狗之类的宠物冷若冰霜，根本不去理解凛子的心情。

听起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然而对当事者而言，就不是小事了。在这些问题上。没有大道理可讲，它涉及人的感性认识和价值观，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妥协和沟通的。

凛子的丈夫外表潇洒，年轻有为，早早当了副教授，但是，在性格和感觉方面和凛子似乎不大会拍。

或许是对丈夫的不满和抵触感，使凛子向外寻求，结果才和自己亲近起来的。

久木沉思的时候，凛子也轻轻地倚着窗边向外眺望。

久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已被凛子看透，便转过身不再看窗外，凛子也收回了视线，“真是无奇不有。”

凛子听了，说道：“对不起，净跟你说些鸡毛蒜皮的事……”

“哪里，正是我想听的。”久木并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因此放宽了心。

“好了，今天是新年，不谈那些了。”久木端起酒杯跟凛子碰了碰杯，“祝你今年交好运。”

两人又碰了一下杯，久木一本正经他说道：“今年会是什么样的一年呢？”

“你是说我们吗？”

“今年想要更多的在一起，更多的去旅游。”见凛子赞同的样子，久木说了句：“希望能更长久的呆在一起。你呢？”

“那还用问。”凛子答道，忽然又反问他：“照这么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呢？”

“你的意思是？”

“我们俩……”对这样直截了当的问话，久木一时答不上来。如果拣好听的说当然容易，可是对于现在的凛子来说，那种暧昧的回答是行不通的。

男人要求更频繁更长久地来往，女人也愿意交往下去，于是海誓山盟，情意绵绵，使人陶醉在恋爱之中。可是一旦冷静下来，面对残酷的现实时，就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难题。或许有人认为，陶醉在爱河里时不必追究这个问题。

显然这是好幻想的浪漫主义者的想法，什么实际问题也解决不了。因为根本就没有现成的答案，所以不愿正视这个问题。

热恋中的女人是不喜欢这种暧昧的态度的，因为性在本质上是要求黑白分明的，模棱两可的回答是不能说服人的。

如果两人就这么继续热烈相爱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呢？

随着更多地一起出去约会、旅游，两人不在自己家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多，那么最后呢？

最后两个人会更为牢固地结合呢，还是落个惨不忍睹的下场呢？

久木实在没有勇气来面对这个难题，就转了个问题：“今天不回去行吗？”

“就在这儿住一晚吧。”

久木心想，先住上一晚再考虑刚才那个问题也不迟。

主菜之后是沙拉和奶酪。以往一到快结束就餐时，赶紧现考虑下一步的安排，心里老不踏实，可是今天晚上早已安排就绪了，对久木的建议，凛子不置可否，内心很矛盾。久木知道在这种情形下，不必非要问得那么清楚，自己决定就行了。

他站起身来，去给服务台打电话预约了房间。

“我要一个双人朝海的房间。”

去年年底在这个饭店见面那次，凛子是夜间回去的，久木不一会儿也离开了旅馆，都没能看到清晨的大海景观。

“我定了房间，今晚就住这儿了。”

“我没说要住啊……”

要是让凛子走掉了，久木就太被动了。

“这可是今年的初次约会呀。”久木悄俏抓住了凛子的手，“今天你也穿的是和服，太好了。”

凛子想起了上次那一幕，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放心，我不会像上次那样的。”

那次是由于时间有限，今天则是长夜漫漫，有充裕的时间。

“现在就去房间好吗？”

“不住行不行？”

“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今年我也逃不了了，对吧？”

凛子虽然是冲着男人说的，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饭后要了红茶和白兰地。凛子不想喝，久木非要她喝一点儿。

“这酒劲儿不大，没事儿。”

凛子不能喝酒，喝一点就醉，是那种最好灌醉的类型，这样的女性喝这种白兰地最见效。

既然决定在这儿过夜，就可以放开了喝了，只要她能从这儿走回房间就行，剩下就是久木的事了。

“对面是千叶县吧？”

凛子指着窗外问道，久木这才回过神来，只见隔着黑漆漆的大海，远远的彼岸闪烁着一条光带。

“太阳就是从那边升起吧。”

从横滨方向看，千叶在东边。

“今年的第一次日出看了吗？”

“遗憾得很，没看着。”

“那好，明天咱们一块儿看吧。”

久木在心里描绘着和凛子拥抱时迎接朝阳的情景。

“从床上也能看到。”

“这样会遭报应的。”

躺着迎接喷薄而出的清纯的朝阳，的确有些不敬，却也不失一种饽德的魅力。

“咱们走吧。”

久木越来越心里发痒，催促着凛子，凛子说了句“等一等”，就朝电话走去。

不知她是给娘家打电话，还是给东京的家打，反正多半是解释今晚有事回不去了。

不多久凛子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非得住下吗？”

“是的。”

久木断然答道，凛子想了想说：“明天早晨五点回去可以吗？”

到明天早上再说，久木想着站了起来。

凛子还在犹豫，慢吞吞跟在久木后头进了屋，服务生放下钥匙就走了。

久木立刻把凛子抱在怀里。

“好想你啊……”

去年岁暮匆匆忙忙只幽会了一个小时，今天一定要补回来。

一边接吻，久木的手触到了和服的腰带。

久木听说要想使穿和服的女人就范，必须先解掉和服的腰带。他不会解，好在拥抱时，腰带已被弄开，长长的拖到了地面。

凛子也意识到了，说了声“等一下”，就进了卧室，开始解腰带。

现在，久木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她不会再说“我要回去”了。

久木放心地坐在沙发上，凛子把和服收进了壁橱里，就去洗浴了。

久木自己也换上了浴衣，看了下表还不到九点。

既使凛子明天早走，也有的是时间。

久木环顾了一下房间。这是个套间，外间是起居室，靠墙有长沙发和桌子，窗前摆了个书桌，沙发贴靠的墙上，镶嵌着一面镜子，把房间照成了两个。里面的卧室，放着一张大大的双人床，正对着窗户，现在是夜晚，海面黑沉沉的，明天太阳将和黎明一起从那里升起。他们为了看日出才要的这个朝海的房间，所以应该尽量把凛子留到日出时分。久木关掉了所有的灯，只剩下光线很暗的床头灯和外屋的壁灯。

男人像个少年人似的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激动时刻的到来，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

久木正猜测着凛子一会儿出来时的模样，只听喀咯一声门响，凛子洗完澡出来了。

只见她穿一身白色和服内衣，系着腰带，头发高高的挽了上去。

“我可喝多了。”

凛子步履瞒珊地走了过来，久木站起身轻轻地一把抱住了她。

“不要紧的。”

他觉得凛子稍稍醉酒之后再一淋浴，愈加显得妩媚动人了。

高高盘起的发髻下面露出了纤细的脖颈，从圆圆的肩头到苗条的腰肢，再到丰满的臀部，曲线十分优美。白色内衣薄纱般透明，身体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是今年的初会。”

久木在凛子耳边低语着。

“你知道把这叫做什么吗？”

“叫做姬始。”

各自都有家庭，却在新年之始和别人结合，两人既有罪恶感，其中也夹杂着背叛的快感。

翻云覆雨后，久木搂着余韵未尽的女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次相聚时都变化万端的女体实在令人百思莫解。在最初的阶段男人尚能感动、惊叹其绚丽多姿，然而现在已超越了这个界限，女人那旺盛的情欲使人不安，让人生畏。

凛子似乎也有同感。

“我想咱们今年不要再见面了。”

“你怎么了？”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只是身不由己。”

这么说今晚能见面，多亏了凛子的身体了，久木觉得很滑稽。

“心里想着这样不对，要尽快结束这一切，却管不住自己又来了。”

凛子像是对久木说，又像是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说道。

联结男女的因素多种多样，其中肉体的联系与精神的联系具有同等的力量，甚至超乎其上。

仅仅和女性保持关系的话，只要有身体的魁力就足够了，然而，恋爱则是身心两个方面的，缺一不可。

凛子当然指的是后者，久木却故意挑衅道：“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时候和你丈夫……”久木一时语塞。凛子转过身来问道：“你愿意听这些？”

“愿意。”

“真的？”凛子又叮问了一句后，说：“我们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性生活，偶尔也有，只是觉得没多大意思。这时你突然出现了，从此我就变了一个人。”

“后来和你丈夫还……”

“我说过没有了。”

“那你丈夫能满足吗？”

“不清楚，我不愿意，他也没办法。”

“你不喜欢他哪一点呢？”

“这个嘛，他说话的声音，他的皮肤，反正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他怎么要求你也不答应？”

“女人的身体很挑剔，不像男人那样说行就行的。”

在性的方面，女人确实比较刻板一些。

“那你丈夫怎么解决呢？”

“我不知道。”凛子淡淡地说道。“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的。”

久木默然无语。男女接近后自然而然会有性的结合，把责任全推给男方有失公允。

“那是因为我们合得来呀。”

凛子使劲点了点头，说：“从第二次前后开始，我就感到要坏事。”

“要坏事？”

“嗯，就觉得好像掉进一个深不可测的不可知的世界中去了，好可怕。”

男人倒没有这种感觉。

“女人的身体会变的。”

“谁想到会变化这么大呀。”

“这样不好吗？”

“不好，以前的我什么也不懂，现在却变成这样了。”

“你的感觉可是越来越敏锐了。”

“托你的福，再也回不去了。”

凛子说完，抓住了久木的手，

“你得负责任噢。”

“什么责任？”

“现在我只能和你才能满足啊。”

凛子猛地掐起久木的手来，久木忍不住叫出声来。

“好痛。”

不言而喻，性爱是男女双方共同营造的，不该一方被追究什么责任。再说，久木自身也同样沉溺在与凛子的情爱之中不能自拔。

这不就是共同作案吗？

想归想，久木不否认男人终归要多负些责任的。

这是因为女人的性感是由男人挑起、开发的。换言之，没有男人的亲呢、刺激，女人几乎不可能懂得快感。与此相反，男人天生就具有性感，少年时期，大腿间的东西不知不觉开始蠢蠢欲动，触摸它时觉得很舒服，于是，自然而然学会了自慰。

男人不需要女性的协助同样可以获得快乐，甚至比起笨拙地和挑剔的女性做爱来，不如一个人独自享受感觉更好。精神方面暂且不论，就快感而言，是不需要女性引导启发的。

和男人的自行成熟相反，女人的性则是靠男人来开发、启蒙，逐渐成熟的。

这么一想，凛子要他负起责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久木故意夸张地揉着被抓痛的手，说道：“搞突然袭击，你可真利害。”

“谁利害呀。”

凛子看也不看久木的手，说：“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

“没有，没有，我很高兴你能变成这样。”

“我可不好受啊，像个被你操纵的木偶似的。”

“这是从何说起哟。”

“就是，这么下去不成了你的奴隶了？”

凛子说着，忽地坐起来，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戳着久木的喉咙说：“我问你，你怎么样，也是非我不行吗？”

“当然啦。”

“骗人。”

说着凛子扼住了久木的脖子。

“是真的，我发誓你是最棒的。”

“不许哄我。”

“绝对没哄你。”

十只手指一用力掐紧了他的喉咙。

“你干什么，干什么……”

开始以为凛子在闹着玩儿，没想到她不管不顾地使劲掐起来。女人力气小，不至于窒息，只是用力过猛，久木憋得直咳嗽。

“松手啊……”

“就不……”

“别这样。”

久木好容易才掰开凛子的手，止不住一阵咳嗽。

“好狠心哪，我没准真得被你给掐死。”

“死了倒好了。”

久木轻轻地摸着喉咙，还有点儿不好受。

“你吓了我一大跳。”

久木嘟哝着，一边揉脖子，一边咽唾沫。他没想到凛子会来真格的，被她扼住喉咙时，久木真切感受到了被带拄遥远的世界去的不安，也品味到了某种甘美的感觉。

久木既害怕这么被掐死，又自暴自弃地想，就这么昏死过去算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呢，真是莫名其妙。凛子小声道：“我恨你。”

“以前你说喜欢我的。”

“没错，喜欢才会恨呢。”凛子的口气认真起来，“你知道吗，去年年底我有多惨哪。”

“守灵的时候？”

“那种时候做了那样的事……”

“被家里人发现了？”

“我母亲有点怀疑，不过没人会往那儿想。我只是觉得对不起父亲……”

久木无言以对。

“父亲生前那么疼爱我，可是他的守灵之夜我却那么做，我算完了。为了这件事，我宁愿受到任何惩罚，宁愿下地狱……”

凛子背朝着久木，声音哽咽。

“我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

“都是我不好。”

“先不提你了，关键是我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会那么做……”

“你这么懊侮，你父亲会原谅你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安慰她了。

正所谓身不由己。心里想的是不应该这样，必须停止，却又不由自主地败在身体的诱惑之下，投身淫乐之中。

有人严厉地谴责这一行为，也有的女性嘲讽说，再冷静、理智一些的话，就不会到那个地步的。

这种说法是有它的道理，然而，人的行为并不都是用道理可以讲得通的。

凛子并非不具有理智和冷静，然而一到实际中却不能自控。心里明知不应该，仍旧屈服于身体的诱惑，究其原因，一种可能是自我反省的能力不足，或者是由于性的愉悦具有压倒一切的无穷魅力。

凛子可以说属于后者。

纵使将所有的懊恼、忏悔都抛掉，也要为近在咫尺的爱而燃烧。

这时不再有什么道理可讲，既非说教也非理智，而是潜藏于身体深处的本能在觉醒，在发狂。

对于这样欲火熊熊的女人而言，伦理和常规都毫无意义。

明了一切，而自甘堕落的女性眼里，有一个快乐的花园。只有她才知道那些讲求理智的人们所不了解的，令人眼花镣乱的快悦。这么一想，她便自豪起来，觉得自己是个百里挑一的性的佼佼者。

世间所有的胜败争斗，最痛苦的并不是失败之际，而是承认失败之时。

现在凛子已知道了身不由己这个道理，一旦承认了它，便无所顾忌了，飘飘然飞向空中那愉悦的花园去了。

一旦体验到快乐的刺激，就不会满足于此，又想寻求新的刺激。

现在他们两人就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

守灵之夜，女人穿着丧服接受了男人，在这无比难堪而羞耻的结合之后，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不敢为的了……。

凛子忽闪一下睁开了眼睛，好比是池中绽放的睡莲，她直直地盯着久木的喉咙咕哦道：“我又有了新的感觉。”

久木又一次感到女人身体的深不可测。柔软温馨可以容纳男人的一切的女体，眨眼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魔怪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倒一切地把我和你连在了一起，感受你的存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感受力变得这么好，可怎么办呢？”

“不知道。”凛子自言自语道：“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在性感的极致，有的女人会喊出“我想死”来的。

可是现实中没有女人真的去死，可见，这是一种甚至可以去死的那样强烈的快感，或是以在愉悦的顶点死去为最高幸福的愿望。

久木虽然沉溺于和凛子的性爱，却没有体验过宁肯死去的感觉。

只是那一瞬间，与迅速涌上来的失落感一起，全身不断地萎缩下去，对现世的所有欲望和执着都消失不见，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

可见，在性快感的顶点出现死的幻觉是不分男女的。

不同在于，女子是在无穷尽的深广的快乐之中想到死，而男子则是在释放出一切后的虚无中想到死。两者相比，女人的性更要丰富多彩。久木怀着隐隐的嫉妒问道：“刚才你说情愿就这么死去，此话当真？”

“当真。”

凛子毫不犹豫地断然答道。

“可是，那又死不了。”

“那就掐我的脖子。”

“让我掐吗？”

“让啊。”

凛子爽快地点着头。

“你不想死吗？”

“死也行……”久木想起了刚才被凛子掐住喉咙的事来。

“可是，掐脖子的话，只能死一个人。”

“我还是愿意一块儿死。”

“那就只能同时互相掐脖子喽。”

凛子把脸贴到久木的胸前，久木亲吻着她那宽展的前额，渐渐睡意袭来，闭上了眼睛。

夜里，久木做了一个梦。

看不清楚是什么人的一双雪白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缓慢而用力地掐着，这么下去会窒息而死的。要赶紧弄开那双手，可他又希望这么气绝身亡算了。

睡觉之前，被凛子扼住脖子，后来又谈到了死，所以才做的这个梦吧。

可是那双雪白的手又怎么解释呢？

联想到昨晚的事，应该是凛子的手，可是，梦中的凛子呆在宽敞的客厅里，笑吟吟地看着久木，可见是其他女人的手。总之，梦中只见到雪白的手，却没见到关键的手的主人。

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怎么挣开的那双手的呢？并没有使劲反抗就被放开了，会不会是凛子的手偶然缠绕住了久木的脖子了呢？

久木忽然害怕起来，扭头一看，凛子正安样地沉睡着。

久木继续回忆着梦境，怎么也弄不明白前因后果，看了看床头的电子表，显示着6：30。

突然久木想起了凛子说过要早点回去，叫不叫醒她呢，看她睡得那么香甜，久木不忍心，一个人下了床，穿上白色的睡衣，走到窗前。

打开窗帘，漆黑的夜空下面，隐约浮现出一缕微光，黎明即将来临。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久木又回到床上，拍着凛子的肩头小声说：“六点半了。”

凛子没理他，想继续睡，很快又扭过头来，半醒半睡地闭着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已经六点半了。”

凛子这才睁开眼睛，问：“真的？”

“你昨天不是说要早回去吗？”

“哦，我给忘了……”

她自己又看了一下电表，叫道：“麻烦了，我忘记上表了。”

昨晚的两度昂奋之后，凛子昏沉沉地睡去，难免会忘记的。

“外面很黑吧？”凛子不安地看着窗户。

“开始放亮了。”

“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久木慌忙捉住了正要起床的凛子的手。

“这会儿回去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想趁天黑回去，天一亮的话，会遇见熟人的。”

穿着和服回去的确太显眼了。

“可是，现在回去已经迟了。”

日出一般在六点四、五十分左右，紧赶也得天快亮才能到家。

“不如十点或十一点的时候再回去为好。”

“那哪儿行啊。”

久木从背后摁住了凛子的肩头，把她拉到身边。

“不要这样……”

“现在走和呆会儿走是一样的。”

“可是……”

“不要紧的。”

在久木的拥抱下，凛子又一次沉入了床榻之中。

远处地平线上的那一缕微光，现在越来越亮，中央开始发红，太阳就要喷薄而出了。

“天快亮了。”

“我得回去……”凛子还在咕哝着。

渐渐发白的天空，是最适于这种时候的光线了。

凛子已不再反抗，甚至主动配合起来，男人每动一下，女人就起伏一次，从窗户射入的光线，越来越清晰地照出了凛子那起伏不停的肉体。

燃烧中的凛子早已忘却了太阳正在升起，天色逐渐放亮。

不久，太阳出来了，窗外红彤彤一片时，两人与日出的同时共同结束了一切。

与升起的太阳背道而驰，久木耗完了精力，木头人一样趴在床上。

外面已开始了忙碌的一天，房间里却鸦雀无声，久木的腿和凛子的膝盖挨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血脉的流动。

两人就这样沉浸在瘫软的感觉之中，凛子悄悄靠过来说：“你也彻底了结吧？”

“这回没忍住吧？”

望着笑眯眯的凛子，久木再次品尝了失败的滋味。

从昨晚到今早，久木一直竭力控制住了自己，这次遭到了女人的反击，被彻底打败了。

“太好了。”凛子得意地说。“这么一来，你也不想动了吧。”

真的，现在就是叫他起来回去，也倦懒得不想动窝。

“我也不走了。”凛子说完，像只小猫钻进了久木的怀里。感受着凛子那温暖的身体，久木又发现了她的新变化。

虽然凛子没说出来，但久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似乎不允许男人只让女人前行，自己后退一步欣赏，这样冷静的自我陶醉。

凛子是在宣告，要由以前的被动的性变为主动的性了。

他们又双双沉入了梦乡。

久木再次睁开眼睛时窗户大亮了，床边的表是九点半，刚才睡的时候是七点多，差不多睡了两个小时。

现在做什么好呢，久木正发呆时，凛子也醒来了。

“现在几点了？”

久木告诉她时间后，凛子望着窗户说道“这可怎么办哪。”

本想在天没亮时回去，现在日头这么高了，更回不去了。

“你怎么打算？”

“我正琢磨呐。”久木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家。

昨天晚上跟妻子说去董事长家拜年，晚点儿回来，却没说在外面过夜。久木心里有数，一晚上去向不明，妻子不至于兴师问罪，不过，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不知回去怎么解释为好。

“我还得回去。”

凛子对自己说着，坐起身来。

“硬把你留下，是我不好。”

“没错，是你不好。”凛子说完，转过身来，“不过，很高兴能见到你……”

“你那边没事吧？”

“不知道。你也不好办吧？”

久木暖昧地点点头，凛子朗声说道：“不光是我，你也一块儿为难，所以这回就饶了你吧。”

“一块儿为难？”

“是啊，你也不好交代吧。这不就和我一样了，所以我也能忍受了。”

凛子说着下了床，朝浴室走去。

飨餍之后便是空虚。

久木和凛子结束了一夜之宴，快乐越深，其后袭来的空虚感愈甚。欢爱之后，除了感官的满足外，一无所得，留下的只有懊悔。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应该适可而止的，久木反省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又庆幸有凛子和自己作伴。

仔细想来，现在他们作为同谋者已被驱赶到了同一个苦海之中了。

只有女人或男人某一方苦恼，另一方与己无关，悠然自得的时候早已过去了。

女人的苦恼也即是男人的苦恼，反之亦然。

这时，凛子从浴室出来，开始穿和服。一边对久木说：“热水放好了，你去洗吧。”

久木正要进浴室，凛子系着腰带说道：“我下决心了，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不理睬。”

久木不解地问：“你指家里人？”

“是我丈夫。”

凛子简洁地答道。“不然，就不能和你见面了呀。你也把家里的事忘掉吧……”

女人的态度如此坚决，叫人无法反驳。

“从今往后，我就只想你一个人了。”

从年底到正月，男人一再强迫女人做这做那，他已满足于女人服从他了，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女人成长起来，态度之决然令人刮目相看。

“你说好不好啊？”

久木点头同意，深深感到，新的一年将成为他们爱情的真正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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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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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新的一年，人事、世事都在变。久木和凛子的感情也比去年更进了一步。

变化之一是凛子开始主动和他约会了。

以前，一般都是久木发出邀请，凛子只是听从而已。

自从进入了新的一年，凛子要求他必须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有时她在电话里主动提出“我想见你”。

对于性格内向的凛子来说，由被动变为积极主动，是个不小的变化。

在进入新年之际，凛子不再顾及道德与否了，她要在情感上向前跨进一步。

另一个变化是两人约会的场所。

迄今为止，他们常去的是大饭店或东京郊外的旅馆。偶尔也光顾一下情人旅馆，但这种地方总让人觉得是专为做爱而去，所以不太喜欢。

于是只有经常利用大饭店了，可是，不住宿觉得可惜，半夜三更退房也不太体面，而且，房间不固定，让人心神不宁，再说，每次的费用加起来的话，是相当可观的。

不如索性租一间房，随时可以见面，又省钱。

跟凛子一商量，她也很赞成。

久木也想过应该拥有只属于两人的秘密房间，只是没说出来，隐约有些担心会因此陷得太深。

既然凛子也赞成，久木就下了决心。

找来找去，最后定在了涩谷，这里离世田谷樱新町的久木家，和住在吉祥寺的凛子家都不太远。从车站徒步十分钟的距离，是个一居室的单元房，月租金十五万。

交通方便，房租就相对贵了些，但比起去饭店来还是合算的。

一月中旬签了房约后，两人开始采买新房所需的日用品。在商场和超市买东西时，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时代，心情很愉快。从家具到餐具，所有用品都经过两人的精心挑选，置办齐备了。

摆放了这些物品之后，二人终于第一次在这安乐窝里约会了，那天是一月底的大寒之日。

日历上虽是最寒冷的一天，然而白天的气温有摄氏十度，不算太冷，屋里又有空调，温暖如春，又是初次在新家聚首，二人更是如痴如狂。

一番情爱过后，凛子用事先买好的蟹、豆腐和菠菜做成沙锅炖菜，两人围着圆桌吃起来，宛如居家过日子的夫妻，不由对视一笑。

“我真想就这么住下去。”

凛子半开玩笑的说，久木点着头。

“明天还到这儿来吧。”

“你可不许到别处去噢。”

两人愉快地调笑着，突然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久木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真有可能从此陷在这里拔不出来了。久木一直梦想着两人单独生活在一起，可是，一旦成为现实后，又产生了新的不安和困惑。

“白天我随时都能出来。”

“我考虑考虑。”

久木的优势就是白天时间较为自由。

编辑部的工作不是按时来，按时走那么按部就班的，这一点和搞营销的工作性质相近，不必死坐着不动。

久木虽说是编辑，却不像杂志编辑似的需要去采访，调查室的工作一般不用出去。当然，由于比较清闲，多少有点理由的话，出去也无妨。同僚都是降职的人，同病相怜，相互庇护，外出很方便。

并非有意利用这一点，然而自从租了房子以后，久木下午越来越频繁地出去了。在记录牌上只要写上为收集昭和史的资料去“国会图书馆”就万事大吉了。

周一至周五凛子容易出门，所以，先约好时间，然后两人都去那儿见面。

每人一把钥匙，有时久木先到，有时凛子先到，每次一见面，两人就立刻拥抱在一起。

以接吻代替问候之后，便倒在床上抱做一团。

按说是大白天偷偷和情人去幽会，而久木似乎是堂而皇之地去赴约。久木既有罪恶感，也有一种在别人工作时，自己不断去约会的快感。

凛子的心情也同样复杂，嘴里说着“这样做没关系吧？”心里却陶醉在这心神不宁之中。

租了房子后，见面方便多了，但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其一是，下午的外出增多了。

外出的理由虽然写上了“国会图书馆”“采访”等等，可是他原来不太外出，所以有点显眼。周围的人倒没说什么，只是秘书木下小姐说了句“这一阵，您好像在忙什么吧。”久木听了，吃了一惊。

“没忙什么……”久木否认道，他那狼狈的表情不能不使秘书怀疑。秘书要记录外出人员的电话，还要解释不在的原因，所以很容易被她发现破绽。

后来他们就把约会压缩到每周一次，其它改在下班之后。几乎每次都是凛子先到，有时自己做饭吃，也有时到附近的饭馆去吃。

每次一起出门都要和管理人照面，管理人年纪和久木相仿，总是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

租房时，借用了衣川的名字，管理人不会知道久木的真名实姓，可是知道他不常住在这儿，而且，时常和一位女性一同进进出出，所以大概也猜测到了这个房间的用途。

任何解释是多余的，每当听见管理人叫他“衣川先生”时，久木就有点不知所措。

即便如此，还是比饭店要轻松自在得多，不过由此引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每次和凛子两人关在房里时就觉得非常舒适，不想回去。

也想过干脆就生活在一起吧，但是又担心会使双方陷入更为窘困的处境。

每次一进房间，他们就有一种夫妻般的感觉，这也反映在日常的琐碎小事上。

比如，凛子洗洗涮涮时，总是顺手把久木的手帕或袜子给洗干净，甚至给他买好了内衣。久木并没有要她这么做，可是一到早上，凛子就会很自然的说一声“穿这件吧”，给他准备好新的内衣。

久木脑子里也闪了一下，被妻子发现了怎么办，好在是同一牌子的，不会露馅儿的。

也许自己太不小心了，不过近来与妻子处于冷战状态，几乎没有亲热地交谈过。

当然，责任全在久木，自己心里也觉得对不住妻子，可是心思已在凛子身上了，实在无能为力。

妻子也很敏感，并不主动亲近他。

这种冷战状态，更确切他说是双方都没有争吵的欲望的冷静状态。所以，久木以为偶尔外宿不归，不会有什么麻烦，一次，外宿回家后，早上去上班时，刚走到门口，妻子从背后甩了他一句“你出去玩我无所谓，只是别闹出什么事来，让人看笑话。”

久木顿时一怔，回过头来，妻子已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知道了什么吗，可又不好直问。

于是，就那么不了了之了。新年过后，和妻子的关系明显的更加恶化了。

久木和妻子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同样，凛子和丈夫之间的裂痕也日益加深。

尽管凛子从未说过和丈夫之间的不和，从她平常的态度和言行中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比如，以前一起过夜时，凛子担心家里，曾偷偷给丈夫打过电话。久木没问过她给谁打，看她那慌张的样子，就明白了。

可是最近，临时决定住下时也不见她往家里挂电话。倒是久木直担心，想问问她“不给家里打电话行吗？”，又觉得多此一举，就把话咽了回去。

到底凛子是豁出去了呢，还是事先讲好了随时可以不回家的呢，虽说是别人家的事，久木仍然放心不下。

这一变化，还可以从租房以后的凛子的话音里听出来。

比方说，两人围着餐桌吃晚饭时，凛子感慨道：“还是两个人吃饭香啊。”

久木听了，心想凛子在自己家时难道不和丈夫一块儿吃饭吗，就问：“在家呢？”

“基本上一个人吃。他回家晚，我也不想跟他一起吃。”凛子说得那么若无其事的，使久木更加不安了。

“可是，节假日，总在家吧？”

“休息日我老借口书法那边有事，尽量不在一起吃。不得不在一起吃的时候，我就没有食欲了……”

这么说来，凛子是显瘦了。

“我快弄不清哪头是自己的家了。”

听她这么一说，凛子和丈夫的关系已经到了相当紧张的地步了。

既然双方的家庭都面临崩溃，两人又这么难舍难分，那么两人都离婚，正式生活在一起似乎更合理。偶尔久木这么想像着，设想今后的前景，可是，一到现实当中，就踌躇不前了。

一个原因是，久木觉得即使凛子愿意，把她的丈夫逼到这个境地也太残酷了。夺了人家的妻子，还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同情人家的丈夫，似乎多此一举。不过，久木的确是不忍心从老实宽厚的丈夫身边把他的妻子在走。

再说，凛子本人又是怎么想的呢。不爱她的丈夫这点没有疑问，可是有没有勇气离婚呢。从社会地位和收入上来说，现在的丈夫都比久木胜一筹，到了关键时刻，这些问题就成为羁绊了。

具体涉及到离婚，久木自己这边也有不少问题。

最棘手的问题是离婚的原因完全在久木。

和妻子的关系现在虽说冷若冰霜，然而，一年半之前是很正常的夫妻，再往前推，是十分思爱的一对儿，若追溯到新婚时期，则是自由恋爱结合的情侣。

这对儿夫妇之所以变得这么疏远，唯一的原因是久木面前出现了凛子这样充满腔力的女性，所以说完全是久木造成了不和。

有了喜欢的女人，就甩掉了没有什么错处的妻子，这合适吗？

此外，久木还担心的是，正月里女儿曾对他说“您对妈妈亲热一点儿”。久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女儿是否有所觉察呢，自己怎么能不顾女儿的想法毅然离婚呢。

总之一句话，已结婚二十年的夫妻，哪能说离就离呢。当然，如果两人真有心在一起生活的话，也没有办不到的事。

关键的问题是，能不能正视这个问题，至少目前，久木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整理好。

在涩谷租房的一个月后，即二月十四日是凛子的生日。

那天下午六点，久木在涩谷车站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白玫瑰和郁金香，就来到他们的住所，凛子已在等候他了。

“祝你生日欢乐。”久木献上了花束。

“好美的花啊。”凛子嗅着花香，“这是送给你的。”说着递给久木一个饰有彩带的礼盒。

一望便知是情人节的巧克力，打开后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送给最爱的你。”

简短的话语，娟秀的字体里饱含着凛子的一片柔情。

“一定有不少女人送你巧克力……”

“你送的最让我高兴。”

今天久木还收到了木下小姐以及以前出版部的女性们送的巧克力，但没人能和凛子送的相媲美。

“怎么给你庆祝生日呀？”

“有你这束花就足够了。”

前些日子，久木也问起过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凛子总是说今年租了房子，已经够破费的了，什么也不肯要。

“总想要点什么吧。”

“我都三十八岁了。”

比起生日礼物来，凛子更在意自己的年龄。

“不管到多少岁，也得过生日呀。”

凛子想了想说：“我有个请求，可以吗？”

“当然可以。”

“带我去旅行好吗？到一个看不到人影的地方去。”

说实在的，有时真想逃出这个封闭的秘室，到一个杳无人迹的地方去。

“到哪儿去好呢？”

“北边寒冷的地方也行。和你一起看雪景怎么样啊。”

久木脑海里映出了他们双双仁立雪中的身影。

情人节后的一个星期六，久木和凛子一起去了日光。

为了满足凛子“想要两人一起看雪景”的希望，久木思考了一下去处，东北和北陆太远，万一遇上大雪恐怕一时回不来。而且，偶然听说从周末开始，北陆地方有大雪警报，于是，他决定去离东京不远的日光的中禅寺湖。

十年前，久木曾在大冬天去过那里一次，白雪皑皑的群山，幽静湛蓝的湖水使他至今记忆犹新。

和凛子两人一起去那静谧的地方，该有多么惬意啊。

“我只是在夏天去过日光一次。”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了，还是高中生的时候。”

久木暗自想像着凛子那时的模样，一定是个清秀的美少女。

“那次是坐车去的，路上特别拥挤，人多得不得了。”

“现在这个季节，没什么游人。”

凛子点点头，忽然问道：“明天几点能回东京？”

久木反问道：“你有事？”

“也没什么事……”

“十一点左右从那边出发的话，下山乘电车，二、三点就能到。”

凛子愣愣地想了一下，没再说话。

从浅草到日光，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下午一点多从东京出发时，还天晴日朗，半路上开始阴沉下来，过了枥木以后，下起了雪。

久木毛衣套夹克衫，外面穿了件黑大衣，围一条深红色围巾。凛子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配同色筒裤，外套红色短外衣，头上戴着银灰色的帽子。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夫妻，更像是情人。大概是因为凛子气质不俗，打扮入时的缘故吧。

雪花随风飘落下来，农田和农家的房顶，树杈上都落满了积雪，宛如一副灰白相间的水墨画。

“真像来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凛子望着窗外说道。置身在一派银白的世界里，使人产生了错觉。

电车三点多到达东武日光，从那里坐出租车去中禅寺湖。

车子开上了婉蜒曲折的“伊吕波山路”，高耸的山峰逼近眼前，大雪纷纷降落到山上。越往高处走越寒冷，雪花已变成了雪粒。

“湖的周围也有雪吗？”

久木问道。司机直视着窗刷不停扫动的前方答道：“上面和下面可大不一样。”

他介绍说，中禅寺湖前面有白根山作屏障，挡住了从日本海方向来的降雪，所以南面的降雪量很小。

“这雪下不了太大。”

久木点了点头，悄悄握住了凛子的手。

又有一座山峰逼近了，就像在偷看他们俩，这就是男体山，山形雄伟壮观，真是名不虚传。

他们眺望着那陡峭的山岩，山上的朔风卷走了雪云，来到山路尽头时，雪小多了，天空霎时阴转晴，温暖的阳光撤满大地。

还不到四点，离天黑还有一些时间。

“趁着天晴，看完瀑布再去旅馆吧。”

久木请司机先开到华严瀑布去。

“瀑布可能结冰了。”司机说道。

结冰的瀑布也别有一种情趣。

为了看到九十六米高的瀑布全貌，他们乘电梯下到一百米的地方，再从那里穿过隧道，瀑布便呈现在眼前了。

正如司机所说，最上面约十米宽的瀑布出口处，无数根冰柱连成一片，其中一部分覆盖着白雪，形成一个巨大的冰块儿。

仔细一瞧，只见冰块儿里面依旧生机盎然，水流汩汩地沿着岩石流向一百米之下的水潭中。

“冬天的瀑布有一种庄严的感觉。”

凛子把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望着瀑布，过了一会儿，指着右边岩石上安插的支柱问：“那是什么？”

“是救命栅栏吧，万一有人从上面掉下来，可以把人接住。”

