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誌通俗演義毛宗崗批評本

羅貫中·毛宗崗

序

余嘗集才子書者六，其目曰︽莊︾也，︽騷︾也，馬之︽史記︾也，杜之律也，︽水滸︾也，︽西廂︾也。已謬加評定，海內君子皆許余以為知言。近又取三國志讀之，見其據實指陳，非屬臆造，堪與經史相表里。由是觀之，奇又莫奇于︽三國︾矣。或曰：凡自周秦而上，漢唐而下，依史以演義者，無不與︽三國︾相仿，何獨奇乎︽三國︾？曰：三國者，乃古今爭天下之一大奇局；而演︽三國︾者，又古今為小說之一大奇手也。異代之爭天下，其事較平；取其事為傳，其手又較庸：故迥不得與︽三國︾并也。

吾嘗覽三國爭天下之局，而嘆天運之變化真有所莫測也。當漢獻失柄，董卓擅權，群雄并起，四海鼎沸，使劉皇叔早諧魚水之歡，先得荊襄之地，長驅河北，傳檄江南，江東、秦、雍以次略定，則仍一光武中興之局，而不見天運之善變也。唯卓不遂其篡以誅死，曹操又得挾天子以令諸侯，名位雖虛，正朔未改。皇叔宛轉避難，不得早建大義于天下，而大江南北已為吳、魏之所攘，獨留西南一隅，為劉氏托足之地。然不得孔明出而東助赤壁一戰，西為漢中一摧，則漢益亦折而入曹，而吳亦不能獨立，則又成一王莽篡漢之局，而天運猶不見其善變也。逮于華容遁去，雞肋歸來，鼎足而居，權侔力敵，而三分之勢遂成。尋彼曹操一生，罪惡貫盈，神人共努，檄之、罵之、刺之、藥之、燒之、劫之、割須、折齒、墜馬、落塹，瀕死者數，而卒免于死，為敵者眾，而為輔者亦重，此天之若有意以成三分，而故留此奸雄以為漢之蟊賊。且天生瑜以為亮對，又生懿以繼曹后。——似皆恐鼎足之中折，而疊出其人才以相持也。

自古割據者有矣，分王者有矣，為十二國、為七國、為十六國、為南北朝、為東西魏、為前后漢。其間乍得乍失，或亡或存，遠或不能一紀，近或不逾歲月，從未有六十年中興則俱興，滅則俱滅，如三國爭天下之局之奇者也。今覽此書之奇，足以使學士讀之而快，委巷不學之人讀之而亦快；英雄豪杰讀之而快，凡夫俗子讀之而亦快也。

昔者蒯通之說韓信，已有﹁鼎足三分﹂之說。其時信已臣漢，義不可背；項羽粗暴無謀，有一范增而不能用；勢不得不一統于群策群力之漢。三分之幾，虛兆于漢室方興之時，而卒成于漢室衰微之際。且高祖以王漢興，而先主以王漢亡，一能還定三秦，一不能取中原尺寸。若彼蒼之造漢以如是起，以如是止，早有其成局于冥冥之中，遂致當世之人之事，才謀各別，境界獨殊，以迥異于千古。此非天事之奇者歟？

作演義者以文章之奇而傳其事之奇，而且無所事于穿鑿，第貫穿其實事，錯綜其始末，而已無之不奇，此又人事之未經見者也。獨是事奇矣，書奇矣，而無有人焉起而評之，即或有人，而使心非錦心，口非繡口，不能一一代古人傳其胸臆，則是書亦終與周秦而上、漢唐而下諸演義等，人亦烏乎知其奇而信其奇哉！

余嘗欲探索其奇以正諸世，會病未果。忽于友人案頭見毛子所評︽三國志︾之稿，觀其筆墨之快、心思之靈，先得我心之同然，因稱快者再。而今而后，知第一才子之書目又果在︽三國︾也。故余續此數言，付毛子授剞之日弁于簡端，使后之閱者，知余與毛子有同心云。

時順治歲次甲申嘉平朔日金人瑞圣嘆氏題。

讀三國志法

讀三國志者，當知有正統、閏運、僭國之別。正統者何？蜀漢是也。僭國者何？吳、魏是也。閏運者何？晉是也。魏之不得為正統者何也？論地則以中原為主，論理則以劉氏為主。論地不若論理，故以正統予魏者，司馬光︽通鑒︾之誤也；以正統予蜀者，︽紫陽綱目︾之所以為正也。︽綱目︾于獻帝建安之末，大書后漢昭烈皇帝章武元年，而以吳、魏分注其下，蓋以蜀為帝室之胄，在所當予；魏為篡國之賊，在所當奪。是以前則書劉備起兵徐州討曹操，后則書漢丞相諸葛亮出師伐魏，而大義昭然，揭于千古矣。夫劉氏未亡，魏未混一，故不得為正統；迨乎劉氏已亡，晉已混一。而晉亦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晉以臣弒君，與魏無異，而一傳之后，厥祚不長，但可謂之閏運，而不可謂之正統也。至于東晉偏安，以牛易馬，愈不得以正統歸之。故三國之混一于晉，猶六國之混一于秦，五代之混一于隋耳。秦不過為漢驅除，隋不過為唐驅除。前之正統以漢為主，而秦與魏、晉不得予焉。亦猶后之正統以唐、宋為主，而宋、齊、梁、陳、隋，梁、唐、晉、漢、周，俱不得予焉。且不特魏晉不如漢之為正，即唐、宋亦不如漢之為正也。煬帝無道，而唐代之，是以惜其不能。顯然如周之代商，而稱唐公加九錫，以蹈魏、晉之陋轍！則得天下之正，不如漢也。若夫宋以忠厚立國，又多名臣大儒，出乎其間，故尚論者，以正統予宋。然終宋之世，燕云十六州未入版圖，其規模已遜于唐，而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取天下于孤兒寡婦之手！則得天下之正，亦不如漢也。唐、宋且不如漢，而何論魏、晉哉！高帝以除暴秦、擊楚之殺義帝而興；光武以誅王莽而克復舊物；昭烈以討曹操而存漢祀于西川！祖宗之創之者正，而子孫之繼之者亦正。不得但以光武之混一為正統，而謂昭烈之偏安非正統也。昭烈為正統，而劉裕、劉知遠亦為劉氏子孫，其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裕與知遠之為漢苗裔遠而無徵，不若中山靖王之后而可考；又以二劉皆以篡弒得國，故不得與昭烈并也。后唐李存勗不得繼唐而為正統者，何也？曰：存勗本非李而賜姓李，其與呂秦、牛晉不甚相遠，故亦不得與昭烈并也。南唐李昇之亦不得繼唐而為正統者，何也？曰：世遠代遐，亦裕與知遠者比，故亦不得與昭烈并也。南唐李昇不得繼唐而為正統，南宋高宗獨得繼宋為正統者何也？高宗立太祖之后為后，以延宋祚于不絕，正統以故歸焉。夫以高宗之殺岳飛、用秦檜，全不以二圣為念，作史者尚以其延宋祚而歸之以正統，況昭烈之君臣同心誓討漢賊者乎！則昭烈之為正統，愈無疑也。陳壽之︽志︾，未及辨此，余故折衷于︽紫陽綱目︾，而于演義中附正之。

古史甚多，而人獨貪愛︽三國志︾者，以古今人才之聚，未有盛于三國者也。觀才與不才敵，不奇；觀才與才敵則奇。觀才與才敵，而一才又遇眾才之匹，不奇；觀才與才敵，而眾才尤讓一才之勝，則更奇！吾以為三國有三奇，可稱三絕：諸葛孔明一絕也，關云長一絕也，曹操亦一絕也。歷稽載籍，賢相林立。而名高萬古者，莫如孔明。其處而彈琴抱膝，居然隱士風流；出而羽扇綸巾，不改雅人深致。在草廬之中，而知三分天下，則達乎天時；承顧命之重，而至六出祁山，則盡乎人事。七擒八陣，木牛流馬，既以疑鬼疑神之不測；鞠躬盡瘁，志決身殲，仍是為臣為子之用心。比管、樂則過之；比伊、呂則兼之。——是古今來賢相中第一奇人。歷稽載籍，名將如云。而絕倫超群者，莫如云長。青史對青燈，則極其儒雅；赤心如赤面，則極其英靈。秉燈達旦，人傳其大節；單刀赴會，世服其神威。獨行千里，報主之志堅；義釋華容，酬恩之義重。作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霽月光風。心則趙抃焚香告帝之心，而磊落過之；意則阮籍傲物白眼之意，而嚴正過之。——是古今來名將中第一奇人。歷稽載籍，奸雄接踵，而智足以攬人才而欺天下者，莫如曹操。聽荀彧勤王之說而自比周文，則有似乎忠；黜袁術僭號之非，而愿為曹候，則有似乎順；不殺陳琳而愛其才，則有似乎寬；有追關公以全其志，則有似乎義。王敦不能用郭璞，而曹之得士過之；桓溫不能識王猛，而操之知人過之；李林甫雖能制安祿山，不若操之擊烏桓于塞外；韓侘胄雖能貶秦檜，不若操之討董卓于生前。竊國家之柄，而姑存其號，異于王莽之顯然弒君；留改革之事，以俟其兒，勝于劉裕之急欲篡國。有古今來奸雄中第一奇人。有此三奇，乃前后史所絕無者，故讀遍諸史，而愈不得不喜讀︽三國志︾也。

三國之有三絕固已，然吾自三絕而外，更遍觀乎三國之前、三國之后，問有運籌帷幄如徐庶、龐統者乎？問有行軍用兵如周瑜、陸遜、司馬懿者乎？問有料人料事如郭嘉、程昱、荀彧、步騭、虞翻、顧雍、張昭者乎？問有武功將略，邁等越倫如張飛、趙云、黃忠、嚴顏、張遼、徐晃、徐盛、朱桓者乎？問有沖鋒陷陣，驍銳莫當如馬超、馬岱、關興、張苞、許褚、典韋、張郃、夏侯惇、黃蓋、周泰、甘寧、太史慈、丁奉者乎？問有兩才相當，兩賢相遇，如姜維、鄧艾之智勇悉敵，羊祜、陸抗之從容互鎮者乎？至于道學則馬融、鄭玄，文藻則蔡邕、王粲，穎捷則曹植、楊修，早慧則諸葛恪、鐘會，應對則秦宓、張松，舌辯則李恢、闞澤，不辱君命則趙諮、鄧芝，飛書馳檄則陳琳、阮瑀，治煩理劇則蔣琬、董允，揚譽蜚聲則馬良、荀爽，好古則杜預，博物則張華。求之別籍，俱未一一見也。乃若知賢則有司馬徽之哲，勵操則有管寧之高，隱居則有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之逸，忤奸則有孔融之正，觸邪則有趙彥之直，斥惡則有彌衡之豪，罵賊則有吉平之壯，殉國則有董承、伏完之賢，捐生則有更紀、韋晃之節。子死于父，則有劉諶、關平之孝；臣死于君，則有諸葛瞻、諸葛尚之忠；部曲死于主帥，則有趙累、周倉之義。其他早計如田豐、苦口如王累，矢貞如沮授，不屈如張任，輕財篤友如魯肅，事主不二心如諸葛瑾，不畏強御如陳泰，視死如歸如王經，獨存介性如司馬孚。炳炳粼粼、照耀史冊。殆舉前之豐沛三杰、商山四皓、云臺諸將、富春客星，后之瀛洲學士、麟閣功臣、杯酒節度、砦市宰相，分見于各朝千百年者，奔合輻湊于三國一時。豈非人才一大都會哉！入鄧林而選名材，游玄圃而見積玉，收不生收，接不暇接，吾于︽三國︾有觀止之嘆矣！

︽三國︾一書，乃文章之最妙者。敘三國不自三國始也，三國必有所自始，則始之以漢帝；敘三國不自三國終也，三國必有所自終，則終之以晉國。而不但此也，劉備以帝胄而纘統，則有宗室如劉表、劉璋、劉繇、劉辟等以陪之；曹操以強臣而專制，則有廢立如董卓，亂國如李傕、郭汜以陪之；孫權以方侯而分鼎，則有僭號如袁術，稱雄如袁紹，割據如呂布、公孫瓚、張楊、張邈、張魯、張繡等以陪之。劉備、曹操于第一回出名，而孫權則于第七回方出名；曹氏之定許都在第十一回，孫氏之定江東在第十二回，而劉氏之取西川則在第六十回后。假令今人做稗官，欲憑空擬一三國之事，勢必劈頭便敘三人，三人便各據一國，有能如是之繞乎其前，出乎其后，多方以盤旋乎其左右哉？古事所傳，天然有此等波瀾，天然有此等層折，以成絕世妙文。然則讀︽三國︾一書，則勝稗官萬萬耳。

若論三國開基之主，人盡知為劉備、孫權、曹操也，而不知其間各有不同。曹與備皆自我身而創業，而孫權則藉父兄之力，其不同者一。備與權皆及身而為帝，而操則不自為而待之于其子孫，其不同者二。三國之稱帝也，惟魏獨早，而蜀則稱帝于曹操已死、劉禪已立之后，其不同者三。三國之相持也，吳為蜀之鄰，魏為蜀之仇；蜀與吳有和有戰，而蜀與魏則有戰無和；吳與蜀則和多于戰，吳與魏則戰多于和；其不同者四。三國之傳也，蜀止二世，魏則丕及奐凡五主，吳則及權及皓凡四主；其不同者五。三國之亡也，吳居其后，而蜀先之，魏次之；魏則見奪于其臣，吳蜀則見并于其敵；其不同者六。不寧惟是，策之于權，則兄終而弟及；丕之于植，則舍弟而立兄；備之于禪，則父為帝而子為虜；操之于丕，則父為臣而子為君。可謂參差錯落，變化無方者矣。今之不善畫者，雖使繪兩人亦必彼此同貌；今之不善歌者，即使唱兩調亦必前后同聲。文之合掌，往往類是。古人本無雷同之事，而今人好為雷同之文，則何不取余所批︽三國志︾而讀之？

︽三國︾一書，總起總結之中，又有六起六結；其敘獻帝，則以董卓廢立為一起，以曹丕篡奪為一結；其敘西蜀，則以成都稱帝為一起，而已綿竹出降為一結；其敘劉、關、張三人，則以桃園結義為一起，白帝托孤為一結；其敘諸葛亮，則以三顧茅廬為一起，以六出祁山為一結；其敘魏國，則以黃初改元為一起，以司馬受禪為一結；其敘東吳，則以孫堅匿璽為一起，以孫皓銜璧為一結。凡此數段文字，聯絡交互于其間，或次方起而彼已結，或此未結而彼又起，讀之不見其斷續之跡，而按之則自有章法之可知也。

︽三國︾一書，有追本窮源之妙。三國之分，由于諸鎮之角立；諸鎮角立，由于董卓之亂國；董卓亂國，由于何進之召外兵；何進召外兵，由于十常侍之專政。故敘三國必以十常侍為之端也。然而劉備之初起，不即在諸鎮之內，而尚在草澤之間。夫草澤之所以有英雄聚義，而諸鎮之所以修繕兵革者，由于黃巾之作亂。故敘三國又必以黃巾之為端也。乃黃巾未作，則有上天垂災異以警戒之，更有忠謀智計之士直言急諫以預料之，使當時之為君者體天心之仁愛，納良臣之讜論，斷然舉十常侍而迸斥焉，則黃巾可以不作，草澤英雄可以不起，諸鎮之兵革可以不修，則三國可以不分矣。故敘三國而追本于桓、靈，猶河源之有星宿海云。

︽三國︾一書，有巧收幻結之妙。設令魏為蜀所并，此人心之所甚愿也。設令蜀亡而魏得一統，此人心之所大不平也。乃彼蒼之意不從人心之所甚愿，而亦不出于人心之所大不平，特假手晉以一之，此造物者之歡也。然天既不祚漢，又不予魏，則何不假手于五而必假手于晉乎？曰：魏固漢賊也，吳嘗害關公，奪荊州，助魏以攻蜀，則亦漢賊也。若晉之奪魏有似乎為漢報仇也者，則與其一之以吳，無寧一之以晉也。且吳為魏敵，而晉為魏臣，魏以臣弒君，而晉即如其事以報之，可以為戒于天下后世。則使魏而見并于其敵，不若使之見并于其臣之為快也，是造物者之巧也。幻既出人意外，巧復在人意中，造物者可謂善于作文矣。今人筆下必不能如此之幻，如此之巧。然則讀造物自然之文，而又何必讀今人臆造之文乎哉！

︽三國︾一書，有以賓襯主之妙。如：將敘桃園兄弟三人，先敘黃巾兄弟三人：桃園其主也，黃巾其賓也。將敘中山靖王之后，先敘魯恭王之后：中山靖王其主也，魯恭王其賓也。將敘何進，先敘陳番、竇武：何進其主也，陳番、竇武其賓也。敘劉、關、張及曹操、孫堅出色，并敘各鎮諸侯無用：劉備、曹操、孫堅其主也，各鎮諸侯其賓也。劉備將遇諸葛亮而先遇司馬徽、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等諸人：諸葛亮其主也，司馬徽諸人其賓也。諸葛亮歷事兩朝，乃又有先來即去之徐庶、晚來先死之龐統：諸葛亮其主也，而徐庶、龐統又其賓也。趙云先事公孫瓚，黃忠先事韓玄，馬超先事張魯，法正、嚴顏先事劉璋，而后皆歸劉備：備其主也，公孫瓚、韓玄、張魯、劉璋其賓也。太史慈先事劉繇，后歸孫策；甘寧先事黃祖，后歸孫權；張遼先事呂布，徐晃先事楊奉，張郃先事袁紹，賈詡先事李傕、張繡，而后皆歸曹操：孫、曹其主也，劉繇、黃祖、呂布、楊奉等諸人其賓也。代漢當涂之讖，本應在魏，而袁公路謬以自許：魏其主也，袁公路其賓也。三馬同槽之夢，本應在司馬氏，而曹操誤以為馬騰父子：司馬氏其主也，馬騰父子其賓也。受禪臺之說，李肅以賺董卓，而曹丕即真焉：曹丕、司馬炎其主也，董卓其賓也。且不獨人有賓主也，地亦有之：獻帝自洛陽遷長安，又自長安遷洛陽，而終乃遷于許昌：許昌其主也，長安、洛陽皆賓也。劉備失徐州而得荊州，荊州其主也，徐州其賓也；及得兩川而復失荊州，兩川其主也，而荊州又其賓也。孔明將北伐中原而先南定蠻方，意不在蠻方而在中原：中原其主也，蠻方其賓也。抑不獨地有賓主也，物亦有之：李儒持鴆酒、短刀、白練以貽帝辨：鴆酒其主也，短刀、白練其賓也。許田打圍，將敘曹操射鹿，先敘玄德射兔：鹿其主也，兔其賓也。赤壁鏖兵，將敘孔明借風，先敘孔明借箭：風其主也，箭其賓也。董承受玉帶，陪之以錦袍：帶其主也，袍其賓也。關公拜受赤兔馬，而陪之以金印、紅袍諸賜：馬其主也，金印其賓也。曹操掘地得銅雀，而陪之以玉龍、金鳳：雀其主也，龍、鳳其賓也。諸如此類，不可悉數。善讀書者，可于此悟文章賓主法也。

︽三國︾一書，有同樹異枝、同枝異葉、同葉異花、同花異果之妙。作文者以善避為能，又以善犯為能。不犯而求避之，無所見其避也；惟犯之而后避之，乃見其能避也。如：紀宮掖，則寫一何太后，又寫一董太后；寫一伏皇后，又寫一曹皇后；寫一唐貴妃，又寫一董貴人；寫甘、糜二夫人，又寫一孫夫人，又寫一北地王妃；寫魏之甄后、毛后，又寫一張后：而其間無一字相同。紀戚畹，則何進之后又寫一董承，董承之后又寫一伏完，寫一魏之張緝，又寫一吳之錢尚，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寫權臣，則董卓之后又寫李傕、郭汜，汜、傕之后又寫曹操，曹操之后又寫一曹丕，曹丕之后又寫一司馬懿，司馬懿之后又并寫一師、昭兄弟，師、昭之后又繼寫一司馬炎，又旁寫一五之孫綝，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其他敘兄弟之事，則袁譚與袁尚不睦，劉琦與劉琮不睦，曹丕與曹植亦不睦。而譚與傷皆死，琦與琮一死一不死，丕與植皆不死，不大異乎？敘婚姻之事，則如董卓求婚于孫堅，袁術約婚于呂布，曹操約婚于袁譚，孫權結婚于劉備，又求婚于云長，而或絕而不許，或許而復絕，或偽約而反成，或真約而不就，不大異乎？至于王允用美人計，周瑜亦用美人計，而一效一不效，則互異；卓、布相惡，傕、汜亦相惡，而一靖一不靖，則互異。獻帝有兩番密詔，則前隱而后彰；馬騰亦有兩番討賊，則前彰而后隱：此其不同者矣。呂布有兩番弒父，而前動于財，后動于色，前則以私滅公，后則假公濟私，此又其不同者矣。趙云有兩番救主，而前救于陸，后救于水，前則受之主母之手，后則奪之主母之懷，此又其不同者矣。若夫寫水，不止一番，寫火亦不止一番。曹操有下邳之水，又有冀州之水，關公有白河之水，又有罾口川之水；呂布有濮陽之火，曹操有烏巢之火，周郎有赤壁之火，陸迅有猇亭之火，徐盛有南徐之火，武侯有博望、新野之火，又有盤蛇谷、上方谷之火：前后曾有絲毫相犯否？甚者孟或之擒有七，祁山之出有六，中原之伐有九，求其一字之相犯而不可得。妙哉，文乎！譬如樹同是樹，枝同是枝，葉同是葉，花同是花，而其植根、安蒂、吐芳、結子，五色紛披，各成異彩。讀者于此可悟文章有避之一法，又有犯之一法也。

︽三國︾一書有星移斗轉，雨覆風翻之妙。杜少陵詩曰：﹁天上白云如白衣，斯須改變成蒼狗。﹂此言世事之不可測也，︽三國︾之文亦猶是爾。本是何進謀誅宦官，卻弄出宦官殺何進，則一變。本是呂布助丁原，卻弄出呂布殺丁原，則一變。本是董卓結呂布，卻弄出呂布殺董卓，則一變。陳宮未殺曹操，反弄出曹操殺陳宮，則一變。本是王允不赦傕、汜，卻弄出傕、汜殺王允，則一變。本是孫堅與袁術不睦，卻弄出袁術致書于孫堅，則一變。本是劉表求救與袁紹，卻弄出劉表殺孫堅，則一變。本是昭烈從袁紹以討董卓，卻弄出助公孫瓚以攻袁紹，則一變。本是昭烈救徐州，卻弄出昭烈取徐州，則一變。本是呂布投徐州，卻弄出呂布奪徐州，則一變。本是呂布攻昭烈，又弄出呂布迎昭烈，則一變。本是呂布絕袁術，又弄出呂布求袁術，則一變。本是昭烈助呂布以討袁術，又弄出助曹操以殺呂布，則一變。本是昭烈助曹操，又弄出昭烈討曹操，則一變。本是昭烈攻袁紹，又弄出昭烈投袁紹，則一變。本是昭烈助袁紹以攻曹操，又弄出關公助曹操以攻袁紹，則一變。本是關公尋昭烈，又弄出張飛欲殺關公，則一變。本是關公許田欲殺曹操，又弄出華容道放曹操，則一變。本是曹操追昭烈，又弄出昭烈投東吳以破曹操，則一變。本是孫權仇劉表，又弄出魯肅吊劉表、又吊劉琦，則一變。本是孔明助周郎，又弄出周郎欲殺孔明，則一變。本是周郎欲，卻弄出孫權結婚昭烈，則一變。本是孫夫人牽制昭烈，卻弄出孫夫人助昭烈，則一變。本是孔明氣死周郎，又弄出孔明哭周郎，則一變。本是昭烈不受劉表荊州，卻弄出昭烈借荊州，則一變。本是劉璋欲結曹操，卻弄出迎昭烈，則一變。本是劉璋迎昭烈，卻弄出昭烈多劉璋，則一變。本是昭烈分荊州，又弄出呂蒙襲荊州，則一變。本是昭烈破東吳，又弄出陸遜敗昭烈，則一變。本是孫權求救于曹丕，又弄出曹丕欲襲孫權，則一變。本是昭烈仇東吳，又弄出孔明結好東吳，則一變。本是劉封聽孟達，卻弄出劉封攻孟達，則一變。本是孟達背昭烈，又弄出孟達欲歸孔明，則一變。本是馬騰與昭烈同事，又弄出馬超攻昭烈，則一變。本是姜維敵孔明，卻弄出姜維助孔明，則一變。本是夏侯霸助司馬懿，卻弄出夏侯霸助姜維，則一變。本是鐘會忌鄧艾，卻弄出衛瓘殺鄧艾，則一變。本是姜維賺鐘會，卻弄出諸將殺鐘會，則一變。本是羊祜和陸抗，卻弄出羊祜請伐孫浩，則一變。本是羊祜請伐吳，卻弄出一杜預，又弄出一王濬，則一變。論其呼應有法，則讀前卷定知其后卷；論其變化無方，則讀前文更不料其有后文。于其可知，見︽三國︾之文之精；于其不可料，更見︽三國︾之文之幻矣。

︽三國︾一書，有橫云斷嶺、橫橋鎖溪之妙。文有宣于連者，有宣于斷者。如五關斬將，三顧茅廬，七擒孟獲，此文之妙于連者也；如三氣周瑜，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此文之妙于斷者也。蓋文之短者，不連敘則不貫串；文之長者，連敘則懼其累墜，故必敘別事以間之，而后文勢乃錯綜盡變。后世稗官家鮮能及也。

︽三國︾一書，有將雪見霰，將雨聞雷之妙。將有一段正文在后，必先有一段閑文以為之引；將有一段大文在后，必先有一段小文以為之端。如將敘曹操濮陽之火，先寫糜竺家中之火以啟之；將敘孔融求救于昭烈，先寫孔融通刺于李弘一段閑文以啟之；將敘赤壁縱火一段大文，先寫博望、新野兩段小文以啟之；將敘六出祁山一段大文，先寫七擒孟獲一段小文以啟之是也。魯人將有事于上帝，必先有事于頖宮。文章之妙，正復類是。

︽三國︾一書，有浪后波紋，雨后霡霂之妙。凡文之奇者，文前必有先聲，文后亦必有馀勢。如董卓之后又有從賊以繼之；黃巾之后又有馀黨以衍之；昭烈三顧茅廬之后，又有劉琦三請諸葛一段文字以映帶之；武侯出師一段大文之后，又有姜維伐魏一段文字以蕩漾之是也。諸如此類，皆他書中所未有。

︽三國︾一書，有寒冰破熱，涼風掃塵之妙。如關公五關斬將之時，忽有鎮國寺內遇普凈長老一段文字；昭烈躍馬檀溪之時，忽有水鏡莊上遇司馬先生一段文字；孫策虎踞江東之時，忽有遇于吉一段文字；曹操進爵魏王之時，忽有遇左慈一段文字；昭烈三顧茅廬之時，忽有遇崔州平席地閑談一段文字；關公水渰七軍之后，忽有玉泉山月下點化一段文字。至于武侯征蠻而忽逢孟節，陸遜追蜀而忽遇黃承彥，張任臨敵而忽問紫虛丈人，昭烈伐吳而忽問青城老叟。或僧、或道、或隱士、或高人，俱于極喧鬧中求之。真足令人躁思頓清，煩襟盡滌。

︽三國︾一書，有笙簫夾鼓，琴瑟間鐘之妙。正如敘黃巾擾亂，忽有何后、董后兩宮爭論一段文字；正敘董卓縱橫，忽有貂蟬鳳儀亭一段文字；正敘傕、汜猖狂，忽有楊彪夫人與郭汜之妻來往一段文字；正敘下邳交戰，忽有呂布送女、嚴氏戀夫一段文字；正敘冀州廝殺，忽有袁譚失妻、曹丕納婦一段文字；正敘荊州事變，忽有蔡夫人商議一段文字；正敘赤壁鏖兵，忽有曹操欲取二喬一段文字；正敘宛城交攻，忽有張濟妻與曹操相遇一段文字；正敘趙云取桂陽，忽有趙范寡嫂敬酒一段文字；正敘昭烈爭荊州，忽有孫權親妹洞房花燭一段文字；正敘孫權戰黃祖，忽有孫翊妻為夫報仇一段文字；正敘司馬懿殺曹爽，忽有辛憲英為弟畫策一段文字。至于袁紹討曹操之時，忽帶敘鄭康成之婢；曹操救漢中之日，忽帶敘蔡中郎之女。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人但知︽三國︾之文是敘龍爭虎斗之事，而不知為鳳、為鸞、為鶯、為燕，篇中應接不暇者。令人于干戈隊里時見紅裙，旌旗影中常睹粉黛，殆以豪士傳與美人傳合為一書矣。

︽三國︾一書，有隔年下種，先時伏著之妙。善圃者投種于地，待時而發；善弈者下一閑著于數十著之前，而其應在數十著之后。文章敘事之法，亦猶是已。如：西蜀劉璋乃劉焉之子，而首卷將敘劉備先敘劉焉，早為取西川伏下一筆。又于玄德破黃巾時，并敘曹操帶敘董卓，早為董卓亂國、曹操專權伏下一筆。趙云歸昭烈在古城聚義之時，而昭烈之遇趙云，早于磐河戰公孫時伏下一筆。馬超歸昭烈在葭萌戰張飛之后，而昭烈之于馬騰同事，早于受衣帶詔時伏下一筆。龐統歸昭烈在周郎既死之后，而童子敘龐統姓名，早于水鏡莊前伏下一筆。武侯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上方谷滅火之后，而司馬徽﹁未遇其時﹂之語，崔州平﹁天不可強﹂之言，早于三顧茅廬前伏下一筆。劉禪帝蜀四十馀年而終在一百十回之后，而鶴鳴之兆早于新野初生時伏下一筆。姜維九伐中原在一百五回之后，而武侯之收姜維，早于初出祁山時伏下一筆。姜維與鄧艾相遇在三伐中原之后，姜維與鐘會相遇在九伐中原之后，而夏侯霸述兩人姓名，早于未伐中原時伏下一筆。曹丕篡漢在八十回中，而青云紫云之祥，早于三十三回之前伏下一筆。孫權僭號在八十五回后，而吳夫人夢日之兆，早于三十八回中伏下一筆。司馬篡魏在一百十九回，而曹操夢馬之兆，早于五十七回中伏下一筆。自此而外，凡伏筆之處，指不勝屈。每見近世稗官家一道扭捏不來之時，便憑空生出一人，無端造出一事，覺后文與前文隔斷，更不相涉。試令讀︽三國︾之文，能不汗顏！

︽三國︾一書，有添絲補錦，移針勻繡之妙。凡敘事之法，此篇所闕者補之于彼篇，上卷所多者勻之于下卷，不但使前文不沓拖，而亦使后文不寂寞；不但使前事無遺漏，而又使后事增渲染。此史家妙品也。如呂布娶曹豹之女本在未奪徐州之前，卻于困下邳時敘之；曹操望梅止渴本在擊張繡之日，卻于青梅煮酒時敘之；管寧割席分坐本在華歆未仕之前，卻于破壁取后時敘之；武侯求黃氏為配本在未出草廬之前，卻于諸葛瞻死難時敘之。諸如此類，亦指部勝屈。前能留步以應后，后能回照以應前，令人讀之，真一篇如一句。

︽三國︾一書，有近山濃抹，遠樹輕描之妙。畫家之法，于山與樹之近者，則濃之重之；于山與樹之遠者，則輕之淡之。不然林麓迢遙，峰嵐層疊，豈能于尺幅之中一一而詳繪之乎？作文亦猶是已。如黃甫嵩破黃巾，只在朱雋一邊打聽得來；袁紹殺公孫瓚，只在曹操一邊打聽得來；趙云襲南郡，關、張襲兩郡，只在周郎眼中、耳中聽來；昭烈殺楊奉、韓暹，只在昭烈口中敘來；張飛奪古城，在關公耳中聽來；簡雍投袁紹，在昭烈口中說來。至若曹丕三路伐吳而皆敗，一路用實寫，兩路用虛寫；武侯退曹丕五路之兵，惟遣使入吳用實寫，其四路皆虛寫。諸如此類，又指不勝屈。只一句兩句，正不知包卻幾許事情，省卻幾許筆墨。

︽三國︾一書，有奇峰對插，錦屏對峙之妙。其對之法，有正對者，有反對者，有一卷之中自為對者，有隔數十卷而遙為對者。如：昭烈則自幼便大，曹操則自幼便奸。張飛則一味性急，何進則一味性慢。議溫明是董卓無君，殺丁原是呂布無父。袁紹磐河之戰勝敗無常，孫堅峴山之役生死不測。馬騰勤王室而無功，不失為忠；曹操報父仇而不果，不得為孝。袁紹起馬步三軍而復回，是力可戰而不斷；昭烈擒王、劉二將而復縱，是勢不敵而從權。孔融薦彌衡是緇衣之好，彌衡罵曹操是巷伯之心。昭烈遇德操是無意相遇，單福過新野是有心來謁。曹丕苦逼生曹植，是同氣戈矛；昭烈痛哭死關公，是異性骨肉。火熄上方谷是司馬之數當生，燈火五丈原是諸葛之命當死。諸如此類，或正對，或反對，皆一回之中而自為對者也。如：以國戚害國戚，則有何進；以國戚薦國戚，則有伏完。李肅說呂布，則以智濟其惡；王允說呂布，則以巧行其忠。張飛失徐州，則以飲酒誤事；呂布陷下邳，則以禁酒受殃。關公飲魯肅之酒是一片神威，羊祜飲陸抗之酒是一團和氣。孔明不殺孟獲是仁義之寬，司馬懿必殺公孫淵是奸雄之刻。關公義釋曹操是報其德于前，翼德義釋嚴顏是收其用于后。武侯不用子午谷之計是慎謀以圖全，鄧艾不懼陰平嶺之危是行險以僥幸。曹操有病，陳琳一罵便好；王朗無病，孔明一罵便亡。孫夫人好甲兵是女中丈夫，司馬懿受巾幗是男中女子。八日而取上庸，則以速而神；百日而取襄平，則以遲而勝。孔明屯田渭濱是進取之謀，姜維屯田沓中是退避之計。曹操受漢之九錫是操之不臣，孫權受魏之九錫是權之不君。曹操射鹿，義乖于君臣；曹丕射鹿，情動于母子。楊儀、魏延相爭于班師之日，鄧艾、鐘會相忌在用兵之時。姜維欲繼孔明之志，人事逆乎天心；杜預能承羊祜之謀，天時應乎人力。諸如此類，或正對、或反對，皆不在一回之中，而遙相為對者也。誠于此較量而比觀焉，豈不足快讀古之胸，而長尚論之識！

︽三國︾一書，有首尾大照應，中間大關鎖處。如首卷以十常侍為起，而末卷有劉禪之寵中貴以結之，又有孫皓之寵中貴以雙結之，此一大照應也。又如首卷以黃巾妖術為起，而末卷有劉禪之信師婆以結之，又有孫皓之信術士以雙結之，此又一大照應也。照應既在首尾，而中間百馀回之內若無有與前后相關合者，則不成章法矣。于是有伏完之托黃門寄書，孫亮之察黃門盜蜜以關合前后。又有李傕之喜女巫，張魯之用左道以關合前后。凡若此者，皆天造地設，以成全篇之結構者也。然猶不止此也，——作者之意，自宦官、妖術而外，尤重在嚴誅亂臣賊子，以自附于︽春秋︾之義。故書中多錄討賊之忠，紀弒君之惡。而首篇之末，則終之以張飛之勃然欲殺董卓；末篇之末，則終之以孫皓之隱然欲殺賈充。由此觀之，雖曰演義，直可繼麟經而無愧耳。

︽三國︾敘事之佳，直與︽史記︾相仿，而其敘事之難，則有倍難于︽史記︾者。︽史記︾各國分書，各人分載，于是有本紀、世家、列傳之別。今︽三國︾則不然，殆合本紀、世家、列傳而總成一篇。分則文短而易工，合則文長而難好也。

讀︽三國︾勝讀︽列國志︾。夫︽左傳︾、︽國語︾誠文章之最佳者。然左氏依經而立傳，經既逐段各自成文，傳亦逐段各自成文，不相聯署也。︽國語︾則離經而自為一書，可以聯署矣。——究竟︽國語︾、︽魯語︾、︽晉語︾、︽鄭語︾、︽齊語︾、︽楚語︾、︽吳語︾、︽越語︾八國分作八篇，亦不相聯署也。后人合︽左傳︾、︽國語︾而為︽列國志︾，因國多事煩，其段落處，到底不能貫串。今︽三國演義︾，自首至尾讀之，無一處可斷，其書又在︽列國志︾之上。

讀︽三國︾勝讀︽西游記︾。︽西游︾捏造妖魔之事，誕而不經，不若︽三國︾實敘帝王之事，真而可考也。且︽西游︾好處︽三國︾已皆有之。如：啞泉、黑泉之類，何異子母河、落胎泉之奇？朵思大王、木鹿大王之類，何異牛魔、鹿力、金角、銀角之號？伏波顯圣，山神指迷之類，何異南海觀音之救？只一卷﹁漢相南征記﹂,便抵得一部︽西游記︾矣！至于前而鎮國寺，后而玉泉山，或目視戒刀脫離火厄，或望空一語有同棒喝，豈必誦﹁靈臺方寸﹂、﹁斜月三星﹂之文，乃悟禪心乎哉！

讀︽三國︾勝讀︽水滸傳︾。︽水滸︾文字之真，雖較勝︽西游︾之幻，然無中生有，任意起滅，其匠心不難。終不若︽三國︾敘一定之事，無容改易而卒能匠心之為難也。且三國人才之盛，寫來各各出色，又有高出于吳用、公孫勝等萬萬者。吾謂才子書之目，宜以︽三國演義︾為第一。

凡例

俗本之乎者也等字，大半齟齬不通，又詞語冗長，每多復沓處。今悉依古本改正，頗覺直捷痛快。

俗本紀事多訛，如昭烈聞雷失箸及馬騰入京遇害、關公封漢壽亭侯之類，皆與古本不合。又曹后罵曹丕，詳于范曄︽后漢書︾中，而俗本反誤書其黨惡；孫夫人投江而死，詳于︽梟姬傳︾中，而俗本但紀其歸吳。今悉依古本辨定。

事有不可闕者，如關公秉燭達旦、管寧割席分坐、曹操分香賣履、于禁陵廟見畫，以至武侯夫人之才、康成侍兒之慧、鄧艾鳳兮之對、鐘會不汗之答、杜預︽左傳︾之癖，俗本皆刪而不錄。今悉依古本存之，使讀者得窺全豹。

︽三國︾文字之佳，其錄于︽文選︾中者，如孔融︽薦彌衡表︾，陳琳︽討曹操檄︾，實可與前、后︽出師表︾并傳，俗本皆闕而不載。今悉依古本增入，以備好古者之覽觀焉。

俗本提綱，參差不對，錯亂無章，又于一回之中分上下兩截。今悉題作者之意而連貫之，每回必以二語對偶為題，務取精工，以快閱者之目。

俗本謬托李卓吾先生披閱，而究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其評中多有唐突昭烈、謾罵武侯之語。今俱削去，而以新評校正之。

俗本之尤可笑者：與事之是者，則圈點之；與事之非者，則涂抹之。不論其文，而論其事，則春秋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將盡取圣人之經而涂之抹之耶？今斯編評閱處，有圈點而無涂抹，一洗從前之陋。

敘事之中夾帶詩詞，本是文章極妙處。而俗本每至﹁后人有詩嘆曰﹂,便處處是周靜軒先生，而其詩又甚俚鄙可笑。今此編悉取唐宋名人之作以實之，與俗本大不相同。

七言律詩起于唐人，若漢則未聞有七言律也。俗本往往捏造古人詩句，如鐘繇、王朗︽頌銅雀臺︾，蔡瑁︽題館驛屋壁︾，皆偽作七言律體，殊為識者所笑。今悉依古本削去，以存其真。

后人捏造之事，有俗本演義所無而今日傳奇所有者，如關公斬貂蟬、張飛捉周瑜之類，此其誣也，則今人之所知也。有古本︽三國志︾所無而俗本演義所有者，如諸葛亮欲燒魏延于上方谷、諸葛瞻得鄧艾之書猶豫未決之類，此其誣也，則非今人之所知也。不知其誣，毋乃冤古人太甚！今皆削去，使讀者不為齊東所誤。

詞曰：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以詞起，以詞結。

——調寄︽臨江仙︾

第一回
宴桃園豪杰三結義
斬黃巾英雄首立功

人謂魏得天時、吳得地理、蜀得人和，乃三大國將興，先有天公、地公、人公三小寇以引之。亦如劉季將為天子，有吳廣、陳涉以先之；劉秀為天子，有赤眉、銅馬以引之。以三寇引出三國，是全部中賓主；以張角兄弟三人引出桃園兄弟三人，此又一回中賓主。

今人結盟，必拜關帝；不知桃園當日，又拜何神？可見盟者，盟諸心，非盟諸神也。今人好通譜，往往非族認族；試觀桃園三義，各自一姓：可見兄弟之約，取同心同德，不取同姓同宗也。若不信心而信神，不論德而論姓，則神道設教，莫如張角三人，同氣連枝，亦莫如張角三人矣。而彼三人者，其視桃園為何如耶！

齊東絕倒之語，偏足煽惑愚人，如﹁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是已。且安知南華老仙天書三卷，非張角謬言之而眾人妄信之乎！愚以為裹黃巾、稱黃天，由前而觀，則黃門用事之應；由后而觀，則黃初改元之兆也。

百忙中忽入劉、曹二小傳：一則自幼便大，一則自幼便奸；一則中山靖王之后，一則中常侍之養孫：低昂已判矣。后人猶有以魏為正統，而書﹁蜀兵入寇﹂者，何哉？

許劭曰：﹁治世能臣，亂世奸雄﹂,此時豈治世耶？劭意在后一語，操喜亦喜在后一語。喜得惡，喜得險，喜得直，喜得無禮，喜得不平常，喜得不懷好意。只此一喜，使是奸雄本色。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國分爭，并入于秦。及秦滅之后，楚、漢分爭，又并入于漢；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后來光武中興，傳至獻帝，遂分為三國。推其致亂之由，殆始于桓、靈二帝。︽出師表︾曰：﹁嘆息痛恨于桓、靈。﹂故從桓、靈說起。桓、靈不用十常侍，則東漢可以不為三國。劉禪不用黃皓，則蜀漢可以不為晉國。此一部大書，前后應照起。桓帝禁錮善類，崇信宦官。及桓帝崩，靈帝即位，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共相輔佐。時有宦官曹節等弄權，竇武、陳蕃謀誅之，機事不密，反為所害，中涓自此愈橫。將說何 進，先以陳、竇二人作引。建寧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溫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風驟起。只見一條大青蛇，從梁上飛將下來，蟠于椅上。白蛇斬而漢興，青蛇見而漢危。青蛇、白蛇，遙遙相對。○﹁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寺人正與女子一類也，故有此兆。帝驚倒，左右急救入宮，百官俱奔避。須臾，蛇不見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壞卻房屋無數。建寧四年二月，洛陽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盡被大浪卷入海中。水將滅火。光和元年，雌雞化雄。此兆尤切中宦官。以男子而凈身，則雄化為雌矣，以閹人而干政，則雌又化為雄也。六月朔，黑氣十余丈，飛入溫德殿中。秋七月，有虹見于玉堂。五原山岸，盡皆崩裂。種種不祥，非止一端。先說災異，引起盜賊。帝下詔問群臣以災異之由。議郎蔡邕上疏，以為霓墮、雞化，乃婦寺干政之所致，言頗切直。首卷書以蔡邕起，以董卓結，蓋邕固一代文人也，使不失身董卓，則︽三國志︾當成于蔡邕之手，豈成于陳壽之手哉？.帝覽奏嘆息，因起更衣。曹節在后竊視，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于罪，放歸田里。后張讓、趙忠、封谞、段珪、曹節、侯覽、蹇碩、程曠、夏惲、郭勝十人朋比為奸，號為﹁十常侍﹂.帝尊信張讓，呼為﹁阿父﹂.有此張父，自然生出張角等兄弟三人來。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亂，盜賊蜂起。

時鉅鹿郡有兄弟三人，以此兄弟三人，引出桃園兄弟三人來。一名張角，一名張寶，一名張梁。那張角本是個不第秀才，脫儒冠而裹黃巾，負卻秀才名色。因入山采藥，遇一老人，碧眼童顏，手執藜杖，喚角至一洞中，以天書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術︾,汝得之當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異心，必獲惡報。﹂若無此句，人不肯信。角拜問姓名。老人曰：﹁吾乃南華老仙也。﹂言訖，化陣清風而去。此事誰見來？張角是自言之，而人遂信之，正與篝火狐嗚一般伎倆。角得此書，曉夜攻習，能呼風喚雨，號為﹁太平道人﹂.稱謂絕奇。中平元年正月內，疫氣流行，張角散施符水，為人治病，自稱﹁大賢良師﹂.名號愈出愈奇。角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皆能書符念咒。次后徒眾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萬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稱為將軍。書符念咒，只好遣鬼為將，奈何以人為將乎！稱﹁道人﹂,稱﹁師﹂,又稱﹁將軍﹂,名號愈出愈奇。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造語不通之極。如此秀才，宜其不第也。○漢將興，有赤帝、白帝之奇讖；漢將亡，有蒼天、黃天之妖言。赤、白、蒼、黃，二帝二天，正遙遙相映。又云：﹁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書﹁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門上。青、幽、徐、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賢良師張角名字。天子既呼張讓為父，天下又安得不奉角為師。角遣其黨馬元義，暗赍金帛，結交中涓封谞，以為內應。外寇必結連內寇。角與二弟商議曰：﹁至難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順，若不乘勢取天下，誠為可惜！﹂遂一面私造黃旗，約期舉事；一面使弟子唐州馳書報封谞。唐周乃徑赴省中告變。中涓反作奸細，奸細反作首人，可見內寇更惡于外寇。帝召大將軍何進引出何進。調兵擒馬元義，斬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獄。何不便殺？張角聞知事露，星夜舉兵，自稱﹁天公將軍﹂,張寶稱﹁地公將軍﹂,張梁稱﹁人公將軍﹂,隱然鼎足，為三國引子。申言于眾曰：﹁今漢運將終，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順天從正，以樂太平。﹂四方百姓，裹黃巾從張角反者四五十萬。本黃天而裹黃巾，煞是好笑。賊勢浩大，官軍望風而靡。何進奏帝火速降詔，令各處備御，討賊立功。一面遣中郎將盧植、皇甫嵩、朱雋，各引精兵、分三路討之。 好。

且說張角一軍，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劉焉，一個姓劉的，引出一個姓劉的出來。乃江夏竟陵人氏，漢魯恭王之后也。魯恭王之后，引出中山靖王之后來。當時聞得賊兵將至，召校尉鄒靖計議。靖曰：﹁賊兵眾，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軍應敵。﹂劉焉然其說，隨即出榜招募義兵。榜文行到涿縣，引出涿縣中一個英雄。方入此卷正文。先是一個英雄。那人不甚好讀書，性寬和，寡言語，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專好結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長八尺，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劉勝之后，漢景帝閣下玄孫，可知蜀漢是正統。姓劉名備，字玄德。昔劉勝之子劉貞，漢武時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失侯，漢武時宗廟祭禮，命宗藩俱獻金助祭。金色有不佳者，輒削其封。因此遺這一枝在涿縣。玄德祖劉雄，父劉弘。弘曾舉孝廉，亦嘗作吏，早喪。玄德幼孤，事母至孝。然則昭烈之事母，勝于高宗之事父矣。家貧，販屨織席為業。漢武用主父偃計，削弱宗藩，以致光武起于田間，昭烈起于織席，可勝嘆哉。家住本縣樓桑村。其家之東南，有一大桑樹，高五丈余，遙望之重重如車蓋。相者云：﹁此家必出貴人。﹂只為此一株桑，遂使南陽八百株桑不能獨樂其樂。玄德幼時，與鄉中小兒戲于樹下，曰：﹁我為天子，當乘此車蓋。﹂漢高微時，見始皇帝從曰：﹁丈夫不當如是耶？﹂正與此合。叔父劉元起奇其言，曰：﹁此兒非常人也！﹂因見玄德家貧，常資給之。好叔父。年十五歲，母使游學，嘗師事鄭 玄、盧植，與公孫瓚等為友。以上是玄德一篇小傳。及劉焉發榜招軍時，玄德年已二十八歲矣。當日見了榜文，慨然長嘆。此一嘆，嘆出無數大事來。隨后一人厲聲言曰：﹁大丈夫不與國家出力，何故長嘆？﹂斗然而來。玄德回視其人，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若巨雷，勢如奔馬。又引出一個英雄。玄德見他形貌異常，問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張，名飛，字翼德。世居涿郡，頗有莊田。賣酒屠豬，專好結交天下豪杰。恰纔見公看榜而嘆，故此相問。﹂玄德曰：﹁我本漢室宗親，姓劉，名備。今聞黃巾倡亂，有志欲破賊安民，恨力不能，故長嘆耳。﹂飛曰：﹁吾頗有資財，當招募鄉勇，與公同舉大事，如何？﹂畢竟有資財者易于舉大事。玄德甚喜，遂與同入村店中飲酒。正飲間，見一大漢，推著一輛車子，到店門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喚酒保：﹁快斟酒來吃，我待趕入城去投軍！﹂斗然而來。玄德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涂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又引出一個英雄。○寫玄德先遇張公，次遇關公，敘法參差有致。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關，名羽，字壽長，后改云長，河東解良人也。因本處勢豪倚勢凌人，被吾殺了，頗與張翼德同性。逃難江湖，五六年矣。今聞此處招軍破賊，特來應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云長大喜。同到張飛莊上，共議大事。飛曰：﹁我莊后有一桃園，花開正盛；明日當于園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結為兄弟，協力同心，然后可圖大事。﹂黃巾賊有三個姓張的弟兄，不如張翼德結兩個不姓張的弟兄較勝萬倍。但論兄弟不兄弟，何論姓張不姓張哉！玄德、云長齊聲應曰：﹁如此甚好。﹂

次日，于桃園中備下烏牛白馬祭禮等項。三人焚香再拜而說誓曰：﹁念劉備、關羽、 張飛，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千古盟書，第一奇語。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誓畢，拜玄德為兄，關羽次之，張飛為弟。祭罷天地，復宰牛設酒，聚鄉中勇士，得三百余人，就桃園中痛飲一醉。如此勝舉，值得一醉。來日，收拾軍器，但恨無馬匹可乘。正思慮間，人報有兩個客人，引一伙伴當，趕一群馬，投莊上來。來得湊巧。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莊迎接。原來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張世平，一名蘇雙，每年往北販馬，近因寇發而回。玄德請二人到莊，置酒管待，訴說欲討賊安民之意。二客大喜，愿將良馬五十匹相送；又贈金銀五百兩，鑌鐵一千斤，以資器用。大是佳客。玄德謝別二客，便命良匠打造雙股劍。云長造青龍偃月刀，刀名奇。又名﹁冷艷鋸﹂,更新奇。重八十二斤。張飛造丈八點鋼矛。各置全身鎧甲。共聚鄉勇五百余人，來見鄒靖。鄒靖引見太守劉焉。三人參見畢，各通姓名。玄德說起宗派，劉焉大喜，遂認玄德為侄。方作關、張之兄，又作劉焉之侄。

不數日，人報黃巾賊將程遠志統兵五萬來犯涿郡。劉焉令鄒靖引玄德等三人，統兵五百，前去破敵。看他以五百敵其五萬。玄德等欣然領軍前進，直至大興山下，與賊相見。賊眾皆披發，以黃巾抹額。當下兩軍相對，玄德出馬，左有云長，右有翼德，揚鞭大罵：﹁反國逆賊，何不早降！﹂程遠志大怒，遣副將鄧茂 出戰。張飛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處，刺中鄧茂心窩，翻身落馬。極寫翼德。程遠志見折了鄧茂，拍馬舞刀，直取張飛；云長舞動大刀，縱馬飛迎。程遠志見了，早吃一驚，措手不及，被云長刀起處揮為兩段。極寫云長。龍刀、蛇矛，初發利市。后人有詩贊二人曰：

英雄落穎在今朝，一試矛兮一試刀。

初出便將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標。

眾賊見程遠志被斬，皆倒戈而走。玄德揮軍追趕，投降者不計其數，大勝而回。劉焉親自迎接，賞勞軍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龔景牒文，言黃巾賊圍城將陷，乞賜救援。劉焉與玄德商議。玄德曰：﹁備愿往救之。﹂壯甚。劉焉令鄒靖將兵五千，同玄德、關、張，投青州來。賊眾見救軍至，分兵混戰。玄德兵寡，不勝，退三十里下寨。前以五百而大勝，此以五千而小卻，寫得變幻。若每戰必寫獲捷，便不成文字矣。玄德謂關、張曰：﹁賊眾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勝。﹂乃分關公引一千軍，伏山左，張飛引一千軍，伏山右：鳴金為號，齊出接應。先寫關、張斬將，次寫玄德運籌，敘法亦參差有致。次日，玄德與鄒靖引軍鼓噪而進。賊眾迎戰，玄德引軍便退。賊眾乘勢追趕，方過山嶺，玄德軍中一齊鳴金，左、右兩軍齊出，玄德麾軍，回身復殺。三路夾攻，賊眾大潰。極寫玄德。 直趕至青州城下，太守龔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戰。帶寫青州戍兵一句好。賊勢大敗，剿戮極多，遂解青州之圍。后人有詩贊玄德曰：

運籌決算有神功，二虎還須遜一龍。

初出便能垂偉績，自應分鼎在孤窮。

龔景犒軍畢，鄒靖欲回。玄德曰：﹁近聞中郎將盧植，與賊首張角戰于廣宗，備昔曾師事盧植，欲往助之。﹂壯甚，義甚。于是鄒靖引軍自回，玄德與關、張引本部五百人投廣宗來。

至盧植軍中，入帳施禮，具道來意。盧植大喜，留在帳前聽調。時張角賊眾十五萬，植兵五萬，相拒于廣宗，未見勝負。植謂玄德曰：﹁我今圍賊在此，賊弟張梁、張寶在潁川，與皇甫嵩、朱雋對壘。汝可引本部人馬，我更助汝一千官軍，前去潁川打探消息，約期剿捕。﹂玄德領命，引軍星夜投潁川來。本來要助盧植，卻使轉助皇甫嵩、朱雋，敘法變幻。時皇甫嵩、朱雋領軍拒賊，賊戰不利，退入長社，依草結營。嵩與雋計曰：﹁賊依草結營，當用火攻之。﹂遂令軍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風忽起，正與﹁呼風喚雨﹂相映作趣。二更以后，一齊縱火，嵩與雋各引兵攻擊賊寨，火焰張天，賊眾驚慌，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殺到天明，張梁、張寶引敗殘軍士奪路而走。忽見一彪軍馬盡打紅旗，當頭來到，截住去路。讀至此，必謂是玄德、關、張來矣，不意竟不是。奇絕。為首閃出一將，身長七尺，細眼長髯，官拜騎都尉，沛國譙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忽然飛來。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為中常侍曹騰之養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瞞，一名吉利。曹操世系如此，豈得與靖王后裔、景帝玄孫同日論哉！操幼時，好游獵，喜歌舞，有權謀，多機變。操有叔父，見操游蕩無度，嘗怒之，玄德之叔父奇其侄，曹操之叔父怒其侄：都是好叔父。言于曹嵩，嵩責操。操忽心生一計，見叔父來，詐倒于地，作中風之狀。叔父驚告嵩，嵩急視之。操故無恙。嵩曰：﹁叔言汝中風，今已愈乎？﹂操曰：﹁兒自來無此病；因失愛于叔父，故見罔耳。﹂欺其父、欺其叔，他日安得不欺其君乎？○玄德考其母，曹瞞欺其父、叔，正邪更別。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過，嵩并不聽。因此，操得恣意放蕩。時人有橋玄者，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陽何颙見操，言：﹁漢室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二人皆不識曹操，曹操聞之亦不喜。汝南許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見之，問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問，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也。﹂二語定評。操聞言大喜。稱之為奸雄而大喜，大喜便是真正奸雄。年二十，舉孝廉，為郎，除洛陽北部尉。初到任，即設五色棒十余條于縣之四門，有犯禁者，不避豪貴，皆責之。中常侍蹇碩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責之。由是內外莫敢犯者，威名頗震。后為頓丘令。百忙中夾敘曹操一篇小傳，奇。因黃巾起，拜為騎都尉，引馬步軍五千，前來潁川助戰。正值張梁、張寶敗走，曹操攔住，大殺一陣，斬首萬余級，奪得旗幡、金鼓、馬匹極多。張梁、張寶死戰得脫。操見過皇甫嵩、朱雋，隨即引兵追襲張梁、張寶去了。寫曹操忽然飛來，忽然飛去，奇絕。

卻說玄德引關、張來潁川，聽得喊殺之聲，又望見火光燭天。急引兵來時，賊已敗散。玄德見皇甫嵩、朱雋，具道盧植之意。嵩曰：﹁張梁、張寶勢窮力乏，必投廣宗去依張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玄德領命，遂引兵復回。盧植遣助皇甫嵩、朱雋，皇甫嵩、朱雋又遣助盧植，敘法變幻。到得半路，只見一簇軍馬，護送一輛檻車；車中之囚，乃盧植也。更極變幻。玄德大驚，滾鞍下馬，問其緣故。植曰：﹁我圍張角，將次可破﹔因角用妖術，未能即勝。張角妖術，在盧植口中虛敘一句，好。朝廷差黃門左豐前來體探，問我索取賄賂。我答曰：﹂軍糧尚缺，安有余錢奉承天使？﹁左豐挾恨，回奏朝廷，說我高壘不戰，惰慢軍心。因此朝廷震怒，遣中郎將董卓來代將我兵，先伏一筆。取我回京問罪。﹂張飛聽罷大怒，要斬護送軍人，以救盧植。的是快人。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論，汝豈可造次？﹂軍士簇擁盧植去了。關公曰：﹁盧中郎已被逮，別人領兵，我等去無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從其言，遂引軍北行。

行無二日，忽聞山后喊聲大震。玄德引關、張縱馬上高岡望之，見漢軍大敗，后面漫山塞野，黃巾蓋地而來，旗上大書﹁天公將軍﹂.真是意外出奇。玄德曰：﹁此張角也！可速戰！﹂ 玄德兩番往來，本要助戰，卻都未戰；今引兵欲回，本不想戰，卻反得一戰：敘法俱變。三人飛馬引軍而出。張角正殺敗董卓，乘勢趕來，忽遇三人沖殺，角軍大亂，敗走五十余里。三人救了董卓回寨。本要助盧植，卻反救了董卓，變幻。○此回本敘劉、關、張，中間卻夾敘曹操，末后又帶出董卓，奇絕。卓問三人現居何職，玄德曰：﹁白身。﹂卓甚輕之，不為禮。可笑，可惡。玄德出，張飛大怒曰：﹁我等親赴血戰，救了這廝，他卻如此無禮。若不殺之，難消我氣！﹂便要提刀入帳，來殺董卓。見盧植受屈便要救，見董卓無禮便要殺，略無一毫算計。寫張翼德，真是當時第一快人。正是：

人情勢利古猶今，誰識英雄是白身？

安得快人如翼德，盡誅世上負心人！

畢竟董卓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回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豎

翼德要救盧植，不曾救得；要殺董卓，不曾殺得；今遇督郵，更不能耐矣！督郵蠹國害民，是又一黃巾也。柳條一頓，可謂再破黃巾第二功。

寫翼德十分性急，接手便寫何進十分性慢。性急不曾誤事，性慢誤事不小。人謂項羽不能忍，是性急；高祖能忍，是性慢：此其說非也。項羽刻印將封，印敝而不忍與；鴻門會上，范增三舉玦而不忍發，正病在遲疑不斷，何嘗性急？高祖四萬斤金，可捐則捐之；三齊、九江、大梁之地，可割則割之；六國印，可銷則銷之；鴻溝之約，可背則背之，正妙在果斷有余，何嘗性慢？

西漢則外戚盛于宦官，東漢則宦官盛于外戚。惟其外戚盛也，故初則產、錄幾危漢祚，后則王莽遂移漢鼎。而宦官如弘恭、石顯輩，雖嘗擅權，未至如東漢之橫。是西漢之亡，亡于外戚也。若東漢則不然，外戚與宦官迭為消長。而以宦官圖外戚，則常勝，如鄭眾之殺竇憲、單超之殺梁冀是也。以外戚圖宦官，則常不勝，如竇武見殺于前，而何進復見殺于后是也。是東漢之亡，亡于宦豎也。然竇武不勝，止于身死；何進不勝，遂以亡國。何也？曰：召外兵之故也。外戚圖之而不勝，至召外兵以勝之，而前門拒虎，后門進狼，國于是乎非君之國矣。亂漢者，宦豎也。亡漢者，外鎮也。而召外鎮者，外戚也。然則謂東漢之亡，亦亡于外戚，可也。

前于玄德傳中，忽然夾敘曹操；此又于玄德傳中，忽然帶表孫堅。一為魏太祖，一為吳太祖，三分鼎足之所從來也。分鼎雖屬孫權，而伏線則已在此。此全部大關目處。

三大國將興，先有三小丑為之作引；三小丑既滅，又有眾小丑為之余波。從來實事，未嘗徑遂率直。奈何今之作稗官者，本可任意添設，而反徑遂率直耶！

且說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也，官拜河東太守，自來驕傲。一味驕傲，便算不得奸雄，便不及曹操。當日怠慢了玄德，張飛性發，便欲殺之。玄德與關公急止之曰：﹁他是朝廷命官，豈可擅殺？﹂飛曰：﹁若不殺這廝，反要在他部下聽令，其實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別處去也！﹂確是怒后憤急語。不然，三人義同生死，何出此言。玄德曰：﹁我三人義同生死，豈可相離？不若都投別處去便了。﹂飛曰：﹁若如此，稍解吾恨。﹂于是三人連夜引軍來投朱雋。雋待之甚厚，合兵一處，進討張寶。

是時曹操自跟皇甫嵩討張梁，大戰于曲陽。首回夾敘曹操，此處還他一句下落，且為后文伏線。這里朱雋進攻張寶，張寶引賊眾八九萬屯于山后。雋令玄德為其先鋒，與賊對敵。張寶遣副將高升出馬搦戰，玄德使張飛擊之。飛縱馬挺矛，與升交戰，不數合，刺升落馬。玄德麾軍直沖過去。張寶就馬上披發仗劍，作起妖法，只見風雷大作，一股黑氣從天而降，黑氣中似有無限人馬殺來。前張角妖術只在盧植口中虛點一句；今張寶妖術卻用實敘，都好。玄德連忙回軍，軍中大亂。敗陣而歸，與朱雋計議。雋曰：﹁彼用妖術，我來日可宰豬羊狗血，令軍士伏于山頭﹔候賊趕來，從高坡上潑之，其法可解。﹂玄德聽令，撥關公、張飛各引軍一千，伏于山后高岡之上，盛豬羊狗血并穢物準備。次日，張寶搖旗擂鼓，引軍搦戰，玄德出迎。交鋒之際，張寶作法，風雷大作，飛砂走石，黑氣漫天，滾滾人馬，自天而下。玄德撥馬便走，張寶驅兵趕來。將過山頭，關、張伏軍放起號炮，穢物齊潑。但見空中紙人草馬，紛紛墜地，風雷頓息，砂石不飛。︽太平要術︾甚是不濟。○關公當日已可與翼德并稱伏魔大帝。 張寶見解了法，急欲退軍。左關公，右張飛，兩軍都出，背后玄德、朱雋一齊趕上，賊兵大敗。玄德望見﹁地公將軍﹂旗號，飛馬趕來，張寶落荒而走。玄德發箭，中其左臂。前寫關、張，此寫劉備。 張寶帶箭逃脫，走入陽城，堅守不出。朱雋引兵圍住陽城攻打，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探子回報，只如此帶筆接敘，不冗不脫，絕妙經營。 且說：﹁皇甫嵩大獲勝捷，朝廷以董卓屢敗，命嵩代之。帶應董卓。 嵩到時，張角已死，了卻張角。 張梁統其眾，與我軍相拒，被皇甫嵩連勝七陣，斬張梁于曲陽。發張角之棺，戮尸梟首，送往京師。余眾俱降。朝廷加皇甫嵩為車騎將軍，領冀州牧。皇甫嵩又表奏盧植有功無罪，朝廷復盧植原官。又帶應盧植，妙。 曹操亦以有功，除濟南相，結曹操。 即日將班師赴任。﹂一場大事，只就探子回報，帶筆寫出。一邊實敘，一邊虛敘，參差盡致。 朱雋聽說，催促軍馬悉力攻打陽城。賊勢危急，賊將嚴政刺殺張寶，獻首投降。了卻張寶。○以三寇為三國作；而﹁天公﹂先亡，﹁人公﹂次之，﹁地公﹂后亡，正應著魏先亡，蜀次之，吳亡又次之：天然一個小樣子。 朱雋遂平數郡，上表獻捷。

時又黃巾余黨三人：三人方死，又有三人作余波。 趙弘、韓忠、孫仲，聚眾數萬，望風燒劫，稱與張角報仇。朝廷命朱雋即以得勝之師討之。雋奉詔，率軍前進。時賊據宛城，雋引兵攻之，趙弘遣韓忠出戰。雋遣玄德、關、張攻城西南角。韓忠盡率精銳之眾，來西南角抵敵。朱雋自縱鐵騎三千，徑取東北角。賊恐失城，急棄西南面回。玄德從背后掩殺，賊眾大敗，奔入宛城。朱雋分兵四面圍定。城中斷糧，韓忠使人出城投降。雋不許。不許得有見。 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蓋為能招降納順；公何拒韓忠耶？﹂雋曰：﹁彼一時，此一時也。昔秦項之際，天下大亂，民無定主，故招降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反﹔若容其降，無以勸善。使賊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長寇之志，非良策也。﹂此是正論。 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圍如鐵桶，賊乞降不得，必然死戰。萬人一心，尚不可當，況城中有數萬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東南，獨攻西北。賊必棄城而走，無心戀戰，可即擒也。﹂兩策都是。 雋然之，隨撤東南二面軍馬，一齊攻打西北。韓忠果引軍棄城而奔。雋與玄德、關、張率三軍掩殺，射死韓忠，了卻韓忠。 余皆四散奔走。正追趕間，趙弘、孫仲引賊眾到，與雋交戰。雋見弘勢大，引軍暫退。弘乘勢復奪宛城。雋離十里下寨。方欲攻打，忽見正東一彪人馬到來。來得突兀。 為首一將，生得廣額闊面，虎體熊腰；吳郡富春人也，姓孫，名堅，字文臺，乃孫武子之后。年十七歲時，與父至錢塘，見海賊十余人，劫取商人財物，于岸上分贓。堅謂父曰：﹁此賊可擒也。﹂遂奮力提刀上岸，揚聲大叫，東西指揮，如喚人狀。賊以為官兵至，盡棄財物奔走。堅趕上，殺一賊。亦是自幼便奇。 由是郡縣知名，薦為校尉。后會稽奸賊許昌造反，自稱﹁陽明皇帝﹂,聚眾數萬；堅與郡司馬招募勇士千余人，會合州郡破之，斬許昌并其子許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除堅為鹽瀆丞，又除盱音于。 眙音夷。 丞、下邳音披。 丞。有此大功，只除一丞，可笑。 今見黃巾寇起，聚集鄉中少年及諸商旅，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余人，前來接應。孫堅為吳國孫權之父，故百忙中特為立一小傳。 朱雋大喜，便令堅攻打南門，玄德打北門，朱雋打西門，留東門與賊走。孫堅首先登城，斬賊二十余人，賊眾奔潰。趙弘飛馬突槊，直取孫堅。堅從城上飛身奪弘槊，刺弘下馬，了卻趙弘。 卻騎弘馬飛身往來殺賊。寫得孫堅如此英雄，可見仲謀分鼎亦非易耳。 孫仲引賊突出北門，正迎玄德，無心戀戰，只待奔逃。玄德張弓一箭，正中孫仲，翻身落馬。了卻孫仲。 朱雋大軍隨后掩殺，斬首數萬級，降者不可勝計。南陽一路，十數郡皆平。

雋班師回京，詔封為車騎將軍，河南尹。雋表奏孫堅、劉備等功。堅有人情，除別郡司馬，上任去了；饒他十分本事，終須靠著人情，為之一嘆。 惟玄德聽候日久，不得除授，三人郁郁不樂，上街閑行，正值郎中張鈞車到。玄德見之，自陳功績。鈞大驚，隨入朝見帝曰：﹁昔黃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賣官鬻爵，非親不用，非仇不誅，以致天下大亂。今宜斬十常侍，懸首南郊，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賞賜，則四海自清平也。﹂不提起劉玄德，卻只罵十常侍，拔本塞源之論。 十常侍奏帝曰：﹁張鈞欺主。﹂帝令武士逐出張鈞。十常侍共議：﹁此必破黃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權且教省家銓注微名，待后卻再理會未晚。﹂即伏后沙汰一著。 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縣尉，克日赴任。玄德將兵散回鄉里，細。 止帶親隨二十余人，與關、張來安喜縣中到任。署縣事一月，與民秋毫無犯，民皆感化。到任之后，與關、張食則同桌，寢則同床。如玄德在稠人廣坐，關、張侍立，終日不倦。今復有此結拜兄弟否？到縣未及四月，朝廷降詔，凡有軍功為長吏者，當沙汰。玄德疑在遣中。無人情者如此吃虧，為之一嘆。 適督郵行部至縣，玄德出郭迎接，見督郵施禮。督郵坐于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可惡，該打。 關、張二公俱怒。及到館驛，督郵南面高坐，玄德侍立階下。良久，督郵問曰：﹁劉縣尉是何出身？﹂玄德曰：﹁備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剿戮黃巾，大小三十余戰，頗有微功，因得除今職。﹂督郵大喝曰：﹁汝詐稱皇親，虛報功績！目今朝廷降詔，正要沙汰這等濫官污吏！﹂可惡，該打。 玄德喏喏連聲而退。歸到縣中，與縣吏商議。吏曰：﹁督郵作威，無非要賄賂耳。﹂此等機關，還是縣吏精通。 玄德曰：﹁我與民秋毫無犯，那得財物與他？﹂次日，督郵先提縣吏去，勒令指稱縣尉害民。可惡，該打。 玄德幾番自往求免，俱被門役阻住，不肯放參。不過要一紙包耳。