支柱之间铺有扇状铁丝网。

“据说这儿是有名的自杀场所。”

以前常有人沿着山岩来到瀑布出口，从那里投身水潭，所以，现在还装上了防护网，防止人靠近。

“过去，有一位十八岁的高中生，留下一句‘正所谓，不可解’便跳下去自杀了。”

“不可解是指人生吗？”

“或是人生，或是人，或是自己，总之是指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吧。”

望着冬天的瀑布，凛子的侧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看过华严瀑布之后来到旅馆，已四点半了。他们被领到了一个有十铺席大的起居室的和式房间。宽大的凉台正对着中禅寺湖。

两人站在窗前，望见了被落日染红的湖面。湖的右面紧挨着男体山，杉树林和地面上的积雪，辉映着红灿灿的斜阳；与男体山相连的伸向远方的白根山脉及左边的重重山峦都是白茫茫一片。冬天的中掸寺湖被怀抱在群山之中，清寂而幽静。

湖面上不仅看不见船的影子，连一个人影也没有，仿佛早在远古时代就已是这样静寂的世界了。

“真绝了。”

凛子不由发出了赞叹。这赞叹不是“太美了”，也不是“真好看”，而是“真绝了”，久木觉得实在太贴切了。

眼前这个景像只有“真绝了”才能表述得出来。美景中蕴藏着静谧和庄严，令人望而生畏。

两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日落时变化万千的湖面。

红灿灿的山峰渐渐黯淡下去，不久化作了单调的黑白世界。除了夕阳映照的山峦的色彩变幻外，整个湖面也由冷冰冰的苍白逐渐转蓝，再暗下去成了灰色，最后只剩下湖畔四周白晃晃的雪地，笼罩在黑色的夜幕下。

湖面就这样缓慢地，一步步地被暗夜吞噬进去了。

久木轻轻地把手搭在凛子的肩头，凛子回过头来，两人深深地接吻了。

在神秘莫测的湖边接吻似乎是对神不敬，不过也可以看作是在神前的爱的盟誓。

然后他们并肩坐在凉台的椅子上，四周更黑了，只有湖畔的一处灯光，映出了圆圆的一圈儿雪地。

“过去，这一带是不许女人靠近的。”

这是久木从书上知道的。

“那时，曾经有女人中途被赶下山来，就是说，男体山也不准女人攀登的。”

“是因为女性污秽吗？”

“也有这个原因，不过，很可能是惧怕女人所具有的魔力。”

“有那么大魔力吗？”

“大概有吧。”

“我也有吗？”

凛子问得十分突然，久木缓缓点了点头，凛子瞟了他一眼，说：“那我就把你拽走吧。”

“去哪儿？”

“去那个湖底……”

久木把目光投向了窗户，雪花飘舞，打在黑漆漆的玻璃上。

“那座山上和那个湖上都在下雪吧？”

久木点点头，脑子里还回味着凛子说的“要把你拽到湖底去”的话。当然凛子不可能真的这么做，但是，久木觉得这个女人心里潜藏着要把男人一步步拽入湖底的欲念。

“瀑布那边也在下雪吧？”凛子想起了去过的华严瀑布。

“在那种地方死，太冷了点。”

“听说在雪里死是很舒服的。”

久木给她讲了一个从一位北海道出身的朋友那儿听来的故事。

“据说那人脸朝下趴在雪地上，被人发现时，脸一点没有变形。”

“同样是死的话，还是脸色好看点儿好。”

久木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离开了窗边。

晚饭定在六点半，他们打算利用饭前的时间去泡温泉。

房间里也可以泡，但是既然到了这儿，还是去大浴池更好，两人来到一楼，沿着弯弯曲曲的走廊走去。

领他们去的女招待介绍说，今晚人少，可以使用夫妻浴池。他们还是有些顾虑，就分别去了男地和女池。

一般六点之前人最多，可是今天空无一人，久木伸展开四肢，泡在宽大的地子里，别提有多舒服了。泡完了澡，回到房间里，看起了电视，不大工夫，凛子也回来了。

“静悄悄的，真不错。”

看来女池也空着，凛子把头发拢到了后边，从脸颊到脖颈都微微泛红。

“我还去了一下露天浴池。”

男池前面也有一个小门，出去之后有个露天浴池，久木因为下雪就作罢了。

“我是光着脚踩雪走过去的。”

久木想像着赤裸裸的凛子在雪中走路的样子，觉得很奇妙。

“下到地里后，水特别热乎，舒服极了，周围下着雪，身子却泡在温泉里实在太神奇了。”

“呆会儿我也去泡一下。”

“我仰起脸看见从黑沉沉的天空飘下来无数的雪花，落到睫毛上就溶化了。”

这时，女招待送来了晚饭。

“冬天是淡季，请将就一下吧。”

女招待抱歉他说。晚饭还算丰盛；有小莱、生鱼片和油炸食品，还有什锦火锅。

“有事请按铃。”

女招待走后，凛子给久木斟上了烫酒，久木感受到了冬天旅宿的温馨。

两人交杯换盏地对酌起来，渐渐醉意上来，心情也舒展多了。

在涩谷的房间里两人也一起吃过饭，现在竟在这冬天的旅馆里共进晚餐，他们不禁为这远游之趣感慨不已。

“到这儿来太好了……”

这次旅行是为了给凛子庆祝生日而计划的。

“谢谢你。”

凛子的眼神迷蒙，温柔之中闪烁着火热的光芒。

听到凛子正而八经的道谢，久木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了威士忌。

“到那儿去喝好不好？”

久木把椅子挪到凉台拉门旁边，凛子打电话告诉服务台已用过晚饭，然后走了过来。

“雪还下着呢。”

入夜以后风势加强，潲到窗户上的雪粒，顺着玻璃滑到屋檐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雪堆。

“下它一夜才好呢。”

凛子自言自语着，弯腰夹起冰块儿放进玻璃杯。久木正好从她的衣襟里窥见她那丰满的胸部。

久木忍不住刚要把手伸进去，门声一响，女招待进来了。

“对不起，打扰一下。”

两位女招待收拾完餐桌，又进来一位男服务员给他们铺床。

久木一边观赏雪花霏霏的窗外，一边喝着加水威士忌，服务员刚一离开，就迫不及待地对凛子说：“总算就咱们俩了。”

朝房间里一看，地席上铺了两个床铺，中间稍稍隔开了一些，枕边有个小小的座灯。

旅店里的人怎么看我们呢，这念头只在久木心里一闪，又继续喝起威土忌来。晚餐时喝了啤酒和清酒，现在加上威土忌，已是醉意朦胧，浑身飘飘然了。

这一舒适感，既来自晚上要住下的安心感，也由于远离东京来到雪乡得以忘却工作和家庭而来的松弛。

“再开一瓶吧。”

久木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威上忌，凛子担心地瞧着他。

“别喝多了。”

“这可说不准。”

久木一边往加了冰块儿的杯子里斟酒，一边说：“没准儿不能和你那个了。”

凛子听出了久木的意思，就说：“随你的便，我无所谓。”

她那愠怒的样子着实可爱，久木见她还要往杯子里倒酒，就急忙拦住了她。

凛子本来就不能喝，和久木交往以后，尝到了喝得微醉的甜头。

“到那边去吧。”

久木刚才就被凛子的胸部所撩动，可这样对面坐着没法碰她，于是，久木拿着酒瓶和杯子，换到了已挪到角落的桌子那边，然后叫凛子到他身边来。

凛子没有意识到久木的企图，老老实实地在他身边坐下，正要往杯子里加冰块儿时，久木的手倏的一下滑进了凛子的胸前。

凛子立刻躲闪，已来不及了。

“你干什么？”

这一突然之举使凛子慌了手脚，久木的手继续入侵，两人搅成了一团。

久木拉上了凉台的拉门，关上了灯，拧亮了床头的座灯。

这时凛子酒劲儿上来，闭着眼睛软软地躺在床铺上。

久木大胆地掀开凛子的衣襟，把脸埋入了女人松软的胸部。

他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伏在凛子的胸前，听见凛子说道：“刚才我把脸埋在雪里试了试。”

她说的是刚才去露天浴池时的事。

“你刚才不是说在雪里死去时，脸朝下比较好吗。”

“很冷吧？”

“也不怎么冷，把脸一埋进雪里，四周的雪就一点点溶化，抬起脸时觉得很冷。”

“雪里暖和吗？”

“是啊，虽然喘不过气来，可是觉得脸周围的雪在溶化下去，我想就这么睡着的话，准会死去的。”

没想到凛子竟然在下着雪的露天浴地里做这事，久木不安地欠起身子，看见凛子用一种虚幻飘渺的眼神注视着前方。

久木常常弄不清凛子在想些什么。

就像刚才吧，没想到凛子会把脸埋到雪里，模仿在雪里死。

久木也知道她是在闹着玩儿，可是这种做法还是让人无法接受，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想试试看呗。”

凛子微微侧过身去，背朝着久木。久木也跟着侧过身，从凛子的腋下把手伸过去，摸到了她的胸部。

“真静啊。”凛子说道。

在雪天的湖畔，莫说是汽车声音，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侧耳细听，静得能听见下雪的沙沙声。

“几点了？”

“还不到十点呢。”

在都市里的话，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真滑溜。”

久木的手从凛子的胸前滑向她的下腹部。

今晚有点醉了，久木不想做什么，只想摸着这柔滑的肌体睡一觉。

“挺有弹性的。”久木摸着她那圆圆的臀部。

这时凛子小声说：“我已经不年轻了。”

“可是才三十八岁呀。”

“所以说是老太婆了。”

“还早着呢。”

“不，已经老了。”凛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他说：“我觉得也够了。”

“什么够了？”

“活到现在也够了，不用再活下去了。”

“你是说死也没关系？”

“对，我可不想活那么久。”

和凛子说着说着话，久木就睡着了。记不清说到哪儿了，反正是抵不过醉酒后的倦怠，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久木被渴醒了，座灯已关掉，只有过道里昏暗的灯光从门缝儿漏了进来。

昨晚，久木睡着的时候，座灯是亮着的，可能是凛子起来关掉的。两人当时是紧挨着睡的，现在中间隔开了一些。

久木伸手开亮了座灯，看了下表，才半夜三点钟，昨天十点睡的，睡了有五个小时了。

久木觉得嗓子发干，起来从冰箱里拿出饮料倒了一杯，一边喝着，一边走到凉台，打开窗帘向外张望。

外面默黑黢黑的，雪还在下，连玻璃框上都是雪。

他又想起了凛子昨天晚上把脸埋进雪里的事，她为什么要做这种荒唐的事呢。

又喝了些白水，久木的脑子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起快入睡时凛子说了“我已经是老太婆了”，“活到现在也够了”等等的话。

想到这儿，久木突然回头朝凛子看去。

凛子不至于真想要去死吧。

不祥的预感袭上久木心头。回到室内，凛子还睡着。

久木凑近凛子的脸，借着座灯端详起来，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这样安祥的睡容是不会想去死的。

久木安慰着自己，拉上凉台的拉门，回到床铺上。

跟睡前一样，久木去抚摸凛子，凛子哼哼卿卿地，逃避似的蜷起了身子。

看来她还没有睡够，久木缩回了手，搂着凛子闭上了眼睛。

没有比这种感觉再好的了。

互相喜欢当然也很重要，但是，男人和女人只要相互一接触，任何烦躁忧虑，任何怯懦不安都会淡漠下去的。

这个世上生存的所有生物，只要肉体一相交，就不再有争斗。唯独被工作、生活困扰的人类，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首先为了去上班要分开，其次在别人面前也不能搂搂抱抱，再加上道德、常识、伦理等赘疣的出现，肌肤之亲的机会一下子减少了。

值得庆幸的是，久木现在正尽可能地接触着凛子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久木的胸部贴着凛子的后背，从腹部至胯部紧挨着凛子的腰和臀部，下肢和她的下肢重合在一起，而双手则放在她的胸前和小腹上。

这给予自己无比的温馨和安宁的肉体，是绝不可能变硬变凉的。

久木又安慰了自己一遍，便沉入了梦乡之中。

睡梦中恍馏听到了凛子的声音，久木睁限一看，凛子正坐在他的枕旁。

“好大的雪哦。”

久木听凛子一说，抬起头来，倾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现在几点？”

“才六点。”

久木起身走到凉台上，窗帘已打开了一半，这里日出比较晚，再加上下大雪，所以外面还很暗。雪粒不断飘落到漆黑的玻璃上，像白色的箭头飞来飞去。

“这雪还真不小。”说完，他记起临来时凛子曾问过回去的时间，就说：“到中午会停的。”

既然这样，着急也没用。回到床上，久木叫凛子过来，凛子静静地钻了进来。

久木感受着凛子的体温，解开了她的衣带……。

又是一阵夹雪的疾风呼呼刮过。

外面虽然是风雪连天，有空调的房间里暖融融的，低矮的座灯映照出了凛子的裸体。

久木对创造出如此美妙的艺术品的造物主以及展示出这种美的大度的凛子，抱有由衷的感谢与敬意。

做爱的起因多种多样，结局都是男人败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从女人一方来看，君临自己之上的男人，会在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具尸体压在自己身上。

总之，那一刹那，男人的身体变成一件褴褛，而女人的身体则变成了娇艳的丝绸。

这时的女人是否还会爱恋这个变成褴褛的男人，就要看这之前男人的做法及女人的满足程度了。

在这冬天的旅宿中，心满意足的女人将整个身子依偎着男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男人的肩头。

不可思议的是，事前是久木为凛子服务，而现在则是凛子为久木服务了。

性的飨餍一结束，男女便互换立场，女人飘浮在丰饶的大海上，男人却不断在萎缩、平静下去，变得像个死人了。

这么闭目养神的话就会睡过去，会将刚刚得到满足的女性置于孤独之中，久木从这濒死之境振作起精神，搂住了女人，互相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激情过后，这样通过身体的接触，一起进入安宁。

久木让女人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在大雪纷飞的清晨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久木醒来翻了个身，凛子也被他弄醒了。

“几点了？”

久木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告诉她九点多了。

两人都不想马上起床，懒洋洋地躺着，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还下着呢。”

久木点了下头，起身打开了窗帘，白色的雪花霏霏而落。

从昨晚到天亮雪一直没停，而且越下越大。外面是满天飞雪，白蒙蒙一片。

“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凛子也起来了，担心地望着窗外。

早晨的时候，久木说过中午会停的，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早晨好。”这时，女招待进来准备早餐，他们预约了十点吃早饭的。

“这雪真不得了。”

久木揣着手跟女招待寒暄道。

“下这么大也不多见，今天早上的报纸都没到。”女招待一边打开窗帘，一边说。

“路不通了吗？”

“大概路太陡了上不来吧。”

久木想起了那弯弯曲曲的“伊吕波山路”的陡坡。

“我们想十一点下山。”

“现在经理正和山下联系呢，请稍候片刻。”

女招待鞠了一躬，离去了。凛子不安地用手涂抹着窗玻璃，久木意识到他们被困在这中禅寺湖的旅馆里了。

选择去日光是因为离东京不远，交通便利。虽然对冬天日光的寒冷也有思想准备，却万没想到会大雪封山。

久木担心地打开电视，天气预报说，有一强低气压从北陆一带到达关东北部，白天一整天将是大雪天气。

男服务员进来整理被褥，女招待端来了茶水，摆放早餐。房间里暖融融的，门外便是让人睁不开眼的暴风雪。

“这么大的雪一年也赶不上一回。”

女招待解释道。现在说什么也不解决问题了。

“滑车也不能开吗？”

“路上到处都是雪堆，根本开不动的。”

也是，雪这么大，从“伊吕波山路”下山实在是不可想像。

久木万般无奈地吃起早饭来。

“你打算几点回去？”他向凛子问道。

“最好三点以前。”

要想三点以前到东京，一小时后就得出发。

“有什么事吗？”

见凛子支支吾吾的，久木也不好再追问，不过，三点之前恐怕回不去了。

吃完饭，刚开开电视，经理就来了，对他们说，现在中禅寺湖和日光的交通都已中断，请他们先在房间里休息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能通车？”

“那得看雪什么时候停了，弄不好得等到晚上了。”

久木回头瞧了瞧凛子，见她低着头，脸色煞白。

已经十一点了，雪一点儿也不见小。

细一看，雪粒很小，但被风一刮，就成了风卷雪，遍地都是雪堆。

“看来够戗了。”

凛子的希望要落空了。

“你还是打个电话吧。”

怕自己在旁边碍事，久木说完就到楼下的大浴池去了。

路过服务台时，他看见有七、八个客人拿着背包十分焦急地等在那里。

久木泡完温泉回来，见凛子坐在镜子前，正用小拇指搓揉着眼角四周。

“怎么样？”

久木担心凛子打电话的事，问道。凛子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

“不去哪儿？”

“侄女的婚礼。”

“你的侄女？”

“不，是他的。”

也就是丈夫的哥哥或姐姐的女儿了。不管怎么说，这么重要的活动哪能不参加呢。

“几点开始？”

“婚礼是五点。我本来只打算参加一下后面的宴会。”

已经快晌午了，就算现在通了车，回到东京也得四点了。再回家换衣服，绝对来不及了。

“他知道你来这儿吗？”

“说了一声……”

“没问题吗？”久木说完自觉口误，马上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丈夫在参加侄女的婚礼时，妻子和别的男人一起被大雪封闭在旅馆回不去，这种情况怎么能说没问题呢。

两人谁也不敢再提及这个问题，又等到了下午，雪还没有停的意思。

久木看了看手表，快三点了。

现在即使雪停了，等到除掉积雪后通车，也得五点了，然后下山乘电车到东京就八、九点了，这还算运气好的，说不定，今晚都回不去了。

凛子满面愁容，久木也是忧心忡忡的。

久木跟家里说的是今天回去，借口是要去京都一趟，查找一下昭和史的资料。所以，下雪回不来不成为理由了。妻子那头好歹还能对付过去，可是，明天十点钟有个会，得一大早就出发才赶得上。

然而，比自己更难办的还是凛子。

没出席侄女的婚礼还不算，连着两个晚上不回家，也不说去哪儿了，本来和丈夫的关系就很紧张，这下恐怕更不好收场了。

三点，女招待送来了咖啡。

久木问凛子：“今天回不去怎么办？”

凛子没说话，用勺子慢慢搅拌着咖啡。

“雪早晚会停的，不过，可能得再住一晚。”

“你呢？”

“当然最好是回去了，不行的话也没辙儿。”

“我也没关系。”

“可是，你……”

凛子镇静地仰起脸道：“怎么回去呀。”

久木沉默了。凛子自言自语道：“我什么也不在乎了。”

四点以后，雪似乎小了一些，可是天也黑下来了。中禅寺湖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久木站在凉台上眺望着外面。经理进来说，入夜后，路上结了冰，无法开通，今晚破例不收房费，请务必在这儿住下。

看来也只能住下了，久木点头同意。凛子在旁边都听见了，也死了心，和久木说了一声，就去浴池了。

剩下久木一个人看着湖畔那一处光亮，回想起去年秋天在箱根连住两晚上的事来。

那次并不是回不去，而是他们自己不想回去。是一次明知故犯的冒险，心情既紧张又感到快乐。

而这次是由于大自然的威力，不得已留下的，完全没有了愉快和乐趣，只剩下了沉重的压抑感。

很明显，这是几个月来两人所处的环境变化所导致的结果。

在箱根时，双方的家庭还没有什么大问题，能放松地连续住两晚。可是，现在情形不同，不管什么理由，今晚不回去，将会引起决定性的事态。

久木回到桌旁抽着烟，琢磨起凛子说的“我什么也不在乎了”的话来。

她是说今晚不回去呢，还是指和丈夫的关系呢，两者的可能性都有，后者可能性更大。

今晚凛子是否已下决心和丈夫分手了呢，若真是那样，自己也得作出安排了。

望着黑下来的窗户，久木深深感到他们正在被逼入绝境之中。

不久，黑夜降临，网人都泡过了温泉，坐下来吃饭。顺序和昨天一样，心情可大不相同了。昨天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什么都新鲜，中禅寺湖、大浴池以及露天浴池，所有的一切都使他们好奇。而现在已没有了兴奋的感觉，只有无可奈何的麻木和将错就错的心态。

老是这么闷闷不乐也无济于事。为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两人较着劲儿地喝起酒来，凛子还破天荒地要了杯清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此时，东京正在举行婚礼，凛子的丈夫压抑着对妻子缺席的满腔愤懑，亲戚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一想到这副景像，久木的头就涨大了，只能惜酒浇愁。

晚饭从六点多一直吃到八点左右，凛子薰然薄醉，脸颊红红的。

突然，凛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咱们去雪地上趴一会儿吧。”凛子步履瞒珊，“你也和我一块儿去。”说着就朝走廊走去。久木慌忙拦住她。

“你醉了，太危险。”

“反正也是去死啊，还有什么可危险的。”

凛子甩开久木的手，执意要去，她头发散乱，眼光呆滞，神态异样的妖冶。

“快点儿，你起来呀。”

“等一等。”

久木双手捆着凛子的肩膀，让她坐下。

“你干么拦我，我高兴。”

凛子不满地嘟哝着，久木不理她，叫来服务员撤掉了餐桌，铺好被褥。

凛子充其量只有一两的酒量，却在泡澡后喝了好几杯冷酒，不醉才怪呢。

“你说要去的，怎么变卦了？”

凛子还惦着趴雪地的事，女招待们在的时候，她老老实实呆在一边，她们刚一走，又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别胡闹了。”

久木不让她出去，她非要出去，两人拽来搡去的，结果脚下一绊，都摔倒了，久木在下，凛子在上，正好骑在久木身上。

驾驭者是凛子，久木像马一样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凛子以胜利者的姿态低头瞧着他，突然间，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母豹子，两眼放光，双手扼住了久木的脖子。

“你干什么……”

凛子喝醉了酒，手劲儿很大。

“嗨、嗨。”

久木想喊“松手”，可出不来声，憋得直咳嗽。

凛子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了。久木突然意识到，很可能会这么气绝身亡的。他看见凛子的两眼红得像在喷火。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久木忽然害了怕，使劲儿掰开了缠绕脖颈的那双手。

久木又咳嗽了半天，才大大喘了一口气，说出话来。

“你快把我掐死了。”

“我就是想要杀了你。”

凛子冷冷他说。

以前，每次都是久木提出要求，凛子不大情愿的服从的，因为这种姿势会使女人难堪。这次，凛子如此大胆地主动要求，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是因为她喝醉了呢，还是偶然骑在久木身上所致呢，或是由于知道回不去了，才突然变得大胆起来了呢。

望着她那潮红的脸庞，美妙的身躯，久木心里油然升起一种幸福感。

就在这时，凛子张开黑色翅膀似的双臂，又掐住了久木的脖子。

一瞬间，他窥见了死亡的世界。哪怕再迟一分钟或十几秒，都可能断气。

随着凛子达到了顶点，久木才得到了解脱，渐渐恢复了意识。

久木努力回忆着刚才的一幕，试着活动着四肢，手脚还有知觉。看见座灯，才记起自己在中禅寺湖的旅馆里。这时凛子靠了过来。

“太棒了……”

“我差点儿没死掉。”

凛子点着头：“这回你明白我说的‘可怕’的感觉了吧。”

久木追踪着刚才的那番体验，忽然联想到另一件事。

“吉藏也说过同样的话。”

“谁是吉藏？”

“就是被阿部定勒死的男人，”

久木的脑海里浮现出阅读昭和史时，了解到的这两个人物。

凛子兴趣来了，懒懒地问：“阿部定，就是干那件怪事的女人……”

“其实，也不能说是怪事。”

凛子只记得事件离奇的部分，而详细调查了昭和史这一事件的久木觉得，这是深深相爱的男女之间产生的非常有人情味儿的事件。

“她被人误解的地方不少。”久木把座灯拿开了一些。“她的确割了男人的东西，不过是在勒死之后。”

“女人把男人勒死的吗？”

“据说，以前她也曾经一边交媾，一边勒他的脖子，就像你刚才那样。”

凛子连忙摇头，倚到久木胸前。

“我是喜欢你才勒的呀，太喜欢了，就恨起来了。”

“她也是喜欢得过了头儿，不想被别人得到，情不自禁那么做的。”

“可是，弄不好会死人的。”

“可不，真死了。”久木摸着脖子说。“我也差一点儿。”

“我不过是跟你闹着玩儿。”

“她开始也是闹着玩，觉得很刺激。”

“是用手勒死的吗？”

“是用绳子。”

“你被掐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凛子把腿搭到久木身上。

“也挺难受的，过去那个劲儿，也许会感觉不错的。”

“看来是那么回事。”

凛子向久木撒娇道：“你也掐我一下。”

“现在？”

“是啊。”

久木按照凛子的吩咐，把手按在她的脖子上，细细的脖颈，一把就掐住了，凛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那温顺的样子十分可爱，久木的手触到了凛子喉咙的软骨，感觉到了静脉的鼓动，又继续掐下去，凛子的下颚渐渐抬起，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久木慌忙松开了手。

凛子又咳嗽了一气，待呼吸平稳下来后小声说道：“真可怕，好像有点儿那种感觉了。”

她的眼神似梦似幻。

“用绳子勒死更难受吧？”

“头天晚上，两人互相勒脖子玩儿，力气大了点，男人差点儿死去。脖子勒出了一条印儿，脸也肿了，女人忙着给他冷敷，还买来镇定药给他吃。夜里，男人迷迷糊糊地说‘你今天夜里要勒我脖子的话，可别松手，勒到头，中间停下来更难受’。”

“可是那不就给勒死了吗？”

“也许就想要这样吧。”

“为什么呢，因为喜欢他？”

“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得到这个男人。”

外面一阵风刮过，座灯闪了一下。雪不下了，风还在刮。

凛子侧耳听了听，接着问道：“那个叫阿部定的女人是干什么的？”

“被杀的男人叫石田吉藏，在东京中野开了一家叫做吉田屋的料理店，阿定在他店里干活。”

“是在店里认识的？”

“阿定三十一岁，吉藏四十二岁，比她大十一岁，剃着平头，长脸型，属于美男子一类。阿定十七、八岁就当了艺妓，有些早熟。她皮肤白皙，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

久木半年前看的这份资料，去年年底，又看到了事件发生时的报纸，对大致情况比较了解。

“多半是女的主动喽？”

“还是男人先找的她，当然她也迷上他了。”

“男人有妻室吗？”

“当然有，是个很精干的老板娘，可是吉藏一见到阿定，就立刻魂不守舍了。”

“店里哪有机会啊？”

“所以，两人四处到旅馆或酒店去幽会。”

久木恍惚觉得是在讲他们自己。

“他妻子没发觉吗？”

“当然知道，所以他们不想回来，一连几天在外住宿，事件发生时，就是两人在荒川的一个酒店里呆了一个星期后的事。”

“一个星期都不回家？”

“大概也想回去，可是没能回去的缘故吧。”

久木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阵疾风掠过。

久木和凛子完全能够体会阿定和吉藏当时的心情。

“不是某一方强求的吧？”

“那自然，都舍不得分离，就这么一天天住下去，对女人而言，回去就等于把心爱的男人还给他老婆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凛子猛然抓住久木的胳膊，“女人的心情都一样。”

凛子这一突如其来的表白使久木慌了神。

“我猜他自己也不想回去。”久木借吉藏来为自己辩解。

“这么说是情死喽？”

“杀死吉藏后，阿定本打算要自杀的。”

久木回忆着当时的报道。

“被人发现的时候，男人被细绳子勒死之后，又被从根儿上割掉了男人的东西。床单上方方正正地用血写的‘定吉两人’四个字，男人的左腿上也有同样的字，左臂上刻着一个‘定’字，血糊糊的。”

“好可怕哦……”凛子更紧地贴近了久木。

“杀人的时间是夜里二点左右。第二天早晨，阿定一个人离开了旅馆，中午时女佣发现了尸体，众人乱作一团。可是，她写的字完全暴露了他们两人的关系，说明她一开始就没想要逃跑。”

“被割下的那个东西呢？”

“她用纸仔细地包起来，又把男人的兜裆布缠在腰上，然后把这个纸包塞进腰带里，带在身上。”

“带着它去哪儿呢？”

“她在都内转来转去寻找可以死的地方，可是没死成。三天后在品川的旅馆里被抓到。当时的报纸上，将这作为没有先例的猎奇事件大肆渲染，什么《血腥的魔鬼的化身》啦，什么《变态的行为》啦，什么《怪异的谋杀》啦等等，标题五花八门的。”

“也太过分了吧。”

“起初新闻报道多出于猎奇，后来对阿定的真实心态有所了解后，舆论多少变得善意一些了，比如《爱欲的极致》啦，《一起赴死的愿望》啦等等。事实上，被捕的时候，阿定身上有三封遗书。其中一封是写给被自己杀死的吉藏的。写的是‘我最爱的你死去了，你终于完全属于我了，我马上就去找你’。”

“她的心情我能理解。”

“她身上还有一张去阪贩的车票，在东京死不成，她准备到以前去过的生驹山那儿去自杀。”

凛子好奇地问：“阿定被捕以后呢？”

“她很平静。检察官审问时，她立即坦白‘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阿部定’，对所做的事供认不讳。因此，半年后开庭时，原来量刑是十年，最后判决为六年。”

“算是轻判吗？”

“作为杀人犯来说当然是轻判了。服刑以后，又以模范囚犯为由减刑一年，满打满算服了五年刑就出狱了。”

凛子松了一口气。

“那年的二月，发生了由少壮派军官们谋划的‘二、二六事件’，斋藤等三名重要人物被刺杀，社会上一片骚动。不久，东亚战争转成了太平洋战争，日本更加军国主义化了。”

“这时候发生了这个事件？”

“对，人们倾听着日益临近的战争的脚步声时，心情很黯淡，所以，置身事外，一心扑在爱情上的阿定的生活方式，引起了人们的共呜，甚至出现了以《蕴藏于颓废中的纯情》为题的文章，把她誉为改造人性的大明神等等，总之，舆论对她越来越有利了。”

“这么说舆论帮了她的忙？”

“这也是原因之一，此外，为她辩护的律师的有力辩辞也起了很大作用。”

“是怎么辩护的？”

“阿部定和吉藏两人是真心相爱的，而且在性方面是几万人中也未必有一对儿的罕见之合，所以，在爱的极致发生了热烈过火的行为，不应判为一般的杀人罪。这番辩辞引起满场哗然。”

“几万人中只有一对的罕见之合？”

“就是说在性方面很合拍。”

凛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下身紧贴着他说：“那我们呢？”

“当然是几万人中的那一对儿喽。”

爱情当然不可缺少精神上的联结，但肉体方面是否合拍也很重要。甚至于有时精神上的联结并不那么紧密，肉体上由于十分迷恋而无法分开的。

“怎么能知道合不合呢？”

“从外表上很难判断。”

“和不合拍的人生活在一起真是一种不幸。”

凛子自语道，似乎在发泄对丈夫的不满。

“不合的话，一般人都怎么办呢？”

“有点儿不满的话，有的人忍耐，也有的人以为本来就是这样。”

“看来还是不知道为好啊。”

“也不能那么说……”

“我真不幸啊，是你教给我不该知道的东西的。”

“喂，别瞎说噢。”

突然的风云变幻使久木感到惶惑，凛子接着说：“这种事跟谁也没法说呀。”

因性方面的不满足而合不来的夫妇，对别人难于启齿，最多说些“不能控制自己”或“太多情”等等来掩饰。

“我真羡慕在性的方面合拍的夫妇，能那样我就别无所求了。可是我却和别人合得来……”

久木也深有同感。

“一般很难遇到像咱们这么合谐的，你遇见我多幸运啊。”

现在也只能这么说说相互安慰了。

看了下表，过了十一点了。

偶然谈起阿部定的事，没想到说了这么长时间。

外面的大风仍在猛烈地刮着，雪停了，明天可以回东京了。十点要去公司，明天必须早起。

久木翻了个身，打算睡觉，凛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那个吉藏挺强的吧？”

久木意识到凛子是在拿他和吉藏进行比较，便照书上说的答道：“确实很有两手，不仅精力过人，而且，能长时间控制自己使女人满足。阿定说他是她所知道的男人里最棒的。”

“就为了这个把那东西割下来的？”

“她交代说‘它是我最喜爱的宝贝，不割去的话，他老婆就得碰它’，阿定不想让任何人触摸它。他的身子虽然留在了旅馆，但是只要把它带在身上，就觉得总是和吉藏在一起，不会感到孤单的。”

“她真够坦率的。”

“至于为什么用血写那几个字，她说‘把他杀了的话，就会觉得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想把这个告诉大家，就写了各人名字中的一个字’。”

“你是在哪儿看到这些的？”

“检察官的调查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我想看看。”

“回去以后我拿给你看。”

久木说完，便在凛子的陪伴下，安然入睡了。

夜里，久木梦见了阿部定。

好像是从日光回到浅草后，阿定站在通向商店街的小路上看着自己，虽然上了年纪，却依然肤色白皙，风韵犹存。自己正看得入迷，她忽然消失在人群中了。

凛子也梦见了阿定，有许多人在围观她，自己也去看热闹，结果被警察赶开了。

两人同时梦见同一个人是很少见的，但久木在浅草这种热闹的地方梦见她，并不是偶然的。他曾听一位老编辑讲过，战后不久，阿定在浅草附近开了一个小小的料理店，据说虽然上了点年纪，仍然显得年轻美貌，不减当年。可是后来，她受不了人们好奇的目光，不久离开了浅草，音信皆无了。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多大年纪了？”

昭和十一年她三十一岁，应该九十岁左右吧。

“也许还活着呢。”

从编纂昭和史的角度上说，久木很想见上她一面，可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本人不愿抛头露面，就不好强求，再说，她的心情都完全反映在调查记录上了。”

久木说完，站了起来，穿上睡衣，打开了凉台的窗帘，昨天下了一天的雪已经停了，中禅寺湖以及周围银妆素裹的雪景在阳光的辉映下，耀眼夺目。

“你来看。”

昨天一晚，他们都沉浸在阿部定的阴郁的故事里，现在面对这大自然的良辰美景，心情才舒展开来。

两人看得入了神，这时女招待进来了。

“早上好。车已经开通了。”

昨晚那么担心道路不通，想方设法想回去，现在听说车通了，反而懒得动了。甚至希望老不通车才好呢。

一想到要回去，他们的心情又忧郁起来了。

久木心想，回东京之后，是去参加会议呢，还是下午再去呢，还有，怎么对妻子解释呢。凛子更是烦恼，没出席婚礼，又多在外面住了一晚，怎么跟丈夫交代呢。

他们面临着一个非常严峻的局面，对此两人都心照不宣。

八点吃完早饭，九点出发，坐出租车下了山，乘上电车到东京时快中午了。久木估计赶不上上午的会，就在上车前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是有点感冒，不能参加会了，可是还没敢给妻子那边打电话。凛子也一直没跟家里联系。

上午十一点到浅草，两人都不想就这么分手，就去一家荞麦馆吃了午饭，吃完饭有十二点多了。

现在去公司，还能上半天班，久木站在大街上犹豫不决起来。

“你马上回家吗？”

“你呢？”凛子反问道，久木见她神色有些不安，就说：“咱们去涩谷吧。”

现在去他们的住所，就会一直呆到晚上，情况会更加恶化的。

明知如此，久木还是这么提议，凛子立即表示同意。

坐上出租车，久木轻轻地握住了凛子的手说：“咱们快赶上阿定和吉藏了。”

二人心里都清楚，回到他们自己的家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从浅草到涩谷用了快一个钟头。他们一进屋便一起倒在了床上。

虽说不算出远门，然而旅行归来的安心感和疲倦使他们互相依偎着昏昏入睡。

等他们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窗帘把外头的亮光遮得严严实实的，屋里很黑，两人不由自主地相互爱抚起来，然后便紧紧拥抱在一起。

无论公司还是家庭都早已被他们忘记了，不，应该说是为了忘掉这些，才不顾一切地耽溺于快乐的。事毕之后，他们又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六点了，天色已黑，凛子用现成的东西做了顿简单的晚饭，两人还喝了点啤酒。

他们边看电视边聊天，谁也不提回家的事，吃完饭，又不自觉地搂在了一起。并不是非要激烈地寻求什么，只是卿卿我我地相互抚爱对方，不分白天黑夜地享受着愉快的时光。此时此刻，久木脑子里仍不时地闪过该回去了的念头。

十点时，久木去了趟厕所回来，问凛子：“怎么办？”凛子明白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你说呢？”

“我也想这么呆下去，可是不回去不行啊。”

到了这个关头，久木也不愿意从自己嘴里说出这句话。

对于陷入情爱深渊的恋人来说，没有比分别更让他们难受和寂寞的了。

凛子坐在镜前梳妆，脸色苍白，沐浴打扮后仍是一脸倦容。久木也一样，浑身充满了倦意。

好容易一切准备停当，凛子也穿戴整齐了。

久木突然双手把凛子搂到怀里。现在已无需再说什么，久木在心里祈祷着。

即便凛子的丈夫恼羞成怒地责骂她，甚至打了她，久木也希望她能平安无事。过了这一关，再继续见面。

凛子也察觉到久木的意愿。

“我走了……”

凛子费力他说出了这句话，突然怯懦地掉过脸去，眼里噙满了泪水。

久木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

“有什么事给我来电话，今晚我不睡觉。”

久木也同样面临着难题。一直对他相当宽容的妻子，今天也一定会和他吵闹的。

“我不想让你伤心……”

久木的话使凛子的心情好了一些，又补了补妆，戴好帽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走出了房间。

十点以后，楼里静悄悄的。乘电梯下了楼，来到大街上。

坐一辆车的话，又会难舍难分的，于是分别叫了车子，上车之前两人紧紧握住了手。

“记住给我打电话……”

久木等凛子上了车，目送车子走远后，自己也坐在车里闭上了眼睛，绵长而奢华的情爱之宴，终于曲终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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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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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的转换也带来了人世间的衍变。尤其是从冬至春的这段时间推移，大自然积蕴万物之精气于大地，并影响到人们的肉体和心灵。

从二月到三月间，久木周围发生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

其一是同期入公司的很有前途的水口因肺癌住了院。

去年年底，水口突然被从总杜调到马隆分杜去，已受到了打击，现在又得了这个病，真是祸不单行，好在发现得早，马上做了手术，病情稳定一些了。

久木想去看他，他的家人希望过一阵再说，所以一直没有去。

水口的发病，是否由于被勃勃的春天吸去了元气呢？

他刚被划到线外就病倒，说明了人事方面的影响也不小。当然不能说这就是得病的直接原因，不过，失去了原有的职位，工作没有了干头而一下子病倒的人并不少见。

总之，同时参加工作的人病倒使久木也顾影自怜起来。

久木的身体还过得去，只是和凛子两人的处境越来越不妙了。

男女之间的感情与其说是日益加深的，不如说是因某些变故而分阶段进展的。他们一起去镰仓，接着到箱根，然后又在凛子父亲的守灵之夜，迫使她来饭店约会。每当这么色胆包天地幽会一次，两人的感情就增进一步，愈加难舍难分。二月中旬，两人去中禅寺湖滞留不归，使他们之间的纽带联结得更为紧密了。

然而，不出席侄女的婚礼，外出两天不回家，这样的妻子是世理难容的。

也许她回家后被丈夫狠狠地责骂了一顿，两人吵得天翻地覆吧。

久木担心得彻夜未眠。没想到，两天之后在住所见面时，凛子的精神状态格外的好。

其实这不过是表面现像，问题已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

据凛子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到家里时，丈夫还没睡，凛子说了声“我回来了”，也不见搭腔，还在埋头看他的书。

凛子发觉丈夫的态度非比寻常，就对他解释说因下雪太大回不来，没能出席婚礼很抱歉等等。见丈夫还是不发一言，刚要上楼去更衣，背后突然响起了丈夫的声音：“等一下，你干的事我都知道。”他的话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凛子吃惊地回过头来。

“我还知道你和谁睡觉，在什么地方。”丈夫的语气十分肯定。

凛子的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惊得久木呆若木鸡。

以前断断续续从凛子和衣川那儿听说了凛子的丈夫的一些情况，所以，一直以为这类冷漠而清高的人对男女之事和人情世故是不大在行的。

久木不能想像这样的男人竟然会去调查妻子外遇的对像，凛子淡淡地说：“连你的名字叫久木祥一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怎么会……”

“他的嫉妒心特别强……”

“是不是跟踪过我们呀，还是雇了私人侦探了？”

“不那么做也能知道啊。我这儿有你给我写的信，本子上也有你的名字和公司名称啊。”

“他看了你的本子了？”

“我当然是收起来了，可是以前没怎么留心过，最近总感觉不对劲儿。”

“可是还是你在家的时间多呀？”

“晚上经常不在家的……”

去年岁末，凛子的父亲去世后，凛子常常回横滨的娘家，可能是那段时间，她丈夫开始彻底调查妻子的。

“而且，我告诉过他住的是哪个旅馆，一晚上还没什么，两天没回去，他可能给旅馆服务台打电话了解情况了。”

那个风雪之夜客人不多，又是大雪封山的特殊情况，旅馆很可能简短地回答一些询问电话的。

“他真是那么说的吗？”

“这种事情没必要说谎吧。”

满以为他是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没想到露出了本来面目向他们反扑过来，使他们措手不及。

“他还说了些什么？”

“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玩乐，你是个肮脏的淫妇。”

久木就像自己挨骂一样默然无语。凛子叹了一口气说：“他说我恨你，可是不会跟你离婚的。”

久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其实是不明白她丈夫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憎恨妻子的话，应该唾骂一顿后，尽快离婚，为什么非要继续做夫妻呢？

“我搞不懂……”

久木嘀咕着。凛子说：“我也弄不懂。我猜他是以此来报复我。”

“报复你？”

“是啊，他对我简直恨之入骨，所以就不离婚，就我永远禁闭在婚姻的牢笼里。”

居然有这种复仇的方式，久木很吃惊，但还是不明白。

“一般的男人都是骂一通或打一通。”

“他可不这样。”

“那么你干什么他都装看不见吗？”

“应该说冷眼旁观更贴切，我常常出门的话，要被周围的人说闲话，母亲，哥哥，还有他家的亲戚们……，只要没离婚，终归是妻子。”

这么一说，久木多少能理解一些了。

“这种关系还怎么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呢。你也不愿意为他做家务，他也不愿意回家吃饭的呀。”

“这好办，他父母家在中野，以前他也常回去吃他母亲做的饭，而且大学里有自己的房间，在家里我们也早就分室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分着睡的？”

“有一年多了吧。”

久木和凛子的关系正是一年前开始迅速进展的，凛子夫妻不和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以后怎么办，就这么下去吗？”

“你那边怎么样？”

被凛子一问，久木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久木一时答不上来，他和妻子之间已经到了剑拔弯张，一触即发的地步了。

久木缄默着，回想起回家后的那一幕。

那天晚上，久木十一点多回到家，妻子还没有睡。

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出来，久木回到自己的书房兼卧室，一边换衣服，一边思考着怎么对妻子解释。

现在去客厅的话，气氛会很紧张，免不了一场争吵。不如借口太累了，睡觉为好。他现在是身心疲惫，没精神跟妻子说话。

可是，过得了今天过不了明天，早晚要和妻子碰面，拖延下去只会更麻烦。干脆趁着今晚给她道个歉，就说是由于工作太忙回不来。

久木想到这儿站起身，照了照镜子，定了下神，就到客厅去了。

妻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久木，说了句“你回来了？”久木点点头，见妻子格外平静，就放了心，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说道：“好累啊。原来打算昨天回来的，事儿没干完就拖到今天了。”

他曾跟妻子说要去京都的寺庙和博物馆收集资料。

他屡次打着这个旗号和凛子出去旅行，所以有点心虚。

“昨天想给你打电话，结果喝醉了就睡着了……”

久木说完又打了个呵欠，刚拿起桌上的烟，妻子关掉电视转过身来。

“不必难为自己了。”

“难为自己？”

妻子缓缓点了点头，捧着茶杯说：“我们离婚吧，这样比较好。”

久木做梦也没有料到妻子会说出这种话。

“现在离婚的话，我轻松了，你也没有压力了。”

久木以为妻子在开玩笑，妻子又说：“到了这个年龄，已经没有必要互相忍耐了。”

妻子从来不大声吼叫，或发脾气，即使不满的时候，也只是三言两语说两句，不大往心里去。

久木一向认为妻子生性宽厚，今晚却使他非常意外。

她的态度比平日更加镇静和蔼，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说出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

久木连烟都忘了点，向她问道。

“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为什么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妻子盯视着他，久木避开了她的目光。

难道说妻子已经知道了地和凛子的事了吗。怎么一点儿迹像也没有啊。她总是淡淡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互不相干”，正合久木的意，谁知妻子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了，这都怪自己太粗心了。

“何必这么急于……”

“不是急于，而是太晚了。不现在分手让你们在一起的话，她就太可怜啦。”

“她是谁？”

“你对她这么上心，想必特别喜欢喽。”

妻子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这方面你尽管放心，我好得很。”

久木以前曾经考虑过和妻子离婚，在结婚七、八年后的婚姻倦怠期，以及后来和其他女性交往的时候，也没想过和妻子分手。尤其是和凛子认识以后，更具体地思考过离婚甚至再婚的事。

可是一旦提到议事日程上来，问题就接踵而来。首先是如何跟无辜的妻子开口，以及怎么向女儿解释。此外有没有勇气彻底毁掉经营到现在的家庭，再从零开始构筑一个新的家，自己已经上了年纪，早已习惯于现在的生活了。最关键的是凛子能否顺利离婚。

一想到这些实际问题，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久木觉得还是继续维持现有的家庭，和凛子想见面时见个面更为妥当，也不会伤害到其他的人。

总而言之，这半年来，想离婚和凛子开辟新生活的冲动，与不要这么轻率从事的冷静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开始久木完全忽略了妻子的想法。他认定妻子是永远不会变的。

从根儿上说，久木至今没有提出离婚也好，觉得离婚太难也好，都是因为对“妻子爱我，不愿意离婚”这一点深信不疑。

可是刚才从妻子嘴里说出了“咱们离婚吧”这句话，彻底推翻了久木的自信。

他万万没想到妻子会主动提出分手的要求。

“你同意不同意啊？”

妻子声音爽朗，没有丝毫犹豫和苦恼。

妻子是经过充分考虑才提出的，可是对久木而言却太出乎意料了，马上答复不上来。

那天晚上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久木早早起来，窥视了一下妻子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平静地在准备早餐。

久木心想，也许昨晚她是为了规诫丈夫开的玩笑吧。吃完了饭，久木要去上班时，妻子说道：“昨天晚上说的事，可别忘了啊。”

久木回过头来，见妻子无事人一样在收拾碗筷。

“你真要这样？”久木叮问了一句，妻子已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起餐具来了，久木没再说什么向门口走去。穿鞋时，回头看了看，妻子没有来送他的意思，只好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天气晴朗，空气有些潮湿，刚发芽的树梢上已萌生了春的气息。

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久木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地铁站方向走去，满脑子都是迫在眉睫的离婚的问题。

说实话，过去一直以为离婚与自己无缘，现在才发现自己成了当事人了，久木深感迷茫，心中暗暗思忖，“妻子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离呢……”

久木在电车上思来想去，越想越糊涂，下车后，在公用电话亭给女儿家挂了个电话。

女儿知佳结婚两年了，没有出去工作，这个时间应该在家。

久木稳定了下情绪，拨了电话号码，女儿接了电话。

“这么早来电话，有什么事吗？”

“有点儿事想找你说说。”

久木含糊其词地说道，突然，说了一句：“是这么回事，你妈提出要和我离婚。”

“妈妈到底还是提出来了。”

原以为女儿会大吃一惊，没料到她格外的平静，看来女儿已经从妻子那儿听说什么了。

久木忽然有种被疏远的感觉，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啊，妈妈跟我讲了好多，您打算怎么办呢？”

“怎么办……”

“妈妈可是真心要离的。”

女儿淡淡地说道，久木更慌了。

“妈妈和爸爸离婚，你无所谓吗？”

“我当然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哇。可是爸爸不爱妈妈，另外有喜欢的人，想和那个人一起生活吧？”

久木又吃了一惊，看来妻子什么都跟她说了。

“不喜欢妈妈还生活在一起可不太好。”

知佳说的是不错，可是现实中的夫妻并不都是相爱的，有的夫妻是互相厌倦，非常冷漠的，然而不见得就会轻易离婚，这就叫夫妻啊。

“这么说，你也赞成了？”

“这样对你们双方都有好处啊。”

“可是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说到底是爸爸不对呀。”

话说到这份儿上，久木已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妈妈已经很累了。”

“她打算今后一个人过吗？”

“那当然，请您在房子和钱的方面多关照一下吧。”

女儿总是站在母亲一边的，久木觉得自己十分孤立。

“我还以为你会反对呢。”

“这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的事啊。”

看来，嫁出去的女儿对父母的事不大愿意过问了。

“您不必担心我的。”

久木终于发现自己在外游逛的这些日子，妻子和女儿都变得坚强勇敢起来了。

凛子和久木听完了各自家庭的变故后，相互对视着苦笑了一下。

如今已不再有哀叹和悲伤，更没有放声大笑了，只剩下了一丝苦笑。

现在两人站在突然出现的十字路口上，各自的处境又完全相反，使他们啼笑皆非。

原来以为凛子回家后会遭到丈夫的痛骂，以至于提出离婚。凛子也做好了精神准备。

结果她丈夫既没生气也不说分手，甚至明确表示绝不离婚，想用婚姻的枷锁来束缚她。

别说久木就连凛子也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而久木的处境也同样窘困。

满以为妻子会大吵大闹，不依不饶，可是她不仅没有吵闹，反而心平气和地提出离婚，倒使久木猝不及防。他还以为妻子在开玩笑，和女儿通话后才发现已无法挽回了。

“真是滑稽……”

久木不知该说什么好。

“咱们正相反。”

以为丈夫会提出离婚的凛子却被套上了枷锁，以为离不了婚的久木，反而被逼着离婚。

“莫名其妙……”

久木说道。凛子静静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怎么这么说……”

这种时候久木当然不能承认了。

两人之间的爱不断在加深，谁都不示弱。

然而，当后退一步面对自己的情感时，就有些消沉、怯懦了。

一直那么向往离婚，可是一旦成了自由之身时，又仿惶，困惑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说来说去，一是由于自己突然被划到了婚姻之外，二是因为不是自己提出的离婚，缺乏心理准备的关系吧。

凛子察觉到久木的忧虑，低声说道：“你后悔的话，就回去吧。”

“回哪儿？”

“你自己家呀。”

“现在？”

“你不是觉得对不住夫人吗？”

“我对家已经没有感情了。”

“真的吗？”

被凛子一叮问，久木急忙点头。

“我不会回去了。”

“我也不回去。”

久木忽然想到凛子还被囚禁在婚姻之中。

“可是，你……”

“我就要这么做，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能不能想办法离婚呢？”

“那有什么关系，即便不能离婚，我的身体也是自由的。”

“周围的人会怎么看？”

“我不管，爱怎么看就怎么看。”

凛子的无畏精神感染了久木，他也这样来给自己鼓劲儿。

从二月到三月初，久木过得很不踏实。

妻子提出离婚后，久木偶尔回趟家，双方没有正面冲突，表面上还是那样淡淡地过日子，有时竟忘记了离婚这档子事。

久木偶尔猜想，妻子会不会又后悔了。

离婚协议书是妻子从区政府领来的，她在协议书右下角，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久木文枝”，并盖了章。久木只要在旁边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章，就算离了婚。

原来离婚如此之简单，久木感慨不已。

如果签个字就算分手的话，那么二十几年来苦心构筑的又是什么呢？

和久木的优柔寡断相反，妻子则是干脆利落他说办就办。

“我把它放在桌上了，回头你签上字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妻子对他重复了一遍，久木受到了新的刺激。

难道妻子对过去就没有一点儿留恋和怀念吗，简直是个无情无意的冷冰冰的女人哪。

他忍不住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说“在下决心以前，妈妈苦恼了很长时间呢。”女儿很同情母亲。

这么说在妻子苦恼时，久木外出逍遥，等到发觉时已错过了时机，想弥补已经来不及了。

久木还是不想在上面签字，协议书就放在抽屉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这件事凛子也知道。一天拖一天的心情，就如同被判刑的罪犯，刑期被一天天拖延下去一样。这样的状态使他心烦意乱，工作也受到了影响，还不如趁早签了字，也落个轻松。

大男人在离婚之际，拖泥带水最让人瞧不起，久木不断地对自己这么说，可是每当拿起那张纸时，就是签不了这个字，总想拖到明天再说。

离婚虽然拖延不决，久木的实际生活上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以前总是想方设法找借口外宿不归，觉得自己犯下了十恶不赦的的罪孽，现在全无这些顾虑了，反正是要离婚的人了，干什么都名正言顺了。

随着外宿的增多，久木的内衣、鞋袜、衬衫、领带等等随身用品一点点从家里转移到涩谷来了。

凛子的衣服也在不断增多，为此他们添置了衣柜，以及洗衣机和烤箱等家电。

下班时久木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涩谷方向去，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打开门进了房间了。

有时凛子还没来，久木一个人坐在被家具充塞得更加狭小的房间里，心情非常宁静，同时也感到有种难以排遣的焦虑，他自言自语着：“今后怎么办呢？”

久木怀着对未来模模糊糊的不安，得过且过，将错就错地一天天过了下去。

三月中旬以后，久木的心情仍然处在仿惶不安之中。

这种心绪既来自离婚问题上优柔寡断的矛盾心态，也与春天特有的忧郁天气有关，此外还受到躺在病床上的水口的影响。

久木去看望水口是三月中旬的“桃始笑”那一天。

“桃花开始笑了”即桃花盛开的季节，医院门口摆放着一簇簇鲜艳的红梅和白梅。

下午三点，在水口妻子指定的时间来到医院，她已在等候久木了，先把他领到了接待室。

前些日子，久木就想来看水口，她没同意，请他过一段时间再来。

“总算做了手术，精神好多了。”

水口的妻子表情黯淡他说。

久木有种不祥的预感，就问了一下病情，据医生说，虽然切除了肺部的癌细胞，可是癌已经转移，所以，最多只能活半年左右。

“他本人知道吗？”

“没告诉他，只说是做了手术，没事了。”

水口的妻子请久木到接待室，就是为了先说明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请多关照。”

久木点点头，走进了病房，水口马上招呼道：“好久没见了，欢迎欢迎。”

水口微笑着，精神还不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听说你要做手术，一直没敢来。”

“唉，真是倒霉呀，不过，已经好多了，放心吧。”

水口让久木坐到他的身边。

“你的气色不错嘛。”

“光是手术倒没什么，一吃抗癌药就没有食欲了。我估计下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久木突然想起了水口妻子的话，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早点出院吧，你不在的话，马隆那边没人管哪。”

“不要紧的，少我一个人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水口的头脑很清楚。

“身体真是不可思议，心情沮丧的时候准得病。”

“是去年年底得的吧？”

“我和你曾经说过，那时我特别消沉，对自己一下子失去了自信，心情郁闷，觉得身上不舒服，到医院一查，结果得了癌症。”

水口是去年十二月从总社突然被调到分社去的。

新年后，刚刚正式当上了分社的社长就得了病。

“也许是这次调动引起的病变。”

“不至于吧。”

难道说对工作的热情和紧张感能够抑制癌细胞吗？

“我真羡慕你，总是那么有活力。”

水口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久木。

“我真应该像你那样痛痛快快地玩儿就好了。”

“出院以后也可以的。”

“晚了，人总要衰老、死亡，应该趁着能做的时候做。”

久木看见水口那布满细小皱纹的眼角上有些湿润了。

三十分钟的探视之后，久木走出病房，内心被紧迫感和激动所占据着。

和自己同龄的人得了癌，正濒临死亡，怎么能使自己不产生紧迫感呢？尽管也经历过同龄人或比自己年轻的人的去世，然而多年来一直很亲密，一同并肩走过来的朋友的病倒，不能不使久木感触颇深。

久木一想到自己也上了年纪，不再年轻了，就有一种紧迫的感觉。

而水口那句“人应该趁着能做的时候做”，则打动了久木的心，使他激动。

水口在死神面前后悔没能充分享受生活，在别人眼里，他总是那么劲头十足，活得那么充实的样子，可谁又知道他心里埋藏着多少无奈啊。

或许是工作方面，或许是感情方面，总之对于现在的水口而言是追悔莫及的。

人的一生无论看上去多么波澜壮阔，在到达终点回首往事时，却显得如此平平庸庸。当然，哪种活法都会有遗憾，不过，至少不应该在临死的时候，才想到“糟糕”，“应该早点做”等等而悔不当初的。

久木又想起了水口诉说后悔时那浮现在眼角的泪水。

久木不愿意就这么遗恨终生地死去，忽然间，凛子的身影又出现在久木的脑海里。

现在和凛子的恋爱对久木而言正是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动力。人常说，要像女人那样倾注全部热情。无论工作还是爱情，对于人的一生来说都是重要的，值得倾其所有精力的。现在自己正倾尽全力为要独享一个女性的恋情。想到这儿，久木心里涌起了一股热潮，他的心飞向了凛子等待着他的地方。

这是个天气阴郁的下午，日历上叫做春阴。

含苞待放的樱花已压满了枝条。

久木乘着电车赶往他和凛子的住所。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跟同事说是下午去医院看水口，所以不必再回办公室去了。今天早上，跟凛子打了个招呼，凛子说她要回趟娘家，五点以前来涩谷。

久木下了电车朝公寓走去，连跑带颠地穿过走廊来到房门口，打开门一看，凛子还没来。

五点了，凛子看来要晚会儿到了。

久木打开窗帘，开开空调，躺在沙发上。

这时候，公司里的人们还在伏案工作。

只有自己逃出了那里的紧张气氛，来到一个不为人知的房间里等着他的女人。

久木满足于这种神秘的感觉，打开电视，正在重播一个电视剧，在上班时间看谈情说爱的电视剧，在久木还是头一次。

久木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五点四十五分了。

凛子今天怎么这么晚呢。会不会在路上耽搁呢。

要是迟到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的话，得好好惩罚她一下。

正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

凛子终于出现了，迟到了近一个小时。

一见到凛子，久木想好的种种惩罚就只停留在嘴上了。

“怎么这么晚呢？”

“对不起，娘家事太多。”

今天凛子穿一身淡黄色套装，领口围着雅致的围巾，手上拿着大衣和一个大纸袋。

“晚饭在哪儿吃？”

凛子一边打开口袋一边说：“我在车站的商店买了一点东西，就在这儿吃吧。”

久木当然没意见。在这儿自由自在，还可以和凛子逗笑。

“你晚了一个小时。”

久木正要从后面搂抱在厨房里忙着的凛子，被她拦住了。

“刚才我把猫送去了。”

“你母亲那儿？”

凛子点点头。

“被妈妈骂了一顿。”

“为了猫的事？”

近来凛子经常不在家，把猫扔在家里太可怜了，她又不想请丈夫帮忙，所以想放在娘家。

“妈妈喜欢猫，放在她那儿没问题，只是妈妈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是不是以为你家地方窄或不让养宠物？”

“不是，问我为什么老不在家，连猫都没工夫养。”

自己有家，却把猫送出去是有些不自然。

“妈妈知道我经常出门，她说，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我不在家，那么晚上哪儿去了……”

事态越来越严重了，开始波及到娘家了。

“我几欢想跟妈妈说，可是怎么也不敢……”

父亲刚去世不久凛子实在不忍心再提起夫妻不和的事。

“不过，妈妈好像知道了。”

“知道我们的事？”

“从去年秋天开始她就有点怀疑，正月和你见过面后，她也很注意我。”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别人了吧。”

“你说什么？”

“当然说没有啦。可是妈妈是个很敏感的人。”

久木没见过凛子的母亲，但从凛子的话里，感觉是一位典型的出身于横滨传统商人家庭的气质不俗的女性。

“上次我没参加侄女的婚礼，就被妈妈数落了一通。后来还说过我几次，三天前夜里给我家打电话，我也不在，所以……”

“她说是晴彦来接的。”

“谁是晴彦？”

“是他的名字啊。”

久木还是第一次知道凛子丈夫的名字。

“他在电话里对妈妈说，我今晚大概晚回来。”

“晚回来？”

“他没说我不回来，可是从他的话音里妈妈也猜得出来。”

“妈妈特别喜欢他，她说要是我在外面做什么不正经的事，对不起父亲……”

“可是……”

久木不知该说什么，又坐下了。

“不能总是这么瞒下去啊，说出来，或许会得到理解的。”

“我说了。”

“都说了？”

凛子使劲儿点了点头。

“父亲刚去世时，怕妈妈担忧，今天算说清楚了。”

“后来呢？”

“妈妈开始的时候还静静地听，越听越生气，最后哭了起来。”

从凛子断断续续的诉说中，久木仿佛看到了凛子母亲那伤心的样子。

“妈妈原来只是猜测，我承认了以后，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说，我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女儿……”

久木什么也没说，只顾听凛子往下讲。

“她说这件事太见不得人了，对谁也不能说，包括你哥哥和亲戚们。你父亲肯定会在坟墓里伤心的。妈妈说着哭了起来，然后问我，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凛子顿了顿说：“我觉得说什么妈妈也不会明白的，就没说话，她又问，那个人是哪儿的。”

“你怎么说？”

“我也说了你的名字，瞒是瞒不了了。”

凛子眼里闪着泪花。

“现在我失去了一切了。”

听到这句话，久木不由得抱紧了她。

凛子已失去了家庭和丈夫，现在又失去了最后的壁垒??娘家的母亲，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了。久木心中顿时涌起了一个热切的念头，死也要保护这个女人。

凛子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这个男人了，她扑到了久木身上，紧紧抱住了他。

由紧密连带感而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依偎着往卧室走，就像从空中坠落一般，双双倒在床上。

弹簧床轻轻颤动着，男人亲吻着女人被眼泪润湿的眼睛，她颤动的睫毛慢慢平静了下来，男人品味着带点咸味的泪水。

久木想要吸干女人满眼的泪珠，来安抚她的悲伤。

尽管这样并不能改变目前的困境，却可以平复心灵深处的哀伤和痛苦。

几分钟后，直到眼泪被男人吸得痕迹不留，凛子终于从失去丈夫和母亲的悲伤中恢复了过来，藏匿在体内的热烈情感渐渐复苏了。

“我要你……”

即使这是逃避一时的手段，女人也要把自己完整地交给男人。

凛子面相柔和，五官小巧玲戏，搭配得很和谐。此时此刻，这个引起男人好奇心的甜甜的脸庞，忽而似在哭泣，忽而露出微笑，忽而又仿佛痛苦不堪，真是变化多端，魅力无穷。

正是为了欣赏这一娇柔妩媚，勾人魂魄的表情，男人才倾其全部精力，尽力控制着节奏，奋力而搏的。

凡事终有完结时，疯狂的男女之爱终于接近了尾声。

只是这个终结不是由于女人，而是由于男人有限的性。如果任凭女人所欲的话，男人就会沉溺于其无限的性之中，被驱赶到死的深渊中去。

现在的静寂，是男人精疲力竭的结果，并不是女人从愉悦的阶梯上自动下来的。

一切都终结后男人折尽箭戟的瘫在那里，女人得到充分满足后，更添迷人的风韵，丰腴肉感的肢体飘浮在欲海之上。

久木已多次亲身体验过这一结局，早已不再惊叹了。然而，这次却完全将自己置于对方的操纵之下了，久木不由恐惧起来。

照这样下去，早晚会完全顾从女人的意志，迷失在快乐的世界里，最终被拽入死亡的陷井。

心满意足的凛子对心神不安的久木说道：“简直棒极了。”又说，“真想让你就此把我杀了……”

只有成熟的女性才会在快乐的顶点想到死，男人难以体会这种快乐。即便有个别人能体会到，也只限于某种变态的行为，正常的男人几乎不可能达到那种程度的性满足的。

久木过去一直这样看的，现在仍然没有变。他有时觉得性和死与自己完全无缘，有时又觉得近在比邻。

不论和女人也好，自慰也好，在那一瞬间的快乐之后，总是留下无法形容的倦怠，仿佛所有的精气都被吸干了似的，浑身虚脱，也许这就是与死亡相联结的序幕吧。

从年轻时就百思不解的是，那么猛烈而疯狂的男人，为什么会一下子就可怜地萎缩、安静下来了呢？

他曾经为此焦躁、自责，现在觉得身体的萎缩与精神上的坠落感是那样的接近于死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大自然对男人的昭示吗。女人是在充足的快乐中梦见死，男人则是在坠落下去的虚脱感中被死所缚，真是天壤之别。

这就是无限的性和有限的性的差距吧。或者说，是肩负着养育新的生命的女人和只要播下种子便完成使命的男人之间的差别吧。

久木沉思着，凛子将灼热的身躯从身后贴了过来。

“我真害怕。”

“你以前也说过。”

凛子点点头。

“这回又是一种害怕。就好像会死过去似的……”

“死过去？”

“是的，觉得死一点也不可怕了，我真为自己害怕……”

凛子的话似乎有点矛盾，不过，在性的顶点会感觉到死的诱惑，却是千真万确的。

“我可不希望你死。”

“可是，我觉得够了。活到现在知足了。”

凛子的声音越来越清亮。

“现在是我的顶峰，是我人生的顶峰。”

久木不解，凛子又说：“难道不是吗，我爱你爱得刻骨铭心，就是死也瞑目了。”

“你才三十八岁呀。”

“差不多了，足够了。”

凛子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年龄，还说过，自己已经老了，死也无所谓了等等。

然而，在已有五十岁的久木眼里，她还很年轻，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想到这儿，久木说道：“上年纪也有上年纪的乐趣啊。”

凛子摇着头，

“也有人这么对我说，可是我觉得到此为止就差不多了，再话下去就走下坡了。”

“不能光注意外表啊。”

“话是那么说，可是，对女人来说上年纪是很苦恼的。不管费多大劲儿，也越来越遮掩不住衰老的，现在已经到了临界点了。”

“干么说得那么严重呢？”

“我也不愿意这么想，可是每天都得照镜子吧，每次都发觉眼角又多了一条皱纹，皮肤松弛，越来越不上妆了。自己知道得最清楚，嘴上不愿意说出来，尤其不愿意对喜欢的人说。”

“那你怎么还跟我说？”

“我不想说，可又想让你知道现在是我的颠峰时期。”

久木扭过头来，凛子微微露出了自己的胸部，

“自己说有点可笑，可是现在的我是最美的，多亏了你，我的头发和皮肤很有光泽，胸部也还丰满……”

这个时期，正如凛子所说，她的皮肤更白了，润滑而柔软，浑身充溢着二十多岁女性所没有的甜美和妖艳。

“在你的滋润下，我变了。”

久木情不自禁地去抚摸那丰满的胸部，凛子小声说：“我是要你牢牢记住现在的我。”

凛子的话好像在暗示什么，前后自相矛盾。

她一面说自己现在最美，是人生的顶点，一面又说死也不在乎；一面说皱纹增多，皮肤松弛，一面又说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要记住现在的我。

如果现在最美好的话，应该想法继续维持下去才对呀。

“你为什么这么拘泥于现在呢？”

久木一问，凛子用疲惫的语调说道：“我崇尚刹那间的感觉。”

久木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刹那间的”这几个字。

“我也觉得你有那么点儿……”

“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不抓住现在的一瞬间，以后过得再好也没有意义。这就是人生啊。”

“也许你说得不错。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

“这都是由于你的缘故。”

“是吗？”

“认识了你以后，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你是说只需要把握现在？”

“对，性本身就是为了瞬间的快感而燃尽所有的能量，所以说现在最重要，现在就是一切。”

看起来凛子的刹那主义是性感觉深化所引起的结果。凛子又说道：“现在不做，明天再说，或者明年再说，这样下去什么也做不成，我不愿意为此而后悔。”

听了凛子的话，久木又想起了水口。

站在凛子那一套刹那主义的立场上，会怎么看待一门心思工作的水口的生活方式呢？

久木简短地说了一下水口的病情，

“我去医院看望他时，他为没能充分地享受人生而后悔不已。”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

凛子悄悄地倚在久木胸前，

“你后悔吗？”

“不，不后悔。”

“太好了。”

凛子的前额紧抵着久木的前胸。

“我们都不后悔，对吧？”

“当然了。”

“还是现在最美好啊。”

久木点点头，想到了自己的年龄。久木已过五十岁，比凛子大得多，对男人来说。现在是最后的辉煌。

以后不会有太大的升迁和提薪了，再没有可以引以为荣的事了。

作为一个男人，应该从雄性的本能出发追求情爱，为了能够品尝到为爱而活的真实感受，现在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我也变了。”

“什么变了？”

“很多很多。”

凛子确实变了。她原来在性的方面并不是这么贪婪的女人，对性缺乏兴趣，冷漠、纯洁得令人难以置信。是久木使这样的女人像花朵一样盛开，引她进入了性的乐园。凛子半带羞涩，半带懊侮地责怪过他，对此久木是完全乐于承受的。

反观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凛子的巨大影响。在性的方面，久木引导凛子觉醒，同时自己也深深地沉溺其中了。教授对方的途中，被其魅力所吸引，现在已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了。

不仅是性的世界，从工作到家庭，和妻子的感情的破裂，不能不说是凛子的作用。凛子越是把自己的全部赌注押在爱情上，久木越是不能无视这一切，以至自己也陷入同样的困境中去了。

在人生态度上，久木渐渐开始倾向于要全力以赴地把握现在的刹那主义，这也是凛子的影响。

本来以为自己比凛子年长，一切都在自己的支配之下，现在才发觉他们的位置已经互换了，被支配的是男人自己了。

“原来如此啊……”久木叹了口气，凛子诘问道：“你怎么啦？”

久木想的是，二人日渐被周围所疏远，所驱赶着，在这一体验中，本想操纵对方，却反而被对方所牵引，他在惊讶之余不觉发出了叹息，却不是在唉声叹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其自然了，久木为如此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的自己而惊讶，而叹息。

“我现在的心情好得很。”

夜正阑珊，从黄昏到现在两人一直没有下床，他们感觉这样全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突然，电话铃响了。

凛子一下子抱紧了久木。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电话，他们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可是电话为什么响个不停呢。难道有谁知道他们在屋里而打来的吗？

铃声响到第六声时，久木欠起身，凛子抓住他胳膊说：“别去接……”

响了十声后，咔的一声不响了。

“会是谁打的呢？”

“不知道。”

久木心里嘀咕起来，妻子决不会知道这个房间的。家里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久木每次外宿不归时都记挂着家里。

他总担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会发生不吉利的事，或是家人得了病，或出了交通事故等等，以前自己的去向都不瞒着妻子，可是，自从和凛子一起出去以后，就常常隐瞒去的地方，或随便编个饭店的名字。

万一发生了事故，联系不上就麻烦了。

这种情况下，打手机最方便，可是和凛子约会时，久木一般都把它关掉，不想让公司和妻子打扰他们。

所以只要久木不打电话，就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因此这个电话使他有些担心。

凛子也同样的不安。

且不说关系冰冷的丈夫那边，万一娘家的母亲有什么事，凛子也无从知晓。

这种别人无法和自己联系，只能自己跟别人联系的单行道，是外宿的男女最担忧的了。

既然抛弃了家庭又何必在意这些呢，这只能说明他还没有把家彻底抛开。

久木问凛子：“你告诉过别人吗？”

“谁也没告诉呀。”

那么肯定是有人打错电话了。

久木这么跟自己解释着，可是他们的好兴致已经被电话铃给破坏了。

“咱们起来吧。”

久木说道，凛子撒娇他说：“我还想出去玩玩儿。”