卻說張飛飲了數杯悶酒，乘馬從館驛前過。來了。督郵作威時，定然不知有老張。 見五六十個老人，皆在門前痛哭。飛問其故，眾老人答曰：﹁督郵逼勒縣吏，欲害劉公。我等皆來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門人趕打！﹂張飛大怒，睜圓環眼，咬碎鋼牙，滾鞍下馬，徑入館驛，把門人那里阻擋得住，直奔后堂，見督郵正坐廳上，將縣吏綁倒在地。飛大喝：﹁害民賊！認得我幺？﹂快人快事。妙在絕無商量。 督郵未及開言，早被張飛揪住頭髮，扯出館驛，直到縣前馬樁上縛住，前日坐馬上，今日縛馬樁上，好笑。 攀下柳條，去督郵兩腿上著力鞭打，打得暢快。督郵所望者蒜條金耳，豈意張公以柳條鞭見贈。 一連打折柳條十數枝。玄德正納悶間，聽得縣前喧鬧，問左右，答曰：﹁張將軍綁一人，在縣前痛打。﹂玄德忙去觀之，見綁縛者乃督郵也。不謂南面高坐人一至于此。 玄德驚問其故。飛曰：﹁此等害民賊，不打死等甚！﹂督郵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不敢不敢，我本詐稱皇親、虛報功績者，安能救公耶？ 玄德終是仁慈的人，急喝張飛住手。傍邊轉過關公來，曰：﹁兄長建許多大功，僅得縣尉，今反被督郵侮辱。吾思枳棘叢中，非棲鸞鳳之所，不如殺督郵，棄官歸鄉，別圖遠大之計。﹂落落丈夫語。 玄德乃取印綬，掛于督郵之頸，可謂掛印督郵。 責之曰：﹁據汝害民，本當殺卻，今姑饒汝命。翼德竟將打死之；關公乃欲殺之；而玄德則姑饒之。寫三人各自一樣，無不酷肖。 吾繳還印綬，從此去矣。﹂如此繳印辭官法，絕奇絕趣。 督郵歸告定州太守，太守申文省府，差人捕捉。玄德、關、張三人往代州投劉恢。恢見玄德乃漢室宗親，留匿在家不題。按下一頭。

卻說十常侍既握重權，互相商議，但有不從己者，誅之。趙忠、張讓，差人問破黃巾將士索金帛，不從者奏罷職。皇甫嵩、朱雋皆不肯與，趙忠等俱奏罷其官。帝又封趙忠等為車騎將軍，張讓等十三人皆封列侯。朝政愈壞，人民嗟怨。于是長沙賊區星作亂。又是黃巾余波。 漁陽張舉、張純反，舉稱天子，純稱大將軍。又是兩個姓張的。 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一日，帝在后園與十常侍飲宴。諫議大夫劉陶，徑到帝前大慟。帝問其故。陶曰：﹁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與閹宦共飲耶？﹂帝曰：﹁國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盜賊并起，侵掠州郡。其禍皆由十常侍賣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禍在目前矣！﹂劉陶不愧姓劉。 十常侍皆免冠跪伏于帝前曰：﹁大臣不兼容，臣等不能活矣！愿乞性命歸田里，盡將家產以助軍資。﹂言罷痛哭。何異驪姬半夜之哭？奸豎妖姬，一般身份。 帝怒謂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獨不容朕耶？﹂呼武士推出斬之。劉陶大呼：﹁臣死不惜！可憐漢室天下四百余年，到此一旦休矣！﹂好劉陶。 武士擁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諫去。﹂眾視之，乃司徒陳耽，徑入宮中來諫帝曰：﹁劉諫議得何罪而受誅？﹂帝曰：﹁毀謗近臣，冒瀆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無寸功，皆封列侯。況封谞等，結連黃巾，欲為內亂。照應前文。 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見崩摧矣！﹂言言痛切。 帝曰：﹁封谞作亂，其事不明。十常侍中，豈無一二忠臣？﹂謚之曰﹁靈﹂,名稱其實。 陳耽以頭撞階而諫。好陳耽。 帝怒，命牽出，與劉陶皆下獄。是夜，十常侍即于獄中謀殺之。可惜，可恨。 假帝詔以孫堅為長沙太守，討區星。不五十日，報捷，江夏平。了卻區星。詔封堅為烏程侯。封劉虞為幽州牧，領兵往漁陽征張舉、張純。代州劉恢，以書薦玄德見虞。虞大喜，令玄德為都尉，引兵直抵賊巢，與賊大戰數日，挫動銳氣。張純專一兇暴，士卒心變，帳下頭目刺殺張純，將頭納獻，了卻張純。 率眾來降。張舉見勢敗，亦自縊死。了卻張舉。 漁陽盡平。劉虞表奏劉備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郵之罪，落得打。 除下密丞，遷高堂尉。公孫瓚又表陳玄德前功，薦為別部司馬，守平原縣令。玄德在平原，頗有錢糧軍馬，重整舊日氣象。劉虞平寇有功，封太尉。前文至此一束。

中平六年夏四月，靈帝病篤，召大將軍何進入宮，商議后事。接入何進事。 那何進起身屠家，因妹入宮為貴人，生皇子辯，遂立為皇后，進由是得權重任。帝又寵幸王美人，生皇子協。何后嫉妒，鴆殺王美人。可惡。 皇子協養于董太后宮中。董太后乃靈帝之母，解瀆亭侯劉萇之妻也。初因桓帝無子，迎立解瀆亭侯之子，是為靈帝；靈帝入繼大統，遂迎養母氏于宮中，尊為太后。插敘董太后，為后文伏線。○迎養則可，﹁尊為太后﹂,非禮也。若尊董氏為太后，亦將尊解瀆亭侯為太皇乎？當時無有諫者，蓋由奸邪擅權，言路閉塞耳。 董太后嘗勸帝立皇子協為太子。帝亦偏愛協，欲立之。當時病篤，中常侍蹇碩奏曰：﹁若欲立協，必先誅何進，以絕后患。﹂帝然其說，因宣進入宮。進至宮門，司馬潘隱謂進曰：﹁不可入宮。蹇碩欲謀殺公。﹂進大驚，急歸私宅，召諸大臣，欲盡誅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勢，起自沖、質之時﹔朝廷滋蔓極廣，安能盡誅？倘機不密，必有滅族之禍，請細詳之。﹂一語道破。 進視之，乃典軍校尉曹操也。進叱曰：﹁汝小輩安知朝廷大事！﹂不知后來朝廷大事，都出此小輩之手。 正躊躇間，潘隱至，言：﹁帝已崩。今賽碩與十常侍商議，秘不發喪，矯詔宣何國舅入宮，欲絕后患，冊立皇子協為帝。﹂說未了，使命至，宣進速入以定后事。操曰：﹁今日之計，先宜正君位，然后圖賊。﹂扼要語。 進曰：﹁誰敢與吾正君討賊？﹂一人挺身出曰：﹁愿借精兵五千，斬關入內，冊立新君，盡誅閹豎，掃清朝廷，以安天下！﹂語亦不尋常。 進視之，乃司徒袁逢之子，袁隗音危。 之侄，名紹，字本初，現為司隸校尉。何進大喜，遂點御林軍五千。紹全身披掛。何進引何颙、荀攸、鄭泰等大臣三十余員，相繼而入，就靈帝柩前扶立太子辯即皇帝位。百官呼拜已畢，袁紹入宮收蹇碩。碩慌走入御園花陰下，為中常侍郭勝所殺。以宦官殺宦官。 碩所領禁軍盡皆投順。

紹謂何進曰：﹁中官結黨。今日可乘勢盡誅之。﹂是。 張讓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后曰：﹁始初設謀陷害大將軍者，止賽碩一人，并不干臣等事。今大將軍聽袁紹之言，欲盡誅臣等，乞娘娘憐憫！﹂何太后曰：﹁汝等勿憂，我當保汝。﹂傳旨宣何進入。太后密謂曰：﹁我與汝出身寒微，非張讓等，焉能享此富貴？今蹇碩不仁，既已伏誅，汝何聽信人言，欲盡誅宦官耶？﹂婦人誤事。 何進聽罷，出謂眾官曰：﹁蹇碩設謀害我，可族滅其家。其余不必妄加殘害。﹂何進如此無用，死不足惜。 袁紹曰：﹁若不斬草除根，必為喪身之本。﹂是。 進曰：﹁吾意已決，汝勿多言。﹂眾官皆退。次日，太后命何進參錄尚書事，其余皆封官職。董太后宣張讓等入宮商議，曰：﹁何進之妹，始初我抬舉他；今日他孩兒即皇帝位，內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權太重，我將如何？﹂讓奏曰：﹁娘娘可臨朝，垂簾聽政；封皇子協為王；加國舅董重大官，掌握軍權；重用臣等：張讓意中只重此句。 大事可圖矣。﹂董太后大喜。次日設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協為陳留王，董重為驃騎將軍，張讓等共預朝政。何太后見董太后專權，于宮中設一宴，請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婦人也，參預朝政非其所宜。昔呂后因握重權，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議，今國家之幸也。愿垂聽焉。﹂董后大怒曰：﹁汝鴆死王美人，設心嫉妒。惡毒。分明劈心一拳。 今倚汝子為君，與汝兄何進之勢，輒敢亂言！吾敕驃騎斷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勸，何反怒耶？﹂董后曰：﹁汝家屠沽小輩，有何見識！﹂兩宮互相爭競，體統壞盡。 張讓等各勸歸宮。

何后連夜召何進入宮，告以前事。何進出，召三公共議。來早設朝，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宮中，合仍遷于河間安置﹂,限日下即出國門。一面遣人起送董后，一面點禁軍圍驃騎將軍董重府宅，追索印綬。董重知事急，自刎于后堂。家人舉哀，軍士方散。以外戚殺外戚。張讓、段珪見董后一枝已廢，遂皆以金珠玩好結構何進弟何苗并其母舞陽君，令早晚入何太后處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一班女子小人。

六月，何進暗使人鴆殺董后于河間驛庭。稱太后則不可，然迎養宮中，靈帝所以盡子情也。出之外藩而又鴆殺之，何進之罪大矣。○今日姓何的弒董后，他日姓董的弒何后，天之報施亦巧。 舉柩回京，葬于文陵。進托病不出。司隸校尉 袁紹入見進曰：﹁張讓、段珪等流言于外，言公鴆殺董后，欲謀大事。乘此時不誅閹宦，后必為大禍。是。 昔竇武欲誅內豎，機謀不密，反受其殃。今公兄弟部曲將吏皆英俊之士，兄弟倒未必。 若使盡力，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不可失也。﹂進曰：﹁且容商議。﹂左右密報張讓。家人骨肉個個向外，進之為人可知矣。 讓等轉告何苗，又多送賄賂。苗入奏何后云：﹁大將軍輔佐新君，不行仁慈，專務殺伐。今無端又欲殺十常侍，此取亂之道也。﹂后納其言。少頃，何進入白后，欲誅中涓。何后曰：﹁中官統領禁省，漢家故事。先帝新棄天下，爾欲誅殺舊臣，非重宗廟也。﹂進本是沒決斷之人，沒決斷之人干得甚事？ 聽太后言，唯唯而出。袁紹迎問曰：﹁大事若何？﹂進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紹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來京，盡誅閹豎。此時事急，不容太后不從。﹂此計壞了。 進曰：﹁此計大妙！﹂偏是此計不妙，他偏說大妙，想何進胸中如漆。 便發檄至各鎮，召赴京師。主薄陳琳曰：﹁不可！俗云：﹃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家大事乎？今將軍仗皇威，掌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誅宦官，如鼓洪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則天人順之。卻反外檄大臣臨犯京闕，英雄聚會，各懷一心，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亂矣。﹂良言碩晝，炳若日星。 何進笑曰：﹁此懦夫之見也！﹂顛倒不聽好人言。 傍邊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議！﹂視之，乃曹操也。正是：

欲除君側宵人亂，須聽朝中智士謀。

不知曹操說出甚話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回
議溫明董卓叱丁原
饋金珠李肅說呂布

天子者日也。日而借光于螢火，不成其為日矣。后人以孔明在蜀，耿耿如長庚之照一方。夫長庚，則固勝于螢光百倍也。

李肅說呂布一段文字，花團錦簇。凡勸人背叛、勸人弒逆，是最難啟齒之事；今偏不說出，偏要教他自說，妙不可言。

奸在君側者，除之貴密、貴速。董卓上表以暴其威，是不密也。頓兵以觀其變，是不速也。何進不知當密，卓則知之，而故為不密；何進不知當速，卓則知之，而故為不速：其意以為如是而何進必死，內亂必作，夫然后乘釁入朝，可以惟我所欲為耳。此皆出李儒之謀，儒亦智矣。乃勸卓收呂布為腹心，又何愚而失于計也！殺一義父，拜一義父，為其父者，不亦危乎？卓不疑布，布亦不慮卓之疑己，無謀之人，固不足怪。儒自以為智，而慮不及此，哀哉！

玄德結兩異姓之弟，而得其死力；丁原結一異姓之子，而受其摧殘。其故何也？一則擇弟而弟，弟其所當弟；一則不擇子而子，子其所不當子故也。觀呂布，益服關、張之篤義；觀丁原，益嘆玄德之知人。

且說曹操當日對何進曰：﹁宦官之禍，古今皆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于此。若欲治罪，當除元惡，但付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敗也。﹂所見大勝本初。兩人優劣俱在于此。何進怒曰：﹁孟德亦懷私意耶？﹂操退曰：﹁亂天下者，必進也。﹂進乃暗差使命，密詔星夜往各鎮去。

卻說前將軍鰲鄉侯西涼刺史董卓，先為破黃巾無功，朝議將治其罪，因賄賂十常侍幸免，賄賂十常侍之人，安能殺十常侍？后又約托朝貴遷他顯官，統西州大軍二十萬，常有不臣之心。是時得詔大喜，點起軍馬，陸續便行。使其婿中郎將牛輔守住陜西，自己卻帶李傕、郭汜、張濟、樊稠等，提兵望洛陽進發。卓婿謀士李儒曰：﹁今雖奉詔，中間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順，大事可圖。﹂何進暗發密詔，李儒乃欲顯上表章，明明要激成內亂。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

竊聞天下所以亂逆不止者，皆由黃門常侍張讓等侮慢天常之故。臣聞揚湯止沸，不如去薪；潰癰雖痛，勝于養毒。臣敢鳴鐘鼓，入洛陽，請除讓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何進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鄭泰諫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欲去狐鼠，乃召豺狼。確論。進曰：﹁汝多疑，不足謀大事。﹂盧植亦諫曰：﹁植素知董卓，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禍患，不如止之勿來，免致生亂。﹂進不聽，鄭泰、盧植皆棄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進使人迎董卓于澠池，卓按兵不動。先上表以示威，復按兵以觀變，皆李儒之謀也。

張讓等知外兵到，共議曰：﹁此何進之謀也。我等不先下手，皆滅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長樂宮嘉德門內，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將軍矯詔召外兵至京師，欲滅臣等，望娘娘垂憐賜救！﹂太后曰：﹁汝等可詣大將軍府謝罪。﹂讓曰：﹁若到相府，骨肉齏粉矣。望娘娘宣大將軍入宮，諭止之，如其不從，臣等只就娘娘前請死。﹂太后乃降詔宣進。婦人誤事如此。進得詔便行，主簿陳琳諫曰：﹁太后此詔，必是十常侍之謀，切不可去。去必有禍。﹂智哉陳琳。進曰：﹁太后詔我，有何禍事？﹂袁紹曰：﹁今謀已泄，事已露，將軍尚欲入宮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真應變之策。進笑曰：﹁此小兒之見也。好個大人。吾掌天下之權，十常侍敢待如何！﹂紹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護從，以防不測。﹂于是袁紹、曹操各選精兵五百，命袁紹之弟袁術領之。袁術全身披掛，引兵布列青瑣門外，紹與操帶劍護送何進至長樂宮前。黃門傳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將軍，余人不許輒入。﹂將袁紹、曹操等都阻住宮門外。何進昂然直入。可謂大將軍八面威風。至嘉德殿門，張讓、段珪迎出，左右圍住，進大驚。讓厲聲責進曰：﹁董后何罪，妄以鴆死？國母喪葬，托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輩，我等薦之天子，以致榮貴。不思報效，欲相謀害。汝言我等甚濁，其清者是誰？﹂左傳曰：﹁惟無瑕者可以戮人。﹂何進謀殺董后，其罪亦與十常侍等。進慌急欲尋出路，至此而欲尋出路，真小兒之見也。宮門盡閉，伏甲齊出，將何進砍為兩段。后人有詩嘆之曰：

漢室傾危天數終，無謀何進作三公。

幾番不聽忠臣諫，難免宮中受劍鋒。

讓等既殺何進，袁紹久不見進出，乃于宮門外大叫曰：﹁請將軍上車！﹂讓等將何進首級從墻上擲出，身不能上車而行，頭乃得逾墻而出，還算逃得一半 .宣諭曰：﹁何進謀反，已伏誅矣！其余脅從，盡皆赦宥。﹂袁紹厲聲大叫：﹁閹官謀殺大臣！誅惡黨者前來助戰！﹂何進部將吳匡便于青瑣門外放起火來。袁術引兵突入宮庭，但見閹官，不論大小，盡皆殺之。勢必至此。然則又何必召外兵耶？袁紹、曹操，斬關入內。趙忠、程曠、夏惲、郭勝四個，被趕至翠花樓前，剁為肉泥。宮中火焰沖天。張讓、段珪、曹節、侯覽將太后及太子并陳留王劫去內省，從后道走北宮。時盧植棄官未去，見宮中事變，擐甲持戈，立于閣下。遙見段珪擁逼何后過來，植大呼曰：﹁段珪逆賊，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從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國舅逾墻，止剩一頭；太后跳窗，得保全身：猶幸矣。吳匡殺入內庭，見何苗亦提劍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謀害兄，當共殺之！﹂眾人俱曰：﹁愿斬謀兄之賊！﹂苗欲走，四面圍定，砍為齏粉。紹復令軍士分頭來殺十常侍家屬，不分大小盡皆誅絕，多有無須者誤被殺死。此時胡子大得便宜。曹操一面救滅宮中之火，請何太后權攝大事，遣兵追襲張讓等，尋覓少帝。孟德舉動畢竟不同。

且說張讓、段珪劫擁少帝及陳留王，冒煙突火，連夜奔走。至北邙山，約二更時分，后面喊聲大舉，人馬趕至。當前河南中部掾吏閔貢，大呼﹁逆賊休走！﹂張讓見事急，遂投河而死。帝與陳留王未知虛實，不敢高聲，伏于河邊亂草之內。軍馬四散去趕，不知帝之所在。帝與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饑餒，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覺，吞聲草莽之中。寇則伏莽，帝亦伏莽，為之一嘆。陳留王曰：﹁此間不可久戀，須別尋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結，爬上岸邊。滿地荊棘，黑暗之中不見行路。正無奈何，忽有流螢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飛轉。炎劉之勢，昔如日月，今為螢光，火德衰矣。陳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隨螢火而行，漸漸見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岡邊見一草堆，帝與王臥于草堆之中。竟為草頭皇帝矣。草堆前面是一所莊院。莊主是夜夢兩紅日墜于莊后，兩紅日正應陳留亦為帝之兆。驚覺，披衣出戶。四下觀望，見莊后草堆上紅光沖天，然則螢光相隨，直以光引光耳。慌忙往視，卻是二人臥于草畔。莊主問曰：﹁二少年誰家之子？﹂帝不敢應。陳留王指帝曰：﹁此是當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亂，逃難到此。吾乃皇弟陳留王也。﹂莊主大驚，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見十常侍賣官嫉賢，故隱于此。﹂崔烈此弟頗勝于兄。遂扶帝入莊，跪進酒食。

卻說閔貢趕上段珪，拿住問：﹁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貢遂殺段珪，懸頭于馬項下，分兵四散尋覓，自己卻獨乘一馬隨路追尋。偶至崔毅莊，毅見首級，問之，貢說詳細。崔毅引貢見帝。君臣痛哭。貢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陛下還都。﹂崔毅莊上止有瘦馬一匹，備與帝乘。貢與陳留王共乘一馬，帝曰萬乘，王曰千乘，大夫亦曰百乘。今一帝、一王、一臣，止共騎得二馬，可嘆。離莊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楊彪、左軍校尉淳于瓊、右軍校尉趙萌、后軍校尉鮑信、中軍校尉袁紹，一行人眾，接著車駕。君臣皆哭。先使人將段珪首級往京師號令，另換好馬，與帝及陳留王騎坐，細。簇帝還京。先是洛陽小兒謠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萬騎走北︵百︶邙。﹂至此果應其讖。后來帝癈為王，王反為帝，所謂﹁帝非帝，王非王﹂耶。此時只應得末一句，那知后來卻應在首二句耶。車駕行不到數里，忽見旌旗蔽日，塵土遮天，一枝人馬到來，百官失色，帝亦大驚。袁紹驟馬出問：﹁何人？﹂繡旗影里，一將飛出，厲聲問：﹁天子何在？﹂不答袁紹，竟問天子，氣質便來得不好。帝戰栗不能言。陳留王勒馬向前，叱曰：﹁來者何人？﹂卓曰：﹁西涼刺史董卓也。﹂董卓至此時始來，皆李儒之計也。陳留王曰：﹁汝來保駕耶？汝來劫駕耶？﹂卓應曰：﹁特來保駕。﹂陳留王曰：﹁既來保駕，天子在此，何不下馬！﹂卓大驚，慌忙下馬，拜于道左。陳留王以言撫慰董卓，自初至終，并無失語。獻帝此時，頗強人意，何后來倦憊之甚也？卓暗奇之，已懷廢立之意。是日還宮，見何太后，俱各痛哭。檢點宮中，不見了傳國玉璽。為后文孫堅得璽伏線。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帶鐵甲馬軍入城，橫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宮庭，略無忌憚。后軍校尉鮑信來見袁紹，言：﹁董卓必有異心，可速除之。﹂若欲除之，不如勿召。既已召之，欲除則難矣。紹曰：﹁朝廷新定，未可輕動。﹂鮑信見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議。﹂信自引本部軍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誘何進兄弟部下之兵，盡歸掌握，私謂李儒曰：﹁吾欲廢帝立陳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無主，不就此時行事，遲則有變矣。來日于溫明園中，召集百官，諭以廢立，有不從者斬之。則威權之行，正在今日。﹂卓喜。

次日，大排筵會，遍請公卿。公卿皆懼董卓，誰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園門下馬，妝模做樣，可惡可惡。帶劍入席。酒行數巡，卓教停酒止樂，乃厲聲曰：﹁吾有一言，眾官靜聽。﹂眾皆側耳。卓曰：﹁天子為萬民之主，無威儀不可以奉宗廟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陳留王聰明好學，可承大位。吾欲廢帝立陳留王，諸大臣以為何如？﹂鳴鐘鼓入洛陽，不是來殺十常侍，特來癈皇帝耳。諸官聽罷，不敢出聲。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于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發大語？天子乃先帝嫡子，初無過失，何得妄議廢立！汝欲為篡逆耶？﹂此時此人不可少。卓視之，乃荊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劍，欲斬丁原。時李儒見丁原背后一人，生得器宇軒昂，威風凜凜，手執方天畫戟，怒目而視。先從李儒眼中虛畫一呂布。○此處先寫戟。李儒急進曰：﹁今日飲宴之處，不可談國政，來日向都堂公論未遲。﹂眾人皆勸，丁原上馬而去。卓問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盧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宮。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惡三千余條，故霍光告太廟而廢之。今上雖幼，聰明仁智，并無分毫過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參與國政，又無伊、霍之大才，何可強主廢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正論侃侃，不愧為玄德之師。卓大怒，拔劍向前，欲殺植。侍中蔡邕、議郎彭伯諫曰：﹁盧尚書海內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廢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議。﹂王允此時，胸中已有成算。于是百官皆散。

卓按劍立于園門，忽見一人躍馬持戟，于園門外往來馳驟。又從董卓眼中虛畫一呂布。卓問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義兒，姓呂，名布，字奉先者也。在李儒口中，方實敘出呂布姓名。主公且須避之！﹂添此一句，張皇之極。卓乃入園潛避。次日，人報丁原引軍城外搦戰。卓怒，引軍同李儒出迎。兩陣對圓，只見呂布頂束發金冠，披百花戰袍，擐唐猊鎧甲，系獅蠻寶帶，縱馬挺戟，隨丁建陽出到陣前。又雙從董卓、李儒眼中實寫一呂布。○看他先寫狀貌，次寫姓名，次寫妝束；先寫戟，次寫馬，次寫冠帶袍甲：都作三層出落，妙。建陽指卓罵曰：﹁國家不幸，閹官弄權，以致萬民涂炭。爾無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廢立，欲亂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呂布飛馬直殺過來。董卓慌走，建陽率軍掩殺。卓兵大敗，退三十余里下寨，聚眾商議。卓曰：﹁吾觀呂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慮天下哉！﹂帳前一人出曰：﹁主公勿憂。某與呂布同鄉，知其勇而無謀，見利忘義。二語說盡奉先。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呂布拱手來降，可乎？﹂卓大喜，觀其人，乃虎賁中郎將李肅也。卓曰：﹁汝將何以說之？﹂肅曰：﹁某聞主公有名馬一匹，號曰﹃赤兔﹄，日行千里。此處輕輕略贊一句。須得此馬，再用金珠，以利結其心。某更進說詞，呂布必反丁原，來投主公矣。﹂卓問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馬！﹂看他翁婿二人口口穩取天下，煞是可笑。卓欣然與之，今不惜名馬，后獨惜愛妃，何也？更與黃金一千兩、明珠數十顆、玉帶一條。

李肅赍了禮物，投呂布寨來。伏路軍人圍住。肅曰：﹁可速報呂將軍， 有故人來見。﹂軍人報知，布命入見。肅見布曰：﹁賢弟別來無恙？﹂布揖曰：﹁久不相見，今居何處？﹂肅曰：﹁現任虎賁中郎將之職。聞賢弟匡扶社稷，不勝之喜。有良馬一 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獻與賢弟，以助虎威。﹂且不說是董卓之馬，妙甚。布便令牽過來看。果然那馬，渾身上下火炭般赤，無半根雜毛，從頭至尾長一丈，從蹄至項高八尺， 嘶喊咆哮，有騰空入海之狀。從呂布眼中方看出渾身上下好處，層次出落的妙○此馬將為云長騎坐，故先于此處極寫，妙。后人有詩單道赤兔馬曰：

奔騰千里蕩塵埃，渡水登山紫霧開。

掣斷絲韁搖玉轡，火龍飛下九天來。

布見了此馬，大喜，極寫名將愛馬。謝肅曰：﹁兄賜此龍駒，將何以為報？﹂肅曰：﹁某為義氣而來。豈望報乎！﹂布置酒相待。酒酣，肅曰：﹁肅與賢弟少得相見，令尊卻常會來。﹂妙在同鄉人口中稱﹁令尊﹂,必謂是姓呂之父矣。布曰：﹁兄醉矣！先父棄世多年，安得與兄相會？﹂肅大笑曰：﹁非也！某說今日丁刺史耳。﹂妙，明明羞他。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陽處，亦出于無奈。﹂等他自說，妙妙。肅曰：﹁賢弟有擎天駕海之才，四海孰不欽敬？功名富貴，如探囊取物，何言無奈而在人之下乎？﹂看他逼入去，惡極。布曰：﹁恨不逢其主耳。﹂等他自說，妙妙。肅笑曰：﹁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見機不早，悔之晚矣。﹂惡極。又逼入。布曰：﹁兄在朝廷，觀何人為世之英雄？﹂等他先問，妙妙。肅曰：﹁某遍觀群臣，皆不如董卓。疾入。董卓為人，敬賢禮士，賞罰分明，終成大業。﹂布曰：﹁某欲從之，恨無門路。﹂等他自說，妙妙。肅取金珠、 玉帶列于布前。馬與金珠玉帶，分兩番取出，先后次序得妙。布驚曰：﹁何為有此？﹂肅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將此奉獻。赤兔馬亦董公所贈也。﹂至此方纔說明。妙極。布曰：﹁董公如此見愛，某將何以報之？﹂肅曰：﹁如某之不才，尚為虎賁中郎將；公若到彼，貴不可言。﹂布曰：﹁恨無涓埃之功，以為進見之禮。﹂等他自說，妙妙。肅曰：﹁功在翻手之間，公不肯為耳。﹂惡極妙極。布沉吟良久，曰：﹁吾欲殺丁原，引軍歸董卓，何如？﹂此句亦等他自說，惡極妙極。肅曰：﹁賢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遲，在于速決。﹂得他自肯，便即催之。布與肅約于明日來降，肅別去。

是夜二更時分，布提刀徑入丁原帳中。原正秉燭觀書，見布至，曰：﹁吾兒來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為汝子乎！﹂然一堂堂丈夫，又何獨為董卓子乎。總是金珠赤兔在那里說話耳。原曰：﹁奉先何故心變？﹂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級，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殺之。肯從吾者在此，不從者自去！﹂軍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級，往見李肅。肅遂引布見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將軍，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納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棄，布請拜為義父。﹂方殺一義父，又拜一義父。殺得容易，亦拜得容易。卓以金甲錦袍賜布，暢飲而散。卓自是威勢越大，自領前將軍事，封弟董旻為左將軍、鄠侯，封呂布為騎都尉、中郎將、都亭侯。

李儒勸卓早定廢立之計。仍接敘到廢立事。卓乃于省中設宴會集公卿，令呂布將甲士千余侍衛左右。是日太傅袁隗與百官皆到。酒行數巡，卓按劍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廟。吾將依伊尹、霍光故事，特特引二故事，卻是從盧植口中學來，足見其胸中無物。廢帝為弘農王，立陳留王為帝。有不從者斬！﹂群臣惶怖莫敢對。中軍校尉袁紹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幾，并無失德。汝欲廢嫡立庶，非反而何？﹂勸召外兵者公也，今日罵董卓晚矣。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汝視我之劍不利否？﹂袁紹亦拔劍曰：﹁汝劍利，吾劍未嘗不利！﹂兩個在筵上對敵。正是：

丁原仗義身先喪，袁紹爭鋒勢又危。

畢竟袁紹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回
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

呂后慘殺戚姬，而惠帝無子；何后酖死王美人，而少帝不終：豈非天哉！且也前有何進之弒董后，后有董卓之弒何后：天道好還，于茲益信。

丁管、伍孚，奮不顧身，若使兩人當曹操之地，必不肯為獻刀之舉矣。曹操欲謀人，必先全我身。丁管、伍孚所不及曹操者，智也；曹操所不及丁管、伍孚者，忠也。假令當日，縣令不肯釋放，伯奢果去報官，而曹操竟為董卓所殺，則天下后世，豈不以為漢末忠臣，固無有過于曹操者哉？王莽謙恭下士，而后人有詩嘆之曰：﹁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

孟德殺伯奢一家，誤也，可原也；至殺伯奢，則惡極矣。更說出﹁寧使我負人，休教人負我﹂之語，讀書者至此，無不詬之、詈之，爭欲殺之矣。不知此猶孟德之過人處也。試問天下人，誰不有此心者，誰復能開此口乎？至于講道學諸公，且反其語曰：﹁寧使人負我，休教我負人。﹂非不說得好聽，然察其行事，卻是步步私學孟德二語者。則孟德猶不失為心口如一之小人；而此曹之口是心非，而不如孟德之直捷痛快也。吾故曰：此猶孟德之過人處也。

若使首回張飛于路中殺卻董卓，此回陳宮于店中殺卻曹操，豈不大快。然使爾時即便殺卻，安得后面有許多怪怪奇奇、異樣驚人文字？蒼蒼者將演出無數排場，此二人卻是要緊腳色，故特特留之耳。

且說董卓欲殺袁紹，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殺。﹂袁紹手提寶刀，辭別百官而出，懸節東門，奔冀州去了。亦去得慷慨。卓謂太傅袁隗曰：﹁汝侄無禮，吾看汝面，姑恕之。今既因叔恕侄，后何因侄殺叔？廢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見是也。﹂侄兒頗剛，叔子太軟。卓曰：﹁敢有阻大議者，以軍法從事！﹂群臣震恐，皆云：﹁一聽尊命。﹂宴罷，卓問侍中周毖、校尉伍瓊曰：﹁袁紹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紹忿忿而去，若購之急，勢必為變。且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于天下﹔倘收豪杰以聚徒眾，英雄因之而起，山東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為一郡守，則紹喜于免罪，必無患矣。﹂一個說他有用。伍瓊曰：﹁袁紹好謀無斷，四字評定。不足為慮。誠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一個說他無用。卓從之，即日差人拜紹為渤海太守。

九月朔，請帝升嘉德殿，大會文武。卓拔劍在手，對眾曰：﹁天子闇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為宣讀。﹂乃命李儒讀策曰：

孝靈皇帝，早棄臣民﹔皇帝承嗣，海內側望。而帝天資輕佻，威儀不恪，居喪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無母儀，統政荒亂。永樂太后暴崩，眾論惑焉。三綱之道，天地之紀，毋乃有闕？陳留王協，圣德偉懋，規矩肅然﹔居喪哀戚，言不以邪，休聲美譽，天下所聞。宜承洪業，為萬世統。茲廢皇帝為弘農王，皇太后還政。請奉陳留王為皇帝，應天順人，以慰生靈之望。

李儒讀策畢，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璽音徙。綬，北面長跪，稱臣聽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后皆號哭，群臣無不悲慘。階下一大臣，憤怒高叫曰：﹁賊臣董卓，敢為欺天之謀，吾當以頸血濺之！﹂揮手中象簡直擊董卓。此象簡亦可云擊賊笏。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書丁管也。卓命牽出斬之。管罵不絕口，至死神色不變。此時何可無此一人！后人有詩嘆之曰：

董賊潛懷廢立圖，漢家宗社委丘墟。

滿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請陳留王登殿，群臣朝賀畢，卓命扶何太后并弘農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宮閑住，封鎖宮門，禁群臣無得擅入。昔桓、靈禁錮黨人，今董卓禁錮天子。可憐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廢。卓所立陳留王協，表字伯和，靈帝中子，即獻帝也，時年九歲。改元初平。董卓為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威福莫比。李儒勸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從來權臣大都如是。因薦蔡邕之才。卓命征之，邕不赴。初念原好。卓怒，使人謂邕曰：﹁如不來，當滅汝族。﹂求賢之法太峻。邕懼，只得應命而至。卓見邕大喜，一月三遷其官，拜為侍中，甚見親厚。孔光屈節于董賢，谷永依托于王鳳，揚雄失身于新莽，龜山應聘于蔡京：古今同嘆。

卻說少帝與何太后、唐妃困于永安宮中，衣服飲食漸漸少缺。少帝淚不曾干。李后主所云﹁此中日夕以眼淚洗面﹂也。一日偶見雙燕飛于庭中，遂吟詩一首。空庭飛鳥，任其翔舞；冷宮廢主，身被牢籠。觸目感憤，抗聲而吟，不知是詩，不知是淚？詩曰：

嫩草綠凝煙，裊裊雙飛燕。洛水一條青，陌上人稱羨。前半首詠燕，興也，比也。遠望碧云深，是吾舊宮殿。目斷舊宮，不能奮飛，誠不如雙燕之反故巢矣。傷哉！何人仗忠義，泄我心中怨？后半首自詠，賦也。○詩好。

董卓時常使人探聽，是日獲得此詩，來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詩，殺之有名矣。﹂殺之何名？請教。○天子亦以文字取禍，千古異聞。遂命李儒帶武士十人，入宮弒帝。帝與后、妃正在樓上，宮女報李儒至，帝大驚。儒以鴆酒奉帝。賦詩飲酒，最是雅事，不意有此燕詩鴆酒之慘毒也。帝問何故，儒曰：﹁春日融和，是雙燕飛庭時節。董相國特上壽酒。﹂好個壽酒。太后曰：﹁既云壽酒，汝可先飲。﹂此酒豈可相勸。儒怒曰：﹁汝不飲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練于前，曰：﹁壽酒不飲，可領此二物！﹂鴆酒可曰壽酒，則二物亦可曰壽禮。唐妃跪告曰：﹁妾身代帝飲酒，愿公存母子性命。﹂滿朝文武，不如此一女子。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舉酒與何太后曰：﹁汝可先飲？﹂后欲儒先飲，儒亦欲后先飲，只算還敬。后大罵：﹁何進無謀，引賊入京，致有今日之禍！﹂此時方悟何進誤事，不識一念及董太后、王美人否？儒催逼帝，帝曰：﹁容我與太后作別。﹂乃大慟而作歌。甚矣，帝之多文矣。既作感懷詩于前，復作絕命詞于后。文章無救于禍患，我為天子一哭，更為文章一哭。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棄萬乘兮退守藩。

為臣逼兮命不久，大勢去兮空淚潸！ 音山。

唐妃亦作歌曰：

皇天將崩兮后土頹，身為帝姬兮恨不隨。

生死異路兮從此畢，奈何煢速兮心中悲！

歌罷，相抱而哭，李儒叱曰：﹁相國立等回報，汝等俄延，望誰救耶？﹂太后大罵：﹁董賊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惡，必當滅族！﹂儒大怒，雙手扯住太后，直攛下樓；叱武士絞死唐妃；以鴆酒灌殺少帝。慘極。李儒之罪，浮于董卓。還報董卓，卓命葬于城外。

自此每夜入宮，奸淫宮女，夜宿龍床。便是強盜所為，不成氣候。嘗引軍出城，行到陽城地方。時當二月，村民社賽，男女皆集。卓命軍士圍住，盡皆殺之，掠婦女財物裝載車上，懸頭千余顆于車下，連軫還都，揚言殺賊大勝而回，末世官軍捕盜，往往如此，堂堂宰相，亦為是耶？于城門外焚燒人頭，以婦女財物分散眾軍。越騎校尉伍孚，字德瑜，見卓殘暴，憤恨不平。嘗于朝服內，披小鎧，藏短刀，欲伺便殺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閣下，拔刀直刺卓。將敘曹操行刺，卻先有伍孚行刺作引。天然奇妙。○孚之勇往直前較勝于操，蓋曹操顧身，伍孚不顧身也。卓氣力大，兩手摳住；呂布便入，揪倒伍孚。卓問曰：﹁誰教汝反？﹂孚瞪目大喝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反字駁得快暢。汝罪惡盈天，人人愿得而誅之，吾恨不車裂汝以謝天下！﹂卓大怒，命牽出剖剮之。孚至死罵不絕口。后人有詩贊之曰：

漢末忠臣說伍孚，沖天豪氣世間無。

朝堂殺賊名猶在，萬古堪稱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帶甲士護衛。

時袁紹在渤海，聞知董卓弄權，乃差人赍密書來見王允。夾寫袁紹致書，前應懸節出奔，后伏興兵會盟。書︵曰︶：

卓賊欺天廢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聽聞，豈報國效忠之臣哉？紹今集兵練卒，欲掃清王室，未敢輕動。公若有心，當乘間圖之。如有驅使，即當奉命。

王允得書，尋思無計。一日，于侍班閣子內，見舊臣俱在，允曰：﹁今日老夫賤降，晚間敢屈眾位到舍小酌。﹂非請眾官吃司徒壽酒，正為天子前日曾吃李儒壽酒耳。眾官皆曰：﹁必來祝壽。﹂當晚王允設宴后堂，公卿皆至。酒行數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絕不說起胸中心事，突然放聲大哭，一則想著前日天子吃壽酒之眼淚，一則引出今日眾人吃壽酒之眼淚也。是至情，亦是妙用。眾官驚問曰：﹁司徒貴誕，何故發悲？﹂允曰：﹁今日并非賤降，因欲與眾位一敘，恐董卓見疑，故托言耳。董卓欺主弄權，社稷旦夕難保。想高皇誅秦滅楚，奄有天下，誰想傳至今日，乃喪于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于是眾官皆哭。徒作楚囚相對，亦何益耶？坐中一人，獨撫掌大笑。眾人皆哭我獨笑，的是妙人。曰：﹁滿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董卓否？﹂妙語解頤。允視之，乃驍騎校尉曹操也。畢竟主意全別。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祿漢朝，今不思報國，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別事，笑眾位無一計殺董卓耳。操雖不才，愿即斷董卓頭，懸之都門，以謝天下。﹂其語甚壯。允避席問曰：﹁孟德有何高見？﹂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實欲乘間圖之耳。有心人。今卓頗信操，操因得時近卓。聞司徒有七寶刀一口，愿借與操，入相府刺殺之，雖死不恨！﹂袁紹致書，孟德獻刀，一樣憤激，而操更壯。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親自酌酒奉操。操瀝酒設誓，允隨取寶刀與之。操藏刀，飲酒畢，即起身辭別眾官而去。寫得慷慨動色，仿佛荊卿渡易水時。眾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訖。

次日，曹操佩著寶刀，來至相府，問：﹁丞相何往？﹂從人云：﹁在小閣中。﹂操徑入。見董卓坐于床上，呂布侍立于側。讀書者至此，為曹操捏一把汗。卓曰：﹁孟德來何遲？﹂操曰：﹁馬羸行遲耳。﹂虧此一句，后來好逃走。卓顧謂布曰：﹁吾有西涼進來好馬，奉先可親去揀一騎賜與孟德。﹂多謝。少停，當以寶刀奉答。布領令而出。好機會。操暗忖曰：﹁此賊合死！﹂我亦謂然。即欲拔刀刺之，懼卓力大，未敢輕動。有鑒于伍孚之事也。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臥，轉面向內。一發湊巧。操又思曰：﹁此賊當休矣！﹂我亦謂然。急掣寶刀在手，讀至此，又為董卓捏一把汗。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鏡中，照見曹操在背后拔刀，意外出奇之事，寫得情景如畫。急回身問曰：﹁孟德何為？﹂讀書者至此，大為曹操捏一把汗。時呂布已牽馬至閣外。夾寫此句，要令讀者吃驚不小。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操有寶刀一口，獻上恩相。﹂好權變，確是奸雄。○賜馬獻刀，大好酬酢。○刺卓何必寶刀，其所以請寶刀者，預為地也。獻刀之舉，未必不在曹操算中。卓接視之，見其刀長尺余，七寶嵌飾，極其鋒利。果寶刀也。補寫寶刀，忙中閑筆。○如此寶刀，固不當以董卓之頸血污之。遂遞與呂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先拔刀，后解鞘，明明行刺。董卓愚莽，故不省得。卓引操出閣看馬，操謝曰：﹁愿借試一騎。﹂妙。適未及試刀，今不得不急試馬。卓就 教與鞍轡。細。操牽馬出相府，加鞭望東南而去。來便遲，去便快。○推托馬羸，未必不為此時地也。奸雄妙算如神。布對卓曰：﹁適來曹操似有行刺之狀，及被喝破，故推獻刀。﹂畢竟呂布略乖覺些。卓曰：﹁吾亦疑之。﹂此是順口話，適才并不曾疑。正說話間，適李儒至，此君若早來，孟德休矣。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無妻小在京，唯其如此，所以去得放心，去得干凈。○是句在李儒口中帶敘出來，省筆。只獨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無疑而便來，則是獻刀；如推托不來，則必是行刺，便可擒而問也。﹂李儒甚有機變，惜為董卓令坦。卓然其說，即差獄卒四人往喚操。差獄卒，便是擒捉之狀。去了良久，孟德去遠矣。回報曰：﹁操不曾回寓，乘馬飛出東門。門吏問之，操曰﹃丞 相差我有緊急公事。﹄縱馬而去矣。﹂此段在獄卒口中補敘出來，省筆。儒曰：﹁操賊心虛逃竄，行刺無疑矣。﹂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儒曰：﹁此必有同謀者，待拿拿住曹操，便可知矣。﹂讀書者至此，又為王允擔憂。卓遂令遍行文書，畫影圖形，捉拿曹操，擒獻者賞千金，封萬戶侯，窩藏者同罪。

且說曹操逃出城外，飛奔譙郡。路經中牟縣，為守關軍士所獲。讀書者至此，不特為曹操著急，且益為王允擔憂。擒見縣令。操言：﹁我是客商，覆姓皇甫。﹂何不云覆姓夏侯？縣令熟視曹操，沉吟半晌，是何故耶？令人驚疑不定。乃曰：﹁吾前在洛陽求官時，曾認得汝是曹操，如何隱諱？且把來監下，明日解去京師請賞。﹂熟視沉吟后卻說出此數語，孟德奈何？把關軍士賜以酒食而去。細。至夜分，縣令喚親隨入，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后院中審究。精細。此熟視沉吟時算定者。問曰：﹁我聞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禍？﹂操曰：﹁燕雀安知鴻鵠志哉！汝既拿住我，便當解去請賞。何必多問！﹂此縣令須以此言動之，奸雄眼力過人。縣令屏退左右，精細。謂操曰：﹁汝休小覷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是有心人。操曰：﹁吾祖宗世食漢祿，若不思報國，與禽獸何異？偏是奸雄會說道學語。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間圖之，為國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曹操此時，竟是一位正人。縣令曰：﹁孟德此行，將欲何往？﹂問得緊要。操曰：﹁吾將歸鄉里，發矯詔，召天下諸侯興兵共誅董卓：吾之愿也。﹂詞直氣壯。○后文事先逗露于此。縣令聞言，乃親釋其縛，扶之上坐，再拜曰：﹁公真天下忠義之士也！﹂微獨縣令信之，讀書者至此亦幾信之。○寫縣令先沉吟，次密召，后拜服：最有次序。曹操亦拜問縣令姓名。縣令曰：﹁吾姓陳，名宮，字公臺。至此方出姓名，好。老母妻子，皆在東郡。此處先說老母妻子，遙對后白門樓中語。今感公忠義，愿棄一官，從公而逃。﹂不特相救，且復相從，宮之于操，其恩不可謂不厚矣。操甚喜。是夜陳宮收拾盤費，與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劍一口，細。乘馬投故鄉來。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處，二語是絕妙一幅畫景。謂宮曰：﹁此間有一人，姓呂，名伯奢，是吾父結義弟兄。就往問家中消息，覓一宿，如何？﹂閑閑而來。宮曰：﹁最好。﹂二人至莊前下馬，入見伯奢。奢曰：﹁我聞朝廷遍行文書，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陳留去了。應上﹂家中消息﹁句。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陳縣令，已粉骨碎身矣。﹂異日白門樓中何不記此一語？伯奢拜陳宮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滅門矣。曹氏幸不滅門，君家卻即刻有滅門之禍。使君寬懷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應上﹁覓宿﹂句。說罷，即起身入內。良久乃出，寫得舉動可疑。謂陳宮曰：﹁老夫家無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來相待。﹂言訖，匆匆上驢而去。更是可疑。操與宮坐久，忽聞莊后有磨刀之聲。一發驚疑。操曰：﹁呂伯奢非吾至親，應上﹂結義兄弟﹁句。此去可疑，當竊聽之。﹂微獨操疑之，讀書者至此亦深疑之。二人潛步入草堂后，但聞人語曰：﹁縛而殺之，何如？﹂嚇殺。操曰：﹁是矣！二字摹神。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獲。﹂遂與宮拔劍直入，不問男女，皆殺之，不曾在董家試刀，卻來呂家試劍。一連殺死八口。﹁八口之家﹂,無一全矣。搜至廚下，卻見縛一豬欲殺。昔呂后錔以人為彘，今曹操誤認彘為人，而呂氏全家被殺，伯奢豈呂氏苗裔與？否則何以有此惡報也。宮曰：﹁孟德心多，誤殺好人矣！﹂急出莊上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見伯奢驢鞍前懸酒二瓶，手攜果菜而來，又是一幅畫圖。叫曰：﹁賢侄與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分付家人宰一豬相款，適來內良久，正為吩咐此耳。○丈人宿子路，不過雞黍是供，今何必殺豬相款乎？伯奢真奢矣。賢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請轉騎。﹂操不顧，策馬便行。行不數步，忽拔劍復回，叫伯奢曰：﹁此來者何人？﹂伯奢回頭看時，操揮劍砍伯奢于驢下。乃翁之結義兄弟也，而既殺其家，復殺其身，咄哉阿瞞！豈堪復與劉、關、張三人作狗彘耶？宮大驚曰：﹁適才誤耳，今何為也？﹂操曰：﹁伯奢到家，見殺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眾來追，必遭其禍矣。﹂此等見識，在曹操原是不差。宮曰：﹁知而故殺，大不義也。﹂操曰：﹁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曹操從前竟似一個好人，到此忽然說出奸雄心事。此二語是開宗明義章第一。陳宮默然。當夜行數里，月明中敲開客店門投宿。又是一幅絕妙畫景。○忙中偏有此點綴，妙。喂飽了馬，曹操先睡。陳宮尋思：﹁我將謂曹操是好人，棄官跟他；原來是個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為后患！﹂不差。便欲拔劍來殺曹操。該殺。正是：

設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來一路人。

畢竟曹操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回
發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

董卓不亂，諸鎮不起；諸鎮不起，三國不分。此一卷正三國之所自來也。故先敘曹操發檄舉事，次敘孫堅堂先敢戰，末敘劉備三人英雄無敵。其余諸人，紛紛滾滾，不過如白茅之藉琬琰而己。

袁術不識玄德兄弟，無足責也；本初亦是人豪，乃亦拘牽俗見，不能格外用人：此孟德之所以為可兒也。今人都罵孟德奸雄，吾恐奸雄非尋常人所可罵，還應孟德罵人不奸雄耳。

甚矣，目前地位之不足量英雄也！十八鎮諸侯，以盟主推袁紹；而后來分鼎竟屬孫、曹。且孫、曹雖為吳、魏之祖，而僭號稱尊，尚在后嗣。其異日堂堂天子正位繼統者，乃立公孫瓚背后之一縣令。嗚呼！英雄豈易量哉？公孫瓚背后之一人，為驚天動地之人；而此一人又有背后之兩人，又是驚天動地之人。英雄不得志時，往往居人背后，俗眼不能識。直待其驚天動地，而后嘆前者立人背后之日交臂失之。孰知其背后冷笑之意，固已視十八路諸侯如草芥矣。

卻說陳宮臨欲下手殺曹操，忽轉念曰：﹁我為國家跟他到此，殺之不義。不若棄而他往。﹂插劍上馬，不等天明，自投東郡去了。陳宮不隨曹操，可謂知人；然后來卻隨呂布，則猶未為知人也。操覺，不見陳宮，尋思：﹁此人見我說了這兩句，疑我不仁，操自以為不仁，可謂自知之明。棄我而去。吾當急行，不可久留。﹂遂連夜到陳留，尋見父親，備說前事，欲散家資招募義兵。父言：﹁資少恐不成事。此間有孝廉衛弘，疏財仗義。其家巨富，富者必不疏財，疏財者必不富。今曰疏財矣，而又曰其家巨富，何也？蓋不疏財者，善藏其富，必不使人知其有富名。其家巨富，正在疏財上見得耳。若得相助，事可圖矣。﹂操置酒張筵，拜請衛弘到家，告曰：﹁今漢室無主，董卓專權，欺君害民，天下切齒。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公乃忠義之士，敢求相助！﹂衛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既孟德有大志，愿將家資相助。﹂脫盡富人習套，不愧為孝廉矣。操大喜。于是先發矯詔，馳報各道，然后招集義兵，豎起招兵白旗一面，上書﹁忠義﹂二字。有聲有色，古來真正奸雄，未有不借此二字而起。不數日間，應募之士，如雨駢集。

一日，有一個陽平衛國人，姓樂，名進，字文謙，來投曹操。又有一個山陽鉅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來投曹操。操皆留為帳前吏。又有沛國譙人夏侯惇，字符讓，乃夏侯嬰之后。自小習槍棒，年十四，從師學武，有人辱罵其師，惇殺之，逃于外方。聞知曹操起兵，與其族弟夏侯淵兩個，各引壯士千人來會。李典、樂進，各自一人來；夏侯惇、夏侯淵，卻是兩人同來，又帶著千人而來。來法各自不同。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過房與曹家，因此是同族。忽然替曹氏扳親敘眷。雖是再將他家世細述一番，亦是作者閑中冷筆。不數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余來助。不姓曹而同族者既有兩人，今姓曹而同族者又有兩人。可發一笑。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馬熟嫻，武藝精通。操大喜，于村中調練軍馬。衛弘盡出家財，置辦衣甲旗幡。兵精。四方送糧食者，不計其數。糧足。○以上一段極寫曹氏。

時袁紹得操矯詔，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萬，離渤海來與曹操會盟。袁紹先到，正與前番致書王允相應。操作檄文以達諸郡，檄文曰：

操等謹以大義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滅國弒君，穢亂宮禁，殘害生靈，狼戾不仁，罪惡充積。今奉天子密詔，大集義兵，誓欲掃清華夏，剿戮群兇。望興義師，共泄公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操發檄文去后，各鎮諸侯，皆起兵相應：

第一鎮，后將軍南陽太守袁術。

第二鎮，冀州刺史韓馥。

第三鎮，豫州刺史孔由。

第四鎮，兗州刺史劉岱。

第五鎮，河內郡太守王匡。

第六鎮，陳留太守張邈。

第七鎮，東郡太守喬瑁。音妹。

第八鎮，山陽太守袁遺。

第九鎮，濟北相鮑信。

第十鎮，北海太守孔融。

第十一鎮，廣陵太守張超。

第十二鎮，徐州刺史陶謙。

第十三鎮，西涼太守馬騰。

第十四鎮，北平太守公孫瓚。

第十五鎮，上黨太守張楊。

第十六鎮，烏程侯長沙太守孫堅。

第十七鎮，祁鄉侯渤海太守袁紹。

諸路軍馬，多少不等，有三萬者，有一、二萬者，各領文官武將，投洛陽來。

且說北平太守公孫瓚，統領精兵一萬五千，路經德州平原縣。正行之間，遙見桑樹叢中，一面黃旗，數騎來迎。瓚視之，乃劉玄德也。劉玄德不列諸侯之內，卻是公孫瓚路上相遇，敘得有意無意。孰知后來虎牢關前當先出色者，卻是此人。瓚問曰：﹁賢弟何故在此？﹂玄德曰：﹁舊日蒙兄保備為平原縣令，今聞大軍過此，將來奉候，就請兄長入城歇馬。﹂瓚指關、張而問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關羽、張飛，備結義兄弟也。﹂瓚曰：﹁乃同破黃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就從玄德表帶關、張，為虎牢關張本。瓚曰：﹁今居何職？﹂玄德答曰：﹁關羽為馬弓手，張飛為步弓手。﹂瓚嘆曰：﹁如此可謂埋沒英雄！千古英雄往往如此，為之一嘆。今董卓作亂，天下諸侯共往誅之。賢弟可棄此卑官，一同討賊，力扶漢室，若何？﹂玄德曰：﹁愿往。﹂張飛曰：﹁當時若容我殺了此賊，免有今日之事。﹂快人快語。又照應前文。云長曰：﹁事已至此，即當收拾前去。﹂玄德、關、張自變量騎跟公孫瓚來，曹操接著。眾諸侯亦陸續皆至，各自安營下寨，連接二百余里。

操乃宰牛殺馬，大會諸侯，商議進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義，必立盟主。眾聽約束，然后進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門多故吏，漢朝名相之裔，可為盟主。﹂不過以門第推之。紹再三推辭，眾皆曰：﹁非本初不可。﹂紹方應允。次日，筑臺三層，遍列五方旗幟，上建白旄黃鉞，兵符將印，請紹登壇。紹整衣佩劍，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虐流百姓。紹等懼社稷淪喪，糾合義兵，并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戮力，以致臣節，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鑒之！

讀畢歃血。眾因其辭氣慷慨，皆涕泗橫流。歃血已罷，下壇。眾扶紹升帳而坐，兩行依爵位年齒分列坐定。操行酒數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聽調遣，同扶國家，勿以強弱計較。﹂先喝破。袁紹曰：﹁紹雖不才，既承公等推為盟主，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國有常刑，軍有紀律，各宜遵守，勿得違犯。﹂眾皆曰：﹁惟命是聽。﹂紹曰：﹁吾弟袁術總督糧草，應付諸營，無使有缺。與后不肯發糧相照。更須一人為先鋒，直抵汜水關挑戰。余各據險要，以為接應。﹂長沙太守孫堅出曰：﹁堅愿為前部。﹂此處極寫孫氏。紹曰：﹁文臺勇烈，可當此任。﹂堅遂引本部人馬，殺奔汜水關來。守關將士，差流星馬往洛陽丞相府告急。

董卓自專大權之后，每日飲宴。李儒接得告急文書，徑來稟卓。卓大驚，急聚眾將商議。溫侯呂布挺身出曰：﹁父親勿慮。關外諸侯，布視之如草芥。愿提虎狼之師，盡斬其首，懸于都門。﹂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無憂矣！﹂言未絕，呂布背后一人呂布背后一人，那知公孫瓚背后又有人。高聲出曰：﹁﹃割雞焉用牛刀﹄？不勞溫侯親往。吾斬眾諸侯首級，如探囊取物耳！﹂卓視之，其人身長九尺，虎體狼腰，豹頭猿臂：關西人也，姓華，名雄。卓聞言大喜，加為驍騎校尉。撥馬步軍五萬，同李肅、胡軫、趙岑星夜赴關迎敵。眾諸侯內有濟北相鮑信，尋思孫堅既為前部，怕他奪了頭功，暗撥其弟鮑忠，先將馬步軍三千，徑抄小路，直到關下搦戰。華雄引鐵騎五百，飛下關來，大喝：﹁賊將休走！﹂鮑忠急待退，被華雄手起刀落，斬于馬下。先寫鮑忠之死，后寫孫堅之勇。生擒將校極多。華雄遣人齋鮑忠首級來相府報捷，卓加雄為都督。

卻說孫堅引四將直至關前。那四將？第一個，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謀，使一條鐵脊蛇矛。第二個，姓黃，名蓋，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鐵鞭。第三個，姓韓，名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個，姓祖，名茂，字太榮，吳郡富春人也，使雙刀。孫堅披爛銀鎧，裹赤幘，此處先寫赤幘，為后文伏線。橫古錠刀，騎花鬃馬，指關上而罵曰：﹁助惡匹夫，何不早降！﹂華雄副將胡軫引兵五千，出關迎戰。程普飛馬挺矛，直取胡軫。斗不數合，程普刺中胡軫咽喉，死于馬下。寫程普正是寫孫堅。副將如此，主將可知。堅揮軍直殺至關前，關上矢石如雨。孫堅引兵回至梁東屯住，使人于袁紹處報捷，就于袁術處催糧。或說術曰：﹁孫堅乃江東猛虎，若打破洛陽，殺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與糧，彼軍必散。﹂術聽之，不發糧草。袁術誤事，可恨可恨。孫堅軍缺食，軍中自亂，細作報上關來。李肅為華雄謀曰：﹁今夜我引一軍從小路下關，襲孫堅寨后。將軍揮其前寨，堅可擒矣。﹂雄從之，傳令軍士飽餐，正是堅軍缺食映照。乘夜下關。是夜月白風清，為照見赤幘伏線。到堅寨時已是半夜，鼓噪直進。堅慌忙披掛上馬，正遇華雄。兩馬相交，斗不數合，后面李肅軍到，竟天價放起火來，風月之下放火，風助火勢，月助火光，分外猛烈。堅軍亂竄。眾將各自混戰，止有祖茂跟定孫堅，突圍而走。背后華雄追來。堅取箭，連放兩箭，皆被華雄躲過；再放第三箭時，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鵲畫弓，只得棄弓縱馬而奔。祖茂曰：﹁主公頭上赤幘射目，為賊所識認，可脫幘與某戴之。﹂祖茂智、勇、忠、義，色色具足。堅就脫幘換茂盔，孫堅脫幘，勝于曹操棄袍。分兩路而走。雄軍只望赤幘者追趕，堅乃從小路得脫。祖茂被華雄追急，將赤幘掛于人家燒不盡的庭柱上，卻入樹林潛躲。華雄軍于月下遙見赤幘，四面圍定，不敢近前。可知孫堅英勇，敵所攝服。用箭射之，方知是計，遂向前取了赤幘。祖茂于林后殺出，揮雙刀欲劈華雄。雄大喝一聲，將祖茂一刀砍于馬下。殺至天明，雄方引兵上關。程普、黃蓋、韓當都來，尋見孫堅，再收拾軍馬屯扎。堅為折了祖茂，傷感不已，星夜遣人報知袁紹。

紹大驚曰：﹁不想孫文臺敗于華雄之手！﹂便聚眾諸侯商議。眾人都到，只有公孫瓚后至，紹請入帳列坐。紹曰：﹁前日鮑將軍之弟不遵調遣，擅自進兵，殺身喪命，折了許多軍士；今者孫文臺又敗于華雄。挫動銳氣，為之奈何？﹂獨不說起袁術之不發糧，豈非徇私。諸侯并皆不語。紹舉目遍視，見公孫瓚背后立著三人，容貌異常，都在那里冷笑。此處極寫劉、關、張。○如此三人，卻在人背后立著，豈不可嘆！豈不可怪！紹問曰：﹁公孫太守背后何人？﹂瓚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劉備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黃巾劉玄德乎？﹂偏是他記得。瓚曰：﹁然。﹂即令劉玄德拜見。瓚將玄德功勞，并其出身，細說一遍。紹曰：﹁既是漢室宗派，取坐來。﹂命坐。袁本初只重家世，不重功勛，可笑。備遜謝。紹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冑耳。﹂玄德乃坐于末位，關、張叉手侍立于后。

忽探子來報：﹁華雄引鐵騎下關，用長竿挑著孫太守赤幘，好照應。來寨前大罵搦戰。﹂紹曰：﹁誰敢去戰？﹂袁術背后轉出驍將俞涉，曰：﹁小將愿往。﹂紹喜，便著俞涉出馬。即時報來：﹁俞涉與華雄戰不三合，被華雄斬了。﹂虛寫，妙。眾大驚。太守韓馥曰：﹁吾有上將潘鳳，可斬華雄。﹂紹急令出戰。潘鳳手提大斧上馬。去不多時，飛馬來報：﹁潘鳳又被華雄斬了。﹂都用虛寫，妙。○寫得華雄聲勢，越襯得云長聲勢。眾皆失色。紹曰：﹁可惜吾上將顏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懼華雄！﹂襯入此數語，一發激惱云長。言未畢，階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將愿往斬華雄頭，獻于帳下！﹂更耐不得矣。眾視之，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聲如巨鐘，立于帳前。紹問何人。即異日殺顏良、文丑之人也。公孫瓚曰：﹁此劉玄德之弟關羽也。﹂紹問：﹁現居何職？﹂瓚曰：﹁跟隨劉玄德充馬弓手。﹂帳上袁術大喝曰：﹁汝欺吾眾諸侯無大將耶？量一弓手，安敢亂言！與我打出！﹂一弓手今且為王、為帝、為天尊矣。袁氏兄弟，四世三公，今何在哉？即為云長執鞭，云長之馬亦決不肯也。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試教出馬，如其不勝，責之未遲。﹂袁紹曰：﹁使一弓手出戰，必被華雄所笑。﹂袁紹、袁術，真乃難兄難弟。操曰：﹁此人儀表不俗，華雄安知他是弓手？﹂關公曰：﹁如不勝，請斬某頭。﹂操教釃熱酒一杯，與關公飲了上馬。阿瞞的是可兒。關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壯哉。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聽得關外鼓聲大振，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眾皆失驚。亦用虛寫，妙。正欲探聽，鸞鈴響處，馬到中軍，云長提華雄之頭，擲于地上。其酒尚溫。寫得百倍聲勢。后人有詩贊之曰：

威鎮乾坤第一功，轅門畫鼓響咚咚。

云長停盞施英勇，酒尚溫時斬華雄。

曹操大喜。只見玄德背后，轉出張飛，高聲大叫：﹁俺哥哥斬了華雄，不就這里殺入關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時！﹂快人快語。袁術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謙讓，量一縣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揚威！都與趕出帳去！﹂袁術俗物，翼德何不以老拳斷送之。世間此等俗物極多，一一該以老拳斷送之也。曹操曰：﹁得功者賞，何計貴賤乎？﹂袁術曰：﹁既然公等只重一縣令，我當告退。﹂操曰：﹁豈可因一言而誤大事耶？﹂命公孫瓚且帶玄德、關、張回寨。眾官皆散。曹操暗使人齋牛酒，撫慰三人。阿瞞畢竟是可兒。卻說華雄手下敗軍，報上關來。李肅慌忙寫告急文書，申聞董卓。卓急聚李儒、呂布等商議。儒曰：﹁今失了上將華雄，賊勢浩大。袁紹為盟主，紹叔袁隗，現為太傅。倘或里應外合，深為不便，可先除之。請丞相親領大軍分撥剿捕。﹂卓然其說，喚李催、郭汜領兵五百，圍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盡皆誅絕。先將袁隗首級去關前號令。袁紹外不能治其弟，內不能蔽其叔，為盟主何益。卓遂起兵二十萬，分為兩路而來：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萬，把住汜水關，不要廝殺；卓自將十五萬，同李儒、呂布、樊稠、張濟等守虎牢關。這關離洛陽五十里。軍馬到關，卓令呂布領三萬軍去關下扎住大寨。卓自在關上屯住。

流星馬探聽得，報入袁紹大寨而來。紹聚眾商議。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敵。﹂紹乃分王匡、喬瑁、鮑信、袁遺、孔融、張楊、陶謙、公孫瓚八路諸侯往虎牢關迎敵。操引軍往來救應。八路諸侯，各自起兵。河內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先是一路人馬。呂布帶鐵騎三千，飛奔來迎。王匡將軍馬列成陣勢，勒馬門旗下看時，見呂布出陣，頭戴三叉束發紫金冠，體掛西川紅錦百花袍，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系勒甲玲瓏獅蠻帶。弓箭隨身，手持畫戟，坐下嘶風赤兔馬，果然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寫呂布聲勢，愈襯劉、關、張聲勢。王匡回頭問曰：﹁誰敢出戰？﹂后面一將，縱馬挺槍而出。匡視之，乃河內名將方悅。兩馬相交，無五合，被呂布一戟刺于馬下，挺戟直沖過來。匡軍大敗，四散奔走。布東西沖殺，如入無人之境。幸得喬瑁、袁遺兩軍皆至，又是兩路人馬。來救王匡，呂布方退。三路諸侯各折了些人馬，退三十里下寨。隨后五路軍馬都至，又是五路人馬。八路人馬，寫得參差有勢。一處商議。言呂布英雄，無人可敵。此時袁術何不以﹁四世三公﹂四字退卻呂布也？正慮間，小校報來：﹁呂布搦戰。﹂八路諸侯，一齊上馬。軍分八隊，布在高岡。遙望呂布一簇軍馬繡旗招飐，先來沖陣。上黨太守張楊部將穆順，出馬挺槍迎戰，被呂布手起一戟刺于馬下。眾大驚。北海太守孔融部將武安國，使鐵錘飛馬而出。呂布揮戟拍馬來迎，戰到十余合，一戟砍斷安國手腕，棄錘于地而走。八路軍兵齊出，救了武安國。呂布退回去了。

眾諸侯回寨商議。曹操曰：﹁呂布英勇無敵，可會十八路諸侯，共議良策。若擒了呂布，董卓易誅耳！﹂正議間，呂布復引兵搦戰。八路諸侯齊出。公孫瓚揮槊親戰呂布。戰不數合，瓚敗走，呂布縱赤兔馬趕來。那馬日行千里，飛走如風。看看趕上，布舉畫戟，望瓚后心便刺。傍邊一將，圓睜環眼，倒豎虎須，挺丈八蛇矛，飛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張飛在此！﹂殺華雄先寫云長，戰呂布先寫翼德，都好。呂布見了，棄了公孫瓚，便戰張飛。飛抖擻精神，酣戰呂布。連斗五十余合，不分勝負。云長見了，把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龍偃月刀，來夾攻呂布。三匹馬丁字兒廝殺。戰到三十合，戰不倒呂布。劉玄德掣雙股劍，驟黃鬃馬，刺斜里也來助戰。這三個圍住呂布，轉燈兒般廝殺，今日走馬燈，多用三戰呂布故事，這便是燈樣。八路人馬都看得呆了。其實好看。此時眾人亦只好看得。呂布架隔遮攔不定，看著玄德面上，虛刺一戟，玄德急閃。呂布蕩開陣角，倒拖畫戟，飛馬便回。三個那里肯舍，拍馬趕來。八路軍兵，喊聲大震，一齊掩殺。呂布軍馬望關上奔走，玄德、關、張隨后趕來。古人曾有篇言語，單道著玄德、關、張三戰呂布：