他们二月中旬去日光之后，一直是在涩谷约会。虽说这个房间很适于幽会，可是像刚才那样来个电话，就会觉得心神不定，仿佛被人监视着似的。

“好的，过几天樱花就开了，咱们去赏花，住可以赏花的旅馆。”

“太好了，我真高兴。”

凛子高兴得啪卿啪卿地拍打起久木的胸脯来。然后，倏地把手伸到他的脖子上，“不守信用我就掐死你。”

“被你掐死死而无憾。”

“好吧，那就掐死你吧。”

凛子双手扼住了久木的脖颈，马上又放开了他。

“噢，对了，那个阿部定的书，还没给我看呢。”

那本记录审问阿部定内容的书，大家都爱看，现在不知在谁那儿呢。

“去赏花时，我把它给带去。”

久木又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久木伏在凛子耳边悄声说道：“我要你把那件大红的内衣带来。”

“要我穿吗？”

“对。”久木对犹豫着的凛子命令道。“不然，不带你去了。”

“知道了……”

凛子的声音懒懒的，她的嘴唇微启，犹如春阴时节散落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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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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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比樱花更幸福的花了。

从古代的平安王朝时起樱花就是百花之王，《千家语传集》里也记载有“樱为花之首”的誉辞。

阳春四月，烂漫绽开的樱花不愧是众花之魁，其盛开时的奢华，谢落时的潇洒都同样惹人心醉，令人怜惜。

俗话说“樱花七日”，樱花的寿命只有短暂的一个多星期，却具有极强的表现力，因此，享有“壁龛之中必备此花，众花之中此花上座”的特殊待遇。

正因为如此，有时也遭人忌嫌。千利休就规定“茶室之中不准摆放过艳之花”，禁止樱花进入茶道之境。

诚然，对以“清寂”为本的茶道而言，樱花当然是“太过奢华而不相配”了，千利休之流的怪僻由此可见一斑。

不可否认的是，樱花培育了日本人的美意识和丰富的想像力。

至于久木自己，他既喜爱樱花的千娇百媚，又觉得樱花有些令人忧郁和讨嫌。这也许是缘于花开花落来去匆匆，自己忙碌得无暇追随之故吧。

每年，随着樱花季节的临近，新闻媒体便开始报道樱花“前线”的消息，哪里的樱花开到了什么程度，哪里已经盛开等等，电视里不厌其烦地播出樱花胜地那些美不胜收的景像，可是，自己却没有一次能够去饱览樱花的风姿。

久木总想去那些樱花盛开的地方，悠然地赏赏花，然而总是因工作繁忙而一直未能如愿，只好将就看看街道两旁的樱花了事。

正所谓“心不静”，樱花给他留下了没有片刻宁静，忙碌不堪的印像，直到樱花开败后反而倒舒了一口气。

这样年复一年，就产生了对樱花的焦虑感，不过，今年与往年大大的不同了。

托现在工作的福，这个春天终于能够尽情欣赏一下樱花的美景了，这也是命该如此吧。

提起樱花，人们首先会想到京都之樱。如平安神宫的垂枝樱，白川河沿岸的装有灯饰的夜樱，以及鹈鹕寺、仁和寺、城南宫等以樱花闻名的寺庙，真是应有尽有。

以前久木利用去关西采访和洽谈的机会，也走马观花地去过其中的几处。每一处都各有千秋，各处争奇斗艳，尽显风流。这倒使久木觉得过于品种齐备，毫无缺憾了。

京都之樱与周围的古寺，神社和庭院相映成趣，加上郁郁葱葱的群山怀抱，本来就很美的花，在绝妙的背景的衬托下，更显得风情万种，犹如以附加值来悦人眼目的商品。

这样的樱花自然让人赞叹、欣赏，然而那些凛然不群，仅仅凭籍本真之美的樱花，也令人难以割舍。其实，赏花者所不大涉足的清雅幽静处的樱花，更是别有情趣。

考虑来考虑去，久木想到了伊豆的修善寺。离东京不太远，是一个为群山所怀抱的温泉之乡，那里的樱花和旅馆都有着远离尘世的静谧。

久木决定了之后，就于四月份的第二个星期日，和凛子一起前往修善寺。

这个时间去赏花，比起往年来是迟了一些，不过，今年的四月偏冷，所以，花开的时间较长，伊豆一带正是盛开的时节。那天，就是这样一个常言所说的“春酣之时”，或者“春阑之时”的烂熟的春日。

久木和凛子一起离开涩谷的住处，久木穿一身便装，浅鸵色的开领衫，外套一件深鸵色的夹克；凛子是一身粉红色的套装，领口配了一条素花围巾，戴着灰色的帽子，手里提着皮包。

头天晚上，凛子回家里取春装时，一定见到了丈夫，久木还没来得及问她。

不知道后来凛子家里怎么样了。

计划这次旅行时，久木就在担忧这件事，却没敢贸然打听，凛子好像也不大愿意说。

四月凛子从娘家回来后不久，说过一句“我妈叫我作个了断”。

这当然是指凛子和她丈夫的婚姻关系了。

三月中旬，当凛子的母亲知道了她和丈夫不和的事实，并且知道凛子了一直有外遇时，非常气愤，严厉地叱责了她，说这简直是没脸见亲戚，也没脸见人的事。

从那以后，凛子的母亲不能坐视女儿的行为，要她尽快解决婚姻问题。

可是，据久木所知，不同意离婚的是凛子的丈夫，他想以此来对妻子复仇，凛子的母亲对此怎么看呢。

久木一问，凛子的回答说“跟她说不明白的。”

凛子的母亲是老一辈的人，怎么能理解得了作丈夫的明知妻子与人私通，却不同意离婚呢。

“三个人见见面，好好谈一谈。”

三个人是指凛子和丈夫还有凛子的母亲。

“妈妈喜欢他，以为谈一谈问题就会解决，我可不行。”

凛子又说：“弄不好，还得牵扯到性的问题呢。”

如果追究起凛子为什么对丈夫不满的话，会从性格不一致追究到性不和的问题上，凛子觉得，反正要离婚，不必把事情说得那么露骨。

和凛子家的情况一样，久木家也处于僵持的局面。

久木的情况恰恰相反，是妻子要求离婚，而久木迟迟不表态。和凛子的情感这么深了，应该同意才对，可是一到关键时刻，心情就十分复杂，既有对自己随心所欲所导致的后果的内疚，也有要面对同事和亲戚的忧郁。还有凛子尚未离婚，自己先离的不安，最最重要的还是对彻底摧毁近三十年的生活现状的惧怕与畏缩。

归根结底，离婚是最后的一步，何必太着急。这种想法使得他下不了最后的决断，他也在猜测着妻子现在是怎么想的。

久木回家时几乎不和妻子说话，只说些不得不说的话，便匆匆忙忙地离开家，没有争吵，两人之间虽然冷冰冰的，又保持着微妙的和睦。

当然，这并不等于妻子的态度有所软化，四月初，久木回家时，妻子又提醒道：“你可别忘了那件事啊。”

久木知道妻子说的是在离婚书上签字的事，就“嗯、嗯”地点着头，不置可否。

他正要往外走的时候，妻子又说：“我从明天起就不在家住了。”

“你要去哪儿？”久木不由自主地问道。其实，自己已没有资格去过问妻子的行踪了。

“我的事与你无关。”

妻子的态度十分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女人的态度一向是爽快明朗的，而男人在本质上都有些优柔寡断。

也该和妻子之间作个交代了。

久木一路想着来到了东京站，和凛子坐上了新干线“回音号”。

他们在三岛下车，换乘伊豆箱根线前往修善寺。虽说正值赏花时节，因为是周日，车里很空。

以前他们都是星期六出发，星期日回来，这次为了错开周末的高峰时间，改为周日出发，周一回来。多亏了工作清闲，才能这么悠然地去旅行，现在的久木不再为闲暇而嗟叹了，他要充分地享受这种悠游。

从三岛出发的电车也很空，途经长冈、大仁、中伊豆一直向山间驶去，住家越来越稀少，满山遍野的樱花呈现在眼前，大多是染井吉野樱，一簇簇盛开在葱绿的山坡上，犹如一个个粉红色的花斗笠。

“我早就想坐这样的电车了。”电车每站必停，列车员示意发车的笛声，回响在慵懒的春日里。

电车沿着河流向前行进。天城山脉的水流汇成狩野川，然后又注入了骏河湾，河岸上到处是垂钓的人。还不到捕获香鱼的季节，河水清澈见底，难怪这里是闻名的山榆菜产地。

他们入迷地眺望着这些城里难得一见的群山、樱花和清流，三十分钟后到达了终点站修善寺。

据说一千多年前，弘法大师发现了这个古老的温泉之乡。《修善寺物语》上也记载有这里是与源氏一族有因缘的地方。也许这里温泉多的缘故，樱花已开始凋谢，花瓣纷纷落在久木和凛子的肩头。

提起修善寺，人们会马上想到伊豆的温泉乡。其实，值得一提的还有由空海建立的修善寺这样历史悠久的寺庙。

从车站坐车往西南方向去，过一座朱红色的虎溪桥和一条马路，几分钟就到了修善寺。登上正面高高的台阶，穿过山门，便是竹林掩映的寺院，正殿位于寺院的最里面。

八百年前源范赖被兄长赖朝幽禁在这个寺内，后来，在神原景时的逼迫下，自杀身亡。那以后，赖朝之子赖家也被杀死在虎溪桥畔的箱汤。冈本绔堂的《修善寺物语》就是根据这一悲剧写成的。后来北条政子为了悼念儿子，在附近的山脚下修建了指月殿。

正殿宽展的屋顶，造型优美流畅，与后面郁郁葱葱的山树搭配得十分和谐，就像高贵的女性一样风姿绰约，看不到一点血腥的影子。

久木和凛子参拜了寺庙后，又过桥去了山脚下的指月殿和赖家的墓地，然后驱车返回。五点已过，虽然太阳已经西斜，仍是春色怡人。

温泉镇狭窄的街道渐渐宽了起来，他们终于来到了今天要下榻的旅店。

穿过入口处厚实的拱门，就是旅店的造型古雅的大门，车子在店门外面停下，女招待迎出来把他们领了进去。

宽敞的门厅里摆放着用弯弯曲曲的枝桠做成的桌子和藤椅，从门厅可以看见院内的水地。

上次来看薪能时，凛子曾说过环绕舞台的池水很美，上千平米大的水池倒映出了双层房梁的能舞台的幽玄姿态，舞台后面的山崖被苍郁的树林所覆盖。

好比穿山越岭，逆流而上后见到了福地洞天，凛子目不转睛地看入了神。

女招待把他们领到了二楼最里面的把角的房间，一进门是个四铺席的更衣间，里面的和式房间有十铺席大，靠窗子有一块儿地板隔间，从那里能够看到水池的一角。

“你来看，樱花都开了。”

久木跟着凛子走到窗边，紧挨窗子左边的那棵樱树，有二层楼高，近在咫尺，伸手都能够到。

“我预约房间时说过要来赏花，可能是特意为咱们准备的这个房间。”

久木也是头一次来这个旅馆，以前出版社的朋友曾介绍说，修善寺有个带能乐堂的幽静的旅店。

“快看哪，花瓣落了一地。”

微风乍起，花瓣从凛子伸出窗外的手上，又飘落到下面的地里去了。

“真安静……”

到了这里，工作、家庭、离婚仿佛都成了极其遥远的事情了。

久木呼吸着山谷里的清新空气，悄悄地从背后抱住了正在凝视着樱花的凛子。

凛子躲闪着他，生怕被人看到，其实，窗外只有盛开的樱花和一池清水。

久木轻轻地吻了她之后，在她身边低声说道：“把那个带来了吧？”

“哪个呀？”

“红内衣呀。”

“你的命令谁敢不听。”

凛子说完，离开窗边进了浴室。

留在屋里的久木点燃了一支香烟。

窗户大敞着，一点儿不觉得冷，空气中飘溢着赏花季节的浓郁气息。

舒适的感觉中伴随着倦怠，久木吟诵起了一首和歌。

“仰望二月月圆时，宁愿花下成新鬼。”

这是曾经自动辞官后，浪迹天涯，漂泊一生的西行的一首和歌。

女招待沏了一壶香茶，两人小憩了片刻，便去泡温泉了。

从一楼走廊出去，就是室内男女浴地，久木继续往前走，直奔露天浴池。

已经六点多了，天色逐渐变深，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露天浴池里空空荡荡。

周日晚上住宿的客人很少，所以池里静俏俏的，只有岩石上滴落下来的水声有节奏地响着。

“下来呀。”

久木叫着凛子，凛子还在犹豫不决。

“没关系的。”

有人来的话，一见他们在这儿，也会回避的。

久木又招呼了一声，凛子才下了决心，转过身去脱起衣服来。

这是个三十多米大的椭圆形天然浴池，顶棚覆盖着苇席，四周也用苇席围了起来。这种似有似无的遮拦，平添了自然天成的情趣，使人心旷神怡。

久木背靠着岩石，伸开四肢浮在水里，凛子拿着毛巾下到池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久木等她全身浸入池中后，就叫她到池边来。

“你瞧。”

身子横在地边上，朝上面一看，已经出了苇席的范围，可以直接看到夜空以及在淡蓝色的夜幕下开放的樱花。

“我从没见过这么蓝的天空。”

夜空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樱花的花瓣从空中飘然而降。

凛子刚要伸出手去接那片花瓣，又有一片落了下来。

夜幕下追逐花瓣的凛子雪白的肉体，就像一只蝴蝶在暗夜中飞舞，妖艳美丽。

泡过温泉后，他们开始吃晚餐。

他们感觉有些凉意，又套了件外褂，关上了窗户。屋里的光线照出了左边那株摇曳的樱花树。

一边观赏夜色中的樱花，一边吃了起来。小菜是时令的清炖款冬和凉拌土当归，增添了不少情趣。

久木先要了瓶啤酒，接着又换成了当地产的辣口烫酒。

女招待斟了第一杯后就离开了，于是，凛子勤快地一杯接一杯地给久木斟酒，然后，又忙着煮开芹莱火锅，并分别盛到各人的小碗里。

久木看着凛子麻利的动作，忽然想起了在自己家里吃饭的情景。

和妻子一起吃饭时，她从没有这么勤快周到过。尽管由于多年在一起的倦怠，难得竟有这么大的不同吗。

久木现在才感受到有爱与没有爱的迥然不同，凛子在家里想必也是如此，甚至于早已不和丈夫一起吃饭了。

久木这么想着，给凛子倒上了酒。

“两个人一块儿吃，觉得特别香。”

“我觉得也是。不管多么豪华的料理，在多么高级的地方吃，和不喜欢的人一起吃的话也索然无味了。”

久木点着头，又一次感到了爱的可怖。

以前自己也曾热烈地追求过妻子，可是现在两人的关系冰冷，婚姻面临崩溃；而凛子也曾信任过丈夫，愿意和他相伴终生，现在却是劳燕分飞。

从两人现在的婚姻状态来看，就像刚刚酒醒的男人和女人。清醒后的他们又相互敬起酒来，不久又要喝得醉过去了。

只喝了几盅清酒，久木就昏昏然起来。

也许和凛子两人一起喝，气氛融洽，就容易喝醉。

久木抬头看了眼窗外，那株樱花树还在摇曳着。

“到外面去走走吧。”

从一楼的门厅，能够看到水池那边的能舞台。

趁着女招待撤席的工夫，二人套上外褂出了房间。

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刚才去过的露天浴池的入口，再下一个台阶，来到走廊上，就看见了门厅。

门厅右边的大门敞开着，有一个木板搭成的平台伸到水池上面。

久木和凛子坐在平台的椅子上，不觉又叹了口气。

刚到达旅店时，他们一见到浮在池中的能乐堂就叹息了一声。

夜晚的平台栏杆上点着灯，照亮了一池相隔的能舞台，四方形的舞台像镜子一样明亮，高大的布景上画的是一株苍劲的古松。

能舞台的左边有一个和式更衣间，与舞台之间由一个吊桥连接起来，这一切都倒映在池水中，宛如一幅优美的画面。

据说这能舞台原来在加贺前田家的宅第内，明治末年迁到了福冈八幡宫，后来又迁到了这里。

从那以来，在这簧火环绕的能舞台上，不断上演了能乐、舞蹈、琵琶演奏以及新内曲等等。今晚没有演出，舞台上寂静无声，清冷清冷的，更增添了幽玄之趣。

久木和凛子依偎着，凝视着舞台，恍恍惚惚觉得戴着可怕面具的女人和男人就要现身了。

他们是去年秋天来这里看的薪能。

去镰仓时观看了在大塔宫寺内上演的能，后来下榻七里滨附近的旅馆，过了一夜。

那时他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陷入困境，幽会之后便回各自的家，怕配偶知道自己的私情。

半年后的现在，二人的家庭都濒临崩溃了。

“那次戴的是天狗的面具。”

在镰仓看狂言时，两人还笑得出来。

“可是，这儿不大适于演狂言。”

在这个深山里的幽玄的舞台上，似乎更适合于上演能够沁人人心，挖掘情感的剧目。

“好奇怪……”

久木望着灯光摇曳的地面喃喃自语道：“从前的人一到了这里，就会觉得远离了人间吧。”

“一定有私奔来这儿的。”

“男人和女人……”

久木说完把目光投向能舞台后面那神秘莫测的寂静的群山。

“咱们两人住在那里的话也是一样的。”

“你是说早晚会厌倦吗？”

“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就会产生怠情的感觉。”

说实话，现在久木对于爱情是怀疑的，至少不像年轻时那么单纯，以为只要有爱，就能够生生世世永不变。

“或许热烈的爱情不会太持久。”

“我也这么想。”

凛子点点头，久木反倒有些狼狈，

“你也这么看？”

“所以想趁热烈的时候结束啊。”

可能是受了灯光映照下的能舞台的诱惑，凛子的话有点阴森森的。

久木觉得一阵发冷，把手揣进了怀里。

花季天寒，人夜以后凉意渐浓了。

“回去吧……”

在这儿呆下去的话，仿佛会被舞台上的妖气所迷惑，被拽往遥远的古代的时空中去。

久木站起来，又回头望了一眼能舞台，才离开了这里。

房间里很暖和，靠窗边铺着被褥。

久木躺在上面，闭目养神，忽然睁开眼睛看见窗边的樱花似乎在窥视着自己。

今晚的一切也许要被樱花偷看了。他叫了一声凛子，没有回音。

他又迷糊了一会儿，凛子从浴室出来了。她只穿一件浴衣，头发披在肩上。

“你怎么不穿那件内衣？”

久木一问，凛子站住了。

“真要我穿？”

“你不是带来了吗？”

凛子转身去了更衣间，久木关了灯，只剩下枕边的台灯。

在深山的旅馆里，他在看过能舞台后，等待着女人换上红色的内衣。

自己似乎是在追求幽玄和淫荡这样完全相停的东西，实际上，两者之间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共同点。比如能剧里分为“神、男、女、狂、鬼”五种角色，其中无不隐含着男女的情欲。

刚才久木倾倒于能舞台的庄严肃穆的同时，又被一种妖冶、艳丽的感觉所压倒了。

事物都有表里两面，尊严的背后是淫荡，冷静的内面是痴情，道德的反面是背叛，这些才是人生最高的怡乐。

久木正沉浸在退想中，拉门开了，身裹大红色内衣的凛子出现了。

久木猛然坐起来，瞪大了眼睛。

凛子的表情像少女一样天真无邪，在地上的台灯映照下，凛子的长长的身影直达房顶，久木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以为是身着女装的能剧演员登上了舞台。

定睛一看，凛子的脸上满含着成熟女性的娇媚、忧郁和冶艳，活像戴女面的孙次郎。

一身绯红，头戴面具的女人慢慢走近目瞪口呆的久木，双手伸向他的脖颈。

久木不由蟋缩起身子，使劲晃了晃脑袋，好容易才清醒了过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真吓了我一大跳……”

凛子听了嫣然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媚表情。

“简直跟能剧里的女人一模一样。”

“刚才看了能舞台的关系吧。”

“太像了。”

久木以前见过画在黑底色上的孙次郎女面，那温和柔美的表情中，蕴藏着强烈的情欲，凛子现在就是这样的表情。

“越是闲静矜持越显得淫荡。”

“你说谁哪？”

“能面呀。”说完久木突然搂住了凛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要剥下你的面具。”

男人变成了魔鬼，要把隐藏在女人内衣里的淫欲揭露出来。

绯红色真是不可思议的颜色，这种红彤彤的色彩容易使人联想到鲜血，产生兴奋感。

尤其是用这种绯红色做成的内衣，穿在皮肤白皙的矜持的女性身上时，凡是具有雄性本能的男人，没有不心荡神移的。

此刻，久木就压在身着绯红内衣的女人身上，宛如野兽围着一堆鲜血淋漓的美味。

兴奋之余，久木十分感谢女人的顺从，感谢她满足了男人好色的欲念，老老实实把内衣带来。

久木肉体紧贴着绸衣，滑溜溜的，他松开一只手，伸进了衣襟不整的内衣中去。

“慢着……”凛子掘住他的手说：“这件衣服可不得了。”

久木的手始终不离开凛子的胸部，问道：“是不好做吗？”

“不是。和服店送来时，我恰好不在家，是他收的衣服……”

“他看见了？”

“他一看是红色的内衣，吃了一惊，凶巴巴地问我干什么用。”

“平时穿在和服里面也可以嘛。”

“他好像猜着了我是要穿着它和别的男人睡觉……”

凛子和丈夫之间已经好几年没有性关系了，然而，丈夫一见到妻子的绯红色的内衣，还是气得暴跳如雷。

“后来呢？”

“他骂我是个娼妓。”

久木觉得就像在挨骂一样，不由自主地抽回了手。

过去，这种大红的内衣一般是妓女们穿的，卖笑的女人为了勾引和挑逗男人，常常穿着这种颜色的内衣招摇过市。

从这点上来说，这衣服的确不雅，但是把妻子说成是“娼妇”也未免太过分了。

可是，她丈夫的心情也不难理解。长时间回避丈夫的妻子，却为了别的男人特意定做了红色的内衣，作丈夫的当然会怒火万丈了。

“后来呢？”久木又害怕又想听。“你被他打了？”

“他不会打我，非要把衣服撕碎不可。”

“真的？”

“我死活不让。于是，他突然把我的双手捆了起来。”

凛子摇着头，不愿再说下去了。

“我实在说不出口。”

“都告诉我。”

久木请求道。凛子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说：“他把我一下子剥得精光……”

“要和你做爱？”

“他才不呢，他怎么会和娼妓做爱呢？他把我凉在那儿。”

久木屏住了呼吸，听凛子往下说。

“他拿来了照相机，说就得这样惩治淫荡的女人。”

“他给你照了相？”

凛子点点头，久木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不堪人目的春画，这个情景实在太奇特太凄惨了。因嫉妒而疯狂的男人以此来发泄自己的满腔憎恨。

“我受不了啦。”凛子突然喊了起来。“我死也不回家了。”

凛子坚决地说道。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即便发现了妻子的不忠，也不至于捆起妻子的双手，剥光她的衣服啊。

更有甚者，竟然用照相来羞辱她，不愧是冷酷的科学工作者特有的报复手段。

难怪凛子再也不登家门了。绝不能再让她回到那种男人的身边去了。

久木听着凛子的诉说，简直无法相信她的丈夫会这么残忍。他想像着凛子受到惩罚的样子，热血直往头上涌。

久木摸着丝绸内衣想，这件内衣同时使两个男人疯狂，一是因为憎恶，一是因为怜爱。

或许，绯红的颜色就是把男人们引人疯狂的世界的凶器。

久木受到了凛子丈夫的刺激，萌发了新的欲望，想要比她丈夫加倍地虐待她。

他慢慢抬起身，盯着身穿绊红内衣的凛子瞧了一会儿，便打开了她的衣襟。

凛子说出了一切后，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在丈夫面前死命反抗的她，而对所爱的男人，却没有一点儿不愿意的样子。

久木在优越感的鼓励下，又解开了她的腰带。

刹那间，久木眼前仿佛闪过了赤裸的凛子被丈夫拍照的那一幕。从绯红的内衣中露出的雪白而优美的裸体，就曾经完全曝露在照相机之下的。

久木决定要惩治一下凛子。

他紧紧抱住灼热的女人，不管是哪儿，一通狂吻，从喉咙吻到肩头，再从胸部到乳房。

他一会儿使劲地吮吸，一会儿用牙齿噬咬，久木要在凛子身上留下他抚爱的痕迹。

狂吻之后他们的肉体结合了，可是久木总是觉得凛子的丈夫走在远远的前面。

久木没有见过他，只是通过凛子的诉说来想像他的模样，通过凛子的肉体来和他搏斗。

这场争斗的胜败是明摆着的，他是失败者，自己是胜利者。尽管如此，久木还要彻底地从凛子的身体里铲净丈夫的残渣。

明知对方软弱无力，不是自己的对手，却偏要争夺，没有比这种争夺更令人愉快和兴奋的了。尤其是性的方面，自己占有绝对的优势，这就更激发了男人的自信心和勇气，更加威风了。

久木的争夺心也传染给了凛子，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到达了峰顶，终于男人耗尽了所有的精力，一切又归于平静了。

窗外盛开的樱花目睹了这一幕翻江倒海般的疯狂。

久木也好，凛子也好都早已忘记了樱花的存在，酥软地瘫在乱成一团的被子上。

还是久木最先从痴态中苏醒了过来。

他缓缓抬起身，一眼看到身旁的凛子，就贴到她耳边轻轻说道：“怎么样？”

凛子闭着眼睛点点头。

“最近你老是自行其是的，我也开始习惯了。”

凛子撒娇他说着。

久木觉得女人真是好奇怪，刚才还气息奄奄的样子，事过之后，不但不痛恨这件事，反而非常满足，甚至希望最好别停下来。

“搞不懂。”久木叹道。“你还说再不停下来，我就要死了。”

“真是那种感觉。”

“你愿意那样吧？”

“跟你的话我什么都愿意。”

久木听了很得意，他觉得女人的身体真是深不见底，令人生畏。

如今的凛子，对性的包容就像大海那样广森无垠，无论怎么折磨，虐待她，都被她吸如体内，溶化进愉悦的海洋里去了。

凛子起来去了浴室。几分钟后，她又急急忙忙地从浴室出来。

“麻烦了。”

久木吃惊地回过头，见凛子两手掩着衣襟，

“这是你咬的吧。”

凛子坐在久木面前，打开衣襟露出了胸脯。

“你瞧，这儿，还有这儿。”

凛子的脖子左边和胸部，乳头四周都有红色的血印。

“让我怎么见人呀。”

“你不是说绝不回家了吗？”

“家当然不回去了，可不能不出门哪。”

“没关系的。”久木抚摸着凛子脖子上的伤痕说道。

“很快就会消退的。”

“得多长时间？”

“二、三天或四、五天吧。”

“是吗，这怎么办哪。我明天还要回娘家呢。”

“围上围巾就看不见了。”

“你干么这么做？”

为了不让凛子再回到丈夫身边而留下的吻痕，还因为嫉妒凛子那无穷无尽的贪欲。

一切都按久木所期望的那样顺利实现了，同时事态也越来越不好收拾了。

“我明天不去妈妈那儿了。”

“不去行吗？”

“我母亲要我再好好跟他谈一谈，我明天打算跟妈妈说我不愿意的。”

看来凛子对丈夫已没有一丝留恋了。

“你呢，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凛子把矛头转向了久木。

“你也回不了家了吧？”

“那当然。”

“不过，偶尔也回去吧？”

“那是为了拿衣服和信件……”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

凛子说着，突然在他的乳头周围咬了起来。

“好痛…”久木往后躲闪，凛子一点儿不松口。

“我也要让你回不去。”

“你不这么做我也不会回去。”

“男人太善变了。”凛子更加使劲地又吸又咬的。

久木忍着疼，心里想，现在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好一会儿，凛子才慢慢松开了嘴，用手轻轻地摸着那个咬痕说：“我使那么大劲儿咬还是不行……”

然后命令久木道：“你躺着不许动。”

久木顺从地躺了下来，凛子把手里的衣带缠到了他的脖子上。

“不要乱动啊。”说着凛子慢慢拽紧了带子。

“喂，喂。别胡闹，要出人命的。”

“我不会太使劲儿的。”

凛子突然骑到了久木身上，揪着带子质问道：“你说，是真的不回家吗？”

“真的不回家。”

久木好容易挤出一句，憋得难受。

“快松手，别像阿定似的。”

凛子放松了一些，带子还在脖子上套着。

“你说要给我看的那本书呢？”

“我带来了。”

“我现在要看。”

“就这个姿势？”

“对啦。”

久木没办法，脖子上系着红带子，爬到皮包那儿，从里面拿出那本书，又回到了床铺上。

“该把带子解下来了吧。”

“不行，就这么念！”

凛子手里揪着带子，以训斥的口吻说道：“你躺下，给我念最让你兴奋的内容。”

这是一幅多么怪异的景像啊。

在夜深人静的修善寺一家客店里，一对儿男女躺在那里，中间隔着一本书，男人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红衣带，女人揪着带子听男人念书。

书上记录了一个沉溺于性爱的女人，最终杀死了心爱的男人，并割去了他要害之处逃走，被捕后对审问她的检察官的陈述。

这份记录报告有五万六千多字，与其说是阿定坦率大胆的陈述，不如说生动描绘出了这个女人的赤裸裸的内心里，深厚而沉重的爱。

“好，开始念了。”

久木打开了书，凛子倚在他的胸前。

一开始是检察官就事实确凿的杀人及尸体损伤案，询问被告对犯罪事实有何陈述，被告回答，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没有出入。然后，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开始了讯问。

问你为什么要杀死吉藏？

答我太喜欢他了，想自己独占他，可是我和他不是夫妻，只要他活着就会接触别的女人，把他杀死的话，别的女人就一个手指头也碰不了他了。

问吉藏也直欢被告吧？

答他当然喜欢我，如果用天平来称的话，一头四分，一头六分，我是六分。石田（吉藏）总是说，家庭是家庭，你是你，家里有两个小孩儿，我也不年轻了，不能和你私奔。我给你找个住处，或者包个房间，咱们就能随时见面，永远快乐了。可是，我受不了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

久木尽量平淡地念着，凛子也屏息静气地听着。

问被告为什么如此爱恋石田呢？

答说不上石田哪儿有什么特别，要说他长得是真没挑的，我从来没见到过这么风流的男人。一点儿不像四十岁的人，最多二十六人岁的样子。他特别单纯，为一点小事都要激动半天，脸是藏不住事，就像婴儿那么天真无邪，不管我干什么，他都喜欢，很依恋我。还有他的床上工夫也相当了得，他懂得女人，能长时间控制自己让我充分满足，而且能连着来好几次。我感觉他是真心喜欢我，而不仅仅是技巧上的。

问那些天你们一直住旅馆吗？

答五月四、五日住在满佐喜旅馆，他说钱花光了，要回家去取，我说要把他的那东西割下来，石田说“回家我什么也不干，我只和你干。”他回家后，剩我一个人时，嫉妒和焦躁使我快要发疯了。十日晚上，我到离他的店不远的地方找了他，喝了点酒，又和他一起回到满佐喜住了下来。

久木越念越兴奋，两人贴得越来越近了。

凛子动情地说：“实在太真实了。”

阿定的供述非常率真，没有一丝卑怯，很能打动人心。

“这个女人一定很聪明。”

她的态度十分冷静客观，对自己的情感以及床上行为，一点不加掩饰。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出生在神田，是个注意打扮自己的要强的姑娘，她娘家经营的铺席店破产后，当了艺妓，后来不断地换行当，到石田的小店去当女招待时，名字叫加代。”

久木翻到前面有阿定的照片的那一页给凛子看，是出事后照的，她盘着圆害，眉目清秀，平静的目光中流露出寂寞。就是这美艳之中隐藏着无穷的魔力。

“真漂亮。”

“像你一样。”

久木开玩笑地说。不过，凛子那种能牢牢抓住男人心的柔媚很像阿定。

“我可算不上美人。”

“你的气质好。”

久木赶紧补了一句。

“事件发生时阿定三十一岁。”

久木拿起书接着念下去。

问你陈述一下五月十六日一边勒石田的脖子，一边性交的经过。

答在十二三日时，石田跟我说“听说掐脖子挺好玩儿的。”我就说“是吗？那你掐我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松了手，说舍不得掐我。于是，我就骑在他身上，扼住了石田的咽喉，石田说怪痒的，别掐了。十六日晚，和石田上床时，觉得他简直可爱死了，就咬起他来。这时我忽然想到了勒脖子玩儿，就顺手从枕边拿起我的腰带绕在他脖子上，一边拽着带子一边做爱，开始时，石田觉得好玩儿，伸出舌头装死，再使劲勒了一下，他的小腹鼓起来，那东西变得硬梆梆的，感觉特别好，我跟他一说，石田说，只要你舒服，难受我也能忍。我看见他直翻白眼，就说“你难受吧？”他说“不难受，随你折腾。”就这么又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十七日凌晨两点。我只顾注意下边了，不知不觉使过劲儿了，只听他哼了一声，那东西突然软了下来，我慌忙解开带子，石田叫道“我的加代”，哭着抱住了找，我给他按摩胸部，他的脖颈上有红红的一条勒过的痕迹，眼睛肿起来。我把他领到浴室，给他洗脖子，石田没有生我的气，照了照镜子说“你可真够厉害的”。

问请医生看了吗？

答想去请医生，可是石田说“弄不好，会被警察知道的”，所以我就给他又是冷敷，又是按摩的，还是不见好。傍晚，我去药店，说是“客人打架，把脖子掐肿了。”大夫给了些消炎药，让一次吃三片。

凛子听到这儿，害了怕，赶紧把久木脖子上的带子解了下来。

问事件前一天晚上，你们一直在旅店里吗？

答石田脸肿得出不了门，早上只吃了点沙锅烩泥鳅，晚上我出去买药顺便买了个西瓜给他吃。然后他喝了一碗素汤面，我吃了个紫菜卷，又给他吃了三片消炎药，他说不管用，就又吃了三片，石田瞪着眼睛还是睡不着。他说“没有钱了，还得回去一下”。我说“我不想回去”。他又说“我这副样子，被店里的女佣看到多不好啊，我必须回趟家，你先在下谷那儿住一阵”。我说“我就是不让你回去”。他又说“你不愿意我也得回去，你知道我有孩子，不能总和你旅馆人呆着呀。为了我们的能长久好下去，多少要忍耐一下。”我觉得石田这一走我们得分开一段时间了，我哭出声来，石田也眼泪汪汪地一个劲儿安慰我。他越这样我越生气，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劝告，心里在琢磨怎么才能和他长久在一起。

问那么，那天晚上你们还是在那儿住的？

答磨来磨去的就到了晚饭时间，女佣端来了我们要的鸡汤。给石田喝了之后，十二点左右上了床。石田的脸还肿得老高，无精打采的。见我满脸不高兴，就卖力地爱抚我，讨好我。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困了，先睡了，你在旁边看我睡觉。”我摩挲着他的脸说“你睡吧，我看着你。”石田便模模糊糊睡着了。

久木伸手抚摸起凛子来，另一只手拿着书继续念。

问你什么时候下决心要杀死他的？

答上次他回家时，我一个人越想越难过，曾有过这个念头。十七日晚上，石田对我说，为了我们的将来得暂时分开一段日子，我看着他的睡脸心里想，石田一回家，他的老婆就会像我那样爱抚他，而且，这一别一、二个月见不到他了。上次他回去才几天我都受不了，这么长时间怎么熬啊，真不想放他走。以前我要他跟我一起死，或者逃到别处去，他不当回事，光说包个地方就可以永远做情人。所以我下了决心要使石田永远属于我自己。

问被告叙述一下十六日晚用腰带勒死熟睡中的石田的经过。

答石田睡觉时，我左手搂着他的头部，看着他睡觉，忽然他睁开眼，看到我在身旁，又放了心，闭上眼说“加代，我睡着的话，你是不是还要勒我？”我“嗯”了一声，朝他微微一笑，他说“要勒就别停下，不然特别难受。”我吓了一跳，不过，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一会儿石田睡着了，我伸出右手拿起腰带把他的脖子绕上，挽紧两头勒了起来。石田突然睁开眼叫了一声“加代”，欠起身来抱住我，我哭着说“对不起”，更使劲地勒紧了带子，石田哼了一声，两只手颤动着，不一会儿就不动了。我解开了带子，浑身抖个不停，就抄起桌上的酒盅，对着嘴喝了起来，我怕他没死，又勒了一下之后，把带子藏到枕头底下。然后，去楼下看了看，静悄悄的，时间是夜里两点多钟。

凛子长出了一口气，阿定亲口叙述的杀死所爱的男人的经过，使她兴奋不已。

问叙述一下伤害尸体，以及留下血字的经过。

答我杀了石田后非常平静，好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心情很舒畅。我飞快地喝了一瓶啤酒后躺到他的身旁，见他嘴唇发干，就用舌头添他的嘴唇，又给他擦干净脸。我一点儿没有躺在死人身边的感觉，反而觉得他比活着的时候更可爱。一直躺到了天蒙蒙亮，在抚摸他的时候，我产生了要把他那个东西割下来带走的念头。我从挂幅后面取出了以前藏在那儿的刀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割下来。割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的腿给划破了，我把它放在纸上时，手指沾上了血，就在他的左腿和床单上写下了“定吉二人”，接着用刀子在他的左臂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盆里洗了手，撕了张杂志的封皮，把那个宝贝包上，又将他的兜裆布裹在腰上，把那个纸包塞进腰里。又把石田的内裤穿上，外面套上自己的和服，系了腰带，收拾了房间，把带血的手纸扔进了厕所。一切做完后，我只带了那把刀子，最后吻了他一次，给他盖上毛毯，用手巾蒙上了他的脸。上午八点左右，我下楼对女佣说“我去买东西，中午之前别叫醒他”，就离开了旅馆。

问你为什么要把石田的男性东西割下带走？

答因为这是我最喜爱最看重的东西，要不然，给他洗身子时，他老婆一定会触摸它，我不想让任何人碰到它。石田的尸体只能扔在旅馆了，可是只要有他的这个东西，就觉得和石田在一起，不感到孤单了。至于为什么写“定吉二人”，是想让别人知道，杀了石田的话，他就完全属于我了，所以从各人名字中各取一字。

问为什么在左臂刻上“定”字呢？

答为了在石田身上打上我的烙印。

问为什么穿上石田的兜裆布和内裤？

答为了能闻到石田身上的味儿，也是为了留作纪念。

问叙述一下犯罪后逃跑的经过。

答五月十八日上午人点的时候，我离开了满佐喜，身上带着五十元钱。我先去上野的旧货店卖掉了身上穿的衣服，买了件单衣换上，又买了个包袱皮，把刀子包在里面，还换了双新的木屐。然后给满佐喜打电话，对女佣说我中午回去，在这之前不要叫醒石田，女佣答应了。看来还没入发现石田被杀，我放下心。又给老相识大宫先生打了电话，要他到日本桥来一趟，一见面我就哭起来，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与先生无关。”分手后，觉得有点冷，又去买了件单衣穿上，坐出租车来到滨叮的公园，在那儿考虑了半天，最后决定到以前呆过的大阪的生驹山去自杀。

问杀死石田那天晚上在哪儿过的夜？

答我想去大阪自杀，可又没有勇气马上去死，十点左右我去了以前住过的上野屋旅店，在那儿洗完澡，上楼睡觉。在被子里打开那个纸包，摸着那个东西，哭哭啼啼的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报纸上醒目的登出了我以前的照片和事件的报道，害怕被店里人认出，慌忙结了帐，外面下着雨，我借了木屐和雨伞离开了上野屋。

问你交代一下从十九日以后到被捕这段时间的活动。

答因为下雨，我打算坐夜班车去大阪，所以先去浅草看了场《阿夏和清十郎》的影片，然后去品川车站买了去大贩的三等车票。离发车还有两个钟头，我买了五份报纸，准备带到车上去看，我在车站的小店里喝醉了酒，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后去品川馆做了按摩，躺在那儿模模糊糊梦见了石田。我想找个地方吃晚饭，打开报一看，上面都是关于我的报道，还写着每个车站都布置了警察，找一想大阪去不成了，就打算在这个旅馆里死。可是栏杆太低，吊不死人，我就坐等警察来抓我，一直等到夜里一点。第二天早上，我让女佣给我换了个偏房，这样可以把脚伸到院子里。我借来钢笔和信纸分别给大宫先生、黑川先生和死去的石田写了三封遗书，半夜喝下两瓶啤酒，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四点左右警察来抓我时，我说了句“我就是阿部定”，就这样被捕了。

久木念得有点累了，下面是最后一个高潮，阿定诉说被捕后的心情。

问被告对这次事件是怎么想的？

答刚来警察局的时候，我还乐意谈论石田，到了夜里一梦见他我就非常高兴。可是现在我的心情起了变化，后悔不该那么做。我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了，请求法院酌情判刑，尽量不要开庭审判或当着众人的面讯问那些事。也不用请律师，我服从裁判，心甘情愿地服刑。

问还有其它补充吗？

答我最遗憾的是人们把我误解为色情狂，我想说说我的想法。我到底是不是性变态，调查一下我的过去就知道了。我从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我也喜欢过别的男人，但是都考虑到时间和场合理智地分手，连男人都感到惊讶。唯独石田让我找不出不满意的地方，只是多少有点俗气，这一点反倒使我更着迷，他简直使我神魂颠倒。我的事传开后，人们都把它当作稀奇古怪的事来议论，可是我觉得女人喜欢男人的东西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说白了，女人要是喜欢一个男人，就连他喝剩的汤也愿意觉得好喝。迷恋上一个男人，想要做我所做的事的女人大有人在，只不过没有做而已。当然，女人不都一样，有的人看重的是物质，然而像我那样由于喜欢过头而失去控制做出了那种事，也不见得就一定是色情狂啊。

久木念完了，回头看了看凛子，她的脸红红的，还沉浸在阿定的动人的诉说之中。

久木觉得口渴，起来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喝着，凛子也下了床铺，坐在久木的对面。

“你怎么啦？”

久木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问道。凛子赞叹着“真了不起”，然后又说“我原先误解了阿定，觉得做出这种事的女人实在太下流，太荒唐了。其实她是个很直率的，可爱的了不起的女人。”

这份报告使凛子对阿定的看法大大的改观了。

“你是怎么弄到这份材料的？”

“我特别想看到这份报告，就到法务省去借，结果被拒绝了，理由是这个事件涉及个人隐私，除必要的学术研究以外，概不外借。”

“你就是为了学术研究啊。”

“我是以人物为主线研究昭和史的，所以以为理由很充足，没想到怎么说都不借。”

“如果公之于天下，反而对阿定有利吧？”

“是啊，政府部门总是这样神秘兮兮的。我又到别处去找，才知道这份调查记录早已流传到社会上了。”

“在哪儿找到的？”

“这属于秘本，即不能公开发行的秘密传阅本。”

“这么说有人看到过原始记录？”

“很可能是负责此案的检察官或者是书记员，他们手里有副本，于是就流传开来。”

“那还有什么密可保呢？”

“这就是政府部门的特点。”久木发起牢骚来。

凛子喝了口啤酒，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有一张事件发生后登在报上的阿定和吉藏的照片，另外还有一张阿定被捕时的照片。不可思议的是，被捕的阿定和逮捕她的警察们都笑嘻嘻的，就像在开庆祝会一样。

“被捕以后阿定反而松了口气了。”

“这么容易就抓到了犯人，又是个大美人，所以警察也乐颠颠的。”

“看起来是件荒唐的事，不过不能说就是变态行为啊。正如她自己所说，别人只是没做而已。”

“你理解她的心情？”

久木开玩笑地反问道。凛子立刻点点头：“当然理解了，特别喜欢一个人的话，就会产生这种念头，没什么可奇怪的。”

“可是我觉得也不必非要把他杀了。”

“这关系到爱得有多深的问题，爱得死去活来，非要占为己有的话，就只有这条路了，你说呢？”

被凛子一反诘，久木犯起难来。

“不过，实行不实行是另外一回事。”

“你说得也对，可是，真喜欢上一个人的话就难说了。女人的心里都藏着这种念头的。”凛子直勾勾地盯着久木的脸说道。

久木忽然觉得燥热，便站起来打开了窗户。春夜送来凉风习习，久木顿觉舒畅起来。

“你也到这儿来。”

久木招呼着凛子，两人并肩站到了窗前。

“真安静……”

久木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忘掉阿定那鲜血淋漓的故事。

在这万籁俱寂的旅店里，阿定的事件恍如遥远的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眺望着正前方耸立的黑蒙蒙的山峰，凛子忽然说道：“你看樱花……”

久木扭头一看，从樱花树上，花瓣纷纷坠落，其中一片被风刮到了窗边来。

“原来夜里也在掉啊。”

久木回想起两人去露天浴池时，在床上嬉戏时，以及念调查书时，花瓣一直在掉着。

“我们睡了以后，还会继续掉的。”

“那我就不睡了，看着它掉。”夜空中樱花无声地谢落着。

久木有点疲倦了，轻轻地扶着凛子的肩头，小声说：“该睡了……”

久木先钻进被子，凛子站在窗前喃喃道：“开着点儿窗子吧。”

微风徐徐吹来，感觉很舒服。

久木闭着眼睛点点头，凛子关了灯也躺了下来。

“这女人也怪可怜的。”

久木没明白凛子的意思。

“要是我的话，就不这么干。再怎么喜欢一个人，把他杀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久木也同意这个看法。

“杀了他，可以使他完全属于自己，可是她以后的日子还会幸福吗？”

刑满出狱后，阿定又重新在浅草附近的料理店干活了，可是“阿定所在的店”的广告一打出去，她就不得不被人们好奇的目光所包围了。

“再努力赎罪，杀人犯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

“还是活着的人可怜哪。”

凛子的话一点不假，可是久木又觉得男人被那么体无完肤的杀死也够可怜的。

“不管怎么说，两人都够惨的。”

“也许吧……”

凛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不该一个人活下来。”

“什么？”

“两个人一起死就好了。那样可以永远厮守在一起，不会感到孤单了。”

久木有点儿喘不上气来，翻了个身。

凛子的话使他突然觉得不大舒服，他把脸靠近凛子的胸前。

被阿定杀死时，男人也是这样躺着。久木心情松快起来，突然伸出舌头爱抚起凛子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久木忽然觉得舌尖触到了一个薄膜一样的东西，一会儿又触到了一个。

久木把座灯拿近了一瞧，原来她的乳头上粘着两片粉红的花瓣。

“樱花……”

久木哺咕着，凛子奇怪地望着他。

“你的嘴唇上也有……”

久木这才发现有个花瓣粘在自己的嘴唇上，就把它拿下来，贴到了凛子的胸脯上。

久木抬头望望窗户“是从那儿飘进来的。”

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二天樱花就会完全凋谢的。

久木搂着凛子，随风飘舞的花瓣，一片接一片不停地飘落在凛子身上，她那雪白柔软的皮肤渐渐变得变成桃红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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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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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至今，人们无不为樱花的短暂无常而叹惜、惆怅，樱花谢落意味着夏天的到来，白天越来越长，百花也竞相开放了。

紫藤花、杜鹃花、郁金香、虞美人草、牡丹、石捕花等等数不胜数，群芳争艳，再配上新绿妆点的草木，大地一派生机盎然，光彩夺目。人们面对这美景，早已忘却了娇贵而又纤弱的樱花。

从现在起，人们不必再像四月初花的淡季时那样为樱花一喜一忧了。

樱花谢落后的五月，春光明媚，遍野花香。

现在久木全身心地迎接百花争艳的夏季的来临，自己的内心也像虞美人草一样随风摇曳着。

先从年初租借的房间谈起吧。

在修善寺时，两人都决定不再回自己的家之后，就把这儿当作了根据地，可是这间屋子过于狭小，家具又都是临时置办的简易用品，使用起来很不方便。

如果可能的话，应该换一间宽敞一点儿的，只是花费要大一些，而且还必须解决户籍的问题。

最近他们经常住在这里，管理人和邻居都认为他们是夫妇，当然也有人用怀疑的目光看他们。

凛子一天到晚几乎都呆在屋子里，肯定更感觉拥挤，干家务时也伸展不开，衣柜小得装不下衣服。看着她在饭桌上铺开纸张写毛笔字的寒酸样子，久木不觉心疼了。

一想到凛子受的这些罪，都是由于背离了家庭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缘故，久木心里就特别难受，想要花钱租间大点儿的房子，可是跟凛子一商量，她总是反对说“算了，就住这间吧。”

可能是凛子不想让久木太破费，也可能对现在的房子还算满意。

“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你每天回到这儿来。”

每当听到凛子这样恳切的话语，久木就激动得把她抱在怀里。

讨论房子的问题最终还是为了两人能呆在一起，所以每次总是以拥抱来结束这个话题。

就像阿定他们在旅馆里，一有空就亲热一样，久木和凛子也是常常以互相接触来抚慰对方。

并不一定每次都要发生关系，互相接触、爱抚着对方入睡是常有的事。

也许这个地窖一样狭小的空间中飘散着的情爱的气息侵染了凛子的身心，才使她不愿离开这里的吧。

这个时期凛子对性的好奇心又增进了一步。

五月初的一天晚上，两个人买东西回来时，路过一个家具店，久木想要给凛子买个大点的书桌，在店里转悠的时候，瞧见一个很着实的穿衣镜，镜框做工比较粗。久木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就对凛子说：“把它放在床边怎么样？”

凛子来了兴趣，问道：“床边放得下吗？”

床靠墙放着，把这镜子贴墙放或挂在墙上就行了。

“这么大的镜子把我们全给照进去了。”

久木吓唬她说，凛子却当即拍了板，小声说“买了吧。”

结果镜子当天晚上就给送来了，马上安放到了床边，两个人迫不及待地躺下来试了试。光线不够，又把台灯挪过来使镜面更明亮了，还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便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下半身了。

凛子觉得很刺激，不断地从久木怀里抬起头窥视看镜子，嘴里不住叫着“太棒了……”

久木觉得凛子既可爱又可怕。

每天都这样下去的话，凛子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一旦发动起来就无法控制她，简直和原来的凛子判若两人。

此外，久木和凛子第一次去买了一种商品。

他们从涩谷的商店街转进一个胡同时，偶然看见里面有个专买用品的商店。

久木问凛子“要不要进去看看？”凛子不知道这个商店里卖的是什么，跟在久木后面进去一看，店内到处挂着内衣裤和皮质器具，皮鞭等等，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商店，又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软管和环套等东西，才发觉这不是女人来的地方。

久木拽着她的袖子，在里面转着看，凛子不敢看，低着头说“真恶心”，却没有走的意思，还指着一个软管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久木拿在手里给她讲解了用途，凛子很惊讶，害怕地用手摸了一下。

久木故意要为难凛子，花了不少钱买了一个。

“男人喜欢这种玩艺儿？”

“其实那里卖的东西都是取悦女性的。”

现在的久木完全被凛子所左右着。

无论是镜子还是大人的玩具，久木是闹着玩儿买下的，而享受这些的却是凛子。

两人交欢时凛子从没有满足的时候，而久木则精疲力竭，苟延残喘到最后。

性方面女人原本占据着压倒的优势。女性一旦知道了快乐，就会变得像沼泽一样深不可测；相比之下，男人的勇猛就好像沼泽地上蹦蹬的鱼，浮在表面，是瞬间即逝的。

在这有限与无限的较量中，无论对快乐的感受度，还是寻求快感的持久力，男人都远远逊色于女人。

近来，久木每日每时都在体会、感受着这一切。

如今早已谈不上指导女人了，学生已经长大了，长成一头连调教者也望而生畏的巨象了。

丈夫不愿教会妻子这些东西，就是惧怕她变成这样的巨象。

一旦把妻子引导到那个程度的话，那么就必须半永久性地为满足妻子而努力了。

然而，对于外面的女人，就可以冲破这个局限，因为不必每天都要应付，有时还能够躲开。

可是久木现在却被可以躲开的女人紧紧抓住了，就像被粘到蜘蛛网上的小虫子似的，怎么也挣不脱了。

和凛子交往了一年多了，不知为什么自己对她还是迷恋如初。

有的恋人一年左右就互相厌倦而分手，而他们不但没分手，感情还越来越深，双双落入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恋爱地狱中去了。

最大的理由是，两个人共同走入了深不见底的性爱世界之中了。

不言而喻，这是认识凛子之后才能到达的世界，其它的女人包括妻子都没能到达这个深渊。

凛子也是同样，认识了久木男人才第一次进入了眼花缭乱的性的世界。

凛子的魅力之一就是表里完全不同。

以前见过凛子的男人，都以为她是位高雅矜持的，对性不关心的古板的女性，实际上完全相反，表面一本正经，端庄文雅的凛子，一旦进入了情爱的世界，就立刻变得难以置信的淫荡，这样的女人最能煽动男人的好奇心。

不过最近有所变化了，他们在街上走着的时候，男人们常常色迷迷地打量她，凛子还说她在公园等地方散步时，常有人跟她搭话，要和她交朋友。

“我是不是有点魅力啊？”

久木见她佯装不知的样子，就故意说：“男人是用感觉判断淫乱的女人的。”凛子道：“我可是你的杰作呀。”

“以后出门的时候，我要把你锁起来。”

久木嘴上开着玩笑，心里想现实中被锁住的正是他自己。

久木已经被凛子的蜘蛛丝彻底缠住了。当初久木张开的蜘蛛网，现在反过来缚住了他自己，一动都不能动。

有时久木觉得自己很可悲，既然好容易找到一个可爱的女人，就应该多少掌握一些主动权，现在却完全被对方所支配，任由她为所欲为。

不可思议的是，堕落到这种地步，倒发觉别有一种乐趣。

到了这种地步烦恼也没有用，今后只有顺其自然，更深地陷进去了。这既是一种无奈，又是对自己堕落本能的放任。

久木的思绪微妙地传导给了凛子，有时她轻轻叹口气说：“你也别想大多了。”

冷静下来一想，今后不能总像现在这样懒懒散散地生活，应该暂时告一段落，彻底解决一下各自的婚姻问题。

可是久木没有心情面对令人沮丧的现实。

和妻子离婚的事以及有关的种种问题，亟待久木去解决，久木却懒得折腾，得过且过。如果妻子来催的话，办手续也可以，不催的话，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

凛子也一样，和丈夫断绝了来往，却不主动去找丈夫谈判离婚。

总之两人现在一味地沉迷在属于他们自己的爱巢之中。他们十分清楚这是在逃避，是不负责任，然而要他们幡然悔悟，回归家庭已是绝不可能的事了。

他们不停地堕落下去，就如同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旁观者看来，简直是颓废透顶的行为，而他们本人却不以为然。听任自己在黑暗的欲海上飘浮，在无比快乐的幸福花园里这游。

他们在向肉体的极限、愉悦的极限挑战。

然而不仅整天闷在屋子里的凛子，就连每天去上班的久木，也意识到在现实和梦幻的生活之间产生了破绽。

白天，他去公司和同事们打交道，坐在办公桌前是现实，回到两人的住处，沉浸于情爱的生活就像是梦幻。

使这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并行不悖，融为一体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涩谷住处的糜烂生活的迹像也带到了办公室，女秘书试探他说过“近来你的脸色不大好”，见他打盹儿，又挖苦道“别太劳累了。”等等。

男同事们还没有说得那么露骨，只有松村看见他那副疲惫的样子，关切的问“你身体没问题吧？”

久木每次都回答得含糊其词。到了五月中旬，大家终于知道了他外宿的事。

一次，松村有急事找他，往他家里打电话时，他妻子告诉松村：“他早就不在家里住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语气非常冷淡，还说：“不过是吵架，没什么大事。”

虽说应付过去了，但是久木外面有女人，而且同居在一起已成了公开的秘密。

工薪阶层是干活挣工资，从这个角度是讲，私生活不大检点，只要好好工作，问题就不大。

可是如果由于私生活方面引起争端，也不可避免地对公司的工作产生微妙的影响。例如，陷入三角关系的话，第三者或妻子来找上司诉苦等等，就会对自己非常不利。和银行等职业相比，出版社宽松一些，但对男女间的纠纷也很反感。

久木的工作清闲，问题也没有表面化，只是偶然从他和妻子的电话中，让人听出来，他和别的女人住在一起。

一天，屋里只剩下久木和室长铃木两人时，铃木跟他聊起来，“可真难为你了。”

久木听了，吱吱唔唔地不知道说什么好。铃木又揶揄道：“我真羡慕你的精力啊。”

铃木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让久木知道，自己也听到了传闻，那么，其他人就更甭提了。

被大家知道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反正早晚是要离开家的，被人知道反而觉得轻松了。久木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还是放心不下别人的看法。

被降了职，家庭不和又曝了光，更没指望再受到重用了。

在公司心情郁闷的话，人往往会躲进家里去。久木在公司倒没有不如意之处，只是和别的女人同居这件事，已经传开，每当别人说悄悄话时，他就感到不安，以为是在说自己。见到其它部门的人也觉得别人都在议论自己。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也许是自己多心。这时，能够安抚他的只有凛子了。

一回到涩谷那儿，和凛子两人在一块儿时，任何社会规范、伦理道德在这里都不起作用了。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就不会被人批评、议论，没有人指责他纵情声色。而且还有温柔接纳他的女性。他自然愿意呆在这儿了。

虽然这间屋子可以恢复疲劳，平静情绪，但他会突然被某种不安所攫住。

和凛子这样混混噩噩地生活期间，自己渐渐脱离了公司的同事和社会交往，发觉只剩下孤零零的他们自己了。越来越疏远了社会，使他们更难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了。

使久木深切体会到这一点的是和衣川的碰面。

照例是衣川打来电话，约在老地方，就是银座那个小酒吧。自去年秋天以来他们有半年没见了。

这段时间，久木一心用在了凛子身上，不好意思见衣川，衣川也很体谅他，没打扰他。

衣川比以前发福了，显得特别富态，说话声音洪亮，一见面就像质问晚辈似的问他：“现在怎么样啦？”

“还是那样。”

久木暖昧地答道。衣川一气喝干了一杯啤酒，

“越来越好了吧？”

久木不喜欢他那种好奇的眼神，衣川又道：“那么好的女人很难得，好好把握吧。”

好像是在鼓励，其实明显的含有揶揄和讥讽的语气。

“我真没想到她有勇气离开家庭，和你一起生活。”

“你听谁说的？”

“这有什么难的，我的情报网相当利害的。”

衣川自吹自擂他说，久木猜他是从凛子的书法老师那儿听来的。

“她还写毛笔字吗？”

“倒也没扔……”

“真可惜，今年春天她不准备参展了吧？”

凛子说她现在精神状况不佳，不打算给春季书法展览会投稿了。

“她以前就说过要离开家独立……”

久木点点头，想起了凛子曾经为专职讲师的事，去找过衣川。

“和你住在一起的话，就不必工作了吧。”

久木听的出来，衣川无意再为凛子的工作而斡旋了。

“她那么有才能，被埋没了太可惜。”

衣川故意使劲儿叹了口气。“真要是那样的话，就得怪你了。”

和衣川才聊了三十分钟，久木就感到心里憋闷，坐立不安的。

去年和衣川见面时还没有这种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就因为这半年来，自己一味耽溺于和凛子的爱情，因而和健全的循规蹈矩的衣川格格不入了吗？

衣川欠起身子对沉思着的久木说：“工作那边怎么样？”

“还过得去。”

衣川对他这个不得要领的答复不太满意：“你总是含含糊糊的。”

去年年底衣川问过他有没有去出版局的打算，当时，久木下不了决心，回答得不干脆，后来衣川也没有再催问他。

“你也许最适合现在的工作了。”

衣川似乎有意无意在回避那件事。

久木也无意挪动工作岗位，沉默不语。衣川换了个话题：“来中心教点儿什么好不好？”

“不了，不了。”

久木觉得为那点儿课酬去中心上课没多大意思。

“你也别瞧不起我们那儿，最近新开了讲座，学员也增多了，在都内是数得着的。”

“那可太好了……”

“托你的福，我最近得了社长奖，从七月初开始，我可能要升任都内文化中心的总部长。”

衣川来见久木似乎是为了要告诉他这件事。

“恭喜你了。”

久木给衣川斟上了酒，忽然意识到他和衣川之间的不融洽感，就来自于上升者和下降者的生活方式的不同。

和衣川见面后，久木情绪有些消沉，并非因为衣川的荣升，他再发展也是别的公司的人，与久木没有关系。

久木想的是，衣川在努力工作，而自己却没有好好工作，光想着凛子了。说得过分一点，自己竟然做出那样见不得人的事，真是无地自容。

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自从两人同居以后，久木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见过衣川后，更促使他去深思了。

半个月后，仿佛预示着梅雨季节的来临似的，传来了一个阴郁的消息。

刚进入梅雨季节的第二天，一直在医院治疗的水口病故了。

水口和久木同期入社，晋升速度也差不多，两人关系一直很亲密。自从久木调到调查室后，两人疏远起来，水口继续升到了董事，可是，去年年底，他突然被调到分社去了。

水口不久被提升为社长，刚要大显身手就患了肺癌，三月底做了手术，久木去医院看望他时，听他家属说，已经治不好了。

久木担忧他的情况，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探视的这段时间，他的病情开始恶化了。

在公司简报上写着“本社董事、马隆社社长水口吾郎氏，今晨五点二十分逝世，享年五十四岁”。久木想起了三个月前，去医院看望他时，水口所说的话：“人都有生老病死，应该在能做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直到临死水口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吧。

水口的守灵仪式是次日下午六点，地点在他家附近的一所寺庙。

公司的年轻人负责丧仪的准备工作，久木到那里时，已聚集了很多前来吊唁的人，不一会儿．开始念经了。

祭坛中央的鲜花丛中摆放着水口的遗像，好像是二、三年前照的，面露微笑，目光炯炯，精神饱满，眉宇间含有一股霸气。

尽管他已调到了分杜，也是个社长，从祭坛直到灵堂的两边，都摆满了各个出版社社长以及编辑、营销、客户等有关方面人士敬送的花环。

久木看着这些花环，不由想起了“夭折”这个词。

用夭折来形容五十四岁去世的人似乎不大贴切，但是，作为同辈的久木来看，走得还是太早了。

像水口这样热爱工作，一心为社的人早早死去，而自己这样多余的人却活得好好的，真是世事难料，让人啼笑皆非。

开始上香了。久木排着队往前走，有很多人他都认识，挨着他的是同期入社的营业部长中泽，两人用目光打了招呼。

一步步走到了祭坛前，久木才真切感到了水口确实已不在人世了。面对水口的遗像，久木合掌为他祈祷。

“你怎么会死呢……”

久木想要说的只有这句话了……

在悼念或析祷之前，久木耿耿于怀的是水口为什么如此匆匆而去呢。这只能解释为突然有一天，不小心踩上了癌这个地雷。水口和自己分别站在了生死之界的两边，原因就在于是否踏着了这个地雷。

上香时久木一直沉思着，向家属致意后，走出了灵堂，中泽招呼他说“去露个面再走吧。”

出门往右有个招待间，死者的生前好友都聚集在那里，其中有许多老相识，久木也想进去和大家聊聊。

可是想到自己的工作现状，总觉得不大自在，也可能自己想得大多了。

“就呆一会儿，没问题吧？”中泽又劝道。

进屋一看已有二、三十人在喝着啤酒，久木跟在座的熟人简单打了招呼就入了席。中泽一落座就对他说道：“水口说他非常羡慕你。”

“羡慕我？”

久木反问道。中泽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没有闲着的时候。”

“他喜欢忙忙碌碌啊。”

“可以这么说。不过自从去了分社后，他渐渐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疑问，刚想要重新安排今后的生活时，就得了癌。”

久木去看望水口时，也听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要是能像你那样就好了。”

“像我那样？”

“你也别瞒了，现在和喜欢的女人住在一起吧？”

连中泽都知道了，久木的心情黯淡了下来。

“工作当然也重要，可是我也想像你那样恋爱一番。尤其到了这个年纪，更有这种欲望了。”

“水口很爱他妻子的……”

“他是来不及了。看到他走得这么匆忙，我突然有一种紧迫感，总觉得这么下去似乎缺点儿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久木也有同感，然而认真地爱一个女性，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是要负起沉重的责任的。中泽对这些又了解多少呢。

在这个问题上，久木的看法有些不同。

中泽想的是在不失去家庭的基础上，和外面的女人谈情说爱，同时享有家庭的安宁和恋爱的激情。这或许是憧憬爱情的中老年男人们的共同愿望。

说实话，久木和凛子相识之初，也只是想和她时常见个面，吃吃饭，感受一下浪漫的情调。后来关系进了一步后，也不曾想到会打破家庭的平静。

可是现在久木的家庭何止不平静，已经陷入了灭顶之灾。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久木也莫名其妙，等他意识到时局面已不可收拾了。

在这种状况下，听到中泽说“真羡慕你”，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所羡慕的是表面的自由，然而里面充满着只有坠入情网的当事人才知道的甜酸苦辣。

中泽似乎还不了解久木家庭的崩溃，以及和凛子两人已身陷爱情地狱不能自拔的现状。

像肥皂剧里编的那样，双方发生争吵，然后再和好，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中，相信最终能够凭藉诚实和善良找到幸福。如果梦想着恋爱是这样肤浅的，一帆风顺的话，就成问题了。

说心里话，久木现在没有心情沉醉在这种甜蜜的情调中，并非不想，而是他们现在已经退不回去了。发展到这么深的程度，理性和良知都无法控制了。芸芸众生从降生这个世界时起，就被原罪一样深藏在体内的本能所操纵着，煎熬着。

由此往后的爱，是与诚实和善良无缘的刻骨铭心的爱，这条路的尽头只能是毁灭。正在自己为此而痛苦恐惧的时候，听到别人说羡慕自己，感觉就不仅仅是烦躁，而是愤怒了。

招待间里的人越来越多，足有四、五十人。

“到底是现职，葬礼也隆重。”

正如中泽所说，水口虽然去了分社，终归是总社的干部，所以，从出版界直到广播、广告业界的人士都来吊唁。

“这么年轻就死了的确很遗憾，可是如果退休了的话，没准儿连一半人都来不了。”久木看着祭坛四周摆放的花束说道。

“他的交际比较广。”

“光是交际广，来不了这么多人的。”

“不见得吧。”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很受冷遇的。”

“死了以后还能来的是真朋友吧。不过，你没问题。”

久木不解其意，中泽调侃他说：“要是你的葬礼的话，她肯定会来的吧。可是我就没有。”

“说哪儿去了……”

久木从来没有想像过那种场面。

“有什么事的话，尽管跟我说一声，她好不容易来了，让她呆在角落里也太委屈了。”

“怎么会呢……”

中泽想像的是久木的妻子是丧主，凛子来吊唁的情景，久木觉得根本不可能。

“要不然就是她当丧主？”

中泽满有兴致地猜想着，久木从没考虑过这类问题。

“总之，葬礼是人生的缩影，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该走了。”久木站起身来。

“去她那儿？”

久木没说话，他知道既使否定中泽也不会信。

“你不会和她结婚吧？”

“你问我吗？”

“横山他们都挺担心的。”

看来中泽是从调查室的人那儿听说的。

“还没考虑这个问题。”

“那就好，谁也摸不准你会做出什么来。”

“摸不准我？”

“那是以前的事了。”

见中泽苦笑，久木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场风波。

那时久木是出版部长，坚决反对出版一本宗教方面的书。理由是虽然销路看好，可是有关方面的大肆宣传与公司的形像不符。他一直反对销售第一主义的经营方式，与赞成派之间发生了争执，结果是暂停出版。

当时，中泽在营业部为此做过协调工作，所以才说起来的。

“这是两码事。”

久木现在对于工作早已没有了那个时候的热情了。

“我走了，回头见。”久木向中泽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他直奔地铁站，上了电车回涩谷去。

也没有干什么事，只是去参加了个葬礼，上了香，喝了点啤酒，怎么觉得这么疲倦呢。

可能是因水口的死而心情不佳，加上见到中泽及其他同事，感到与他们距离很远，仿佛自己独自游荡在另一个世界中。这种不和谐和孤独感更使他心情郁闷。

晚上八点过了，开往市中心的电车空荡荡的，久木坐在角落里想着刚才中泽说的话。

“你不会和她结婚吧？”

中泽像是随意问问，不过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正如大家所传的那样，他们两人现在都离开各自的家住到了一起，无视舆论和父母、子女的意志，埋头于只属于两个人的天地里。既然能达到这个程度，下一步要考虑的就是结婚了。不管能否得到别人的祝福，都应该先建立新的家庭，开始新的生活。

不可思议的是，久木从没有考虑过和凛子结婚，建立新家庭的事。他也想要换个大点的屋子等等，却没想过重新过一种新的生活。

奇妙的是，凛子也和他一样，她从没有说过“我想结婚”这句话。

两人如此的互相爱慕，为什么没有考虑过结婚呢？

首先凛子的丈夫暂时不会同意离婚，如果强行结婚的话，就犯了重婚罪。而久木这方面，妻子虽然同意离婚，可是一牵扯到财产分割和房子的问题，就相当麻烦，这些问题不解决，就离不了婚。

再加上，他们一直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脱离家庭，生活在一起上了，没有工夫思考下一步结婚的问题。

这是不是唯一的原因呢。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多得是，无论谁说出“想要结婚”的话，准会得到回应的，可是双方都闭口不谈是什么原因呢？

一个声音在久木耳边响起，

“也许两个人都惧怕结婚吧？”

坐在电车里久木返心自问。

“到底惧怕什么而不敢结婚呢？”

和妻子现在虽然分居了，过去他们也曾经相爱过，虽然不及和凛子这么热烈，但是都很爱对方，觉得彼此可以托付终生才结婚的。

可是这个婚姻过了二十五年后，变得百孔千疮，难以治愈了。当然婚姻失败的直接原因，是由于久木爱上了凛子，其实既使没有凛子，也早已出现裂纹了。

得到了人们的祝福，自己也觉得很可靠的爱情，竟然这么不堪一击，这是为什么呢？

于是久木自然联想起了“日常”、“惰性”这些词语。

无论什么样的爱，一结婚，陷入了日常生活，便马上会流于惰性，逐渐消磨下去。既便和凛子的惊心动魄的爱也在所难免。

或许久木和凛子都闭口不谈结婚的事，是由于双方都经历过一次结婚，切身体验到了，在安宁这个保障的背后，恶魔筑起了怠情的巢穴。

这时，久木忽然想到了，阿部定杀死石田吉藏，是在他们深深相爱后不到三个月的时候。

在那般疯狂的做爱之后，由于爱得不能自制，女人把男人杀死了。他们才认识三个月，正像盛开的鲜花那样，是最热情奔放的时候，难道正是在这种时候才会发生杀死恋人的事吗？

如果他们半年或一年后结婚的话，就不会再有那么强烈的爱情和占有欲了。由于爱得愈深，恨也愈深，甚至会很快就分手的。

这就叫做爱情的“昙花一现”。

久木到涩谷时正好九点。

车站附近到处是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和结帮搭伙到娱乐场所去的年轻人。穿过这个热闹的地区，走上一个平缓的坡道，再拐进一条小路，周围马上静了下来。久木住的公寓，就在第一区的最边上。是个五层小搂，只能住三十户。说是才盖了十五年，可是显得很旧，入口处的墙砖有的都脱落了。

不知什么原因，回世田谷的家时，有“回来了”的感觉，可是，回这里时，好像来到一个秘密的藏匿之所，进楼之前，总要看看周围，然后才走进去，坐电梯上到四楼，来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门前按门铃。