漢朝天數當桓靈，炎炎紅日將西傾。奸臣董卓廢少帝，劉協懦弱魂夢驚。曹操傳檄告天下，諸侯奮怒皆興兵。議立袁紹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溫侯呂布世無比，雄才四海夸英偉。護軀銀鎧砌龍鱗，束發金冠簪雉尾。參差寶帶獸平吞，錯落錦袍飛鳳起。龍駒跳踏起天風，畫戟熒煌射秋水。出關搦戰誰敢當？諸侯膽裂心惶惶。踴出燕人張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槍。虎須倒豎翻金線，環眼圓睜起電光。酣戰未能分勝敗，陣前惱起關云長。青龍寶刀燦霜雪，鸚鵡戰袍飛蛺蝶。馬蹄到處鬼神嚎，目前一怒應流血。梟雄玄德掣雙鋒，抖擻天威施勇烈。三人圍繞戰多時，遮攔架隔無休歇。喊聲震動天地翻，殺氣迷漫牛斗寒。呂布力窮尋走路，遙望家山拍馬還。倒拖畫桿方天戟，亂散銷金五彩幡。頓斷線滌走赤兔，翻身飛上虎牢關。

三人直趕呂布到關下，看見關上西風飄動青羅傘蓋。張飛大叫：﹁此必董卓！追呂布有甚強處？不如先拿董賊，便是斬草除根！﹂快人快語。拍馬上關，來擒董卓。每回之末，定作異樣驚人語。妙絕。正是：

擒賊定須擒賊首，奇功端的待奇人。

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回
焚金闕董卓行兇
匿玉璽孫堅背約

無故而遷天子，則比于蒙塵；無端而遷百姓，則等于流竄。遷天子不易，遷百姓更難。昔漢武徒關中豪杰，擇富者而徙之：其貧者不中徙也。今董卓殺富戶而徙貧民，富者既死于罪，貧者復死于徙：民生其時，富亦死，貧亦死，︽詩︾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遺﹂,其不在周宣，而在漢獻乎？

平王居東而周衰，光武居東而漢興，其故何也？一則能誅王莽，而冠履之分明；一則不能討申侯，而君臣之義滅也。盤庚復成湯之故宇而殷盛，獻帝復高祖之故土︵此︶而漢亡，其故何也？一則天子當陽，而曲達其迓續民命之情；一則暴臣當國，而大逞其劫奪民生之惡也。總之君尊則治，君卑則亂；民安則治，民危則亂。安在西方之必勝于東而新都之宜復其舊哉？

觀董卓行事，是愚蠢強盜，不是權詐奸雄。奸雄必要結民心，奸雄必假行仁義。今焚宮室、發陵寢，殺百姓、擄貲財，不過如張角等所為。后人并稱卓、操，孰知卓之不及操也遠甚！

人各一心，不能同事，蘇秦洹水之約，所以不久而散也。前者孫堅欲戰，而袁術沮之；今者曹操欲戰，而袁紹復沮之，使有志之人，動而掣肘，可勝嘆哉！至于劉表，徒負虛名。不聞其得曹操之檄而謀董卓，但見其奉袁紹之書而截孫堅，其無用可知矣。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眾將易得，主將難求。為從者萬輩，不若為首者一人之重也。﹁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公﹂,此語可垂千古。

曹操幾死者三：獻刀而逃，在中牟軍士所獲，一死也；陳宮于客店欲殺之，二死也；滎陽之戰，中箭墮馬，三死也。脫此三死，人為曹幸，我獨為操恨，恨其不得以一死成忠義之名。天下固有生不如死者，此類是也。

玉璽琢自祖龍，則祖龍以前，夏、商、周之為天子，何嘗有玉璽耶？況祖龍三十六年玉璽失而復得，而祖龍即于明年死，是失之不足憂，得之不足喜也。孫堅舉動，頗有忠義之氣，一得玉璽，而忽懷異心，亦其見之不明耳。

卻說張飛拍馬趕到關下，關上矢石如雨，不得進而回。八路諸侯，同請玄德、關、張賀功，使人去袁紹寨中報捷。

紹遂移檄孫堅，令其進兵。不獎劉、關、張戰捷，只檄孫堅進兵；但教孫堅進兵，不責袁術給糧：殊為可笑。堅引程普、黃蓋至袁術寨中相見。堅以杖畫地曰：﹁董卓與我本無仇隙，今我奮不顧身，親冒矢石來決死戰者，上為國家討賊，此句責他無君。下為將軍家門之私。指袁隗受害。○此句責他無親。而將軍卻聽讒言，不發糧草，致堅敗績。將軍何安？﹂術惶恐無言，命斬進讒之人，以謝孫堅。忽人報堅曰：﹁關上有一將乘馬來寨中，要見將軍。﹂堅辭袁術，歸到本寨，喚來問時，乃董卓愛將李傕。奇。堅曰：﹁汝來何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將軍耳。今特使傕來結親：丞相有女，欲配將軍之子。﹂匪寇，婚媾。突如其來。堅大怒，叱曰：﹁董卓逆天無道，蕩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謝天下，安肯與逆賊結親耶！吾不斬汝，汝當速去，早早獻關，饒你性命！倘若遲誤，粉骨碎身！﹂孫堅是漢子，與呂布大異。

李傕抱頭鼠竄，回見董卓，說孫堅如此無禮。卓怒，問李儒。儒曰：﹁溫侯新敗，兵無戰心。不若引兵回洛陽，遷帝于長安，以應童謠。近日街市童謠曰：﹃西頭一個漢，東頭一個漢。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童謠甚奇。臣思此言：﹃西頭一個漢﹄，乃應高祖旺于西都長安，傳一十二帝；﹃東頭一個漢﹄，乃應光武旺于東都洛陽，今亦傳一十二帝。李儒所解，不合童謠。蓋﹂東頭一個漢﹁乃指許都，﹂西頭一個漢﹁乃指蜀漢也。天運合回。丞相遷回長安，乃保無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實不悟。﹂遂引呂布星夜回洛陽，商議遷都。聚文武于朝堂，卓曰：﹁漢東都洛陽三百余年，氣數已衰。吾觀旺氣，實在長安。吾欲奉駕西幸，汝等各宜促裝！﹂司徒楊彪曰：﹁關中殘破零落。今無故捐宗廟、棄皇陵，恐百姓驚動。天下動之至易，安之至難，望丞相鑒察。﹂此從百姓起見，言現居不可動搖。卓怒曰：﹁汝阻國家大計耶？﹂太尉黃琬曰：﹁楊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時，焚燒長安，盡為瓦礫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無一二。今棄宮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此從朝廷起見，言荒地不可建都。卓曰：﹁關東賊起，天下播亂。長安有崤函之險；更近隴右，木石磚瓦克日可辦，宮室營造不須月余。汝等再休亂言。﹂司徒荀爽諫曰：﹁丞相若欲遷都，百姓騷動不寧矣。﹂荀爽之意亦重在百姓。卓大怒曰：﹁吾為天下計，豈惜小民哉！﹂拋卻百姓，安有天下？確是不通文理之言。即日罷楊彪、黃琬、荀爽為庶民。卓出上車，只見二人望車而揖，視之，乃尚書周毖、城門校尉伍瓊也。卓問有何事，毖曰：﹁今聞丞相欲遷都長安，故來諫耳。﹂卓大怒曰：﹁我始初聽你兩個，保用袁紹；今紹已反，是汝等一黨！﹂照應前文。叱武士推出都門斬首。遂下令遷都，限來日便行。

李儒曰：﹁今錢糧缺少，洛陽富戶極多，可籍沒入官。但是袁紹等門下，殺其宗黨而抄其家貲，必得巨萬。﹂讀﹁哿矣富人﹂之詩，而嘆幽、厲之朝猶為盛世也。卓即差鐵騎五千、遍行捉拿洛陽富戶共數千家，插旗頭上，大書﹁反臣逆黨﹂,盡斬于城外，取其金貲。何不竟題之曰﹁富戶﹂,而必借逆黨為名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人生亂世，不幸而富，便當族耳。陶朱公三致千金而三散之，誠懼此也。李傕、郭汜盡驅洛陽之民數百萬口，前赴長安，富民死，貧民徙，所得何罪？每百姓一隊，間軍一隊，互相拖押。死于溝壑者，不可勝數。又縱軍士淫人妻女，奪人糧食。啼哭之聲，震動天地。不是丞相要遷都，卻是強盜殿場矣。卓臨行，教諸門放火焚燒居民房屋，并放火燒宗廟宮府。南北兩宮，火焰相接；長樂宮庭，盡為焦土。仿佛楚人一炬。又差呂布發掘先皇及后妃陵寢，取其金寶。軍士乘勢掘官民墳冢殆盡。黃巾賊反不如此之甚。董卓裝載金珠緞匹好物數千余車，劫了天子并后妃等，竟望長安去了。王莽知有︽金縢︾而學之，要做假圣人；董卓不知有︽盤庚︾而學之，竟做真強盜。卻說卓將趙岑見卓已棄洛陽而去，便獻了汜水關。孫堅驅兵先入。玄德、關、張殺入虎牢關，諸侯各引軍入。

且說孫堅飛奔洛陽，遙望火焰沖天，黑煙鋪地，二三百里并無雞犬人煙。堅先發兵救滅了火，令眾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軍馬。曹操來見袁紹曰：﹁今董賊西去，正可乘勢追襲。本初按兵不動，何也？﹂眾諸侯中，畢竟孫、曹二人出色。紹曰：﹁諸兵疲困，進恐無益。﹂庸夫無膽。操曰：﹁董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諸公何疑而不進？﹂袁、曹優劣又見于此。眾諸侯皆言不可輕動。俱是庸夫。操大怒曰：﹁豎子不足與謀！﹂遂自引兵萬余，領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李典、樂進，星夜來趕董卓。是壯舉，不是輕動。

且說董卓行至滎陽地方，太守徐榮出接。李儒曰：﹁丞相新棄洛陽，防有追兵。可教徐榮伏軍滎陽城外山塢之旁，若有兵追來，可竟放過，待我這里殺敗，然后截住掩殺：令后來者不敢復追。﹂若十八路齊出，一徐榮何足當之！可恨眾人愚懦，致令孟德敗兵。卓從其計，又令呂布引精兵歇后。布正行間，曹操一軍趕上。呂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將軍馬擺開。曹操出馬，大叫：﹁逆賊劫遷天子，流徙百姓，將欲何往？﹂呂布罵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槍躍馬，直取呂布。戰不數合，李傕引一軍從左邊殺來，操急令夏侯淵迎敵。右邊喊聲又起，郭汜引軍殺到，操急令曹仁迎敵。三路軍馬，勢不可當。夏侯惇抵敵呂布不住，飛馬回陣。布引鐵騎掩殺。操軍大敗，回望滎陽而走。此敗非操之罪，乃眾諸侯之罪也。走至一荒山腳下，時約二更，月明如晝。畫。閑筆點綴，絕佳。方才聚集殘兵，正欲埋鍋造飯，只聽得四圍喊聲，徐榮伏兵盡出。徐榮黨惡，與李儒等。曹操慌忙策馬，奪路奔逃，正遇徐榮，轉身便走。榮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帶箭逃命，踅過山坡，兩個軍士伏于草中，見操馬來，二槍齊發，操馬中槍而倒。操翻身落馬，被二卒擒住。使讀者吃一嚇。只見一將飛馬而來，揮刀砍死兩個步軍，下馬救起曹操。不謂竟有此一救。○讀到此處，方知﹁月明如晝﹂四字點綴得好。惟其月明如晝，故一來便見；若暗黑中，正自摸不著也。操視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賢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馬！洪愿步行。﹂操曰：﹁賊兵趕上，汝將奈何？﹂洪曰：﹁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公。﹂曹洪真好兄弟。乃不從一家起見，而以天下起見，所以更奇。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馬，洪脫去衣甲，拖刀跟馬而走。天下可無洪，曹操卻不可無洪。約走至四更余，只見前面一條大河阻住去路，后面喊聲漸近。使讀者又吃一嚇。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復活矣！﹂洪急扶操下馬，脫去袍鎧，負操渡水。此時又不可無洪。才過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帶水而走。險殺，嚇殺。比及天明，又走三十余里，土岡下少歇。忽然喊聲起處，一彪人馬趕來：卻是徐榮從上流渡河來追。使讀者又吃一嚇。操正慌急間，只見夏侯惇、夏侯淵自變量十騎飛至，大喝：﹁徐榮勿傷吾主！﹂不謂又有此一救。徐榮便奔夏侯惇，惇挺槍來迎。交馬數合，惇刺徐榮于馬下，殺得好。殺散余兵。隨后曹仁同李典、樂進各引兵尋到。見了曹操，憂喜交集。聚集殘兵五百余人，同回河南。曹操此一戰，雖敗猶榮。

卻說眾諸侯分屯洛陽。孫堅救滅宮中余火，屯兵城內，設帳于建章殿基上。堅令軍士掃除宮殿瓦礫；凡董卓所掘陵寢，盡皆掩閉。于太廟基上草創殿屋三間，請眾諸侯立列圣神位，宰太牢祀之。孫堅忙中舉動，大是可觀。祭畢皆散。堅歸寨中。是夜星月交輝，﹁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欄桿。﹂乃按劍露坐，仰觀天文。見紫微垣中，白氣漫漫，堅嘆曰：﹁帝星不明，賊臣亂國，萬民涂炭，京城一空！﹂言訖，不覺淚下。在瓦礫場上看月，又在舊殿基上看月。月色愈好，人情愈悲。孫堅灑淚數語，可當唐人懷古詩數首。旁有軍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亦使讀者眼光閃爍。堅喚軍士點起火把，下井打撈。撈起一婦人尸首，雖然日久，其尸不爛：此婦人之死，不在董卓放火之時，卻在張讓作亂之時。宮樣裝束，項下帶一錦囊。取開看時，內有朱紅小匣，用金鎖鎖著。啟視之，乃一玉璽：方圓四寸，上鐫五龍交紐，旁缺一角，以黃金鑲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前文不見了傳國璽，今于此處還他下落，妙補前文。堅得璽，乃問程普。普曰：﹁此傳國璽也！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荊山之下，見鳳凰棲于石上，載而進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為璽，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應上篆文八字句。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風浪大作，舟將覆，急投玉璽于湖而止。未曾入井，先曾入湖。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華陰，有人持璽遮道，與從者曰：﹃持此還祖龍。﹄言訖不見。此璽復歸于秦，始皇得璽于活人，孫堅得璽于死婦。明年始皇崩。得璽即死，又何取乎璽也。后來子嬰將玉璽獻與漢高祖。后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將印打王尋、蘇獻，崩其一角，以金鑲之。應上旁缺一角句。光武得此寶于宜陽，傳位至今。近聞十常侍作亂，劫少帝出北邙，回宮失此寶。又與前失璽照應。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孫堅改節，實因程普此二語。此處不可久留，宜速回江東，別圖大事。﹂堅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當托疾辭歸。﹂孫堅得一玉璽便爾心變，惜哉！商議已定，密諭軍士勿得泄漏。正為下文軍人泄漏伏線。

誰想內中一軍，是袁紹鄉人，欲假此為進身之計，連夜偷出營寨來報袁紹。紹與之賞賜，暗留軍中。次日，孫堅來辭袁紹，曰：﹁堅抱小疾，欲歸長沙，特來別公。﹂紹笑曰：﹁吾知公疾，乃害傳國璽耳。﹂趣甚。堅失色曰：﹁此言何來？﹂紹曰：﹁今興兵討賊，為國除害；玉璽乃朝廷之寶，公既獲得，當對眾留于盟主處。也不懷好意。候誅了董卓，復歸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為？﹂堅曰：﹁玉璽何由在吾處？﹂紹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堅曰：﹁吾本無之，何強相逼？﹂紹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禍。﹂堅指天為誓曰：﹁吾若果得此寶私自藏匿，異日不得善終，死刀箭之下！﹂今之盜物者極會賭咒，孫堅英雄，何亦爾爾？眾諸侯曰：﹁文臺如此說誓，想必無之。﹂紹喚軍士出曰：﹁打撈之時，有此人否？﹂堅大怒，拔所佩之劍，要斬那軍士。紹亦拔劍曰：﹁汝斬軍人，乃欺我也。﹂紹背后顏良、文丑皆拔劍出鞘。堅背后程普、黃蓋、韓當亦掣刀在手。眾諸侯一齊勸住。堅隨即上馬，拔寨離洛陽而去。去了一個有用人。紹大怒，遂寫書一封，差心腹人連夜往荊州送與刺史劉表，教就路上截住奪之。伏線。

次日，人報曹操追董卓，戰于滎陽，大敗而回。紹令人接至寨中，會眾置酒，與操解悶。孫堅無心對月，曹操亦何心對酒。飲宴間，操嘆曰：﹁吾始興大義，為國除賊。諸公既仗義而來，操之初意，欲煩本初引河內之眾，臨孟津；酸棗諸將固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大谷，制其險要；公路率南陽之軍，駐丹、析，入武關，以震三輔。皆深溝高壘，勿與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所言確是良策。今遲疑不進，大失天下之望。操竊恥之！﹂紹等無言可對。既而席散，操見紹等各懷異心，料不能成事，自引軍投揚州去了。又去了一個有用人。公孫瓚謂玄德、關、張曰：﹁袁紹無能為也，久必有變。吾等且歸。﹂遂拔寨北行。又去了三個有用人。至平原，令玄德為平原相，自去守地養軍。兗州太守劉岱，問東郡太守喬瑁借糧。瑁推辭不與，岱引軍突入瑁營，殺死喬瑁，盡降其眾。袁紹見眾人各自分散，就領兵拔寨，離洛陽，投關東去了。盟主走了，好個盟主。

卻說荊州刺史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也。乃漢室宗親。幼好結納，與名士七人為友，時號﹁江夏八俊﹂.劉表徒負虛名。那七人？汝南陳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魯國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陽檀敷，字文友；同郡張儉，字符節；南陽岑晊，字公孝：劉表與此七人為友。今之依托名流、自謂名士者，皆劉表類也。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陽人蔡瑁為輔。當時看了袁紹書，隨令蒯越、蔡瑁，引兵一萬來截孫堅。既能引兵截孫堅，何不興兵勤王室？堅軍方到，蒯越將陣擺開，當先出馬。孫堅問曰：﹁蒯英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為漢臣，如何私匿傳國之寶？可速留下，放汝歸去！﹂堅大怒，命黃蓋出戰。蔡瑁舞刀來迎。斗到數合，蓋揮鞭打瑁，正中護心鏡。瑁撥回馬走，孫堅乘勢殺過界口。山背后金鼓齊鳴，乃劉表親自引軍來到。孫堅就馬上施禮曰：﹁景升何故信袁紹之書，相逼鄰郡？﹂表曰：﹁汝匿傳國璽，將欲反耶？﹂堅曰：﹁吾若有此物，死于刀箭之下！﹂只管賭咒。表曰：﹁汝若要我聽信，將隨軍行李任我搜看。﹂堅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覷我！﹂方欲交兵，劉表便退。堅縱馬趕去，兩山后伏兵齊起，背后蔡瑁、蒯越趕來，將孫堅困在垓心。正是：

玉璽得來無用處，反因此寶動刀兵。

畢竟孫堅怎地脫身，且聽下文分解

第七回
袁紹磐河戰公孫
孫堅跨江擊劉表

諸侯紛紛，互相爭競，天下已成四分五裂之勢。一董卓未死，而天下又生出無數董卓。欲舉而一之固難，欲舉而三之，亦正不易也。

袁紹之取冀州，謀亦巧哉。然人知韓馥、公孫瓚為袁紹所愚，而不知袁紹又為董卓所愚。紹初為盟主以討卓，何其壯也！今董卓遣一介之使以和之，而遂奉命不遑：嗚呼，有愧曹操多矣！

善盜物者最會賭咒，亦惟善賭咒者最會盜物。觀于孫堅故事，可為寒心。

一玉璽耳，孫堅匿焉，袁紹爭焉，劉表截焉。究竟孫堅不因得璽而帝，反因得璽而死。若備之帝蜀，未嘗得璽；丕之帝魏，權之帝吳，亦皆不因璽。噫嘻！皇帝不皇帝，豈在玉璽不玉璽哉？

看此回瓚與紹戰，一日之間，忽敗忽勝，忽勝忽敗，變態不測。至于文弱如劉表，勇壯如孫堅，必以為勝在孫、敗在劉，而事之相反，又不可料如此。嗟乎！茫茫世事，何常之有？一部︽三國志︾,俱當作如是觀。微獨︽三國︾而已，一部十七史，俱當作如是觀。

此回敘孫堅之終，敘孫策之始，凡皆為孫權而敘之也。孫權于此卷方纔出名，乃出名而猶未出色，止寫得孫策出色耳。然與劉、曹鼎立者，孫權也，是孫權為主，而孫堅、孫策皆客也。且因孫權而敘其父兄，則又以孫堅、孫策為主，而袁紹、公孫瓚又其客也。然公孫瓚文中忽有一劉備，突如其來，倏焉而往，而公孫瓚遂表備為平原相，則因劉備而敘及公孫瓚，因公孫瓚而敘及袁紹：是又以袁紹之戰公孫為主，而孫堅之擊劉表為客矣。何也？分漢鼎者孫權，而繼漢統者劉備也。以三國為主，則紹、瓚等皆其客；三國以劉備為主，則孫權又其客也。今此回之目曰﹁袁紹戰公孫﹂,而注意乃在劉備；曰﹁孫堅擊劉表﹂,而注意乃在孫權：賓中有主，主中又有賓，讀︽三國志︾者不可以不辨。

卻說孫堅被劉表圍住，虧得程普、黃蓋、韓當三將死救得脫，折兵大半。奪路引兵回江東。自此孫堅與劉表結怨。伏一筆。

且說袁紹屯兵河內，缺少糧草。冀州牧韓馥遣人送糧以資軍用。袁術不發糧而致孫堅之敗，韓馥以送糧而啟袁紹之謀。庸人舉動皆錯。謀士逢紀說紹曰：﹁大丈夫縱橫天下，何待人送糧為食！冀州乃錢糧廣盛之地，將軍何不取之？﹂紹曰：﹁未有良策。﹂紀曰：﹁可暗使人馳書與公孫瓚，令進兵取冀州，約以夾攻。瓚必興兵。韓馥無謀之輩，必請將軍領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紹大喜，即發書到瓚處。瓚得書，見說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興兵。紹卻使人密報韓馥。馥慌聚荀諶、辛評二謀士商議。如此二人，亦稱謀士，可笑。諶曰：﹁公孫瓚將燕、代之眾，長驅而來，其鋒不可當。兼有劉備、關、張助之，難以抵敵。今袁本初智勇過人，手下名將極廣，將軍可請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將軍，無患公孫瓚矣。﹂正中逢紀之計。韓馥即差別駕關純去請袁紹。長史耿武諫曰：﹁袁紹孤客窮軍，仰我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乳哺立可餓死。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冀州未嘗無人。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擇賢者而讓之，諸君何嫉妒耶？﹂耿武嘆曰：﹁冀州休矣！﹂于是棄職而去者三十余人，獨耿武與關純伏于城外，以待袁紹。數日后，紹引兵至，耿武、關純拔刀而出，欲刺殺紹。紹將顏良立斬耿武，文丑砍死關純。二人烈烈，可謂忠于韓馥。紹入冀州，以馥為奮威將軍，以田豐、沮授、許攸、逢紀分掌州事，盡奪韓馥之權。﹁擇賢而讓﹂,賢者固如是乎？馥懊悔無及，遂棄下家小，匹馬往投陳留太守張邈去了。虎入羊群，羊能存乎？其得去，猶幸矣。

卻說公孫瓚知袁紹已據冀州，遣弟公孫越來見紹，欲分其地。紹曰：﹁可請汝兄自來，吾有商議。﹂越辭歸。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閃出一彪軍馬，口稱：﹁我乃董丞相家將也！﹂亂箭射死公孫越。袁紹不能討董卓，反假作董家兵以殺人。如此舉動，有愧盟主多矣。從人逃回，見公孫瓚，報越已死。瓚大怒，曰：﹁袁紹誘我起兵攻韓馥，他卻就里取事。今又詐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報！﹂盡起本部兵殺奔冀州來。紹知瓚兵至，亦領軍出，二軍會于盤河之上。紹軍于盤河橋東，瓚軍于橋西。瓚立馬橋上，大呼曰：﹁背義之徒，何敢賣我！﹂紹亦策馬至橋邊，指瓚曰：﹁韓馥無才，愿讓冀州于吾，與爾何干？﹂瓚曰：﹁昔日以汝為忠義，推為盟主，今之所為，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于世間！﹂回思向日歃血定盟，可發一笑。今之稱盟兄盟弟者須要仔細。袁紹大怒曰：﹁誰可擒之？﹂言未畢，文丑策馬挺槍，直殺上橋。公孫瓚就橋邊與文丑交鋒。戰不到十余合，瓚抵擋不住，敗陣而回，文丑乘勢追趕。瓚走入陣中，文丑飛馬徑入中軍，往來沖突。瓚手下健將四員，一齊迎戰，被文丑一槍刺一將下馬，三將俱走。文丑直趕公孫瓚出陣后，瓚望山谷而逃。文丑驟馬厲聲大叫：﹁快下馬受降！﹂瓚弓箭盡落，頭盔墜地，披發縱馬；奔轉山坡，其馬前失，瓚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急捻槍來刺。讀書者至此，必曰公孫瓚休矣。忽見草坡左側轉出個少年將軍，飛馬挺槍，直取文丑。來得突兀。公孫瓚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長八尺，濃眉大眼，闊面重頤，威風凜凜，與文丑大戰五六十合，勝負未分。在公孫瓚眼中看出，分外聲勢。瓚部下救軍到，文丑撥回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趕。瓚忙下土坡，問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趙，名云，字子龍。此人突如其來。人謂當日公孫瓚得一救星，卻是異日劉玄德得一幫手。本袁紹轄下之人。因見紹無忠君救民之心，故特棄彼而投麾下。子龍立志，高人一等。不期于此處相見。﹂瓚大喜，遂同歸寨，整頓甲兵。

次日，瓚將軍馬分作左右兩隊，勢如羽翼。馬五千余匹，大半皆是白馬。因公孫瓚曾與羌人戰，盡選白馬為先鋒，號為﹁白馬將軍﹂,羌人但見白馬便走，因此白馬極多。閑文錯雜得妙。袁紹令顏良、文丑為先鋒，各引弓弩手一千，亦分作左右兩隊。令在左者射公孫瓚右軍，在右者射公孫瓚左軍。再令曲義引八百弓手，步兵一萬五千，列于陣中。一邊馬多，一邊箭多。袁紹自引馬步軍數萬于后接應。公孫瓚初得趙云，不知心腹，令其另領一軍在后。便非能知人、能用人之人。遣大將嚴綱為先鋒。瓚自領中軍，立馬橋上，傍豎大紅圈金線帥字旗于馬前。有聲有色。○先伏一筆。從辰時擂鼓，直到巳時，紹軍不進。曲義令弓手皆伏于遮箭牌下，只聽炮響發箭。嚴綱鼓噪吶喊，直取曲義。義軍見嚴綱兵來，都伏而不動，直到來得至近，一聲炮響，八百弓弩手一齊俱發。曲義亦能軍。綱急待回，被曲義拍馬舞刀，斬于馬下。瓚軍大敗。左右兩軍欲來救應，都被顏良、文丑引弓弩手射住。馬多不如箭多。紹軍并進，直殺到界橋邊。曲義馬到，先斬執旗將，把繡旗砍倒。若使子龍在前，必不至此。公孫瓚見砍倒繡旗，回馬下橋而走。瓚軍一敗。曲義引軍直沖到后軍，正撞著趙云，挺槍躍馬，直取曲義。戰不數合，一槍刺曲義于馬下。趙云一騎馬飛入紹軍，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公孫瓚引軍殺回，紹軍大敗。瓚軍一勝。

卻說袁紹先使探馬看時，回報曲義斬將搴旗，追趕敗兵，因此不作準備。與田豐引著帳下持戟軍士數百人，弓箭手數十騎，乘馬出觀，呵呵大笑：﹁公孫瓚無能之輩！﹂正說之間，忽見趙云沖到面前。弓箭手急待射時，云連刺數人，眾軍皆走。后面瓚軍團團圍裹上來。田豐慌對紹曰：﹁主公且于空墻中躲避。﹂紹以兜鍪撲地，大呼曰：﹁大丈夫愿臨陣斗死，豈可入墻而望活乎！﹂此時氣概，惜不用之于討董卓之時。眾軍士齊心死戰，趙云沖突不入，紹兵大隊掩至，顏良亦引軍來到，兩路并殺。趙云保公孫瓚殺透重圍，回到界橋。紹驅兵大進，復趕過橋，落水死者不計其數。瓚軍又一敗。○處處夾寫橋，妙。袁紹當先趕來，不到五里，只聽得山背后喊聲大起，閃出一彪人馬。為首三員大將，乃是劉玄德、關云長、張翼德。讀書者至此，亦正想公等三人。因在平原探知公孫瓚與袁紹相爭，特來助戰。當下三匹馬三般兵器，飛奔前來，直取袁紹。紹驚得魂飛天外，手中寶刀墜于馬下，忙撥馬而逃。四世三公，奈何懼此一縣令、兩弓手耶？眾人死救過橋。瓚軍又一勝。○寫兩軍忽勝忽敗，令讀者目光霍霍。公孫瓚亦收軍歸寨。玄德、關、張動問畢，瓚曰：﹁若非玄德遠來救我，幾乎狼狽。﹂教與趙云相見，玄德甚相敬愛，便有不舍之心。眼力絕勝公孫瓚。○此為后文子龍歸劉張本。

卻說袁紹輸了一陣，堅守不出。兩軍相拒月余，有人來長安報知董卓。李儒對卓曰：﹁袁紹與公孫瓚，亦當今豪杰。現在盤河廝殺，宜假天子之詔，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順太師矣。﹂卓曰善。次日，便使太傅馬日磾、音低。太仆趙岐，齋詔前去。二人來至河北，紹出迎于百里之外，再拜奉詔。此果天子詔耶？乃董卓令耳。昔日盟眾而討之，今日再拜而奉之，紹真懦夫哉！次日，二人至瓚營宣諭，瓚乃遣使致書于紹，互相講和。二人自回京復命。瓚即日班師，又表薦劉玄德為平原相。玄德與趙云分別，執手垂淚，不忍相離。云嘆曰：﹁某曩日誤認公孫瓚為英雄，今觀所為，亦袁紹等輩耳！﹂玄德曰：﹁公且屈身事之，相見有日。﹂灑淚而別。此時子龍不即歸劉，非子龍之戀瓚，乃玄德之愛瓚也。

卻說袁術在南陽，聞袁紹新得冀州，遣使來求馬千匹，紹不與。術怒，自此兄弟不睦。曹家兄弟相救，袁家兄弟相仇。袁曹優劣，又見于此。又遣使往荊州，問劉表借糧二十萬，表亦不與。術恨之，密遣人遺書于孫堅，使伐劉表。袁術前以不發糧而致孫堅于敗，今又恨他人之不發糧而誤孫堅之死，可恨。其書略曰：

前者劉表截路，乃吾兄本初之謀也。今本初又與表私議，欲襲江東。公可速興兵伐劉表，吾為公取本初，是何言歟！二仇可報。公取荊州，吾取冀州，切勿誤也！有此一番致書，便為后文孫策投袁術張本。

堅得書曰：﹁叵耐劉表，昔日斷吾歸路，今不乘時報恨，更待何年！﹂聚帳下程普、黃蓋、韓當等商議。程普曰：﹁袁術多詐，未可準信。﹂堅曰：﹁吾自欲報仇，豈望袁術之助乎？﹂語亦壯。便差黃蓋先來江邊安排戰船，多裝軍器糧草，大船裝載戰馬，克日興師。江中細作探知，來報劉表。表大驚，急聚文武將士商議。蒯良曰：﹁不必憂慮。可令黃祖部領江夏之兵為前驅，主公率荊襄之眾為援。孫堅跨江涉湖而來，安能用武乎？﹂計亦通。表然之，令黃祖設備，隨后便起大軍。

卻說孫堅有四子，皆吳夫人所生。長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權，字仲謀；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孫堅將死，其子方欲出頭，故百忙中特為敘出。吳夫人之妹，即為孫堅次妻，后有二喬，前有二吳。二喬各配一婿，二吳卻共歸一夫。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并敘其女，為后配劉備張本。堅又過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禮。堅有一弟，名靜，字幼臺。堅臨行，靜引諸子列拜于馬前而諫曰：﹁今董卓專權，天子懦弱，海內大亂，各霸一方。江東方稍寧，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愿兄詳之！﹂文臺之弟，勝似本初之弟。堅曰：﹁弟勿多言。吾將縱橫天下，有仇豈可不報！﹂長子孫策曰：﹁如父親必欲往，兒愿隨行。﹂堅許之。遂與策登舟，殺奔樊城。樊城在襄陽府。黃祖伏弓弩手于江邊，見船傍岸，亂箭俱發。堅令諸軍不可輕動，只伏于船中，來往誘之﹔一連三日，船數十次傍岸。黃祖軍只顧放箭，箭已放盡，堅卻拔船上所得之箭，約十數萬。當日正值順風，堅令軍士一齊放箭，朱晦翁見此，亦當注曰：﹁即以其人之箭，還射其人之兵。岸上支吾不住，只得退走。堅軍登岸，程普、黃蓋分兵兩路，直取黃祖營寨。背后韓當驅兵大進。三面夾攻，黃祖大敗，棄卻樊城，走入鄧城。孫堅大勝。堅令黃蓋守住船只，親自統兵追襲。黃祖引軍出迎，布陣于野。堅列成陣勢，出馬于門旗之下。孫策也全副披掛，挺槍立馬于父側。本初無弟，文臺有兒。黃祖引二將出馬：一個是江夏張虎，一個是襄陽陳生。黃祖揚鞭大罵：﹂江東鼠賊，安敢侵犯漢室宗親境界！﹁便令張虎搦戰。堅陣內韓當出迎。兩騎相交，戰三十余合，陳生見張虎力怯，飛馬來助。孫策望見，按住手中槍，扯弓搭箭，正射中陳生面門，應弦落馬。張虎見陳生墜地，吃了一驚，措手不及，被韓當一刀，削去半個腦袋。程普縱馬直來陣前捉黃祖。黃祖棄卻頭盔、戰馬，雜于步軍內逃命。孫堅掩殺敗軍，直到漢水，漢水在襄陽城南，其源出陜西嶓冢山。命黃蓋將船只進泊漢江。孫堅又大勝。

黃祖聚敗軍來見劉表，備言堅勢不可當。表慌請蒯良商議。良曰：﹂目今新敗，兵無戰心，只可深溝高壘，以避其鋒。卻潛令人求救于袁紹，此圍自可解也。﹁有袁術致書于孫堅，便有劉表求救于袁紹：勢所必然。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計也。兵臨城下，將至壕邊，豈可束手待斃！某雖不才，愿請軍出城，以決一戰。﹁劉表許之。蔡瑁引軍萬余，出襄陽城外，于峴山峴，賢上聲。峴山在襄陽角城南。布陣。孫堅將得勝之兵，長驅大進。蔡瑁出馬。堅曰：﹂此人是劉表后妻之兄也，誰與吾擒之？﹁蔡瑁出處從孫堅口中點出，敘事妙品。程普挺鐵脊矛，出馬與蔡瑁交戰。不到數合，蔡瑁敗走。堅驅大軍，殺得尸橫遍野。蔡瑁逃入襄陽。孫堅又大勝。蒯良言瑁不聽良策，以致大敗，按軍法當斬。劉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劉表溺愛后妻，便為后文廢劉琦、立劉琮張本。

卻說孫堅分兵四面，圍住襄陽攻打。忽一日，狂風驟起，將中軍帥字旗竿吹折。屢勝之后，忽有此不祥之兆，天有不測風云，正應人有旦夕禍福。○公孫瓚帥字旗，敵軍砍倒；孫堅帥字旗，天風吹折：兩處閑閑相照。韓當曰：﹂此非吉兆，可暫班師。﹁堅曰：﹂吾屢戰屢勝，取襄陽只在旦夕。豈可因風折旗竿，遽爾罷兵！﹁遂不聽韓當之言，攻城愈急。蒯良謂劉表曰：﹂某夜觀天象，見一將星欲墜；以分野度之，當應在孫堅。又一預兆。彼兆在風，此兆在星。○孫堅前在建章殿前看月，仰嘆帝星不明；今于襄陽城下遇風，遂使將星下墜。一月、一風，帝星、將星，遙遙相對。主公可速致書袁紹，求其相助。﹁劉表寫書，問誰敢突圍而出。健將呂公應聲愿往。蒯良曰：﹂汝既敢去，可聽吾計。與汝軍馬五百，多帶能射者。沖出陣去，即奔峴山，他必引軍來趕。汝分一百人上山，尋石子準備；一百人執弓弩，伏于林中。但有追兵到時，不可徑走，可盤旋曲折，引到埋伏之處，矢石俱發。若能取勝，放起連珠號炮，城中便出接應。本為求救防追，不謂便以此殺敵。如無追兵，不可放炮，趲程而去。主意在此三句，那知卻是閑文。今夜月不甚明，黃昏便可出城。﹁呂公領了計策，拴束軍馬，黃昏時分，密開東門，引兵出城。

孫堅在帳中忽聞喊聲，急上馬，引三十余騎出營來看。軍士報說：﹂有一彪人馬殺將出來，望峴山而去。﹁堅不會諸將，只引三十余騎趕來。呂公已于山林叢雜去處，上下埋伏。堅馬快，單騎獨來，前軍不遠。堅大叫：﹂休走！﹁呂公勒回馬來戰孫堅。交馬只一合，呂公便走，閃入山路去。堅隨后趕入，卻不見了呂公。堅方欲上山，忽然一聲鑼響，山上石子亂下，林中亂箭齊發。堅體中石、箭，腦漿迸流，人馬皆死于峴山之內，壽止三十七歲。劉備、曹操、孫堅，并起一時。而備及身而帝，操亦及身而王，獨堅不帝不王而死于不虞之鋒刃，豈非有幸有不幸哉？○孫堅此一死，不特堅所不及料，亦蒯良、呂公之所不及料也。呂公截住三十騎，并皆殺盡，放起連珠號炮。城中黃祖、蒯越、蔡瑁分頭引兵殺出，江東諸軍大亂。黃蓋聽得喊聲震天，引水軍殺來，正迎著黃祖。戰不兩合，生擒黃祖。程普保著孫策，急待尋路，正遇呂公。程普縱馬向前，戰不到數合，一矛刺呂公于馬下。兩軍大戰，殺到天明，各自收軍。劉表軍自入城。

孫策回到漢水，方知父親被亂箭射死，尸首已被劉表軍士扛抬入城去了，放聲大哭。本欲報截路之仇，今又添一殺父之仇，是仇上加仇矣。眾軍俱號泣。策曰：﹂父尸在彼，安得回鄉！﹁黃蓋曰：﹂今活捉黃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講和，將黃祖去換主公尸首。﹁仇上添仇，而反欲遣換講和者，重在父尸故耳。言未畢，軍吏桓階出曰：﹂某與劉表有舊，愿入城為使。﹁策許之。桓階入城，見劉表，具說其事。表曰：﹂文臺尸首、吾已用棺木盛貯在此。可速放回黃祖，兩家各罷兵，再休侵犯。﹁桓階拜謝欲行，階下蒯良出曰：﹂不可不可！吾有一言，令江東諸軍片甲不回。請先斬桓階，然后用計。﹁正是：

追敵孫堅方殞命，求和桓階又遭殃。

未知桓階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十八路諸侯不能殺董卓，而一貂蟬足以殺之；劉、關、張三人不能勝呂布，而貂蟬一女子能勝之。以衽席為戰場，以脂粉為甲冑，以盻睞為戈矛，以嚬笑為弓矢，以甘言卑詞為運奇設伏，女將軍真可畏哉！當為之語曰：﹁司徒妙計高天下，只用美人不用兵。﹂

為西施易，為貂蟬難。西施只要哄得一個吳王；貂蟬一面要哄董卓，一面又要哄呂布，使出兩副心腸，妝出兩副面孔，大是不易。我謂貂蟬之功，可書竹帛。若使董卓伏誅后，王允不激成李、郭之亂，則漢室自此復安；而貂蟬一女子，豈不與麟閣、云臺并垂不朽哉？最恨今人，訛傳關公斬貂蟬之事。夫貂蟬無可斬之罪，而有可嘉之績：特為表而出之。

此回最妙在董卓賜金安慰呂布一段。若無此一段以緩之，則布之刺卓，不待鳳儀亭相遇之后矣。且鳳儀亭打戟墮地之時，呂布何難拾戟回刺董卓？而但往外急走，則皆此一緩之力也。

連環計之妙，不在專殺董卓也。設使董卓擲戟之時，刺中呂布，則卓自損其一臂，而卓可圖矣。此皆在王允算中，亦未始不在貂蟬算中。王允豈獨愛呂布，貂亦豈獨愛呂布哉！吾嘗謂﹁西子真心歸范蠡，貂蟬假意對溫侯﹂,蓋貂蟬心中只有一王允爾。

前卷方敘龍爭虎斗，此回忽寫燕語鶯聲。溫柔旖旎，真如鐃吹之后，忽聽玉簫；疾雷之余，忽見好月：令讀者應接不暇。今人喜讀稗官，恐稗官中反無如此妙筆也！

卻說蒯良曰：﹁今孫堅已喪，其子皆幼。乘此虛弱之時，火速進軍，江東一鼓可得。若還尸罷兵，容其養成氣力，荊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黃祖在彼營中，安忍棄之？﹂良曰：﹁舍一無謀黃祖而取江東，有何不可！﹂自是暢論。表曰：﹁吾與黃祖心腹之交，舍之不義。﹂遂送桓階回營，相約以孫堅尸換黃祖。死孫堅換活黃祖，人道劉表便宜，我道劉表不便宜。黃祖十輩，不敵孫堅一人；孫堅之死，猶勝黃祖之生。孫策換回黃祖，迎接靈柩，罷戰回江東，葬父于曲阿之原。喪事已畢，引軍居江都，招賢納士，屈己待人，四方豪杰漸漸投之，便有不凡。不在話下。放過孫策，接入董卓。

卻說董卓在長安聞孫堅已死，乃曰：﹁吾除卻一心腹之患也！﹂問：﹁其子年幾歲矣？﹂或答曰：﹁十七歲。﹂卓遂不以為意。自此愈加驕橫，自號為﹁尚父﹂,王莽欲學周公，董卓又欲學太公，可發一笑。出入僭天子儀仗。封弟董旻為左將軍、鄠侯，侄董璜為侍中，總領禁軍。董氏宗族，不問長幼，皆封列侯。離長安城二百五十里，別筑﹁郿塢﹂,役民夫二十五萬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長安，昔有新豐，今有小長安。內蓋宮室，倉庫屯積二十年糧食；選民間少年美女八百人實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積不知其數。家屬都住在內。為后文伏筆。卓往來長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于橫門外。卓嘗設帳于路，與公卿聚飲。一日，卓出橫門，百官皆送，卓留宴。適北地招安降卒數百人到。卓即命于座前，或斷其手足，或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鍋煮之，哀號之聲震天，百官戰栗失箸，卓飲食談笑自若。以殺降卒為下酒物，亦甚無趣。又一日，卓于省臺大會百官，列坐兩行。酒至數巡，呂布徑入，向卓耳邊言不數句。卓笑曰：﹁原來如此。﹂命呂布于筵上揪司空張溫下堂。百官失色。不多時，侍從將一紅盤，托張溫頭入獻。同時有兩張溫。此一張溫，乃漢張溫也。后孫權使張溫至蜀，乃吳張溫也。百官魂不附體。卓笑曰：﹁諸公勿驚。張溫結連袁術，欲圖害我，因使人寄書來，錯下在吾兒奉先處，故斬之。張溫事即在董卓口中敘出，省筆。公等無故，不必驚畏。﹂眾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歸到府中，尋思今日席間之事，坐不安席。此處又放過董卓，接入王允。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園，立于荼蘼架側，仰天垂淚。孫堅、王允，一樣月下灑淚，而一是悲憤，一是憂郁。忽聞有人，在牡丹亭畔長吁短嘆。允潛步窺之，乃府中歌伎貂蟬也。無端忽敘出一女子。不用王允想到此人，偏用此人來挑動王允，妙妙。其女自幼選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親女待之。是夜允聽良久，喝曰：﹁賤人將有私情耶？﹂一喝妙甚。不用順敘，偏用逆挑，最有波致。貂蟬驚跪答曰：﹁賤妾安敢有私！﹂允曰：﹁汝無所私，何夜深于此長嘆？﹂蟬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隱匿，當實告我。﹂蟬曰：﹁妾蒙大人恩養，訓習歌舞，優禮相待，妾雖粉身碎骨，莫報萬一。近見大人兩眉愁鎖，必有國家大事，自曹操行刺不成以后，王允日夜憂悶光景，俱于貂蟬口中暗暗補出。又不敢問。今晚又見行坐不安，因此長嘆。不想為大人窺見。倘有用妾之處，萬死不辭！﹂好貂蟬。允以杖擊地曰：﹁誰想漢天下卻在汝手中耶！突作奇語，令人猜想不著。隨我到畫閣中來。﹂貂蟬跟允到閣中，允盡叱出婦妾，納貂蟬于坐，叩頭便拜。又特特作此驚人之筆，令人一發猜想不著。貂蟬驚伏于地，曰：﹁大人何故如此？﹂允曰：﹁汝可憐漢天下生靈！﹂看官試想：一個女子，教他如何救天下生靈？言訖淚如泉涌。貂蟬曰：﹁適間賤妾曾言：但有使令，萬死不辭。﹂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懸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賊臣董卓，將欲篡位，朝中文武，無計可施。董卓有一義兒，姓呂，名布，驍勇異常。我觀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用連環計，計名奇。先將汝許嫁呂布，后獻與董卓，汝于中取便諜間他父子反顏，令布殺卓，以絕大惡。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此處方說出計策，卻要他成功衽席之上。貂蟬曰：﹁妾許大人萬死不辭，望即獻妾與彼。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泄漏，我滅門矣。﹂此句叮囑斷不可少。貂蟬曰：﹁大人勿憂。妾若不報大義，死于萬刃之下。﹂允拜謝。

次日，便將家藏明珠數顆，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頂，使人密送呂布。本將玉女為釣，先用珠冠作餌。妙。布大喜，親到王允宅致謝。不用王允去請，卻使呂布自來。又妙。允預備嘉肴美饌，候呂布至，允出門迎迓，接入后堂，延之上坐。布曰：﹁呂布乃相府一將，司徒是朝廷大臣，何故錯敬？﹂允曰：﹁方今天下別無英雄，惟有將軍耳。允非敬將軍之職，敬將軍之才也。﹂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稱董太師并布之德不絕。極口奉承呂布，妙矣；卻又于呂布面前褒獎太師，更妙。布大笑暢飲。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數人勸酒。酒至半酣，允曰：﹁喚孩兒來。﹂竟說是孩兒，妙。少頃，二青衣引貂蟬艷妝而出。布驚問何人。允曰：﹁小女貂蟬也。允蒙將軍錯愛，不異至親，故令其與將軍相見。﹂便命貂蟬與呂布把盞。貂蟬送酒與布，兩下眉來眼去。來了。允佯醉曰：﹁孩兒央及將軍痛飲幾杯！吾一家全靠著將軍哩。﹂布請貂蟬坐。貂蟬假意欲入，寫得好看。允曰：﹁將軍吾之至友，孩兒便坐何妨！﹂貂蟬便坐于允側。先把盞，后同坐，以漸而親，寫得次序。呂布目不轉睛的看。又飲數杯，允指蟬謂布曰：﹁吾欲將此女送與將軍為妾，還肯納否？﹂布出席謝曰：﹁若得如此，布當效犬馬之報！﹂允曰：﹁早晚選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無限，頻以目視貂蟬。貂蟬亦以秋波送情。寫得好看。不意︽三國志︾中，有此一段溫柔旖旎文字。少頃席散，允曰：﹁本欲留將軍止宿，恐太師見疑。﹂布再三拜謝而去。

過了數日，允在朝堂見了董卓，趁呂布不在側，精細。伏地拜請曰：﹁允欲屈太師車騎，到草舍赴宴，未審鈞意若何？﹂卓曰：﹁司徒見招，即當趨赴。﹂允拜謝歸家，水陸畢陳，于前廳正中設座，錦繡鋪地，內外各設幃幔。寫設宴，比前加倍尊嚴。次日晌午，董卓來到。董卓、呂布來法不同，一個自來，一個請來。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車，左右持戟甲士百余，簇擁入堂，分列兩旁。允于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賜坐于側。允曰：﹁太師盛德巍巍，伊、周不能及也。﹂卓大喜。進酒作樂，允極其致敬。天晚酒酣，允請卓入后堂。請入后堂，纔出貂蟬，不特次序應然，亦見機密之至。卓叱退甲士。允捧觴稱賀曰：﹁允自幼頗習天文，夜觀干象，漢家氣數已盡。太師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堯，禹之繼舜，正合天心人意。﹂不但奉承董卓，便已埋伏后文。卓曰：﹁安敢望此！﹂允曰：﹁自古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豈過分乎！﹂卓笑曰：﹁若果天命歸我，司徒當為元勛。﹂先許一個元勛穩當。允拜謝。堂中點上畫燭，止留女使進酒供食。允曰：﹁教坊之樂，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應。﹂卓曰：﹁甚妙。﹂允教放下簾櫳。笙簧繚繞，簇捧貂蟬舞于簾外。董卓先坐前堂，次入后堂；貂蟬先舞簾外，轉入簾內：俱有次序。有詞贊之曰：

原是昭陽宮里人，驚鴻宛轉掌中身，只疑飛過洞庭春。

按徹︽梁州︾蓮步穩，好花風裊一枝新。畫堂香暖不勝春。

又詩曰：

紅牙催拍燕飛忙，一片行云到畫堂。

眉黛促成游子恨，臉容初斷故人腸。

榆錢不買千金笑，柳帶何須百寶妝。

舞罷隔簾偷目送，不知誰是楚襄王？

舞罷，卓命近前。貂蟬轉入簾內，深深再拜。來了。卓見貂蟬顏色美麗，便問：﹁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蟬也。﹂此時又不說是孩兒，更妙。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蟬執檀板，低謳一曲，貂蟬見呂布只把盞，見董卓便歌舞。說女兒是女兒身分，說歌伎是歌伎身分。正是：

一點櫻桃啟絳唇，兩行碎玉噴︽陽春︾。

丁香舌吐衡鋼劍，要斬奸邪亂國臣。

卓稱賞不已。允命貂蟬把盞。卓擎杯問曰：﹁青春幾何？﹂貂蟬曰：﹁賤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也來了。允起曰：﹁允欲將此女獻上太師，未審肯容納否？﹂卓曰：﹁如此見惠，何以報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師，其福不淺。﹂卓再三稱謝。允即命備氈車，先將貂蟬送到相府。女將軍兵起前去了。○連忙送去，妙。卓亦起身告辭。

允親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后辭回，乘馬而行。不到半路，只見兩行紅燈照道，呂布騎馬執戟而來，正與王允撞見。看到此處，為王允吃一嚇。便勒住馬，一把揪住衣襟，厲聲問曰：﹁司徒既以貂蟬許我，今又送與太師，何相戲耶？﹂嚇殺。允急止之曰：﹁此非說話處，且請到草舍去。﹂妙，有機變。布同允到家下馬，入后堂，也入后堂，妙。敘禮畢，允曰：﹁將軍何故反怪老夫？﹂布曰：﹁有人報我，說你把氈車送貂蟬入相府，是何意故？﹂允曰：﹁將軍原來不知。昨日太師在朝堂中，對老夫說：﹃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準備小宴等候。太師飲酒中間，說：﹃我聞你有一女名喚貂蟬，已許吾兒奉先。我恐你言未準，特來相求，并請一見。﹄老夫不敢有違，隨引貂蟬出拜公公。公公二字搠心。妙。太師曰：﹃今日良辰，吾即當取此女回去，配與奉先。﹄更妙。將軍試思：太師親臨，老夫焉敢推阻？﹂一派鬼話，令人入其玄中。布曰：﹁司徒少罪。布一時錯見，來日自當負荊。﹂允曰：﹁小女頗有妝奩，待過將軍府下，便當送至。﹂此句找足得妙。想呂布此時，猶儼然以新郎自待也。布謝去。

次日，呂布在府中打聽，絕不聞音耗。不聞﹁配與奉先﹂之音耗也。徑入堂中，尋問諸侍妾。侍妾對曰：﹁夜來太師與新人共寢，至今未起。﹂董卓做干爺，難為了干娘；呂布做干兒，難為了干媳婦。布大怒，不得不怒。潛入卓臥房后窺探。時貂蟬起于窗下梳頭，忽見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極長大，頭戴束發冠：先見影，后見人，妙。偷眼視之，正是呂布。貂蟬故蹙雙眉，做憂愁不樂之態；復以香羅頻拭淚眼。笑亦傾人，顰亦傾人。呂布窺視良久，乃出。少頃又入，卓己坐于中堂。見布來，問曰：﹁外面無事乎？﹂布曰：﹁無事。﹂外面無事，裏面卻有事。侍立卓側。卓方食，布偷目竊望，見繡簾內一女子往來觀覷，微露半面，以目送情，此皆女將軍絕妙兵法。布知是貂蟬，神魂飄蕩。卓見布如此光景，心中疑忌，曰：﹁奉先無事且退。﹂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納貂蟬后，為色所迷，月余不出理事。卓偶染小疾，貂蟬衣不解帶，曲意逢迎，看他待布如彼，待卓又如此。使出兩副心腸，妝出兩副面孔，令我想殺女將軍矣。卓心愈喜。呂布入內問安。正值卓睡。貂蟬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揮淚不止。女將軍韜略一至于此，孫吳不及也。布心如碎。卓朦朧雙目，見布注視床后，目不轉睛；回身一看，見貂蟬立于床后。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戲吾愛姬耶！﹂喚左右逐出，今后不許入堂。呂布怒恨而歸。先為擲戟作引。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儒急入見卓曰：﹁太師欲取天下，何故以小過見責溫侯？倘彼心變，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來朝喚入，賜以金帛，好言慰之，自然無事。﹂卓依言。次日，使人喚布入堂，慰之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誤言傷汝，汝勿記心！﹂隨賜金十斤，錦二十匹。布謝歸，此處忽又一頓。波瀾倏起倏落，大有層折。然身雖在卓左右，心實系念貂蟬。

卓疾既愈，入朝議事。布執戟相隨，見卓與獻帝共談，便乘間提戟出內門，一寫戟。上馬徑投相府來。一寫馬。系馬府前，再寫馬。提戟入后堂，再寫戟。尋見貂蟬。蟬曰：﹁汝可去后園中鳳儀亭邊等我。﹂布提戟徑往，三寫戟。立于亭下曲欄之旁。良久，見貂蟬分花拂柳而來，果然如月宮仙子。花下看佳人，如馬上看壯士，加倍動目。泣謂布曰：﹁我雖非王司徒親女，然待之如已出。自見將軍，許侍箕帚。妾已生平愿足。誰想太師起不良之心，將妾淫污。妾恨不即死，止因未與將軍一訣，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見，妾愿畢矣！此身已污，不得復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語語動人。言訖，手攀曲欄，望荷花池便跳。以死動之。呂布慌忙抱住，泣曰：使布怒易，使布泣難。布而至于泣，董卓不能活矣。﹁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語！﹂貂蟬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與君為妻，愿相期于來世。﹂再逼一句，妙。布曰：﹁我今生不能以汝為妻，非英雄也！﹂正要逼出他此句。蟬曰：﹁妾度日如年，愿君憐而救之。﹂明明催殺董卓。自己原不肯死。布曰：﹁我今愉空而來，恐老賊見疑，必當速去。﹂蟬牽其衣曰：﹁君如此懼怕老賊，妾身無見天日之期矣！﹂妙極，惡極。布立住曰：﹁容我徐圖良策。﹂說罷，提戟欲去。四寫戟。○若此時便去，那得撞著董卓？讀書者至此，亦惟恐其去也。貂蟬曰：﹁妾在深閨，聞將軍之名，如雷灌耳，以為當世一人而已。誰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訖，淚下如雨。諺云：﹁請將不如激將。﹂是絕妙說士聲口。布羞慚滿面，重復倚戟，五寫戟。回身摟抱貂蟬，用好言安慰。兩個偎偎倚倚，不忍相離。此皆貂蟬故意淹留呂布，要他撞著董卓。女將軍兵法神妙如許。

卻說董卓在殿上，回頭不見呂布，心中懷疑，連忙辭了獻帝，登車回府。見布馬系于府前。三寫馬。問門吏，吏答曰：﹁溫侯入后堂去了。﹂卓叱退左右，徑入后堂中，尋覓不見。喚貂蟬，蟬亦不見。急殺。急問侍妾，侍妾曰：﹁貂蟬在后園看花。﹂卓尋入后園，正見呂布和貂蟬在鳳儀亭下共語，畫戟倚在一邊。六寫戟。卓怒，大喝一聲。布見卓至，大驚，回身便走。卓搶了畫戟，七寫戟。挺著趕來。呂布走得快，卓肥胖趕不上，擲戟刺布。八寫戟。布打戟落地。九寫戟。卓拾戟再趕，十寫戟。布已走遠。卓趕出園門，一人飛奔前來，與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此何人耶？令人急欲看下文矣。正是：

沖天怒氣高千丈，仆地肥軀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九回
除暴兇呂布助司徒
犯長安李傕聽賈詡

弒一君，復立一君，為所立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君也。弒一父，復歸一父，為所歸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父也。乃獻帝畏董卓，而董卓不畏呂布；不惟不畏之，又復恃之。業已恃之，又不固結之，而反怨怒之、仇恨之；及其將殺己，又復望其援己而呼之。嗚呼，董卓真蠢人哉！

王允勸呂布殺董卓一段文字，一急一緩，一起一落，一反一正，一縱一收，比李肅勸殺丁建陽更是淋漓痛快。今人俱以蔡邕哭卓為非，論固正矣；然情有可原，事有足錄。何也？士各為知己者死。設有人受恩桀、紂，在他人固為桀、紂，在此人則堯、舜也。董卓誠為邕之知己，哭而報之，殺而殉之，不為過也。猶勝今之勢盛則借其余潤，勢衰則掉臂去之，甚至為操戈，為下石，無所不至者，畢竟蔡為君子，而此輩則真小人也。

呂布去后，貂蟬竟不知下落。何也？曰：成功者退。神龍見首不見尾，正妙在不知下落。若必欲問他下落，則范大夫泛湖之后，又誰知西子蹤跡乎？

張柬之不殺武三思而被害；惡黨固不可赦，遺孽固不可留也。但李傕、郭泛擁兵于外，當散其眾而徐圖之。不當求之太急，以至生變耳。故柬之之病，病在緩；王允之病，病在急。

卻說那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當下李儒扶起董卓，至書院中坐定。卓曰：﹂汝為何來此？﹁儒曰：﹂儒適至府門，知太師怒入后園，尋問呂布，因急走來。正遇呂布奔走，云：﹃太師殺我！﹄儒慌趕入園中勸解。不意誤撞恩相，死罪！死罪！﹁李儒來此，只在李儒口中敘明，省筆之法。卓曰：﹂叵音頗。耐逆賊！戲吾愛姬，誓必殺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莊王絕纓之會，不究戲愛姬之蔣雄，后為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蟬不過一女子，而呂布乃太師心腹猛將也。太師若就此機會，以蟬賜布，布感大恩，必以死報太師。太師請自三思。﹁李儒幾破連環計。卓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當思之。﹁儒謝而出。卓入后堂，喚貂蟬問曰：﹂汝何與呂布私通耶？﹁蟬泣曰：﹂妾在后園看花，呂布突至。妾方驚避，布曰：﹃我乃太師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趕妾至鳳儀亭。妾見其心不良，恐為所逼，欲投荷池自盡，卻被這廝抱住。正在生死之間，得太師來救了性命。﹁此等巧言，溺愛者每為所惑。董卓曰：﹂我今將汝賜與呂布，何如？﹁貂蟬大驚，哭曰：驚是真驚，哭是假哭。﹂妾身已事貴人，今忽欲下賜家奴，妾寧死不辱！﹁遂掣壁間寶劍，欲自刎。亦以死動人。○今日婦人放刁，每以要死恐嚇其夫，是學貂蟬而誤者也。卓慌奪劍，擁抱曰：﹂吾戲汝！﹁只三字，如聞其聲。貂蟬倒于卓懷，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計也！儒與布交厚，故設此計，卻不顧惜太師體面與賤妾性命。妾當生噬音示。其肉！﹁說破李儒尤妙。不特間呂布，并間李儒。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蟬曰：﹂雖蒙太師憐愛，但恐此處不宜久居，必被呂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歸郿塢去，同受快樂，慎勿憂疑。﹁蟬方收淚拜謝。次日，李儒入見曰：﹂今日良辰，可將貂蟬送與呂布。﹁卓曰：﹂布與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賜與。我只不究其罪。汝傳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此處又用一頓。是聽李儒一半言語，不然擲戟之后，安得虎頭蛇尾？儒曰：﹂太師不可為婦人所惑。﹁卓變色曰：﹂汝之妻肯與呂布否？貂蟬之事，再勿多言，言則必斬！﹁李儒出，仰天嘆曰：﹂吾等皆死于婦人之手矣！﹁雙股劍、青龍刀、丈八蛇矛，俱不及女將軍兵器。今之好色者，仔細仔細！后人讀書至此，有詩嘆之曰：

司徒妙算托紅裙。不用干戈不用兵。

三戰虎牢徒費力，凱歌卻奏鳳儀亭。

董卓即日下令還郿塢。百官俱拜送。貂蟬在車上，遙見呂布于稠人之內，眼望車中。貂蟬虛掩其面，如痛哭之狀。哭是假哭。車已去遠。布緩轡于土岡之上，眼望車塵，嘆惜痛恨。恨是真恨。忽聞背后一人問曰：﹂溫侯何不從太師去，乃在此遙望而發嘆？﹁問得惡。布視之，乃司徒王允也。相見畢，允曰：﹂老夫日來因染微恙，閉門不出，故久未得與將軍一見。補筆，周旋得妙。今日太師駕歸郿塢，只得扶病出送。卻喜得晤將軍！請問將軍，為何在此長嘆？﹁布曰：﹂正為公女耳。﹁允佯驚曰：﹂許多時，尚未與將軍耶？﹁推托疾閉門，方掩飾得此句。不然，王允豈有不知之理？布曰：﹂老賊自寵幸久矣！﹁允佯大驚曰：﹂不信有此事！﹁布將前事一一告允。允仰面跌足，半晌不語，良久乃言曰：﹂不意太師作此禽獸之行！﹁因挽布手曰：﹂且到寒舍商議。﹁布隨允歸。允延入密室，置酒款待。布又將鳳儀亭相遇之事，細述一遍。允曰：﹂太師淫吾之女，奪將軍之妻，誠為天下恥笑。非笑太師，笑允與將軍耳！一轉，妙。然允老邁無能之輩，不足為道；可惜將軍蓋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又一轉，更妙更惡。布怒氣沖天，拍案大叫。允急曰：﹂老夫失語，將軍息怒。﹁布曰：﹂誓當殺此老賊，以雪吾恥！﹁允急掩其口曰：﹂將軍勿言，恐累及老夫。﹁不用順口攛掇，卻用反舌激惱。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郁郁久居人下？﹁允曰：﹂以將軍之才，誠非董太師所可限制。﹁此處王允卻用順口攛掇。布曰：﹂吾欲殺此老賊，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后人議論。﹁此處呂布卻用反言跌頓。允微笑曰：﹂將軍自姓呂，太師自姓董。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耶？﹁攛掇之中，又以﹂擲戟﹁二字激惱他。布奮然曰：﹂非司徒言，布幾自誤！﹁允見其意已決，便說之曰：﹂將軍若扶漢室，乃忠臣也，青史傳名，流芳百世。將軍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載之史筆，遺臭萬年！﹁數語撇卻家門私怨，告以朝廷大義，乃是正文。布避席下拜曰：﹂布意已決，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禍。﹁當其奮怒，反掩口以止之；及其遲疑，則正言以動之；待其應允，又反吾以決之。凡用三番曲折。王允信是妙人。布拔帶刀刺臂出血為誓。允跪謝曰：﹂漢祀不斬，皆出將軍之賜也！切勿泄漏。臨期有計，自當相報。﹁伏筆。布慨諾而去。

允即請仆射士孫瑞、司隸校尉黃琬商議。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塢，請卓議事。一面以天子密詔付呂布，使伏甲兵于朝門之內，引卓入，誅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呂布同郡騎都尉李肅，以董卓不遷其官，甚是懷怨。若令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請呂布共議。布曰：﹂昔日勸吾殺丁建陽，亦此人也。照應前文。今若不去，吾先斬之！﹁使人密請肅至。布曰：﹂昔日公說布，使殺丁建陽而投董卓。今卓上欺天子，下虐生靈，罪惡貫盈，人神共憤。公可傳天子詔往郿塢，宣卓入朝，伏兵誅之。力扶漢室，共作忠臣。尊意若何？﹁肅曰：﹂我亦欲除此賊久矣，恨無同心者耳。今將軍若此，是天賜也，肅豈敢有二心！﹁慣會殺父者，呂布也；慣勸人殺父者，李肅也。遂折箭為誓。允曰：﹂公若能干此事，何患不得顯官？﹁正應﹂董卓不遷其官﹁句，直刺入李肅耳中。

次日，李肅引十數騎前到郿塢，人報天子有詔。卓教喚入。天子有詔，坐而受之，目中尚有天子二字乎？李肅入拜。卓曰：﹂天子有何詔？﹁肅曰：﹂天子病體新痊，欲會文武于未央殿，議將禪位于太師，故有此詔。﹁心中藏之久矣。此語亦直刺入董卓耳中。卓曰：﹂王允之意若何？﹁卓賊胸中，只礙一王允，想見王允平日氣概。肅曰：﹂王司徒已命人筑受禪臺，只等主公到來。﹁受禪臺故事卻在后文，于此處先虛點一筆。有此處之虛，乃有后文之實。卓大喜曰：﹂吾夜夢一龍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龍罩身者，帝治其罪也，此老如何省得。時哉不可失！﹁便命心腹將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人，領飛熊軍三千，守郿塢，自己即日排駕回京。顧謂李肅曰：﹂吾為帝，汝當為執金吾。﹁又許一個執金吾。肅拜謝稱臣。卓入辭其母。母時年九十余矣，此嫗老而不死，以待典刑，皆董卓惡貫所致。問曰：﹂吾兒何往？﹁卓曰：﹂兒將往受漢禪，母親早晚為太后也。﹁又許一個太后。母曰：﹂吾近日肉顫心驚，恐非吉兆。﹁卓曰：﹂將為國母，豈不預有驚報！﹁國母要做，只怕令孫不肯。遂辭母而行。臨行，謂貂蟬曰：﹂吾為天子，當立汝為貴妃。﹁又許一個貴妃。貂蟬已明知就里，假作歡喜拜謝。鳳儀亭戰功將從今日奏凱矣。

卓出塢上車，前遮后擁，望長安來。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車，忽折一輪。卓下車乘馬。又行不到十里，那馬咆哮嘶喊，掣斷轡頭。卓問肅曰：﹂車折輪，馬斷轡，其兆若何？﹁肅曰：﹂乃太師應紹漢禪，棄舊換新，將乘玉輦金鞍之兆也。﹁前則其母疑而董卓解之，此則董卓疑而李肅又解之。董卓解得勉強，李肅解得敏捷。卓喜而信其言。次日，正行間，忽然狂風驟起，昏霧蔽天。卓問肅曰：﹂此何祥也？﹁肅曰：﹂主公登龍位，必有紅光紫霧，以壯天威耳。﹁卓又喜而不疑。既至城外，百官俱出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不能出迎。董卓此來無人諫阻，正為此耳。卓進至相府，呂布入賀。卓曰：﹂吾登九五，汝當總督天下兵馬。﹁又許一個總督，真是做夢。布拜謝，就帳前歇宿。是夜有十數小兒于郊外作歌，風吹歌聲入帳。歌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千里草﹁,乃董字；﹂十日上﹁,乃卓字；不生者，言死也。歌聲悲切。卓問李肅曰：﹂童謠主何吉兇？﹁肅曰：﹂亦只是言劉氏滅、董氏興之意。﹁葫蘆提得妙。次日侵晨，董卓擺列儀從入朝，忽見一道人，青袍白巾，手執長竿，上縛布一丈，兩頭各書一﹂口﹁字。明明是﹂呂布﹁二字。卓問肅曰：﹂此道人何意？﹁肅曰：﹂乃心恙之人也。﹁呼將士驅去。卓進朝。群臣各具朝服，迎謁于道；李肅手執寶劍，扶車而行。到北掖音亦。門，軍兵盡擋在門外，獨有御車二十余人同入。董卓遙見王允等各執寶劍立于殿門，驚問肅曰：﹂持劍是何意？﹁肅不應，到此便不消解說矣。推車直入。王允大呼曰：﹂反賊至此，武士何在？﹁兩旁轉出百余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裹甲不入，傷臂墮車，大呼曰：﹂吾兒奉先何在？﹁呂布從車后厲聲出曰：﹂有詔討賊！﹁以前叫過無數父親，此處忽喚一﹂賊﹁字，可發一笑。一戟直刺咽喉。呂布孝丁原以刃，孝董卓以戟。或刀或戟，比以用力用勞，各盡子道。李肅早割頭在手。呂布左手持戟，右手懷中取詔，大呼曰：﹂奉詔討賊臣董卓，其余不問！﹁將吏皆呼﹂萬歲﹁.后人有詩嘆董卓曰：