凛子在屋里时，总是等不及地飞奔出来迎接他，今天却没动静。

又按了一下门铃后，刚要自己用钥匙开门，终于凛子把门打开了。

“你怎么了？”

凛子没吭声。

“有什么事吗？”

久木脱了丧服，凛子把它挂在衣架上。

“刚才妈妈来了电话……”

凛子最近把这间屋子的地点和电话号码告诉了母亲。看她那不快的表情，久木觉察到不是好事。

“说什么了？”

“说了好多，最后说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

凛子刚说到这儿，就说不下去了。

久木换上睡衣坐在沙发上，使劲叹了口气。

凛子被娘家的母亲叱责，久木已经知道了。结了婚还随便离家出走，和别的男人同居，对这样的女儿母亲严加叱责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说出断绝母女关系，还是第一次。

“突然来的电话？”

“我住在这儿以后，一直连娘家都没有联络过，所以妈妈觉得不能对我这么放任下去了。”

“真的说了断绝关系？”

“真的。她说今后谁也不认识谁，不许再跨进家门半步。”

以前也听说过凛子的母亲很利害，却没想到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

“那么，你母亲还是不同意离婚吗？”

“不，好像对这件事已经无所谓了。只是说，什么也不说就离家不归，和别的男人一起住，这是不能容许的，我怎么会养出这么淫乱的女儿。”

“淫乱的……”久木不禁重复道。

日日夜夜在这间屋子里反复发生的事，或者可以说是淫乱的，然而不应该忘了那里面有着压倒一切的爱。

“你跟她解释了吗？”

“解释她也不会懂的。她还说你太善了才会被人欺骗，男人不过是喜欢你的肉体。你被这种事弄得神魂颠倒，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久木一句话也接不上来，凛子轻轻叹息了一声。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是妈妈不懂。也难怪，不亲身体验的话，当然理解不了了。”

虽说是母女，这也是个非常困难的谈话。母亲对陷入情网的女儿说，你是在出卖色相，女儿对母亲说，根本不是那样，妈妈没有体验过，理解不了。

奇怪的是后来母亲一说出，“谁也不认识谁”时，刚才还那么反抗的凛子，受到了打击，哭了起来，到底是母女连心哪。

不管怎么说，把情感那么好的母女拆散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久木感到肩头很沉重，越来越坐立不安起来。

“我这回是真的没处可去了。”

久木把手轻轻搭在垂头丧气的凛子肩上。

“没关系，你母亲早晚会理解的。”

“她不会的，她没有那么深地爱过。”

“没像你那么爱得深？”

“妈妈觉得无论做什么，都以平凡稳妥为好。”

现在，凛子觉得自己作为女人已超越了母亲的世界。

“妈妈不理解我也无所谓，只要你理解我就行了……”

“我当然理解你了。”

凛子忽然紧紧搂住了久木，央求道：“抱着我，使劲点儿。”

久木用力抱紧她，凛子又嚷道：“打我，使劲打……”

“打你？”

“对，随便打，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快点儿打……”

说完凛子突然站起来，自己脱起衬衣来。

久木不知如何是好，他从自己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的凛子身上，看到了和自己同样孤独的影子。

现在久木不但和家庭，而且和公司的同事们也疏远起来，孤零零一个人飘浮在半空中，凛子也同样被此生唯一的深重的爱所缚，越陷越深，最后众叛亲离，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

被世人拒绝、疏远的男女，最后可以依赖的，就只有同样孤独的男女双方了。除了寂寞的男人和寂寞的女人互相接近，疯狂地任性胡为之外，再没有其它方法能够治疗这种孤独感了。

凛子就是为了寻求这一拯救而央求久木抽打她的。

凛子匍匐在床上的棵体，就如同撞进了黑暗的地窖里的白蝴蝶一样，使久木不知所措。

看了看周围，久木抽出皮带，提在右手里。

“真打？”

“打吧……”

久木又看了一眼雪白的肉体，咽了口唾沫，高高举起了皮带，抽了下去。

随着一声嵌入皮肤的闷响，女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别打了……”

对被虐感的渴求，使凛子想要尝试一下挨打的滋味，可是万没想到这么疼。

“太疼了，别打了。”

久木这才放下了皮带。

“疼吗？”

“疼死了，你真狠心。”

“我看看伤着没有？”

拿过台灯一瞧，从背上到臀部，有好几条红红的鞭痕。

“有点儿发红。”

“你抽得那么使劲儿。”

“你让我使劲儿抽的呀。”

“谁想到你真打呀。”

“一会儿就不疼了。”

久木轻轻抚摸着雪白皮肤上红红的血印说道。凛子忽然说：“对了，该我打你了。”

“算了吧，打男人有什么意思啊。”

“我想看你被打得满处跑的样子。”

凛子把久木拽过来，

“抱住我，抱紧点儿。”

拥抱着久木，凛子疯了似地喊道：“我真是变态，真是变态。”

纵情疯狂过后的凛子显得更美了。

挥舞皮带的久木原以为会把凛子身上的淫乱的虫子打掉，结果却正相反，被打的时候，凛子疼得直叫唤；可是同时，不安和羞耻跑得无影无踪，比原来更进一步体会到强烈的快感了。

这样抽打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变成煽动新的情欲的兴奋剂了。

凛子伸开四肢趴在床上，背上横七竖八的鞭痕，雪白的皮肤闪耀着玫瑰色的光辉。

被鞭子抽打后，毛细血管扩张，血流加速，再加上热烈的拥抱，凛子全身火一样灼热。

“真不可思议。”

久木说完，凛子靠了过来，

“什么不可思议？”

“吊唁水口的晚上，咱们俩却在做这些事。”

“不对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死和生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久木眼前浮现出祭坛上的水口生前照的遗像。

“去吊唁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

“现在活生生的人早晚都得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凛子点点头，抓住久木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说：“咱们一块儿死吧。”

“一块儿……”

“反正得死，一块儿死多好啊。活到现在也够了。”

凛子心里早就埋下了对死的憧憬。

凛子憧憬的是在满足的顶点去死，久木则是由于参加了朋友的葬礼，产生了虚无感所致，同样是死，两人之间有着微妙的区别。久木担忧地问道：“你刚才说现在也够了？”

“对，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不想再活下去吗？”

“活下去也可以，只是觉得现在更幸福，每天能得到你这么深厚的爱。”

“活着也许会更幸福的。”

“同样的道理，也可能会更不幸福。今后，等待我们的只有一天天衰老下去。”

“你还年轻呢。”

“哪里，我跟你说过，皮肤越来越松弛，皱纹也增加了，一天不如一天了。”

凛子的想法是有些悲观，不过久木也觉得自己开始不行了，在公司越来越不受重用，成了多余的人了。与其那样下去，还不如消失在凛子的身体中更幸福呢。

“现在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候。”

“还没有人像我们这么相爱呢。”

久木同意凛子的话，凛子转向他说：“我想出去玩玩儿。老在这儿呆着，闷得慌。咱们去轻井泽吧，父亲在那儿有个别墅，就咱们俩在那儿呆两天好不好？”

“不会有人来吗？”

“没人来，一直空着的。”

凛子的心已经飞向草木繁茂的静寂的轻井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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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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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久木为去轻并泽请了两天的假。

正是梅雨期将尽的雷雨多的时节。

好容易去一趟轻井泽，本想等梅雨期过了再说，可是，七月中旬开始会议很多，而且连日来天气阴沉沉的，闷在地窖一样的房间里，心情更加阴郁，所以想早点儿去。

还有一个原因是，听凛子说“雨中的轻井泽也不错”。

梅雨时的轻井泽，水分充足，树木繁茂，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游客也很少。

选择这个时候去，算上周末的两天休息，就能住三个晚上，这样一来身心都可以得到洗涤。

近来，久木和凛子都有些萎靡不振的。

久木耳边老是响着女儿知佳对他说的话，“别老是拖拖拉拉的，要离就痛快一点儿。”

就是女儿不说，久木也不想回到妻子身边去了，可是又不想主动在离婚书上签字。这是在一起生活多年的人共同的矛盾心理，后来妻子也没有再来催他。在孩子看来，父母也太不干脆了。

连女儿也催着他和妻子离婚，使久木觉得和家人更加疏远了。

凛子近来也有点异常，那是在回了趟自己的家之后。

为了拿轻井泽的钥匙，凛子趁丈夫不在时回了趟家，发现家里有点异样，说是异样，其实也很正常，就是说有女人出入的迹像。

那天凛子来到二楼自己的卧室，从衣柜里取出别墅的钥匙，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家里与以往不大一样。

丈夫很爱干净，尽管如此，书斋和客厅也收拾得太整洁了。早上，丈夫一定要喝完咖啡再走，不仅杯子洗了，厨房的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用过的盆子扣着控水。书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朵从院子采来的紫阳花。

凛子以为是女佣和婆婆来给收拾的，可是去浴室一看，挂着一条她没见过的毛巾和牙刷。

一定是有了另外一个女人，凛子想到这，一刻也呆不下去了，赶紧逃离了家。

“真讨厌呐。”

凛子嘟哝着，并没有生气，既然自己不要家了，他让别的女人来，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也算解脱了。”

凛子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舒但。

“有了别的女人，应该同意和我离婚哪。”

如果凛子的判断不错的话，凛子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也不同意和凛子解除夫妻关系。

“我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凛子微笑着，笑得很勉强。

本以为会赶上晴天，可是去轻井泽的那天还是下雨。

据天气预报说，太平洋南岸的梅雨前线停滞不前，加上北上至小笠原诸岛的附近的台风影响，东海、关东一带将有大雨。

所以他们吃完饭，早早就出发了。

从拥挤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了关越高速公路后就通畅无阻了。

雨下得不大不小，久木望着窗刷扫动的前方，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在逃离东京。

“好像在哪个电影里见过这种镜头。”

“是那种打斗片吧。”

“不是杀人犯，是相爱的两个人从都市逃到别的地方去。”

久木说完，过了一会儿凛子说道：“我们和杀人犯也差不多。”

“杀了谁？”

“没杀人，但是使很多人痛苦啊。比如你的夫人，女儿以及周围的人……”

凛子第一次谈起久木的家人。

“你的家庭也一样啊……”

“对，我周围的人也都受到了伤害。”

听凛子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久木感到很欣慰。

“爱是自私的，尤其是我们这个年龄，不伤害别人，很难获得幸福。”

“想要得到幸福该怎么办呢？”

“关键的问题是有没有伤害别人的勇气。”

“你有勇气吗？”

久木轻轻点了点头，望着雨水流淌的车窗，凛子喃喃道：“爱上一个人真是件可怕的事。”

“当然不能去爱一个讨厌的人喽。”

“可是，一旦结了婚就不容许了。爱上丈夫以外的人，马上会被说成是偷情啦，无耻啦等等。”

凛子发泄着一肚子的不满。

“当然，因为相爱而结婚，后来又不爱对方了这样是不对，可是，人的情感不会一成不变的呀。”

“就像是二十岁时喜欢的音乐或小说，到了三、四十岁时就觉得无聊了，不喜欢看了一样，二十岁直欢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不喜欢了，这也是很可能的。”

“音乐或小说后来不喜欢了，别人不会说什么，甚至还说你进步了，可是不喜欢一个人了，为什么就不行呢？”

“因为既然结婚的时候海誓山盟，那就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可是实在过不下去时，只好老老实实表示歉意，或者支付一些赔偿费，和对方分开了。”

“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会受到别人的叱责和侮辱呢？”

凛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久木都难于应付了。

“男女之间，或夫妇之间不是仅仅由好恶来决定的。”

“其实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反而是欺骗对方啊。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才对，可是又被人说成是折磨别人。”

听着低徊的萨克斯管的旋律，凛子的心绪更加黯淡了。

车子直奔琦玉县北部而去，雨下个不停。

久木为了打破沉闷的空气，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住了凛子的手，凛子靠近了他。

“你喜欢我什么？”

刚才的话题太严肃了，她大概想轻松一下。

“全都喜欢呀。”

“总有最喜欢的地方吧？”

“一句话说不清楚。”

“我要听……”

对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久木想逗逗她。

“你那么端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担心得不得了，就有意接近你……”

“结果呢？”

“原来是个非常好色的女人。”

凛子用拳头捶起久木来。

“这都得怪你呀。”

“越是端在越显得淫荡。”

“你就喜欢这一点？”

“那好，我就都说了吧。你干什么都很执着，非常要强，有时胆子很大，有时又很软弱，好像有点不平衡的感觉……”

“我第一次被人说不平衡。”

“咱们做的这些事能说平衡吗？”

凛子用手在车窗上画着，说道：“告诉你我喜欢你什么吧。”

“我有让你喜欢的吗？”

“也是不太平衡喽。”

“是吗……”

“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听说是大出版社的部长，以为是相当谨慎的人，可是，却吹嘘起自己编过的书来，像个年轻人似的。后来突然打来电话说想见我，也真够冒失的。”

“那你……”

“别打断我，好好听着。”

凛子往久木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

“我真是看错人了。”

“看错人？”

“开始见你那么稳重，那么有绅士风度，我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突然把我带到饭店里去了。”

那是交往三个月后，在青山饭店吃完饭以后的事。

“那次，吃饭的时候，你往盘子里一气撒了好多盐，我就有点担心了，后来跟着你去了房间，又突然袭击了我。”

“喂，喂，我成了无赖了。”

“对了，你是有点儿无赖。一瞬间就把我给占有了，再也逃不脱了。”

“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真是那么无赖呢。”

“那些流氓一般用麻药的，而你不用麻药，用肉体来俘虏人，太可恨了。”

久木苦笑着说：“那些流氓都是玩弄女性，利用她们来赚钱。我这个流氓不一样，我喜欢你才离不开的，我不是靠麻药是靠爱俘虏了你的。”

“这可麻烦了，麻药还有救，爱可是越治越严重啊。”

久木听了哑口无言，凛子凑过来说：“不过你是个温柔的无赖。”

车子沿上信越公路前行，快到锥冰岭了。

雨势小了一些，下起了雾，路面朦朦胧胧的。

穿过几条隧道就到了轻井泽，雾散去了。十点整，一共走了两个半小时。

还不到暑假，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个的自动售货机淋着雨。

凛子小时候常来这里，路很熟，在车站前换了凛子开车，开上了万平路后，又走了五、六百米，再向右一拐，就到了别墅。这是一座有年头的别墅了，包围在一片白桦林中。

“终于到了。”

把车停在停车场，下了车，只见茂密的树木前面有一座三角形屋顶的西洋式房子，大门亮着灯。

管理别墅的人叫笠原，知道他们要来，事先做了准备。

“小巧玲球的房子吧。”

正像凛子说的那样，建筑面积虽然不大，可是占地不少，周围都是苍郁的大树。

“盖了有二十年了，已经旧了。”

“不过很别致。”

天黑看不大清，墒面好像是鸵色的，一进大门有一个彩色玻璃装饰窗。

“父亲说轻井泽还是以西洋式的房子为好，就盖成这样的了。”

凛子的父亲是横滨的进口商，所以一定喜好这种式样。

一进大门，有一个宽敞的客厅，狭长的房间左边有个壁炉。靠壁炉围了一圈沙发和椅子，再往里是厨房，旁边摆着一个木制的餐桌，右边有一个小酒吧。

凛子领着他参观了一下别的屋子。门厅右边是一个和式房间和一个有两张床的西式房间，二层的书房里有一个大书桌，另外一间是卧室，摆着大衣柜和双人床。

“最近没人来，潮气很大。”

凛子说着打开了窗户，放空气。

“你母亲不来吗？”

“妈妈有关节炎，梅雨的时候不愿意来。”

凛子拿掉了床罩说：“在这儿的话，谁也打扰不了咱们。”

真像凛子说的，只要呆在这个地方，谁都不会知道的。

他们回到客厅，凛子给壁炉升起了火，虽说是七月中旬了，梅雨季节的寒气还是很大的。

壁炉的周围堆放了好多劈柴，好像是管理人给准备好的。劈柴燃烧起来后，火苗给房间带来了暖和气，感觉真是到了避暑的地方。

“你没带睡衣吧？”

凛子拿来了一件父亲以前穿的睡衣。

“看来下次也得给你准备一件。”

久木穿上凛子父亲的睡衣试了试，稍微大了点。

“我也去换一下衣服。”

久木坐在沙发上凝观看炉火，不一会儿，凛子穿着白色绸缎的睡衣走过来。

“喝点儿香摈吧。”

凛子从酒柜上拿下一个酒瓶，往细长的高脚杯里斟了酒。

“总算和你一起来了。”

凛子说着伸出杯子说：“为轻井泽的我们干杯！”

“今天晚上在哪儿睡呀？”

“在二层的卧室睡吧。”

二层的卧室里有个很大的双人床。

“父亲以前常常睡在那间屋子里。已经有三年没来了，床单和床罩都换新了，你没什么吧？”

“我是怕咱们两人睡的话，会被你父亲怪罪。”

“没关系。父亲和母亲不一样，很通情达理。我结婚的时候，曾对我说‘不高兴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家来’。”

去年年底，凛子的父亲突然病逝，使她非常难过，肯定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

“父亲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一直很任性的……”

久木想起守灵之夜的事。

“那次被你叫到饭店去了，我觉得对不起父亲，可是因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才恢复过来的。”

“你父亲要是知道了我们两人到这儿来了，会怎么想？”

“父亲会理解的。他常说，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我如果说和你两个人从东京逃到这儿来了的话，他会说，好啊，就在这住下吧。”

回忆起父亲时凛子又难过起来，声音硬咽着。

两人凝视着火苗，凛子轻轻说道：“火苗也有好多种形状哪。”

真的，同一块儿劈柴的火苗，有又红又亮，有的又黄又小。

“我就是那个大火苗。”

凛子手指着火苗说，她的额头被跳跃的火苗映得红红的。

夜里，久木梦见了凛子的父亲。

他坐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只有宽阔厚实的背影，看不见脸。

凛子小声告诉他，那是父亲，久木想走近问候一声，背影突然消失了，正在奇怪的时候，凛子说已经火葬了。看着黑黑的洞穴中燃烧的火焰，凛子告诉他那是在火化父亲。久木一听，合起掌来，火焰越来越小，渐渐熄灭了。

这时久木醒来了，身上觉得冷，所以会梦见火灭了。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亮，久木看见了睡在旁边的凛子，久木这才明白过来，这里是轻井泽，于是努力回忆起刚才做的梦来。

每个情节都连不上，这个梦和睡觉之前，和凛子谈到她父亲，穿她父亲的睡衣，一块儿看火苗等有微妙的关系。可是梦见火化凛子父亲的火焰，实在可怕，看了看周围，也没有会梦见死的迹像啊。

手表放在楼下了，不知道时间，大概有三点左右吧。雨一直在下，雨点打着床边的窗框，劈里啪啦地响着。

久木觉得身上有些冷，就轻轻地搂住了凛子。

他不敢吵醒正在熟睡的凛子，只是抚摸着她那柔软身体继续沉入了梦乡。

久木再次醒来时，凛子也醒了，只是躺着不动。

久木凑近了她，凛子也贴了过来。

互相搂抱着，久木问：“几点了？”

凛子说：“床头桌上有表”。

久木扭头看了下表，是上午八点。

睡得时间真不短了，久木抬头看看雨点僻啪作响的窗户，凛子问：“想起床吗？”

“不……”

轻井泽有几个地方想去看看，时间有的是，不着急。

“还下着呢。”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所以屋子里光线昏暗，不过外面的风声和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就这么躺会儿吧。”

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以往会觉得受天气的影响而忧郁，现在一点儿也没有这种感觉。再说，在雨天的清晨，和皮肤柔软的女人睡在一起，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冷吗？”久木把凛子搂到怀里抚爱起来。

凛子说道：“提个要求可以吗？”

“什么要求？”

“别停下来。”

看着凛子那像牵牛花一样粉红的嘴唇，久木咀嚼着凛子说的这句话。

对寻求快乐的女性来说，这是正常的要求，然而从男人角度看，是个过分的要求。

在雨天的早晨，在这个与世隔绝般的静寂的秘室中，男人在一番拼搏后，终于弹尽粮绝，趴在灼热的女人身上了。

尽管男人和女人感觉上有差异，只要和相爱的人交合，就会使对方感到快乐。

“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说。”

“这就足够了，没有女人能超过你了。”

“真这么想？”

凛子叮问道，其实这是不言自明的。久木不讨厌和女人做爱，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这么充实、深刻。

以前他所感觉到的只是一般男人的普通的快感，和凛子认识以后，愉悦的感觉一下子增强了，加深了，也更持久了。

在这个意义上，久木也受到了凛子的刺激、引导和启发。

“我决不让你离开我。”

“我也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凛子柔和的声音消失在清晨的细雨中，久木轻轻闭上了眼睛。

半睡半醒地躺了好长时间，十点多两人才起了床。

“到这儿来就是不一样，感觉特别好……”

凛子在镜子前面梳着头，说道。

涩谷的屋子他们太熟悉了，不免渐渐流于惰性，到这个别墅来度假，使久木感到新鲜而有活力。

“看来不能总是千篇一律的没有变化。”

这不仅仅指变更场所，也适用于男女之间的关系。

“我们要永远保持新鲜的状态。”

凛子道。究竟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惰性这个怪物或许已经悄悄潜入他们之间了吧。

“我先去洗澡了。”

凛子下楼去洗澡了，久木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快十一点了，四周很静，从树叶上滴落的雨点不断地渗入布满青苔的地面。

在这静寂的雨天里，久木想着今天是自己五十五岁的生日。

到了这个岁数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了。自己最惊讶的是，居然一转眼活到了这把年纪。

久木忽然想起了家人。

如果现在没离开家的话，妻子一定会对自己说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女儿也会打来电话表示问候的。

这时楼下传来了凛子的声音，

“早饭吃面包行吗？”

久木下了楼，冲了个澡，坐到了餐桌旁。

早饭是香肠、煎鸡蛋和生菜，还有面包和咖啡。吃完饭已经十二点了。

凛子很快收拾完，穿了一身天蓝色的套装，准备出发。

以前久木搞采访的时候，经常到轻井泽来，最近几年没有机会来了。久木一到这里便触景生情，回忆起过去在第一线时的情景。

“咱们到哪儿去啊？”久木很自然地想到了和文学有关连的地方。

“这附近有个有岛五郎绝命之处。”

久木说道，凛子查了一下地图。

“墓碑在三笠饭店附近，他的别墅在盐泽湖岸边。”

别墅好找，他们先去那儿看了看，湖畔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和式别墅。导游图上说，别墅名叫“净月斋”，由于长年无人居住，已破烂不堪，被当地的人士重新翻盖后，迁移到此处来的。

现在的位置在湖边显眼的地方，既然到了这儿，应该去看看原来的地点。

他们又折回来，沿三笠街往北去，街两旁都是松树。从前田乡向右一拐，出现了一片树木繁茂的坡地，从泥泞的羊肠小道穿过去，就看到了杂草丛中竖着一块儿墓碑，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一九二四年，当时的文坛宠儿有岛五郎和《妇人公论》的漂亮的女记者，波多野秋子在这个地方的别墅双双情死。

当时有岛五郎四十五岁，妻子已经去世留下三个幼子；秋子三十岁没有孩子，是个有夫之妇。

二人并排上吊而死，从六月中旬到七月中旬，梅雨季节的一个月之久的时间里，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被发现时，两人的尸体已经腐烂变质了。

发现的人说“他们全身都生了蛆，就好像挂在顶棚上的两块蛆虫的瀑布。”

有岛五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情死事件，这一华丽的丑闻轰动了当时的文坛和社会。然而他们死后的情形是相当凄惨的。

凛子听完久木的叙述，害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向石碑合十为他们祈祷。

在这暗无天日的灌木丛中，好像随时都会被带到死亡的世界中去似的。

“这回我带你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

凛子开着车沿三笠大街往南去，一进入鹿岛森林边上的小路，就看到一个池子，这就是云场池，池子不太大，呈狭长的形状。

“这个地方下雨也很有情趣的。”

果然，茂密的树林所环绕的水池，笼罩在蒙蒙的水汽里，就像暗藏的沼泽地一样飘散着妖气。

“你看，那儿有一只白天鹅。”

顺着凛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上飘浮着几只鸭子，其中有一只白天鹅。

“它老是单独呆在这儿，不知道是为什么。”

凛子担心它没有伴儿，太孤单了，而白天鹅若无其事地浮在水面上，像只雕塑一样。

“也许它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孤独。”

久木给凛子打上伞，继续往里走。池边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路越来越不好走，两人只好半路返回，到湖边一个餐厅去喝咖啡。

“死了一个月才被人发现，也太可怜了。”

凛子还在想着武郎和秋子情死的事。

“那么长时间，就那么吊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去别墅吧。”

“两人一起死也不该选择上吊啊。”

凛子望着烟雨蒙蒙的水他说道。

晚上久木和凛子在离别墅不远的饭店吃了晚饭。这是轻井泽的一家历史悠久的饭店，白色的二层搂建筑，正面有一排木栅栏，与周围的绿树十分和谐，有着避暑地饭店所特有的闲静气氛。

天刚刚擦黑，两人面对面坐在看得见庭院的窗边，凛子薄薄的上衣下套一条白色的裙裤，这身轻松的打扮，一看就是来避暑的。

凛子先要了瓶香摈酒。服务生给他们的杯子里注入了琥珀色的液体，凛子拿起杯子，和久木碰了一下杯。

“祝你生日快乐。”

久木一怔，马上笑道：“你没忘？”

“当然了，你以为我给忘了？”

今天早上，久木想起了自己的生日，见凛子什么也没说，以为她没想起来。

“谢谢，没想到你会在这为我庆祝生日。”

“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这回久木又一次举杯，向凛子表示谢意。

“不知道送给你什么好……”

凛子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给你的生日礼物。”

纸包里面有个小黑盒，打开一看是个白金戒指。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想让你戴上。”

久木往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戴，不大不小正合适。

“我知道你手指的粗细，我定做了一对儿。”

凛子说着伸出左手给他看，无名指上也带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必须老戴着它。”

久木第一次戴戒指，有点儿不好意思，可又不敢不戴这么宝贵的礼物。

他们吃的是西餐。凛子点了沙拉和清汤，主菜是虹鳟鱼；久木点了金枪鱼和西餐汤，还有香草羊排。

又喝了几杯香摈后，添加了红葡萄酒，凛子的脸上起了红晕。

“本想给你定个生日蛋糕，可是觉得这种场合不大合适。”

当着其他客人的面，是有点太张扬了。

“我这岁数，还不知道能不能吹得灭五十五根蜡烛呢。”

“你挺年轻的，不显老。”

“你是说那儿？”

久木压低声音说，凛子说了句“别瞎说”，又道：“你的头脑也比那些男人们灵活得多。”

“多亏了你呀。”

“从一开始我就对你这点印像很深。比那个衣川有活力得多，又特别幽默……”

被人夸赞显得年轻，久木并不那么高兴。

“以前我采访过一位八十八岁的实业家。他对我说过，光长岁数，心情总也不见老，真是头痛。我现在好像能体会到了。”

“总是显得年轻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的意思是光心理年轻，身体跟不上去这种难受的感觉。倒不如心情也和年龄一样的衰老好受一点。”

“那不就成了没用的人了吗？”

“其实现在在公司里也是没用的人。”

久木用一种自虐的语气说道。

“那是公司不用你，不是你的问题，这和在公司的地位没什么关系呀。”

凛子鼓励道，可是男人的精神状态多少要受到一些影响。久木尽量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过谁能保证以后会不会产生失落感呢。

久木品着葡萄酒，心情开朗起来，也感到肚子有点儿饿了。

久木想吃凛子的虹鳟鱼，就分了一点儿过来，又给凛子的盘子里放了一块儿自己的羊排。

“两个人能多吃几种，真不错。”

“并不是谁都可以的吧。”

“那当然，只有和你才行。”

男人和女人分着吃东西，是有肉体关系的像征。在这个餐厅里，有人也许这么看他们，久木也不想回避别人的目光。

以前就连和凛子坐车去镰仓，都担心周围人的视线，现在完全没有了那种不安，被人看不看到全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还在乎别人的看法毫无意义。应该珍惜所剩无多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实在不行的话就是死也心甘情愿。

久木心里渐渐萌生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想法，更确切的说是某种决心或坚韧的意志。

人一旦改变了价值观，生活方式就会随之改变。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不再重要了，觉得无聊的东西反而宝贵起来了。

“我也该考虑退休了？。”

久木不由自主他说出了平时常常思考的事情。

凛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久木解释道：“什么工作都不干，完全自由之后，也许想法还会有所改变。”

“怎么改变呢？”

“我觉得只要在公司里的话，就没有真正的自由。”

凛子一时还是理解不了久木想退休的心情，这也难怪，她没当过公司职员，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久木自己嘴上说想要退休，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理由。

如果一定要个理由的话，可以说是“某种模模糊糊的疲惫感”吧。

无论是谁，只要当了三十年上班族的话，都会感到某种疲劳，尤其是最近与同事之间的疏远，更加重了这种感觉。

“你要是不想干的话，就别干了。”

凛子表示很理解。

“只是不要从此消沉下去，找希望你总是生气勃勃的。”

“我知道。”

“你是个有自信的人，如果你觉得退休后也能生活得很好……”

“谈不上自信，只是想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为自己而活……”

久木所从事的编辑工作一直是在幕后，整理别人写的稿子或各种报道，自己并不出头露面。

“我能理你的心情。”

凛子过去的人生也是一直生活在丈夫的阴影下，也是一种幕后的角色。

“也许我是不知足，我不愿意永远扮演这种角色。”

“不能说是不知足。”

透明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血红血红的，凛子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了一股勇气。

“咱们俩干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怎么样？”

“什么叫轰轰烈烈……”

“就是让大家大吃一惊，赞叹不已的那种事。”

凛子望着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说道，眼里神采奕奕。

两个人来了劲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干了葡萄酒。

吃完最后一道甜点已经九点多了，他们起身来到了前厅，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走着回去吧。”

从饭店到别墅，要走二十分钟左右，久木点点头，撑起雨伞，和凛子并肩走出了饭店。

雨后清新的空气吹在他们发热的脸上，特别的舒服。

路灯下的柏油马路，湿漉漉的，夜空积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穿过饭店前的广场，来到一条白桦林荫道上，凛子悄悄地挽住了久木的胳膊。

还不到盛夏时节，四周寂静无声。偶尔可以看见树丛中闪烁的点点灯光。

大概是为了暑假前的幽静，人们早早就到别墅来度假了吧。

久木也紧紧地挽住了凛子。这个时间谁也不会碰到，既使碰上也不再往心里去了。

他们走在马路上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在夜空中回响着。

白桦林荫道的尽头，是个三叉路口，他们又进入了一条林荫道，凛子边走边说：“那两个人死在那么荒凉的别墅里，是吗？”

凛子想起了白天见到的那副景像。“他们一定很冷吧。”

走着寂静的在路，凛子更忘不了武郎和秋子的情死事件了。

凛子问道：“那个别墅是他的吗？”

久木曾经读过有关的报道，多少记得一些。

“原来是他父亲的别墅，后来由他继承了。”

“那么他们去的时候，那里没有人吧？”

“他的妻子已经病故了，孩子们还小，他不去的时候是空着的。”

迎面开来一辆汽车，等车开过去后，凛子又问：“他们死的时候是七月初吗？”

“发现遗体时是七月六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的六月九日死的。”

“怎么知道是那天呢？”

“秋子直到八日以前还去上班的，九日，有人看见他们从轻井泽车站往别墅方向走去。”

“是走着去的？”

“可能也有车，不过，有人看见他们走着去的。”

“有四、五公里远吧？”

差不多得走一个多小时。

“在别墅呆了二、三天吗？”

“不太清楚，他们死的时候，把绳子拴到门框上，脚下踩着椅子，把绳子套在脖子上之后，就踢倒了椅子。”

“太可怕了……”

凛子紧紧拽着久木，好半天才松开，小声说：“不过，够有精力的。”

“有精力？”

“是啊，走了一个小时到别墅后，又拴上绳子，摆上椅子，这些都是为了死才做的吧？”

久木同意凛子的看法，自己去死确实需要有旺盛的精力。既使是健康的人，自己弄死自己，没有相当的精力集中和强烈的求死愿望是做不到的。

“他们为什么要死呢？”

凛子朝着夜空间道。

“为什么必须去死呢？”

凛子的声音消失在白桦林中。

“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必须去死吧？”

当时有岛五郎在文坛正走红，波多野秋子三十岁，美貌超群，可以和女演员媲美，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儿，两人都处在人生的鼎盛之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死呢？

“要说他们与众不同之处只有一点。”

“哪一点？”

“有岛五郎在遗书中清楚地写着‘在这欢喜的顶峰迎接死亡’。”

凛子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就是说因为特别幸福才死的吗？”

“从遗书来看是这样。”

起风了，路旁的白桦树摇曳着。

“是吗，是因为幸福才死的吗。”

凛子又迈开了步子。

“也许是害怕太幸福了。”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太幸福的话，就会担心这个幸福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他们想要永远永远持续下去吧。”

“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

凛子对着夜空自问自答：“只有死了？”

回到别墅后两人又喝了点儿白兰地，心里都还在想着刚才的谈话。

凛子向前欠着身子，盯着燃烧的炉火，嘴里喃喃自语着“原来是这样”，“只有死了”。

久木无意跟她唱反调。人越是感到幸福，就越希望永远拥有它，因而选择了死，他觉得这种想法既可怕又真实。

“咱们该睡了。”

再继续想下去，只能越来越被死的念头所攫住，久木先去洗了澡，上了二楼。

没有雨声，周围一片死寂。久木黑着灯躺在床上，这时凛子洗完澡，穿着睡衣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上了床，久木抱住她，听见她嘴里还在嘟哝着：“只能死了？”

她像是在询问久木，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了保持幸福只能那样做吗？”

“幸福也不仅仅是这些。”

“我希望像他们那样永远深深相爱，绝不变心……”

凛子的心情久木能够理解，但是他觉得发暂永不变心就有点虚伪了。

“双方永远永远不变心，难道不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活着的话，总会有种种的事情发生，不能说得太绝对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吧。”

凛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着。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声鸟呜，在这深更半夜，会是鸟叫吗，久木侧耳倾听着。这时凛子说道：“我明白她的心情。”

“谁？”

凛子慢慢放平了身子，

“就是把男人杀了的那个阿定呀。”

凛子又提起了那个事件。

“当时，阿定说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她所爱的人，所以杀了他，否则的话，他会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就是说如果不想放弃这个幸福，就只有来死他才行，对吧？”

“是啊，他就再也不会背叛了。”

“爱上一个人，爱到了极点就会杀人吧？”

久木非常明白凛子此刻的心情。

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要是喜欢得发疯，就只有把她杀了。让她活着的话，说不定她什么时候会爱上别的男人。不能容忍女人出去放浪，要使她永远呆在自己身边，就只有杀了她才是最好的选择。同样，女人要想把一个男人据为己有的话，也只有把那个男人从世上抹掉了。

“爱情真是件可怕的事。”

凛子似乎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喜欢上某个人，就想完全占有对方。可是无论同居还是结婚，都不大容易达到这个目的吧？”

“是的，活着的话随时都可能背叛的。为了使这一切都不发生，把人杀死是最保险的。”

“这么说爱来爱去，最后结局就是毁灭吗？”

凛子发觉爱情这个很好听的字眼，其实是极端自私的，暗含着毁灭这种剧毒的东西。

从爱谈到死，久木脑子越来越清醒，凛子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地躺着，用手戳着他的胸口问道。

“你永远不变心？”

“当然了。”

“你真的永远爱我，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绝对不喜欢别的女人？”

久木刚要说“当然了”，凛子用两只细细的手指卡住了他的喉咙。

久木一下子出不来气了，黑暗中凛子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骗我吧，说永远永远爱我，是骗我的吧？”

“不是，不是骗你。”

久木抚摸着被掐疼的喉咙说道，凛子马上摇起头来。

“刚才你不是说永不变心很难做到吗。”

的确，要说到永生永世，久木就没有自信了。

“那么，你怎么样？”

这回，久木用手指戳着凛子左边的锁骨问道。脖颈纤细的女性，锁骨上会有一个小坑，有食指大小。

“你永远不变？”

“当然不变了。”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决不变心？”

“绝对只喜欢你一个人。”

久木摁了一下她的锁骨，凛子疼得叫了起来。

“疼死我了。”

“最好别说得那么绝对，你也可能变心的。”

“太过分了，就没有一点信任感吗？”

“只要活着，就不能断言永远不变。”

“那我们只能死了，在最幸福的时候去死了。”

凛子急急他说了这句话后，便沉默了。

周围静得出奇，别墅笼罩在夜幕中。

然而寂静之中也会潜藏着声音，像夜空中飘浮的云朵，庭院里树叶的坠落，房屋建材的破损，这些声音重合起来，会发出极其微小的声响的。

久木专心聆听着黑暗中的声响，凛子轻轻问他：“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凛子说：“真惨哪。太惨不忍睹了。”

凛子又想起了武郎和秋子死时的情景。

“既便要在幸福的顶峰时死，那种死法也太可悲了。太令人痛心了。”

“遗书上写着请不要寻找我们。”

“可是，早晚会被人发现的呀，既然如此，还是死得像点儿样好啊。”

这当然最理想，不过也仅仅是活着的人的愿望而已。

“自杀的人可能想不到那么多。”

“我可不愿意，坚决不愿意的。”

凛子激动起来，轻轻抬起上身说：“我不怕死，随时都可以和你一起死，只是我不喜欢那种死法。”

“可是，发现晚了的话，都得腐烂哪。”

“腐烂也不一定长蛆啊，至少应该在死之前让别人看到两人在一起。”

说实话，久木到今天为止，别说怎么去死，就连死都没想过。

降生到这个世上，早晚是要死的，可是久木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不知为什么，和凛子谈着谈着，对生命的执着渐渐淡薄了，觉得死并不那么可怕了，甚至和自己亲近起来了。

这种安宁从哪儿来的呢？为什么和凛子在一起时，会不觉得死可怕呢？

久木慢慢地脱下了凛子的睡衣，紧紧的搂住了她的裸体。

现在，久木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紧贴着凛子，他们紧紧搂抱着，下肢互相缠绕着，两人的皮肤贴得一点空隙也没有，仿佛每一个毛孔都重合在一起了。

“好舒服啊……”

这是从久木全身的皮肤中发出的叹息和喜悦。

沉浸在这沸腾般奔涌的快感里，久木发现肌肤的接触给人以安宁，同时也使人达观。

女体是那么光滑而柔软，只要沉浸在这种丰润温暖的感觉中，死就不那么令人恐怖了。

“原来是这样……”

久木冲着凛子的肉体喃喃道。

“要是这样拥抱着的话，我就敢去死了。”

“这样拥抱着？”

“就像这样紧紧地抱着……”

在女人的怀中，男人变得无比的温柔顺从，仿佛变成了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少年，变成了胎儿，又变成了一滴精液而消失不见了。

“像现在这样我不害怕。”

“我和你在一起也不害怕。”

久木听了忽然又不安起来，仿佛自己就要被拽往甜蜜舒适的死的世界中去了。

为了避免总是去想死的问题，久木更紧地抱着凛子，凛子憋得挣脱了他的拥抱，大口地喘着气。

久木闭上眼睛说道：“好安静啊……”寂静的暗夜黑得那么深沉，那么浓重。

“到轻井泽来真是太好了，心灵得到了彻底的净化。”

很多人对梅雨季节的轻井泽敬而远之，久木倒相反。暑假前夕，游客寥寥，被雨后的葱绿所包围的静谧，滋润了因都市生活而疲惫的心灵，阴郁的绵绵细雨，浇灌了给夏季以阴凉的绿树，养育了覆盖地面的青苔。

当然连绵不断的降雨有时也会使人萎靡不振，思想更容易走极端。

凛子从武郎和秋子的绝命之地回来后，一直不能摆脱死的纠缠，一再地谈论死的问题，不能说和阴沉的雨季毫无关系。

“就在这儿呆下去好不好？”

听凛子一说，东京的街道和公司又慢慢浮现在久木的脑海里。

“那怎么行啊……”

在这雨中的轻井泽再呆上两天的话，他真的舍不想去上班了。

“夏天人多，我喜欢秋天到这儿来。”

凛子说完又挨了过来，久木触摸着她那丰满的胸部，禁不住兴奋了起来。

想了太多的死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迫切地想得到生的验证，在获得性的快乐的同时，疯狂地耗尽所有的精力，就会消除对死的不安，体味活着的真实感觉。

万籁惧寂的夜晚，在这树丛环绕的房子里，两个人为寻求这样的麻醉剂而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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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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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梅雨过后热十天”。

梅雨季节刚过之后，天气会霎时变得酷热难耐，持续多天高温不下。日历上把七月下旬从桐始结花（梧桐开花）到土润溽暑（土地湿润天气闷热），这段时间叫做大暑季节。

东京从一大早就太阳高照，白天的气温超过了三十度，夜里也不下二十五度。

刚刚人们还在叹息梅雨季节的阴郁不堪，一下子适应不了突然造访的阳光，被高温晒得像打蔫的花一样，抬不起头来。

同样是夏天，梅雨和大暑的转换之大，就像两个季节一样，实在不可思议，因此，人们的心情随之急剧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梅雨时的阴雨连绵容易使人心情郁闷，一到梅雨过后，阳光普照时，阴郁的情绪便一扫而光，变得活跃了起来。

这样明显的变化只会出现在小孩儿和年轻人身上，成人们是不会因为盛夏的太阳高照，而有太大变化的。

电车里挤满赶往公司去上班的人，大都穿着短袖衬衫，外衣拿在手里，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水。

上午温度就突破了三十度，车站地下街的角落里，垂挂的广告上，女士裸露的肩头都能看到暑热的痕迹。

在这样一个酷热的下午，久木被清到公司董事的办公室，常务查事小田给他看了一封信。

“你看，突然收到这么一封信。”

久木从桌上拿起了那封信，信是用电脑打的，最上面一行粗黑的字体写着：“久木祥一郎简介”

简介即是关于久木的情况介绍，这是怎么回事呢？

久木莫名其妙地打开一看，首先看见了“近二年的罪状”这个标题。

久木的心一沉，飞快地看了下去。

“贵杜原出版部长久木样一郎，于前年年底，利用去东日文化中心讲课的机会，强行接近当时在该中心任书法讲师的松原凛子，明知对方是有夫之妇，却三番两次给她家里打电话、用花言巧语勾引她。”

看着看着，久木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手也出汗了。

到底是谁写来的呢，这封信很明显是为了某种目的的恶语中伤。

久木慌忙看了一眼小田董事，见他坐在椅子上，若无其事地抽着烟。

好奇心促使久木硬着头皮往下看。

“去年正月以后，当事人一再叫她出去幽会，终于在同年四月，将她骗入都内的饭店，强迫发生关系，施以淫行。”

看到这儿久木不由攥紧了拳头。

这种寡廉鲜耻的文章简直让人无法卒读，久木真想把它撕碎、烧掉，可是在董事面前只好忍住气，接着看下去。

“其后，当事人利用家庭妇女的单纯，威胁说如果不和他见面，就告诉她丈夫，强迫对方满足他的种种性要求。特别是今年四月，令其穿上红内衣，进行变态的性行为，并拍摄了许多照片，甚至，将其软禁起来不让回家。”

这不仅是中伤，简直就是恫吓了。不论是谁写的，总之是对自己怀有满腔仇恨的人所写的极其卑鄙无耻的挑战书。

久木克制着满腔愤怒和厌恶继续往下看。

情里还说，久木诓骗别人的妻子与他同居，现在租下都内某公寓的一间屋子，夫妇一样住在那里。现已导致女方家庭的崩溃，忠厚老实的丈夫身心受到了巨大伤害，云云。

最后以“这样的无耻之徒，贵公司竟然委以要职，信任有加，不能不让人对贵公司的经营态度产生疑问，务请查明当事人应负的责任。”结束了全文。

看完了信，久木刚抬起了头，董事就马上离开了座椅，坐到久木对面的沙发上。

久木等董事一落座，低下头说了一句：“非常抱歉。”

这种内容的信，寄到公司的上司手里，不管怎么说，只能怪久木自己不谨慎。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打扰董事的工作，实在太不应该了。

“这是突然寄到我这儿来的。”

董事似乎在解释为什么先拆开了信，其实信封上本来就写着“分管调查室领导亲启”。

“当然我并没有听信其一面之词。”

董事又点了一支烟，

“你觉得是谁对你怀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不寄给久木本人，而是直接寄给公司的董事，很说明问题。

“能猜到是什么人吗？”

久木挨着个猜测起来。最清楚知道他和凛子关系的只有衣川，他不会干出这种事的。其他同事多少知道一些，但不可能那么详细，再说对已经被降了职的人，落井下石也没多大意思。

“大致能猜到一点儿……”

对他和凛子的关系知道得很详细，有可能写这种信的只有两个人。

即自己的妻子或者凛子的丈夫……。

见久木沉思不语，董事说道：“我个人觉得这是无聊之举，可是既然寄到公司来了，也不能完全不予理睬。”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久木抬起头来，董事避开他的目光说：“当然这牵扯到你的私生活，不便过多干涉，可是对方非要公司表明态度的话……”

“怎么样？”

“我想先听听你对这封信怎么看。”

“当然可以……”

这封信的内容十分卑鄙，满篇胡言乱语，充满了恶意。对这些中伤他可以和凛子一起坚决否认。

可是，要说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就不好解释了。像信上说的那样强迫对方发生关系纯属胡言，然而和有夫之妇的凛子关系亲密却是事实。

“我觉得完全是对我的人身攻击，故意夸大其词，恶意诬蔑。”

“这种做法一般都是为了要攻击，陷害对方，所以你说得也有道理。”

“我绝对没有逼迫或软禁过对方。”

“这我知道，你也不像那么胆大包天的人。”

董事半嘲笑他说道。

“可是和这个女人关系亲密是确有其事吧。”

见久木不置可否，董事掐灭了刚抽了两口的烟，“收到这封信后，我暗中在公司里了解了一下情况。”

“关于我吗？”

“当然信的详细内容是保密的，据说你的确离开家和她同居了……”

这一定是铃木或其他同事跟董事说的了。

“没错吧？”

久木还是缄口不言。

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会因人而异。

久木一直认为他和凛子的爱，是至死不渝的，连神灵也阻止不了的纯情之爱。

然而换个角度看的话，就会被简单判定为不正当的，越出常规的极不道德的行为，再加上勾引、淫乱、变态等等卑劣而夸大的词语，更给人以下流污秽的印像。

他和凛子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问题，而忽略了一般人的看法。

久木反省自己的时候，董事苦笑道：“你还真有桃花运呢。”

“不，不是……”

“了不起，我什么时候也能摊上这么一封信哪。”

董事的笑声里含着嫉妒和揶揄。

“好了，这封信就交给你吧。”

董事说着把信封递给了久木，等久木把它塞进了口袋后，口气马上严肃起来：“还有件事跟你商量，和这事没什么关系，公司想调你到共荣社去。”

久木没听明白，反问道：“共荣社？”

“从九月份起去那儿也行啊。”

共荣社是负责商品管理或流通部门的分社。

“让我去那儿吗？”

久木叮问道，董事缓缓点了点头，

“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这是因为你负责的昭和史的发行预测不大乐观。”

“是吗？”

“这样一来，你就空闲了。”

董事的话真是出乎久木的意料之外。

久木看了一眼窗外的浮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把脸转向了董事。

“昭和史的计划不顺利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公司方面没有意见，并对你的出版计划进行了认真的研究。不过，你也知道目前的形势，文文社为了销路的问题，费了好大的力气，现在多数意见认为应该暂停。”

在当前这个远离铅字的时代，出版二十多卷的全集确实要冒很大的风险，可是久木的计划是以人物为中心来回顾昭和史，这一点与其它出版社同类书籍有所不同。

“已经定了吗？”

“很遗憾，前几天的董事会上决定的，我个人觉得应该尽量保留一下……”

董事的口气似乎很遗憾，实际上他又为此做了多少努力呢，久木越听越怒不可遏。

“这次调动是因为昭和史的计划被取缔的缘故吗？”

“不光是因为这个，我觉得你也有必要了解一下流通方面的情况。”

“这我明白，可是我一直搞的是编辑工作，其它方面根本没干过。”

“今后还是都涉足一下比较好。”

董事煞有介事他说道，可是，久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单单自己被调到毫不相干的部门去。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封信吧？”

“不是，我们公司是不会受这种个人的事情左右的。”

董事否认道，但是不能让人信服。

“让我先考虑一下吧。”

久木说完离开了董事的屋子，回到了调查室。

房间里静静的，室长铃木以及全室的人似乎都在等着久木。

久木故意提高了嗓门，打破了冷场。

“我要和大家告别了。”

村松和横山立刻回过头来，铃木低着头，没有反应。

久木朝铃木走过去，点了一下头说：“刚才董事跟我说，要我从九月份开始去共荣社。”

铃木慢慢抬起头，眼睛看着别处。

“理由是因为董事会上决定中止昭和史的计划……”

久木感觉到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自己，平静地问道：“想必你早已知道了吧？”

“这个……”铃木摇了摇头，接着抱歉地说：“听说有这个可能，没想到这么快。既然董事会决定了的事……”

久木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封信，放到铃木面前，

“有这么一封奇怪的信寄到公司里来了。”

铃木扫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不好意思，我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不清楚这封信。”

铃木也许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作为调查室的负责人，对上司的询问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是毫无疑问的。

“很可能就是这封信导致了这次调动的。”

久木明知说也白说，可是心里憋的慌，一吐为快。

久木一下班就直接回涩谷去。

一般突然被告知调动工作之后，都想和好朋友喝喝酒，发发牢骚，聊一聊今后怎么办。

可是现在的久木没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调查室的同事们最亲近了，然而铃木和董事关系接近，近来村松、横山和他也疏远了。这方面的心事最适于和同期入社的朋友聊，他们又都在营销和总务部门，隔得太远。要是水口还活着的话，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再说牵扯到女性问题，男人之间不太好说。所以真正可以交心的就只有凛子一个人了。

久木回到住处时，凛子正要做晚饭，见他这么早回来很吃惊，就说“我马上做饭。”久木拦住她，把信递给了她。

“这是今天董事交给我的。”

凛子接过信看了一眼，惊讶地问：“这里面写的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凛子看着信，脸色越来越僵硬了。看完后，脸白得像纸一样，气愤地嚷道：“太不像话了。”

又转向久木问道：“是谁写的？”

“你觉得会是谁？”

“是对你怀恨在心的人。”

凛子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又说：“难道会是他……”

凛子和久木所想的是似乎是同一个人。

“是我……”

虽然没说出“丈夫”这两个子，久木也都明白。

“不过，应该还有一个人。”

“你那位？”

凛子也没有说出“妻子”，她凝视着远处，说道：“她不会的……”

确实，久木的妻子对他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失望，所以才主动要求离婚的。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把丈夫的外遇密告给公司呢？

而凛子的丈夫一直不想离婚，他对夺走妻子的久木怀有强烈的愤怒和憎恨。

“他非常清楚咱们相识的经过，也只有他才知道红内衣的事。”

“他胡说什么你拍了照片，其实都是他自己干的呀。”

“从用语和内容来分析，都像是他写的。”

凛子攥着信骂到：“太卑鄙，太恶毒了。”

“给我寄来就好了。”

“他就是为了让你难堪，狡猾死了，我绝不原谅他。”

不知为什么，凛子越是怒气冲天，久木越是冷静下来了。

到刚才为止一直是久木一个人在生气，现在凛子和他一起生气，久木得到了安慰，反倒想起凛子的丈夫来了。

“我得问问他怎么回事。”

凛子说着就要去打电话，久木止住了她，“等一下……”

事到如今，凛子就是骂他丈夫也无法补救了。

久木让激动的凛子坐在沙发上，对她说：“今天上司踉我谈了，要我到分社去。”

“是吗？”

“是公司下属的负责商品管理和流通的共荣社。”

“为什么调到那儿去，你手头不是有工作吗？”

“由于中止了我所从事的昭和史的计划，所以没有事可干了。”

“真没想到，去那儿以后会怎么样啊？”

“我对那方面很生疏，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不会太轻松。”

“那就没必要去。”

凛子端详着久木的脸，

“你也不愿意去吧？”

“当然……”

“那就明确拒绝好了。”

凛子说得简单，上面决定了的事，下属是不可能拒绝的，“不行吗？”

凛子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封信上。

“会不会和这封信有关系呢？”

“说是没有关系……”

“到底有关系没有呢？”

“不太清楚，似乎有点影响。”

“简直太可恨了。”

凛子抓住久木的手摇晃着，

“这不正合了他的意吗。他的目的达到了，你吃了大亏，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呢。久木苦苦思索的时候，凛子坚决他说：“坚决拒绝，不行的话就辞职算了。”

久木直勾勾地望着凛子反问道：“这样好吗……”

今天，当董事提出要他去分社时，他就隐隐约约有了辞职的念头。

应该说从被降格到调查室时起，他就考虑过辞职，和凛子陷得越深，这种想法就越强烈。

“真的辞职吗……”

凛子的一句话，点燃了一直紊绕在久木心头的思绪。

“我可真的辞职喽，行吗？”

久木向凛子叮问道。

“我赞成。”

久木点点头，内心却仿佛在期待凛子说出“别辞职”的话来，这样久木可能就会说出“就辞职”，打消余下的百分之十的犹豫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发展了。”

“为自己辩解也没有用吗？”

“怎么辩解？”

“我去见见董事，跟他说明情况……”

“不行，没用的。”

这不等于公开了自己和凛子的关系不一般了吗。

“公司这种地方，只要有这么一次，就再别想翻身了。”

“真对不起……”

凛子突然向久木深深地低下了头。

“都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

“不是的……”

现在说怪谁已经没有意义了，要说怪罪的话，就只能怪他们太相爱了。

决定了辞职以后，久木的心情还在摇摆不定。

这次的事件使久木对公司完全失望了，不想再去上班了，然而辞去于了近三十年的工作，也有不少的感慨。按时退休还好说，在五十多岁，还能干几年的时候退职，多少感到有些惋惜和惆怅。

整个七月份，久木就是这样渡过的。

进入八月以后，随着去分社期限的临近，久木打听了一下有关的具体条件，结果使他的心境更加恶劣了。

久木原以为自己是以总杜人员的身份派去的，没想到人事关系完全调过去，工资也只有现在的70％了。

受到如此的冷遇，还非要赖在公司不走吗。

在情感上他已经倒向了辞职一边，唯一使他下不了决心的，还是对于今后生活的担心。

到目前为止，久木的月薪近一百万，其中一半交给妻子。一辞职就没有收入了，虽然有笔退休金，只是一次性的，维持不了多久。

这种情况下，自己和凛子往后的生活怎么办呢。

左思右想，久木越来越没有辞职的勇气了，凛子看出了他的苦恼，问道：“你在担心钱的问题？”

被一语道破了心事，久木欲言又止，凛子爽快他说道：“这不用担心，我还有些积蓄。”

久木猜想，也许是凛子的父亲故去时她分得了一些遗产。

“辞就辞了，总会有办法的。”

凛子办事一向比久木要大胆，果断得多。

应该说凛子的态度对他是个极大的支持。

八月初，在大家开始考虑夏季休假之前，久木终于走进了董事的办公室，提出了辞职的要求。

“你为什么要辞职？”

看到董事那副惊诧不已的表情，久木感到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再给公司添麻烦的话，我就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久木故意郑重其事他说道，董事一听忙说：“哪有的事，你这样能干的人到那边去的话，能给他们的工作以指导性的帮助。”

“多谢您的信任。可是，除了编辑以外我别无所能，去了那边也只能添乱而已。”

“你不应该这么小看自己啊。”

“哪里，我才是被小看了呢。”

董事听了膛目结舌，久木也不理会，说道：“非常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关照。”

“你不要这么快决定，再慎重考虑一下怎么样？”

“我已经再三考虑过了，请务必准许我辞职。”

久木知道自己的情绪很激动，事已至此，再也没有什么退路了。

久木站起身来，施了一礼，丢下呆若木鸡的董事，走了出去。

来到走廊后，久木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久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董事耍威风。

此时的久木既感到无比的畅快，也不无某种失落。

“无所谓……”

久木安慰着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董事办公室，然后朝电梯走去。

久木向公司提交辞呈的时候，凛子的周围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凛子就那封信的事质问了自己的丈夫，结果是一无所获。凛子打电话的语气很严厉，她的丈夫从头至尾都是一句“不知道”。

“明摆着是他干的，硬是装糊涂。”凛子怒气难平。

仔细想一想，的确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写的。虽然从动机和内容来看，可以肯定是他写的，但是字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无法鉴别。当然也可以从信纸和信封上来追查，可是久木觉得又不是刑事案件，没有那个必要。

久木不想追究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既便查出来，也无法改变他辞职的既成事实了。

“我看算了吧。”

现在轮到久木来安慰凛子了，凛子的火气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我真没想到他那么卑鄙。”

凛子越是贬低丈夫，久木越能体会她丈夫的心情。

写这种信确实不光彩，可是作丈夫的对这个占有了妻子，甚至同居在一起的男人恨之入骨，想方设法要把他从公司里赶出去也是情有可原。

“这回我绝不犹豫了。”

凛子果断地说。

“我要和他离婚。”

“他不会同意吧。”

“不同意也没关系，我把我那份交到区政府去。”

“那还是解决不了问题。”

“区里不批准也无所谓，反正我表明我的态度了。”

凛子从来都是怎么想怎么做，一点儿也不含糊。

既然凛子提出了离婚，久木也得作出决断了。

妻子早就提出要离婚，久木一直犹豫不决，现在该彻底解决一下了。

“我也离婚。”久木坚决他说道。凛子吃惊地瞧着他说：“你就不必了吧。”

“不，离了就轻松了。”

“你真的离？”

凛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样我们两个都成了单身了。”

“别人不会再说我们偷情或不正经了。”

“我明天就去领一份离婚协议书，在上面签字盖章就行了吧？”

一旦决定下来，凛子的行动非常神速。

第二天她去了区政府领来两份离婚协议书。

他们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盖上章，然后分别寄到各自的家里去了。

久木还附上了一封短信。

他告诉妻子八月底就要辞职了，还对自己拖延了离婚表示了道歉，最后写了一句：“虽然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但我没有恶意。请多保重。”

写到这儿，久木回想起和妻子共同渡过的漫长岁月，不觉心头一热。

“一切都结束了。”

久木把离婚协议书投入邮筒的一刹那，就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感到无比的轻松。

不管怎么说，他从此摆脱了家庭的桎梏，从丈夫的角色变回到一个独身男人。

以前久木也没有觉得家庭的负担有多重，作丈夫有多辛苦，只是多多少少感到有点累赘罢了。

可是当离婚成了现实，家庭、妻子，一切都无需他再去考虑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轻飘飘起来，像长了翅膀一样。

这种解放感很大程度上还来自于辞去多年从事的工作的关系。

从明天起他就不用再急急忙忙往公司赶了，自然也就看不到讨厌的上司，或敷衍那些无聊的谈话了。今后和凛子挽着胳膊，到任何地方去都不必再顾虑别人了。

久木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飘浮在了云端，他为自由来得如此容易而嗟叹，而困惑。

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呢？

直到今天久木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与此同时，一个无限孤独的世界也展现在他的眼前。

以后自己可以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获得了无限的自由，可以随心所欲的代价就是失去了同事和友谊，离开了妻子和子女。

“剩我一个人了……”

久木不禁对自己说道。他第一次得到了自由，也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断地被社会所疏远所抛弃。

凛子和久木一样正陷入了孤独的境遇。

凛子毅然决然地给丈夫寄去了离婚协议书，并通知了母亲，可是其负面影响也很快出现了。

今年八月是凛子父亲的周年，凛子原定要回娘家，去给父亲扫墓的。

凛子想知道大家去扫墓的时间，就给娘家打了个电话，谁知母亲说“你还打算来吗？”

母亲的语气里分明流露出“不许来”的意思，凛子很受刺激。

“妈妈对我提出离婚非常恼火。可是这和给父亲扫墓有什么关系呢？”

就因为凛子跟丈夫提出了离婚，就不准她去扫墓，也未免太残酷了。

“大家都在排斥我。”

据凛子说，自从她离开了丈夫和久木一起生活以后，母亲、兄嫂以及亲戚们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着她。

“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呀？”

久木不知怎样才能安慰难过的凛子。

抛弃丈夫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作为妻子是不能容许的，然而在凛子看来，舍弃虚伪的婚姻，投入真实的爱情中去，才是忠实于自己感情的行为。

站在纯爱的角度上看，凛子是正确的，但是从社会道德、伦理方面讲，她就是个与人私通的，寡廉鲜耻的女人。

“从此以后我和娘家就没有关系了，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

凛子叹道，久木握紧她的手，安慰说：“你不是一个人……”

两颗孤独的心只有互相寻求安慰了。

从盂兰盆节到八月末，久木是在咀嚼自由和孤独中渡过的。

退职的事已经定了，就干到八月底，不过，盂兰盆节加上积攒的休假，久木几乎没怎么去上班。

久木难得在酷热当头的时候过得这么悠闲自在，但这种心境中也伴随着和公司、家庭完全诀别的孤独。

从早到晚和凛子两人呆在屋里，久木这才发现长期的紧张工作，已使自己身心疲惫到了极点。

不分白天黑夜，久木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有时甚至忘了吃饭。早上醒来，他总是下意识地要去上班，过一会儿才想起已经不用去了。

每当这时，久木都深切体味到了自由的喜悦，转瞬间又产生了自己一个人被社会所抛弃的感觉。每天早晨，看着窗外那些赶往地铁站去上班的人流，他的心便翻腾起来。

再怎么说，只要加入了那个洪流，就能保证一家的衣食无忧。

这时，久木才知道了自己失去的东西的份量。

在既安宁又不安的矛盾心理的交错、缠绕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的这段时间里，久木只出了一次门，就是去见衣川。

以前都是衣川给他来电话，这次久木破天荒地约他出来见面。

久木想把有关辞职的事，和给妻子寄离婚协议书的事跟衣川说一下，尽管自己没有这份心情。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辞了职，久木就不好意思到以前常常光顾的餐厅和酒吧去了，按说花钱吃饭，没什么可顾虑的，可是心里总觉得人家会不欢迎，所以他很少再到那些地方露面了。

这次久木也是犹豫了半天，最后诀定还是到他们俩常去的银座的小店，并排坐在柜台前。

八月下旬，炎热的夏天已接近尾声，店里客人很多，两人先干了杯啤酒，聊了会儿天之后，久木突然开口说：“我辞去了公司的工作。”

衣川闻听，一下子放下了正要喝的酒杯，久木告诉了他大致的经过。

“你真愿意这样？”

“愿意什么？”

“不后悔？”

要说不后悔是假话，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办法，久木微笑着点点头，衣川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打算到别处去干？”

“没这个打算。”

“那以后你怎么生活？”

“总会有办法的。”

“正式离婚的话，还需要一笔赔偿金吧？”

“我有世田谷的房子。”

“全部给夫人吗？”

久木点着头，发觉自己这一个月来，对金钱和物质的执着，已大大的淡漠了。

“你这么大岁数，怎么还这么糊涂。”

“也许吧。”

“到了咱们这样的年纪，多少得有些分寸。谁都想谈恋爱，见了不错的女人也喜欢，可是为了一个女人，舍弃公司的地位和工作就太不上算了。这和那些发情的猫狗有什么两样？”

衣川说话也太不讲情面了，照他的意思来说，有妻室的男人爱恋一个女人，陷入情网是非常愚蠢的，就和发情的猫狗一样。

“喜欢一个人也没关系，差不多就行了，别走极端。”

衣川又要了盅冷酒，说道：“我真设想到你这么纯情。”

“纯情？”

“是啊。你迷上一个女人，连地位、收入和家庭都不要了。”

这并不是纯情，是从心灵深处相爱的结果。久木想对他这么说，又找不到适当的词来表达，衣川嘟哝了一句：“也可能我在嫉妒你。”

“为什么嫉妒我？”

“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人，你不进攻的话，我可能也会上的，我觉得很后悔……”

衣川是第一次把自己的情感这么坦白出来。

“可是被你抢先了一步，我就死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衣川忽然说道：“前几天，她到我这儿来了。”

“到中心去了？”

“大概四、五天前吧，她说想担任书法方面的工作。所以你来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这件事呢。”

久木不知道凛子一个人去找衣川的事。

“她也真了不起，因为你辞职了，所以她想出来工作的。”

衣川停顿了一下，又告诉久木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当时，她还问我你夫人在哪儿工作，我只告诉她在银座的美装堂，没关系吧。”

“不，没什么……”

久木正在琢磨凛子为什么会问这个，衣川凑近他说：“我这样说也许不大合适，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久木不好表示什么，凝视着柜台。

“反正她变样了，不，是你改变了她。原来她给人的感觉很不容易亲近，可是现在非常沉静安样，很有女人味儿……”

衣川喝起冷酒来，有些醉意，眼睛凝视着远处。

“我说什么你别见怪，你每天都见她不觉得什么，在我眼里她的胸脯白得让人难以自侍。”

不知道凛子穿着什么服装去的，她受穿素色的连衣裙，大夏天的，也许衣服穿得比较露。

“接待室的姑娘也说，她给人感觉不仅是漂亮，而是妖艳，连女人见了也会心动的。”

第一次听到衣川这么赞美凛子，久木倒不好意思起来。

“不过她好像比以前瘦了，脖子细长细长的，显得更迷人了。”

天气太热，凛子近来食欲不大好。

“这就叫红颜薄命。”

“薄命？”

“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凄然的背影，真有点为她担心……”

衣川一气喝干了冷酒，粗声粗气他说道：“你可得尽量对她好一些啊。”

在小店吃完饭，两人又去了一个酒吧，衣川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工作，不知不觉久木成了听客。男人一没有了工作，连话茬都接不上了。久木怀着这种寂寞的心情，走出了店门，分别的时候，衣川嘱咐了一句：“多保重……”

衣川的声音低沉，完全不像他平时说话的语气，久木慢慢点了点头，握住了衣川伸给他的手，忽然发现还是第一次和衣川握手，心里觉得很异样。

这握手意味着什么呢。衣川的语气是那么柔和，使久木内心为之一动。

坐在电车上，久木还在思考着这件事，到涩谷时已经十一点了。

凛子已为他准备好的洗澡水，从浴室出来换上睡衣，久木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低声对在厨房干活的凛子说道：“刚才我和衣川在一块儿。”

凛子猛地一回头，马上又若无其事地沏起茶来。

“他说你变得特别漂亮。”

“他就喜欢这么说。”

“你去那儿是为了找工作？”

“上次托过他，没有回音，就去问了问看……”

凛子把自己的咖啡杯也端过来，坐在久木旁边。

“我跟他一说辞职的事，被他骂了一通。”

“他也太凶了。”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久木眼睛望着电视说：“你打听那个银座的商店了？”

久木终于问道，凛子早有思想准备，马上答道：“我去见了一下你的夫人。”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早就想要见见她……”

出于什么心理去见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妻子呢，感兴趣可以理解，不过也够大胆的。久木对凛子的丈夫虽然也有兴趣，却不敢自己去见他。

“我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眼。”

妻子现在在银座的陶瓷店工作，知道名字就能找到她。

“是个相当不错的女人。”

凛子这么一说，久木不知怎么说好了。

“难怪你会喜欢她，身材不错，很有活力……”

妻子五十多岁了，因为有事于才显得年轻。她比凛子要大一轮，怎么说也上年纪了。

“和这么好的人都离婚了。”

凛子自言自语道。

“当然都是由于我才会这样的，可是我越看她越觉得害怕……”

“害怕？”

“岁月太可怕了。十年或二十年之后，人是会变的吧。你结婚的时候也爱妻子，想要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可是现在变了。”

久木不明白凛子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她望着窗帘说：“我也会被你厌倦的。”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会的。既使你不厌倦我，我也可能会厌倦你……”

霎时，久木就像被人在脖子上扎了一刀。

男人会变心，女人也可能心猿意马。既便是情投意合，海誓山盟的爱情，也可能在岁月的侵蚀下土崩瓦解的。

“你们当初感情也很不错的吧。”

“一般……”

虽说比不了对凛子的感情，却也是在神前立下了爱的盟誓的。

“我也是，那时怎么也想不到会像现在这样。”

凛子想起了结婚时的情景。

久木抱着胳膊沉默不语。凛子摸着久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说道：“你早晚会厌倦我的吧？”

“不会的，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厌倦呢？”

“我也要上岁数的。一天天变成个老太婆了。”

凛子虽然夸赞久木的妻子，还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衰老的影子。

“我问你，真的有永远不变吗？有没有绝对不变呢？”

凛子一下子扑到了久木怀里。

“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

凛子前额顶在他的胸前，梦吃般地嚷道：“我害怕，我害怕。”

久木紧紧抱着凛子，听见她在怀里说：“我们现在是最高点，今后就只能走下坡了。”

“不会的……”

久木嘴上否认，心里也觉得现在或许是两人的最高点了。

“只有现在最可信。”

凛子见过久木的妻子，明白了爱情的游移不定，预感到他们两人的爱也早晚会从顶峰衰落下去的，这种种不安所煽动起来的欲望，或者是他们原有的欲望受到了新的刺激，突然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赤裸地拥抱在床上了。

“我要你说永远爱我，绝不变心……”

凛子为了消除对永恒的不安和恐怖，而寻求性爱，陶醉于震撼全身的性快乐比起那些甜言蜜语来，更能帮助她摆脱盘桓心中的恐惧。

没有比肉体更诚实更忘我的了，凛子的热情也感染了久木，一再压抑的欲望，就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两人一同坠入了放浪形骸的，欢悦无比的欲海中去了。

盛夏之夜，两个人的肉体都汗津津，油光光的，凛子头发散乱，一次又一次从顶峰跌落到低谷，又从低谷上升到巅峰，终于叫喊起来：“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吧。”

久木屏住了呼吸。

凛子以前也这样喊过，她在愉悦的极限时想到死，希求在这无比的快乐中死去。沉醉在性快感中时，她全身的血都在倒流，沸腾，这喊声不是从嘴里，而是从这肉体里发出来的。

“快点，快点杀了我……”

凛子不停地叫喊着，久木拼命抱紧她，终于感受到了凛子波浪般涌来的震颤。

这一对男女像死尸一样重合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余韵，不久，仿佛从冥界飘然而归似的，凛子嗫嚅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久木刚要抬起身子，凛子双手抓住他说：“不要离开我……”

久木不敢再动一动，凛子慢慢睁开眼睛。

“这样还是死不了吗？”

凛子的眼里闪着泪光。

“我要和你全身贴在一起这么死，这样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对吧？”

久木点着头，意识到自己的一部分还在凛子的身体里。

“咱们就这个姿势去死吧。”

听凛子说要两人一起去死，久木竟然没有惊慌失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平静。

或许是做爱后的倦懒导致的情绪消沉，或许是自己现在身体还和凛子紧贴在一起而无法思考，总之久木没有气力加以拒绝。

“你当真能和我一起死？”

“嗯……”

对久木暧昧的回答，凛子追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久木答道，不由自主地想起被阿部定杀死的吉藏来。

当时，吉藏也一定是被阿定问道“勒脖子行吗？”的时候，回答“行啊”的。

“太好了。”

突然凛子抱紧了他，随着身体的摇动，久木身体的一部分从凛子体内滑落了出来。

久木平躺下来，凛子像小猫似的依偎着他。

“你说，你是真心和我一起死吗？”

“真心呐。”