伯業成時為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

誰知天意無私曲，郿塢方成已滅亡。

卻說當下呂布大呼曰：﹂助卓為虐者，皆李儒也！誰可擒之？﹁李肅應聲愿往。忽聽朝門外發喊，人報李儒家奴已將李儒綁縛來獻。事甚省力，文甚省筆。王允命縛赴市曹斬之。又將董卓尸首號令通衢。卓尸肥胖，看尸軍士以火置其臍中為燈，可稱卓燈。膏流滿地。百姓過者，莫不手擲其頭，足踐其尸。王允又命呂布同皇甫嵩、李肅領兵五萬，至郿塢抄籍董卓家產、人口。

卻說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聞董卓已死，呂布將至，便引了飛熊軍，連夜奔涼州去了。呂布至郿塢，先取了貂蟬。呂布心中只為此一事。皇甫嵩命將塢中所藏良家子女，盡行釋放。好。但系董卓親屬，不分老幼，悉皆誅戮，卓母亦被殺。是弒何太后之報。○董卓收得好兒子，此嫗養得好兒子。卓弟董旻、侄董璜，皆斬首號令。收籍塢中所蓄，黃金數十萬，白金數百萬，綺羅、珠寶、器皿、糧食不計其數。刻剝民脂民膏，而今安在哉！可為貪夫之戒。回報王允，允乃大犒軍士，設宴于都堂，召集眾官酌酒稱慶。正飲宴間，忽人報曰：﹂董卓暴尸于市，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誅，士民莫不稱賀，此何人獨敢哭耶！﹁遂喚武士：﹂與吾擒來！﹁須臾擒至。眾官見之，無不驚駭，原來那人不是別人，乃侍中蔡邕也。蔡邕之哭董卓，亦如欒布之哭彭越。允叱曰：﹂董卓逆賊，今日伏誅，國之大幸。汝為漢臣，乃不為國慶，反為賊哭，何也？﹁邕伏罪曰：﹂邕雖不才，亦知大義，豈肯背國而向卓？只因一時知遇之感，不覺為之一哭。自知罪大，愿公見原，倘得黔音鉗。首刖足，使續成漢史，以贖其辜，邕之幸也。﹁若使邕成漢史，當奪范曄、陳壽之席。眾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馬日磾亦密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若使續成漢史，誠為盛事。且其孝行素著，若遽殺之，恐失人望。﹁本是全孝不在忠，今︽琵琶︾曲本反說他全忠不能至孝，誣之甚矣。允曰：﹂昔孝武不殺司馬遷，后使作史，遂致謗書流于后世。方今國運衰微，朝政錯亂，不可令佞臣執筆于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訕議也。﹁王允所見亦是，恐其敘董卓處有曲筆耳。日磾無言而退，私謂眾官曰：﹂王允其無后乎！善人國之紀也，制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豈能久乎？﹁當下王允不聽馬日磾之言，命將蔡邕下獄中縊死，同一死也，若前日不從董卓而為卓所殺，豈不善乎？吾為邕惜之。一時士大夫聞者，盡為流涕。后人論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殺之亦為已甚。有詩嘆曰：

董卓專權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

當時諸葛隆中臥，安肯輕身事亂臣！

且說李傕、郭汜、張濟、樊稠逃居陜西，使人至長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雖大赦天下，獨不赦此四人。﹁先赦其罪，后散其兵，而后圖之，未為晚也。此是王允失算。使者回報李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可也。﹁謀士賈詡曰：﹂諸君若棄軍單行，則一亭長能縛君矣。不若誘集陜人，并本部軍馬，殺入長安，與董卓報仇。事濟，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勝，走亦未遲。﹁只賈詡一言，便使長安大亂。武士兵端，起于說士舌端：可畏哉！傕等然其說，遂流言于西涼州曰：﹂王允將欲洗蕩此方之人矣！﹁眾皆驚惶。乃復揚言曰：﹂徒死無益，能從我反乎？﹁眾皆愿從。于是聚眾十余萬，分作四路，殺奔長安來。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將牛輔，引軍五千人，欲去與丈人報仇。卓有二婿，李儒伏誅，牛輔漏網，何也？李傕便與合兵，使為前驅。四人陸續進發。

王允聽知西涼兵來，與呂布商議。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輩，何足數也！﹁遂引李肅將兵出敵。肅當先迎戰，正與牛輔相遇，大殺一陣。牛輔抵敵不過，敗陣而去。不想是夜二更，牛輔乘肅不備，竟來劫寨。肅軍亂竄，敗走三十余里，折軍大半。來見呂布，布大怒，曰：﹂汝何挫吾銳氣！﹁遂斬李肅，懸頭軍門。慣勸人殺父之報。不用別人殺之，即用殺父之人殺之，此天道之巧。次日，呂布進兵，與牛輔對敵。量牛輔如何敵得呂布，仍復大敗而走。是夜牛輔喚心腹人胡赤兒商議曰：﹂呂布驍勇，萬不能敵。不如瞞了李傕等四人，暗藏金珠，與親隨三五人棄軍而去。﹁賊徒身分，正堪為董卓之婿。胡赤兒應允。是夜收拾金珠，棄營而走，隨行者三四人。將渡一河，赤兒欲謀取金珠，竟殺死牛輔，將頭來獻呂布。一派賊徒。布問起情由，從人出首：﹂胡赤兒謀殺牛輔，奪其金寶。﹁布怒，即將赤兒誅殺。胡赤兒之殺牛輔，亦如呂布之殺董卓也。知人則明，自知則暗。領軍前進，正迎著李傕軍馬。呂布不等他列陣，便挺戟躍馬，麾軍直沖過來。傕軍不能抵當，退走五十余里。依山下寨，請郭汜、張濟、樊稠共議。曰：﹂呂布雖勇，然而無謀，不足為慮。我引軍守住谷口，每日誘他廝殺；郭將軍可領軍抄擊其后，效彭越撓楚之法，鳴金進兵，擂鼓收兵；張、樊二公卻分兵兩路，徑取長安。彼首尾不能救應，必然大敗。﹁賈詡固能謀，李傕亦善算。眾用其計。

卻說呂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軍搦戰。布忿怒，沖殺過去，傕退走上山。山上矢石如雨，布軍不能進。忽報郭汜在陣后殺來，布急回戰。只聞鼓聲大震，汜軍已退。布方欲收軍，鑼聲響處，傕軍又來。未及對敵，背后郭汜又領軍殺到。及至呂布來時，卻又擂鼓收軍去了。顛倒金鼓以亂之，所以疲其力也。激得呂布怒氣填胸。一連如此幾日，欲戰不得，欲止不得。正在惱怒，忽然飛馬報來，說張濟、樊稠兩路軍馬竟往長安，京城危急。布急領軍回，背后李傕、郭汜殺來。布無心戀戰，只顧奔走，折了好些人馬。昔日能擋十八路諸，而今日不能勝李、郭、張、樊四軍，何也？豈既得貂蟬后，勇力已不如前日矣！比及到長安，城下賊兵云屯雨集，圍定城池，布軍與戰不利。軍士畏呂布暴厲，多有降賊者，布心甚憂。數日之后，董卓余黨李蒙、王方在城中為賊內應，偷開城門，四路賊軍一齊擁入。呂布左沖右突，攔擋不住，自變量百騎往青瑣門外，呼王允曰：﹂勢急矣！請司徒上馬，同出關去，別作良策！﹁王允若去，是棄天子而去也。貽天子以危，而己則逃其難，王允決下為矣。允曰：﹂若蒙社稷之靈，得安國家，吾之愿也﹔若不獲已，則允奉身以死。臨難茍免，吾不為也。為我謝關東諸公，努力以國家為念！﹁呂布再三相勸，王允只是不肯去。王允是漢子。不一時，各門火焰竟天，呂布只得棄卻家小，貂蟬也不要了。引百余騎飛奔出關，投袁術去了。

李傕、郭汜縱兵大掠。太常卿種音充。拂、太仆魯馗、大鴻臚周奐、音喚。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音奇。皆死于國難。賊兵圍繞內庭至急，侍臣請天子上宣平門止亂。李傕等望見黃蓋，約住軍士，口呼﹂萬歲﹁.獻帝倚樓問曰：﹂卿不候奏請，輒入長安，意欲何為？﹁李傕、郭汜仰面奏曰：﹂董太師乃陛下社稷之臣，無端被王允謀殺，臣等特來報仇，非敢造反。如吳楚七國之欲殺晁錯也。但見王允，臣便退兵。﹁王允時在帝側，聞知此言，奏曰：﹂臣本為社稷計。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誤國家。臣請下見二賊。﹁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門樓上跳下樓去，王允跳樓，勝于楊雄跳閣。大呼曰：﹂王允在此！﹁好王允。李傕、郭汜拔劍叱曰：﹂董太師何罪而見殺？﹁允曰：﹂董賊之罪，彌天亙地，不可勝言。受誅之日，長安士民皆相慶賀，汝獨不聞乎？﹁傕、汜曰：﹂太師有罪；我等何罪，不肯相赦？﹁本意在此句。王允大罵：﹂逆賊何必多言！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王允死之無益，不如隨呂布而去。然不忍棄天子而走，乃其忠也。二賊手起，把王允殺于樓下。史官有詩贊曰：

王允運機籌，奸臣董卓休。心懷家國恨，眉鎖廟堂憂。

英氣連霄漢，忠誠貫斗牛。至今魂與魄，猶繞鳳凰樓。

眾賊殺了王允，一面又差人將王允宗族老幼，盡行殺害。士民無不下淚。當下李傕、郭汜尋思曰：﹂既到這里，不殺天子謀大事，更待何時？﹁便持劍大呼，殺入內來。正是：

巨魁伏罪災方息，從賊縱橫禍又來。

未知獻帝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回
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

或問予曰：天雷擊董卓于身后，何不擊董卓于生前？擊既死之元兇，何不擊方興之從賊？予應之曰：天有天理，亦有天數；待其惡貫既盈，而后假手于人以殺之。是亦氣數使然。蓋天理之天，不能不聽于天數之天也。

賈詡深溝高壘之謀，亦即李左車勸陳余之策也。陳余不能用李左車之言，車固遇非其人；李傕能用賈詡之言，詡亦事非其主。君子擇主而事，可不慎哉？

馬超如此英勇，卻于虎牢關前，并不見西涼兵將挺身一戰，何也？意者馬超此時尚幼，未隨父來。又或馬騰見袁紹不能用人，袁術不肯發糧，故無戰心耶？不然今日討李、郭者馬騰，異日受衣帶詔者亦馬騰：既已烈烈于后，豈得冥冥于前？

曹操以荀彧為﹂吾之子房﹁,是隱然以高祖自待矣。何至加九钖而始知其有不臣之心乎？文若不于此時疑之，直至后日而始疑之，惜哉，見之不早也！

曹操殺呂伯奢一家是有意，陶謙害曹嵩一家是無心。曹操遷怒于陶謙，猶可言也；遷怒于徐州百姓則惡矣；至復遷怒于昔日救命之陳宮，則尤惡矣！惡人有言必踐言之則必行之。前日殺呂家，是﹂寧可我負人﹁;今日欲報仇，是﹂不可人負我﹁.

卻說李、郭二賊欲弒獻帝。張濟、樊稠諫曰：﹂不可。今日若便殺之，恐眾人不服；不如仍舊奉之為主，賺諸侯入關。先去其羽翼，然后殺之，天下可圖也。﹁一欲殺、一不殺，總是狂寇算計，與曹操不同。李、郭二人從其言，按住兵器。帝在樓上，宣諭曰：﹂王允既誅，軍馬何故不退？﹁李傕、郭汜曰：﹂臣等有功王室，未蒙賜爵，故不敢退軍。﹁帝曰：﹂卿欲封何爵？﹁李、郭、張、樊四人各自寫職銜獻上，勒要如此官品。今道士受箓，每自擬職銜以奏天庭，想亦用此法也。帝只得從之，封李傕為車騎將軍、池陽侯，領司隸校尉，假節鉞；郭汜為后將軍、美陽侯，假節鉞，同秉朝政。樊稠為右將軍、萬年侯；張濟為驃騎將軍、平陽侯，領兵屯弘農。其余李蒙、王方等各為校尉。然后謝恩，只算自封自，何謝之有？領兵出城。又下令追尋董卓尸首，獲得些零碎皮骨，以香木雕成形體，安湊停當，大設祭祀，用王者衣衾棺槨，選擇吉日，遷葬郿塢。臨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數尺。霹靂震開其棺，尸首提出棺外。曹操七十二疑冢，天不一擊之，而獨擊董卓之墓者，蓋報其發掘陵寢之惡也。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復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為雷火消滅。前臍中置燈是人火。今雷火消滅是天火。天之怒卓。可謂甚矣！

且說李傕、郭汜既掌大權，殘虐百姓。密遣心腹，侍帝左右，觀其動靜。獻帝此時，舉動荊棘。朝廷官員，并由二賊升降。因采人望，特宣朱雋入朝，封為太仆，同領朝政。董卓召蔡邕，李、郭用朱雋，正是一樣意思。一日，人報西涼太守馬騰、并州刺史韓遂二將，引軍十余萬，殺奔長安來，聲言討賊。原來二將先曾使人入長安，結連侍中馬宇、諫議大夫種邵、左中郎將劉范三人為內應，共謀賊黨。三人密奏獻帝，封馬騰為征西將軍、韓遂為鎮西將軍，各受密詔，并力討賊。此處討李、郭有密詔，后文討曹操亦有衣帶詔。前后一轍。當下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聞二軍將至，一同商議御敵之策。謀士賈詡曰：﹂二軍遠來，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以拒之。不過百日，彼兵糧盡，必將自退，然后引兵追之，二將可擒矣。﹁此即李左車勸陳余之計。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計。愿借精兵萬人，立斬馬騰、韓遂之頭，獻于麾下。﹁賈詡曰：﹂今若即戰，必當敗績。﹁李蒙、王方齊聲曰：﹂若吾二人敗，情愿斬首；吾若戰勝，公亦當輸首級與我。﹁詡謂李傕、郭汜曰：﹂長安西二百里盩厔音周質。山，其路險峻，可使張、樊兩將軍屯兵于此，堅壁守之；此似善棋者下一閑著，后來卻是要著。待李蒙、王方自引兵迎敵可也。﹁李傕、郭汜從其言，點一萬五千人馬與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離長安二百八十里下寨。西涼兵到，兩個引軍迎去。西涼軍馬攔路擺開陣勢。馬騰、韓遂聯轡而出，指李蒙、王方罵曰：﹂反國之賊！誰去擒之？﹁言未絕，只見一位少年將軍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體猿臂，彪腹狼腰，手執長槍，坐騎駿馬，從陣中飛出。寫得聲勢。原來那將即馬騰之子馬超，字孟起，年方十七歲，英勇無敵。王方欺他年幼，躍馬迎戰。戰不到數合，早被馬超一槍刺于馬下。馬超勒馬便回。李蒙見王方刺死，一騎馬從馬超背后趕來。超只做不知。馬騰在陣門下大叫：﹂背后有人追趕！﹁聲猶未絕，只見馬超已將李蒙擒在馬上。二人皆敗，不出賈詡之料。原來馬超明知李蒙追趕，卻故意俄延，等他馬近舉槍刺來，超將身一閃，李蒙搠個空。兩馬相并，被馬超輕舒猿臂，生擒過去。馬超乃五虎將之一。此處極寫其英勇，正為后文伏線。軍士無主，望風奔逃。馬騰、韓遂乘勢追殺，大獲勝捷，直逼隘口下寨，把李蒙斬首號令。

李傕、郭汜聽知李蒙、王方皆被馬超殺了，方信賈詡有先見之明，重用其計，只理會緊守關防，由他搦戰，并不出迎。果然西涼軍未及兩月糧草俱乏，商議回軍。恰好長安城中馬宇家僮出首家主與劉范、種邵外連馬騰、韓遂欲為內應等情，后來董承謀討曹亦被家僮所首，前后又出一轍。李傕、郭汜大怒，盡收三家老少良賤斬于市，把三顆首級直來門前號令。馬騰、韓遂見軍糧已盡，勢不得不去。○起義之兵，卻因食盡而沮：前有孫堅，后有韓、馬。為之一嘆。內應又泄，加一倍要去。只得拔寨退軍。李傕、郭汜令張濟引軍趕馬騰，樊稠引軍趕韓遂，西涼軍大敗。

馬超在后死戰，殺退張濟。畢竟馬超猛于韓遂。樊稠去趕韓遂，看看趕上，相近陳倉，韓遂勒馬向樊稠曰：﹂吾與公乃同鄉之人，今日何太無情？﹁國義不足以動之，而但以鄉情動之。樊稠也勒住馬答道：﹂上命不可違。﹁韓遂曰：﹂吾此來亦為國家耳，公何相逼之甚也？﹁先通鄉情，后說國義。樊稠聽罷，撥轉馬頭，收兵回寨，讓韓遂去了。不提防李傕之侄李別，見樊稠放走韓遂，回報其叔。李傕大怒，便欲興兵討樊稠。賈翊曰：﹂目今人心未寧，頻動干戈，深為不便。不若設一宴請張濟、樊稠慶功，就席間擒稠斬之，毫不費力。﹁賈詡為傕謀，每每中窾，惜乎事非其主。李傕大喜，便設宴請張濟、樊稠。二將忻然赴宴。酒半闌，李傕忽然變色曰：﹂樊稠何故交通韓遂，欲謀造反？﹁稠大驚，未及回言，只見刀斧手擁出，早把樊稠斬首于案下。樊稠猶知同鄉之情，李傕更不念同事之情。嚇得張濟俯伏于地。李傕扶起曰：﹂樊稠謀反，故爾誅之。公乃吾之心腹，何須驚懼？﹁將樊稠軍撥與張濟管領。張濟自回弘農去了。張濟此時亦當心變，而終從李傕，非丈夫也。

李傕、郭汜自戰敗西涼兵，諸侯莫敢誰何。賈詡屢勸撫安百姓，結納賢豪，自是朝廷微有生意。此等舉動，比之李儒勸殺百姓，大不相同；惜其黨惡，至今受人唾罵。不想青州黃巾又起，聚眾數十萬，頭目不等，劫掠良民。黃巾與李、郭等真是聲應氣求，有董卓作之于上，自有黃巾余黨應之于下。太仆朱雋保舉一人可破群賊，李傕、郭汜問是何人。朱雋曰：﹂要破山東群賊，非曹孟德不可。﹁從李傕引出黃巾，又從黃巾引入曹操。下文獨詳敘曹操事，此正過枝接葉處也。李傕曰：﹂孟德今在何處？﹁雋曰：﹂見為東郡太守，廣有軍兵。若命此人討賊，賊可克日而破也。﹁李傕大喜，星夜草詔，差人齋往東郡，命曹操與濟北相鮑信一同破賊。又添出鮑信陪之。操領了圣旨，會合鮑信一同興兵，擊賊于壽陽。鮑信殺入重地，為賊所害。此處了卻鮑信。操追趕賊兵直到濟北，降者數萬。操即用賊為前驅，兵馬到處，無不降順。不過百余日，招安到降兵三十余萬，男女百余萬口。操擇精銳者，號為﹂青州兵﹁,其余盡令歸農。操自此威名日重。捷書報到長安，朝廷加曹操為鎮東將軍。

操在兗州，招賢納士。有叔侄二人來投操，先來二人。乃潁川潁陰人，姓荀，名彧，字文若，荀緄之子也。舊事袁紹，今棄紹投操。操與語，大悅，曰：﹂此吾之子房也！﹁隱然以高祖自待。遂以為行軍司馬。其侄荀攸，字公達，海內名士。曾拜黃門侍郎，后棄官歸鄉，今與其叔同投曹操，操以為行軍教授。荀彧曰：﹂某聞兗州有一賢士，今此人不知何在。﹁操問是誰，彧曰：﹂乃東郡東阿人，姓程，名昱，音育。字仲德。﹁一人薦出一人。操曰：﹂吾亦聞名久矣。﹁遂遣人于鄉中尋問。訪得他在山中讀書。操拜請之，程昱來見，曹操大喜。昱謂荀彧曰：﹂某孤陋寡聞，不足當公之薦。公之鄉人，姓郭，名嘉，字奉孝，一人又薦出一人。乃當今賢士，何不羅而致之？﹁彧猛省曰：﹂吾幾忘卻！﹁遂啟操征聘郭嘉到兗州，共論天下之事。郭嘉薦光武嫡派子孫，淮南成德人，姓劉，名曄，字子陽。一人又薦出一人。操即聘曄至。曄又薦二人：一個是山陽昌邑人，姓滿，名寵，字伯寧；一個是武城人，姓呂，名虔，字子恪。一人薦出二人。曹操亦素知這兩個名譽，就聘為軍中從事。滿寵、呂虔共薦一人，乃陳留平丘人，姓毛，名玠，字孝先。二人共薦一人。曹操亦聘為從事。又有一將，引軍數百人來投曹操：又自來一人。乃泰山巨平人，姓于，名禁，字文則。操見其人弓馬熟嫻，武藝出眾，命為點軍司馬。一日，夏侯惇引一大漢來見，前所見皆先通姓名而后引見，惟夏侯惇所薦，先引見而后通姓名。又是一樣筆法。操問何人，惇曰：﹂此乃陳留人，姓典，名韋，勇力過人。舊跟張邈，與帳下人不和，手殺數十人，逃竄山中。惇出射獵，見韋逐虎過澗，因收于軍中。今特薦之于公。﹁典韋來歷，只在夏侯惇口中敘出，好。操曰：﹂吾觀此人容貌魁梧，必有勇力。﹁惇曰：﹂他曾為友報仇殺人，提頭直出鬧市，數百人不敢近。只今所使兩枝鐵戟，重八十斤，挾之上馬，運使如飛。﹁操即令韋試之。韋挾戟驟馬，往來馳騁。忽見帳下大旗為風所吹，岌岌欲倒，眾軍士挾持不定，韋下馬喝退眾軍，一手執定旗桿，立于風中，巍然不動。操曰：﹂此古之惡來也！﹁惡來助紂，果然。遂命為帳前都尉，解身上錦襖，及駿馬雕鞍賜之。敘典韋獨詳，文字參差有法。

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謀臣，武有猛將，威鎮山東。總結一句。乃遣泰山太守應劭，往瑯琊郡取父曹嵩。曹操去討黃巾，不討李、郭，是重外而輕內；不去勤王，先去取父，是先私而后公也。嵩自陳留避難，隱居瑯琊。當日接了書信，便與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余口，并從者百余人、車百余輛，徑望兗州而來。道徑徐州，太守陶謙，字恭祖，為人溫厚純篤，向欲結納曹操，正無其由；陶謙差矣。曹操何人，而必欲結納之耶！知操父經過，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大設筵宴，款待兩日。曹嵩要行，陶謙親送出郭，特差都尉張闿將部兵五百護送。雖知為好反成怨？曹嵩率家小行到華、費間，時夏末秋初，大雨驟至，只得投一古寺歇宿。寺僧接入。嵩安頓家小，命張闿將軍馬屯于兩廊。眾軍衣裝都被雨打濕，同聲嘆怨。張闿喚手下頭目于靜處商議曰：﹂我們本是黃巾余黨，勉強降順陶謙，未有好處。如今曹家輜重車輛無數，你們欲得富貴不難。只就今夜三更，大家砍將入去，把曹嵩一家殺了，取了財物，同往山中落草：此計何如？﹁曹操討黃巾，那知又受黃巾之害。眾皆應允。是夜風雨未息，曹嵩正坐，忽聞四壁喊聲大舉。曹德提劍出看，就被搠死。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后，欲越墻而走。妾肥胖不能出，嵩慌急，與妾躲于廁中，被亂軍所殺。是曹操殺呂伯奢全家之報。呂家害在一豬；曹家胖妾，亦一豬也。應劭死命逃脫，投袁紹去了。張闿殺盡曹嵩全家，取了財物，放火燒寺，與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后人有詩曰：

曹操奸雄世所夸，曾將呂氏殺全家。

如今闔戶逢人殺，天理循環報不差。

當下應劭部下有逃命的軍士，報與曹操。操聞之哭倒于地。眾人救起。操切齒曰：﹂陶謙縱兵殺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軍，洗蕩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領軍三萬守鄄城、范縣、東阿三縣，此二人為后來抵敵呂布伏線。其余盡殺奔徐州來。夏侯惇、于禁、典韋為先鋒。操令但得城池，將城中百姓盡行屠戮，以雪父仇。遷怒百姓，殊為無理。當有九江太守邊讓，與陶謙交厚，聞知徐州有難，自引兵五千來救。操聞之大怒，使夏侯惇于路截殺之。后陳琳檄中以此罪操。時陳宮為東郡從事，亦與陶謙交厚，聞曹操起兵報仇，欲盡殺百姓，星夜前來見操。自前回客店中一去，陳宮卻無下落，于此處補出。操知是為陶謙作說客，欲待不見，又滅不過舊恩，只得請入帳中相見。宮曰：﹂今聞明公以大兵臨徐州，報尊父之仇，所到欲盡殺百姓，某因此特來進言。陶謙乃仁人君子，非好利忘義之輩。尊父遇害，乃張闿之惡，非謙罪也。且州縣之民，與明公何仇？殺之不祥。望三思而行！﹁操怒曰：﹂公昔棄我而去，今有何面目，復來相見？遷怒陳宮，更是無理。陶謙殺吾一家，誓當摘膽剜心，以雪吾恨。然則呂伯奢全家被殺，又將摘何人之膽、剜何人之心，以雪其恨也？公雖為陶謙游說，其如吾不聽何！﹁陳宮辭出，嘆曰：﹂吾亦無面目見陶謙也！﹁遂馳馬投陳留太守張邈去了。為后文使呂布攻徐州張本。

且說操大軍所到之處，殺戮人民，發掘墳墓。此段亦在陳琳檄中。陶謙在徐州，聞曹操起軍報仇，殺戮百姓，仰天慟哭曰：﹂我獲罪于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難！﹁急聚眾官商議。曹豹曰：﹂曹兵既至，豈有束手待死，某愿助使君破之。﹁陶謙只得引兵出迎。遠望操軍如鋪霜涌雪，中軍豎起白旗二面，大書﹂報仇﹁﹂雪恨﹁四字。寫得如此聲勢，讀書者至此，為陶謙寒心，又為徐州百姓寒心。軍馬列成陣勢，曹操縱馬出陣，身穿縞素，揚鞭大罵。陶謙亦出馬于門旗下，欠身施禮曰：﹂謙本欲結好明公，故托張闿護送。不想賊心不改，致有此事。實不干陶謙之故，望明公察之。﹁操大罵曰：﹂老匹夫！殺吾父，尚敢亂言！誰可生擒老賊？﹁夏侯惇應聲而出。陶謙慌走入陣。夏侯惇趕來，曹豹挺槍躍馬，前去迎敵。兩馬相交，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兩軍皆亂，各自收兵。此時亦天之不欲絕徐州百姓也。陶謙入城，與眾計議曰：﹂曹兵勢大難敵，吾當自縛往操營，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憂在百姓，仁者之言。言未絕，一人進前，言曰：﹂府君久鎮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雖眾，未能即破我城。府君與百姓，堅守勿出；某雖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無葬身之地。﹁眾人大驚，便問：﹂計將安出？﹁正是：

本為納交反成怨，那知絕處又逢生。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劉皇叔北海救孔融
呂溫侯濮陽破曹操

本是陶謙求救，卻弄出孔融求救；本是太史慈救孔融，卻弄出劉玄德救孔融。本是孔融求玄德，卻弄出陶謙求玄德；本是玄德退曹操，卻弄出呂布退曹操：種種變幻，令人測摸不出。

看前回曹操咬牙切齒、秣馬厲兵，觀者必以為此回中定然踏平徐州，碎割陶謙矣。不意虎頭蛇尾，竟自解圍而去。所以然者，操以兗州為家，無兗州則無家也。顧家之情重，遂使報父之情輕，故乘便賣個人情與劉備。嗟乎！天下豈有報父仇而可以賣人情者乎？孝子報仇，不復顧身，奈何顧家而遂中止乎？太史慈為母報德，而終以克報：慈誠孝子也。曹操為父報仇，而竟不克報：以操非孝子也。

劉備之辭徐州，為真辭耶？為假辭耶？若以為真辭，則劉璋之益州且奪之，而陶謙之徐州反讓之，何也？或曰：辭之愈力，則受之愈穩。大英雄人，往往有此算計，人自不知耳。

卻說獻計之人，乃東海朐縣人，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嘗往洛陽買賣，乘車而回，路遇一美婦人來求同載。竺乃下車步行，讓車與婦人坐。婦人請竺同載，竺上車端坐，目不邪視。其實難得。行及數里，婦人辭去。臨別對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離為中，女人固屬陰，故火星化為婦人。奉上帝敕，往燒汝家。感君相待以禮，故明告君。君可速歸，搬出財物。吾當夜來。﹁言訖不見。心火不動，天火亦不為害。然今之能為糜竺者，幾人哉？天火安能燒得許多也！竺大驚，飛奔到家，將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廚中火起，盡燒其屋。竺因此廣舍家財，濟貧拔苦，后陶謙聘為別駕從事。夾敘糜竺一段閑情。敘事到極急時，偏用一緩。當日獻計曰：﹂某愿親往北海郡，求孔融起兵救援；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處求救。若二處軍馬齊來，操必退兵矣。﹁謙從之，遂寫書二封，問帳下誰人敢去青州求救。一人應聲愿往。眾視之，乃廣陵人，姓陳，名登，字符龍。陶謙先打發陳元龍往青州去訖，略過青州一邊。下便詳敘北海一邊。然后命糜竺赍書赴北海，自己率眾守城，以備攻擊。

卻說北海孔融，字文舉，魯國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孫，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聰明，年十歲時，往謁河南尹李膺。閽人難之，融曰：﹂我系李相通家。﹁及入見，膺問曰：﹂汝祖與吾祖何親？﹁融曰：﹂昔孔子曾問禮于老子，融與君豈非累世通家？﹁今挾刺投人者多寫通家，想亦學孔融而誤也。膺大奇之。少頃，大中大夫陳煒至。膺指融曰：﹂此奇童也。﹁煒曰：﹂小時聰明，大時未必聰明。﹁融即應聲曰：﹂如君所言，幼時必聰明者。﹁口角尖利，咄咄逼人。煒等皆笑曰：﹂此子長成，必當代之偉器也。﹁自此得名。后為中郎將，累遷北海太守。極好賓客，今之寫通家帖拜客者，偏多慳吝，未必好客：此孔融之所以不可及也。常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之愿也。﹁高懷。惜今世無孔融，我亦欲寫通家帖拜投門下矣。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又夾敘孔融一段閑文。敘事到極急時，又用一緩。當日正與客坐，人報徐州糜竺至。融請入見，問其來意。竺出陶謙書，言：﹂曹操攻圍甚急，望明公垂救！﹁融曰：﹂吾與陶恭祖交厚，子仲又親到此，如何不去？只是曹孟德與我無仇，當先遣人送書解和。如其不從，然后起兵。﹁竺曰：﹂曹操倚仗兵威，決不肯和。﹁融教一面點兵，一面差人送書。

正商議間，忽報黃巾賊黨管亥，部領群寇數萬，殺奔前來。此數萬人突如其來，怪絕。孔融大驚，急點本部人馬，出城與賊迎戰。管亥出馬曰：﹂吾知北海糧廣，可借一萬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曰：﹂吾乃大漢之臣，守大漢之地，豈有糧米與賊耶！﹁管亥大怒，拍馬舞刀，直取孔融。融將宗寶，挺槍出馬，戰不數合，被管亥一刀砍宗寶于馬下。孔融兵大亂，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圍城，孔融心中郁悶。糜竺懷愁，更不可言。糜竺此時其車難過。次日，孔融登城，遙望賊勢浩大，倍添憂惱。忽見城外一人，挺槍躍馬，殺入賊陣，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開門﹁.此一人又突如其來，怪絕。孔融不識其人，不敢開門。賊眾趕到壕邊，那人回身，連搠十數人下馬，具見英雄。賊眾倒退。融急命開門引入。其人下馬棄槍，徑到城上，拜見孔融。融問其姓名，對曰：﹂某東萊黃縣人也，復姓太史，名慈，其名曰慈，其人必孝。字子義。老母重蒙恩顧。某昨自遼東回家省親，知賊寇城。老母說：﹃屢受府君深恩，汝當往救！﹄某故單馬而來。﹁曹操為父報仇，太史慈為母報德。孔融大喜。原來孔融與太史慈雖未識面，卻曉得他是個英雄。因他遠出，有老母住在離城二十里之外，融常使人遺以粟帛。母感融德，故特使慈來救。好客而惠及其母，固當得此報。當下孔融重待太史慈，贈與衣甲鞍馬。慈曰：﹂某愿借精兵一千，出城殺賊。﹁融曰：﹂君雖英勇，然賊勢甚盛，不可輕出。﹁慈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來；如不能解圍，慈亦無顏見母矣。的是孝子聲口。愿決一死戰！﹁融曰：﹂吾聞劉玄德乃當世英雄，若請得他來相救，此圍自解。只無人可使耳。﹁慈曰：﹂府君修書，某當急往。﹁糜竺方為陶謙求救于孔融，太史慈又為孔融求救于劉備：變幻之極。融喜，修書付慈。慈擐甲上馬，腰帶弓矢，手持鐵槍，飽食嚴裝。城門開處，一騎飛出。近壕，賊將率眾來戰。慈連搠死數人，透圍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請救兵的，便自自變量百騎趕來，八面圍定。慈倚住槍，拈弓搭箭，八面射之，無不應弦落馬。賊眾不敢來追。英雄之極。

太史慈得脫，星夜投平原來見劉玄德。施禮罷，具言孔北海被圍求救之事，呈上書札。玄德看畢，問慈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東海之鄙人也。與孔融親非骨肉，比非鄉黨，特以氣誼相投，有分憂共患之意。語語打動玄德，妙。今管亥暴亂，北海被圍，孤窮無告，危在旦夕。聞君仁義素著，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鋒突圍，前來求救。﹁玄德斂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耶？﹁自負語，亦骯臟語。乃同云長、翼德點精兵三千，往北海郡進發。管亥望見救軍來到，親自引兵迎敵。因見玄德兵少，不以為意。玄德與關、張、太史慈，立馬陣前。管亥忿怒直出，太史慈卻待向前，云長早出，破黃巾賊卻用一裹青巾者，可謂以木克土。直取管亥。兩馬相交，眾軍大喊。量管亥怎敵得云長？數十合之間，青龍刀起，劈管亥于馬下。太史慈、張飛兩騎齊出，雙槍并舉，殺入賊陣。玄德驅兵掩殺。城上孔融望見太史慈與關、張趕殺賊眾，如虎入羊群，縱橫莫當，只八字，寫得何等聲勢。便驅兵出城。兩下夾攻，大敗群賊，降者無數。余黨潰散。可謂﹂慣破黃巾劉、關、張﹁矣。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敘禮畢，大設筵宴慶賀。又引糜竺來見玄德，具言張闿殺曹嵩之事：﹂今曹操縱兵大掠，圍住徐州，特來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無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漢室宗親，今曹操殘害百姓，倚強欺弱，何不與融同往救之？﹁玄德曰：﹂備非敢推辭，奈兵微將寡，恐難輕動。﹁孔融曰：﹂融之欲救陶恭祖，雖因舊誼，亦為大義。公豈獨無仗義之心耶？﹁激勵得好。玄德曰：﹂既如此，請文舉先行，容備去公孫瓚處，借三五千人馬，隨后便來。﹁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備為何如人也？正與﹁北海知世間有劉備﹂句相照。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劉備借得軍或借不得軍，必然親至。﹁孔融應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報，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謝曰：﹂慈奉母命，前來相助，今幸無虞。有揚州刺史劉繇，與慈同郡，有書來喚，不敢不去。容圖再見。﹁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而歸。何不留之，可惜可惜。其母見之，喜曰：﹂我喜汝有以報北海也！﹁子是孝子，母是賢母。遂遣慈往揚州去了。為后伏線。

不說孔融起兵。且說玄德離北海來見公孫瓚，具說欲救徐州之事。瓚曰：﹂曹操與君無仇，何苦替人出力？﹁玄德曰：﹂備已許人，不敢失信。﹁瓚曰：﹂我借與君馬步軍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趙子龍一行。﹁未嘗須臾忘此人。瓚許之。玄德遂與關、張引本部三千人為前部，子龍引二千人隨后，往徐州來。卻說糜竺回報陶謙，言北海又請得劉玄德來助；陳元龍也回報青州田楷欣然領兵來救。一邊實敘，一邊虛敘，妙。陶謙心安。原來孔融、田楷兩路軍馬，懼怕曹兵勢猛，遠遠依山下寨，未敢輕進；曹操見兩路軍到，亦分了軍勢，不敢向前攻城。卻說劉玄德軍到，見孔融。融曰：﹂曹兵勢大，操又善于用兵，未可輕戰。且觀其動靜，然后進兵。﹁玄德曰：﹂但恐城中無糧，難以持久。備令云長、子龍領軍四千，在公部下相助；備與張飛殺奔曹營，徑投徐州去見陶使君商議。﹁畢竟玄德英雄。融大喜，會合田楷，為掎角之勢；云長、子龍領兵兩邊接應。是日玄德、張飛引一千人馬，殺入曹兵寨邊。正行之間，寨內一聲鼓響，馬軍步兵如潮似浪擁將出來。當頭一員大將，乃是于禁，勒馬大叫：﹂何處狂徒！往那里去！﹁張飛見了，更不打話，直取于禁。兩馬相交，戰到數合，玄德掣雙股劍麾兵大進，于禁敗走。張飛當前追殺，直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見紅旗白字，大書﹂平原劉玄德﹁,陶謙急令開門。玄德入城，陶謙接著，共到府衙。禮畢，設宴相待，一壁勞軍。陶謙見玄德儀表軒昂，語言豁達，心中大喜，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讓與玄德。陶公祖一讓徐州。玄德愕然曰：﹂公何意也？﹁謙曰：﹂今天下擾亂，王綱不振，公乃漢室宗親，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年邁無能，情愿將徐州相讓。公勿推辭。謙當自寫表文，申奏朝廷。﹁玄德離席再拜曰：﹂劉備雖漢朝苗裔，功微德薄，為平原相猶恐不稱職。今為大義，故來相助。公出此言，莫非疑劉備有吞并之心耶？若舉此念，皇天不佑！﹁謙曰：﹂此老夫之實情也。﹁再三相讓，玄德那里肯受。真耶？假耶？糜竺進曰：﹂今兵臨城下，且當商議退敵之策。待事平之日，再當相讓可也。﹁玄德曰：﹂備當遺書于曹操，勸令解和。操若不從，廝殺未遲。﹁于是傳檄二寨，且按兵不動；遣人赍書以達曹操。

卻說曹操正在軍中，與諸將議事，人報徐州有戰書到。操拆而觀之，乃劉備書也。書略曰：

備自關外得拜君顏，嗣后天各一方，不及趨侍。向者尊父曹侯，實因張闿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目今黃巾遺孽擾亂于外，董卓余黨盤踞于內。愿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后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國難。則徐州幸甚！天下幸甚！書好。

曹操看書，大罵：﹂劉備何人，敢以書來勸我！且中間有譏諷之意！﹁命斬來使，一面竭力攻城。郭嘉諫曰：﹂劉備遠來救援，先禮后兵；主公當用好言答之，以慢備心。然后進兵攻城，城可破也。﹁操從其言，款留來使，候發回書。正商議間，忽流星馬飛報禍事。操問其故，報說呂布已襲破兗州，進據濮陽。原來呂布自遭李、郭之亂，逃出武關，去投袁術。術怪呂布反復不定，拒而不納。投袁紹，紹納之，與布共破張燕于常山。布自以為得志，傲慢袁紹手下將士。紹欲殺之。布乃去投張楊，楊納之。時龐舒在長安城中私藏呂布妻小，送還呂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斬龐舒；寫書與張楊，教殺呂布。布因棄張楊，去投張邈。呂布出關后事，附補于此。恰好張邈弟張超引陳宮來見張邈。宮說邈曰：﹂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君以千里之眾，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曹操征東，兗州空虛。而呂布乃當世勇士，若與之共取兗州，伯業可圖也。﹁陳宮妙人。張邈大喜，便令呂布襲破兗州，隨據濮陽，止有鄄城、東阿、范縣三處，被荀彧、程昱設計死守得全，虧得前番防守。其余俱破。曹仁屢戰皆不能勝，特此告急。不是劉備救陶謙，卻是呂布救陶謙；亦不是呂布救陶謙，仍是陳宮救陶謙也。操聞報，大驚曰：﹂兗州有失，使吾無家可歸矣，不可不亟圖之！﹁欲報父仇，奈何顧家耶！郭嘉曰：﹂主公正好賣個人情與劉備，退軍去復兗州。﹁報仇何事，可賣人情乎？操然之。實時答書與劉備，拔寨退兵。前寫曹操盛怒，有不可向邇之勢。不意卻作如此收局，奇幻。

且說來使回徐州，入城見陶謙，呈上書札，言曹兵已退。謙大喜，差人請孔融、田楷、云長、子龍等赴城大會。眾軍齊赴，必謂將有一場大戰矣。不意曹兵已不戰而退，奇幻。飲宴既畢，謙延玄德于上座，拱手對眾曰：﹂老夫年邁，二子不才，不堪國家重任。劉公乃帝室之冑，德廣才高，可領徐州。老夫情愿乞閑養病。﹁陶公祖二讓徐州。玄德曰：﹂孔文舉令備來救徐州，為義也。今無端據而有之，天下將以備為無義人矣。﹁糜竺曰：﹂今漢室陵遲，海宇顛覆，樹功立業，正在此時。徐州殷富，戶口百萬，劉使君領此，不可辭也！﹁糜竺亦看上玄德了。玄德曰：﹂此事決不敢應命。﹁陳登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視事，明公勿辭。﹁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內所歸，近在壽春，何不以州讓之？﹁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四字罵得惡。何足掛齒！今日之事，天與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堅執不肯。陶謙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云長曰：﹂既承陶公相讓，兄且權領州事。﹁張飛曰：﹂又不是我強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讓，何必苦苦推辭！﹁說得爽利。玄德曰：﹂汝等欲陷我于不義耶？﹁陶謙推讓再三，玄德只是不受。真耶？假耶？陶謙曰：﹂如玄德必不肯從，此間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軍，請玄德暫駐軍此邑，以保徐州。何如？﹁眾皆勸玄德留小沛，玄德從之。陶謙勞軍已畢，趙云辭去，玄德執手揮淚而別。孔融、田楷亦各相別，引軍自回。玄德與關、張引本部軍來至小沛，修葺城垣，撫諭居民。高祖起于沛，玄德亦居小沛，可稱小沛公。

卻說曹操回軍，曹仁接著，言呂布勢大，更有陳宮為輔，兗州、濮陽已失，其鄄城、東阿、范縣三處，賴荀彧、程昱二人設計相連，死守城郭。操曰：﹂吾料呂布有勇無謀，不足慮也。﹁教且安營下寨，再作商議。呂布知曹操回兵已過滕縣，召副將薛蘭、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引軍一萬，堅守兗州。吾親自率兵，前去破曹。﹁二人應諾。陳宮急入見曰：﹂將軍棄兗州，欲何往乎？﹁布曰：﹂吾欲屯兵濮陽，以成鼎足之勢。﹁宮曰：﹂差矣。薛蘭必守兗州不住。具有先見。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險，可伏精兵萬人在彼。曹兵聞失兗州，必然倍道而進，待其過半，一擊可擒也。﹁洵是妙策。布曰：﹂吾屯濮陽，別有良謀，汝豈知之！﹁遂不用陳宮之言，而用薛蘭守兗州而行。曹操兵行至泰山險路，郭嘉曰：﹂且不可進，恐此處有伏兵。﹁陳宮之言，郭嘉暗暗料著。曹操笑曰：﹂呂布無謀之輩，故教薛蘭守兗州，自往濮陽，安得此處有埋伏耶？呂布不聽陳宮之言，曹操又暗暗料著。教曹仁領一軍圍兗州，吾進兵濮陽，速攻呂布。﹁陳宮聞曹兵至近，乃獻計曰：﹂今曹兵遠來疲困，利在速戰，不可養成氣力。﹁布曰：﹂吾匹馬縱橫天下，何愁曹操？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卻說曹操兵近濮陽，下住寨腳。次日，引眾將出，陳兵于野。操立馬于門旗下，遙望呂布兵到。陣圓處，呂布當先出馬，兩邊擺開八員健將。第一個，雁門馬邑人，姓張，名遼，字文遠；第二個，泰山華陰人，姓臧，名霸，字宣高。兩將又各引三員健將：郝萌、曹性、成廉，魏續、宋憲、侯成。布軍五萬，鼓聲大震。操指呂布而言曰：﹂吾與汝自來無仇，何得奪吾州郡？﹁布曰：﹂漢家城池，諸人有分，偏爾合得？﹁極無理語，說來卻甚是有理。便叫臧霸出馬搦戰。曹軍內樂進出迎。兩馬相交，雙槍齊舉。戰到三十余合，勝負不分。夏侯惇拍馬便出助戰，呂布陣上張遼截住廝殺。惱得呂布性起，挺戟驟馬，沖出陣來。夏侯惇、樂進皆走，呂布掩殺，曹軍大敗，退三四十里。布自收軍。曹操輸了一陣，回寨與諸將商議。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觀望，濮陽之西，呂布有一寨，約無多軍。今夜彼將謂我軍敗走，必不準備，可引兵擊之。若得寨，布軍必懼。此為上策。﹁操從其言，帶曹洪、李典、毛玠、呂虔、于禁、典韋六將，選馬步二萬人，連夜從小路進發。

卻說呂布于寨中勞軍。陳宮曰：﹂西寨是個要緊去處，倘或曹操襲之，奈何？﹁布曰：﹂他今日輸了一陣，如何敢來？﹁宮曰：﹂曹操是極能用兵之人，須防他攻我不備。﹁于禁之謀，陳宮又暗暗料著。布乃撥高順并魏續、侯成引兵往守西寨。卻說曹操于黃昏時分，引軍至西寨，四面突入。寨兵不能抵擋，四散奔走。曹操奪了寨。將及四更，高順方引軍到，殺將入來。布兵未至，西寨已奪，可見曹操行軍之速。曹操自引軍馬來迎，正逢高順，三軍混戰。將及天明，正西鼓聲大震，人報呂布自引救軍來了。操棄寨而走。既奪而使之不能不棄，可見陳宮應敵之妙。背后高順、魏續、侯成趕來，當頭呂布親自引軍來到。于禁、樂進雙戰呂布不住。操望北而行，山后一彪軍出：左有張遼，右有臧霸。操使呂虔、曹洪戰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忽又喊聲大震，一彪軍至：郝萌、曹性、成廉、宋憲四將攔住去路。殺得好看。陳宮兵法頗妙。眾將死戰，操當先沖陣。梆子響處，箭如驟雨射將來；操不能前進，無計可脫，大叫：﹂誰人救我！﹁馬軍隊里，一將踴出，乃典韋也，手挺雙鐵戟，大叫：﹂主公勿憂！﹁飛身下馬，插住雙戟，取短戟十數枝挾在手中，呂布一戟，典韋雙戟，奇矣；乃不用兩大戟，而用無數小戟，更奇。顧從人曰：﹂賊來十步乃呼我！﹁奇。遂放開腳步，冒箭前行，布軍數十騎追至，從人大叫曰：﹂十步矣！﹁韋曰：﹂五步乃呼我！﹁奇。從人又曰：﹂五步矣！﹁韋乃飛戟刺之，一戟一人墜馬，并無虛發。百步箭一敵五步戟，奇絕。立殺十數人，眾皆奔走。韋復飛身上馬，挺一雙大鐵戟，沖殺入去。忽上馬，忽下馬；忽用小戟，忽用大戟。寫典韋如生龍活虎。郝、曹、成、宋四將不能抵擋，各自逃去。典韋殺散敵軍，救出曹操；眾將隨后也到，尋路歸寨。看看天色傍晚，背后喊聲起處，呂布驟馬提戟趕來，大叫：﹂操賊休走！﹁此時人困馬乏，大家面面相覷，各欲逃生。正是：

雖能暫把重圍脫，只怕難當勁敵追。

不知曹操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德大戰呂布

糜竺家中之火，天火也；濮陽城中之火，人火，亦天火也。糜竺知燒而避其燒，天所以全君子也；曹操不知燒而亦不死于燒，天所以留奸雄也。全君子是天理，留奸雄是天數。

曹操既據兗州，且將北取冀，安得不東取徐？是徐州固操所必爭也。今雖暫舍之而去，其志豈能須臾忘徐州哉！玄德雖受陶謙之讓，吾知終非其有爾。

荀文若曰：﹂河濟之地，昔之關中、河內也。﹁是隱然以高祖、光武之所為教曹操矣。待其后自加九钖而惡其不臣，豈始既教之，而后復惡之耶？坡公稱文若為圣人，吾未敢信。

呂布一聽陳宮之言而輒勝，一不聽陳宮之言而輒敗，宮誠智矣。然田氏之叛，乃宮教之也。何也？先致其機也。若在老手，只須自用一人假作田使，不必使田氏知之。

曹操正慌走間，正南上一彪軍到，乃夏侯惇引軍來救援，截住呂布大戰。斗到黃昏時分，自昨夜黃昏時分，直到今夜黃昏時分，好一場大殺。大雨如注，各自引軍分散。操回寨，重賞典韋，加為領軍都尉。

卻說呂布到寨，與陳宮商議。宮曰：﹂濮陽城中有富戶田氏，家僮千百，為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書，言﹃呂溫侯殘暴不仁，民心大怨。后呂布之敗，果然為此兩句。今欲移兵黎陽，止有高順在城內。可連夜進兵，我為內應。﹄不想后來弄假成真。操若來，誘之入城，四門放火，外設伏兵。曹操雖有經天緯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脫也？﹁呂布從其計，密諭田氏，使人徑到操寨。操因新敗，正在躊躇，忽報田氏人到。呈上密書云：﹂呂布已往黎陽，城中空虛。萬望速來，當為內應。城上插白旗，大書﹃義﹄字，便是暗號。﹁前日曹操在徐州城外以白旗示威，今日呂布在濮陽城中以白旗行詐。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陽也！﹁重賞來人，一面收拾起兵。劉曄曰：﹂布雖無謀，陳宮多計，只恐其中有詐，不可不防。明公欲去，當分三軍為三隊：兩隊伏城外接應，一隊入城方可。﹁操之不死于是役，全虧劉曄此數語。操從其言，分軍三隊，來至濮陽城下。操先往觀之，見城上遍豎旗幡；西門角上，有一﹂義﹁字白旗。此時只此一點白，誰知少頃弄出一片紅。心中暗喜。

是日午牌，城門開處，兩員將引軍出戰：前軍侯成，后軍高順。操即使典韋出馬，直取侯成。侯成抵敵不過，回馬望城中走。韋趕到吊橋邊，高順亦攔擋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數內有軍人乘勢混過陣來見操，說是田氏之使，呈上密書。約云：﹂今夜初更時分，與前兩番黃昏時分相照。城上鳴鑼為號，便可進兵。某當獻門。﹁操撥夏侯惇引軍在左，曹洪引軍在右，自己引夏侯淵、李典、樂進、典韋四將，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李典所見亦是。操喝曰：﹂我不自往，誰肯向前！﹁遂當先領兵直入。時約初更，月光未上，將寫火光之明，先寫月光久暗以形之。○前寫黃昏有雨，今寫初更無月。忙中偏有此閑筆。只聽得西門上吹贏殼聲，喊聲忽起。門上火把繚亂，城門大開，吊橋放落。曹操爭先拍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見一人。操知是計，忙撥回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聲炮響，四門烈火轟天而起。金鼓齊鳴，喊聲如江翻海沸。嚇殺。東巷內轉出張遼，西巷內轉出臧霸，夾攻掩殺。操走北門。道旁轉出郝萌、曹性，又殺一陣。操急走南門，高順、侯成攔住。典韋怒目咬牙，沖殺出去。高順、侯成倒走出城。中計者未得出城，殺敵者倒走出城，好笑。典韋殺到吊橋，回頭不見了曹操，翻身復殺入城來。門下撞著李典，典韋問：﹂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尋不見。﹁韋曰：﹂汝在城外催救軍，我入去尋主公！﹁李典去了。典韋殺入城中，尋覓不見，再殺出城壕邊，撞著樂進。進曰：﹂主公何在？﹁韋曰：﹂我往復兩遭，尋覓不見。﹁進曰：﹂同殺入去救主！﹁語亦壯。兩人到門邊，城上火炮滾下，樂進馬不能入。典韋冒煙突火，又殺入去，到處尋覓。典韋三入火城，可謂忠勇。

卻說曹操見典韋殺出去了，四下里人馬截來，不得出南門；再轉北門，火光里正撞見呂布，挺戟躍馬而來。嚇殺。讀書者至此，必謂曹操死矣。操以手掩面，加鞭縱馬竟過。妙有智識。若此時便撥馬回走，必反被擒矣。呂布從后拍馬趕來，將戟于操盔上一擊，問曰：﹂曹操何在？﹁因其掩面，故認不真：然亦以其縱馬竟過，故不疑其即操也。操反指曰：﹂前面騎黃馬者是他。﹁有急智。呂布聽說，棄了曹操，縱馬向前追趕。見了曹操，反問曹操；拾卻曹操，別趕曹操。諺云﹂方說曹操，曹操就到﹁,當面錯過，豈不好笑。曹操撥轉馬頭，望東門而走，走得好。正逢典韋。韋擁護曹操，殺條血路，到城門邊，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韋用戟撥開，飛馬冒煙突火先出，曹操隨后亦出。方到門道邊，城門上崩下一條火梁來，正打著曹操戰馬后胯，那馬撲地倒了。嚇殺。讀書者至此，又必謂曹操死矣。操用手托梁推放地上，手臂須發盡被燒傷。曹操之須未割于漳關，先燒于濮陽。須不幸而為曹操之須，須亦苦矣。典韋回馬來救。恰好夏侯淵亦到，兩個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乘淵馬，典韋殺條大路而走。直混戰到天明，操方回寨。

眾將拜伏問安，操仰面笑曰：如此一番驚嚇后，忽然發笑，正諺所謂﹂哭不得而笑﹁耳。﹂誤中匹夫之計，吾必當報之！﹁郭嘉曰：﹂計可速發。﹁操曰：﹂今只將計就計，詐言我被火傷，已經身死。昨日呂布使人詐降，今日曹操自己詐死。你詐我，我詐你，好看殺人。布必引兵來攻。我伏兵于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擊之，布可擒矣。﹁好計策。嘉曰：﹂真良策也！﹁于是令軍士掛孝發喪，昨日濮陽城內一片紅，今日濮陽城外一片白。紅是真紅，白是假白。○掛孝發喪，今人必以為不祥，可見婆子氣人干不得事。詐言操死。早有人來濮陽報呂布，說曹操被火燒傷肢體，到寨身死。布隨點起軍馬，殺奔馬陵山來。將到操寨，一聲鼓響，伏兵四起。呂布死戰得脫，折了好些人馬，敗回濮陽，堅守不出。是年蝗蟲忽起，食盡禾稻。關東一境，每谷一斛直錢五十貫，人民相食。曹操因軍中糧盡，引兵回鄄城暫住。呂布亦引兵出屯山陽就食。因此二處權且罷兵。兩家俱因兇荒罷兵，蝗蟲倒是和事佬。

卻說陶謙在徐州，時年已六十三歲，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請糜竺、陳登議事。竺曰：﹂曹兵之去，止為呂布襲兗州故也。今因歲荒罷兵，來春又必至矣。勢所必然。府君兩番欲讓位與劉玄德，時府君尚強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與之，玄德不肯辭矣。﹁糜竺心歸玄德久矣。謙大喜，使人來小沛，請劉玄德商議軍務。玄德引關、張帶數十騎到徐州，陶謙教請入臥內。玄德問安畢，謙曰：﹂請玄德公來，不為別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篤，朝夕難保，萬望明公可憐漢家城池為重，﹁以漢家城池為重﹂,的是仁人君子之言。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傳之？﹁謙曰：﹂長子商，次子應，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后，猶望明公教誨，不但讓州，兼且托子，恭祖可謂知人。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備一身安能當此大任！﹁謙曰：﹂某舉一人，可為公輔，系北海人，姓孫，名干，字公佑。此人可使為從事。﹁又謂糜竺曰：﹂劉公當世人杰，汝當善事之。﹁玄德終是推托。陶謙以手指心而死。陶恭祖三讓徐州。○其名曰謙，其字曰恭，其人則讓，可謂名稱其實。眾軍舉哀畢，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辭。次日，徐州百姓擁擠府前，哭拜曰：﹂劉使君若不領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民心悅服如此，想見劉公平日德政。關、張二公亦再三相勸。玄德乃許權領徐州事，使孫干、糜竺為輔，陳登為幕官。盡取小沛軍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喪事。玄德與大小軍士，盡皆掛孝，濮陽外有假掛孝，徐州城中有真掛孝。大設祭奠祭畢，葬于黃河之原。將陶謙遺表，申奏朝廷。應前文。

操在鄄城，知陶謙已死，劉玄德領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報，汝不費半箭之功，坐得徐州。真是氣殺。吾必先殺劉備，后戮謙尸，以雪先君之怨！﹁即傳號令，克日起兵去打徐州。前番賣個人情，此時不肯做人情矣。荀彧入諫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正天下，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終濟大業。明公本首事兗州，且河、濟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關中、河內也。文若此時已將高祖、光武望曹操矣，何后日九钖之加，而反有所不滿乎？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則不足用，少留兵則呂布乘虛寇之：是無兗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歸乎？今陶謙雖死，已有劉備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備，必助備死戰。明公棄兗州而取徐州，是棄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愿熟思之。﹁藥石之言，洞見利害。操曰：﹂今歲荒乏糧，軍士坐守于此，終非良策。﹁彧曰：﹂不如東略陳地，使軍就食汝南、潁川。黃巾余黨何儀、黃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糧食。此等賊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糧，以養三軍，朝廷喜，百姓悅，乃順天之事也。﹁取糧于寇，是妙策。操喜從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處，自引兵先略陳地，次及汝、潁。黃巾何儀、黃劭知曹兵到，引眾來迎，會于羊山。時賊兵雖眾，都是狐群狗黨，并無隊伍行列。操令強弓硬弩射住，令典韋出馬。何儀令副元帥出戰，不三合，被典韋一戟刺于馬下。操引眾乘勢趕過羊山下寨。次日，黃劭自引軍來。陣圓處，一將步行出戰，頭裹黃巾，身披綠襖，手提鐵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確是強盜綽號。誰敢與我廝斗？﹁曹洪見了，大喝一聲，飛身下馬，提刀步出。兩下向陣前廝殺，四五十合，勝負不分。曹洪詐敗而走，何曼趕來，洪用拖刀背砍計，轉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復一刀殺死。殺得好。李典乘勢，飛馬直入賊陣。黃劭不及提備，被李典生擒活捉過來。曹兵掩殺賊眾，奪其金帛、糧食無數。意正欲得此耳。何儀勢孤，自變量百騎奔走葛陂。正行之間，山背后撞出一軍。為頭一個壯士，身長八尺，腰大十圍，手提大刀，截住去路。橫閃出此一壯士，奇。何儀挺槍出迎，只一合，被那壯士活挾過去。余眾著忙，皆下馬受縛，被壯士盡驅入葛陂塢中。如驅牛羊。

卻說典韋追襲何儀到葛陂，壯士引軍迎住。典韋曰：﹂汝亦黃巾賊耶？﹁壯士曰：﹂黃巾數百騎，盡被我擒在塢內！﹁趣甚。韋曰：﹂何不獻出？﹁壯士曰：﹂你若贏得手中寶刀，我便獻出！﹁韋大怒，挺雙戟向前來戰。兩個從辰至午，不分勝負，各自少歇。不一時，那壯士又出搦戰，典韋亦出。直戰到黃昏，各因馬乏暫止。可見人自不乏。典韋手下軍土，飛報曹操。操大驚，忙引眾將來看。次日，壯士又出搦戰。操見其人威風凜凜，心中暗喜，分付典韋：﹂今日且詐敗。﹁韋領命出戰，戰到三十合，敗走回陣。壯士趕到陣門中，弓弩射回。操急引軍退五里，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鉤手。次日再令典韋引百余騎出。壯士笑曰：﹂敗將何敢復來！﹁便縱馬接戰。典韋略戰數合，便回馬走。壯士只顧望前趕來，不提防連人帶馬，都落于陷坑之內。黃巾被驅入塢中，而驅黃巾之人又陷入坑內，好笑。被鉤手縛來見曹操。操下帳叱退軍士，親解其縛。急取衣衣之，命坐，問其鄉貫姓名。曹操得英雄心俱用此法。壯士曰：﹂我乃譙國譙縣人也。姓許，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亂，聚宗族數百人，筑堅壁于塢中以御之。一日寇至，吾令眾人多取石子準備，吾親自飛石擊之，無不中者。典韋飛戟，許褚飛石，俱可稱﹁沒羽箭﹂.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塢中無糧，遂與賊和，約以耕牛換米。米已送到，賊驅牛至塢外，牛皆奔走回還，被我雙手掣二牛尾，倒行百余步。真神力。賊大驚，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處無事。﹁此人生平，又用此人自述為稱。操曰：﹂吾聞大名久矣！還肯降否？﹁褚曰：﹂固所愿也。﹁遂招引宗族數百人俱降。操拜許褚為都尉，賞勞甚厚。隨將何儀、黃劭斬訖。細。汝、潁悉平。

曹操班師，曹仁、夏侯惇接見，言：﹂近日細作報說兗州薛蘭、李封軍士皆出擄掠，城邑虛空。可引得勝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軍徑奔兗州。薛蘭、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戰。許褚曰：﹂吾愿取此二人，以為贄見之禮。﹁操大喜，遂令出戰。李封使畫戟向前來迎。交馬兩合，許褚斬李封于馬下。薛蘭急走回陣，吊橋邊李典攔住。薛蘭不敢回城，引軍投鉅野而去，卻被呂虔飛馬趕來，一箭射于馬下。果不出陳宮所料。軍皆潰散。

曹操復得兗州，程昱便請進兵取濮陽。操令許褚、典韋為先鋒，夏侯惇、夏侯淵為左軍，李典、樂進為右軍，操自領中軍，于禁、呂虔為合后。兵至濮陽，呂布欲自將出迎，陳宮諫：﹂不可出戰。待眾將聚會后，方可。﹁呂布曰：﹂吾怕誰來？﹁遂不聽宮言，引兵出陣，橫戟大罵。許褚便出。斗二十合，不分勝負。操曰：﹂呂布非一人可勝。﹁便差典韋助戰，兩將夾攻，左邊夏侯惇、夏侯淵，右邊李典、樂進齊到，六員將共攻呂布，此可云六戰呂布。布遮攔不住，撥馬回城。城上田氏，見布敗回，急令人拽起吊橋。布大叫：﹂開門！﹁田氏曰：﹂吾已降曹將軍矣！﹁誰知弄假反成真。布大罵，引軍奔定陶而去。陳宮急開東門，保護呂布老小出城。不知此時貂蟬安在？操遂得濮陽，恕田氏舊日之罪。劉曄曰：﹂呂布乃猛虎也，今日困之，不可少容。﹁操令劉曄等守濮陽，自己引軍趕至定陶。

時呂布與張邈、張超盡在城中，高順、張遼、臧霸、侯成巡海打糧未回。巡海打糧，與黃巾何異。操軍至定陶，連日不戰，引軍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濟郡麥熟，操即令軍割麥為食。布軍打糧未回，操軍割麥為食，都照應前文歲荒乏糧。細作報知呂布，布引軍趕來。將近操寨，見左邊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軍回去，乃謂諸將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于林中以疑之。前﹁義﹂字假白旗只得一面，此處假旗卻又甚多。寨西一帶長堤，無水，可盡伏精兵。明日呂布必來燒林，呂布心腸，早被曹操猜破。堤中軍斷其后，布可擒矣。﹁于是止留鼓手五十人，于寨中擂鼓；將村中擄來男女在寨內吶喊。打糧、割麥，又擄村中男女，民生此時亦大困矣。恐兇年又相尋也。精兵多伏堤中。

卻說呂布回報陳宮。宮曰：﹂操多詭計，不可輕敵。﹁曹操詭計，又被陳宮猜破。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陳宮、高順守城。布次日引大軍來，遙見林中有旗，驅兵大進，四面放火，竟無一人。欲投寨中，卻聞鼓聲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后一彪軍出。呂布縱馬趕來，炮響處，堤內伏兵盡出。夏侯惇、夏侯淵、許褚、典韋、李典、樂進，驟馬殺來。呂布料敵不過，落荒而走。從將成廉，被樂進一箭射死。布軍三停去了二停，敗卒回報陳宮。宮曰：﹂空城難守，不若急去。﹁遂與高順保著呂布老小，棄定陶而走。處處寫呂布老小，蓋因呂布所注意者在此也。曹操將得勝之兵，殺入城中，勢如劈竹。張超自焚，張邈投袁術去了。山東一境，盡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話下。

卻說呂布正走，逢諸將皆回，打糧回也。陳宮亦已尋著。布曰：﹂吾軍雖少，尚可破曹操。﹁再引軍來。正是：

兵家勝敗真常事，卷甲重來未可知。

不知呂布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李傕敦汜大交兵
楊奉董承雙救駕

王允以婦人行反間，楊彪亦以婦人行反間。同一間也，允用之而亂稍平，彪用之而亂益甚。何也？蓋呂布聽允而為允所用，郭汜則未嘗聽彪而不為彪所用也。縱使汜能殺傕，猶以董卓殺董卓耳。傕與汜，是二董卓也。一董卓死，而一董卓愈橫，曾何救于漢室哉！況二人合而離，離而復合。離而天子公卿受其毒，合而天子公卿亦受其毒。楊彪始而反間，續而講和；既欲離之，又欲合之。主張不定，適以滋擾，以是謀國亦無策之甚矣。

呂布之誅董卓，奉天子詔者也。郭汜之攻李傕，不奉天子詔而自相吞并者也。一則假公義以報私仇；一則但知有私仇，而不知有公義。故布之行事與 卓異，汜之肆惡與傕同。

楊奉、賈詡，其于李傕，亦始合而終離。乃一離而不復合，是則能補過者也。若郭阿多反復無常，與二人正自霄壤。

或問予曰：設使王允謀泄，郿塢兵變，其亂亦必至此？予應之曰：董卓不死，將不止于劫天子；而呂布不勝，則必不至于劫公卿，而亦必不至與董卓后合。何以知之？彼意在奪貂蟬，則不得不黨王允；黨王允，則不得不助獻帝：勢所必然耳。

若使今人入稗官，董卓之后，便必緊接曹操。而茲偏有傕、汜為董卓之余波，又有李、樂為傕、汜之余波，夫然后以楊奉、董承之救駕作一過文，徐徐轉出曹操：何其曲折乃爾！天真善作稗官者哉！

卻說曹操大破呂布于定陶。布乃收集敗殘軍馬于海濱，眾將皆來會集，欲再與曹操決戰，陳宮曰：﹂今曹兵勢大，未可與爭。先尋取安身之地，那時再來未遲。﹁布曰：﹂吾欲再投袁紹，何如？﹁未敘袁紹那邊要來，先敘呂布這邊要去。宮曰：﹂先使人往冀州探聽消息，然后可去。﹁布從之。

且說袁紹在冀州，聞知曹操與呂布相持。謀士審配進曰：﹂呂布豺虎也，若得兗州，必圖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無患。﹁紹遂遣顏良將兵五萬，往助曹操。后陳琳檄中以此居功。細作探知這個消息，飛報呂布。布大驚，與陳宮商議。宮曰：﹂聞劉玄德新領徐州，可往投之。﹁布從其言，竟投徐州來。有人報知玄德。玄德曰：﹂布乃當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呂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則傷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襲兗州，怎解此郡之禍？前者曹軍之退，名虧玄德，實虧呂布。今玄德明明說出，何等光明忠厚。今彼窮而投我，豈有他心！！﹁張飛曰：﹂哥哥心腸忒好。雖然如此，也要準備。﹁老張卻是粗中有細。

玄德領眾出城三十里，接著呂布，并馬入城，都到州衙廳上。講禮畢，坐下。布曰：﹂某自與王司徒計殺董卓之后，又遭傕、汜之變，飄零關東，諸侯多不能兼容。豈非以汝連殺兩義父，故人多疑汝耶？近因曹賊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謙，布因襲兗州，以分其勢。便有居功之意。不料反墮奸計，敗兵折將。今投使君，共圖大事，未審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無人管領徐州，因令備權攝州事。今幸將軍至此，合當相讓。﹁遂將牌印送與呂布。有玄德今日之讓，便有呂布后日之奪。一似先知其將奪，故作此讓。呂布卻待要接，只見玄德背后關、張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呂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讓。陳宮曰：﹂﹃強賓不壓主﹄，請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設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呂布回席請玄德，玄德乃與關、張同往。飲酒至半酣，布請玄德入后堂，關、張隨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謙讓。布曰：﹂賢弟不必推讓。﹁張飛聽了嗔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葉，你是何等人，敢稱我哥哥為賢弟！你來！我和你斗三百合！﹁翼德生平，只讓得兩個人為兄。其余則不惟不屑兄之，并不屑弟之也。呂布即欲為張公之弟且不可，況欲為其兄，且欲為其兄之兄乎？宜其忿然欲斗三百合也。○皇帝且稱之為叔，而呂布乃呼之為弟，的是無禮。玄德連忙喝住，關公勸飛出。玄德與呂布陪話曰：﹂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見責。﹁布默然無語。須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門，張飛躍馬橫槍而來，大叫：﹂呂布！我和你并三百合！﹁的是快人。○寫張飛與呂布不合，為后失徐州張本。玄德急令關公勸止。次日，呂布來辭玄德曰：﹂蒙使君不棄，但恐令弟輩不能兼容。布當別投他處。﹁玄德曰：﹂將軍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當令陪話。近邑小沛，乃備昔日屯兵之處。將軍不嫌淺狹，權且歇馬，如何？糧食軍需，謹當應付。﹁呂布謝了玄德，自引軍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張飛不題。