久木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顺从。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凛子好比是诱惑男人的恶魔鸟，久木宁愿被她的翅膀带往死亡的世界去。

“那就在这儿留下记号吧。”

凛子让久木在她的乳房上留下了一个渗血的牙印。

然后，她又在久木胸前留下了同样的痕迹，久木忍着轻微的疼痛，对自己说，再也别想从凛子身边逃脱了。

“永远也不许把它去掉。”

这就是爱的印证，久木闭着眼睛感受着隐隐的疼痛，万般无奈地想着，这时凛子说道：“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时候了。”

现在久木经济上还有余力，身体也有一定的精力，自信还能获得像凛子这样独一无二的女人的强烈爱情。

今后的生命中，绝不会再有超过现在的幸福和辉煌了。无论将来自己以什么方式去死，都不可能比和凛子一起死更加华丽耀眼了。

“我早就梦想着能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候死去。”

听着凛子悦耳的声音，久木想起了把有岛五郎引向死亡的波多野秋子。虽然和他们情况有所不同，但是在人生最高点时，被女性拽向死亡这一点却是共同的。

“我们一起死的话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人们会说什么，大家会有多吃惊……”

久木不由想起了妻子和女儿。

“光是想像一下就兴奋极了。”

凛子的自杀愿望中，更多的成分是对自杀行为本身的向往。

“我们要紧紧地抱在一起，绝对不分开。”

“可是，怎么才能那样呢？”

“咱们琢磨琢磨呀。”

凛子的口气，就像要去探宝一样神秘。

“大家肯定要大吃一惊。”

凛子非常兴奋，久木也想像着人们吃惊的样子，隐隐的快感油然而生。

“现在大家还都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呢。”

久木点点头，觉得自己是那么可爱，那么不可思议，竟然沉浸在飘溢着死的气氛中而乐不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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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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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早早的呈现出了秋天的气息。

久木发现，街上行人的穿着和商店橱窗里的时装，越来越多地换上了紫红色和棕褐色。

季节也在随之向秋天转换着，刺眼的阳光已渐渐失去了威力。一过五点，刮来微风徐徐，太阳也开始西沉了。

傍晚时分，久木进了一家咖啡店，要了杯热咖啡。

久木坐在二层楼上，透过玻璃俯视下面银座的街景，正值下班的高峰，人们结束了一天工作，穿着单调的西装的职员们中，夹杂着年轻的公司小姐妍丽的身姿。

“让您久等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女招待的声音，久木赶忙回过头来。

穿着白上衣，粉红色裙子的女招待，放下咖啡就离开了，久木低着头，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似的。等她走了之后，才松了口气。

久木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客人寥寥无几，店里很安静。

刚过五点，没有什么客人，久木之所以这么在意女招待和周围的客人，是因为他的内衣口袋里藏着一个重要的东西。

今天下午，久木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才到饭田桥的研究所来的。

久木想到去研究所，是因为和凛子约好一起死的这件事。

要想抱在一起死，得采用什么办法才行呢？

这半个月来，久木和凛子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翻阅了许多推理小说和医学书籍，才想到了这个唯一的办法。

这是他们二天前得出的结论。

决定了和凛子一起踏上死亡之旅的时候，久木觉得如同冲破了一面巨大的屏障。

死虽然可怕，但就像一次出门旅行，这个世上的芸芸众生，早晚都要走上死的旅途，自己不过是希望和最心爱的人，以最美的形式去旅行罢了。

凛子说两人抱在一起死就不害怕，而且是在达到快乐顶峰的一瞬间结束生命。两人没有体验过死，然而一想到在全身充分满足的时候，互相搂抱着停止呼吸就不觉得可怕了。

和凛子定下了死亡之约后，久木心里对死亡的不安感迅速消退，而对死的渴望渐渐增强了。

这是华丽耀眼而又心满意足的死，是只有他们这两个因相爱而死的人才能获得的至福之举。

像他们这样追求并付诸实施这种幸福之举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绝无仅有，是从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中才有一对儿的，屈指可数的男女组合中被特别筛选出来的“爱的精英”。

过去人们一向认为情死多是因为没有出路，被迫去死的。然而现在和近松、西鹤生活的江户时代不同了，由于贫富悬殊，为贫穷和债务而哭泣，被身份高低、世俗人情所制约，一筹莫展而选择死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久木似乎明白了阿定被警察逮捕时，为什么会面露微笑了；也明白了秋子为什么会在决心和武郎情死的前一天，还像往常一样去工作，给周围的人留下和蔼的笑容了。

人们通常把他们的死看做疯狂或悲惨的结局，这是因为人们看到的是外在的形体，而死去的人却是在无比幸福的彼岸世界。

无论活着的人如何评判，他们自己归依了爱的圣殿，在幸福的极致走向了永恒的安息。

久木这样一想对死的恐怖渐渐淡漠了，甚至渴望去死了，然而一旦具体到如何去死的时候，会遇到几个困难的问题。

首先，他们要自己舍弃本身所具有的生的意志，亲自结束生命。背离世间的常理还不算太难，而违背生命的法则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尤其是凛子和久木所追求的死是相当任性的，奢侈的死。

两人一起死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像武郎和秋子的缢死，或一起跳崖，一起躺在充满煤气的屋子里等等。

同时去死不难做到，但凛子所追求的是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分开的死法。

应该说凡是情死的男女都希望能抱在一起死，可是，尸体被发现时都是谁也不挨谁。例如，互相用腰带捆绑起来，拉着手从高处跳下去，发现的时候绳子已断开，两人离得老远。死在充满煤气的屋子里时，最后也是各自分开的。

活着的人，尽管可以选择死，但连死后的样子也要选择的话，就是一种奢望了。

而凛子所追求的死，是最最奢侈而任性的。

她想要互相紧紧拥抱着，甚至连男人和女人的性器官都接合在一起那样去死。

这种死法是否可能呢？

如果可能的话，久木也希望能如此，以满足凛子的心愿，可是到底有没有可行的方法呢？

搅尽脑汁的久木，决定今天到一个朋友那儿去一趟。

没有比思索怎么去死更奇妙更不可思议的事了。

以前久木也思考过人生，但都考虑怎样活得更好，都是向前看的。

现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思考的是怎么死这种向后看的事了，而这种思考并不是针对接近死亡的衰老或疾病采取对策，而是亲手将活着的生命断送掉的方法。

关于人的生活方式的书多得数不胜数，而有关自杀的意义和方法的书却几乎没有。

在这样的现状下，从某种意义上说敢于赴死，就需要具有比向前看的求生愿望更多出几倍的能量和精力。

久木又一次痛感到死的艰难，开始理解了自杀者之所以选择缢死或跳崖等，在人们看来很不雅的死法了。

选择死的人，往往直到临死之前还不知怎样死为好，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死得痛快，死得不痛苦。

由于从来没有考虑过怎么死，所以事到临头，自杀者能想到的就只有从断崖或高楼、站台上往下跳这种方式了。

与此相比，缢死比较麻烦一些，需要冷静的意志和准备工作。此外用煤气自杀也需要做些准备，而服毒的话，既不好弄毒药，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

久木对于和凛子一起死已没有异议了，只是死的方法总也定不下来。

从九月中旬到月底，久木一直专注于这个问题，有一天，他突然记起了一个叫川端的朋友无意中说的一句话：“我那儿净是氰化钾……”

川端是久木高中时的同窗，大学时学的是理工科，现在饭田桥的环境分析中心的研究室工作。

去年秋天的同学会时见过他，他是久木高中时最好的朋友，现在也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久木给川端打了电话，正巧他下午有空，于是，久木说下午去找他有点事，借口是关于一部小说里描写用毒药杀人的内容，自己不懂得这方面的知识，想就这个问题向他请教一下。

川端的专业是分析化学，现为主任研究员，久木到了研究所后，被领到了三楼的办公室。

“好久没见啦。”

身穿白大褂的川端高兴地把久木迎了进去，聊了一会儿别后的见闻，久木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久木的问题是，用氰化钾毒死人的时候，如果放进红茶里，被害者能否喝出怪味儿，如果喝得出来的话，放到什么饮料里比较好。

川端以为久木还在出版社工作，就毫不怀疑地作了解答。

他说，毒药有一种苦涩味儿，用红茶的话，容易察觉，所以下到浓咖啡或甜果汁里就喝不出来了。

久木提出想看看氰化钾什么样，川端马上从药柜里拿出了一个十公分大的瓶子来。

瓶于是褐色的，上面贴着“试验用药”和“特级氰化钾”的标签。

“倒出点儿来给你看看吧。”

川端在桌子上铺了一张纸，上面又铺了一层包药纸，然后戴上肢皮手套，打开瓶盖。他把瓶子稍稍倾斜了一下，往纸上倒出了两个红小豆大小的白色颗粒和一些白粉。

“这些能毒死多少人……”

“这种毒药纯度高，一小勺就足以杀死四、五个人。”

久木吃惊地看着这些白色的粉粒。

看表面没有什么特别．跟白砂糖或食盐一模一样，可是只要用指尖蘸上一点儿舔一下，就能置人于死地。

这么美丽的白色粉末竟然有这么大的魔力，久木恐惧地看着它，这时电话铃响了，川端去里面接电话。

久木忽然想要偷一点儿白粉。

一小勺就够了，把它包进纸里带走就行了。

要偷的话现在正是机会，可是他害怕得不敢出手。

川端打完电话回来对他说：“我到隔壁去一下，你在这儿先等一会儿。”

等到川端的脚步声远去后，久木下了决心，学着川端的样子，带上手套，又看了看屋子里确实没有人，就拿了一张包药纸，拨了一点白粉包起来，然后又包了好几层纸，把它迅速塞进内衣口袋里。

然后，他着无其事地抽着烟，等川端回来。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川端说着把白粉倒回了瓶子。

久木尽力平静地问道：“这种东西能随便买到吗？”

“一般的人不行，这是我们试验用的药，需要的话就给我们送来。”

标签上印着“二十五克”和制药厂的名字。

“有没有不小心喝错的时候？”

“没有。不过，以前也有人做试验时粘在手上，忘记洗手，舔了以后毒死的。”

“这么容易致死吗？”

“这是最利害的一种毒药了，它能阻断呼吸中枢，几乎是猝死，最多一、两分钟就能死。”

久木越听越坐不住了。

坐在咖啡店的角落里，久木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内衣的口袋。

这个西服的内衣口袋里，装着刚才从川端那儿偷来的纸包，据川端介绍，一小勺能毒死四、五个人，那么这一小包就能杀死十个人。

自己身上装着这么大剂量的毒药，使久木害怕起来，于是想找个店休息一下，不知不觉来到了银座这个热闹的地方。也许潜意识里希望到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来平静自己的情绪吧。

久木喝着咖啡以使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里却一再想起刚才去研究所的事。

把纸包放进口袋后，久木没呆多久就离开了研究所，川端会不会起疑心呢。他把药倒回瓶里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所以应该没有发现什么，只是自己走得过于匆忙，有些不大自然。

可是于了这么大的坏事，哪儿还有心情和他聊天呢。

久木自己也很意外，居然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弄到手。

川端因为自己是好友而不加设防，要是自己有胆量的话，还能多拿一些。

当然，没有人会想要这种剧毒的药物，弄不好会使自己受到危害。再说哪有那么多想要找死的人呢。所以也难怪川端放松了警惕。

可是自己和凛子死了以后，川端会不会受牵连呢？

不会的，他根本不知道久木偷药的事，既使查明了死因，由于毒药来路不明也会不了了之的。

想着想着久木再也沉不住气了，付了钱走出了店门。

街上已亮起了五颜六色的霓红灯，更增添了繁华的气氛。

久木朝地铁站走去，走了一半又改了主意，叫了辆出租。

带着这么危险的东西上电车，万一撞到别人身上，弄破纸包就麻烦了。既然已经准备去死了，节约车费也没有什么意义。

半路上去了超市，买了胶皮手套和带盖儿的小盒儿，然后回到了涩谷的家。

“我弄到了一个宝物。”

久木故作轻松他说道，他一边告诉凛子去研究所的经过，一边在桌子上打开了那个纸包。

凛子停下手里的毛笔注视着这些白粉。

“把它掺到果汁里，喝下去就行了。”

凛子没说话，只顾盯着看，过了一会儿，声音嘶哑地问道：“这种白粉能致死吗？”

“喝下去用不了一、两分钟就会停止呼吸的。”

久木戴上手套，把纸包里的白粉倒入小瓶中。

听川端说，放在光照下或接触空气，纯度都会下降，所以要把它放在阴暗处。

“有这些就足够了。”

“有没有痛苦啊？”

“可能有点难受，抱紧点就行了。”

凛子还在看着瓶子里的粉末，忽然想起了什么，“放进葡荡酒里行吗？”

“什么葡萄酒？”

“当然是最好的那种红葡萄酒啊。”

“我想可以的。”

“我要和你拥抱着喝下去，你先含一口，再吐进我的嘴里……”

凛子最爱喝葡萄酒，她要选择红葡萄酒作为结束此生的最后的饮料。

“好吧，就这么办。”

这是凛子最后的心愿，久木要充分满足她。

解决了怎么死的难题以后，久木的心情更加平静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净化了，变成除了等待死亡以外，毫无现世欲望的透明体了。

此外还必须选定死的场所，他们一致倾向于到轻井泽去。

当然，从他们激情澎湃，留宿不归的镰仓，到多次幽会的横滨饭店；从雪中寂静的中禅寺湖，到樱花谢落时的修善寺，这每一处都使他们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可是，在这些公共场所死的话，会给旅馆以及其他人带来麻烦的。

为了不给如何人添麻烦，以自己希望的形式去死的话，只有去轻井泽了。

不过，两人死在那儿，将会使凛子的母亲和哥哥为难，不愿意再去别墅了。凛子觉得很对不住母亲和哥哥，只能请他们原谅她最后的任性了。

决定了自杀场所后，久木又一次想起了有岛五郎和秋子的事。

他们两人死的时候是初夏的梅雨季节，而自己和凛子要去的是初秋的轻井泽。高原的秋天来得早，现在可能早已秋意阑珊了。

梅雨时死的尸体，因暑热和湿气而迅速腐烂，选择秋天就能避免这一悲剧。

“再往后天气就越来越冷了。”

“现在就已经冷飓飓的了，到了十月份，除了住在轻井泽以外的人家以外，不会有游客了。”

久木想像着被苍松翠柏环绕的幽静的别墅。

“走在发黄的落叶松林荫道上，恍然觉得是在走向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他们相信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会通往寂静的死亡的世界。

一切都在缓慢的，一步步走向死亡。当心灵和肉体都倒向死的一边时，对生的执着也就不复存在了。

尽管如此，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压抑、消极的，相反，对于性的渴求更加强烈，更加丰富了。

他们还有几天时间，可以互相安抚对方，以了断对尘世的留恋和执着，去迎接死亡的到来。

每天早上，久木一睁眼发现凛子在身旁，就凑近她爱抚起来，直到她多次达到了满足后，接着又睡；中午醒来又开始亲热；晚上天刚一黑，就迫不及待地搂到了一起。

如此不分昼夜的男欢女爱，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不知羞耻的色情狂。

当他们舍弃了生产商品、获得财富、享受丰富的生活等等世俗的欲求时，在这个世上，就几乎没有可干的事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的话，就是食欲和性欲了。前者因为多在家里生活，不会觉得不满足；那么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对儿男女所不可或缺的性欲了。

这么一说，好像他们是精力超群的性的崇拜者，实际上，此时的他们并非在向性挑战，而是埋头于、耽溺于性爱中，来打消日益临近的死的阴影，减弱生命的活力。

尤其是不信教的人，在正常身体状态下迎接死亡来临时，只能削弱自身潜藏的生命力，以接近死的状态。消耗、燃尽所有的精力，生的欲望就会自行淡薄，渐渐从无我之境步入死亡之界。

没日没夜地沉溺于永不厌倦的性之中，正是为了能够宁静安样的去死所进行的调整身心的作业。

在这同时，久木心里还惦念着另一件事。

他想最后见妻子和女儿一面。

这是超越了单纯的留恋和眷顾的，对共同拥有过漫长人生的伴侣的礼貌和爱情。

对已经离家数月不归的丈夫和父亲，她们肯定早已失望了，和她们再见上一面，是给她们带来伤害的久木所能表示的最后的诚意了。

想好之后，出发去轻井泽的前一天，久木去看望了妻子。

久木事先给她打了电话，让她把女儿叫来。一家人不是在起居室，而是在客厅里见面，显得十分陌生。

久木仿佛到别人家作客一样，有些紧张，问了句“近来好吗？”妻子没有回答，只是问他“那件事已拜托了一位认识的律师，你看可以吗？”久木点点头，喝着女儿沏的茶，不知说什么好。

女儿说“您好像瘦了”，久木说了句“你精神不错嘛”，就又没话说了。妻子拿来一个大纸袋。

“已经入秋了。”妻子对他说。

里面装的是久木秋天穿的西服和毛衣。

“你给我准备好了？”

憎恨自己的妻子，意想不到地给他收拾出来秋天的衣服，使久木不知所措。

为将要回到别的女人那儿去的男人做到这一步，到底是出于爱呢，还是，长期以来身为妻子的女人的习惯呢？

“谢谢。”

对于妻子最后的温柔，久木由衷地道了谢。

还未正式离婚，丈夫就离开家和别的女人同居了，妻子憎恨丈夫，却又为他准备好秋天的衣服；女儿为自私的父亲感到生气，却又竭力在两人之间周旋；只是久木已决意去死，妻子和女儿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三个人都觉得很别扭，可又都不想破坏现有的气氛，想多在一起呆一会儿。

又喝了一杯茶以后，久木说“我上去一下”，就到二楼自己的书斋去了。

屋子里和他离家前没有任何变化，纱帘遮挡着窗户，笔筒的位置和文件盒都没有挪动，桌子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尘。

久木点燃一支烟，眷恋地望着房间里的陈设，默默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楼，跟妻子和女儿告别。

妻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并没有挽留，女儿担心地看着他们两人。

“我把这个拿走了。”

久木说着提起那个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妻子和女儿。

“再见了……”

他本想说“给你们添了很多烦恼，很对不起”，忽然觉得这些话有点假惺惺的，就说道：“多保重……”

他想说得尽量自然些，可是心里一阵发酸，赶紧低下头打开了门，身后知佳喊道：“爸爸别走……”

他听到喊声回头看了一眼，妻子扭过脸去，女儿悲伤的望着他。

久木在心里对她们说了句“再见”，转身走出门去。

走了一段路后，久木回头望去，妻子和女儿没有追来，家门已经关上了。

第二天，久木和凛子从东京出发了。

一想到这是他们的死亡之旅，将最后与世间的一切告别时，短暂居住过的涩谷的小屋，人来人往的喧嚣的东京，都使他们恋恋不舍起来，但是，不能总是沉浸在伤感之中。

“走吧。”

在凛子的招呼下，久木离开了房间。

已是秋季，凛子穿着羊绒套装，戴着同色的帽子，久木穿着浅鸵色的夹克和茶色的裤子，提着一个旅行包。

他们像是年龄相差较大的夫妻，出门去渡周末。久木开车穿过市中心，上了关越高速公路。

从这里将永远告别东京。久木在公路人口买了票，凛子拿着票说道：“是单程票啊。”

走向死亡的旅行，单程票就足够了。

“咱们去乐园啦。”

凛子故意开着玩笑，眼睛凝视着前方。

久木握着方向盘，嘴里重复着“乐园”。

凛子坚信来世就是两人永恒的爱的乐园。

从前，在天界的亚当和夏娃因偷吃了禁果被赶出了伊甸园，他们现在想要返回乐园。尽管是由于蛇的迷惑，但是只要违背了神的意志，是否还能返回伊甸园呢？久木没有自信，既使回不去也没有什么不满的。现在两人沉沦在充满污秽的现世，是由于吃了性这个禁果，因而从天上堕落到了人世间，既然如此，就干脆贪婪地享受性的快乐后死去。

他们已经充分地享受了这一人生的快乐了。

总之，现在凛子唯一企盼的是在爱的极致死去，她心里充满着美丽的梦幻。

久木虽然没有这样的梦幻，却清楚地知道今后再不会有比现在更美好的人生了。

能得到凛子的深爱，能在欢喜的顶点死去，只要拥有这样实实在在的真实，就不会再有不安，就能和凛子一起开始爱的单程旅行了。

来到了秋天的轻井泽，久木不禁想起了崛辰雄的小说《起风了》的序曲。

“在某一天的下午……突然起了风。”

他模模糊糊还记得这篇文章的开头，是下面这首瓦莱里的诗句。

“起风了，好好活下去。”

起风了，并不一定表现的是秋天，却有着秋天的意境。

“好好活下去”或许不适合即将走向死亡的他们两人，但是，在这咏叹的诗句中，蕴含着和诗的含义相辅相成的静静的达观，不仅仅是颂扬生命的活力。换言之，其中还含有凝视着生与死的成熟的秋天的气息。

他们去轻井泽时正是这样一个秋天，阵阵秋风吹过寂静的树林。

下午到达后，天还很亮，他们直接去游览了周围一带的高原秋色。

和七月的梅雨天完全不同，秋高气爽，晴空万里。远处喷着烟雾的浅间山隐约可见。半山腰里已是红叶点染，山脚下边野的芒草闪着金光。

久木和凛子都沉默寡言，并不是心情不好，他们想要把金秋时节的自然美景都烙印在眼睛里。

随着太阳西斜，浅间山的轮廓愈加鲜明，山脚下渐渐变暗，山峰顶端涌动着白云。

他们勿匆下了山。不可思议的是，在向往生的时候，容易陶醉于寂寥的秋色，在准备去死的现在，却急于逃离这样的风景。

用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到达了别墅，大门外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我回来了。”

他们念念有词地进了大门。

他们准备在这里渡过最后一夜，明天晚上，两人就会饮下血红的葡萄酒结束此生。

晚上，他们在附近的饭店里吃了饭，明天一天哪儿也打算不去，所以这是他们在外面吃的最后的晚餐了。

七月初，也在这里吃过饭，那次为久木祝贺生日用香摈干了杯。谁能想到，仅仅三个月后，会在同一个地方吃最后一顿晚饭。回想起来，那时就已经有一些预兆了。那时久木还没有被派往分杜去，就已经有了辞职的打算，甚至产生了活着很无聊的虚无感。而凛子也对爱情易变、年华浙衰感到朦胧的不安，梦想在绝对的爱的顶点去死。

从水口的死到匿名信，从降职到被迫辞职，此外，和凛子的深情至爱以及对人生的失望等都加速了对死的向往。

换句话说，经过从春到夏的充分的瞄准，在一个秋日，这发子弹射向了晴朗的天空，随着这一声枪响，两人便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一切简单得使久木难以置信。这时，侍者过来给他斟上了法国红葡萄酒。

高脚杯里血红的葡萄酒飘溢着一股醇香。

“还是这种酒好吧。”

他们最后喝的这种鲜红而昂贵的饮料是凛子选定的。

果然，这酒喝到嘴里甘甜醇郁，使人感受到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欧洲的丰烧和传统以及逸乐的情调。

“咱们再买一瓶带回去吧。”

明天只要和今天一样，香甜地喝上一口，两人就会携手进入玫瑰色的死的世界。

当天晚上久木和凛子一直沉睡不醒。

他们为准备这次旅行弄得精疲力竭，一生中积攒起来的身心劳顿，使他们像铅一样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一直睡过了中午，两人才完全醒了过来。

凛子像往常那样洗了澡，化了淡妆，穿上了羊绒衫和筒裙，收拾起屋子来。久木到凉台上去抽烟。

一些树叶已经早早开始发红了，这几天掉下来的枯叶，已腐烂在黑油油的泥土里了。

久木望着树梢上方的天空出神，凛子走近他问道：“看什么呢？”

“你瞧那边的天空。”

凛子顺着久木的手指望去，透过树梢窥见了湛蓝湛蓝的天空。

“我们该写遗书了……”

久木望着空中也在想着这件事。

“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把咱们两人葬在一起。”

“就这些？”

“就这些。”

不管能否实现，临死时，两个人最后的希望只有这一个。

下午，久木和凛子写下了遗书。

凛子先用毛笔书写了“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我们两人葬在一起，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并签上了久木和凛子的名字。

然后，久木分别给妻子和女儿写了遗书，凛子也给母亲写了一份。

久木在信里写了请你们原谅我的任性等等。最后附上了一句离家时没有说出口的“非常感谢你们多年来对我的关照。”

久木耳边又响起了女儿知佳的“爸爸别走”的叫声。

这叫声意味着什么呢？仅仅是不要我离开吗，还是察觉了我将要踏上不归之途呢？不管怎么说，到了明天，她们会明白一切的。

写完了遗书，突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干的了，两人都沉入了冥想之中。

凛子倚靠在唯一一个安乐椅里，久木闭着眼睛斜躺在旁边的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享受着这份宁静，这时太阳西斜，天色渐黑了。

凛子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开始准备最后一顿饭。

材料是现成的，有沙拉、鸭肉沙锅，摆到了餐桌上后，凛子说道：“随便吃点儿吧。”

凛子把沙拉盛到各人的小盘儿里，久木感到无比的幸福，因为这个世上吃的最后一顿饭是凛子亲手做的。

“把那瓶葡萄酒打开吧。”

久木拿出昨天晚上从饭店买来的葡萄酒，拔出了瓶塞，慢慢倒进了两个玻璃杯里。

两个杯子碰了一下，久木说：“为了我们的……”

凛子接着说：“美好的旅行……”

便一饮而尽。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凛子意味深长他说道：“活着太好了……”

马上就要去死了，却说活着太好了，这是为什么呢？

久木觉得很奇怪，凛子拿着高脚杯对他说：“因为活着才认识的你，才知道了很多快乐的事，才会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久木感激地点着头，凛子的眼里放射出光彩。

“爱情使我变得美丽，每日每时都在了解生活的意义，当然，也有许多烦恼，然而却有几十倍的欢欣。热烈的爱，使我全身敏感起来，看到什么都会激动，觉得任何东西都是有生命的。”

“可是我们马上要死……”

“对，有这么多丰富多采的美好回忆已经足够了，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是吧？”

正像凛子所说的那样，久木全身心地爱恋过了，现在没有丝毫的遗憾了。

“活着太好了。”

久木不禁说出了和凛子一样的话来。这一年半过得非常充实，所以感到死并不可怕。

“谢谢。”

凛子又伸出了玻璃杯，久木跟她碰了一下杯。

“谢谢。”

互相会意地喝了下去。

今晚，只要再次重复一下这个动作，两人就能完成极为幸福的死亡之旅。

吃完最后的一顿饭，已是下午六点了。

外面黑沉沉的，从凉台透出的光亮照出了庭院的轮廓。一到十月，几乎没有人来别墅居住，只有他们这里亮着灯光。

然而，这间房子里却在做着去死的准备。

久木先把葡萄酒倒进高脚杯四分之一，然后倒入了氰化钾粉末。

虽然只有两小勺，可是一勺就能夺去四、五个人的生命，所以绝对够用了。

凛子悄悄坐到了桌边，看着掺了毒药的葡萄酒。

“喝了它就行了？”

凛子拿起杯子凑近一子闻了闻。

“真好闻。”

“葡萄酒会冲淡药味儿，不过喝的时候还是有点酸味儿。”

“谁这么说的？”

听川端说，有人竟然亲口尝过这种一喝就死的毒药，真是无奇不有。

“也可能有人误喝了极少量的毒药，后来被救活了。”

“我们不会这样的吧？”

“绝对没问题。”

久木满怀自信地，坚决他说道。他看了一眼电话，说：“要不要打个电话给笠原，让他明天中午到这儿来。”

关于死亡的时间，久木作过大致的计算。

他们希望尸体被发现时，能像凛子期待的那样紧紧抱在一起不分离。为了以这种姿势死，必须在尸体最僵硬的时候，即死后十几个小时至二十个小时之间被人发现最理想。

“就说需要劈柴，他一定会来的。”

管理人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应该是紧紧拥抱着的僵尸了。

“咱们该去了。”

这轻松的一句话，即是走向死亡的信号。

两人手牵着手上了楼梯。

二楼的卧室里，窗户紧闭着，空调开得很低。

久木拧开床边的台灯，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和凛子并肩坐在床沿儿。

四周静的出奇，隐约可以听见啾啾的虫鸣。

在这静寂中，仍然有生物存在，久木静下心来，倾听着这些动静，凛子道：“你不后悔吗？”

听到这低沉的问话，久木缓缓点点头。

“不后悔。”

“你的一生……”

“虽然有着种种不如意，但终于遇见你这样的女性，实在太荣幸了。”

“我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认识你太幸福了。”

一瞬间，对凛子的爱在久木的全身奔涌翻腾，他不禁拥抱着凛子亲吻起来。他吻遍了凛子脸上的每一处，在这暴风雨般的接吻中，久木产生了一个欲望。

“你把衣服都脱了。”

临死前他要仔仔细细地看遍凛子的全身，把它印在脑子里。

“全脱光……”

凛子背着身，脱下毛衣、裙子、胸罩和内裤后，便转过身来。

“这样行了吧？”

一丝不挂的凛子站在久木的目前。

她仍不免有点害羞用双手掩着胸前，这面临着死亡的裸体显得有些苍白，就像白磁般晶莹剔透。

久木站在凛子的面前，拉开了她挡在胸前的双手。

“真美……”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明亮的地方，这么用心仔细地欣赏凛子的身体。

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来回看了好几遍，久木觉得面前的女人，就像盘坐在须弥坛上的阿弥陀佛一样。

久木第一次发觉自己孜孜以求的，原来是这种美丽妖艳的女体佛像，是对这女体的信仰。

如同虔诚的信徒摸遍佛像的每一处，体味无上的幸福感一样，久木伸出双手，从女人的脖子开始一直抚摸到丰腴的肩头。高耸的乳房。再由此向腰部及凸起的臀部前进……。

两人就这样怀着对人生的无限执着与留恋，开始共同赴死的最后的美餐了。女人仰面朝上地躺下，腰部下面塞了个枕头以使胯部突出，男人从上面压下来，与心爱的女人身体重合在一起，以这样紧密相接的体位来企求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现在再也没有可惧怕的了，一直朝着极乐世界飞奔就可以了。

久木的意志传给了凛子，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做了最后一搏，终于凛子全身震颤起来。

“我真高兴……”

与凛子发自心底的欢喜的喊叫同时，久木也被吸干了所有的精力，燃尽了全部生命。

就在这时，久木慢慢将右手伸向了床头柜。

他要在这快乐的极点给凛子的全身注入毒液，使她死去，同时自己也在刚刚射精后的高潮时喝下毒药。

这正是两人所期待、盼望和梦寐以求的通往幸福彼岸的旅途。

久木不再犹豫了，他用五个手指紧紧攘住了玻璃坏，把它拿到自己的嘴边，一仰头喝了一大口火焰般通红的液体。

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一丝苦涩味儿。不，他是一心只想着要把它喝下去，其它感觉早已麻木了。

久木咽下了一部分，把嘴里剩余的毒酒注入了神情安祥而满足的凛子的红唇。

凛子躺在久木的怀抱里，十分顺从地，就像婴儿喝奶一样，拼命地吮吸着。

嘴对嘴注入的鲜红的液体，从凛子的嘴角溢了出来，顺着雪白的脸颊淌落。

久木感到无比的幸福，这时突然袭来的窒息使他拼命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叫了声：“凛子……”

“亲爱的……”

这雾笛般飘然远去的声音，是两人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的叫唤和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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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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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检验报告之一。

检验日期：平成八年十月六日，下午三点三十分。

检验场所：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町大字轻井泽上梨??木二??四五○。

验尸官姓名：轻井泽警察署巡查部长齐藤武。

死者住所、职业、姓名、年龄：东京都世田谷区樱新叮三??二??十五，久木祥一郎，原在现代书房就职，男，五十五岁。

死亡时间：平成八年十月五日，下午七点三十分左右，身长一七三厘米，身材较高大，营养中等，死亡认定时间约二十小时前。

检验情况：发现时死者全裸，与女子紧紧搂抱，由于正值死后最僵直的时间，极难分离，两名吝官费力将二人分开。

肤色苍白，头发租黑，两鬓有些白发，体毛黑色。

死者趴在女子身上，上肢为搂抱姿势，肘关节向内弯曲，双手达到女子背部，指甲嵌入皮肤，下肢弯曲，双腿紧紧夹住女性下体。

由于面部朝下，脸部呈红褐色，严重淤血，眼结膜血管扩充，结膜下面有数处溢血点。

整个背部呈苍白色，从肩头至背部两侧有几处女子指甲的划痕，其中一处长达腰部。

口唇与女子口唇紧密接合，即接吻状态，有少量污血由口腔溢出。口唇粘膜为红褐色，呈严重糜烂状态，从口唇两端有液体流出。

没有其它明显外伤。

死亡原因：毒药（氰化钾）导致的急性呼吸窒息。

死亡种类：自杀。

检验情况如上。

法医平田良介

尸体检验报告之二。

检验日期：乎成八年十月六日，下午三点三十分。

检验场所：长野县北佐久郡轻井泽叮大字轻井泽上梨??木二??四五○。

死者住所、职业、姓名、年龄：东京都杉并区久我山六??三??十，松原凛子，无职业，三十八岁。

死亡时间：平成八年十月五日，下午七点三十分左右。身长一五八厘米，体格中等，营养中等，死亡认定时间约二十小时。

检验情况：发现时死者全裸，与男子紧紧拥抱，局部结合，由于正值死后最僵硬的时间，极难分离，两名警官好容易将二人分开。

肤色苍白，黑发，体毛黑色。

死者面朝上，在男子的拥抱下，背部出现大面积尸斑，呈暗红褐色。关节高度僵硬，上肢为搂抱姿势，两臂抱住男人后背，在其后背留下指甲划痕。下肢弯曲，两腿被夹在男性大腿中间。

因受到男子压迫，胸部、背部及臀部颜色苍白，身体其它部分有红褐色尸斑。此外，从两肩至背部有男人手指的挤压痕。

面部有轻度淤血，部分皮肤呈红褐色，眼睑结膜轻度充血，有几处溢血点。

口唇被男子覆盖，即保持接吻状态，有少量污血从口腔溢出。口腔粘膜高度糜烂，从口唇两端至脸颊有污液流出。

香摈酒对氰化钾反应，阳性。

无明显外伤。

死亡原因：毒药（氰化钾）导致急性呼吸停止。

死亡种类：自杀。

检验情况如上。

法医平田良介

久木祥一郎（五十五岁）、松原凛子（三十八岁），对两人死亡前后状况及检验情况的考察。

根据床边酒杯里的液体中含有的氰化钾推测，两人的死因为氰化钾导致急性呼吸停止。此外，目前尚不明其毒药入手的途径，估计杯中掺入了超过致死量的大剂量毒药。

发现时，两人紧紧拥抱，很难分离开来。第一发现者按指定时间来到别墅，遭遇情死现场。

别墅管理人于前一天接到电话，被告知暖炉的劈柴没有了，要他明天下午一点送来，次日，当管理人于下午一点半去别墅时，无人应答，便进了房间，发现了死亡现场，报了案。管理人说记得凛子一再叮嘱他这个时间来，说明他们事先计算好了僵硬得最难分开的时间，叫管理人来的。

临死前，两人有过性交涉，死后，一般很难达到如此紧密的接合，说明男子在射精后最兴奋时喝下毒药，忍着痛苦，紧紧搂抱对方的缘故。此外，女性脸上微微含笑。

遗物只有男女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相同式样的白金戒指。

枕边有三封遗书，一封是男人写给妻子和女儿的；一封是女人写给母亲的；还有一封遗书是“大家收”，内容如下。

“请原谅我们最后的任性。请把我们两人一起下葬，别无它求。”

字体为女性的笔迹，下面分别签上了久木祥一郎、松原凛子的名字。

根据以上情况分析，此案可以断定为双方自愿的情死，不具有事件性，不需解剖。

法医平田良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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