卻說曹操平了山東，表奏朝廷，加操為建德將軍費亭侯。此時朝廷是李傕、郭汜做。封操者，傕、李也。其時李傕自為大司馬，郭汜自為大將軍，橫行無忌，朝廷無人敢言。太尉楊彪、大司農朱雋暗奏獻帝曰：﹂今曹操擁兵二十余萬，謀臣武將數十員，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黨，天下幸甚！﹁以此時大勢觀之，其才其力足以勤王室者，必曹操也。獻帝泣曰：﹂朕被二賊欺凌久矣。若得誅之，誠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計：先令二賊自相殘害，然后詔曹操引兵殺之，掃清賊黨，以安朝廷。﹁獻帝曰：﹂計將安出？﹁彪曰：﹂聞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于汜妻處用反間計，則二賊自相害矣。﹁又是女將軍出頭。帝乃書密詔，付楊彪。此召曹操之詔也。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連環計陪了一個貂蟬，此計卻就用他妻子，更不費力。乘間告汜妻曰：﹂聞郭將軍與李司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絕其往來為妙。﹁汜妻訝曰：﹂怪見他經宿不歸！卻干出如此無恥之事！是妒婦聲口。非夫人言，妾不知也。當慎防之。﹁彪妻告歸，汜妻再三稱謝而別。應該謝。過了數日，郭汜又將往李傕府中飲宴。妻曰：﹂傕性不測，況今兩雄不并立，倘彼酒后置毒，妾將奈何？﹁汜不肯聽，妻再三勸住。至晚間，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于中，方始獻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來，豈可便食！﹁乃先與犬試之，犬立死。即用驪姬譖申生之術。此婦想亦曾讀過︽左傳︾.自此汜心懷疑。

一日朝罷，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飲酒。至夜席散，汜醉而歸，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將糞汁灌之，一吐方定。本為自己吃醋，卻教丈夫吃糞。汜大怒曰：﹂吾與李傕共圖大事，今無端欲謀害我，我不先發，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何不亦設一酌以邀傕，如殺樊稠故事乎？郭汜失算甚矣。早有人報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點本部甲兵來殺郭汜。兩處合兵數萬，就在長安城下混戰，乘勢擄掠居民。楊彪反間計反弄出不好來了。傕侄李暹音先。引兵圍住宮院，用車二乘，一乘載天子，一乘載伏皇后，只為一婦人，致使禍及帝、后。使賈詡、左靈監押車駕。其余宮人、內侍，并皆步走。擁出后宰門，正遇郭汜兵到，亂箭齊發，射死宮人不知其數。李傕隨后掩殺，郭汜兵退。車駕冒險出城，不由分說，竟擁到李傕營中。郭汜領兵入官，盡搶擄宮嬪采女入營，不畏妒妻耶？放火燒宮殿。董卓焚洛陽，郭汜焚長安，又見咸陽三月矣。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領軍來營前廝殺。帝、后都受驚恐。后人有詩嘆之曰：

光武中興興漢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靈無道宗社墮，閹臣擅權為叔季。無謀何進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獺雖驅虎狼入，西州逆豎生淫兇。王允赤心托紅粉，致令董呂成矛盾。渠魁殄滅天下寧，誰知李郭心懷憤。神州荊棘爭奈何？六宮饑饉愁干戈。人心既離天命去，英雄割據分山河。后王規此存兢業，莫把金甌等閑缺。生靈糜爛肝腦涂，剩水殘山多怨血。我觀遺史不勝悲，今古茫茫嘆︽黍離︾.人君當守苞桑戒，太阿誰執全綱維？

卻說郭汜兵到，李傕出營接戰。汜軍不利，暫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車駕于郿塢，董賊郿塢，遺害至此，惜王允殺卓時不即墮之。使侄李暹監之，斷絕內使，飲食不繼，侍臣皆有饑色。帝令人問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飯，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糧與之，可惡。皆臭不可食。帝罵曰：﹂逆賊直如此相欺！﹁侍中楊琦急奏曰：﹂傕性殘暴。事勢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攖其鋒也。﹁若必欲換好米好肉，恐亦如郭汜腹痛矣。帝乃低頭無語，淚盈龍袍。忽左右報曰：﹂有一路軍馬，槍刀映日，金鼓震天，前來救駕。﹁好消息。帝教打聽是誰。乃郭汜也。原來即是此公。帝心轉憂。只聞塢外喊聲大起，原來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罵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謀害我？﹁汜曰：﹂爾乃反賊，如何不殺你！﹁然則公又是何等人？傕曰：﹂我保駕在此，何為反賊？﹁汜曰：﹂此乃劫駕，何為保駕？﹁傕曰：﹂不須多言！我兩個各不許用軍士，只自并輸贏。贏的便把皇帝取去罷了。﹁以皇帝當賭輸贏之物，可笑可嘆。○皇帝上用一﹂把﹁字，皇帝下用﹂取去﹁字，自有皇帝二字以來，未有如此之狼狽者。二人便就陣前廝殺。戰到十合，不分勝負。只見楊彪拍馬而來，大叫：﹂二位將軍少歇！老夫特邀眾官，來與二位講和。﹁楊彪始既欲用反間，今又欲為講和，胸中全無主意。傕、汜乃各自還營。楊彪與朱雋會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先詣郭汜營中勸和。郭汜竟將眾官盡行監下。眾官曰：﹂我等為好而來，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極沒理語，說來卻是趣甚。楊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為？﹁汜大怒，便拔劍欲殺彪。中郎將楊密力勸，汜乃放了楊彪、朱雋，其余都監在營中。彪謂雋曰：﹂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間耳！﹁固是正論，惜未得匡君救主之法。言訖，相抱而哭，昏絕于地。雋歸家成病而死。朱雋與蔡邕不同。自此之后，傕、汜每日廝殺，一連五十余日。死者不知其數。

卻說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術，常使女巫擊鼓降神于軍中。郭汜聽妒妻之言，李傕信女巫之說。從來惡人，未有不聽婦人言、不信師巫邪說者，可見聽婦人言、信邪術，非好人。賈詡屢諫不聽。侍中楊琦密奏帝曰：﹂臣觀賈詡雖為李傕心腹，然實未嘗忘君，陛下當與謀之。﹁正說之間，賈詡來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諭詡曰：﹂卿能憐漢朝，救朕命乎？﹁﹂朕﹁字兩頭，忽著﹂救命﹁二字，自有朕字以來，未有如上之狼狽者。詡拜伏于地，曰：﹂固臣所愿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圖之。﹁帝收淚而謝。少頃，李傕來見，帶劍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謂帝曰：﹂郭汜不臣，監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則駕被擄矣！﹁帝拱手稱謝，傕乃出。時皇甫酈入見帝。帝知酈能言，又與李傕同鄉，詔使往兩邊解和。前有和事公卿，此有和事天子。酈奉詔，走至汜營說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酈即來見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涼人，與公同鄉，特令某來勸和二公。汜已奉詔，公意若何？﹁傕曰：﹂吾有敗呂布之大功，請問此是什么功勞？輔政四年，多著勛績，劫天子、擄百姓，都算是勛績。天下共知。郭阿多盜馬賊耳，乃敢擅劫公卿，與我相抗，誓必誅之！君試觀我方略士眾，足勝郭阿多否？﹁酈答曰：﹂不然。昔有窮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難，以致滅亡。近董太師之強，君所目見也，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頭懸國門。則強固不足恃矣。將軍身為上將，持鉞仗節，子孫宗族皆居顯位，國恩不可謂不厚。今郭阿多劫公卿，而將軍劫至尊，果誰輕誰重耶？﹁其詞太直，不是和事人。李傕大怒，拔劍叱曰：﹂天子使汝來辱我乎？我先斬汝頭！﹁騎都尉場奉諫曰：﹂今郭汜未除，而殺天使，則汜興兵有名，諸侯皆助之矣。賈詡亦力勸，傕怒少息。詡遂推皇甫酈出。酈大叫曰：﹁李傕不奉詔，欲弒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無出此言，恐于身不利。﹂酈叱之曰：﹁胡敬才！汝亦為朝廷之臣，如何附賊？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殺，乃分也！﹂大罵不止。酈雖忠，李傕可以用計勝，不可以理爭也。帝知之，急令皇甫酈回西涼。

卻說李傕之軍，大半是西涼人氏，更賴羌兵為助。卻被皇甫酈揚言于西涼人曰：﹁李傕謀反，從之者即為賊黨，后患不淺！﹂西涼人多有聽酈之言，軍心漸渙。軍士肯聽同鄉人語，李傕卻不肯聽同鄉人語。逆賊不知有國，并不知有鄉。傕聞酈言，大怒，差虎賁王昌追之。昌知酈乃忠義之士，竟不往追，只回報曰：﹁酈已不知何往矣。﹂王昌殊有俠氣。賈詡又密諭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義，久戰勞苦，密詔使汝還郡，后當有重賞。﹂羌人正怨李傕不與爵賞，遂聽詡言，都引兵去。詡又密奏帝曰：﹁李傕貪而無謀，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餌之。﹂帝乃降詔，封傕為大司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禱之力也！﹂遂重賞女巫，卻不賞軍將。李傕如此著邪，其妻亦宜以糞汁灌之，蓋郭汜是吃糞人，李傕亦是吃糞人也。騎都尉楊奉大怒，謂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殺此賊，以救天子？﹂奉曰：﹁你于中軍放火為號，吾當引兵外應。﹂二人約定是夜二更時分舉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報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殺之。楊奉引兵在外，不見號火。李傕自將兵出，恰遇楊奉，就寨中混戰到四更。奉不勝，引軍投西安去了。為后救駕伏線。李傕自此軍勢漸衰。更兼郭汜常來攻擊，殺死者甚多。忽人來報：﹁張濟統領大軍自陜西來到，欲與二公解和。聲言如不從者，引兵擊之。﹂不記殺樊稠之時，伏地再拜耶？傕便賣個人情，先遣人赴張濟軍中許和。郭汜亦只得許諾。張濟上表，請天子駕幸弘農。帝喜曰：﹁朕思東都久矣，今乘此得還，乃萬幸也！﹂詔封張濟為驃騎將軍。濟進糧食酒肉，供給百官。可稱大酺。糧食酒肉，家常物耳，不意此時天子公卿，得之竟成至寶。汜放公卿出營。傕收拾車駕東行，遣舊有御林軍數百持戟護送。鑾輿過新豐，至霸陵。時值秋天，金風驟起。帝后但知宮庭春暖，今日卻受用鞍馬秋風。得此點染，悲涼之極。忽聞喊聲大作，數百軍兵來至橋上攔住車駕，厲聲問曰：﹁來者何人？﹂侍中楊琦拍馬上橋曰：﹁圣駕過此，誰敢攔阻？﹂有二將出曰：﹁吾等奉郭將軍命，把守此橋，以防奸細。既云圣駕，須親見帝，方可準信。﹂楊琦高揭珠簾。帝諭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眾將皆呼﹁萬歲﹂,分于兩邊，駕乃得過。霸陵秋景雖佳，天子過橋不易。二將回報郭汜曰：﹁駕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過張濟，劫駕再入郿塢。郿塢竟成陷阱。你如何擅自放了過去？﹂遂斬二將，起兵趕來。

車駕正到華陰縣，背后喊聲震天，大叫：﹁車駕且休動！﹂帝泣告大臣曰：﹁方離狼窩，又逢虎口，如之奈何？﹂眾皆失色。賊軍漸近，嚇殺。只聽得一派鼓聲，山背后轉出一將。當先一面大旗，上書﹁大漢楊奉﹂四字，引軍千余殺來。來得好。原來楊奉自為李傕所敗，便引軍屯終南山下，今聞駕至，特來保護。補應前文。當下列開陣勢。汜將崔勇出馬，大罵：﹁楊奉反賊！﹂奉大怒，回顧陣中曰：﹁公明何在？﹂一將手執大斧，飛驟驊騮，直取崔勇。兩馬相交，只一合，斬崔勇于馬下。楊奉乘勢掩殺，汜軍大敗，退走二十余里。奉乃收軍來見天子。帝慰諭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頓首拜謝。帝曰：﹁適斬賊將者何人？﹂奉乃引此將拜于車下曰：﹁此人河東楊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先出字，后出姓名，又是一樣敘法。帝慰勞之。楊奉保駕至華陰駐蹕。將軍段煨具衣服飲膳上獻。是夜，天子宿于楊奉營中。

郭汜敗了一陣，次日又點軍殺至營前來。徐晃當先出馬，郭汜大軍八面圍來，將天子、楊奉困在垓心。又吃一驚。正在危急之中，忽然東南上喊聲大震，一將引軍縱馬殺來。賊眾奔潰。徐晃乘勢攻擊，大敗汜軍。那人來見天子，乃國戚董承也。楊奉、董承，參差而至。帝哭訴前事。承曰：﹁陛下免憂。臣與楊將軍誓斬二賊，以靖天下。﹂帝命早赴東都。連夜駕起，前幸弘農。

卻說郭汜引敗軍回，撞著李傕，言：﹁楊奉、董承救駕往弘農去了。若到山東，立腳得牢，必然布告天下，令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張濟兵據長安，未可輕動。我和你乘間合兵一處，至弘農殺了漢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諾。看李、郭二人如此一番相爭后，忽又相合。︽詩︾云：﹁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小人之交，固都如是。二人合兵，于路劫掠，所過一空。楊奉、董承知賊兵遠來，遂勒兵回，與賊大戰于東澗。傕、汜二人商議：﹁我眾彼寡，只可以混戰勝之。﹂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擁來。楊奉、董承兩邊死戰，剛保帝后車出。百官宮人，符冊典籍，一應御用之物，盡皆拋棄。郭汜引軍入弘農劫掠。承、奉保駕走陜北，傕、汜分兵趕來。承、奉一面差人與傕、汜講和，一面密傳圣旨往河東，急召故白波帥韓暹、李樂、胡才三處軍兵前來救應。此數人終非好相識。爾時何不便召曹操耶？那李樂亦是嘯聚山林之賊，今不得已而召之。以賊攻賊，豈是善計？三處軍聞天子赦罪賜官，如何不來，并拔本營軍士，來與董承約會一齊，再取弘農。其時李傕、敦汜但到之處，劫掠百姓，老弱者殺之，強壯者充軍。臨敵則驅民兵在前，名曰﹁敢死軍﹂.何嘗敢死，只是不敢求活耳。不當名為﹁敢死軍﹂,只當名為﹁替死軍﹂.賊勢浩大，李樂軍到，會于渭陽。郭汜令軍士將衣服對象拋棄于道。樂軍見衣服滿地，爭往取之，隊伍盡失。傕、汜二軍，四面混戰，樂軍大敗。楊奉、董承遮攔不住，保駕北走，背后賊軍趕來，李樂曰：﹁事急矣！請天子上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眾皆號泣相隨。胡才被亂軍所殺。承、奉見賊追急，請天子棄車駕，步行到黃河岸邊，李樂等尋得一只小舟作渡船。時值天氣嚴寒，帝與后強扶到岸。此時景象，比草堆螢火之時更是悲涼。前是兄弟流離，此則夫婦逃難也。邊岸又高，不得下船，后面追兵將至。楊奉曰：﹁可解馬疆繩接連，拴縛帝腰，放下船去。﹂人叢中國舅伏德挾白絹十數匹至，曰：﹁我于亂軍中拾得此絹，可接連拽輦。﹂行軍校尉尚弘，用絹包帝及后，令眾先掛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以白絹掛天子下船，真可稱白龍掛。李樂仗劍立于船頭上。后兄伏德，負后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爭扯船纜，李樂盡砍于水中。渡過帝、后，再放船渡眾人。其爭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左傳︾述晉敗于邲之役，有云﹁舟中之指可掬也﹂.此將毋同？哭聲震天。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余人。楊奉尋得牛車一輛，載帝至大陽。絕食，晚宿于瓦屋中，野老進粟飯，上與后共食，粗糲不能下咽。﹁惟辟玉食﹂,乃有食粗糲之天子，為之一嘆。次日，詔封李樂為征北將軍，韓暹為征東將軍。起駕前行，有二大臣尋至，哭拜車前，乃太尉楊彪、太仆韓融也。帝、后俱哭。韓融曰：﹁傕、汜二賊，頗信臣言。臣舍命去說二賊罷兵，陛下善保龍體。﹂韓融去了。李樂請帝入楊奉營暫歇。楊彪請帝都安邑縣。駕至安邑，苦無高房，帝、后都居于茅屋中。又無門關閉，四邊插荊棘以為屏蔽。帝與大臣，議事于茅屋之下，茅屋土階，直欲比德唐堯。諸將引兵于籬外鎮壓。李樂等專權，百官稍有觸犯，竟于帝前毆罵。故意送濁酒粗食與帝，禹嘗菲飲食矣。既使之法堯，又使之學禹，李樂真愛君哉。帝勉強納之。李樂、韓暹又連名保奏無徒、部曲、巫醫、走卒二百余名，并為校尉、御史等官。李傕、郭汜做了官，原做強盜；李樂等部卒做了強盜，又要做官。強盜是官做，官又是強盜做。然則做了官是真做了強盜也。刻印不及，以錐畫之，全不成體統。

卻說韓融曲說傕、汜二賊，二賊從其言，乃放百官及宮人歸。是歲大荒，百姓皆食棗菜，餓莩遍野。河內太守張楊獻米肉，河東太守王邑獻絹帛，帝稍得寧。董承、楊奉商議，一面差人修洛陽宮院，欲奉車駕還東都，李樂不從。董承謂李樂曰：﹁洛陽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車駕？今奉駕還洛陽，是正理。﹂李樂曰：﹁汝等奉駕去，我只在此處住。﹂承、奉乃奉駕起程。李樂暗令人結連李傕、郭汜，一同劫駕。前猶以賊攻賊，今則以賊合賊。董承、楊奉、韓暹知其謀，連夜擺布軍士，護送車駕前奔箕關。李樂聞知，不等傕、汜軍到，自引本部人馬前來追趕。四更左側，趕到箕山下，大叫：﹁車駕休行！李傕、郭汜在此。﹂汝果與傕、汜無二。嚇得獻帝心驚膽戰。山上火光遍起。正是：

前番兩賊分為二，今番三賊合為一。

不知漢天子怎離此難，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

或謂：楊彪請召曹操，何不請召劉備？曰：劉備兵少而勢弱，曹操兵多而勢強。以多少強弱衡之，則必舍備而取操矣。況有楊奉、韓暹懷二心以爭之于內，又有諸大鎮挾重兵以爭之于外，一劉備之兵力，烏足以御之乎？荀彧告操曰﹁恐 有先我而為之﹂者，抑知袁紹、袁術輩可為而不能為，劉備能為而不可為，舍曹操竟無有為之者爾。

操之遷帝許都，與卓之遷帝長安，傕、汜之遷帝郿塢，無以異也。然卓與傕、汜之名逆而操之名順者，勤王之師與劫駕不同，所以獨成氣候。晉文公要天子赴河陽，而諸侯賓服，真伯者之事也。

劉備不殺呂布，留以為操敵也。他日白門樓勸斬呂布，恐其為操翼也。前之不殺，與后之勸殺，各有深意。英雄所見，非凡人可及。

朱虛侯酒令，正為怪著姓呂的；張翼德酒風，亦為怪著姓呂的。朱虛侯意中只有一劉，那管我是呂家女婿；張翼德意中只有一劉，偏怪他說呂家丈人。

曹操為自己報父仇，而徐州卒未嘗為操所破；呂布為老婆報父仇，而徐州竟為布所奪。鞭內父之怨，更甚于殺親父之怨：人情愛父不如愛妻，可嘆也。然愛父不如愛妻，則必有愛妻不如愛妾者。曹豹吃打，便思為老婆報仇；獨不思王允被殺，何不為貂蟬報仇耶？不算愛貂蟬，還是怕老婆。為之一笑。

卻說李樂引軍詐稱李傕、郭汜，來遍車駕，天子大驚。楊奉曰：﹁此李樂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李樂親自出戰。兩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于馬下，也算殺一李傕、郭汜矣。殺散余黨，保護車駕過箕關。太守張楊具粟帛，迎駕于軹道。帝封張楊為大司馬。楊辭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陽，見宮室燒盡，街市荒蕪，滿目皆是蒿草，宮院中只有頹墻壞壁。前即堅看月之處。命楊奉且蓋小宮居住。百官朝賀，皆立于荊棘之中。天子一向在長安，亦如居荊棘中耳。詔改興平為建安元年。建安一字，取建都安邦之義，可見天子之意固在洛陽也。孰知曹操乃欲移之耶？是歲又大荒。洛陽居民，僅有數百家，無可為食，盡出城去剝樹皮、掘草根食之。尚書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群臣何罪，皆為束薪？多有死于頹墻壞壁之間者。生不能為版筑宰相，死乃為墻下縉紳，哀哉。漢末氣運之衰，無甚于此。后人有詩嘆之曰：

血流芒碭白蛇亡，赤幟縱橫游四方。秦鹿逐翻興社稷，楚騅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氣色雕零盜賊狂。看到兩京遭難處，鐵人無淚也恓惶！

太尉楊彪奏帝曰：﹁前蒙降詔，未曾發遣。今曹操在山東，兵強將盛，可宣入朝，以輔王室。﹂帝曰：﹁朕前既降詔，應前文。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彪領旨，即差使命赴山東，宣召曹操。

卻說曹操在山東，聞知車駕已還洛陽，聚謀士商議。荀彧進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服從；此勸以伯者之業。漢高祖為義帝發喪，而天下歸心。此直勸以王者之事。今天子蒙塵，將軍誠因此時，首倡義兵，奉天子以從眾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圖，人將先我而為之矣。﹂此時此事，除卻曹操亦無人可為矣。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報有天使赍詔宣召。操接詔，克日興師。

卻說帝在洛陽，百事未備，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報李傕、郭汜領兵將到。帝大驚，問楊奉曰：﹁山東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為之奈何？﹂楊奉、韓暹曰：﹁臣愿與賊決死戰，以保陛下！﹂董承曰：﹁城郭不堅，兵用不多，戰如不勝，當復如何？不若且奉駕往山東避之。﹂帝從其言，即日起駕，望山東進發。前者使命未至，曹操先欲勤王；此時曹操未來，天子反欲投操。寫得兩不相照，匆忙變動之極。百官無馬，皆隨駕步行。出了洛陽，行無一箭之地，但見塵頭蔽日，金鼓喧天，無限人馬來到。又吃一嚇，使人疑是傕、汜伏兵。帝、后戰栗不能言。忽見一騎飛來，乃前差往山東之使命也。至車前拜啟曰：﹁曹將軍盡起山東之兵，應詔前來。聞李傕、郭汜犯洛陽，先差夏侯惇為先鋒，引上將十員，精兵五萬，前來保駕。﹂帝心方安。少頃，夏侯惇引許褚、典韋等，至駕前面君，俱以軍禮見帝。慰諭方畢，忽報正東又有一路軍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奏曰：﹁乃曹操步軍也。﹂須臾曹洪、李典、樂進來見駕。通名畢，洪奏曰：﹁臣兄知賊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難為，故又差臣等倍道而來協助。﹂帝曰：﹁曹將軍真社稷臣也！﹂只怕未必。遂命護駕前行。探馬來報：﹁李傕、郭汜領兵，長驅而來。﹂帝令夏侯惇分兩路迎之。惇乃與曹洪分為兩翼，馬軍先出，步軍后隨，盡力攻擊，傕、汜賊兵大敗，斬首萬余。于是請帝還洛陽故宮。夏侯惇屯兵于城外。次日，曹操引大隊人馬到來。馬軍先到，步軍繼至，然后大隊人馬到。寫曹操來得聲勢。安營畢，入城見帝、拜于殿階之下。帝賜平身，宣諭慰勞。操曰：﹁臣向蒙國恩，刻思圖報。今傕、汜二賊，罪惡貫盈。臣有精兵二十余萬，以順討逆，無不克捷。陛下善保龍體，以社稷為重。﹂帝乃封操領司隸校尉、假節鉞、錄尚書事。

卻說李傕、郭汜知操遠來，議欲速戰。賈詡諫曰：﹁不可。操兵精將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爾敢滅吾銳氣！﹂拔劍欲斬詡。眾將勸免。是夜，賈詡單馬走回鄉里去了。去得是。獨恨其不早耳。次日，李傕軍馬來迎操兵。操先令許褚、曹仁、典韋領三百鐵騎，于傕陣中沖突三遭，方才布陣。陣圓處，李傕侄李暹、李別出馬陣前。未及開言，許褚飛馬過去，一刀先斬李暹。李別吃了一驚，倒撞下馬。褚亦斬之，雙挽人頭回陣。曹操撫許褚之背曰：﹁子真吾之樊噲也！﹂又隱然以高祖自待。隨令夏侯惇領兵左出、曹仁領兵右出，操自領中軍沖陣。鼓響一聲，三軍齊進，賊兵抵敵不住，大敗而走。操親掣寶劍押陣，率眾連夜追殺，剿戮極多，降者不計其數。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喪家之狗，自知無處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一向做官，原是做強盜。今去做強盜，原只算去做官。曹操回兵，仍屯于洛陽城外。楊奉、韓暹兩個商議：﹁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權，如何容得我等？﹂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殺傕、汜為名，引本部軍屯于大梁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營，宣操入宮議事。操聞天使至，請入相見。只見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今東都大荒，官僚軍民皆有饑色，此人何得獨肥？﹂因問之曰：﹁公尊顏充腴，以何調理而至此？﹂對曰：﹁某無他法，只食淡二十年矣。﹂肥者必俗，好淡卻是不俗。操乃頷之。又問曰：﹁君居何職？﹂對曰：﹁某居孝廉，然則是曹操年家。原為袁紹、張楊從事。今聞天子還都，特來朝覲，官封正議郎。濟陰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避席曰：﹁聞名久矣！幸得于此相見。﹂遂置酒帳中相待，令與荀彧相會。忽人報曰：﹁一隊軍往東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此乃李傕舊將楊奉，與白波帥韓暹，因明公來此，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操曰：﹁莫非疑操乎？﹂昭曰：﹁此乃無謀之輩，明公何足慮也。﹂操又曰：﹁李、郭二賊，此去若何？﹂昭曰：﹁虎無爪，鳥無翼，不久當為明公所擒，無足介意。﹂看得楊、韓、李、郭四人雪淡。操見昭言語投機，便問以朝廷大事。昭曰：﹁明公興義兵以除暴亂，入朝輔佐天子，此五伯之功也。但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駕幸許都為上策。此策非為朝廷，專為曹操。然朝廷播越，新還京師，遠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復徒駕，不厭眾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將軍決計之。﹂不似食淡人語。然食鹽醋人，又何能知此。操執昭手而笑曰：﹁此吾之本志也。但楊奉在大梁，大臣在朝，不有他變否？﹂昭曰：﹁易也。以書與楊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師無糧，欲車駕幸許都，近魯陽，轉運糧食，庶無缺欠懸隔之憂。大臣聞之，當欣從也。﹂操大喜。昭謝別，操執其手曰：﹁凡操有所圖，惟公教之。﹂昭稱謝而去。曹操又得一謀士。操由是日與眾謀士密議遷都之事。時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謂宗正劉艾曰：﹁吾仰觀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鎮星于斗牛、過天津，熒惑又逆行，與太白會于天關，金火交會，必有新天子出。吾觀大漢氣數將終，晉魏之地，必有興者。﹂周時有︽魏風︾,而魏為晉所并，魏地遂入于晉。及晉卿魏斯求為諸侯，與韓、趙三分晉國，而魏復興焉。︽左傳︾曰：﹁魏大名也。故畢萬卜居于此，而子孫乃昌。﹂魏居天下之中，中央屬土，土之色黃，正應﹁黃天當立﹂之讖。又密奏獻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漢而有天下者，當在魏。﹂操聞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遠，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漢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許都屬土，到彼必興。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興者。﹂雖云地利，實合天時，故曰曹操得天時。操意遂決。

次日入見帝，奏曰：﹁東都荒廢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轉運糧食艱辛。許都地近魯陽，城郭宮室，錢糧民物，足可備用。臣敢請駕幸許都，惟陛下從之。﹂帝不敢不從﹔群臣皆懼操勢，亦莫敢有異議。遂擇日起駕。此時皇帝竟如雙陸象棋，搬來搬去，憑人安放。操引軍護行，百官皆從。行不到數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聲大舉，楊奉、韓暹領兵攔路。二人忽來奪駕。使其得志，未必不為傕、汜所為。徐晃當先，大叫：﹁曹操欲劫駕何往？﹂操出馬視之，見徐晃威風凜凜，暗暗稱奇。便令許褚出馬與徐晃交鋒。刀斧相交，戰五十余合，不分勝敗。操即鳴金收軍，召謀士議曰：﹁楊奉、韓暹誠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將也。吾不忍以力并之，當以計招之。﹂曹操見才便愛，安得不成大業。行軍從事滿寵曰：﹁主公勿慮。某向與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營，以言說之，管教他傾心來降。﹂操欣然從之。是夜滿寵扮作小卒，混入彼軍隊中，偷至徐晃帳前，只見晃秉燭被甲而坐。寵突至其前，來得突兀，如華元登子反之床。揖曰：﹁故人別來無恙乎？﹂徐晃驚起，熟視之曰：﹁子非山陽滿伯寧耶？何以至此？﹂寵曰：﹁某現為曹將軍從事。今日于陣前得見故人，欲進一言，故特冒死而來。﹂晃乃延之坐，問其來意。寵曰：﹁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于楊、韓之徒？曹將軍當世英雄，其好賢禮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陣前見公之勇，十分敬愛，故不忍以健將決死戰，特遣寵來奉邀。公何不棄暗投明，共成大業？﹂語甚明快。晃沉吟良久，乃喟然嘆曰：﹁吾固知奉、暹非立業之人，奈從之久矣，不忍相舍。﹂寵曰：﹁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晃起謝曰：﹁愿從公言。﹂寵曰：﹁何不就殺奉、暹而去，以為進見之禮？﹂晃曰：﹁以臣弒主，大不義也。吾決不為。﹂與呂布殺丁原大相懸絕。公明真義士，故后來獨與云長公交厚。寵曰：﹁公真義士也！﹂晃遂引帳下數十騎，連夜同滿寵來投曹操。早有人報知楊奉。奉大怒，自引千騎來追，大叫：﹁徐晃反賊休走！﹂正追趕間，忽然一聲炮響，山上山下，火把齊明，伏軍四出。曹操親自引軍當先，大喝：﹁我在此等候多時。休教走脫！﹂滿寵去而徐晃必來，徐晃來而楊奉必趕，都在曹操算中。楊奉大驚，急待回軍，早被曹操圍住。恰好韓暹引兵來救，兩軍混戰，楊奉走脫。曹操趁彼軍亂，乘勢攻擊，兩家軍士大半多降。楊奉、韓暹勢孤，引敗兵投袁術去了。后文伏線。

曹操收軍回營。滿寵引徐晃入見，操大喜，厚待之。于是迎鑾駕到許都，蓋造宮室殿宇，立宗廟、社稷、省臺、司院、衙門，修城郭、府庫。封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賞功罰罪，并聽曹操處置。操自封為大將軍武平侯；帝命為司隸校尉錄尚書事，畢竟封不暢，故不若自封之為爽快也。○李傕、郭汜自寫職銜，勒令帝封；今曹操竟自封職銜，更不勞天子費心：愈出愈奇。以荀彧為侍中尚書令；荀攸為軍師；郭嘉為司馬祭酒；劉曄為司空曹掾；毛玠、任峻為典農中郎將，催督錢糧；程昱為東平相；范成、董昭為洛陽令；滿寵為許都令；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皆為將軍；呂虔、李典、樂進、于禁、徐晃皆為校尉；許褚、典韋皆為都尉。其余將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權皆歸于曹操。總結一句。朝廷大務，先稟曹操，然后方奏天子。自此皇帝又在曹操手中過活矣。

操既定大事，乃設宴后堂，聚眾謀士共議曰：﹁劉備屯兵徐州，自領州事；近呂布以兵敗投之，備使居于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來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計可圖之？﹂方定許都，遂以徐州為心腹之患，可知徐州乃操所必欲爭也。許褚曰：﹁愿借精兵五萬，斬劉備、呂布之頭，獻于丞相。﹂荀彧曰：﹁將軍勇則勇矣，不知用謀。今許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計，名曰﹃二虎競食﹄之計。計名奇。今劉備雖領徐州，未得詔命。明公可奏請詔命，實授備為徐州牧，因密與一書，教殺呂布。事成，則備無猛士為輔，亦漸可圖；事不成，則呂布必殺備矣：此乃二虎競食之計也。﹂極似戰國策士之謀。操從其言，實時奏請詔命，遣使赍往徐州，封劉備為征東將軍、宜城亭侯、領徐州牧，并附密書一封。

卻說劉玄德在徐州，聞帝幸許都，正欲上表慶賀，忽報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畢，設宴款待來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實曹將軍于帝前保薦之力也。﹂玄德稱謝。使者乃取出私書，遞與玄德。玄德看罷，曰：﹁此事尚容計議。﹂已識破機關。席散，安歇來使于館驛。玄德連夜與眾商議此事。張飛曰：﹁呂布本無義之人，殺之無礙。﹂直心快口。玄德曰：﹁他勢窮而來投我，我若殺之，亦是不義。﹂張飛曰：﹁好人難做。﹂看透世情語。然是為天下負好人者說法，非要人不做好人也。玄德不從。次日，呂布來賀，玄德教請入見。布曰：﹁聞公受朝廷恩命，特來相賀。﹂玄德遜謝。只見張飛扯劍上廳，要殺呂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驚曰：﹁翼德何故只要殺我？﹂張飛叫曰：﹁曹操道你是無義之人，教我哥哥殺你！﹂曹操密書，卻被他一口喊出。玄德連聲喝退。乃引呂布同入后堂，實告前因，就將曹操所送密書與呂布看。此是玄德妙用。布看畢泣曰：﹁此乃曹賊欲令我二人不和耳！﹂玄德曰：﹁兄勿憂，劉備誓不為此不義之事。﹂呂布再三拜謝。備留布飲酒，至晚方回。關、張曰：﹁兄長何故不殺呂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與呂布同謀伐之，故用此計，使我兩人自相吞并，彼卻于中取利。奈何為所使乎？﹂荀彧之計早被料破，可見玄德機智絕人，不是一味忠厚。關公點頭道是。張飛曰：﹁我只要殺此賊，以絕后患！﹂本心自要殺此賊，固不因孟德之書起見也。快人快語。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為也。﹂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謝恩；并回書與曹操，只言容緩圖之。

使命回見曹操，言玄德不殺呂布之事。操問荀彧曰：﹁此計不成，奈何？﹂彧曰：﹁又有一計，名曰﹃驅虎吞狼﹄之計。﹂計名又奇。操曰：﹁其計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術處通問，報說劉備上密表，要略南郡。術聞之必怒而攻備。公乃明詔劉備討袁術。兩邊相并，呂布必生異心。此驅虎吞狼之計也。﹂因劉、呂二人不市相并，又弄出一袁術來。操大喜，先發人往袁術處，次假天子詔，發人往徐州。卻說玄德在徐州，聞使命至，出郭迎接。開讀詔書，卻是要起兵討袁術。玄德領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計。﹂玄德曰：﹁雖是計，王命不可違也。﹂曹操所以能令人者，只為假托王命。遂點軍馬，克日起程。孫干曰：﹁可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誰人可守？﹂關公曰：﹁弟愿守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與你議事，豈可相離？﹂張飛曰：﹁小弟愿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后剛強，鞭撻士卒；為下文使酒伏線。二者作事輕易，不從人諫。為下文不聽陳宮伏線。吾不放心。﹂張飛曰：﹁弟自今以后不飲酒，只為不飲酒，倒弄出酒風來。不打軍士，諸般聽人勸諫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應心。﹂飛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嘗失信，你如何輕料我！﹂玄德曰：﹁弟言雖如此，吾終不放心。還請陳元龍輔之，早晚令其少飲酒，不曰不飲，而曰少飲，料得張公必不肯不飲酒也。勿致失事。﹂陳登應諾。玄德吩咐了當，乃統馬步軍二萬，離徐州望南陽進發。

卻說袁術聞說劉備上表，欲吞其州縣，乃大怒曰：﹁汝乃織席編屨之夫，今輒占據大郡，與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卻反欲圖我，深為可恨！﹂乃使上將紀靈起兵十萬，殺奔徐州。兩軍會于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紀靈乃山東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陣，大罵：﹁劉備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天子詔，以討不臣。汝今敢來相拒，罪不容誅！﹂紀靈大怒，拍馬舞刀，直取玄德。關公大喝曰：﹁匹夫休得逞強！﹂出馬與紀靈大戰。一連三十合，不分勝負。紀靈大叫：﹁少歇！﹂關公便撥馬回陣，立于陣前候之。儒雅之極，是云長身份，不是翼德身份。紀靈卻遣副將荀正出馬。關公曰：﹁只教紀靈來，與他決個雌雄！﹂荀正曰：﹁汝乃無名下將，非紀將軍對手！﹂關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馬一合，砍荀正于馬下。玄德驅兵殺將過去，紀靈大敗，退守淮陰河口。不敢交戰，只教軍士來偷營劫寨，皆被徐州兵殺敗。兩軍相拒，不在話下。

卻說張飛自送玄德起身后，一應雜事，俱付陳元龍管理；軍機大務，自家參酌。一日設宴，請各官赴席。眾人坐定。張飛開言曰：﹁我兄臨去時，吩咐我少飲酒，恐致失事。眾官今日盡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自己不能戒酒，卻要眾人陪他戒酒，妙。幫我守城。今日卻都要滿飲。﹂言罷，起身與眾官把盞。酒至曹豹面前，豹曰：﹁我從天戒，不飲酒。﹂﹁天戒﹂二字新。○你自不吃酒，天何嘗戒你來。飛曰：﹁廝殺漢如何不飲酒！一死且不惜，斗酒安足辭。我要你吃一盞。﹂豹懼怕，只得飲了一杯。破天戒矣。張飛把遍各官，自斟巨觥，連飲了幾十杯，不覺大醉。卻又起身，與眾官把盞。酒至曹豹，豹曰：﹁某實不能飲矣。﹂飛曰：﹁你恰才吃了，如今為何推卻？﹂豹再三不飲。飛醉后使酒，今人每因使酒故戒酒，翼德偏因戒酒反致使酒。畢竟今人俗而翼德趣。便發怒曰：﹁你違我將令，該打一百！﹂以將令行酒令，令官不過取笑；以酒令行將令，將官卻是認真。便喝軍士拿下。陳元龍曰：﹁玄德公臨去時，吩咐你甚來？﹂飛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來管我。﹂違了將令，固非文官所得而管也。曹豹無奈，只得告求曰：﹁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罷！﹂飛曰：﹁你女婿是誰？﹂豹曰：﹁呂布是也。﹂正提著他對頭。飛大怒曰：﹁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呂布來嚇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呂布。﹂張飛使酒罵曹豹，意不在曹豹而在呂布。亦如灌夫使酒罵臨汝侯，意不在臨汝而在田蚡也。諸人勸不住。將曹豹鞭至五十，此五十鞭只算酒籌。眾人苦苦告饒方止。不怕曹豹背痛，只怕呂布耳熱。

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張飛，連夜差人赍書一封，徑投小沛見呂布，備說張飛無禮。且云：﹁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飛醉，引兵來襲徐州，不可錯此機會。﹂呂布見書，便請陳宮來議。宮曰：﹁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兩雄不并棲，況有陳宮為之謀，曹操為之構，即無張飛使酒，布能久居小沛哉？無徒以使酒責張飛也。布從之，隨即披掛上馬，領五百騎先行。使陳宮引大軍繼進，高順亦隨后進發。曹操之攻徐州，為父報仇；呂布之襲徐州，為妻之父報仇。小沛離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馬便到。呂布到城下時，恰才四更，月色澄清。當此月明人靜，正好再飲酒，如何卻動兵。城上更不知覺。布到城門邊叫曰：﹁劉使君有機密使人至！﹂城上有曹豹軍，報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軍士開門。呂布一聲暗號。眾軍齊入，喊聲大舉。張飛正醉臥府中，左右急忙搖醒，報說：﹁呂布賺開城門，殺將進來了！﹂張飛大怒，慌忙披掛，綽了丈八蛇矛。才出府門，上得馬時，呂布軍馬已到，正與相迎。張飛此時酒猶未醒，不能力戰；呂布素知飛勇，虎牢關前已曾領教。亦不敢相逼。十八騎燕將，保著張飛殺出東門，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顧了。

卻說曹豹，見張飛只十數人護從，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趕來。豈非討死。飛見豹大怒，拍馬來迎。戰了三合，曹豹敗走。飛趕到河邊，一槍正刺中曹豹后心，此一槍只算醉筆草草。○此時酒令已完，正好殺將。連人帶馬死于河中。活時不肯飲酒，死時罰他吃水。飛于城外招士卒，出城者盡隨飛投淮南而去。呂布入城，安撫居民，令軍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門，諸人不許擅入。此非呂布用情，乃感玄德示以操書之情也。

卻說張飛自變量十騎直到盱眙，來見玄德，具說曹豹與呂布里應外合，夜襲徐州。眾皆失色。玄德嘆曰：﹁得何足喜，失何足憂！﹂落落丈夫語。關公曰：﹁嫂嫂安在？﹂問得要緊。飛曰：﹁皆陷于城中矣。﹂玄德默然無語。聞家眷失陷，只默然不語，后見翼德欲自刎，卻放聲大哭。是至情，亦是妙用。關公頓足埋怨曰：﹁你當初要守城時，說甚來？兄長吩咐你甚來？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得好！﹂張飛聞言，惶恐無地，掣劍欲自刎。正是：

舉杯暢飲情何放，拔劍捐生悔已遲！

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孫伯符大戰嚴白虎

呂布襲兗州，而曹操卒復兗州；呂布襲徐州，而劉備不能復徐州。非備之才不如，而實勢不如也。本是呂布依劉備，今反成劉備依呂布。客轉為主，主轉為客，備之遇亦艱矣哉！

孫策信太史慈，而慈亦不欺孫策，英雄心事如青天白日，所以能相與有成耳。若劉備不聽曹操而殺呂布，呂布乃聽袁術而欲攻劉備，及為袁術所欺，而后召劉備，何無信義乃爾！翼德之欲殺之，可謂知人，翼德非莽人也。

玉璽得而孫堅亡，玉璽失而孫策霸。甚矣，玉璽之無關重輕也！成大業者，以收人才、結民心為實，而玉璽不與焉。堅之匿之，不若策之棄之。策之英雄，殆過其父。

或曰：孫策如此英雄，何不先擊劉表，以報父仇？予曰：腳頭不立定，未可報仇；腳頭纔立定，亦未可報仇。曹操初得兗州，而遽擊陶謙，則呂布旋議其后；劉備未定巴蜀，而遽攻曹操，則關、張不能為功。固籌之熟矣。

前回敘曹氏立國之始，此回敘孫氏開國之由。兩家已各成一局面，而劉備則尚螢螢無依。然繼漢正統者，備也，故前回以劉備結，此回以劉備始。敘兩家，必夾敘劉備，蓋既以備為正統，則敘劉處文雖少，是正文；敘孫、曹處雖多，皆旁文。于旁文之中，帶出正文，如草中之蛇，于彼見頭，于此見尾；又如空中之龍，于彼見鱗，于此見爪。記事之妙，無過于是。今人讀︽三國志︾而猶欲別讀稗官，則是未嘗讀︽三國志︾也。

卻說張飛拔劍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奪劍擲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北風︾云：﹂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從來衣服比妻子。 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安可續？但聞人有繼妻，不聞有繼兄繼弟。吾三人桃園結義，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雖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況城池本非吾有，識時達勢語。家眷雖被陷，呂布必不謀害，尚可設計救之。賢弟一時之誤，何至遽欲捐生耶！﹂今之因妯娌不睦，而致兄弟不睦者多矣。同胞且然，何況異姓？觀玄德數語，勝讀︽棠棣︾一篇。說罷大哭。關、張俱感泣。

且說袁術知呂布襲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呂布處，許以糧五萬斛、馬五百匹、金銀一萬兩、彩緞一千匹，使夾攻劉備。袁術前既不納呂布，今天交通呂布，反復可笑。布喜，令高順領兵五萬，襲玄德之后。前曾為其所拒，今又為其所使，呂布不但無義，亦無氣。玄德聞得此信，乘陰雨撤兵棄盱眙而走，思欲東取廣陵。比及高順軍來，玄德已去。高順與紀靈相見，就索所許之物。靈曰：﹁公且回軍，容某見主公計之。﹂高順乃別紀靈回軍，見呂布，具述紀靈語。布正在遲疑，忽有袁術書至。書意云：﹁高順雖來，而劉備未除；且待捉了劉備，那時方以所許之物相送。﹂前之所許，竟似商于六百里。布怒罵袁術失信，欲起兵伐之。陳宮曰：﹁不可。術據壽春，兵多糧廣，不可輕敵。不如請玄德還屯小沛，使為我羽翼。他日令玄德為先鋒，那時先取袁術，后取袁紹，可縱橫天下矣。﹂布聽其言，令人赍書迎玄德回。忽欲攻之，忽欲迎之，反復無常，可笑。

卻說玄德引兵東取廣陵，被袁術劫寨，折兵大半。回來正遇呂布之使，呈上書札，玄德大喜。關、張曰：﹁呂布乃無義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來到徐州。此在他人決不肯來，亦決不敢來。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還家眷。甘、麋二夫人見玄德，具說呂布令兵把定宅門，禁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嘗有缺。玄德謂關、張曰：﹁我知呂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謝呂布。張飛恨呂布，不肯隨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見呂布拜謝。呂布曰：﹁我非欲奪城，因令弟張飛在此，恃酒殺人，恐有失事，故來守之耳。﹂多謝。玄德曰：﹁備欲讓兄久矣。﹂布假意仍讓玄德，玄德力辭，還屯小沛住扎。本是呂布寄寓于劉備，今反弄成劉備寄寓于呂布，真客反為主，主反為客。關、張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時，不可與命爭也。﹂能屈然后能伸，確是至言。呂布令人送糧米、緞匹，自此兩家和好，不在話下。

卻說袁術大宴將士于壽春。人報孫策征廬江太守陸康，得勝而回。術喚策至，策拜于堂下。問勞已畢，便令侍坐飲宴。此處接寫孫策，忽寫他在袁術堂下趨蹌拜坐，令人不解其故。直至下文方與說明，筆法妙甚。原來孫策自父喪之后，退居江南，禮賢下士。后因陶謙與策母舅丹陽太守吳景不和，策乃移母并家屬，居于曲阿，自己卻投袁術。術甚愛之，常嘆曰：﹁使術有子如孫郎，死復何恨！﹂因使為懷義校尉，引兵攻涇縣大帥祖郎，得勝。術見策勇，復使攻陸康，今又得勝而回。補述簡到。當日筵散，策歸營寨。見術席間相待之禮甚傲，袁術與孫堅同輩，其待策之傲，自以為父執耳。不知英雄固不論年。策雖小，猶虎也；術雖發白，不過一老牛而已。心中郁悶，乃步月于中庭。因思：﹁父孫堅如此英雄，我今淪落至此！﹂不覺放聲大哭。昔孫堅在洛陽時，曾于月下揮淚。今孫策在袁術處，亦于月下放聲。一為國事傷情，一為家聲發憤。﹁我有一片心，訴與天邊月。﹂月之感人，甚矣哉！忽見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決之事，何不問我；乃自哭耶！﹂策視之，乃丹陽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孫堅舊從事官也。策收淚而延之坐，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繼父之志耳。﹂哭得英雄。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東，假名救吳景，實圖大業，而乃久困于人之下乎？﹂正商議間，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謀，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壯百人，暫助伯符一馬之力。﹂策視其人，乃袁術謀士，汝南細陽人，姓呂，名范，字子衡。袁術謀士為他人用，術之無成可知矣。策大喜，延坐共議。呂范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策曰：﹁吾有亡父留下傳國玉璽，乃翁設誓抵賴，令子竟不隱諱。以為質當。﹂以無用之璽，換有用之兵，大有算計。范曰：﹁公路欲得此久矣。袁術平日妄想，卻從呂范口中補出，妙。以此相質，必肯發兵。﹂三人計議已定。次日，策入見袁術，哭拜曰：﹁父仇不能報，今母舅吳璟，又為揚州刺史劉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將被害。先說報父仇，實重在救母難。策敢借雄兵數千，渡江救難省親。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遺下玉璽，權為質當。﹂術聞有玉璽，取而視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璽，今且權留在此。為后文僭號張本。我借兵三千、馬五百匹與你。平定之后，可速回來。你職位卑微，難掌大權。我表你為折沖校尉、殄寇將軍，不但借得兵馬，兼得一個大官。克日領兵便行。﹂策拜謝。遂引軍馬，帶領朱治、呂范、舊將程普、黃蓋、韓當等，擇日起兵。

行至歷陽，見一軍到。當先一人，姿質風流，儀容秀麗，見了孫策，下馬便拜。策視其人，乃廬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孫策是小霸王，此人亦小范增也。原來孫堅討董卓之時，移家舒城。瑜與孫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結為昆仲。策長瑜兩月，瑜以兄事策。瑜叔周尚為丹陽太守，今往省親，不但同年，亦且同志。到此與策相遇。策見瑜大喜，訴以衷情。瑜曰：﹁某愿施犬馬之力，共圖大事。﹂策喜曰：﹁吾得公瑾，大事諧矣！﹂便令與朱治、呂范等相見。瑜謂策曰：﹁吾兄欲濟大事，亦知江東有二張乎？﹂一人薦出二人。○能成大事者，必能得士；能助人成大事者，必能薦賢。 策曰：﹁何為二張？﹂瑜曰：﹁一人乃彭城張昭，字子布；一人乃廣陵張纮，字子綱。二人皆有經天緯地之才，因避亂隱居于此。吾兄何不聘之？﹂策喜，即便令人赍禮往聘，俱辭不至。有身份。若呼之即至者，周瑜亦不薦之矣。策乃親到其家，與語大悅，力聘之，二人許允。策遂拜張昭為長史兼撫軍中郎將，張纮為參謀、正議校尉，商議攻擊劉繇。

卻說劉繇字正禮，東萊牟平人也，亦是漢室宗親，太尉劉寵之侄，兗州刺史劉岱之弟。舊為揚州刺史，屯于壽春，被袁術趕過江東，故來曲阿。敘明劉繇來歷。當下聞孫策兵至，急聚眾將商議。部將張英曰：﹁某領一軍，屯于牛渚，縱有百萬之兵，亦不能近。﹂言未畢，帳下一人高叫曰：﹁某愿為前部先鋒！﹂眾視之，乃東萊黃縣人太史慈也。慈自解了北海之圍后，便來見劉繇，繇留于帳下。補應前文。當日聽得孫策來到，愿為前部先鋒。繇曰：﹁你年尚輕，未可為大將，袁術以年輕孫策，劉繇亦以年輕太史慈：術與繇是一流人。只在吾左右聽命。﹂太史慈不喜而退。張英領兵至牛渚，積糧十萬于邸閣。孫策引兵到，張英出迎，兩軍會于牛渚灘上。孫策出馬，張英大罵，黃蓋便出。與張英戰不數合，忽然張英軍中大亂，報說寨中有人放火。此放火者，果何人耶？事誠意外之事，文亦意外之文。張英急回軍。孫策引軍前來，乘勢掩殺。張英棄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原來那寨后放火的，乃是兩員健將，一人乃九江壽春人，姓蔣，名欽，字公奕；一人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遭世亂，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為生。久聞孫策為江東豪杰，能招賢納士，故特引其黨三百余人，前來相投。二人不待相投而后立功，乃先立功而后相投，來得甚奇。策大喜，用為軍前校尉。收得牛渚邸閣糧食、軍器，并降卒四千余人，遂進兵神亭。

卻說張英敗回見劉繇，繇怒欲斬之。謀士笮融、薛禮勸免，使屯兵零陵城拒敵。繇自領兵于神亭嶺南下營，孫策于嶺北下營。策問土人曰：﹁近山有漢光武廟否？﹂土人曰：﹁有廟在嶺上。﹂光武廟宜在洛陽，奈何神亭嶺亦有之？意者洛陽太廟焚毀，而劉繇自以為宗室，乃立廟于此耶？策曰：﹁吾夜夢光武召我相見，當往視之。﹂孫策后來不信神仙，此日獨信夢兆，何也？長史張昭曰：﹁不可。嶺南乃劉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懼焉！﹂遂披掛綽槍上馬，引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等共十三騎，出寨上嶺，到廟焚香。下馬參拜已畢，策向前跪祝曰：﹁若孫策能于江東立業，復興故父之基，即當重修廟宇，四時祭祀。﹂卿自欲興孫家基業，與劉家何與？且正與劉家宗親作對，何反向漢室祖先致祝也？○小霸王欲求神力助攻劉氏，當求項羽廟而祝之。 祝畢，出廟上馬，回顧眾將曰：﹁吾欲過嶺，探看劉繇寨柵。﹂諸將皆以為不可，策不從。遂同上嶺，南望村林。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劉繇，繇曰：﹁此必是孫策誘敵之計，不可追之。﹂太史慈踴躍曰：﹁此時不捉孫策，更待何時！﹂遂不候劉繇將令，竟自披掛上馬，綽槍出營，大叫曰：﹁有膽氣者都跟我來！﹂諸將不動，惟有一小將曰：﹁太史慈真猛將也！吾可助之！﹂拍馬同行。此小將軍不傳其名，可竟稱之為小太史慈。眾將皆笑。燕雀笑鴻鵠。

卻說孫策看了半晌，方始回馬。足見孫策大膽。正行過嶺，只聽得嶺上叫：﹁孫策休走！﹂策回頭視之，見兩匹馬飛下嶺來。策將十三騎，一齊擺開，策橫槍立馬，于嶺下待之。儒雅之極。太史慈高叫曰：﹁那個是孫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東萊太史慈也，特來捉孫策！﹂策笑曰：﹁只我便是。從容之極。你兩個一齊來并我一個，我不懼你。我若怕你，非孫伯符也。﹂孫郎獨戰太史慈，此項羽所謂獨身挑戰者也。慈曰：﹁你便眾人都來，我亦不怕！﹂縱馬橫槍，直取孫策。策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五十合，不分勝敗。程普等暗暗稱奇。在旁觀者眼中摹寫一筆，妙。慈見孫策槍法無半點兒滲漏，乃佯輸詐敗，引孫策趕來。慈卻不由舊路上嶺，竟轉過山背后。策趕來，大喝曰：﹁走的不算好漢！﹂慈心中自恃：﹁這廝有十二從人，我只一個，便活捉了他，也吃眾人奪去。不愁捉一得孫策，只愁捉了被人奪去，可謂目中無孫策矣。再引一程，教這廝沒尋處，方好下手。﹂于是且戰且走。策那里肯舍，一直趕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馬再戰，又到五十合。策一鎗搠去，慈閃過挾住槍；慈也一槍搠去，策亦閃過挾住槍。兩個用力，只一拖，都滾下馬來。殺得好看。馬不知走的那里去了。不惟從人失散，且復﹁爰喪其馬﹂.兩個棄了槍，揪住廝打，不打不成相識。戰袍扯得粉碎。策手快，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慈亦掣了策頭上的兜鍪。策把戟來刺慈，慈把兜鍪遮架。策即以慈之戟刺慈，慈亦即以策之盔御策。同是以敵治敵，同是以我困我。忽然喊聲后起，乃劉繇接應軍到來，約有千余。策正慌急，程普等十二騎亦沖到。策與慈方纔放手。慈于軍中討了一匹馬，細。取了槍，上馬復來。孫策的馬卻是程普收得，細。策亦取槍上馬。劉繇一千余軍和程普等十二騎混戰，逶迤殺到神亭嶺下。喊聲起處，周瑜領軍來到。賴有此軍接應，不然孫策亦輕身陷敵矣。獨不記乃尊峴山故事耶？劉繇自引大軍，殺下嶺來。時近黃昏，風雨暴至，兩下各自收軍。若非風雨，慈、策二人將直殺至大天明矣。

次日孫策引軍到劉繇營前，劉繇引軍出迎。兩陣圓處，孫策把槍挑太史慈的小戟于陣前，令軍士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已被刺死了！﹂太史慈亦將孫策兜鍪挑于陣前，前日虎牢關上，挑孫堅赤幘；今日神亭嶺下，挑孫策兜鍪：可稱落帽世家。也令軍士大叫曰：﹁孫策頭已在此！﹂兩軍吶喊，這邊夸勝，那邊道強。太史慈出馬，要與孫策決個勝負，策遂欲出。程普曰：﹁不須主公勞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陣前，太史慈曰：﹁你非我之敵手，只教孫策出馬來！﹂程普大怒，挺鎗直取太史慈。兩馬相交，戰到三十合，劉繇急鳴金收軍。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賊將，何故收軍？﹂劉繇曰：﹁人報周瑜領軍襲取曲阿，有廬江松滋人陳武，字子烈，接應周瑜入去。此段事即在劉繇口中敘出，甚省筆。吾家基業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會薛禮、笮融軍馬，急來接應。﹂太史慈跟著劉繇退軍，孫策不趕，收住人馬。長史張昭曰：﹁彼軍被周瑜襲取曲阿，無戀戰之心，今夜正好劫營。﹂孫策然之。當夜分軍五路，長驅大進，劉繇軍兵大敗，眾皆四紛五落。太史慈獨力難當，引十數騎連夜投涇縣去了。

卻說孫策又得陳武為輔，其人身長七尺，面黃睛赤，形容古怪。前只在劉繇口中述其事，今卻在孫策眼中見其人，補敘的好。策甚敬愛之，拜為校尉，使作先鋒攻薛禮。武引十數騎突入陣去，斬首級五十余顆，只十數騎耳，斬首如此之多，足見其勇。薛禮閉門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報：﹁劉繇會合笮融，去取牛渚。﹂孫策大怒，自提大軍，竟奔牛渚。劉繇、笮融二人，出馬迎敵。孫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劉繇背后一人，挺槍出馬，乃部將于糜也。與策戰不三合，被策生擒過去，撥馬回陣。繇將樊能見捉了于糜，挺槍來趕。那槍剛搠到策后心，策陣上軍士大叫：﹁背后有人暗算！﹂策回頭忽見樊能馬到，乃大喝一聲，聲如巨雷。樊能驚駭，倒翻身撞下馬來，破頭而死。策到門旗下將于糜丟下，已被挾死。一霎時挾死一將，喝死一將，自此人皆呼孫策為﹁小霸王﹂.忙中夾注一筆，妙。霸王無面見江東，今小霸王復霸江東，或即項羽后身亦未可知。當日劉繇兵大敗，人馬大半降策。策斬首級萬余。劉繇與笮融走豫章，投劉表去了。又是到孫策仇人處。

孫策還兵，復攻秣陵，親到城壕邊，招諭薛禮投降。城上暗放一冷箭，正中孫策左腿，翻身落馬。眾將急救起，還營拔箭，以金瘡藥傅之。策令軍中詐稱主將中箭身死。孫堅真被射死，孫策詐作射死。一真一假，一死一生，令人不測。軍中舉哀。拔寨齊起。葬禮聽知孫策已死，連夜起城內之軍，與驍將張英、陳橫殺出城來追之。忽然伏兵四起，孫策當先出馬，高聲大叫曰：﹁孫郎在此！﹂孫策不死，無異孫堅復生。眾軍皆驚，盡棄槍刀，拜于地下。策令休殺一人。張英撥馬回走，被陳武一槍刺死。陳橫被蔣欽一箭射死。薛禮死于亂軍中。策入秣陵，安輯居民，移兵至涇縣來捉太史慈。

卻說太史慈，招得精壯二千余人，并所部兵，正要來與劉繇報仇。孫策與周瑜，商議活捉太史慈之計。瑜令三面攻縣，只留東門放走；離縣二十五里，三路各伏一軍，太史慈到那里，人困馬乏，必然被擒。原來太史慈所招軍，大半是山野之民，不諳紀律。然則雖有二千人，只太史慈一人耳。涇縣城頭，苦不甚高。當夜孫策命陳武短衣持刀，首先爬上城放火。太史慈見城上火起，上馬投東門走，背后孫策引軍來趕。太史慈正走，后軍趕至三十里，卻不趕了。太史慈走了五十里，人困馬乏，蘆葦之中，喊聲忽起。慈急待走，兩下里絆馬索齊來，將馬絆翻了，生擒太史慈，解投大寨。策知解到太史慈，親自出營，喝散士卒，自釋其縛，將自己錦袍衣之。孫策為小霸王，太史慈亦一小英布也。但項羽不能用英布，孫策能用慈，勝項羽多矣。請入寨中，謂曰：﹁我知子義真丈夫也。劉繇蠢輩，不能用為大將，以致此敗。﹂貶駁劉繇，隱然夸獎自己。慈見策待之甚厚，遂請降。策執慈手，笑曰：﹁神亭相戰之時，若公獲我，還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極似穿封戌對楚靈王語。策大笑，請入帳，邀之上坐，設宴款待。慈曰：﹁劉君新破，士卒離心。某欲自往收拾余眾以助明公，不識能相信否？﹂策起謝曰：﹁此誠策所愿也。今與公約：明日日中，望公來還。﹂慈應諾而去。諸將曰：﹁太史慈此去必不來矣。﹂策曰：﹁子義乃信義之士，必不背我。﹂眾皆未信。次日立竿于營門以候日影。恰將日中，太史慈引一千余眾到寨。孫策大喜，眾皆服策之知人。有孫策之信太史慈，乃有孫權之信諸葛瑾：弟正學其兄也。于是孫策聚數萬之眾下江東，安民恤眾，投者無數。江東之民，皆呼策為﹁孫郎﹂,但聞孫郎兵至，皆喪膽而走。及策軍到，并不許一人擄掠，雞犬不驚。人民皆悅，赍牛酒到寨勞軍，策以金帛答之，歡聲遍野。項羽好殺，每欲屠城，今小霸王絕勝老霸王矣。其劉繇舊軍，愿從軍者聽從，不愿為軍者給賞歸農。江南之民，無不仰頌，勇者不必有仁，孫郎勇而能仁，尤為難得。由是兵勢大盛。策乃迎母、叔、諸弟，俱歸曲阿，使弟孫權與周泰守宣城，孫權此處方出頭。策領兵南取吳郡。

時有嚴白虎，自稱東吳德王，據吳郡，遣部將守住烏程、嘉興。當日白虎聞策兵至，令弟嚴輿出兵，會于楓橋。孫郎既得陳武，又得太史慈，已有二虎，何懼此一虎？輿橫刀立馬于橋上。有人報入中軍，策便欲出。一將之勇有余，君人之度未足。張纮諫曰：﹁夫主將乃三軍之所系命，不宜輕敵小寇，愿將軍自重。﹂策謝曰：﹁先生之言如金石，但恐不親冒矢石，則將士不用命耳。﹂隨遣韓當出馬。比及韓當到橋上時，蔣欽、陳武早駕小舟，從河岸邊殺過橋來，亂箭射倒岸上軍。二人飛身上岸砍殺，嚴輿退走。韓當引軍直殺到閶門下，賊退入城里去了。策分兵水陸并進，圍住吳城，一困三日，無人出戰。策引眾軍到閶門外招諭。城上一員裨將，左手托定護梁，右手指著城下大罵。太史慈就馬上拈弓取箭，顧軍將曰：﹁看我射中這廝左手。﹂說聲未絕，弓弦響處，果然射個正中，把那將的左手射透，反牢釘在護梁上。此將但會罵人，卻不能回手相應。城上城下人見者無不喝采。城下人喜而喝采，宜矣；城上人正當著急，如何也喝采？想蘇州人固應有此清興。眾人救了這人下城。白虎大驚曰：﹁彼軍有如此人，安能敵乎？﹂遂商量求和。次日，使嚴輿出城來見孫策。策請輿入帳飲酒。酒酣，問輿曰：﹁令兄意欲如何？﹂輿曰：﹁欲與將軍平分江東。﹂策大怒曰：﹁鼠輩安敢與吾相等！﹂命斬嚴輿。輿撥劍起身，策飛劍砍之，應手而倒，割下首級，令人送入城中。

白虎料敵不過，棄城而走。策進兵追襲，黃蓋攻取嘉興，太史慈攻取烏程，數州皆平。白虎奔余杭，于路劫掠，人遇孫家兵如遇青龍，遇嚴家兵真遇白虎。被土人凌操領鄉人殺敗，望會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來接孫策，策使為從征校尉，遂同引兵渡江。嚴白虎聚寇分布于西津渡口，程普與戰，復大敗之。連夜趕到會稽。會稽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忽一人出曰：﹁不可。孫策用仁義之師，白虎乃暴虐之眾，還宜擒白虎以獻孫策。﹂此言甚當。朗視之，乃會稽余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現為郡吏。朗怒叱之，翻長嘆而出。朗遂引兵會合白虎，同陳兵于山陰之野。兩陣對圓，孫策出馬，謂王朗曰：﹁吾興仁義之兵，來安浙江，汝何故助賊？﹂朗罵曰：﹁汝貪心不足！既得吳郡，而又強并吾界。今日特與嚴氏報仇！﹂王朗亦一時名士，何不識好歹至此。孫策大怒，正待交戰，太史慈早出。王朗拍馬舞刀，與慈戰不數合，朗將周昕殺出助戰。孫策陣中，黃蓋飛馬接住周昕交鋒。兩下鼓聲大震，互相鏖戰。忽王朗陣后先亂，一彪軍從背后抄來。來得奇。朗大驚，急回馬來迎，原來是周瑜與程普引軍刺斜殺來。孫郎每虧周郎接應。孫郎之下江東，周郎之功居多。 前后夾攻，王朗寡不敵眾，與白虎、周昕殺條血路，走入城中，拽起吊橋，堅閉城門。孫策大軍乘勢趕到城下，分布眾軍四門攻打。王朗在城中見孫策攻城甚急，欲再出兵決一死戰。嚴白虎曰：﹁孫策兵勢甚大，足下只宜深溝高壘，堅壁勿出。不消一月，彼軍糧盡。自然退走。那時乘虛掩之，可不戰而破也。﹂朗依其議，乃固守會稽城而不出。幾如勾踐之甲楯五千。孫策一連攻了數日，不能成功，乃與眾將計議。孫靜曰：﹁王朗負固守城，難可卒拔。會稽錢糧，大半屯于渣瀆﹔其地離此數十里，莫若以兵先據其內：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也。﹂孫權有叔，孫堅有弟。策大喜曰：﹁叔父妙用，定破賊人矣！﹂即下令于各門燃火，虛張旗號，設為疑兵，連夜撤圍南去。周瑜進曰：﹁主公大兵一起，王朗必然出城來趕，可用奇兵勝之。﹂策曰：﹁吾今準備下了，取城只在今夜。﹂遂令軍馬起行。名取渣瀆，其意實在會稽。孫郎兵法頗妙，非徒勇也。

卻說王朗聞報孫策軍馬退去，自引眾人來敵樓上觀望。見城下煙火并起，旌旗不雜，心下遲疑。周昕曰：﹁孫策走矣，特設此計以疑我耳。可出兵襲之。﹂嚴白虎曰：﹁孫策此去，莫非要去渣瀆？我引部兵，與周將軍追之。﹂朗曰：﹁渣瀆是我屯糧之所，正須提防。汝引兵先行，吾隨后接應。﹂白虎與周昕領五千兵出城追趕。將近初更，離城二十余里，忽密林里一聲鼓響，火把齊明。白虎大驚，便勒馬回走，一將當先攔住，火光中視之，乃孫策也。周昕舞刀來迎，被策一槍刺死。余眾皆降。白虎殺條血路，望余杭而走。王朗聽知前軍已敗，不敢入城，引部下奔逃海隅去了。孫策復回大軍，乘勢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只見一人將著嚴白虎首級，來孫策軍前投獻。策視其人，身長八尺，面方口闊。問其姓名，乃會稽余姚人，姓董，名襲，字符代。此人亦先立功而后出姓名，與前文一樣筆法。策喜，命為別部司馬。自是東路皆平，令叔孫靜守之，令朱治為吳郡太守。收軍回江東。

卻說孫權與周泰守宣城，忽山賊竊發，四面殺至。時值更深，不及抵敵，泰抱權上馬。數十賊眾，用刀來砍。泰赤體步行，提刀殺賊，砍殺十余人。隨后一賊躍馬挺槍，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槍拖下馬來，奪了槍、馬，殺條血路，救出孫權。余賊遠遁。周泰身被十二鎗，有如此用命之將，安得不興。金瘡發脹，命在須臾。策聞之大驚。帳下董襲曰：﹁某曾與海寇相持，身遭數槍。得會稽一個賢郡吏虞翻薦一醫者，半月而愈。﹂因薦醫遂并薦一薦醫之人，曲折之甚。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襲曰：﹁然。﹂策曰：﹁此賢士也！我當用之。﹂急于求醫，更急于用賢。乃令張昭與董襲同往，聘請虞翻。翻至，策優禮相待，拜為公曹。因言及求醫之意。先拜官而后問醫，是為其賢士而用之，非專托其請醫生也。翻曰：﹁此人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佗，字符化，真當世之神醫也。當引之來見。﹂不一日引至。策見其人童顏鶴發，飄然有出世之姿，華佗先于此處出現。乃待為上賓，請視周泰瘡。佗曰：﹁此易事耳。﹂投之以藥，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謝華佗。遂進兵，殺除山賊。江南皆平。孫策分撥將士守把各處隘口，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結交曹操，一面使人致書與袁術取玉璽。

卻說袁術暗有稱帝之心，乃回書推托不還。孫堅匿璽而不出，袁術賴璽而不還，皆以此璽為奇貨。不知在人不在璽，猶之在德不在鼎也。急聚長史楊大將，都督張勛、紀靈、橋蕤，上將雷薄、陳芬等三十余人商議曰：﹁孫策借我軍馬起事，今日盡得江東地面。乃不思報本，而反來索璽，殊為無禮。當以何策圖之？﹂長史楊大將曰：﹁孫策據長江之險，兵精糧廣，未可圖也。今當先伐劉備，此卷書以備始，亦以備終。以報前日無故相攻之恨，然后圖取孫策未遲。某獻一計，使備即日就擒。﹂正是：

不去江東圖虎豹，卻來徐郡斗蛟龍。

不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操欲殺布，而備出書以示布；術欲攻備，而布亦射戟以救備：相報之道也。操因備之不殺布，而使構怨于術；術因布之不攻備，而遂求婚于布：相取之謀也。以相報之道言之，布在玄德度內；以相取之謀論之，術亦在孟德算中。

嘗縱觀春秋時事，婚姻每為敵國。辰嬴在晉，而秦嘗伐晉。穆姬在秦，而晉嘗絕秦。況呂布不有其父，何有其婿；袁術不有其同族之兄，何有于異姓之戚：安在疏不間親耶？或解之曰：天下盡有于父母則背之、于兒女則昵之者，于兄弟則背之、于外戚則親之者。人情顛倒，往往如是。此固陳宮之所必欲勸，而陳珪之所必欲爭耳。

毛遂對楚王曰：﹁合縱為楚，非為趙。﹂呂布恐袁術取小沛，則徐州危，其勸和也為己，非為備也。張儀勸楚絕齊歡，而楚遂為秦所弱。陳珪恐袁、呂之交合，則不利于劉，亦不利于曹，其勸絕也，亦為劉、為曹，而非為布也。惟布本不為備，故奪馬求和，便不許備。而射戟之時，口口為備，矜德色于備，一似助備無有如布者。珪不惟不為布，方父子同謀以圖布。而絕婚之謀，口口為布，諄諄愛布，一似效忠于布無有如珪者。︽三國志︾有︽戰國策︾之譎，而︽戰國策︾無︽三國志︾之巧，真絕世妙文哉！

操之忌備，前既欲使呂布圖之，后又使袁術攻之，而決不肯自殺之者，要推惡人與別人做。蓋以其為人望所歸，而不欲使吾有害賢之名也。此等奸雄，奸到絕頂。傖父不解，讀書至此，失聲嘆曰﹁曹操亦有好處﹂,此真為曹操所笑矣。

董卓愛婦人，曹操亦愛婦人。乃卓死于布，而操不死于繡，何也？曰：卓之死，為失心腹猛將之心；操之不死，為得心腹猛將之助也。興亡成敗，止在能用人與否耳，豈在好色不好色哉！吳王不用子胥，雖無西施亦亡。吳王能用子胥，雖有西施何害？袁中郎先生作︽靈巖記︾曰：﹁先齊有好內之桓公，仲父云無害霸；蜀宮無傾國之美人，劉禪竟為俘虜。﹂此千古風流妙論。

摹寫典韋以死拒敵，淋漓痛快，令人讀之，凜凜有生氣。是篇中出色處。

卻說楊大將獻計，欲攻劉備。袁術曰：﹁計將安出？﹂大將曰：﹁劉備屯軍小沛，雖然易取，奈呂布虎踞徐州，前次許他金帛糧馬，至今未與，恐其助備。今當令人送與糧食，以結其心，前番是賒，今番是現。使其按兵不動，則劉備可擒。先擒劉備，后圖呂布，徐州可得也。﹂術喜，便具粟二十萬斛，令韓胤赍密書往見呂布。先送后講。呂布甚喜，賴物便怒，得物便喜，真如小兒。重待韓胤。胤回告袁術。術遂遣紀靈為大將，雷薄、陳蘭為副將，統兵數萬，進攻小沛。玄德聞知此信，聚眾商議。張飛要出戰。孫干曰：﹁今小沛糧寡兵微，如何抵敵？可修書告急于呂布。﹂張飛曰：﹁那廝如何肯來？﹂玄德曰：﹁干之言善。﹂遂修書與呂布。書略曰：

伏自將軍垂念，令備于小沛容身，實拜云天之德。今袁術欲報私仇，遣紀靈領兵到縣。亡在旦夕，非將軍莫能救。望驅一旅之師，以救倒懸之急，不勝幸甚！

呂布看了書，與陳宮計議曰：﹁前者袁術送糧致書，蓋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來求救。吾想玄德屯軍小沛，未必遂能為我害；若袁術并了玄德，則北連泰山諸將以圖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點兵起程。呂布從來沒有主張，獨此番大有定見。

卻說紀靈起兵，長驅大進，已到沛縣東南，札下營寨。晝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設火鼓，震明天地。形容得聲勢。玄德縣中，止有五千余人，也只得勉強出縣，布陣安營。忽報呂布引兵，離縣一里西南上札下營寨。紀靈知呂布領兵來救劉備，急令人致書于呂布，責其無信。袁術先曾無信，今怪不得呂布。布笑曰：﹁我有一計，使袁、劉兩家都不怨我。﹂乃發使往紀靈、劉備寨中，請二人飲宴。此非飲宴時，豈欲以杯酒釋兵權耶？奇絕。玄德聞布相請，即便欲往。關、張曰：﹁兄長不可去。呂布必有異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馬而行。去得有膽。關、張隨往，到呂布寨中入見。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且不明言解危之法，妙。異日得志，不可相忘。﹂與白門樓相照。玄德稱謝。布請玄德坐。關、張按劍立于背后。人報紀靈到，玄德大驚，欲避之，布曰：﹁吾特請你二人來會議，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紀靈下馬入寨，卻見玄德在帳上坐，大驚，抽身便回，同是一驚，紀靈尤甚。左右留之不住。呂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數萬之眾，而以童稚將之，關、張兵雖少，不足懼也。靈曰：﹁將軍欲殺紀靈耶？﹂此句著忙之極。布曰：﹁非也。﹂靈曰：﹁莫非殺大耳兒乎？﹂此句又過望之極。布曰：﹁亦非也。﹂靈曰：﹁然則為何？﹂布曰：﹁玄德與布，乃兄弟也。今為將軍所困，故來救之。﹂且不明言救之之法，妙。靈曰：﹁若此，則殺靈也？﹂此句更著忙得妙。布曰：﹁無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吾今為兩家解之。﹂極似今日訟師之言。靈曰：﹁請問解之之法？﹂未入門，先請問，情景逼真。布曰：﹁我有一法，從天所決。﹂且只含吐，不即說出，妙。乃拉靈入帳，與玄德相見。兩人不以兵戎相見，而以酒食，大奇。二人各懷疑忌。

布乃居中坐，使靈居左，備居右，主居中而客居左右，是大阿哥身分。且教設宴行酒。今大阿哥慣要備酒替人和事，蓋有所覬覦于其間也。若呂布替玄德和事而不索謝，勝今之大阿哥多矣。酒行數巡，布曰：﹁你兩家看我面上，俱各罷兵。﹂開談且只如此。玄德無語。靈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萬之兵，專捉劉備，如何罷得？﹂張飛大怒，拔劍在手，叱曰：﹁吾雖兵少，覷汝輩如兒戲耳。呂布提之如童稚，則張飛覷之如兒戲矣。你比百萬黃巾何如？你敢傷我哥哥？﹂有玄德之無語，少不得張飛之發作。關公急止之曰：﹁且看呂將軍如何主意，那時各回營寨廝殺未遲。﹂有張公之發作，少不得關公之勸解。○做好做惡，自收自放，今之聽處事者，多用此法。呂布曰：﹁我請你兩家解斗，須不教爾廝殺。﹂是和事人聲口。這邊紀靈不忿，那邊張飛只要廝殺。情景逼真。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來！﹂布提畫戟在手，紀靈、玄德盡皆失色。本是解和，卻故作此驚人之筆。布曰：﹁我勸你兩家不要廝殺，盡在天命。﹂令左右接過畫戟，去轅門外遠遠插定。乃回顧紀靈、玄德曰：﹁轅門離中軍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兩家罷兵。方說出解之之法，妙。如射不中，你各自回營，安排廝殺。有不從吾言者，并力拒之。﹂魯仲連聊城一矢，難為了燕將，只為得一邊；不若呂奉先轅門一箭，卻不難為紀靈，是兩邊都為。紀靈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應允。待其不中，那時憑我廝殺。﹂一個度其未必中。便一口許諾。玄德自無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飲一杯酒。讀者至此，將拭目觀射矣，卻偏教再飲酒。頓跌絕妙。酒畢，布教取弓箭來。玄德暗祝曰：﹁只愿他射得中便好！﹂一個祝其必中。摹寫兩人心事如畫。只見呂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滿弓，叫一聲：﹁著！﹂正是：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絕妙好詞。一箭正中畫戟小枝，帳上帳下將校，齊聲喝采。讀者至此亦為喝采。后人有詩贊之曰：

溫侯神射世間稀，曾向轅門獨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號猿直欲勝由基。虎筋弦響弓開處，雕羽翅飛箭到時。豹子尾搖穿畫戟，雄兵十萬脫征衣。

當下呂布射中畫戟小枝，呵呵大笑，其實得意。擲弓于地，執紀靈、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兩家罷兵也！﹂應前﹁從天所決﹂、﹁盡在天命﹂等語。喝教軍士：﹁斟酒來，各飲一大觥！﹂處處夾寫酒，妙。玄德暗稱：﹁慚愧！﹂應前暗祝意。紀靈默然半晌，應前暗忖。告布曰：﹁將軍之言，不敢不聽。奈紀靈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書覆之便了。﹂一枝箭消繳二十萬斛。酒又數巡，紀靈求書先回。布謂玄德曰：﹁非我則公危矣！﹂玄德拜謝，與關、張回。次日，三處軍馬都散。

不說玄德入小沛，呂布歸徐州，卻說紀靈回淮南見袁術，說呂布轅門射戟解和之事，呈上書信。袁術大怒曰：﹁呂布受吾許多糧米，正項軍糧且不肯發，今白送落二十萬斛，豈不著惱。反以此兒戲之事，偏護劉備！吾當自提重兵，親征劉備，兼討呂布。﹂紀靈曰：﹁主公不可造次。呂布勇力過人，一把如提童稚之時，實親領教其勇力。兼有徐州之地。若布與備首尾相連，不易圖也。靈聞布妻嚴氏有一女，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親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殺劉備。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賄賂不中，變為仇敵；仇敵不便，變為婚姻：愈出愈奇。○前處處說呂布妻小，知布兒女情深。袁術從之，即日遣韓胤為媒，赍禮物往徐州求親。胤到徐州見布，稱說：﹁主公仰慕將軍，欲求令愛為兒婦，永結秦晉之好。﹂布入謀于妻嚴氏。原來呂布有二妻一妾：先娶嚴氏為正妻，后娶貂蟬為妾，及居小沛時，又娶曹豹之女為次妻。曹氏先亡無出，貂蟬亦無所出，惟嚴氏生一女，布最鐘愛。補敘得妙。當下嚴氏對布曰：﹁吾聞袁公路久鎮淮南，兵多糧廣，早晚將為天子。為后袁術稱帝伏筆。若成大事，則吾女有后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幾子？﹂確是婦人聲口。布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當許之。縱不為皇后，吾徐州亦無憂矣。﹂人家婚姻，多憑婦人作主，只要親家富貴。古今同然。布意遂決，厚款韓胤，許了親事。

韓胤回報袁術。術即備聘禮，仍令韓胤送至徐州。呂布受了，設席相待，留于館驛安歇。次日，陳宮竟往館驛內，拜望韓胤。又一個幫做媒的來了。講禮畢，坐定。宮乃叱退左右，對胤曰：﹁誰獻此計，教袁公與奉先聯姻？意在取劉玄德之頭乎？﹂一語道破。胤失驚，起謝曰：﹁乞公臺勿泄！﹂宮曰：﹁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遲，必被他人識破，事將中變。﹂為后陳珪說呂布絕婚伏線。胤曰：﹁然則奈何？愿公教之。﹂宮曰：﹁吾見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親，何如？﹂一個方來下聘，一個便去催妝。胤大喜，稱謝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淺矣！﹂宮遂辭別韓胤，入見呂布曰：﹁聞公女許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于何日結親？﹂布曰：﹁尚容徐議。﹂宮曰：﹁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天賜國寶，映帶玉璽，好。早晚當為帝，今從天子例，可乎？﹂是何言歟？與嚴氏如出一口。宮曰：﹁不可。﹂布曰：﹁然則仍從諸侯例？﹂宮曰：﹁亦不可。﹂等不及半年。布曰：﹁然則將從卿大夫例矣？﹂宮曰：﹁亦不可。﹂又等不及一季。布笑曰：﹁公豈欲吾依庶民例耶？﹂宮曰：﹁非也﹂.然則并一月亦等不及矣。布曰：﹁然則公意欲如何？﹂宮曰：﹁方今天下，諸侯互相爭雄。今公與袁公路結親，諸侯保無有嫉妒之心？若復遠擇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奪之，如之奈何？其言亦殊動聽。為今之計，不許便休；既已許之，當趁諸侯未知之時，即便送女到壽春，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另居別館，然后擇吉成親，萬無一失也。﹂布喜曰：﹁公臺之言甚當。﹂遂入告嚴氏，連夜具辦妝奩，收拾寶馬香車，令宋憲、魏續一同韓胤送女前去。鼓樂喧天，送出城外。諺云：﹁朝種樹，晚乘涼。﹂竟似娶妾一般，可笑。時陳元龍之父陳珪，養老在家，聞鼓樂之聲，遂問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玄德危矣！﹂遂扶病來見呂布。﹁為呂者左袒﹂,陳宮是也。﹁為劉者右袒﹂,陳珪是也。布曰：﹁大夫何來？﹂珪曰：﹁聞將軍死至，特來吊喪。﹂故作驚人語。婚、喪、賀、吊，映襯成文。布驚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殺劉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來求親，其意蓋欲以公女為質，質物猶可，質人不堪；質子猶可，質女不堪。隨后就來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來借糧，或來借兵，公若應之，是疲于奔命，而又結怨于人；若其不允，是棄親而啟兵端也。言袁術將攻徐州。況聞袁術有稱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則公乃反賊親屬矣，得無為天下所不容乎？﹂言天下皆將攻徐州。布大驚曰：﹁陳宮誤我！﹂急命張遼引兵追趕，至三十里之外，將女搶歸。高宗刻印銷印，正見其有決斷；呂布送婚奪婚，正見其無主張。連韓胤都拿回監禁，不放歸去。殊非待媒禮。卻令人回復袁術，只說女兒妝奩未備，俟備畢便自送來。陳珪又說呂布，使解韓胤赴許都。惡極妙極。○又為后文伏線。布猶豫未決。

忽人報：﹁玄德在小沛招軍買馬，不知何意。﹂布曰：﹁此為將者本分事，何足為怪。﹂正話間，宋憲、魏續至，告布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東買馬，買得好馬三百余匹。回至沛縣界首，被強寇劫去一半。打聽得乃劉備之弟張飛，詐妝山賊，搶劫馬匹去了。﹂此是醒時奪的，不是使酒。呂布聽了大怒，隨即點兵往小沛來斗張飛。玄德聞知大驚，慌忙領兵出迎。兩陣圓處，玄德出馬曰：﹁兄長何故領兵到此？﹂布指罵曰：﹁我轅門射戟，救你大難，你何故奪我馬匹？﹂玄德曰：﹁備因缺馬，令人四下收買，安敢奪兄馬匹？﹂布曰：﹁你便使張飛奪了我好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賴！﹂張飛挺槍出馬曰：﹁是我奪了你好馬！你今待怎么？﹂快人快語。布罵曰：﹁環眼賊！你累次渺視我！﹂飛曰：﹁我奪你馬你便惱，你奪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說了！﹂妙妙。其言又快直又公平。布挺戟出馬，來戰張飛，飛亦挺槍來迎。兩個酣戰一百余合，未見勝負。玄德恐有疏失，急鳴金收軍入城。呂布分軍，四面圍定。玄德喚張飛，責之曰：﹁都是你奪他馬匹，惹起事端，如今馬匹在何處？﹂飛曰：﹁都寄在各寺院內。﹂玄德隨令人出城至呂布營中，說情愿送還馬匹，兩相罷兵。布欲從之。陳宮曰：﹁今不殺劉備，久后必為所害！﹂亦伏白門樓之事。布聽之，不從所請，攻城愈急。玄德與糜竺、孫干商議。孫干曰：﹁曹操所恨者，呂布也。不若棄城走許都，投奔曹操，借軍破布，此為上策。﹂玄德曰：﹁誰可當先破圍而出？﹂飛曰：﹁小弟情愿死戰！﹂玄德令飛在前，云長在后，自居于中，保護老小。當夜三更，乘著月明，出北門而走。正遇宋憲、魏續，被翼德一陣殺退，得出重圍。后面張遼趕來，關公敵住。呂布見玄德去了，也不來趕，隨即入城安民，令高順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玄德既失徐州，又失小沛，雖皆因翼德起釁，然實陳宮構之也。

卻說玄德前奔許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孫干來見曹操，言被呂布追逼，特來相投。操曰：﹁玄德與吾兄弟也。﹂奸甚。便請入城相見。次日，玄德留關、張在城外，自帶孫干、糜竺入見操。操待以上賓之禮。玄德備訴呂布之事，操曰：﹁布乃無義之輩，吾與賢弟拼力誅之。﹂又是一個呼賢弟的。幸翼德此時不在側耳。玄德稱謝。操設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見曰：﹁劉備，英雄也。今不早圖，后必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勸我殺玄德，當如何？﹂嘉曰：﹁不可。主公興義兵，為百姓除暴，惟仗信義以招俊杰，猶懼其不來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窮而來投，若殺之，是害賢也。天下智謀之士，聞而自疑，將裹足不前，主公誰與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不可不察。﹂數語非為玄德，實為曹操。操大喜曰：﹁君言正合吾心。﹂次日即表薦劉備領豫州牧。程昱諫曰：﹁劉備終不為人之下，不如早圖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時，不可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與吾有同見也。﹂操非不欲殺備，但欲使呂布殺之、袁術殺之，必不欲自殺之也。奸雄奸雄。遂不聽昱言，以兵三千、糧萬斛送與玄德，使往豫州到任，進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呂布。

玄德至豫州，令人約會曹操。操正欲起兵自往征呂布，忽流星馬報說：﹁張濟自關中引兵攻南陽，為流矢所中而死。濟侄張繡統其眾，用賈詡為謀士，結連劉表，屯兵宛城，欲興兵犯闕奪駕。﹂補接處如奇峰矗起。操大怒，欲興兵討之，又恐呂布來侵許都，乃問計于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呂布無謀之輩，見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賜賞，令與玄德解和。荀彧前欲使二人相斗，今又欲使二人相和，變幻百出。布喜，則不思遠圖矣。﹂操曰：﹁善。﹂遂差奉軍都尉王則，赍官誥并和解書，往徐州去訖；一面起兵十五萬，親討張繡，分軍三路而行，以夏侯惇為先鋒。軍馬至淯水下寨。賈詡勸張繡曰：﹁操兵勢大，不可與敵，不如舉眾投降。﹂張繡從之，使賈詡至操寨通款。操見詡應對如流，甚愛之，欲用為謀士。詡曰：﹁某昔從李傕，得罪天下；自知之明。今從張繡，言聽計從，未忍棄之。﹂為下文攻曹操張本。乃辭去。次日，引繡來見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札，余軍分屯城外，寨柵聯絡十余里。一住數日，繡每日設宴請操。

一日操醉，退入寢所，私問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因酒及色，阿瞞頗露本相。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對曰：﹁昨晚小侄窺見館舍之側有一婦人，生得十分美麗。問之，即繡叔張濟之妻也。﹂操聞言，便令安民領五十甲兵往取之。須臾，取到軍中，以軍中作桑中。操見之，果然美麗。問其姓，婦答曰：﹁妾乃張濟之妻鄒氏也。﹂操曰：﹁夫人識吾否？﹂鄒氏曰：﹁久聞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操曰：﹁吾為夫人故，特納張繡之降。不然，滅族矣。﹂忽將大人情賣與婦人，確是醉后狂語。鄒氏拜曰：﹁實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見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隨吾還都安享富貴，何如？﹂丑極。鄒氏拜謝。是夜，共宿于帳中。郭汜之妻妒，張濟之妻淫，皆黨惡之報。鄒氏曰：﹁久住城中，繡必生疑，亦恐外人議論。﹂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可稱壓寨夫人。次日，移于城外安歇，喚典韋就中軍帳房外宿衛，他人非奉呼喚，不許輒入。因此，內外不通。操每日與鄒氏取樂，不想歸期。奸雄如操，至此亦流連忘返，色之于人，甚矣哉！張繡家人密報繡。繡怒曰：﹁操賊辱我太甚！﹂張繡尚有廉恥。若使勢利無恥者，當認曹操為繼叔矣。便請賈詡商議。詡曰：﹁此事不可泄漏。來日等操出帳議事，如此如此。﹂

次日，操坐帳中，張繡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軍。﹂操許之。繡乃移屯其軍。分為四寨，刻期舉事。賈詡之謀甚細密。因畏典韋勇猛，急切難近，乃與偏將胡車兒商議。那胡車兒力能負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異人也。當下獻計于繡曰：﹁典韋之可畏者，雙鐵戟耳。主公明日可請他來吃酒，使盡醉而歸，那時某便混入他跟來軍士數內。偷入帳房，先盜其戟，此人不足畏矣。﹂既請吃酒，何不便于酒中置毒？既可偷入帳房，何不便刺典韋，且何不竟刺曹操耶？車兒計不及此，蓋天未欲死操也。繡甚喜，預先準備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賈詡致意，請典韋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歸，胡車兒雜在眾人隊里，直入大寨。只敘得一半。是夜，曹操于帳中與鄒氏飲酒。忽聽帳外人言馬嘶，捉奸的來了。操使人觀之。回報：﹁是張繡軍夜巡。﹂操乃不疑。時近二更，忽聞寨內吶喊，報說草車上火起。操曰：﹁軍人失火，勿得驚動。﹂不是軍人失火，只為主將要緊殺火。須臾，四下里火起。操始著忙，急喚典韋。韋方醉臥，睡夢中聽得金鼓喊殺之聲，便跳起身來，卻尋不見了雙戟。暗補車兒偷戟事，省筆。時敵兵已到轅門，韋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見門首無數軍馬，各抵長槍，搶入寨來。韋奮力向前，砍死二十余人。馬軍方退，步軍又到，兩邊槍如葦列。韋身無片甲，上下被數十槍，兀自死戰。刀砍缺不堪用，韋即棄刀，雙手提著兩個軍人迎敵，以雙人當雙戟，大奇。擊死者八九人。真可謂以人治人。群賊不敢近，只遠遠以箭射之，箭如驟雨。韋猶死拒寨門。爭奈寨后賊軍已入，韋背上又中一槍，乃大叫數聲，血流滿地而死。死了半晌，還無一人敢從前門而入者。死典韋足拒生賊軍。

卻說曹操賴典韋當住寨門，乃得從寨后上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隨。操右臂中了一箭，馬亦中了三箭，虧得那馬是大宛良馬，熬得痛，走得快。剛剛走到淯水河邊，賊兵追至，安民被砍為肉泥。馬泊六死了。操急驟馬，沖波過河。纔上得岸，賊兵一箭射來，正中馬眼，那馬撲地倒了。操長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馬奉操。操上馬急奔。曹昂卻被亂箭射死。愛將、愛子，皆死于婦人之手。操乃走脫。自己便走脫，只不知鄒夫人如何下落。路逢諸將，收集殘兵。

時夏侯惇所領青州之兵，乘勢下鄉劫掠民家，平虜校尉于禁即將本部軍于路剿殺，安撫鄉民。為民殺兵，乃真將軍。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于地，言于禁造反，趕殺青州軍馬。操大驚。須臾，夏侯惇、許褚、李典、樂進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卻說于禁見操等俱到，乃引軍射住陣角，鑿塹音倩。安營。儼如對敵者。或告之曰：﹁青州軍言將軍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辯，乃先立營寨耶？﹂于禁曰：﹁今賊追兵在后，不時即至。若不先準備，何以拒敵？分辯小事，退敵大事。﹂退敵正是分辯。安營方畢，張繡軍兩路殺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敵，繡急退兵。左右諸將見于禁向前，各引兵擊之，繡軍大敗，追殺百余里。繡勢窮力孤，引敗兵投劉表去了。為后伏線。曹操收軍點將，于禁入見，備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殺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對。操曰：﹁將軍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堅壘，任謗任勞，使反敗為勝。雖古之名將，何以加茲！﹂乃賜以金器一副，封益壽亭侯；責夏侯惇治兵不嚴之過。治兵不嚴，雖猛將如惇、親族如惇且不能逃其責，況不如惇者乎！又設祭祭典韋。操親自哭而奠之，顧謂諸將曰：﹁吾折長子、愛侄，俱無深痛，獨號泣典韋也！﹂此是曹操得人心處。然必用自說，便知其假。眾皆感嘆。次日，下令班師。

不說曹操還兵許都。且說王則赍詔至徐州，布迎接，入府開讀詔書：封布為平東將軍，特賜印綬。又出操私書。王則在呂布面前，極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報袁術遣人至，布喚入問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東宮，催取皇妃早到淮南。﹂布大怒曰：﹁反賊焉敢如此！﹂遂殺來使，將韓胤用枷釘了，真獨桌請媒人矣。陳宮亦當陪吃一桌。遣陳登赍謝表，解韓胤，一同王則上許都來謝恩。且答書于操，欲求實授徐州牧。操知布絕婚袁術，大喜，遂斬韓胤于市曹。陳登密諫操曰：﹁呂布，豺狼也，勇而無謀，輕于去就。八字定評。宜早圖之。﹂操曰：﹁吾素知呂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當與吾謀之。﹂登曰：﹁丞相若有舉動，某當為內應。﹂為后賺呂布張本。操喜，表贈陳珪秩中二千石，登為廣陵太守。登辭回，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登點頭允諾。回徐州，見呂布。布問之，登言：﹁父贈祿，某為太守。﹂布大怒曰：﹁汝不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祿。汝父教我協同曹公，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終無一獲，而汝父子俱各顯貴。吾為汝父子所賣耳！﹂遂拔劍欲斬之。登大笑曰：﹁將軍何其不明之甚也！﹂從容之極。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溫侯如養鷹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飽：饑則為用，飽則揚去。﹄張良以韓信、彭越、英布為虎，以絳、灌等諸將為鷹，此即借用其語，明是陳登捏出。某問誰為狐兔。曹公曰：淮南袁術、江東孫策、冀州袁紹、荊襄劉表、此四人前文已見。益州劉璋、漢中張魯，此二人前文未見，于此處點出，為后文伏線。皆狐兔也。﹃﹂布擲劍笑曰：﹁曹公知我也！﹂癡人。正說話間，忽報袁術軍取徐州。呂布聞言失驚。正是：

秦晉未諧吳越斗，婚姻惹出甲兵來。

畢竟后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

澤麋虎皮，便為眾射之的。袁術一僭帝號，天下共起而攻之。曹操所以遲遲而未發者，非薄天子而不為，正畏天下而不敢耳。況所樂乎為君，以其有令天下之權也。權則專之于己，名則歸之于帝，操之謀善矣。操辭其名，而取其實；術無其實，而冒其名：豈非操巧而術拙？

或曰：蜀、吳、魏三國，后來皆稱皇帝；獨袁術之帝則不可，何也？曰：真能做皇帝者，每不在先而在后。其為正統混一之帝，必待海內削平，四方賓服；又必有群臣勸進，諸侯推戴，然后讓再讓三，辭之不得，而乃視南郊、改正朔焉。則受之也愈遲，而得之也愈固。即為閏統偏安之帝，亦必待小邦俱已兼并，大國僅存一二，外而鄰境息烽，內而人民樂附，然而自侯而王，自王而帝，次第而升之。斯能傳之后人，以為再世不拔之業。今觀建安之初，曹操雖專，獻帝尚在，而群雄角立，如劉備、孫策、袁紹、公孫瓚、呂布、張繡、張魯、劉表、劉璋、馬騰、韓遂之徒，曾未有一人遽敢盜竊名字者。而以壽春太守漫然而僭至尊之號，安得不速禍而召亡哉！

愛兵而不愛民，不可以為將。愛將而不愛民，不可以為君。最善將兵者，必能治兵，兼能治他人之兵，于禁是也。善將將者，必能治將，兼能治他人之將，劉備是也。曹操擊繡之兵，以手扶麥而過，則知操之能為將矣。袁術攻徐之將，于路劫掠而來，則知術之不能為君矣。民為邦本，故此回之中三致意云。

操之忌備深矣，忌布亦深矣。方其相合，則私為之構以離之；及其既離，又以未及攻之而姑使合之；乃陽合之，而又私相囑托欲其終離之。初則為二虎爭食之謀，繼又為驅虎吞狼之計，末更為掘坑待虎之策，種種不懷好意。呂布不知，而為其所弄。劉備知之，而權且應命。曹操亦明知劉備必然知之，而大家只做不知，真好看煞人。

曹操一生，無所不用其借：借天子以令諸侯，又借諸侯，以攻諸侯。至于欲安軍心，則他人之頭亦可借；欲申軍令，則自己之發亦可借。借之謀愈奇，借之術愈幻，是千古第一奸雄。

卻說袁術在淮南，地廣糧多，又有孫策所質玉璽，遂思僭稱帝號。如此舉動，又可惡，又可笑，又可丑，又可憐。大會群下，議曰：﹁昔漢高祖不過泗上一亭長，而有天下。今歷年四 百，氣數已盡，海內鼎沸。吾家四世三公，久仰。○薄視亭長，重稱四世三公，只是自矜家世。丑極。百姓所歸。吾欲應天順人，正位九五。爾眾人以為何如？﹂主簿閣象曰：﹁不可。昔周后稷，積德累功；至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以服事殷。明公家世雖貴，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此事決不可行。﹂此事曹操亦不敢行，而必留待其后人者，正怕此一段議論耳。術怒曰：﹁吾袁姓出于陳。陳乃大舜之后。然則不止四世三公矣。以土承火，正應其運。又讖云：﹄代漢者，當涂高也。﹃吾字公路，正應其讖。當涂而高，象魏闕也。此曹操之讖，袁術何得冒認？又有傳國玉璽。若不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決，多言者斬！﹂但聞有群臣勸進而猶讓者，不聞有群臣力諫而大怒者。皇帝豈是使性做的？遂建號仲氏，建號仲氏，想是虞舜第二房子孫。立臺省等官，乘龍鳳輦，祀南北郊。立馮方女為后，立子為東宮。因命使催取呂布之女為東宮妃。卻聞布已將韓胤解赴許都，為曹操所斬，補接前文。乃大怒。遂拜張勛為大將軍，統領大軍二十余萬，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將張勛居中，第二路，上將橋蕤居左；第三路，上將陳紀居右，第四路，副將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將陳蘭居右，第六路，降將韓暹居左；第七路，降將楊奉居右。末二路應前文、伏后文。各領部下健將，克日起行。命兗州刺史金尚為太尉，監運七路錢糧，尚不從。術殺之。以紀靈為七路都救應使。術自引軍三萬，使李豐、梁剛、樂就為催進使，接應七路之兵。寫得聲勢。

呂布使人探聽得張勛一軍從大路徑取徐州，橋蕤一軍取小沛，陳紀一軍取沂都，雷薄一軍取瑯琊，陳蘭一軍取碣石，韓暹一軍取下邳，楊奉一軍取浚山，此一段事，又從呂布探聽處補敘出，好。七路軍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將來，好個皇帝兵。乃急召眾謀士商議。陳宮與陳珪父子俱至。陳宮曰：﹁徐州之禍，乃陳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祿。今日移禍于將軍。可斬二人之頭獻袁術，其軍自退。﹂此時即殺陳珪父子，袁術必不退兵，陳宮此謀甚左。布聽其言，即命擒下陳珪、陳登。沒主意。陳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觀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語多豪氣。○元龍會說大話，亦會干大事。令人干大事則 不如元龍，說大話則學元龍，可嘆也！布曰：﹁汝若有計破敵、免汝死罪。﹂陳珪曰：﹁將軍若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無虞。﹂布曰：﹁試言之。﹂珪曰：﹁術兵雖眾，皆烏合之師，素不親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勝之，無不成功。更有一計，不止保安徐州，并可生擒袁術。﹂其語愈壯。布曰：﹁計將安出？﹂珪曰：﹁韓暹、楊奉，乃漢舊臣，因懼曹操而走，無家可依，暫歸袁術。術必輕之，彼亦不樂為術用。若憑尺書結為內應，更連劉備為外合，必擒袁術矣。﹂此彼失其二路，而我得其三路矣。布曰：﹁汝須親到韓暹、楊奉處下書。﹂陳登允諾。布乃發表上許都，為后曹操攻術張本。并致書與豫州，為后云長助布張本。然后令陳登自變量騎，先于下邳道上候韓暹。退引兵至，下寨畢，登入見。暹問曰：﹁汝乃呂布之人，來此何干？﹂登笑曰：﹁某為大漢公卿，四字便打動韓暹。何謂呂布之人？若將軍者，向為漢臣，今乃為叛賊之臣，使昔日關中保駕之功，化為烏有，竊為將軍不取也。揭其前功，搔著癢處。且袁術性最多疑，將軍后必為其所害。今不早圖，悔之無及！﹂說出后患，刺著病處。暹嘆曰：﹁吾欲歸漢，恨無門耳。﹂登乃出布書。暹覽書畢，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與楊將軍反戈擊之。但看火起為號，溫侯以兵相應可也。﹂前欲兩處下書；今說得此一處，而彼一處已不必復往。如摧枯拉朽，全不費力。登辭暹，急回報呂布。布乃分兵五路，高順引一軍進小沛，敵橋蕤；陳宮引一軍進沂都，敵陳紀；一將敵一將。張遼、臧霸引一軍出瑯琊，敵雷薄；宋憲、魏續引一軍出碣石，敵陳蘭；呂布自引一軍出大道，敵張勛。大將敵大將。各領軍一萬，余者守城。呂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張勛軍到，料敵呂布不過，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應。是夜二更時分，韓暹、楊奉分兵到處放火，接應呂家軍入寨。勛軍大亂。呂布乘勢掩殺，張勛敗走。呂布趕到天明，正撞紀靈接應。前日替人和事，今日自做對頭。兩軍相迎，恰待交鋒，韓暹、楊奉兩路殺來。紀靈大敗而走。呂布引兵追殺，山背后一彪軍到，門旗開處，只見一隊軍馬，打龍鳳日月旗幡，四斗五方旌幟，金瓜銀斧，黃鉞白旄，黃羅絹金傘蓋之下，袁術身披金甲，腕懸兩刀，立馬陣前。如澤之麋蒙虎之皮。大罵呂布：﹁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術將李豐挺槍來迎。戰不三合，被布刺傷其手，豐棄槍而走。呂布麾兵沖殺，術軍大亂。呂布引軍從后追趕，搶奪馬匹衣甲無數。袁術引著敗軍，走不上數里，山背后一彪軍出，截住去路。當先一將乃關云長也。即前日虎牢關前喝罵之馬弓手也。○此時云長獨來，則知翼德是必不來。大叫：﹁反賊還不受死！﹂袁術慌走，余眾四散奔逃，被云長大殺了一陣。袁術收拾敗軍，奔回淮南去了。術兵甚不經戰，真如腐草。呂布得勝，邀請云長并楊奉、韓暹等一行人馬到徐州，大排筵宴管待，軍士都有犒賞。次日，云長辭歸。布保韓暹為沂都牧、楊奉為瑯琊牧，商議欲留二人在徐州。陳珪曰：﹁不可。韓、楊二人據山東，不出一年，則山東城郭皆屬將軍也。﹂布然之，遂送二將暫于沂都、瑯琊二處屯札，以候恩命。為后玄德殺二人張本。陳登私問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為殺呂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協助呂布，是反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見。殺義父人，偏有父子同心人協謀之敗。

卻說袁術敗回淮南，遣人往江東問孫策借兵報仇。策怒曰：﹁汝賴吾玉璽，僭稱帝號，背反漢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問罪，豈肯反助叛賊乎！﹂孫策甚是正氣。遂作書以絕之。回思月下大哭之時，今日始得一雪其憤。使者赍書回見袁術。術看畢，怒曰：﹁黃口孺子，何敢乃爾！猶以年幼輕之，殊屬夢寐。吾先伐之！﹂長史楊大將力諫方止。卻說孫策自發書后，防袁術兵來，點軍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為會稽太守，令起兵征討袁術。策乃商議。便欲起兵。長史張昭曰：﹁術雖新敗，兵多糧足，未可輕敵。不如遺書曹操，勸他南征，吾為后應。兩軍相援，術軍必敗。萬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從其言，遣使以此意達曹操。

卻說曹操至許都，思幕典韋，立祠祭之；封其子典滿為中郎，收養在府。忙中照應前事。忽報孫策遣使致書。操覽書畢，又有人報袁術乏糧，劫掠陳留。以劫掠為事，似強盜，不似皇帝。欲乘虛攻之，遂興兵南征。令曹仁守許都，其余皆從征。馬步兵十七萬，糧食輜重千余車。一面先發人會合孫策與劉備、呂布。兵至豫州界上，玄德早引兵前迎，操命請入營。相見畢，玄德獻上首級二顆。奇。操驚曰：﹁此是何人首級？﹂玄德曰：﹁此韓暹、楊奉之首級也。﹂奇。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呂布令二人權住沂都、瑯琊兩縣。不意二人縱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備乃設一宴詐請議事，飲酒間擲盞為號，使關、張二弟殺之，盡降其眾。今特來請罪。﹂此事只在玄德口中敘出，省郄許多筆墨。操曰：﹁君為國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遂厚勞玄德，縱兵掠民者，于禁治其兵，玄德治其將，更是痛快，固當厚勞。合兵到徐州界。呂布出迎，操善言撫慰，封為左將軍，許于還都之時換給印綬。安放得好。布大喜。操即分呂布一軍在左，玄德一軍在右，自統大軍居中，令夏侯惇、于禁為先鋒。

袁術知操兵至，令大將橋蕤引兵五萬作先鋒。兩軍會于壽春界口。橋蕤當先出馬，與夏侯惇戰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術軍大敗，奔走回城。忽報孫策發船攻江邊西面，呂布引兵攻東面，劉備、關、張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萬攻北面。袁術攻徐州，分兵七路；曹操攻壽春，分兵四面。術大驚，急聚眾文武商議。楊大將曰：﹁壽春水旱連年，人皆缺食，今又動兵擾民，民既生怨，兵至難以拒敵。不如留軍在壽春，不必與戰，待彼兵糧盡，必然生變。陛下且統御林軍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暫避其銳。﹂方纔稱帝，便議遷都。術用其言，留李豐、樂就、梁剛、陳紀四人，分兵十萬，堅守壽春。其余將卒并庫藏金玉寶貝，盡數收拾，過淮去了。亦飛走矣。

卻說曹兵十七萬，日費糧食浩大，諸郡又荒旱，接濟不及。操催軍速戰，李豐等閉門不出。操軍相拒月余，糧食將盡，致書于孫策，借得糧米十萬斛，不敷支散。管糧官任峻部下倉官王垕音后。入稟操曰：﹁兵多糧少，當如之何？﹂操曰：﹁可將小斛散之，權且救一時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此策此時對王垕說不得。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聽，無不嗟怨，皆言丞相欺眾。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問汝借一物，以壓眾心，汝必勿吝。﹂不敢吝借，但此物只好借這一次。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頭以示眾耳。﹂向孫策借糧不足，卻向王垕借頭。糧可借，頭亦可借乎？借則借矣，未審何時得還？垕大驚曰：﹁某實無罪！﹂操曰：﹁吾亦知汝無罪，但不殺汝，軍心變矣。汝死后，汝妻子吾自養之，汝勿慮也。﹂垕再欲言時，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門外，一刀斬訖，懸頭高竿，出榜曉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盜竊官糧，謹按軍法。﹂于是眾怨始解。純用霸術。次日，操傳令各營將領：﹁如三日內不并力破城，皆斬！﹂操親自至城下，督諸軍搬土運石，填壕塞塹。城上矢石如雨，有兩員裨將畏避而回，操掣劍親斬于城下，遂自下馬，接土填坑。純用霸術。于是大小將士無不向前，軍威大振。城上抵敵不住。曹兵爭先上城，斬關落鎖，大隊擁入。李豐、陳紀、樂就、梁剛都被生擒，操令皆斬于市。焚燒偽造宮室殿宇、一應犯禁之物，壽春城中，收掠一空。收之掠之，得毋亦曰借乎。商議欲進兵渡淮，追趕袁術。荀彧諫曰：﹁年來荒旱，糧食艱難。若更進兵，勞軍損民，未必有利。不若暫回許都，將來春麥熟，軍糧足備，方可圖之。﹂操躊躇未決。忽報馬到，報說：﹁張繡依托劉表，復肆猖獗；南陽、江陵諸縣復反。曹洪拒敵不住，連輸數陣，今特來告急。﹂操乃馳書與孫策，令其跨江布陣，以為劉表疑兵，使不敢妄動。拒劉表專使孫策，妙。自己即日班師，別議征張繡之事。臨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與呂布結為兄弟，互相救助，再無相侵。奸甚。呂布領兵自回徐州。操密謂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計也。前﹂二虎競食﹁、﹂驅虎吞狼﹁之計，已領教過矣。公但與陳珪父子商議，勿致有失。某當為公外援。﹂陽使合，陰使離，奸甚。話畢而別。

卻說曹操引軍回許都，人報：﹁段煨殺了李傕，伍習殺了郭汜，將頭來獻。﹂又省卻無數筆墨。段煨并將李傕合族老小二百余口活解入許都。操令分于各門處斬，傳首號令，真是快事。人民稱快。天子升殿，會集文武，作太平筵宴；二賊之死，天子亦酌酒相賀。封段煨為蕩寇將軍，伍習為殄虜將軍，各引兵鎮守長安。二人謝恩而去。操即奏張繡作亂，當興兵伐之。天子乃親排鑾駕，送操出師，時建安三年夏四月也。正是麥秋時。

操留荀彧在許都調遣兵將，自統大軍進發。行軍之次，見一路麥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麥。操使人遠近遍諭村人父老及各處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詔，出兵討逆，與民除害。方今麥熟之時，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將校，凡過麥田，但有踐踏者，并皆斬首。軍法甚嚴，爾民勿得驚疑。﹂君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曹操可謂知天之天。百姓聞諭，無不歡喜稱頌，望塵遮道而拜。官軍經過麥田，皆下馬以手扶麥，遞相傳送而過，并不敢踐踏。因糧于敵可也，取糧于民不可也。故無糧，則壽春城中不妨收掠；有糧，則所過麥田不許踐踏。操乘馬正行，忽田中驚起一鳩。那馬眼生，竄入麥中，踐壞了一大塊麥田。操隨呼行軍主簿，擬議自己踐麥之罪。權詐可愛。主簿曰：﹁丞相豈可議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眾？﹂即掣所佩之劍欲自刎。權詐可愛。眾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義：法不加于尊。丞相總統大軍，豈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義，吾姑免死。﹂即借郭嘉口中語，輕輕將死罪拋開。乃以劍割自己之發擲于地曰：﹁割發權代首。﹂使人以發傳示三軍，曰：﹁丞相踐麥，本當斬首號令，今割發以代。﹂前既借人代己，今又借發代頭，無所不用其借。于是三軍悚然，無不懔遵軍令。后人有詩論之曰：

十萬貔貅十萬心，一人號令眾難禁。拔刀割發權為首，方見曹瞞詐術深。

卻說張繡知操引兵來，急發書報劉表，使為后應。一面與雷敘、張先二將，領兵出城迎敵。兩陣對圓，張繡出馬，指操罵曰：﹁汝乃假仁義無廉恥之人，與禽獸何異！﹂隱然為其叔母發恨。操大怒，令許褚出馬。繡令張先接戰。只三合，許褚斬張先于馬下，繡軍大敗。操引軍趕至南陽城下，繡入城，閉門不出。操圍城攻打，見城壕甚闊，水勢又深，急難近城。乃令軍士運土填壕，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雜，于城邊作梯凳。又立云梯，窺望城中。操自騎馬，繞城觀之。如此三日，傳令：﹁教軍士于西門角上堆積柴薪，會集諸將，就那里上城。﹂城中賈詡見如此光景，便謂張繡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將計就計而行。﹂正是：

強中自有強中手，用詐還逢識詐人。

不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賈文和料敵決勝
夏侯惇拔矢啖睛

﹁將在謀而不在勇﹂,賈詡之知彼知己，決勝決負，斯誠善矣。至于郭嘉論袁、曹優劣，破曹之疑，不減淮陰侯登壇數語。若夏侯惇拔矢啖晴，不過一武夫之能，未足多也。﹁十勝﹂、﹁十敗﹂,其言皆確，吾獨于﹁仁勝﹂、﹁德勝﹂則有辯焉。夫操何仁何德之有？假仁非仁也，市德非德也。但當曰﹁才勝﹂、﹁術勝﹂耳。

操之哭典韋，非為典韋哭也。哭一既死之典韋，而凡未死之典韋，無不感激。此非曹操忠厚處，正是曹操奸雄處。或曰：奸雄雖奸，安得此一副急淚？予答之曰：彼口中哭典韋，意中自哭亡兒、亡侄，我惡乎知之？

兵有先后著。此著宜在先，后一著不得；此著宜在后，先一著不得。操欲攻袁紹，而懼呂布之議其后也，于是舍紹而攻布。布既平，而后吾可安意肆志于袁紹。此先后著之不可亂也。

操亦巧矣哉！術方攻布，則助布以攻術，懼布之復與術和也；布既破術，則約備而攻布，知術之必不復與布和也。備、布之交合，而操之患深；袁、呂之交合，而操之患更深。今備既離，術亦離，而后布可圖矣。老謀深算，信不可及。

卻說賈詡料知曹操之意，便欲將計就計而行。乃謂張繡曰：﹁某在城上見曹操繞城而觀者三日。他見城東南角，磚土之色新舊不等，鹿角多半毀壞，意將從此處攻進，卻虛去西北上積草，詐為聲勢，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東南角而進也。﹂虛者實之，實者虛之，早被賈生看破。繡曰：﹁然則奈何？﹂詡曰：﹁此易事耳。來日可令精壯之兵，飽食輕裝，盡藏于東南房屋內。卻教百姓假扮軍士，虛守西北。夜間，任他在東南角上爬城；俟其爬進城時，一聲炮響，伏兵齊起，操可擒矣。﹂以詐待詐，正是將計就計。繡喜從其計。早有探馬報曹操，說張繡盡撤兵在西北角上，吶喊守城，東南卻甚空虛。操曰：﹁中吾計矣！﹂誰知反中彼計。遂命軍中密備鍬鍬镢、爬城器具。日間只引軍攻西北角，至二更時分，卻領精兵于東南角上爬過壕去，砍開鹿角。城中全無動靜，眾軍一齊擁入。只聽得一聲炮響，伏兵四起。曹軍急退。背后張繡親驅勇壯殺來。曹軍大敗，退出城外，奔走數十里。張繡直殺至天明，方收軍入城。曹操計點敗軍，折兵五萬余人，失去輜重無數；呂虔、于禁俱各被傷。此皆為城中有智囊也。卻說賈詡見操敗走，急勸張繡遺書劉表，使起兵截其后路。表得書，即欲起兵。忽探馬報：﹁孫策屯兵湖口。﹂應前。蒯良曰：﹁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計也。今操新敗，若不乘勢擊之，后必有患。﹂蒯良之智，亦不在賈生下。表乃令黃祖堅守隘口，自己統兵至安眾縣，截操后路。一面約會張繡。繡知表兵已起，即同賈詡引兵襲操。

且說操軍緩緩而行，故意緩行，便知有謀矣。至襄城，到淯水，操忽于馬上放聲大哭。奸雄可愛。眾驚問其故，操曰：﹁吾思去年于此地折了吾大將典韋，不由不哭耳！﹂此老得將士心慣用斯法。○鄒夫人不知如何下落，亦當一哭。因即下令屯住軍馬，大設祭筵，吊奠典韋亡魂。操親自拈香哭拜，三軍無不感嘆。其所以親自拈香哭拜者，正要使三軍無不感嘆耳。祭典韋畢，方祭侄曹安民及長子曹昂，先祭將而后及侄與子，是妙用。并祭陣亡軍士，不是為亡的，正是為活的。連那匹射死的大宛馬也都致祭。不是為馬，正欲感人。○忙中來敘此一段事，提照前文，妙。次日，忽荀彧差人報說：﹁劉表助張繡屯兵安眾，截吾歸路。﹂操答彧書曰：﹁吾日行數里，非不知賊來追我。然吾計畫已定，若到安眾，破繡必矣。君等勿疑。﹂妙算先定，此時卻不明言。便催軍行。至安眾縣界，劉表軍已守險要，張繡隨后引軍趕來。操乃令眾軍黑夜鑿險開道，暗伏奇兵。前黑夜爬城，我中彼伏之計；今黑夜鑿險，彼亦中我伏兵之計：真正奇妙。及天色微明，劉表、張繡軍會合，見操兵少，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險擊之。操縱奇兵出，大破兩家之兵。曹兵出了安眾界口，于隘外下塞。彼方截險，我能出險。所謂用兵如神。劉表、張繡各整敗兵相見。表曰：﹁何期反中曹操奸計！﹂繡曰：﹁容再圖之。﹂于是兩軍集于安眾。

且說荀彧探知袁紹欲興兵犯許都，星夜馳書報曹操。操得書心慌，即日回兵。細作報知張繡，繡欲追之。賈詡曰：﹁不可追也，追之必敗。﹂其所以必敗之故，且不說出。劉表曰：﹁今日不追，坐失機會矣。﹂力勸繡，引軍萬余同往追之。約行十余里，趕上曹軍后隊。曹軍奮力接戰，繡、表兩軍大敗而還。截之者繞其前，追之者逐其后。繞其前而不勝，逐其后則宜勝矣，而又不勝，殊出意外。繡謂詡曰：﹁不用公言，果有此敗。﹂詡曰：﹁今可整兵再往追之。﹂奇語似戲。繡與表俱曰：﹁今已敗，奈何復追？﹂詡曰：﹁今番追去，必獲大勝。如其不然，請斬吾首。﹂其所以必勝之故，且不說出。繡信之。虧他信。劉表疑慮，不肯同往。繡乃自引一軍往追，繡乃深信詡言，詡所以不忍棄之也。操兵果然大敗，軍馬輜重連路散棄而走。不敘戰，只敘敗，省筆。○曹兵一敗之后，忽得兩勝；兩勝之后，又復一敗：令讀者閃爍不測。繡正往前追趕，忽山后一彪軍擁出，此處且不說是何軍，留在后文補出。敘法變幻。繡不敢前追，收軍回安眾。劉表問賈詡曰：﹁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敗；后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究竟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驗也？愿公明教我。﹂讀者亦亟欲請教。詡曰：﹁此易知耳。將軍雖善用兵，非曹操敵手。操軍雖敗，必有勁將為后殿，以防追兵，我兵雖銳，不能敵之也，故知必敗。夫操之急于退兵者，必因許都有事。既破我追軍之后，必輕車速回，不復為備。我乘其不備，而更追之，故能勝也。﹂必敗必勝之故，至此方說明，蓋前之追在曹操料中，后之追不在曹操料中也。鑿鑿而談，了了如見。劉表、張繡俱服其高見。不特表、繡服之，即曹操當亦服之。詡勸表回荊州，繡守襄城，以為唇齒。兩軍各散。

且說曹操正行間，聞報后軍為繡所追，急引眾將回身救應。補敘前文所未及，好。只見繡軍已退。敗兵回告操曰：﹁若非山后這一路人馬阻住中路，我等皆被擒矣。﹂數語于敗軍口中點綴得好。操急問何人。那人綽槍下馬，拜見曹操，乃鎮威中郎將，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達。至此方敘出姓名。操問何來。通曰：﹁近守汝南，聞丞相與張繡、劉表戰，特來接應。﹂操喜，封之為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繡。忽然來，隨即去，總不費筆墨。李通拜謝而去。操還許都，表奏孫策有功，封為討逆將軍，賜爵吳侯。遣使赍詔江東，諭令防剿劉表。操回府，眾官參見畢，荀彧問曰：﹁丞相緩行至安眾，何以知必勝賊兵？﹂讀者也要請教。操曰：﹁彼退無歸路，必將死戰，吾緩誘之而暗圖之，是以知其必勝也。﹂昔日書中所言，至此纔說明。○前有賈詡論兵，此又有曹操論兵，可當兵書一則。荀彧拜服。

郭嘉入，操曰：﹁公來何暮也？﹂嘉袖出一書白操曰：﹁袁紹使人致書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孫瓚，特來借糧借兵。﹂操曰：﹁吾聞紹欲圖許都，今見吾歸，又別生他議。﹂遂拆書觀之，見其詞意驕慢。隋李密致書于李淵，詞意驕慢，淵卑詞答之。今紹正與密相類。乃問嘉曰：﹁袁紹如此無狀，吾欲討之，恨力不及，如何？﹂嘉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隱然以高祖待操。高祖惟智勝，項羽雖強，終為所擒。今紹有十敗，公有十勝，妙論。紹兵雖盛，不足懼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大英雄不拘細節。紹自謂四世三公，故以繁禮為家數。不知太原公子，固自不衫不履也。紹以逆動，公以順率，此義勝也；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名固順。桓、靈以來，政失于寬，紹以寬濟，公以猛糾，此治勝也；前有子產治鄭，后有孔明治蜀，皆是猛以濟寬。紹外寬內忌，所任多親戚，公外簡內明，用人惟才，此度勝也；如袁紹為盟主時，不責袁術之羈糧；而曹操用兵，能獎于禁而責夏侯也。紹多謀少決，公得策輒行，此謀勝也；此袁、曹第一優劣處。紹專收名譽，公以至誠待人，未必。此德勝也；操外雖誠而內實詐，算不得德。紹恤近忽遠，公慮無不周，此仁勝也；操何仁之有？但當曰才勝耳。紹聽讒惑亂，公浸潤不行，此明勝也；紹每疑田豐、沮授，而操深信郭嘉、荀彧是也。紹是非混淆，公法度嚴明，此文勝也；繁禮多儀不是文，法度嚴明乃真文。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眾，用兵如神，此武勝也。如后文袁紹馳檄討操，乃頓兵不進；而操能以十萬之眾，破紹兵八十萬是也。公有此十勝，于以敗紹無難矣。﹂總結一句。○上文只說操之十勝，而紹之十敗已舉于中。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足以當之！﹂荀彧曰：﹁郭奉孝十勝十敗之說，正與愚見相合。紹兵雖眾，何足懼耶！﹂嘉曰：﹁徐州呂布，實心腹大患。今紹北征公孫瓚，我當乘其遠出，先取呂布，掃除東南，然后圖紹，乃為上計。否則我方攻紹，布必乘虛來犯許都，為害不淺也。﹂數陳十勝十敗之后，讀者必將謂攻紹矣，乃忽欲舍紹而攻布，殊出意表。操然其言，遂議東征呂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約劉備，待其回報，方可動兵。﹂為后漏書伏線。操從之，一面發書與玄德，一面厚遣紹使，奏封紹為大將軍、太尉，兼都督冀、青、幽、并四州，密書答之云：﹁公可討公孫瓚。吾當相助。﹂奸巧。紹得書大喜，便進兵攻公孫瓚。便是謀之不勝。

且說呂布在徐州，每當賓客宴會之際，陳珪父子必盛稱布德。待呂布只須如此。陳宮不悅，乘間告布曰：﹁陳珪父子面諛將軍，其心不可測，宜善防之。﹂凡面諛人者，必腹算人者也。陳珪父子便是榜樣。布怒叱曰：﹁汝無端獻讒，欲害好人耶？﹂聞忠言則怒為獻讒，聞諛言則信為好人：奉先殊屬夢夢。雖然，世之如奉先者正復不少也。宮出嘆曰：﹁忠言不入，吾輩必受殃矣！﹂意欲棄布他往，卻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此時若去，誰來笑你？不能引決，為可笑耳。乃終日悶悶不樂。一日，帶領數騎去小沛地面圍獵解悶，忽見官道上一騎驛馬，飛奔前去。如此穿插接遞，妙有情致。宮疑之，棄了圍場，引從騎從小路趕上。﹁從小路﹂三字細甚，正對上﹁官道﹂二字說也。問曰：﹁汝是何處使命？﹂那使者知是呂布部下人，慌不能答。好。陳宮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書一封。前日曹操密書，是玄德后堂取去；今日玄德回書，是陳宮半路得來。究竟前未見回札，今未見來柬，總各看得一半耳。宮即連人與書，拿見呂布。布問其故。來使曰：﹁曹丞相差我往劉豫州處下書，今得回書，不知書中所言何事。﹂使者差矣，那里有寄書的反瞞著魚雁？○前慌不能答，此亦答猶不答。布乃拆書細看，陳宮不先拆，候呂布手拆，俱細甚。書略曰：

奉明命欲圖呂布，敢不夙夜用心。但備兵微將少，不敢輕動。丞相興大師，備當為前驅。謹嚴兵整甲，專待鈞命。

呂布見了，大罵曰：﹁操賊焉敢如此！﹂遂將使者斬首。先使陳宮、臧霸、結連泰山寇孫觀、吳敦、尹禮、昌豨，音希。絕了假皇帝，連結真強盜。東取山東兗州諸郡。令高順、張遼取沛城，攻玄德。令宋憲、魏續西取汝、潁。布自總中軍，為三路救應。本是操欲攻布，卻反致布先發作，又出意表。

且說高順等引兵出徐州，將至小沛。有人報知玄德，玄德急與眾商議。孫干曰：﹁可速告急于曹操。﹂玄德曰：﹁誰可去許都告急？﹂階下一人出曰：﹁某愿往。﹂視之，乃玄德同鄉人，姓簡，名雍，字憲和，現為玄德幕賓。玄德即修書付簡雍，使星夜赴許都求援。此番莫又遇陳宮。一面整頓守城器具。玄德自守南門，孫干守北門，云長守西門，張飛守東門，令糜竺與其弟糜芳守護中軍。原來糜竺有一妹嫁與玄德為次妻。玄德與他兄弟有郎舅之親，故令其守中軍保護妻小。忙中又夾敘閑事，正見玄德托人不茍，不似呂布妻小之托于宋憲、魏續焉。高順軍至，玄德在敵樓上問曰：﹁吾與奉先無隙，何故引兵至此？﹂順曰：﹁你結連曹操，欲害吾主，今事已露，何不就縛！﹂言訖，便麾軍攻城。玄德閉門不出。次日，張遼引兵攻打西門。云長在城上謂之曰：﹁公儀表非俗，何故失身于賊？﹂壯士惜壯士。○為后白門樓相救伏線。張遼低頭不語。好張遼。云長知此人有忠義之氣，更不以惡言相加，亦不出戰。豪杰愛豪杰。遼引兵退至東門，張飛便出迎戰。早有人報知關公。關公急來東門看時，只見張飛方出城，張遼軍已退。好張遼。飛欲追趕，關公急召入城。飛曰：﹁彼懼而退，何不追之。﹂關公曰：﹁此人武藝不在你我之下。因我以正言感之，頗有自悔之心，故不與我等戰耳。﹂好漢識好漢。飛乃悟，只令士卒堅守城門，更不出戰。

卻說簡雍至許都見曹操，具言前事。操即聚眾謀士議曰：﹁吾欲攻呂布，不憂袁紹掣肘，只恐劉表、張繡議其后耳。﹂提照前文。荀攸曰：﹁二人新破，未敢輕動。呂布驍勇，若更結連袁術，縱橫淮、泗，急難圖矣。﹂表與繡合不足慮，布與術合深足憂。郭嘉曰：﹁今可乘其初叛，眾心未附，疾往擊之。﹂操從其言。即命夏侯惇與夏侯淵、呂虔、李典領兵五萬先行，自統大軍陸續進發，簡雍隨行。敘事細甚。早有探馬報知高順。順飛報呂布。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余騎接應高順，使離沛城三十里去迎曹軍，自引大軍隨后接應。玄德在小沛城中見高順退去，知是曹家兵至，乃只留孫干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卻與關、張二公，提兵盡出城外，分頭下寨，接應曹軍。空城出屯是失著。

卻說夏侯惇引軍前進，正與高順軍相遇，便挺槍出馬搦戰。高順迎敵。兩馬相交，戰有四五十合，高順抵敵不住，敗下陣來。惇縱馬追趕，順繞陣而走。惇不舍，亦繞陣追之。陣上曹性看見，暗地拈弓搭箭，覷得親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聲，急用手拔箭，不想連眼珠拔出。好痛也。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棄也！﹂遂納于口內啖之。惇此時面上一眼，腹中一眼；一眼外觀，一眼內視。己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矣。○若云﹁父精母血﹂,雖然自吃自，還算吃爹娘。仍復提槍縱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槍搠透面門，曹性面上反多一眼矣。死于馬下。兩邊軍士見者，無不駭然。夏侯惇既殺曹性，縱馬便回。高順從背后趕來，麾軍齊上，曹兵大敗。夏侯淵救護其兄而走，呂虔、李典將敗軍退去濟北下寨。高順得勝，引軍回擊玄德。恰好呂布大軍亦至，布與張遼、高順分兵三路，來攻玄德、關、張三寨。正是：

啖睛猛將雖能戰，中箭先鋒難久持。

未知玄德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布殞命

使劉備于漏書之后，而小沛之戰為布所殺，則操必曰：﹁非我也，布也。﹂及令備當淮南之沖，若其放走呂布而操殺之，則又必曰：﹁非我也，軍令也。﹂欲使他人殺之，而無其隙構，呂布則有其隙矣。欲自殺之，而無其名，違軍令則有其名矣。操心中步步欲害玄德，而外面卻處處保護玄德；乃玄德心中亦步步堤防曹操，而外面亦處處逢迎曹操。兩雄相遇，兩智相對，使讀書者驚心悅目。

玄德嘗曰：﹁元龍湖海之士，豪氣未除。﹂又曰：﹁元龍如臥百尺樓上。﹂則元龍之為人，其英爽高明可知。乃英爽高明之人，而亦喜于用詐，何也？曰：兵不厭詐，亦在用之得其宜耳。不當詐而不詐，則有不欺人之羊叔子；當詐而詐，何妨有善騙人之陳元龍。

或曰：玄德既知丁原、董卓之事，何不勸操留布，以為圖操之地？予曰：不然，操非丁原、董卓比也。操不殺布，則必用布；用布，則必防布。既能以利厚結之，而使為我用；又能以術牢籠之，而使不為我害：是為虎添翼也。操之周密，不似丁、董之疏虞，玄德其見及此乎？

易牙殺子以饗君，管仲以為非人情不可近，劉安之事，將毋同乎？曰：不同。牙為利也，安為義也。君非絕食，則易牙之烹其子為不情；君當絕食，則介之推自割其肉不為過也。雖然，呂布之戀妻也太愚，劉安之殺妻也太忍，唯玄德為得其中。不得不棄而棄之，何必如兄弟之誓同生死，固不當學呂布；得保則保之，又誰云衣服之不及手足，亦不當學劉安。

曹家人截嫁攔婚，并非拉著香囊酒吃；呂家女空回白轉，不為少了開門前來。前日長枷釘韓胤，是獨桌請了媒人；今番火炬燒下邳，是打燈接著新轎。軍中得勝鼓，疑是娶親人的奏樂人；馬前大纛旗，權當迎女的扆閨帳。國丈自馱著貴妃出走，不顧辱沒了東宮；皇帝更不教太子親迎，只為了惡識了天使。︽伐柯︾詩詠成破斧，待大媒的是刀鋸不是酒漿；血光星犯著紅鸞，戰通宵的是疆場不是枕席。此數聯皆絕倒。

將欲和人戒酒，先特特邀人飲酒，張飛何其有禮；從未請人吃酒，便白白教人斷酒，呂布大是不情。自要吃酒，卻戒他人不吃酒，張飛怪得高懷；自不吃酒，卻怒他人吃酒，呂布怒得沒趣。送酒是好意，侯成遇張飛，定當引為腹心；拒酒是蠢才，曹豹與呂布，果然可稱翁婿。先飲酒，后領棒，以醉人受醉棒，曹豹之痛好耐；既折酒，以醒棒打醒人，侯成之恨難消。張飛借老曹打老呂，實不曾打老曹；呂布為眾將打一人，是分明打眾將。張飛戒飲之飲，比不戒飲之飲愈多，翻覺戒飲為多事；呂布禁酒之害，比害酒之害更甚，可為禁酒之大懲。戒氣勝戒酒，張飛但當戒一己之鞭笞；禁酒如禁色，呂布安能禁眾人之夫婦。張飛殺過一夜酒風，明日便戒酒不成，倒便宜了醉漢；呂布打散他人筵席，自家竟與酒永別，活斷送了醒人。張飛徐州之失，還堪以酒解其悶；呂布白門樓之死，誰能以酒奠其魂。此數聯又絕倒。

卻說高順引張遼擊關公寨，呂布自擊張飛寨，關、張各出迎戰，玄德引兵兩路接應。呂布分軍從背后殺來，關、張兩軍皆潰，玄德自變量十騎奔回沛城。今日狼狽奔回，則知前日不當盡出城外下寨。呂布趕來，玄德急喚城上軍士放下吊橋。呂布隨后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敘事周致。被呂布乘勢殺入城門，把門將士抵敵不住，都四散奔避。呂布招軍入城。玄德見勢已急，到家不及，只得棄了妻小，此卷中以玄德棄妻、劉安殺妻、呂布戀妻，相對成趣。穿城而過，走出西門，匹馬逃難。又失了小沛城。此城凡三得三失矣。呂布趕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聞大丈夫不廢人之妻子。今與將軍爭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轅門射賴之恩，不敢背將軍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將軍憐之。﹂語亦動聽。布曰：﹁吾與玄德舊交，豈忍害他妻子。﹂前布與袁術戰時，玄德曾遣云長助之，故今以此相報耶？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為后糜竺登城拒布伏案。布自引軍投山東兗州境上，留高順、張遼守小沛。此時孫干已逃出城外，關、張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馬，往山中住扎。補筆應前，亦便伏筆照后。

且說玄德匹馬逃難，正行間，背后一人趕至，視之，乃孫干也。孫干先至，關、張慢來，敘法參差有致。玄德曰：﹁吾今兩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為之奈何？﹂先說兩弟，后及妻小，妙。孫干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圖后計。﹂玄德依言，尋小路投許都。途次絕糧，嘗往村中求食，但到處，聞劉豫州，皆爭進飲食。絕勝重耳過衛時。○先寫此句，為后劉安殺妻供食作引。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問其姓名，乃獵戶劉安也。是喜吃野味人。當下劉安聞豫州牧至，欲尋野味供食，一時不能得，野味難得，不若家味之便。乃殺其妻以食之。奇絕。古名將亦有殺妻饗士者。婦人不幸生亂世，遂使命如草菅，哀哉！○玄德以妻子比衣服，此人以妻子為飲食，更奇。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人有溺愛悍妻者，但知妻是肉，不知妻是狼，乃當以劉安之法處之。○若在懼內者言之，當名曰獅子肉。玄德不疑，遂飽食了一頓，曹操在呂伯奢家，誤認豬是人；玄德在劉安家，誤認人是狼。曹操不曾吃得一塊豬肉，玄德飽吃一頓人肉。不吃豬肉者，反是惡人；吃人肉者，反不失為好人。天晚就宿。不知劉安此夜如何睡得著？至曉將去，往后院取馬，忽見一婦人殺于廚下，不意取馬，反忽見狼。臂上肉已都割去，昨宵深得此一臂之力。○玄德髀肉可復生，此婦臂肉安得復生耶？玄德驚問，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設或不見不問，則劉安終不使玄德知之。其立念比殺妻饗士者更奇。玄德不勝傷感，灑淚上馬。劉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隨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遠行。﹂又是孝子。玄德稱謝而別，取路出梁城。忽見塵頭蔽日，一彪大軍來到。玄德知是曹操之軍，同孫干徑至中軍旗下，與曹操相見。不必直到許都，即于途中相遇，好。具說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為之下淚。假慈悲。又說劉安殺妻為食之事，其事甚奇，不得不為一述。操乃令孫干以金百兩往賜之。千金買駿骨，百金謝狼肉。一上黃金臺，一飽劉君腹。○劉安得此金，又可娶一妻矣，但恐無人肯嫁之耳。何也，恐其又把作野味請客也。軍行至濟北，夏侯淵等迎接入寨，備言兄夏侯惇損其一目，臥病未痊。回顧前文，好。操臨臥處視之，令先回許都調理。好安放。一面使人打探呂布現在何處。探馬回報云：﹁呂布與陳宮、臧霸結連泰山賊寇，共攻兗州諸郡。﹂照前文。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親提大軍，與玄德來戰呂布。伏后案。

前至山東，路近蕭關，正遇泰山寇孫觀、吳敦、尹禮、昌豨領兵三萬余，攔住去路。操令許褚迎戰。四將一齊出馬，許褚奮力死戰，四將抵敵不住，各自敗走。操乘勢掩殺，追至蕭關。探馬飛報呂布。此句是過文。時布已回徐州，欲同陳登往救小沛，小沛休矣。令陳珪守徐州。徐州休矣。陳登臨行，珪謂之曰：﹁昔曹公曾言東方事盡付與汝。今布將敗，可便圖之。﹂照應前文。登曰：﹁外面之事，兒自為之。倘布敗回，父親便請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兒自有脫身之計。﹂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頗多，為之奈何？﹂思慮周匝。登曰：﹁兒亦有計了。﹂是父是子。乃入見呂布曰：﹁徐州四面受敵，操必力攻。我當先思退步。可將錢糧移于下邳，只說錢糧，不說妻小，妙甚。倘徐州被圍，下邳有糧可救。主公盍早為計？﹂布曰：﹁元龍之言甚善。吾當并妻小移去。﹂此句待他自說，甚妙。遂令宋憲、魏續保護妻小與錢糧，移屯下邳，妻小休矣。○此處點出宋憲、魏續，筆法閑警。一面自引軍與陳登往救蕭關。

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關探曹操虛實，主公方可行。﹂此關休矣。布許之，登乃先到關上。陳宮等接見。登曰：﹁溫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來責罰。﹂反間得妙。宮曰：﹁今曹兵勢大，未可輕敵。吾等緊守關隘，可勸主公深保沛城，乃為上策。﹂陳登唯唯。至晚上關而望，見曹兵直逼關下，乃乘夜連寫三封書，拴在箭上，射下關去。書中約他放火為號，殺入關中也。此處尚不說明。次日，辭了陳宮，飛馬來見呂布曰：﹁關上孫觀等皆欲獻關，某已留下陳宮守把，將軍可于黃昏時，殺去救應。﹂又反間得妙。蓋孫觀等皆新結之寇，且又新敗，而陳宮實為呂布心腹，故必作如此語以誘布，而布乃無不信矣。○﹁黃昏時﹂三字，更有針線。布曰：﹁非公則此關休矣！﹂非公則此關安得休？便教陳登飛騎先至關，約陳宮為內應，舉火為號。正暗合陳登書中之意。亦是﹁黃昏時﹂三字，有以啟之也。登徑往報宮曰：﹁曹兵已抄小路到關內，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騙呂布又騙陳宮，兩邊夾敘，都用實敘，妙。宮遂引眾棄關而走。也著了道兒。登就關上放起火來。不負書中之約，亦可謂不背呂布之令。呂布乘黑殺至，陳宮軍和呂布軍在黑暗里自相掩殺。只一陳登，弄得他七顛八倒，可知曹操用間之妙。曹兵望見號火，一齊殺到，乘勢攻擊。陳登箭上三書中語暗補于此，妙。孫觀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易聚易散，是賊寇身分。○此句伏后招安一案。呂布直殺到天明，方知是計，呆鳥。急與陳宮回徐州。到得城邊叫門時，城上亂箭射下，前日小沛城上之箭，當移于此日射之。糜竺在敵樓上喝曰：﹁汝奪吾主城池，今當仍還吾主，汝不得復入此城也！﹂陳珪不出，使糜竺答話，妙甚。布大怒曰：﹁陳珪何在？﹂竺曰：﹁吾已殺之矣。﹂假說妙。若不如此說，恐陳登在呂布軍中，為其所害也。然不知登已早脫身去矣。布回顧宮曰：﹁陳登安在？﹂已往小沛賺高順、張遼去了。宮曰：﹁將軍尚執迷而問此佞賊乎？﹂真是呆鳥。布令遍尋軍中，卻只不見。好笑。宮勸布急投小沛，布從之。行至半路，只見一彪軍驟至，視之，乃高順、張遼也。奇。布問之，答曰：﹁陳登來報，說主公被圍，令某等急來救解。﹂不向陳登那邊敘去，卻從呂布這邊聽來，是用虛筆，與前文變。宮曰：﹁此又佞賊之計也。﹂布怒曰：﹁吾必殺此賊！﹂只怕殺他不得了。急驅馬至小沛。只見小沛城上，盡插曹兵旗號。原來曹操已令曹仁襲了城池，引軍守把。敘法虛實俱佳。呂布于城下大罵陳登。登在城上，指布罵曰：﹁吾乃漢臣，安肯事汝反賊耶！﹂此時卻不面諛。布大怒，正待攻城，忽聽背后喊聲大起，一隊人馬來到，當先一將，乃是張飛。突如其來，來得湊巧。高順出馬迎敵，不能取勝，布親自接戰。正斗間，陣外喊聲復起，曹操親統大軍沖殺前來。寫張飛后，不即寫云長，忽又夾敘曹操，用筆錯落。呂布料難抵敵，引軍東走。曹兵隨后追趕。呂布走得人困馬乏，忽又閃出一彪軍攔住去路，為首一將，立馬橫刀，大喝：﹁呂布休走！關云長在此！﹂突如其來，來得湊巧。○看他寫關、張之來，敘法各變，妙甚。呂布慌忙接戰。背后張飛趕來，布無心戀戰，與陳宮等殺開條路，徑奔下邳。侯成引兵接應去了。略作一頓。○此處點出侯成，用筆閑警。

關、張相見，各灑淚言失散之事。寫得有情致。云長曰：﹁我在海州路上住扎，探得消息，故來至此。﹂張飛曰：﹁弟在芒碭山住了這幾時，今日幸得相遇。﹂補寫二人蹤跡，只在二公口中自敘，省筆。兩個敘話畢，一同引兵來見玄德，哭拜于地。玄德悲喜交集，敘得有情致。引二人見曹操，便隨操入徐州。糜竺接見，具言家屬無恙，玄德甚喜。陳珪父子，亦來參拜曹操。敘事簡到，一筆不漏。操設一大宴犒勞諸將，操自居中，使陳珪居右、玄德居左，亦學呂布坐法耶。其余將士，各依次坐。宴罷，操嘉陳珪父子之功，加封十縣之祿，授登為伏波將軍。完陳珪父子。

且說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可知其在兗州時，未嘗須臾忘徐州也。商議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戰而投袁術矣。確慮。布與術合，其勢難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徑路，內防呂布，外當袁術。正是此意。況今山東尚有臧霸、孫觀之徒未曾歸順，防之亦不可忽也。﹂此是余意。操曰：﹁吾自當山東諸路。其淮南徑路，請玄德當之。﹂使玄德當袁、呂往來之要沖，亦即驅虎吞狼之計也。玄德曰：﹁丞相將令，安敢有違。﹂玄德此時不得不應。次日，玄德留糜竺、簡雍在徐州，帶孫干、關、張引軍住守淮南徑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說呂布在下邳，自恃糧食足備，應前移屯錢糧。且有泗水之險，安心坐守，可保無虞。陳宮曰：﹁今操兵方來，可乘其寨柵未定，以逸擊勞，無不勝者。﹂布曰：﹁吾方屢敗，不可輕出。待其來攻而后擊之，皆落泗水矣。﹂豈知此水反為我害。遂不聽陳宮之言。過數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統眾將至城下，大叫：﹁呂布答話！﹂布上城而立。操謂布曰：﹁聞奉先又欲結婚袁術，吾故領兵至此。夫術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討董卓之功，今何自棄其前功，而從逆賊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來降，共扶王室，當不失封侯之位。﹂此非誘布，實欲用布也。玄德在白門樓時，正慮此耳。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議。﹂主張不定。陳宮在布側，大罵：﹁曹操奸賊！﹂一箭射中其麾蓋。今日城上之一箭，不如前日店中之一劍。操指宮恨曰：﹁吾誓殺汝！﹂為白門樓伏案。○呂布轅門之射，玄德不必報恩；陳宮麾蓋之射，曹操安得懷恨耶？遂引兵攻城。宮謂布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可以步騎出屯于外，宮將余眾閉守于內。操若攻將軍，宮引兵擊其背；若來攻城，將軍為救于后。不過旬日，操軍食盡，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勢也。﹂玄德屯兵城外，而致失小沛者，為與關、張俱出，而城中空虛也。今陳宮所言，則誠大善。布曰：﹁公言極是。﹂遂歸府收拾戎裝。時方冬寒，吩咐從人多帶綿衣，布妻嚴氏聞之，百忙中忽閃出一婦人，正應前﹁移置妻小﹂句。出問曰：﹁君欲何往？﹂布告以陳宮之謀。嚴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倘一旦有變，妾豈得為將軍之妻乎？﹂汝若肯死，安得為他人妻？只此一語，便非貞婦。布躊躇未決，三日不出。沒主意。宮入見曰：﹁操軍四面圍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遠出不如堅守。﹂沒主意。宮曰：﹁近聞操軍糧少，遣人往許都去取，早晚將至。又在陳宮口中，帶敘曹操軍中事。將軍可引精兵往斷其糧道。此計大妙。﹂布然其言，復入內對嚴氏說知此事。婚姻之事謀及婦人，猶可言也；軍旅之事謀及婦人不可言也。嚴氏泣曰：﹁將軍若出，陳宮、高順安能堅守城池？倘有差失，悔無及矣！妾昔在長安，已為將軍所棄，幸賴龐舒私藏妾身，再得與將軍相聚。頓提前事，如千丈游絲，忽然一落。孰知今又棄妾而去乎？將軍前程萬里，請勿以妾為念！﹂言罷痛哭。先以危詞動之，又以哀詞訣之，然后繼之以哭，不由丈夫不聽。布聞言愁悶不決，入告貂蟬。貂蟬別來無恙。○既謀之妻，又謀之妾，總是沒主張。貂蟬曰：﹁將軍與妾作主，勿輕身自出。﹂嚴氏之言詳，貂蟬之言略，敘法俱佳。布曰：﹁汝無憂慮。吾有畫戟、赤兔馬，誰敢近我！﹂頻夸戟馬，正為后文盜馬、盜戟作反襯。乃出謂陳宮曰：﹁操軍糧至者，詐也。操多詭計，吾未敢動。﹂懼內人偏不肯說是懼內，偏有許多解說。宮出，嘆曰：﹁吾等死無葬身之地矣！﹂極似李儒嘆董卓語。布于是終日不出，只同嚴氏、貂蟬飲酒解悶。飲酒二字，閑閑而起。謀士許汜、王楷入見布，進計曰：﹁今袁術在淮南，聲勢大振。將軍舊曾與彼約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內外夾攻，操不難破也。﹂此計不出程昱所料。布從其計，即日修書，就著二人前去。許汜曰：﹁須得一軍引路沖出方好。﹂布令張遼、郝萌兩個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張遼在前，郝萌在后，保著許汜、王楷殺出城去。抹過玄德寨，眾將追趕不及，已出隘口，讀者至此，為玄德著急。郝萌將五百人，跟許汜、王楷而去。張遼引一半軍回來。一軍忽分兩隊，一去一回，寫得變幻。到隘口時，云長攔住；未及交鋒，高順引兵出城救應，接入城中去了。此時捉住張遼，不如后日捉住郝萌。

且說許汜、王楷至壽春，拜見袁術，呈上書信。術曰：﹁前者殺吾使命，賴我婚姻！今又來相問，何也？﹂汜曰：﹁此為曹操奸計所誤，愿明上詳之。﹂術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豈肯以女許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唇亡齒寒，亦非明上之福也。﹂術曰：﹁奉先反復無信，可先送女，然后發兵。﹂孫策借兵，得他玉璽為質；呂布借兵，又要他女兒為質。一是死寶，一是活寶。許汜、王楷只得拜辭，和郝萌回來。到玄德寨邊，汜曰：﹁日間不可過。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將軍斷后。﹂商量停當。夜過玄德寨，許汜、王楷先過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張飛出寨攔路。郝萌交馬，只一合，被張飛生擒過去，五百人馬盡被殺散。本恐許汜、王楷有失，故郝萌引軍送之；不意彼二人反走脫，郝萌反被擒，寫得變幻。○走張遼則寫云長，擒郝萌則寫張飛，都好。張飛解郝萌來見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見曹操。郝萌備說求救許婚一事。操大怒，斬郝萌于軍門。又殺了呂家一個媒人。使人傳諭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呂布及彼軍士者，依軍法處治。玄德亦在約束之內。各寨悚然。玄德回營，分付關、張曰：﹁我等正當淮南沖要之處。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軍令。﹂飛曰：﹁捉了一員賊將，操不見有甚褒賞，卻反來諕嚇，何也？﹂幾乎又惹此公發作。玄德曰：﹁非也。曹操統領多軍，不以軍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玄德之意，不過﹁在他檐下過，不敢不低頭﹂耳。然若以此語勸張飛，飛必不服，故以軍令當嚴為辭，蓋假話也。關、張應諾而退。

卻說許汜、王楷回見呂布，具言袁術先欲得婦，然后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今郝萌被獲，操必知我情，預作準備。若非將軍親自護送，誰能突出重圍？﹂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又何倉卒至此。汜曰：﹁今日乃兇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時。﹂不唯會做媒，又會選日。布命張遼、高順：﹁引三千軍馬，安排小車一輛，我親送至二百里外，卻使你兩個送去。﹂次夜二更時分，是戌末亥初。呂布將女以綿纏身，用甲包裹，負于背上，提戟上馬。只有隨新人的送娘，那有背新人的送爹？只有蓋新人的紅羅，那有裹新人的鐵甲？只有坐新人的花轎，那有騎新人的戰馬？可發一笑。放開城門，布當先出城，張遼、高順跟著。將次到玄德寨前，一聲鼓響，關、張二人攔住去路，大叫：﹁休走！﹂布無心戀戰，只顧奪路而行。玄德自引一軍殺來，兩軍混戰。呂布雖勇，終是縛一女在身上，只恐有傷，不敢沖突重圍。趙云懷小兒卻能沖陣，呂布背女子不能突圍。意者玄德之子紫微早已臨身，奉先之女紅鸞未曾照命耶？后面徐晃、許褚皆殺來，眾軍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呂布！﹂布見軍來太急，只得仍退入城。前番是自己追轉，今番是別人趕回。玄德收軍，徐晃等各歸寨，端的不曾走透一個。呂布回到城中，心中憂悶，不獨呂布憂悶，女兒當亦憂悶。只是飲酒。聊當送親酒。

卻說曹操攻城，兩月不下。忽報：﹁河內太守張楊出兵東市，欲救呂布，部將楊丑殺之，欲將頭獻丞相，卻被張楊心腹將眭固所殺，反投犬城去了。﹂此事只在報人口中敘過，省筆。操聞報，即遣史渙追斬眭固。只一句了卻，更省筆。因聚眾將曰：﹁張楊雖幸自滅，然北有袁紹之憂，東有表、繡之患。下邳久圍不克，吾欲舍布還都，暫且息戰，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呂布屢敗，銳氣已墮。軍以將為主，將衰則軍無戰心。彼陳宮雖有謀而遲。確遲。今布之氣未復，宮之謀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也。﹂機會良不可失。若在袁紹，必不肯聽此言。郭嘉曰：﹁某有一計，下邳城可立破，勝于二十萬師。﹂荀彧曰：﹁莫非決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不消郭嘉說出，荀彧早已道著。二口如出一心。操大喜，即令軍士決兩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視水淹下邳。濮陽城中，呂布贈操以火；下邳城中，曹操答布以水。畢竟火不勝水。下邳一城，只剩得東門無水，為后侯成盜馬出東門伏案。其余各門都被水淹。眾軍飛報呂布。布曰：﹁吾有赤兔馬，渡水如平地，又何懼哉！﹂公則無懼矣，妻小奈何？恐不能盡馱在背上也。乃日與妻妾痛飲美酒。只顧自己吃酒，不顧他人吃水。因酒色過傷，形容銷減。一日，取鏡自照，驚曰：﹁吾被酒色傷矣！自今日始當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飲酒者皆斬。不戒色，則戒酒；自己害酒，卻戒別人飲酒。可笑。

卻說侯成有馬十五匹，被后槽人盜去，欲獻與玄德。將寫侯成盜馬獻曹操，先寫后槽人盜馬獻玄德，天然奇妙。侯成知覺，追殺后槽人，將馬奪回。諸將與侯成作賀。失馬安知非福，得馬安知非禍？嗟哉諸將，不若塞翁之高見矣。侯成釀得五六斛酒，欲與諸將會飲，戀妻妾者，既為游釜之魚；會賓客者，亦作處堂之燕。有其上，必有其下也。恐呂布見罪，乃先以酒五瓶詣布府，稟曰：﹁托將軍虎威，追得失馬，眾將皆來作賀。釀得些酒，未敢擅飲，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卻釀酒會飲，莫非同謀伐我乎！﹂此語實啟其殺機。命推出斬之。罪不至此。︽酒誥︾注曰：﹁予其殺者，未必殺也。﹂宋憲、魏續等諸將俱入告饒。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斬首。今看眾將面，且打一百。﹂眾將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與張飛打曹豹一樣打法，但打曹豹的是醉棒，打侯成的是醒棒。然后放歸。眾將無不喪氣。宋憲、魏續至侯成家來探視，侯成泣曰：﹁非公等，則吾死矣！﹂憲曰：﹁布只戀妻子，視吾等如草芥。﹂續曰：﹁軍圍城下，水繞壕邊，吾等死無日矣！﹂然則水可吊也，馬何可賀？憲曰：﹁布無仁無義，我等棄之而走，何如？﹂續曰：﹁非丈夫也。不若擒布獻曹公。﹂一個商量要走，一個決計要擒，敘法又參差又次序。侯成曰：﹁我因追馬受責，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馬也。因馬想到馬。汝二人果能獻門擒布，吾當先盜馬去見曹公。﹂因盜馬想到盜馬。○侯成馬后槽人不曾盜得，呂布馬侯成反要盜去，奇幻。三人商議定了。三人者，或則托其防護妻小，或則賴其引兵接應，皆布之心腹也。而布卒死于此三人之手，異哉。○回思呂布﹁同謀伐吾﹂一語，竟是出口成讖。是夜侯成暗至馬院，盜了那匹赤兔馬，張飛奪馬是一百五十匹，后槽偷馬是一十五匹，今侯成盜馬卻只一匹。飛奔東門來。東門無水故也。魏續便開門放出，卻佯作追趕之狀。若真追轉，呂布也該飲酒賀喜。侯成到曹操寨，獻上馬，侯成馬不曾獻與玄德，呂布馬反先獻與曹操，奇幻。備言宋憲、魏續插白旗為號，準備獻門。濮陽城中白旗是詐，下邳城上白旗是真。○白旗之說，前三人商議時所畫之策。乃卻于此處補出。曹操聞此信，便押榜數十張，射入城去。一則惑其軍心，一則暗約未宋、魏二人。○前陳登射書，今曹操射榜；陳登書連射三封，曹操榜又連射數十：正相對成趣。其榜曰：

大將軍曹，特奉明詔，征伐呂布。如有抗拒大軍者，破城之日，滿門誅戮。上至將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呂布來獻，或獻其首級者，重加官賞。為此榜諭，各宜知悉。前敘陳登書用暗補法，今敘曹操榜卻明寫其詞，都好。

次日平明，城外喊聲震地。呂布大驚，提戟上城，各門點視，責罵魏續走透侯成，失了戰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見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親自抵敵，從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此時宋、魏二人不即獻門者，懼布之勇也。布少憩門樓，此門樓其即白門樓耶？不覺睡著在椅上。既非酒醉，何便睡著？宋憲趕退左右，先盜其畫戟，侯成盜馬，宋憲盜戟，正相對。○被責者侯成，而首欲擒布者，反是魏續；首謀者魏續，而先盜戟者，反是宋憲：敘得參差變幻。便與魏續一齊動手，將呂布繩纏索綁，緊緊縛住。不意呂布竟被縛于二人。夫非二人之能縛布也，布實自縛于其妻妾耳。○﹁緊緊﹂二字，對后﹁縛太急﹂句。布從睡夢中驚醒，急喚左右，卻都被二人殺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齊至城下。魏續大叫：﹁已生擒呂布矣！﹂夏侯淵尚未信，宋憲在城上擲下呂布畫戟來，典韋之死，雙戟先亡；呂布之擒，一戟先落。大開城門，曹兵一擁而入。高順、張遼在西門，水圍難出，為曹兵所擒。陳宮奔至南門，為徐晃所獲。

曹操入城，即傳令退了所決之水，出榜安民。敘事周。一面與玄德同坐白門樓上。關、張侍立于側，提過擒獲一干人來。呂布雖然長大，卻被繩索捆作一團。真如細布。布叫曰：﹁縛太急，乞緩之！﹂既已被縛，何爭緩急。操曰：﹁縛虎不得不急。﹂陳登說他是鷹，曹操偏說他是虎。布見侯成、魏續、宋憲皆立于側，乃謂之曰：﹁我待諸將不薄，汝等何忍皆反？﹂憲曰：﹁聽妻妾言，不聽將計，何謂不薄？﹂責備得是。布默然。其實沒得說。須臾，眾擁高順至。操問曰：﹁汝有何言？﹂順不答。亦好。操怒，命斬之。徐晃解陳宮至。操曰：﹁公臺別來無恙！﹂輕薄語。宮曰：﹁汝心術不正，吾故棄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獨事呂布？﹂亦責備得不差。宮曰：﹁布雖無謀，不似你詭詐奸險。﹂操曰：﹁公自謂足智多謀，今竟何如？﹂好嘲笑。宮顧呂布曰：﹁恨此人不從吾言！若從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當如何？﹂問得惡。宮大聲曰：﹁今日有死而已！﹂操如此問，宮必如此答。使操而有良心者，念其昔日活我之恩，若竟釋之；釋之而不降，則竟縱之；縱之而彼又來圖我，而又獲之，然后聽其自殺：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而操非其倫也。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又問得惡。○中牟縣初遇時，曾談及老母妻子，此處遙應前文。宮曰：﹁吾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絕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請即就戮，并無掛念。﹂并無一弱語。操有留戀之意。假惺惺。不記前城上射箭時，發狠要殺之耶？宮徑步下樓，左右牽之不住。硬漢。操起身，泣而送之，假惺惺。宮并不回顧。硬漢。操謂從者曰：﹁即送公臺老母妻子回許都養老。怠慢者斬。﹂一味權詐。○諄諄母妻，亦為卷中殺妻戀妻等事作余波。宮聞言，亦不開口，伸頸就刑。硬漢。眾皆下淚。操以棺槨盛其尸，葬于許都。宮初獲操而不殺，客店欲殺而不果，宮之活操者再矣。而操不一活之，操真狠人哉。后人有詩嘆之曰：

生死無二志，丈夫何壯哉！

不從金石論，空負棟梁材。

輔主真堪敬，辭親實可哀。

白門身死日，誰肯似公臺？

方操送宮下樓時，布告玄德曰：﹁公為坐上客，布為階下囚，何不發一言而相寬乎？﹂宮何硬，布何軟。玄德點頭。及操上樓來，布叫曰：﹁明公所患，不過于布，布今已服矣。公為大將，布副之，天下不難定也。﹂布言如此，備愈不肯出言相寬矣。操回顧玄德曰：﹁何如？﹂操意已動。玄德答曰：﹁公不見丁建陽、董卓之事乎？﹂妙極，似為操語。布目視玄德曰：﹁是兒最無信者！﹂聊以效顰。操令牽下樓縊之。布回顧玄德曰：﹁大耳兒！不記轅門射戟時耶？﹂即不轅門射戟，備未必死。操則負宮，備不為負布。忽一人大叫曰：﹁呂布匹夫！死則死耳，何懼之有！﹂未罵曹操，先罵呂布；未說自己不怕死，先罵呂布怕死：大是妙人。眾視之，乃刀斧手擁張遼至。寫呂布、陳宮、張遼、高順陸續擒至，各有一樣身分。操令將呂布縊死，然后梟首。后人有詩嘆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當年呂布受擒時。空余赤兔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縛虎望寬今太懦，養鷹休飽昔無疑。戀妻不納陳宮諫，枉罵無恩大耳兒。

又有詩論玄德曰：

傷人餓虎縛體寬，董卓丁原血未干。

玄德既知能啖父，爭如留取害曹瞞？

卻說武士擁張遼至。操指遼曰：﹁這人好生面善。﹂遼曰：﹁濮陽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卻？﹂操笑曰：﹁你原來也記得！﹂遼曰：﹁只是可惜！﹂奇語忽發。操曰：﹁可惜甚的？﹂遼曰：﹁可惜當日火不大，不曾燒死你這國賊！﹂因今日之水，提起昔日之火，妙甚。操大怒曰：﹁敗將安敢辱吾！﹂拔劍在手，親自來殺張遼。不覺露恨惡身。遼全無懼色，引頸待殺。所謂﹁死則死耳，何懼之有﹂?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說道：﹁丞相且莫動手！﹂正是：

乞哀呂布無人救，罵賊張遼反得生。

畢竟救張遼的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趙高以指鹿察左右之順逆，曹操以射鹿驗眾心之從違，奸臣心事，何其前后如出一轍也！至于借弓不還，始而假借，既且實受，豈獨一弓為然哉？即天位亦猶是爾。河陽之狩，以臣召君；許田之獵，以上從下：皆非天子意也。然重耳率諸侯以朝王，曹操代天子而受賀，操于是不得復為重耳矣。

云長之欲殺操，為人臣明大義也。玄德之不欲殺，為君父謀萬全也。君側之惡，除之最難。前后左右，皆其腹心爪牙，殺之而禍及我身，猶可耳；殺之而禍及君父，則不為功之首，而反為罪之魁矣，可不慎哉！

董承前曾拒傕、汜以救駕，今若能誅曹操，是再救駕也。馬騰前同韓遂攻傕、汜曾受密詔，今同董承謀曹操，是再受詔也。前之救駕是實事，而后之救駕是虛談。前之受詔用虛敘，而后之受詔用實寫。一虛一實，參差變換，各各入妙。又妙在七人受詔處，或自受，或因人所受以為受；或先見詔，或后見詔；或約來，或自至；或兩人同來 ,或一人獨至；或潸然淚下，或咬牙切齒。文官有文官身分，武臣有武臣氣概，人人不同，人人如畫，真敘事妙品。

曹操無君之罪，至許田射鹿而大章明較著矣。人臣無將，將則必誅。袁術之僭，其既然者也；曹操之篡，其將然者也。將之與既，厥罪維均，故自有衣帶詔之后，凡興兵討操者，俱大書﹁討賊﹂以予之。

前有謀誅宦豎之何國舅，后有謀誅奸相之董國舅，遙遙相對，然二人不可同年而語矣。進有鴆董后之罪，承有拒李傕之功；進則靈帝嘗欲殺之，承則獻帝傾心托之。乃二人之賢否不同，而同于敗者，進之失在不斷，承之失在不密。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事欲其秘，何必歃血會飲？跡恐其露，何必立券書名？雖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不祚漢，無徒為董承咎也。

話說曹操舉劍欲殺張遼，玄德攀住臂膊，云長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當留用。﹂云長曰：﹁關某素知文遠忠義之士，愿以性命保之。﹂為后文張遼土山救關公張本。操擲劍笑曰：﹁我亦知文遠忠義，故戲之耳。﹂恐他人做了人情，便說自家是戲。奸雄權變，真不可及。 乃親釋其縛，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要殺則親自拔劍，不殺則解衣延坐；怒便加一倍怒，愛亦加一倍愛。奸雄權變，真不可及。遼感其意，遂降。操拜遼為中郎將，賜爵關內侯，使招安臧霸。霸聞呂布已死，張遼已降，遂亦引本部軍投降，操厚賞之。臧霸又招安孫觀、吳敦、尹禮來降，獨昌豨未肯歸順。操封臧霸為瑯琊相，孫觀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將呂布妻女，載回許都。未識貂蟬亦在其中否？大犒三軍，拔寨班師。路過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請留劉使君為牧。操曰：﹁劉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來未遲。﹂操自欲取徐州，而不欲以予備，明矣。百姓叩謝。操喚車騎將軍車冑權領徐州。為后文關公斬車冑張本。

操軍回許昌，封賞出征人員，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次日，獻帝設朝，操表奏玄德軍功，引玄德見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問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也。﹂首回中已敘過，此又于玄德口中自敘一番。帝教取宗族世譜檢看，令宗正卿宣讀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劉勝。勝生陸城亭侯劉貞。貞生沛侯劉昂。昂生漳侯劉祿。祿生沂水侯劉戀。戀生欽陽侯劉英。英生安國侯劉建。建生廣陵侯劉哀。哀生膠水侯劉憲。憲生祖邑侯劉舒。舒生祁陽侯劉誼。誼生原澤侯劉必。必生潁川侯劉達。達生豐靈侯劉不疑。不疑生濟川侯劉惠。惠生東郡范令劉雄。雄生劉弘。弘不仕。劉備乃劉弘之子也。

帝排世譜，則玄德乃帝之叔也。歷按宗譜，章章可考，正為后文繼漢正統張本。帝大喜，請入偏殿，敘叔侄之禮。帝暗思：﹁曹操弄權，國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帝亦有眼力。遂拜玄德為左將軍、宜城亭侯。皇帝面封，封得冠冕。設宴款待畢，玄德謝恩出朝。自此人皆稱為﹁劉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謀士入見曰：﹁天子認劉備為叔，恐無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認為皇叔，吾以天子之詔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況吾留彼在許都，名雖近君，實在吾掌握之內，吾何懼哉！操不使備留徐州，正是此意。吾所慮者，太尉楊彪系袁術親戚，倘與二袁為內應，為害不淺。當即除之。﹂乃密使人誣告彪交通袁術，遂收彪下獄，命滿寵按治之。前彪實勸帝召操，今操即害彪，老賊大是忘本。時北海太守孔融在許都，孔融自玄德北海解圍后，至此第二番出現。因諫操曰：﹁楊公四世清德，豈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歸田里。彪則幸免；而操之忌融，自此始矣。議郎趙彥憤操專橫，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趙彥殺之。殺趙彥、收楊彪二事，俱見陳琳檄中。于是百官無不悚懼。

謀士程昱說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時行王霸之業？﹂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輕動。吾當請天子田獵，以觀動靜。﹂觀動靜者，觀左右之順逆也。于是揀選良馬、名鷹、俊犬、弓矢俱備，先聚兵城外，操入請天子田獵。帝曰：﹁田獵恐非正道。﹂絕非亡國之君之言，何天之不祚漢也？操曰：﹁古之帝王，春搜音守。、夏苗，秋狝、音先。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擾攘之時，正當借田獵以講武。﹂帝不敢不從，周宣王之獵于東都，是天子當陽；漢獻帝之獵于許田，是權臣耀武。隨即上逍遙馬，帶寶雕弓、金鈚箭，排鑾駕出城。玄德與關、張各彎弓插箭，內穿掩心甲，手持兵器，自變量十騎隨駕出許昌。滿朝文武，獨詳敘劉、關、張，正為關公欲殺曹操張本。曹操騎爪黃飛電馬，引十萬之眾，與天子獵于許田。軍士排開圍場，周廣三百余里。操與天子并馬而行，只爭一馬頭。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將校。可知此時殺將曹操不得。文武百官，遠遠侍從，誰敢近前。當日獻帝馳馬到許田，劉玄德起居道旁。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獵。﹂玄德領命上馬，忽草中趕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將有曹操射鹿，先有玄德射兔以引之。帝喝采。轉過土坡，忽見荊棘中，趕出一只大鹿。帝連射三箭不中，顧謂操曰：﹁卿射之。﹂操就討天子寶雕弓、金鈚箭，扣滿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漢失其鹿，為操所得，正魏代漢之兆也。群臣將校，見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踴躍向帝呼﹁萬歲﹂.曹操縱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弓箭可借，﹁萬歲﹂亦可借乎？操之儼然迎受，正以觀眾人之所動靜也。眾皆失色。此句內伏下馬騰一班人。玄德背后，云長大怒，剔起臥蠶眉，睜開丹鳳眼，提刀拍馬便出，要斬曹操。義氣凜凜，須眉如睹。玄德見了，慌忙搖手送目，關公見兄如此，便不敢動。玄德欠身向操稱賀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如此涵養，是英雄權變，是帝王度量。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馬向天子稱賀，竟不獻還寶雕弓，就自懸帶。袁術竊璽，曹操竊弓，不意一時遂有二陽貨。圍場已罷，宴于許田。宴畢，駕回許都。眾人各自歸歇。云長問玄德曰：﹁操賊欺君罔上，我欲殺之，為國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與帝相離只一馬頭，其心腹之人周回擁侍。吾弟若逞一時之怒，輕有舉動，倘事不成，有傷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長曰：﹁今日不殺此賊，后必為禍。﹂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輕言。﹂云長耐不得，玄德偏耐得。

卻說獻帝回宮，泣謂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來，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亂，常人未受之苦，吾與汝當之。后得曹操，以為社稷之臣，遙應前文。不意專國弄權，擅作威福。朕每見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圍場上身迎呼賀，無禮已極，早晚必有異謀。吾夫婦不知死所也！﹂異日曹操行兇，先害董妃，后及伏后。此時獻帝密謀，卻因伏后，乃及董妃。伏皇后曰：﹁滿朝公卿俱食漢祿，竟無一人能救國難乎？﹂言未畢，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憂。吾舉一人，可除國害。﹂帝視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伏完之死在后，董承之死在先；今卻于董承之前，先將伏完引線，敘事妙品。帝掩淚問曰：﹁皇丈亦知操賊之專橫乎？﹂完曰：﹁許田射鹿之事，誰不見之？但滿朝之中，非操宗族，則其門下。若非國戚，誰肯盡忠討賊？老臣無權，難行此事。車騎將軍國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國舅多赴國難，朕躬素知。可宜入內，共議大事。﹂完曰：﹁陛下左右皆操賊心腹，倘事泄，為禍不淺。﹂帝曰：﹁然則奈何？﹂完曰：﹁臣有一計。陛下可制衣一領，取玉帶一條，密賜董承；卻于帶襯內縫一密詔以賜之，令到家見詔，可以晝夜畫策，神鬼不覺矣。﹂衣帶詔之謀出自伏完，而伏完偏不在董承等七人之內，卻說在后文另作一事，讀者所不能測也。帝然之。

伏完辭出。帝乃自作一密詔，咬破指尖，以血寫之。臣有刺血上表者矣，未有天子而刺血下詔者也。暗令伏皇后縫于玉帶紫錦襯內，卻自穿錦袍，自系此帶，令內史宣董承入。承見帝禮畢，帝曰：﹁朕夜來與后說霸河之苦，念國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勞。﹂承頓首謝。帝引承出殿，到太廟，轉上功臣閣內。帝焚香禮畢，引承觀畫像。中間畫漢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創業？﹂將說自己，先問高皇。承大驚曰：﹁陛下戲臣耳？圣祖之事，何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長，提三尺劍，斬蛇起義，縱橫四海，三載亡秦，五年滅楚，遂有天下，立萬世之基業。﹂與首回起處遙遙相應。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孫如此懦弱，豈不可嘆！﹂因指左右二輔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張良、酇侯蕭何耶？﹂將命董承，先說留侯、酇侯。承曰：﹁然也。高祖開基創業，實賴二人之力。﹂帝回顧左右較遠，乃密謂承曰：﹁卿亦當如此二人立于朕側。﹂承曰：﹁臣無寸功，何以當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駕之功，未嘗少忘，無可為賜。﹂因指所著袍帶曰：﹁卿當衣朕此袍，系朕此帶，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頓首謝。帝解袍、帶賜承，意只在帶，特以袍陪之。密語曰：﹁卿歸可細觀之，勿負朕意。﹂承會意，穿袍系帶，辭帝下閣。早有人報知曹操曰：﹁帝與董承登功臣閣說話。﹂操即入朝來看。董承出閣，才過宮門，恰遇操來，急無躲避處，急殺。只得立于路側施禮。操問曰：﹁國舅何來？﹂承曰：﹁適蒙天子宣召，賜以錦袍玉帶。﹂操問曰：﹁何故見賜？﹂承曰：﹁因念某舊日西都救駕之功，故有此賜。﹂操曰：﹁解帶我看。﹂急殺，急殺。承心知衣帶中必有密詔，恐操看破，遲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來！﹂急殺急殺，如何如何？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條好玉帶！再脫下錦袍來借看。﹂承心中畏懼，不敢不從，遂脫袍獻上。帶不自解，袍卻自脫，形容畏懼之態如畫。操親自以手提起，對日影中細細詳看。看畢，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帶，回顧左右曰：﹁長短如何？﹂一邊著急，一邊故意賣弄，好看。左右稱美。操謂承曰：﹁國舅即以此袍帶轉賜與吾，何如？﹂急殺急殺，如何如何！承告曰：﹁君恩所賜，不敢轉贈，容某別制奉獻。﹂操曰：﹁國舅受此衣帶，莫非其中有謀乎？﹂嚇殺。承驚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當留下。﹂操曰：﹁公受君賜，吾何相奪？聊為戲耳。﹂遂脫袍帶還承。董承不肯獻，操卻偏要；董承愿獻，操便不要。奸雄真奸猾之極。承辭操歸家，至夜獨坐書院中，將袍仔細反復看了，并無一物。曹操細看袍，董承亦先看袍。承思曰：﹁天子賜我袍帶，命我細觀，必非無意。今不見甚蹤跡，何也？﹂隨又取玉帶檢看，乃白玉玲瓏，碾成小龍穿花，背用紫錦為襯，縫綴端整，亦并無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復尋之。操見袍中無物，故不更疑及帶。承正以袍中無物，故更猜及帶。良久倦甚。正欲伏幾而寢，忽然燈花落于帶上，燒著背襯。承驚拭之，已燒破一處，微露素絹，隱見血跡。急取刀拆開視之，乃天子手書血字密詔也。不用自己尋著，卻用燈花燒出，曲折之甚。詔曰：

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為先；尊卑之殊，君臣為重。近日操賊弄權，欺壓君父，結連黨伍，敗壞朝綱，敕賞封罰，不由朕主。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乃國之大臣，朕之至戚，當念高帝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灑血，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負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詔。

董承覽畢，涕淚交流，一夜寢不能寐。為下文隱幾而臥伏線。晨起，復至書院中，將詔再三觀看，無計可施。乃放詔于幾上，沉思滅操之計。忖量未定，隱幾而臥。因一夜不寐之故。忽侍郎王子服至，門吏知子服與董承交厚，不敢攔阻，竟入書院。見承伏幾不醒，袖底壓著素絹，微露﹁朕﹂字。形容得妙，與董承于燈花燒破處窺見血跡，一樣驚人。子服疑之，默取看畢，藏于袖中。又為董承吃一嚇。呼承曰：﹁國舅好自在！虧你如何睡得著！﹂只因一夜睡不著，故此時睡著耳。 承驚覺，不見詔書，魂不附體，手腳慌亂。子服曰：﹁汝欲殺曹公！吾當出首。﹂急殺。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漢室休矣！﹂子服曰：﹁吾戲耳。吾祖宗世食漢祿，豈無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誅國賊。﹂承曰：﹁兄有此心，國之大幸！﹂子服曰：﹁當于密室同立義狀，開口便要立盟書，頗覺書生氣。是文官身分。各舍三族，以報漢君。﹂其言不祥。承大喜，取白絹一幅，先書名畫字；子服亦即書名畫字。書畢，子服曰：﹁將軍吳子蘭，與吾至厚，可與同謀。﹂子服引出一人。承曰：﹁滿朝大臣，惟有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是吾心腹，必能與我同事。﹂董承又引出二人。正商議間，家僮入報種輯、吳碩來探。來得湊巧，省筆之極。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暫避于屏后。避得妙。 承接二人入書院坐定，茶畢，輯曰：﹁許田射獵之事，君亦懷恨乎？﹂承曰：﹁雖懷恨，無可奈何。﹂碩曰：﹁吾誓殺此賊，恨無助我者耳！﹂輯曰：﹁為國除害，雖死無怨。﹂不用董承先說，卻用二人自說，妙。王子服從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殺曹丞相！我當出首，董國舅便是證見。﹂亦用逆挑，不用順接，妙。種輯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漢鬼，強似你阿附國賊！﹂同一逆挑之話，而董承聞之著急，種輯聞之著惱，各各不同。承笑曰：﹁吾等正為此事，欲見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戲耳。﹂便于袖中取出詔來與二人看。二人讀詔，揮淚不止。承遂請書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請吳子蘭來。﹂子服去不多時，即同子蘭至，兩人自來，一人請至，又各不同。與眾相見，亦書名畢。承邀于后堂會飲。

忽報：﹁西涼太守馬騰相探。﹂又一個自來的。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見。﹂門吏回報。騰大怒曰：﹁我夜來在東華門外，親見他錦袍玉帶而出，又將袍帶一提。何故推病耶！吾非無事而來，奈何拒我！﹂門吏入報，備言騰怒。承起曰：﹁諸公少待，暫容承出。﹂隨即出廳延接。禮畢坐定，騰曰：﹁騰入覲將還，故來相辭，何見拒也？﹂承曰：﹁賤軀暴疾，有失迎候，罪甚！﹂騰曰：﹁面帶春色，未見病容。﹂承無言可答。騰拂袖便起，自來的幾乎又自去。嗟嘆下階曰：﹁皆非救國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彼來則拒之，彼去則留之，俱用逆寫。問曰：﹁公謂何人非救國之人？﹂騰曰：﹁許田射獵之事，吾尚氣滿胸膛；公乃國之至戚，猶自耽于酒色，而不思討賊，安得為皇家救難扶災之人乎？﹂承恐其詐，佯驚曰：﹁曹丞相乃國之大臣，朝廷所倚賴，公何出此言？﹂純用逆挑，妙。騰大怒曰：﹁汝尚以曹賊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請公低聲。﹂前用王子服反說，董承正告；此用馬騰正告，董承反說，又各不同。騰曰：﹁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論大事！﹂說罷，又欲起身。寫馬騰與董承落落難合，又非若前四人之一說便是也，妙。承知騰忠義，乃曰：﹁公且息怒。某請公看一物。﹂遂邀騰入書院，取詔示之。騰讀畢，毛髮倒豎，咬齒嚼唇，滿口流血，寫馬騰又是馬騰身份，與前五人不同。謂承曰：﹁公若有舉動，吾即統西涼兵為外應。﹂承請騰與諸公相見，取出義狀，教騰書名。騰乃取酒歃血為盟，天子刺血，馬騰嚼血，六人歃血。只因一紙血詔，引動一片血誠。曰：﹁吾等誓死不負所約！﹂其言亦不詳。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諧矣。﹂承曰：﹁忠義之士，不可多得。若所與非人，則反相害矣。﹂人少做不得，人多亦做不得。騰教取︽鴛行鷺序簿︾來檢看。檢到劉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議？﹂因外戚薦出一外戚，又因一外戚引出一宗室。眾皆問何人。馬騰不慌不忙，說出那人來。正是：

本因國舅承明詔，又見宗潢佐漢朝。

畢竟馬騰之言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冑

天子血詔從許田起見，諸臣定盟亦從許田起見。馬騰之知玄德，以云長而知之；馬騰之知云長，以許田而知之。想見許田當日，曹操之橫，氣焰逼人；云長之怒，須眉皆動。文有敘事在后幅，而適為前篇加倍襯染者，此類是也。

兩雄不并立。不并立，則必相圖。操以備為英雄，是操將圖備矣，又逆知備之必將圖我矣。備方與董承等同謀，而忽聞此言，安得不失驚落箸耶？是因落箸而假托聞雷，非因聞雷而故作落箸也。若因聞雷而故作落箸，以之欺小兒則可，豈所以欺曹操者？俗本多訛，故依原本校正之。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只淡淡一語，輕輕混過，妙在有意無意之間，豈真學小兒掩耳縮頸之態耶？古史所載，后人多有誤解之者。即如項羽困于垓下，聞漢兵四面皆楚歌，大驚曰：﹁漢已盡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是張良、韓信欲使羽疑彭城已失，亂其軍心耳。今人看︽千金記︾,誤以楚歌為思家之曲，勸楚人還鄉。夫楚人有家，漢人亦有家；將解散客兵，而先解散我兵，為之奈何？不知作傳奇者，不過分外妝點以圖悅目，而乃錯認其事，訛以傳訛，寧不為識者所笑！

此時孫策在江東，曹操更不以英雄許之。直待后來孫權承襲，乃始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然則此老眼力，大是不謬。當青梅煮酒之日，英雄只有兩人，鼎足尚缺其一也。

自車冑為云長所殺，而曹操之兵端起矣。玄德之不欲殺冑者，以此時衣帶詔未泄，董承謀未露，尚欲與操羈縻勿絕，陽和而陰圖之耳。英雄作事，須要審勢量力，性急不得。玄德深心人，故有此等算計。云長直心人，別無此等肚腸。兩人同是豪杰，卻各自一樣性格，云長之不及玄德者在此，玄德之不及云長者亦在此。

此回敘劉、曹相攻之始，而中間夾寫公孫瓚并袁術二段文字。瓚之事只在滿寵口中虛寫，術之事卻用一半虛寫、一半實寫。不獨瓚、術兩人于此回中收場，而玉璽下落，亦于此回中結局。前者漢帝失玉璽，今者玉璽歸漢帝，相去十數回，遙遙相對；而又預伏七十回后曹丕受璽篡漢之由。有應有伏，一筆不漏，一筆不繁。每見近人紀事，敘卻一頭，拋卻一頭，失枝脫節，病在遺忘；未說這邊，又說那邊，手忙腳亂，病在冗雜。今試讀︽三國演義︾,其亦可以閣筆矣。

董承義狀上大書左將軍劉備，備之繼正統而無愧者此也。只﹁左將軍劉備﹂五字，消得﹁漢昭烈皇帝﹂五字。昔漢高祖討項羽召曰：﹁愿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于是名正言順，海內歸心。今玄德既奉衣帶詔以討賊，則仗義執言；武侯之六出祁山、姜維之九伐中原，皆自此詔始矣。然備于斬車冑之后，何不便將此詔布告天下乎？曰：詔詞本以賜董承者也。董承在內，若遽暴之，恐害董承故也。待承死，而后此詔乃昭然共被于海內耳。

瓚之亡也，積粟三十萬；術之亡也，剩麥三十斛。糧多亦亡，糧少亦亡，何也？曰：二人之無謀等也。無謀等，則糧之多少無異也。然瓚生平，尚有薦玄德之一節可取；若袁術生平，直是一無足取。初以不發糧而誤人，既乃以絕糧而自斃。天之報施，誠不爽哉！

卻說董承等問馬騰曰：﹁公欲用何人？﹂馬騰曰：﹁見有豫州牧劉玄德在此，何不求之？﹂因董承轉出馬騰，因馬騰轉出玄德。玄德為主，董、馬二人不過做一引子耳。承曰：﹁此人雖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玄德依附曹操，與曹操依附董卓，同一識見。騰曰：﹁吾觀前日圍場之中，曹操迎受眾賀之時，云長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殺操，玄德以目視之而止。前回事又在馬騰眼中、口中襯寫一筆。玄德非不欲圖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玄德心事，馬騰一語道破。公試求之，當必應允。﹂吳碩曰：﹁此事不宜太速，當從容商議。﹂眾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懷詔，徑往玄德公館中來。門吏入報，玄德迎出，請入小閣坐定。關、張侍立于側。玄德曰：﹁國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馬相訪，恐操見疑，故黑夜相見。﹂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圍場之中，云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問得突兀。玄德失驚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見，某獨見之。﹂不說馬騰看見，竟說自己看見，好。玄德不能隱諱，遂曰：﹁舍弟見操僭越，故不覺發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盡如云長，何憂不太平哉！﹂語殊慷慨淋漓。玄德恐是曹操使他來試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國，為何憂不太平？﹂前馬騰正說，董承反說以試之；今董承正說，玄德反說以試之：妙甚。承變色而起曰：﹁公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玄德曰：﹁恐國舅有詐，故相試耳。﹂于是董承取衣帶詔令觀之，玄德不勝悲憤。又將義狀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車騎將軍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長水校尉種輯；四，議郎吳碩；五，昭信將軍吳子蘭；六，西涼太守馬騰。忽將前六人于此處歷歷敘明，卻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玄德曰：﹁公既奉詔討賊，備敢不效犬馬之勞？﹂承拜謝，便請書名。玄德亦書﹁左將軍劉備﹂,大書特書，五字堪傳千古。押了字，付承收訖。承曰：﹁尚容再請三人，共聚十義，以圖國賊。﹂劉備一人可當百矣，何必湊足十人耶？玄德曰：﹁切宜緩緩施行，不可輕泄。﹂共議到五更，相別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謀害，就下處后園種菜，親自澆灌，以為韜晦之計。邵平種瓜是無聊，玄德種菜是有意。關、張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學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此處且不說明，留在后文補出。二人乃不復言。一日，關、張不在，玄德正在后園澆菜，許褚、張遼自變量十人入園中，曰：﹁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玄德驚問曰：﹁有甚緊事？﹂不特玄德驚疑，即讀者亦為驚疑。許褚曰：﹁不知。只教我來相請。﹂玄德只得隨二人入府見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嚇殺。讀者自此，必謂衣帶詔泄矣。唬得玄德面如土色。讀者亦吃一大嚇。操執玄德手，直至后園，曰：﹁玄德學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如水上驚濤，忽起忽落。答曰：﹁無事消遣耳。﹂操曰：﹁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面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征張繡事已隔數回，忽于此處補出一段閑文，妙絕妙絕。今見此梅，不可不賞，今見此梅，亦還想張濟妻否？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會。﹂恐是睹物懷人，未能忘情，故欲以酒解之耳。玄德心神方定。隨至小亭，已設樽俎，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敘得閑閑雅雅，與董承黑夜飲酒又自不同。

酒至半酣，忽陰云漠漠，驟雨將至。從人遙指天外龍掛，有景。操與玄德憑欄觀之。儼如一幅畫圖。操曰：﹁使君知龍之變化否？﹂閑閑說來。玄德曰：﹁未知其詳。﹂假呆的妙。操曰：﹁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歷四方，必知當世英雄。請試指言之。﹂從龍說起，漸漸說到英雄，又漸漸說到當世人物。亦如雨之將至，而先有雷；雷之將至，而先有龍掛也。玄德曰：﹁備肉眼安識英雄？﹂一發假呆的妙。操曰：﹁休得過謙。﹂玄德曰：﹁備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實有未知。﹂一味妝呆詐癡，即種菜之意。操曰：﹁既不識其面，亦聞其名。﹂玄德曰：﹁淮南袁術，兵糧足備，可為英雄？﹂因術稱帝，故首舉術為問。不知術之龍非真龍，備之問亦是假問。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袁術即于此回中結局，與后文正相應。玄德曰：﹁河北袁紹，四世三公，門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極多，可為英雄？﹂為后文求救袁紹伏筆。操笑曰：﹁袁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為后文破袁紹伏線。玄德曰：﹁有一人名稱八俊，威鎮九州：劉景升可為英雄？﹂為后文依托劉表伏筆。○此下二段，又變一樣文法。操曰：﹁劉表虛名無實，非英雄也。﹂看低世上多少名士。玄德曰：﹁有一人血氣方剛，江東領袖：孫伯符乃英雄也。﹂為后文借寓江東伏筆。操曰：﹁孫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看低當世多少公子。玄德曰：﹁益州劉季玉，可為英雄乎？﹂為后文入川伏筆。○又變一樣文法。操曰：﹁劉璋雖系宗室，乃守戶之犬耳，何足為英雄？﹂看低天下多少宗室。玄德曰：﹁如張繡、張魯、韓遂等輩皆何如？﹂連問三人，又變一樣文法。○言韓遂而不及馬騰者，正與備共立義狀，故隱之耳。袁術、袁紹、劉表、孫策、張繡、韓遂事之已見前文者也，劉璋、張魯之事尚在后文者也。前文于此再一總，后文于此先一提。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掛齒！﹂后三人皆降曹。玄德曰：﹁舍此之外，備實不知。﹂只是一味妝呆。操曰：﹁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滿懷自負。玄德曰：﹁誰能當之？﹂倒問一句妙甚，不但不自以為英雄，且似乎并不知曹操為英雄者。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曹操自以為英雄，又心畏玄德為英雄，一向只是以心相待，不曾當面說出。今番酒后，不覺一語道破。玄德聞言，吃了一驚，手中所執匙箸，不覺落于地下。半晌妝呆，卻被一語道破，安得不驚？時正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玄德乃從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為甚說破英雄，便爾舉止失措？曹操心多，安得不疑。虧此一語隨機應變，平白地掩飾過去。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風烈必變，安得不畏？﹂將聞言失箸緣故，輕輕掩飾過了。真是靈警。操遂不疑玄德。竟被瞞過。后人有詩贊曰：

勉從虎穴暫趨身，說破英雄驚殺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

天雨方住，見兩個人撞入后園，手提寶劍，突至亭前，左右攔擋不住。操視之，乃關、張二人也。與鴻門會樊噲排盾而入，一樣聲勢。原來二人從城外射箭方回，聽得玄德被許褚、張遼請將去了，慌忙來相府打聽，此處不說二公吃驚，留在后文云長口中補出，好。聞說在后園，只恐有失，故沖突而入。真好兄弟。卻見玄德與操對坐飲酒。二人按劍而立，方說天上之龍，席間忽然來了二虎。操問二人何來。云長曰：﹁聽知丞相和兄飲酒，特來舞劍，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鴻門會，安用項莊、項伯乎？﹂語甚趣。玄德亦笑。到底只是假呆面孔，妙。操命：﹁取酒與二樊噲壓驚。﹂語更趣甚。樊噲不容有二，今乃與樊噲有三矣。關、張拜謝。須臾席散，玄德辭操而歸。云長曰：﹁險些驚殺我兩個！﹂補前一筆。○不獨二公吃驚，即讀者亦曾吃驚。玄德以落箸事說與關、張。關、張問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學圃，正欲使操知我無大志；前日不說明，今乃補解之。不意操竟指我為英雄，我故失驚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懼雷以掩飾之耳。﹂于玄德口中，將前文下一腳注。關、張曰：﹁兄真高見！﹂

操次日又請玄德，正飲間，人報滿寵去探聽袁紹而回，操召入問之。寵曰：﹁公孫瓚已被袁紹破了。﹂一段大文，只在滿龐口中一句點出，省筆之甚。玄德急問曰：﹁愿聞其詳。﹂前盤河之戰，玄德曾救公孫，此處不得不急問。寵曰：﹁瓚與紹戰不利，筑城圍圈，圈上建樓，高十丈，名曰﹄易京樓﹃，積粟三十萬以自守。戰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紹圍者，眾請救之。瓚曰：﹄若救一人，后之戰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戰矣。﹃遂不肯救。瓚之失事在此。因此袁紹兵來，多有降者。瓚勢孤，使人持書赴許都求救，不意中途為紹軍所獲。后陳琳檄中以此罪操。瓚又遺書張燕，暗約舉火為號，里應外合。下書人又被袁紹擒住，卻來城外放火誘敵。瓚自出戰，伏兵四起，軍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紹穿地，直入瓚所居之樓下，放起火來。瓚無走路，先殺妻子，然后自縊，全家都被火焚了。前文曹操破呂布卻用實寫，此處袁紹破公孫都用虛述。一詳一略，皆敘事妙品。今袁紹得了瓚軍，聲勢甚盛。紹弟袁術，在淮南驕奢過度，不恤軍民，眾皆背反。術使人歸帝號于袁紹。紹欲取玉璽，術約親自送至，見今棄淮南，欲歸河北。若二人協力，急難收復。乞丞相作急圖之。﹂本是探聽袁紹，卻并接入袁術，妙。玄德聞公孫瓚已死，追念昔日薦己之恩，不勝傷感，回顧前文，如千丈游絲，忽又一落。又不知趙子龍如何下落，放心不下。不獨玄德欲知其下落，即讀者亦急欲知其下落，乃此處偏不敘明，直至后古城聚義時方纔出現。敘事真有草蛇灰線之奇。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時尋個脫身之計，更待何時？﹂遂起身對操曰：﹁術若投紹，必從徐州過。備請一軍，就半路截擊，術可擒矣。﹂可見青梅煮酒時第一句便說他英雄，真是假話。操笑曰：﹁來日奏帝，即便起兵。﹂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總督五萬人馬，又差朱靈、路昭二人同行。奸狡之極。玄德辭帝，帝泣送之。此時董承想已遞消息于帝，帝與備已心照矣。玄德到寓，星夜收拾軍器鞍馬，掛了將軍印，催促便行。慌速之極。董承趕出十里長亭來送。玄德曰：﹁國舅寧耐。某此行必有以報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負帝心。﹂二人分別。完卻上文立義狀一段事情。關、張在馬上問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籠中鳥、網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曹操比備為龍，然龍在網羅之中，與魚鳥無異，故急欲脫此羈絆。因命關、張催朱靈、路昭軍馬速行。此句亦少不得。

時郭嘉、程昱考較錢糧方回，虧得二人出外，玄德故能脫然而去。知曹操已遣玄德進兵徐州，慌入諫曰：﹁丞相何故令劉備督軍？﹂操曰：﹁欲截袁術耳。﹂程昱曰：﹁昔劉備為豫州牧時，某等請殺之，丞相不聽；又將前文一提。今日又與之兵，此放龍入海，縱虎歸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程昱直欲殺備。郭嘉曰：﹁丞相縱不殺備，亦不當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縱敵，萬世之患。﹃望丞相察之。﹂郭嘉只欲留備。操然其言，遂令許褚將兵五百前往，務要追玄德轉來。許褚應諾而去。讀者至此又為玄德著急。卻說玄德正行之間，只見后面塵頭驟起，謂關、張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營寨，令關、張各執軍器，立于兩邊。如欲廝殺狀，掩卷猜之，必謂下文與許褚交戰矣。許褚至，見嚴兵整甲，乃下馬入營見玄德。玄德曰：﹁公來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請將軍回去，別有商議。﹂玄德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過君，又蒙丞相鈞語。今別無他議，公可速回，為我稟復丞相。﹂數語亦不激不隨。許褚尋思：﹁丞相與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來廝殺，只得將他言語回復，另候裁奪便了。﹂遂辭了玄德，領兵而回。許褚一來，如江潮忽起；許褚一去，又如江潮忽落。回見曹操，備述玄德之言。操猶豫未決。程昱、郭嘉曰：﹁備不肯回兵，可知其心變矣。﹂操曰：﹁我有朱靈、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變。遣二人同去之意，此處方說出。況我既遣之，何可復悔？﹂遂不復追玄德。了卻曹操一邊。后人有詩嘆玄德曰：

束兵秣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帶中。撞破鐵籠逃虎豹，頓開金鎖走蛟龍。

卻說馬騰見玄德已去，邊報又急，亦回西涼州去了。又安放馬騰一句。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車冑出迎，公宴畢，孫干、糜竺等都來參見。玄德回家探視老小，一向空身在京，家小自在徐州。至此補照出來，極周密。一面差人探聽袁術。探子回報：﹁袁術奢侈太過，雷薄、陳蘭皆投嵩山去了。為后劫糧伏線。術勢甚衰，乃作書讓帝號于袁紹。紹命人召術，術乃收拾人馬、宮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來。﹂玄德知袁朮將至，乃引關、張、朱靈、路昭五萬軍出，正迎著先鋒紀靈至。張飛更不打話，直取紀靈。斗無十合，張飛大喝一聲，刺紀靈于馬下，有紀靈如此無用，知轅門射戟時，玄德非真了不得而必望呂布救之也。敗軍奔走。袁術自引軍來斗。玄德分兵三路，朱靈、路昭在左，關、張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與術相見，在門旗下責罵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詔前來討汝！汝當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術罵曰：﹁織席編屨小輩，安敢輕我！﹂還是虎牢關前面孔，今日恐用不著。麾兵趕來，玄德暫退，讓左右兩路軍殺出。殺得術軍尸橫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勝計。又被嵩山雷薄、陳蘭劫去錢糧草料。欲回壽春，又被群盜所襲，﹁代漢當涂﹂,竟成虛讖。公路公路，竟是走頭無路矣。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眾，皆老弱之輩。時當盛暑，糧食盡絕，只剩麥三十斛，分派軍士。家人無食，多有餓死者。術嫌飯粗，不能下咽，昨日﹁推位讓國﹂,復無﹁垂拱平章﹂.不得﹁飽膳餐飯﹂,只得﹁饑厭糟糠﹂.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術坐于床上，大叫一聲，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未曾吃血水，奈何就還席。時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詩曰：

漢末刀兵起四方，無端袁術太猖狂，不思累世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強暴枉夸傳國璽，驕奢妄說應天祥。渴思蜜水無由得，獨臥空床嘔血亡。

袁術已死，侄袁胤將靈柩及妻子奔廬江來，被徐璆盡殺之。璆奪得玉璽，赴許都獻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為高陵太守。此時玉璽歸操。為后文曹丕受璽篡漢張本。卻說玄德知袁術已喪，寫表申奏朝廷，書呈曹操。令朱靈、路昭回許都，留下軍馬保守徐州。一面親自出城，招諭流散人民復業。愛民是玄德第一作用。

且說朱靈、路昭回許都見曹操，說玄德留下軍馬。操怒，欲斬二人。荀彧曰：﹁權歸劉備，二人亦無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寫書與車冑，就內圖之。﹂朱靈、路昭既無可奈何，車冑又復何用？操從其計，暗使人來見車冑，傳曹操鈞旨。冑隨即請陳登商議此事。登曰：﹁此事極易。今劉備出城招民，不日將還，將軍可命軍士伏于甕城邊，只作接他，待馬到來一刀斬之。某在城上射住后軍，大事濟矣。﹂冑從之。陳登回，見父陳珪，備言其事。珪命登先往報知玄德。登領父命，飛馬去報，曹操寫書與車冑而不寫與陳登父子者，以其素與玄德相善故耳。車冑無謀，乃反與登商議，宜其死也。正迎著關、張，報說如此如此。本要去報玄德，卻先報了關、張，變幻。原來關、張先回，玄德在后。注一句。張飛聽得，便要去廝殺。云長曰：﹁他伏甕城邊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計，可殺車冑：乘夜扮做曹軍到徐州，引車冑出迎，襲而殺之。﹂飛然其言。那部下軍原有曹操旗號，衣甲都同。本是朱靈、路昭之兵，不消扮得。當夜三更，到城邊叫門。城上問：﹁是誰？﹂眾應是曹丞相差來張文遠的人馬。報知車冑，冑急請陳登議曰：﹁若不迎接，誠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詐。﹂冑乃上城回言：﹁黑夜難以分辨，平明了相見。﹂車冑此時頗有主意，曹操所以托為心腹。城下答應：﹁只恐劉備知道，疾快開門！﹂妙。車冑猶豫未定，城外一片聲叫﹁開門﹂.車冑只得披掛上馬，引一千軍出城。跑過吊橋，大叫：﹁文遠何在？﹂火光中只見云長提刀縱馬，直迎車冑，大叫曰：﹁匹夫安敢懷詐，欲殺吾兄！﹂車冑大驚，戰未數合，遮攔不住，撥馬便回。到吊橋邊，城上陳登亂箭射下，前曾說過﹁我在城上射住后軍﹂.車冑繞城而走。云長趕來，手起一刀，砍于馬下，陳登本欲先報玄德，關、張卻先斬車冑，變幻之極。割下首級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賊車冑，吾已殺之。眾等無罪，投降免死！﹂諸軍倒戈投降，軍民皆安。云長將冑頭去迎玄德，具言車冑欲害之事，今已斬首。玄德大驚曰：﹁曹操若來。如之奈何？﹂是深心人。云長曰：﹁弟與張飛迎之。﹂是直心人。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尋張飛，飛已將車冑全家殺盡。玄德曰：﹁殺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陳登曰：﹁某有一計，可退曹操。﹂正是：

既把孤身離虎穴，還將妙計息狼煙。

不知陳登說出甚計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

薦劉備者公孫瓚也，殺公孫瓚者袁紹也，歸袁紹者袁術也，攻袁術者劉備也。然則欲使袁紹救劉備，不獨劉備意中以為必無之事，即讀者意中亦以為必無之事矣。乃劉備偏往求之，袁紹偏肯救之。操之與備，合而忽離；紹之與備，離而忽合。讀其前回，更不料有后回。事之變，文之幻，真令讀者夢亦夢不到也。

陳登欲求援兵，試掩卷猜之，必以為求于馬騰矣；乃舍馬騰而求袁紹，何也？曰：馬騰雖同受衣帶詔，而徐州之發使于西涼也遠，冀州之進兵于許都也近。且馬騰勢小，袁紹勢大，舍其遠者小者，求其大者近者，亦是英雄見識。

玄德之求袁紹也，以鄭玄為之介紹，而首回敘述玄德生平，早有﹁師事鄭玄﹂一語遙遙伏線。且鄭玄、盧植俱為玄德所師，而盧植詳見前文，鄭玄直至此處方纔出現。一先一后，參差錯落，極敘事筆法之妙。況又于關公斬將之后，袁紹興兵之前，忽然夾敘馬氏歌姬、鄭家詩婢一段風流文字，真如霹靂火中偶雜一片清冷云也。

曹操十勝、袁紹十敗之說，于第十八回中見之，竊謂繼此以后，必敘袁、曹交鋒之事。乃隔著數回，直至斯篇，方始起兵相持，而猶未交鋒也。各各奮勇而來，各各解散而去，虎頭蛇尾，可發一笑。只因袁紹性格，不出謀士料中；遂使︽三國︾文字，竟出今人意外。

或疑操見檄必怒，似宜增病，而病反因之而愈，其故何也？曰：此與﹁聞許劭之言而大喜﹂同一意也。人莫能識其奸雄，而有人能識之，彼亦自以為知己；人莫能斥其罪惡，而有人焉能斥之，彼亦自以為快心。今有諛人者，諛得不著痛癢，受謏者必不樂；然則罵人者罵得切中要害，受罵者豈不覺爽乎！武曌見駱賓王檄，嘆曰：﹁有如此才而不用，宰相之過也。﹂使武曌見檄而怒罵賓王，便不成武曌；使曹操見檄而怒罵陳琳，便不成曹操矣。事之成敗不足論，而文人之筆千古常伸。袁本初雖不能勝曹操，徐敬業雖不能除武曌，而陳琳、賓王之文，至今膾炙人口，即謂曹操已為陳琳所殺、武曌已為賓王所誅可也。吾所惜者，賓王數武曌之惡已盡；陳琳數曹操之惡未盡。蓋陳琳草檄之時，董妃尚未死，伏后尚未弒，董承等七人及融、耿紀等尚未遇害，故數操之惡，止數得一半耳。然而操已聞而汗下矣。若使于董妃既死、伏后既弒、董孔諸人既遇害之后，再邀陳琳之筆以罵之，其痛快又當何如哉！

當劉備立公孫瓚背后之時，劉岱固儼然座上一諸侯也。孰意今日乃俯首而為曹操爪牙，又被關、張提起放倒，呼來喝去，直如小兒，豈不可恥之甚乎？今之居上座者，切宜仔細，慎勿為立人背后者所竊笑也。

玄德獲岱、忠二人而不殺，尚欲留為講和之地；其與袁紹之頓兵河朔、遷延不進，毋乃同耶？曰：否。紹之力足以戰，而不戰；備之力不足以戰，故不欲戰。袁紹性慢，是無主意；劉備性慢，是有斟酌。

卻說陳登獻計于玄德曰：﹁曹操所懼者袁紹。紹虎踞冀、青、幽、并諸郡，帶甲百萬，文官武將極多。今何不寫書，遣人到彼求救？﹂回想盤河一戰，則此番求紹似乎極難，乃陳登偏計及此，奇絕。玄德曰：﹁紹向與我未通往來，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間有一人，與袁紹三世通家。若得其一書致紹，紹必來相助。﹂奇絕，此何人耶？玄德問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節敬禮者，何故忘之？﹂奇絕，此何人耶？玄德猛省曰：﹁莫非鄭康成先生乎？﹂不用陳登說出，卻用玄德想出。登笑曰：﹁然也。﹂原來鄭康成名玄，好學多才，嘗受業于馬融。融每當講學，必設絳帳，前聚生徒，后陳聲妓，侍女環列左右。玄聽講三年，目不邪視，風流先生，偏有此道學門生。融甚奇之。及學成而歸。融嘆曰：﹁得我學之秘者，惟鄭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詩︾.一婢嘗忤玄意，玄命長跪階前，一婢戲謂之曰：﹁﹄胡為乎泥中？﹃﹂此婢應聲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風雅如此。道學主人，偏有此風流侍婢。或曰：先生有歌姬，弟子亦有詩婢，是先生風流，弟子亦風流也。予笑謂：不然。有如此婢，而忍使其跪于泥中，是道學不是風流。○忙中夾敘此一段閑文，趣甚。桓帝朝，玄官至尚書。后因十常侍之亂，棄官歸田，居于徐州。補應前文。玄德在涿郡時，已曾師事之，與第一回中照應，又如千丈游絲，至此一落。及為徐州牧，時時造廬請教，敬禮特甚。玄德初到徐州時事，卻從此處補出。當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陳登親至鄭玄家中，求其作書。玄慨然依允，寫書一封，付與玄德。玄德便差孫干，星夜赍往袁紹處投遞。

紹覽畢，自忖曰：﹁玄德攻滅吾弟，本不當相助；但重以鄭尚書之命，不得不往救之。﹂袁、劉素不相親，卻用鄭玄聯絡之，事出意外。遂聚文武官商議興兵伐曹操。謀士田豐曰：﹁兵起連年，百姓疲弊，倉稟無積，不可復興大軍。宜先遣人獻捷天子，獻滅公孫瓚之捷也。若不得通，乃表稱曹操隔我王路，然后提兵屯黎陽，更于河內增益舟楫、繕置軍器，分遣精兵屯扎邊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一個不要興兵，是意在緩戰。謀士審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撫河朔之強盛，興兵討曹賊，易如反掌。何必遷延日月？﹂一個要興兵，是以勢言，意在速戰。謀士沮授曰：﹁制勝之策，不在強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比公孫瓚坐受困者不同。提照公孫瓚一句，應前文。今棄獻捷良策，而興無名之兵，竊為明公不取。﹂又一個不要興兵，是在不戰。 謀士郭圖曰：﹁非也。兵加曹操，豈曰無名？公正當及時早定大業。愿從鄭尚書之言，與劉備共仗大義，剿滅曹賊，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實為幸甚！﹂又一個要興兵，是以理言，意在宜戰。四人爭論未定，袁紹躇躊不決。沒主意。忽許攸、荀諶自外而入。紹曰：﹁二人多有見識，且看如何主張。﹂二人施禮畢，紹曰：﹁鄭尚書有書來，令我起兵助劉備、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齊聲應曰：﹁明公以眾克寡，以強攻弱，是以勢言。討漢賊以扶王室，是以理言。起兵是也。﹂又兩個要興兵的，是合理勢而言。紹曰：﹁二人所見，正合我心。﹂便商議興兵。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六人謀，則依四人之論。 先令孫干回報鄭玄，并約玄德準備接應。一面令審配、逢紀為統軍，田豐、荀諶、許攸為謀士，顏良、文丑為將軍，起馬軍十五萬，步兵十五萬，共精兵三十萬，望黎陽進發。

分撥已定，郭圖進曰：﹁明公大舉伐操，必須數操之惡，馳檄各郡，聲罪致討，然后名正言順。﹂只因郭圖數語，引出一篇絕世妙文來。紹從之，遂令書記陳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才名。靈帝時為主簿，因諫何進不聽，遙應第二卷中事。復遭董卓之亂，避難冀州，紹用為記室。忙中又夾敘陳琳事，極閑極警。當下領命草檄，援筆立就。其文曰：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擬也。數句作一冒。曩者強秦弱主，趙高執柄，專制朝權，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終有望夷之敗，祖宗焚滅，污辱至今，永為世鑒。將數操祖曹騰之惡，故先以趙高作一樣子。及臻呂后季年，產、呂產。祿呂祿。專政，內兼二軍，外統梁、趙，擅斷萬機，決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內寒心。于是絳侯、周勃。朱虛，劉章。興兵奮怒，誅夷逆暴，尊立太宗，漢文帝。故能王道興隆，光明顯融：此則大臣立權之明表也。將數曹操之惡，又先以呂產、呂祿作一樣子。紹隱然以絳侯自比，而以朱虛比玄德也。○以上泛論往昔，以下方入本題。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言騰與十常侍同惡。以上先罵其祖。父嵩，乞丐攜養，嵩本姓夏侯，騰乞為己子，故曰﹁乞丐攜養﹂.事見第一卷中。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言嵩以賄賂，官至太尉。以上罵其父。紹自以四世三公，家世甚美，故先將曹氏家世丑詆一番。操贅閹遺丑，贅指嵩，閹指騰。本無懿德，摽狡鋒協，好亂樂禍。此方數操惡。

幕府紹自謂。董統鷹揚，掃除兇逆，續遇董卓，侵官暴國。于是提劍揮鼓，發命東夏。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故遂與操同諮合謀，授以裨師，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此敘紹與操共事之由，事見第五回中。○本是操先起兵，請紹為盟主；今反說紹自起兵，用操為偏將。此文人曲筆也。至乃愚佻短略，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喪師徒。指滎陽之敗。 幕府輒復分兵命銳，修完補輯，表行東郡，領兗州刺史，操自領兗州，而紹居功，亦是曲筆。被以虎文，獎成威柄，冀獲秦師一克之報。此言紹第二番不棄曹操，謂操賓羊質而被以虎文，乃紹獎成其威福也。秦師是引用孟明事。而操遂承資跋扈，恣行兇忒，割剝元元，殘賢害善：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偉，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首被梟懸之誅，妻拿受灰滅之咎。事見第十回中。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于徐方，地奪于呂布，事見第十一回中。仿徨東裔，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干弱枝之義，且不登叛人之黨，叛人指呂布。故復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響振，布眾奔沮，事在第十四回中。 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位，此言紹第三番不棄曹操。則幕府無德于兗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總頓一筆，歷言操無狀而紹包容之，與呂相絕秦書一樣入妙。后會鑾駕返旆，群賊寇攻。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離局，傕、汜之亂，紹未勤王，此處斡旋得好。○北鄙之警，指公孫瓚盤河之戰。故使從事中郎徐勛，就發遣操，使繕修郊廟，翊衛幼主。本系楊彪請帝召操，而乃謂是紹所使，亦是曲筆。操便放志，專行脅遷，當御省禁，當御謂駕馭也。卑侮王室，敗法亂紀，坐領三臺，專制朝政。爵賞由心，刑戮在口，所愛光五宗，所惡滅三族。群談者受顯誅，腹議者蒙隱戮，百寮鉗口，道路以目。尚書記朝會，公卿充員品而已。故太尉楊彪，典歷二司，彪為司空，又為司徒。享國極位；操因緣疵睚，被以非罪，搒楚參并，五毒備至，觸情任忒，不顧憲綱。事見第二十回中。又議郎趙彥，忠諫直言，義有可納，是以圣朝含聽，改容加飾。操欲迷奪時明，杜絕言路，擅收立殺，不俟報聞。事亦見第二十回中。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同母兄弟。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寶。至令圣朝流涕，士民傷懷。操攻徐州，所過發冢，梁孝王冢亦被發，操知而不問。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此等名色，乃時人呼之耳，非操所立也。今竟云操之特置，亦是深文。所過隳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盜賊之態，污國害民，毒施人鬼。操初時無賴，后頗好名，深諱前事。今斥言之，安得不汗下乎？加其細致慘苛，科防互設，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觸機陷，是以兗、豫有無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歷觀載籍，無道之臣，貪殘酷烈，于操為甚。三句將前文一總。

幕府方詰外奸，未及整訓，加緒含容，冀可彌縫。言紹至此猶不棄操。頓筆絕佳。 而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摧撓棟梁，孤弱漢室，除滅忠正，專為裊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孫瓚，強寇桀逆，拒圍一年。操因其未破，陰交書命，外助王師，內相掩襲；會其行人發露，瓚亦梟夷，故使鋒芒挫縮，厥圖不果。事見第二十一回中。以上言紹屢次包容曹操，而操無禮特甚，是直在我而曲在彼也。今乃屯據敖倉，阻河為固，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車之隧。螳螂當車，語見︽莊子︾.螳螂舉前兩足，狀如執斧，故云斧。隆車，雷車也，雷神名豐隆，故云隆車。隧，轍也。幕府奉漢威靈，折沖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群，奮中黃、育、獲之士，中黃、夏育、烏獲，皆古力士。騁良弓勁弩之勢。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濟、漯，紹甥高干為并州，紹子譚為青州。 大軍泛黃河而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后，荊州劉表與紹相結。掎，擊也。 雷震虎步，若舉炎火以芮飛蓬，覆滄海以沃熛炭，有何不滅者哉！前言我直彼曲，是理勝；此言我強彼弱，是勢勝也。又操軍吏士，其可戰者，皆出自幽、冀，或故營部曲，咸怨曠思歸，流涕北顧。其余兗、豫之民，及呂布、張楊之余眾，覆亡迫脅，權時茍從，各被創夷，人為仇敵。若回旆反徂，登高岡而擊鼓吹，揚素揮以啟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此言操無可戰之將，勢固易破。○素，白也。揮，播也。方今漢室陵遲，綱維弛絕，圣朝無一介之輔，股肱無折沖之勢。方畿之內，簡練之臣，皆垂頭拓翼，莫所憑恃。雖有忠義之佐，脅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節？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托宿衛，內實拘執。懼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腦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可不勖哉！此言操有篡逆之漸，理又難容，語殊悲壯。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兵。恐邊遠州郡，過聽給與，違眾旅叛，旅，助也，言助叛人。舉以喪名，為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此段絕彼之黨。

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進。紹子熙領幽州。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建忠將軍指張繡。言荊州劉表已與張繡勒兵來助矣。 州郡各整義兵，羅落境界，舉武揚威，并匡社稷，則非常之功，于是乎著。此段廣我之助，又應起處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意。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宜恩信，班揚符賞，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逼之難。如律令！

紹覽檄大喜，即命使將此檄遍行州郡，并于各處關津隘口張掛。

檄文傳至許都，時曹操方患頭風，臥病在床。﹁頭風﹂二字，近為吉平事作引，遠為華陀事伏線。左右將此檄傳進。操見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覺頭風頓愈，從床上一躍而起，陳琳之文，勝是華陀之藥。顧謂曹洪曰：﹁此檄何人所作？﹂洪曰：﹁聞是陳琳之筆。﹂操笑曰：﹁有文事者，必須以武略濟之。陳琳文事雖佳，其如袁紹武略之不足何！﹂方嚇得汗出，便強言笑語，真是奸雄。遂聚眾謀士商議迎敵。孔融聞之，來見操曰：﹁袁紹勢大，不說理順，只說勢大，猶婉詞也。不可與戰，只可與和。﹂荀彧曰：﹁袁紹無用之人，何必議和？﹂融曰：﹁袁紹士廣民強。其部下如許攸、郭圖、審配、逢紀皆智謀之士，田豐、沮授皆忠臣也。顏良、文丑，勇冠三軍。其余高覽、張郃、淳于瓊等俱世之名將。何謂紹為無用之人乎？﹂孔融此時便有左袒袁紹之意，為后文曹操殺融伏線。彧笑曰：﹁紹兵多而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智，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無用：此數人者，勢不兼容，必生內變。歷詆眾謀士之短，但確中其病。可見知己知彼，不獨能知彼之主，亦能知彼之輔也。顏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戰可擒。其余碌碌等輩，縱有百萬，何足道哉！﹂荀彧此一段話，與﹁十勝﹂、﹁十敗﹂之說遙應。孔融默然。操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喚前軍劉岱、后軍王忠引軍五萬，打著丞相旗號，去徐州攻劉備。原來劉岱舊為兗州刺史，及操取兗州，岱降于操，操用為偏將，故今差他與王忠一同領兵。百忙中夾補前文之所未及。操卻自引大軍二十萬進黎陽拒袁紹。程昱曰：﹁恐劉岱、王忠不稱其使。﹂操曰：﹁吾亦知非劉備敵手，為后二人被擒伏線。權且虛張聲勢。﹂吩咐：﹁不可輕進。待我破紹，再勒兵破備。﹂劉岱、王忠領兵去了。曹操自引兵至黎陽。兩軍隔八十里，各自深溝高壘，相持不戰。自八月守至十月。原來許攸不樂審配領兵，沮授又恨紹不用其謀，各不相和，不圖進取。果應荀彧之言。袁紹心懷疑惑，不思進兵。方起兵時先無主張，故今進兵時亦沒要緊。操乃喚呂布手下降將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總督大軍，屯于官渡，操自引一軍，竟回許都。袁、曹究竟未嘗交手。○按住袁紹一邊，以下獨敘劉備一邊。

且說劉岱、王忠引軍五萬，離徐州一百里下寨。中軍虛打曹丞相旗號，未敢進兵，只打聽河北消息。這里玄德也不知曹操虛實，未敢擅動，亦只探聽河北。忽曹操差人催劉岱、王忠進戰。二人在寨中商議。岱曰：﹁丞相催促攻城，你可先去。﹂王忠曰：﹁丞相先差你。﹂岱曰：﹁我是主將，如何先去？﹂二人互相推諉，亦如審配、許攸等互相疑沮，竟是一樣局面。忠曰：﹁我和你同引兵去。﹂岱曰：﹁我與你拈鬮，拈著的便去。﹂王忠拈著﹁先﹂字，袁紹與六人謀，則從其后者；曹操使二人戰，則拈其先者。只得分一半軍馬，來攻徐州。玄德聽知軍馬到來，請陳登商議曰：﹁袁本初雖屯兵黎陽，奈謀臣不和，尚未進取。曹操不知在何處？聞黎陽軍中無操旗號，此事卻從玄德口中補出，妙。如何這里卻反有他旗號？﹂登曰：﹁操詭計百出，必以河北為重，親自監督，卻故意不建旗號，乃于此處虛張旗號。吾意操必不在此。﹂登之料操，亦如操之料紹。玄德曰：﹁兩弟誰可探聽虛實？﹂張飛曰：﹁小弟愿往。﹂玄德曰：﹁汝為人躁暴，不可去。﹂飛曰：﹁便是有曹操，也拿將來！﹂快人快語。云長曰：﹁待弟往觀其動靜。﹂玄德曰：﹁云長若去，我卻放心。﹂于是云長引三千人馬出徐州來。時值初冬，陰云布合，雪花亂飄。纔見青梅如豆，又見白雪如花。忽而杯酒，忽而干戈，一年之中，不獨天時變，人事亦變矣。軍馬皆冒雪布陣。云長驟馬提刀而出，想見赤面綠袍人在雪光中分外照耀。大叫王忠打話。忠出曰：﹁丞相到此，緣何不降？﹂云長曰：﹁請丞相出陣，我自有話說。﹂忠曰：﹁丞相豈肯輕見你！﹂云長大怒，驟馬向前，王忠挺槍來迎。兩馬相交，云長撥馬便走，王忠趕來。轉過山坡，云長回馬，大叫一聲，舞刀直取。王忠攔截不住，恰待驟馬奔逃，云長左手倒提寶刀，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絳，拖下鞍轎，橫擔于馬上，回本陣來。王忠直如此易捉，可笑。王忠軍四散奔走。以云長趕散王忠兵，亦如湯潑雪。云長押解王忠，回徐州見玄德。玄德問：﹁爾乃何人？現居何職？敢詐稱曹丞相？﹂忠曰：﹁焉敢有詐。奉命教我虛張聲勢，以為疑兵。丞相實不在此。﹂老實人。老實原是沒用表字。玄德教付衣服酒食，且暫監下，待捉了劉岱再作商議。云長曰：﹁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將來。﹂玄德曰：﹁吾恐翼德躁暴，殺了王忠，故不教去。此等人殺之無益，留之可為解和之地。﹂此時尚欲求和，以袁紹既不決戰，而自審其力未足拒操也。張飛曰：﹁二哥捉了王忠，我去生擒劉岱來！﹂玄德曰：﹁劉岱昔為兗州刺史，虎牢關伐董卓時，也是一鎮諸侯。今日為前軍，不可輕敵。﹂虎牢關事已隔十余回，此處忽然提照出來。飛曰：﹁量此輩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將來便了。﹂玄德曰：﹁只恐壞了他性命，誤我大事。﹂飛曰：﹁如殺了，我償他命！﹂快人快語。玄德遂與軍三千。飛引兵前進。

卻說劉岱知王忠被擒，堅守不出。張飛每日在寨前叫罵，岱聽知是張飛，越不敢出。如此人使當劉備，阿瞞亦殊失計。飛守了數日，見岱不出，心生一計：莽人忽然用計，未嘗莽也。且正妙在以莽惑人耳。傳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日間卻在帳中飲酒，奇絕妙絕。 詐醉，尋軍士罪過，打了一頓，縛在營中，曰：﹁待我今夜出兵時，將來祭旗！﹂卻暗使左右縱之去。奇絕妙絕。軍士得脫，偷走出營，徑往劉岱營中來報劫寨之事。劉岱見降卒身受重傷，遂聽其說，虛扎空寨，伏兵在外。是夜張飛卻分兵三路。中間使三十余人劫寨放火；卻教兩路軍抄出他寨后，看火起為號夾擊之。三更時分，張飛自引精兵，先斷劉岱后路。中路三十余人，搶入寨中放火。劉岱伏兵恰待殺入，張飛兩路兵齊出。岱軍自亂，正不知飛兵多少，各自潰散。前在雪光中照耀赤面，今在火光中照耀黑臉，一樣怕人，敵軍安得不潰。劉岱引一隊殘軍奪路而走，正撞見張飛。狹路相逢，急難回避，交馬只一合，早被張飛生擒過去。余眾皆降。飛使人先報入徐州。玄德聞之，謂云長曰：﹁翼德自來粗莽，今亦用智，吾無憂矣！﹂乃親自出郭迎之。非獎勵其勇，獎勵其智也。飛曰：﹁哥哥道我躁暴，今日如何？﹂其實得意。玄德曰：﹁不用言語相激，如何肯使機謀！﹂柔人激之則剛，直人激之則反曲。奇甚。 飛大笑。

玄德見縛劉岱過來，慌下馬解其縛曰：﹁小弟張飛誤有冒瀆，望乞恕罪。﹂還以兗州刺史待之，比王忠略有體面。遂迎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玄德曰：﹁前因車冑欲害備，故不得不殺之。丞相錯疑備反，遣二將軍前來問罪。備受丞相大恩，正思報效，安敢反耶？二將軍至許都，望善言為備分訴，備之幸也。﹂甘言卑詞，一味虛假，還用青梅煮酒時身分。劉岱、王忠曰：﹁深荷使君不殺之恩，當于丞相處方便，以某兩家老小保使君。﹂玄德稱謝。次日，盡還原領軍馬，送出郭外。劉岱、王忠行不上十余里，一聲鼓響，張飛攔路，大喝曰：﹁我哥哥忒沒分曉！捉住賊將如何又放了！﹂諕得劉岱、王忠在馬上發顫。張飛睜眼挺槍趕來，背后一人飛馬大叫：﹁不得無禮！﹂視之乃云長也，劉岱、王忠方纔放心。云長曰：﹁既兄長放了，吾弟如何不遵法令？﹂飛曰：﹁今番放了，下次又來。﹂云長曰：﹁待他再來，殺之未遲。﹂關、張二人一收一放，定是玄德作用。劉岱、王忠連聲告退曰：﹁便丞相誅我三族，也不來了。望將軍寬恕！﹂二人見云長之刀、翼德之謀，亦如曹操見陳琳之檄，不得不汗下也。飛曰：﹁便是曹操自來，也殺他片甲不回，今番權且寄下兩顆頭！﹂快人快語。劉岱、王忠抱頭鼠竄而去。云長、翼德回見玄德曰：﹁曹操必然復來。﹂孫干謂玄德曰：﹁徐州受敵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邳城，為犄角之勢，以防曹操。﹂玄德用其言，令云長守下邳，甘、糜二夫人亦于下邳安置：前呂布以家小住下邳而殞命，今玄德亦以家小住下邳而出奔。婆子氣人又要怨風水不好矣。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忽然夾敘二夫人出處，筆極閑極警。孫干、簡雍、糜竺、糜芳守徐州。玄德與張飛屯小沛。

劉岱、王忠回見曹操，具言劉備不反之事。操怒罵：﹁辱國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正是：

犬豕何堪共虎斗，魚蝦空自與龍爭。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三回
禰正平裸衣罵賊
吉太醫下毒遭刑

禰衡、孔融、楊修三人才同，而其品則有不同。楊修事操者也；孔融不事操，而猶與操周旋者也；禰衡則不事操，而并不屑與操周旋者也。三人皆為操所殺。而三人之中，惟衡最剛；故三人之死，亦惟衡獨蚤。操自負奸雄，其才力足以推倒一世，而禰衡鄙夷傲睨，視若無物，非膽勇過人，安能如此？生前既罵曹操，死后又罵王敦，至今鸚鵡洲英靈不泯，豈得僅以文人才士目之耶！或謂罵操如陳琳而不殺之，何以獨忌禰正平乎？操之出使正平于諸侯者，以正平恃才而狂，欲使人磨折他一番，挫其銳氣，然后用之耳；不虞黃祖之遽殺之也。先儒有︽代曹操責黃祖書︾,備言此意。予曰：不然。為此說者，未知禰、陳兩人之優劣也。禰衡罵操以口，陳琳罵操以筆。雖同一罵，而衡之罵操，自罵者也；琳之罵操，代人罵者也。夫自罵之與代人罵，則有間矣。琳之言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使操用之以射人，則其代操罵敵，亦猶是也。陳琳罵操，而終于事操；禰衡罵操，則必不事操。代人罵者可降，自罵者斷不降，此操之所以不殺琳而必殺衡歟！

為劉表計者，既知曹操使禰衡之意，便不當使衡見黃祖，當仍令衡還許都，方是高曹操一頭地。今操借刀于表，表復借刀于祖，是與操一般見識，終在曹操術中耳。

董承元宵一夢，何其快心；奈此夢不應，可為惋惜。雖然，天地夢藪也，古今夢緣也，人生夢魂也。漢之變而為三國，三國之變而為晉，猶之蕉耳，鹿耳，蝴蝶耳，邯鄲與南柯耳。事之真者，何必非夢？則事之夢者，何必非真？夢如董承，直謂之真焉可矣。嘗讀︽曇花記︾,見冥王坐勘曹操，拷之問之，打之罵之。或曰：此后人欲泄其憤，無聊之極思耳。予曰：不然，理應如是，不可謂之戲也。古來缺陷不平之事，有欲反其事以補之者：一曰鄧伯道父子團圓；一曰荀奉倩夫妻偕老；一曰屈大夫重興楚國；一曰燕太子克復秦仇；一曰王明妃再入漢關；一曰侯夫人生逢煬帝；一曰岳武穆寸斬秦檜；一曰南霽云立滅賀蘭。斯皆以天數俯從人心，以人心挽回天數。然則董承劍起，曹操頭落，忠魂所結，竟當作如是觀。

上醫醫國，其吉平之謂乎？若吉平者，不愧為太醫矣。以其藥醫曹操之頭風，是毒藥也；以其孳醫獻帝之心病，是良樂也。人謂其誤以詐病為真病，不得謂之知病；我謂其能以毒藥為良藥，斯真謂之知醫。惜乎其藥不行耳。欲生人則生之，欲殺人則殺之，能生人是良醫，能殺人亦是良醫。獨怪今之醫家，心則華陀救周泰之心，藥則吉平毒曹操之藥，殺人而猶執生人之方，生人而適作殺人之孽，吾不知其醫術居何等也。

孔融薦禰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閱至此，掀髯稱快，當滿引一大白。禰衡鼓擊三撾，令人泣下；吉平血流九指，令人呲裂。閱至此，慷慨悲懷，又當滿引一大白。

此回起處，正是曹操欲攻劉備，卻因招安表、繡，放下劉備，忽然接入董承。及董承事露，而首人不知有劉備；至搜出義狀，而曹操始知與承同謀者之有劉備，于是下文攻劉備，更不容緩矣。然則此回雖無劉備之事，而實劉備傳中一大關目也。

卻說曹操欲斬劉岱、王忠。孔融諫曰：﹁二人本非劉備敵手，若斬之，恐失將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罷爵祿。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應前﹂雪花飄﹁句。未可動兵，待來春未為晚也。孔融心向玄德，來春之說乃緩詞耳。可先使人招安張繡、劉表，然后再圖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劉曄往說張繡。至襄城，先見賈詡，陳說曹公盛德。詡乃留曄于家中。次日來見張繡，說曹公遣劉曄招安之事。正議間，忽報袁紹有使至。繡命入。使者呈上書信。繡覽之，亦是招安之意。詡問來使曰：﹁近日興兵破曹操，勝負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權且罷兵。與孔融之言相合。今以將軍與荊州劉表，俱有國士之風，故來相請耳。﹂使者口中就便帶出劉表，正與陳琳檄文中相應。詡大笑曰：﹁汝可便回見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國士乎！﹃﹂袁術始而誤糧，紹不能以軍法斬之；繼而僭號，紹不能以大義誅之。責紹者，正當責其不能討術，不當責其不能容術也。賈詡初隨李傕，后隨曹操，雖有知謀，不知順逆，故其言如此。當面扯碎書，叱退來使。張繡曰：﹁方今袁強曹弱。今毀書叱使，袁紹若至，當如之何？﹂詡曰：﹁不如去從曹操。﹂繡曰：﹁吾先與操有仇，安得兼容？﹂應前第十六回中事。詡曰：﹁從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詔，征伐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從之，必不以我為重；操雖弱，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今之錦上添花者，好向富厚處納款，不樂向寡乏處通情，請聽賈詡之論。曹公王霸之志，必釋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從三也。愿將軍無疑焉。﹂繡從其言，請劉曄相見。曄盛稱操德，且曰：﹁丞相若記舊怨，安肯使某來結好將軍乎？﹂繡大喜，即同賈詡等赴許都投降。繡見操，拜于階下。操忙扶起，執其手曰：﹁有小過失，勿記于心。﹂亂其叔母，乃曰﹁小過失﹂,虧他這副老面皮。遂封繡為揚武將軍，封賈詡為執金吾使。操又得一謀士。

操即命繡作書招安劉表。賈詡進曰：﹁劉景升好結納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說之，方可降耳。﹂只此一句，引出禰正平來。操問荀攸曰：﹁誰人可去？﹂攸曰：﹁孔文舉可當其任。﹂操然之。攸出見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備行人之選。公可當此任否？﹂融曰：﹁吾友禰衡，字正平，其才十倍于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備行人而已。我當薦之天子。﹂不曰薦之丞相，而曰薦之天子，我知正平固不為操用者也。于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

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賢俊。昔世宗繼統，指漢武帝。將弘基業，疇咨熙載，群士響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緒，遭遇厄運，勞謙日昃。維岳降神，異人并出。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一句言其品。英才卓躒。一句言其才。初涉藝文，升堂睹奧。目所一見，輒誦之口；耳所暫聞，不忘于心。性與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潛計，桑弘羊，武帝時人。安世默識，張安世，宣帝時人。以衡準之，誠不足怪。一段美其才。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嫉惡若仇。任座抗行，任座，魏文侯時人。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一段美其品。只此數語，便為禰衡罵曹操張本。鷙鳥類百，不如一鶚。郭嘉、程昱等皆鷙鳥耳。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詞，溢氣坌涌；解疑釋結，臨敵有余。昔賈誼求試屬國，詭系單于；詭，責也。終軍欲以長纓，牽制勁越：溺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嚴象，亦用異才，擢拜臺郎，衡宜與為比。一段言其少年有志，應前﹁年二十四﹂句。如得龍躍天衢，振翼云漢，揚聲紫微，垂光虹霓，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鈞天廣樂，必有奇麗之觀；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寶。語亦奇麗非常。若衡等輩，不可多得。︽激楚︾、︽陽阿︾,曲名。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貪；飛兔、騕裊，皆良馬。絕足奔放，良、王良。樂伯樂。之所急也。臣等區區，敢不以聞？陛下篤慎取士，必須效試，乞令衡以褐衣召見。如無可觀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帝覽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禮畢，操不命坐。無禮惹罵。禰衡仰天嘆曰：﹁天地雖闊，何無一人也！﹂開口便異。操曰：﹁吾手下有數十人，皆當世英雄，何謂無人？﹂高祖踞見酈生，生責之，高祖便起謝。今曹操不謝，宜正平之終惡也。衡曰：﹁愿聞。﹂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機深智遠，雖蕭何、陳平不及也。張遼、許褚、李典、樂進，勇不可當，雖岑彭、馬武不及也。呂虔、滿寵為從事，于禁、徐晃為先鋒。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間福將。安得無人？﹂曹操自夸其謀臣、戰將，敘得參差有勢。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盡識之：荀彧可使吊喪問病，荀攸可使看墳守墓；程昱可使關門閉戶，郭嘉可使白詞念賦；張遼可使擊鼓鳴金，許褚可使牧牛放馬；樂進可使取狀讀招，李典可使傳書送檄；呂虔可使磨刀鑄劍，滿寵可使飲酒食糟；于禁可使負版筑墻，徐晃可使屠豬殺狗；夏侯惇稱為﹄完體將軍﹃，曹子孝呼為﹄要錢太守﹃。﹂完體﹁反言之也，﹂要錢﹁正言之也。然恐天下，不獨一曹子孝矣。其余皆是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耳！﹂罵得暢快。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所不曉。上可以致君為堯、舜，下可以配德于孔、顏。異人處只在此二句。豈與俗子共論乎！﹂禰衡自贊，亦如孔融之贊衡。時止有張遼在側，掣劍欲斬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賀宴享，可令禰衡充此職。﹂衡欲使張遼擊鼓嗚金，操即以其鄙薄張遼者命衡也。衡不推辭，應聲而去。玩世不恭，有詩人︽簡兮︾之風。遼曰：﹁此人出言不遜，何不殺之？﹂操曰：﹁此人素有虛名，遠近所聞。今日殺之，天下必謂我不能容物。彼自以為能，故令為鼓吏以辱之。﹂奸雄作用故欲辱衡，誰知反為衡所辱也。

來日，操于省廳上大宴賓客，令鼓吏撾鼓。舊吏云：﹁撾鼓必換新衣。﹂衡穿舊衣而入。遂擊鼓為︽漁陽三撾︾,音節殊妙，淵淵有金石聲，于革木之器，能作金石之音，正所謂︽激楚︾、︽陽阿︾,掌伎所貪者也。禰正平︽漁陽撾︾與嵇叔夜︽廣陵散︾并稱絕調，惜于今不傳。坐客聽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當面脫下舊破衣服，裸體而立，渾身盡露，孟嘉落帽以傲桓溫，禰衡裸衣以辱曹操。奸雄而遇狂士，大有可觀。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著褲，顏色不變。真是目中無人。操叱曰：﹁廟堂之上，何太無禮！﹂衡曰：﹁欺君罔上，乃謂無禮。明明道著老賊。吾露父母之形，以顯清白之體耳！﹂既聽﹁伐鼓淵淵﹂,又見﹁白鳥鶴鶴﹂.操曰：﹁汝為清白，誰為污濁？﹂衡曰：﹁汝不識賢愚，是眼濁也；不讀詩書，是口濁也；不納忠言，是耳濁也；不通古今，是身濁也；不容諸侯，是腹濁也；常懷篡逆，是心濁也。前既力詆其謀臣將士，今卻指名獨罵曹操。又罵之于伐鼓之后，可謂﹂鳴鼓而攻之﹁矣。○孔融薦禰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禰衡罵曹操一篇言語，十分鋒铓：可稱雙絕。吾乃天下名士，用為鼓吏，是猶陽貨輕仲尼，臧倉毀孟子耳。索性罵個盡情暢絕。欲成王霸之業，而如此輕人耶？﹂時孔融在坐，恐操殺衡，乃從容進曰：﹁禰衡罪同胥靡，不足發明王之夢。﹂用高宗夢傅說事。古使有罪者充役，謂之﹁胥靡﹂;傅說筑墻于傅巖之野，是代罪人役也。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荊州為使。如劉表來降，便用汝作公卿。﹂衡不肯往。操教備馬三匹，令二人扶挾而行，禰衡崛強之態可掬。卻教手下文武整酒于東門外送之。荀彧曰：﹁如禰衡來，不可起身。﹂衡至，下馬入見，眾皆端坐。衡放聲大哭。荀彧問曰：﹁何為而哭？﹂衡曰：﹁行于死柩之中，如何不哭！﹂鼓音之悲，正為此耳。眾皆曰：﹁吾等是死尸，汝乃無頭狂鬼耳！﹂衡曰：﹁吾乃漢朝之臣，不作曹瞞之黨，安得無頭？﹂禰衡以漢帝為頭，不似彼眾人以曹操為頭也。眾欲殺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輩，何足污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謂之蜾蟲。﹂然則其事曹操，不過如蟻中之王，蜂中之長耳。眾恨而散。

衡至荊州見劉表畢，雖頌德，實譏諷，表不喜。表好名士而不喜禰衡，如葉公之好龍，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令去江夏見黃祖。或問表曰：﹁禰衡戲謔主公，何不殺之？﹂表曰：﹁禰衡數辱曹操，操不殺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于我，欲借我手殺之，使我受害賢之名也。吾今遣去見黃祖，使曹操知我有識。﹂劉表使見黃祖，即曹操使見劉表之意，是操借刀于表，而表復乞諸其鄰而與之耳。眾皆稱善。時袁紹亦遣使至。表問眾謀士曰：﹁袁本初又遣使來，曹孟德又差禰衡在此，當從何便？﹂從事中郎將韓嵩進曰：﹁今兩雄相持，將軍若欲有為，乘此破敵可也。如其不然，將擇其善者而從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賢俊多歸，其勢必先取袁紹，然后移兵向江東，恐將軍不能御。莫若舉荊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將軍矣。﹂與賈詡勸張繡相同。表曰：﹁汝且去許都，觀其動靜，再作商議。﹂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將軍，雖赴湯蹈火，一唯所命。將軍若能上順天子，下從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師，天子賜嵩一官，則嵩為天子之臣，不復為將軍死矣。﹂先說在前，后來不得罪之。表曰：﹁汝且先往觀之。吾別有主意。﹂嵩辭表，到許都見操。操遂拜嵩為侍中，領零陵太守。果應韓嵩之言。荀彧曰：﹁韓嵩來觀動靜，未有微功，重加此職，禰衡又無音耗，丞相遣而不問，何也？﹂荀彧雙問韓、禰二人。操曰：﹁禰衡辱吾太甚，故借劉表手殺之，何必再問？﹂曹操單答禰衡一人。遂遣韓嵩回荊州說劉表。嵩回見表，稱頌朝廷盛德，勸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懷二心耶？﹂欲斬之。嵩大叫曰：﹁將軍負嵩，焉不負將軍。﹂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劉表遂赦之。

人報黃祖斬了禰衡。此事不用實敘，只在使者口中虛寫，省筆。表問其故，對曰：﹁黃祖與禰衡共飲，皆醉。祖問衡曰：﹄君在許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除此二人，別無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廟中之神，雖受祭祀，恨無靈驗。﹃祖大怒曰：﹄汝以我為土木偶人耶！﹃衡之視人，不是死尸，即是木偶，所以取禍。遂斬之。衡至死，罵不絕口。﹂此非黃祖殺之，而劉表殺之；亦非劉表殺之，而曹操殺之也。劉表聞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于鸚鵡洲邊。后人有詩嘆曰：

黃祖才非長者儔，禰衡喪首此江頭。今來鸚鵡洲邊過，惟有無情碧水流。

卻說曹操知禰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劍，反自殺矣！﹂不說自己殺，又不說別人殺他，反說他自殺，奸雄之極。因不見劉表來降，便欲興兵問罪。荀彧諫曰：﹁袁紹未平，劉備未滅，而欲用兵江漢，是猶舍心腹而顧手足也。可先滅袁紹，后滅劉備，江漢可一掃而平矣。﹂操從之。以上按下荊州一邊，以下再敘許都一邊。

且說董承自劉玄德去后，日夜與王子服等商議，無計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賀，見曹操驕橫愈甚，感憤成疾。將敘元宵飲酒，先敘元旦染病。老泉詩曰：﹁佳節每從愁里過，壯士猶傍醉中來。﹂正與此合。帝知國舅染病，令隨朝太醫前去醫治。此醫乃洛陽人，姓吉，名太，字稱平，人皆呼為吉平，當時名醫也。平到董承府用藥調治，旦夕不離，常見董承長吁短嘆，不敢動問。但知其身病，不知其心病也。時值元宵，吉平辭去，承留住，二人共飲。飲至更余，承覺困倦，就和衣而睡。前二十回中隱幾而臥，乃是日里，今和衣而睡，乃是夜間。前因隔夜未眠，此因病后困倦。寫得有情有景。忽報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諧矣！﹂承曰：﹁愿聞其說。﹂服曰：﹁劉表結連袁紹，起兵五十萬，共分十路殺來。快暢之極。馬騰結連韓遂，起西涼軍七十二萬，從北殺來。快暢之極。曹操盡起許昌兵馬，分頭迎敵，城中空虛。若聚五家僮仆，可得千余人。乘今夜府中大宴，慶賞元宵，將府圍住，突入殺之，不可失此機會！﹂更快暢之極。承大喜，即喚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掛綽槍上馬，疾至此有起色矣。約會都在內門前相會，同時進兵。夜至一鼓，眾兵皆到。董承手提寶劍，徒步直入，見操設宴后堂，大叫：﹁操賊休走！﹂一劍剁去，隨手而倒。一路看來，竟似真有此快事，何其天從人愿至于如此之易也？霎時覺來，乃南柯一夢，半晌歡喜，讀至此句，不覺掃興。口中猶罵﹁操賊﹂不止。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驚懼不能答。楚莊王將有所謀，必屏人獨寢，恐夢中漏言，正為此也。吉平曰：﹁國舅休慌。某雖醫人，未嘗忘漢。某連日見國舅嗟嘆，不敢動問。恰才夢中之言，已見真情，幸勿相瞞。倘有用某之處，雖滅九族，亦無后悔！﹂滿朝文武，不及此一醫生多矣。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為誓。獻帝刺指寫詔，吉平咬指為誓，二指正復應。承乃取出衣帶詔，令平視之，且曰：﹁今之謀望不成者，乃劉玄德、馬騰各自去了，無計可施，因此感而成疾。﹂至此方說出真正病源。平曰：﹁不消諸公用心。操賊性命，只在某手中。﹂今日醫生之手，皆如此之可畏。承問其故。平曰：﹁操賊常患頭風，痛入骨髓，纔一舉發，便召某醫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藥，必然死矣。何必舉刀兵乎？﹂一貼藥勝是百萬兵。承曰：﹁若得如此，救漢朝社稷者，皆賴君也！﹂方是真正良醫，不但醫董承身病，并醫董承心病；不但醫承心病，且醫獻帝心病矣。時吉平辭歸，承心中暗喜，步入后堂。忽見家奴秦慶童同侍妾云英，在暗處私語，承大怒，喚左右捉下，欲殺之。夫人勸免其死，夫人大是誤事。各人杖脊四十，將慶童鎖于冷房。慶童懷恨，夤夜將鐵鎖扭斷，跳墻而出，徑入曹操府中，告有機密事。前十回中馬宇為家僮所首，此處董承亦同為家僮所首。前略后詳，事雖同而文各異。操喚入密室問之。慶童云：﹁王子服、吳子蘭、種輯、吳碩、馬騰五人，只說得五人，妙。在家主府中商議機密，必然是謀丞相。家主將出白絹一段，不知寫道甚的。近日吉平咬指為誓，我也曾見。﹂秦慶童口中，妙在說得不明不白。但見白絹，不見血詔；但知寫字咬指，不知所議謂何。正如斷碑之文，不甚可讀，而以意度之，自能猜測而得也。曹操藏匿慶童于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尋。

次日，曹操詐患頭風，召吉平用藥。平自思曰：﹁此賊合休！﹂暗藏毒藥入府。操之意是假病，平之醫亦是假醫。操臥于床上，令平下藥。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自然不消第二服。教取藥罐，當面煎之。藥已半干，平已暗下毒藥，親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遲延不服。平曰：﹁乘熱服之，少汗即愈。﹂水二鐘，姜三片，滓不再煎。操起曰：﹁汝既讀儒書，必知禮義。君有疾飲藥，臣先嘗之；父有疾飲藥，子先嘗之。汝為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嘗而后進？﹂先嘗則不能進矣。平曰：﹁藥以治病，何用人嘗？﹂平知事已泄，縱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藥潑地，磚皆迸裂。操未及言，左右已將吉平執下。事雖未成，而吉平之勇過于鱄諸矣。操曰：﹁吾豈有疾，特試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喚二十個精壯獄卒，執平至后園拷問。此是一拷吉平。操坐于亭上，將平縛倒于地。吉平面不改容，略無懼怯。想其懷藥入府時，已置死生于度外。操笑曰：﹁量汝是個醫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來。你說出那人，我便饒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賊，天下皆欲殺汝，豈獨我乎！﹂絕似施全對秦檜語。操再三磨問，平怒曰：﹁我自欲殺汝，安有人使我來？先說人皆欲殺，不獨是我；又說我自欲殺，更不關人。若論有人指使，則天下人皆使我來；若論無人指使，則更無一人使我來也。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獄卒痛打。打到兩個時辰，皮開肉裂，血流滿階。操恐打死無可對證，令獄卒揪去靜處，權且將息。惡極。傳令次日設宴，請眾大臣飲酒。惟董承托病不來。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一人因恐而不來，數人因恐而皆至。操于后堂設席。酒行數巡，曰：﹁筵中無可為樂，我有一人，可為眾官醒酒。吉平善用表汗湯，今操用他為醒酒湯。教二十個獄卒，與吾牽來！﹂須臾，只見一長枷釘著吉平，拖至階下。此是二拷吉平。操曰：﹁眾官不知，此人連結惡黨，欲反背朝廷，謀害曹某。今日天敗，請聽口詞。﹂操教先打一頓，昏絕于地，以水噴面。吉平蘇醒，吉平被水噴醒，眾官卻被曹操嚇醒。睜目切齒而罵曰：﹁操賊！不殺我，更待何時！﹂操曰：﹁同謀者先有六人。與汝共七人耶？﹂足七人之數者，劉玄德也。若添一吉平，則八人矣。乃白絹狀上本無吉平，而慶童口中卻無玄德，猜測得妙。平只是大罵。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覷，如坐針氈。曹操意中八人，認作七人；曹操座上六人，尚欠二人。參差不齊，錯落有致。操教一面打，一面噴，平并無求饒之意。硬漢。操見不招，且教牽去。還不許他死，惡極。

眾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體，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爭奈有事相問。汝四人，不知與董承商議何事？﹂子服曰：﹁并未商議甚事。﹂操曰：﹁白絹中寫著何事？﹂子服等皆隱諱。操教喚出慶童對證。子服曰：﹁汝于何處見來？﹂慶童曰：﹁你回避了眾人，六人在一處畫字，如何賴得？﹂慶童只見得六人子服曰：﹁此賊與國舅侍妾通奸，被責誣主，不可聽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誰？﹂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猶可恕。若待事發，其實難容！﹂子服等皆言：﹁并無此事！﹂操叱左右，將四人拿住監禁。次日，帶領眾人徑投董承家探病，前吉平至曹操府中看病，今曹操至董承家中探病，都是不懷好意。承只得出迎。操曰：﹁緣何夜來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輕出。﹂操曰：﹁此是憂國家病耳。﹂曹操賺吉平是假病，董承患曹操是真病。承愕然。操曰：﹁國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國舅如何不知？﹂喚左右：﹁牽來與國舅起病。﹂意欲以吉平三拷當枚生︽七發︾.○前日醒酒，得以吉平為湯；今日起病，是又以吉平為酒矣。承舉措無地。須臾，二十獄卒推吉平至階下。此為三拷吉平。吉平大罵：﹁曹操逆賊！﹂見曹操便罵，硬漢。操指謂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拏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獲。﹂曹操只道一人，不知尚有三人。因問平曰：﹁誰使汝來藥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來殺逆賊！﹂妙。人心所存，即天理也。操怒教打，身上無容刑之處。承在座觀之，心如刀割。操又問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為誓，誓殺國賊！﹂絕不抵賴，硬漢。操教取刀來，就階下截去其九指，今之庸醫以十指殺人者，亦當以此法殺之。曰：﹁一發截了，教你為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賊，有舌可以罵賊！﹂﹁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動手。吾今熬刑不過，只得供招，不知者讀至此，必以為將供出董承矣。可釋吾縛。﹂意在此句耳。操曰：﹁釋之何礙？﹂遂命解其縛。平起身，望闕拜曰：﹁臣不能為國家除賊，乃天數也！﹂拜畢，撞階而死。立誓以殺曹操，是其忠也；至死不招董承，是其義也。被禍最慘，性骨最烈，不意醫生中乃有此人。操令分其肢體號令。時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詩曰：

漢朝無起色，醫國有稱平。立誓除奸黨，捐軀報圣明。極刑詞愈烈，慘死氣如生。十指淋漓處，千秋仰異名。

操見吉平已死，教左右牽過秦慶童至面前。操曰：﹁國舅認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當誅之！﹂操曰：﹁他首告謀反，今來對證，誰敢誅之？﹂承曰：﹁丞相何故聽逃奴一面之說？﹂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證明白，汝尚抵賴乎？﹂即喚左右拿下，命從人直入董承臥房內，搜出衣帶詔并義狀。操看了，笑曰：﹁鼠輩安敢如此！﹂曹操一向只知有義狀，今日方知有血詔；一向只知有六人，今日方知有七人矣。遂命：﹁將董承全家良賤盡皆監禁，休教走脫一個。﹂操回府，以詔狀示眾謀士商議，要廢獻帝，更立新君。曹操此時，意欲為董卓所為矣。正是：

數行丹詔成虛望，一紙盟書惹禍殃。

未知獻帝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國賊行兇殺貴妃
皇叔敗走投袁紹

嘗詠唐人吊馬嵬詩曰：﹁可憐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其言可謂悲矣。然楊妃之死，死于其兄之誤國；董妃之死，死于其兄之愛君。夫以兄之罪而殺楊妃，今人猶為之惋惜；況以兄之忠而殺董妃，能不為之悼嘆乎哉！吾以為董妃之冤，冤于太真；則獻帝之痛，更痛于玄宗矣。

以天子之尊，而束縛于權臣，不得已耳；以方伯之重，而牽制于小兒，亦不得已耶？衣帶詔之事既聞，董貴妃之事甚慘，正忠臣肝腦涂地之秋、義士發憤立功之日；而乃遷延歲月，坐失機會。天子不能保其嬪妃，諸侯且欲戀其家室。己之幼子有疾，猶然系懷；君之孕嗣遭殃，不為動念：以四世三公代食漢祿者，反不如一醫生之盡節，良可嘆也！

讀徐文長︽四聲猿︾,有禰衡罵曹操一篇文字，將禰衡死后之事，補罵一番，殊為痛快。今恨不將陳琳檄后之事，再教陳琳補罵一番也。雖然，惟無瑕者可以戮人。袁紹不奉天子之命，而襲取冀州，欺韓馥，又賣公孫瓚，其罪一；傕、泛之亂，不聞勤王，其罪二；袁術僭號而不能討，及術歸帝號而又欲近之，其罪三。為紹計者，恐我盡言以責操，而操亦盡言以責我，故一罵之后，不復更罵耳。昔齊桓公挾天子以令諸侯，行權力而假仁義。聶北之救，坐視邢亡；楚丘之封，直待衛滅。又兄弟姊妹之間多慚德焉。是以其責楚也，不責其僭稱王號，吞并諸姬，而但問以包茅不質、昭王不復。舍其大而責其小，舍其近而責其遠，其同此意也夫？

田豐首欲緩戰，今欲急戰；前則無隙可伺，今則有虛可乘：審時劫而為謀，惜袁紹之不能用耳。然吾怪郭圖、審配獨無一言，何也？蓋二人與田豐不和。故前者豐不欲戰，二人以宜戰之說爭之；今者豐既欲戰，二人更不以宜戰之說助之：但從自己門戶起見，不從國家大事起見，古來朋黨之害，往往坐此。唐有牛、李之互持，宋有朔、洛、蜀之角立，朝廷且受其患，況袁紹一隅之主乎？

為天下者不顧家。玄德前敗于呂布，遂棄妻小而不顧；今敗于曹操，又棄妻小而不顧。與高祖委呂后于項羽，正復相同。彼袁紹室家情重，戀戀小兒，豈得為成大事之人！

袁紹與玄德三番相見：第一次在虎牢，第二次在盤河，第三次在冀州。玄德于袁紹三番求救：第一次鄭玄作柬，第二次自己致書，第三次單騎親往。紹則前倨而后恭，備亦昔疏而今密，非紹之賢而納備，乃備之急而投紹耳。前乎此者，依托呂布，又依托曹操；后乎此者，依托劉表，又依托孫權。煢煢一身，常為客子，然則備之為君，殆在︽旅︾之六五云。

操之敵紹，能以寡勝眾；備之敵操，不能以寡勝眾。是備之用兵，不如操矣。然為將之道，在能用兵；為君之道，不在能用兵，而在能用用兵之人。備之所以敗者，以此時未遇諸葛亮耳。未遇諸葛，雖關、張之勇無所用之；既遇諸葛，雖曹操之智不能當之。而諸葛不為操所得，獨為備所得，善乎唐太宗之論操曰：﹁一將之智有余，萬乘之才不足。﹂韓信善將兵，一將之智也；高祖不善將兵，而善將將，萬乘之才也。豈非操之用兵則勝于備，而用人則遜于備歟？

卻說曹操見了衣帶詔，與眾謀士商議，欲廢卻獻帝，更擇有德者立之。程昱諫曰：﹁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號令天下者，以奉漢家名號故也。今諸侯未平，遽行廢立之事，必起兵端矣。﹂操乃止。操賊幾為董卓所為，而卒未為者，以自己曾討董卓故也。只將董承等五人并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門處斬。死者共七百余人。城中官民見者，無不下淚。不特當日見者下淚，即今日讀者亦為酸鼻。后人有詩嘆董承曰：

密詔傳衣帶，天言出禁門。當年曾救駕，此日更承恩。憂國成心疾，除奸入夢魂。忠貞千古在，成敗復誰論。

又有嘆王子服等四人詩曰：

書名尺素矢忠謀，慷慨思將君父酬。赤膽可憐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且說曹操既殺了董承等眾人，怒氣未消，遂帶劍入宮，來弒董貴妃。咄咄怪事。貴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懷孕五月。補敘貴妃一筆。當日帝在后宮，正與伏皇后私論董承之事至今尚無音耗。點綴，好。忽見曹操帶劍入宮，面有怒容，帝大驚失色。宰相面有怒容，而天子大驚失色，豈不奇絕。操曰：﹁董承謀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誅矣。﹂操言董承，而帝故意誤言董卓，蓋操乃今日之董卓也。帝意不在卓，殆暗指操耳。帝亦善于詞令。操大聲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戰栗曰：﹁朕實不知。﹂嘗讀︽左傳。周鄭交質︾篇﹁王曰無之﹂句，為之一嘆；今獻帝﹁朕實不知﹂四字，正復相似。○此時宰相儼如問官，天子竟似罪人矣。操曰：﹁忘了破指修詔耶？﹂帝不能答。手跡既真，口詞難賴。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見憐！﹂帝因孕而欲求免其身。操曰：﹁若非天敗，吾已被害。豈得復留此女為吾后患！﹂伏后告曰：﹁貶于冷宮，待分娩了，殺之未遲。﹂后度不能免其身，但求全其孕。○宰相作色，帝后哀求，皆絕奇之事。操曰：﹁欲留此逆種為母報仇乎？﹂天子之嗣，乃曰﹁逆種﹂,是何言歟！董妃泣告曰：﹁乞全尸而死，勿令彰露。﹂妃度身、孕俱不能免，但泣求全尸矣。可憐可恨，令我不忍注目。操令取白練至面前。因乃兄列名于白絹，遂使其妹畢命于白練。帝泣謂妃曰：﹁卿于九泉之下，勿怨朕躬！﹂何言之痛也，讀者能不鼻酸而發指否？言訖，淚下如雨。伏后亦大哭。操怒曰：﹁猶作兒女態耶！﹂叱武士牽出，勒死于宮門之外。巍巍至尊，不能庇一女子，真天翻地覆時也。后人有詩嘆董妃曰：

春殿承恩亦枉然，傷哉龍種并時捐。堂堂帝主難相救，掩面徒看淚涌泉。

操諭監宮官曰：﹁今后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輒入宮門者，斬，守御不嚴，與同罪。﹂為后文伏完事露伏筆。又撥心腹人三千充御林軍，令曹洪統領，以為防察。獻帝此時如坐牢獄中。

操謂程昱曰：﹁今董承等雖誅，尚有馬騰、劉備亦在此數，不可不除。﹂昱曰：﹁馬騰屯軍西涼，未可輕取，但當以書慰勞，勿使生疑，誘入京師圖之可也。為后誘出馬騰伏筆。劉備現在徐州，分布掎角之勢，亦不可輕敵。以上將馬、劉二人并說。況今袁紹屯兵官渡，常有圖許都之心。若我一旦東征，劉備勢必求救于紹。紹乘虛來襲，何以當之？﹂放下馬騰，專策劉備；又因劉備，轉策袁紹。操曰：﹁非也。備乃人杰也，今若不擊，待其羽翼既成，急難圖矣。袁紹雖強，事多懷疑不決，何足憂乎！﹂操以玄德為英雄，不以本初為英雄，正與青梅煮酒時談論相合。正議間，郭嘉自外而入。操問曰：﹁吾欲東征劉備，奈有袁紹之憂，如何？﹂嘉曰：﹁紹性遲而多疑，其謀士各相妒忌，比操語又添出謀士一句。不足憂也。劉備新整軍兵，眾心未服，二語為后張、關部卒降曹，降卒詐投關公襲取下邳等事伏筆。丞相引兵東征，一戰可定矣。﹂操大喜曰：﹁正合吾意。﹂遂起二十萬大軍，分兵五路下徐州。下徐州五路分兵，攻小沛八面遣將。此五路只虛寫，后八面卻實寫，俱妙。

細作探知，報入徐州。孫干先往下邳報知關公，隨至小沛報知玄德。玄德與孫干計議曰：﹁此必求救于袁紹，方可解危。﹂于是玄德修書一封，此時玄德竟親自寫書，不必更煩鄭康成矣。遣孫干至河北。干乃先見田豐，具言其事，求其引進。前托鄭玄致書，今又托田豐引進，不啻先之以子貢、申之以冉有也。豐即引孫干入見紹，呈上書信。只見紹形容憔悴，衣冠不整。卻又作怪。豐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紹曰：﹁我將死矣！﹂令人不解。豐曰：﹁主公何出此言？﹂紹曰：﹁吾生五子，惟最幼者極快吾意。婦人愛少子，丈夫亦如是耶？今患疥瘡，命已垂絕。紹所患者，不過小兒之病；小兒所患者，又不過疥癬之疾。可發一笑。吾有何心更論他事乎？﹂可笑。豐曰：﹁今曹操東征劉玄德，許昌空虛。若以義兵乘虛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萬民。此不易得之機會也，惟明公裁之。﹂豐前欲緩戰，今欲急戰，此量時度勢之言，與沮授一味言戰者不同。紹曰：﹁吾亦知此最好，奈我心中恍惚，恐有不利。﹂豐曰：﹁何恍惚之有？﹂紹曰：﹁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異，倘有疏虞，吾命休矣。﹂遂決意不肯發兵，曹昂死，而曹操只言哭典韋；袁熙病，而袁紹不肯救劉備。袁、曹優劣，又見如此。況前鄭玄致書之時，董承未死，血詔未泄；今此事已露，玄德書中必詳言之。乃紹見書而不一發憤，可謂無氣。乃謂孫干曰：﹁汝回見玄德，可言其故。倘有不如意，可來相投，吾自有相助之處。﹂為后劉備投袁紹伏筆。田豐以杖擊地曰：﹁遭此難遇之時，乃以嬰兒之病失此機會，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跌足長嘆而出。真正可惜。○玄德求救于紹，不出程昱所料。袁紹不肯發兵，不出郭嘉所料。孫干見紹不肯發兵，只得星夜回小沛見玄德，具說此事。玄德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張飛曰：﹁兄長勿憂。曹兵遠來，必然困乏，乘其初至，先去劫寨，可破曹操。﹂此計亦可，但瞞不過曹操耳。玄德曰：﹁素以汝為一勇夫耳，前者捉劉岱時，頗能用計，又將前事一提。今獻此策，亦中兵法。﹂乃從其言，分兵劫寨。

且說曹操引軍往小沛來。正行間，狂風驟至，忽聽一聲響亮，將一面牙旗吹折。孫堅之死，有風報應；曹操之勝，亦有風報應。操便令軍兵且住，聚眾謀士問吉兇。荀彧曰：﹁風從何方來？吹折甚顏色旗？﹂操曰：﹁風自東南方來，吹折角上牙旗，單旗曰角，雙旗曰門。旗乃青紅二色。﹂董承之死，祇因紅詔一紙，白絹一幅；劉備之敗，卻因青紅牙旗一面。彧曰：﹁不主別事，今夜劉備必來劫寨。﹂張飛之計，早被荀文若占出。操點頭。忽毛玠入見，曰：﹁方纔東南風起，吹折青紅牙旗一面。主公以為主何吉兇？﹂操曰：﹁公意若何？﹂毛玠曰：﹁愚意以為今夜必主有人來劫寨。﹂謀士所見皆同。后人有詩嘆曰：

吁嗟帝冑勢孤窮，全仗分兵劫寨功。爭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縱奸雄？

操曰：﹁天報應我，當即防之。﹂遂分兵九隊，只留一隊向前虛扎營寨，余眾八面埋伏。九里山前，十面埋伏；小沛城外，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既寫風，又寫月，忙中偏有此閑筆。玄德在左，張飛在右，分兵兩隊進發，只留孫干守小沛。

且說張飛自以為得計，領輕騎在前突入操寨，但見零零落落無多人馬，四邊火光大起，喊聲齊舉，飛知中計，急出寨外。正東張遼、正西許褚、正南于禁、正北李典、東南徐晃、西南樂進，東北夏侯惇、西北夏侯淵八處軍馬殺來。曹操分撥八面之將，前不敘明，至此方點出。張飛左沖右突，前遮后當。所領軍兵，原是曹操手下舊軍，見事勢已急，盡皆投降去了。正是朱靈、路昭及車冑所領之兵也。飛正殺間，逢著徐晃，大殺一陣，后面樂進趕到。飛殺條血路，突圍而走，只有數十騎跟定。欲還小沛，去路已斷；欲投徐州、下邳，又恐曹軍截住。尋思無路，只得望芒碭山而去。按下張飛，下文單敘玄德。

卻說玄德引軍劫寨，將近寨門，忽然喊聲大震，后面沖出一軍，先截去了一半人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圍而走，夏侯淵又從后追來。玄德回顧，止有三十余騎跟隨，急欲奔還小沛，敘張飛處既詳，敘玄德處不得不略；然非略也，其詳已在張飛劫寨中矣。早望見小沛城中火起，順筆虛寫，便算實敘，妙。只得棄了小沛。欲投徐州、下邳，又見曹軍漫山塞野，截住去路。亦虛寫一句。玄德自思無路可歸，想：﹁袁紹有言：﹄倘不如意，可來相投﹃，今不若暫往依棲，別作良圖。﹂還記盤河相遇時否？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也。遂望青州路而走，正逢李典攔住。玄德匹馬落荒望北而逃，李典擄將從騎去了。李典在正北，夏侯惇在東北，夏侯淵在西北。玄德望北而逃，正當與此三路軍相遇：一筆不亂。

且說玄德匹馬投青州，日行三百里，奔至青州城下叫門。門吏問了姓名，來報刺史，刺史乃袁紹長子袁譚。譚素敬玄德，聞知匹馬到來，即便開門出迎，袁譚較勝乃翁，而乃翁反愛其少子，何也？接入公廨，細問其故。玄德備言兵敗相投之意。譚乃留玄德于館驛中住下，發書報父袁紹，一面差本州人馬，護送玄德至平原界口。袁紹親自引眾，出鄴郡三十里迎接玄德。回想虎牢關時，真前倨而后恭也。玄德拜謝，紹忙答禮曰：﹁昨為小兒抱病，有失救援，于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見，大慰平生渴想之思。﹂繁禮多儀，虛文無當。玄德曰：﹁孤窮劉備，玄德此時正剩一身，自稱﹂孤窮劉備﹁,真不誣也。久欲投于門下，奈機緣未遇。今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天子不能保其一貴妃，董承等不能保其七百余口，玄德又安能保其二夫人乎？想將軍容納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慚，徑來相投。望乞收錄。誓當圖報。﹂紹大喜，相待甚厚，同居冀州。按下玄德，下文單敘云長。

且說曹操當夜取了小沛，隨即進兵攻徐州。糜竺、簡雍守把不住，只得棄城而走。陳登獻了徐州。曹操大軍入城。安民已畢，隨喚眾謀士議取下邳。荀彧曰：﹁云長保護玄德妻小，死守此城。若不速取，恐為袁紹所竊。﹂彧已知備之必竟投紹矣。操曰：﹁吾素愛云長武藝人材，欲得之以為己用，不若令人說之使降。﹂欲說降關公，亦大難事。郭嘉曰：﹁云長義氣深重，必不肯降；曹操但知其武藝人材，郭嘉獨知其義氣。若使人說之，恐被其害。﹂帳下一人出曰：﹁某與關公有一面之交，愿往說之。﹂眾視之，乃張遼也。回想白門樓相救之事，已隔數回，此處忽然照應。程昱曰：﹁文遠雖與云長有舊，吾觀此人，非可以言詞說也。某有一計，使此人進退無路；然后用文遠說之，彼必歸丞相矣。﹂正是：

整備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未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

云長本來事漢，何云﹁降漢﹂?﹁降漢﹂云者，特為﹁不降曹﹂三字下一腳注耳。曹操借一﹁漢﹂字籠絡天下，云長即提一﹁漢﹂字壓倒曹操。如張繡、張魯、韓遂等輩，名為降漢，而實則降曹者也。呂布、袁術等輩，不降曹而亦不降漢者也。華歆、王朗、郭嘉、程昱、張遼、許褚等輩，不知有漢而但知有曹者也。荀彧、荀攸，誤以為漢即是曹、曹即是漢，而不知漢必非曹、曹必非漢者也。漢是漢，曹是曹，將兩下劃然分開，較然明白，是云長十分學問，十分見識。非熟讀︽春秋︾,不能到此。

關公三事之約，先有張遼三罪之說以引起之。張遼三罪，第一是負皇叔，第二是陷二嫂，第三是不能匡扶漢室。關公三事，首言歸漢，次言保嫂，末言尋兄；第一辨君臣之分，第二言男女之別，第三明兄弟之義。以張遼所云第三者為第一，以張遼所云第一者為第三，而曹操聽之不以第一事為難，獨以第三事為難，不知第三事即在第一事中矣。操曰﹁漢即吾也﹂,此特奸雄欺人之語。而關公以皇叔為漢，不以曹操為漢，即云﹁歸漢不歸曹﹂,是到底歸劉不歸操耳。

劉備與董承同謀，儼然列七人之數。而曹操于董貴妃則殺之，于五家七百口則殺之，獨至甘、糜二夫人不惟不殺，又加禮焉，何也？曰：此非愛玄德而獨能忘其仇，乃愛關公而以此結其心也。故凡操之不殺甘、糜者，為關公也。使關公而死于土山之圍，則甘、糜二夫人，其不同于董貴妃與五家七百口者幾希矣。

觀云長秉燭達旦一事，操欲亂其上下內外之禮，設心亦甚惡矣。忌玄德，仇玄德，故欲以此辱玄德；愛關公，敬關公，而又欲以此試關公。奸雄之奸，真是如鬼如蜮。

關公受袍則內之，受馬則拜之，一舉一動，處處不忘兄長，何其恩義之篤耶！﹁樂莫樂于新相知﹂,凡今之人，喜新而棄舊者多矣。讀﹁我行其野﹂之篇，諷﹁習習谷風﹂之什，令人嘆想云長之不置也。

玄德既在袁紹處，則袁之將即劉之將也。關公而殺袁之將，是即殺劉之將也。使紹因顏良之死而殺玄德，與關公殺之何異？然此不得為關公咎也。紹之納備，雖有﹁倘不如意，當來相投﹂之語，而第一次致書，發兵而不戰；第二次致書，并兵亦不發。關公此時，安知備之必投紹、紹之必納備乎？曹操軍中細作料已深知，而奸如曹操，又何難蒙蔽關公之耳目，而不使之知乎？關公曰：﹁我當立功報曹而后去。﹂則其殺袁將者，正謂歸劉地耳。曹操知之，欲借此以絕其歸劉之路；關公不知，欲借此以遂其歸劉之心：故曰不得為關公咎也。

曹操厚待云長，袁紹亦厚待玄德。然曹操則始終不渝，袁紹則忽而加禮，忽而欲殺，主張不定。袁、曹優劣，又見于此。

卻說程昱獻計曰：﹁云長有萬人之敵，非智謀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劉備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見關公，只說是逃回的，伏于城中為內應。卻引關公出戰，詐敗佯輸，誘入他處，以精兵截其歸路。然后說之可也。﹂此計亦甚善。操聽其謀，即令徐州降兵數十，徑投下邳來降關公。關公以為舊兵，留而不疑。程昱所以欲用降卒也。次日，夏侯惇為先鋒，領兵五千來搦戰。關公不出，惇即使人于城下辱罵。非罵不足以激公。關公大怒，引三千人馬出城，與夏侯惇交戰。約戰十余合，惇撥回馬走。關公趕來，惇且戰且走。關公約趕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公亦見及此，但恨尚遲耳。只聽得一聲炮響，左有徐晃，右有許褚，兩隊軍截住去路。關公奪路而走，兩邊伏兵排下硬弩百張，箭如飛蝗，關公不得過。勒兵再回，徐晃、許褚接住交戰。關公奮力殺退二人，引軍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廝殺。公戰至日晚，無路可歸，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于山頭，權且少歇。曹兵團團將土山圍住。此時甘、糜二嫂夫陷城中矣。○前張飛失陷二嫂于徐州，今關公亦失陷二嫂于下邳。一是夜間，一是日里；一是醉后，一是醒時。關公于土山遙望下邳，城中火光沖天，卻是那詐降兵卒偷開城門，曹操自提大軍殺入城中，只教舉火以惑關公之心。不從曹操一邊特敘起，卻從關公一邊帶敘出，好。關公見下邳火起，心中驚惶，不特為失下邳著急，更為陷二嫂著急。連夜幾番沖下山來，皆被亂箭射回。捱到天曉，再欲整頓下山沖突，忽見一人跑馬上山來，視之，乃張遼也。關公迎謂曰：﹁文遠欲來相敵耶？﹂以己度人，各為其主。是關公語。遼曰：﹁非也。想故人舊日之情，特來相見。﹂遂棄刀下馬，與關公敘禮畢，坐于山頂。公曰：﹁文遠莫非說關某乎？﹂不是敵，便是說。關公此時語氣，落落難合。遼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又將白門樓事一提。公曰：﹁然則文遠將欲助我乎？﹂既非敵，又非說，則是助矣。以己度人，朋友情重。又確是關公語。遼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來此何干？﹂語氣又落落難合。遼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軍民盡無傷害，差人護衛玄德家眷，不許驚擾。先言二嫂無恙，以安其心。如此相待，弟特來報兄。﹂二句又含吐得妙。關公怒曰：﹁此言特說我也！不是敵，不是助，竟是說矣。吾今雖處絕地，視死如歸。汝當速去，吾即下山迎戰。﹂凜凜數語，至今讀之，須眉如戟。張遼大笑曰：﹁兄此言，豈不為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義而死，安得為天下笑？﹂遼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凡說英雄人，譽之不動，責之責動；甘言卑詞，不若嚴氣正色。此極得說關公法。公曰：﹁汝且說我那三罪？﹂遼曰：﹁當初劉使君與兄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使君方敗，而兄即戰死，倘使君復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復得，豈不負當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是玄德若死，關公不得獨生；玄德若生，關公安得獨死。劉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兄今戰死，二夫人無所依賴，負卻使君依托之重。其罪二也。是公死而使二夫人亦死，是公有憾于死；儻公死而二夫人或未必能死，則公益有憾于死。兄武藝超群，兼通經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漢室，徒欲赴湯蹈火，以成匹夫之勇，安得為義？其罪三也。關公心存漢室，遼即以漢室二字動之。○關公以死為義，乃張遼偏說不是義，妙。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公沉吟曰：﹁汝說我有三罪，欲我如何？﹂遼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則必死﹔徒死無益，不若且降曹公，卻打聽劉使君音信，如知何處，即往投之。此二句方刺入關公耳中。一者可以保二夫人，二者不背桃園之約，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詳之。﹂三便又以三罪中第二為第一，以三罪中第一為第二，錯綜得妙。古人本無印板說話，今人奈何有印板文字也？公曰：﹁兄言三便，吾有三約。若丞相能從，我即當卸甲﹔如其不允，吾寧受三罪而死。﹂遼因三罪說出三便，公又因三便說出三約。遼曰：﹁丞相寬洪大量，何所不容。愿聞三事。﹂公曰：﹁一者，吾與皇叔設誓，共扶漢室，吾今只降漢帝，不降曹操。辨君臣之分。二者，二嫂處請給皇叔俸祿養贍，一應上下人等，皆不許到門。嚴男女之別。三者，但知劉皇叔去向，不管千里萬里，便當辭去。明兄弟之義。三者缺一，斷不肯降。望文遠急急回報。﹂張遼應諾，遂上馬。回見曹操，先說降漢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為漢相，漢即吾也。曹操欺天下，而天下受其欺，正為此語。此可從之。﹂第一件似難卻易。遼又言：﹁二夫人欲請皇叔俸給，并上下人等不許到門。﹂操曰：﹁吾于皇叔俸內，更加倍與之。至于嚴禁內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第二件直是不難。遼又曰：﹁但知玄德信息，雖遠必往。﹂操搖首曰：﹁然則吾養云長何用？此事卻難從。﹂操之所難，正在第三件。遼曰：﹁豈不聞豫讓﹄眾人﹃﹄國士﹃之論乎？劉玄德待云長，不過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結其心，何憂云長之不服也？﹂為后文贈袍、贈金、贈馬諸事張本。操曰：﹁文遠之言甚當，吾愿從此三事。﹂

張遼再往山上，回報關公。關公曰：﹁雖然如此，暫請丞相退軍，容我入城見二嫂告知其事，然后投降。﹂我以三事之后，又請一事。張遼再回，以此言報曹操。操即傳令退軍三十里。奸雄可愛。荀彧曰：﹁不可，恐有詐。﹂操曰：﹁云長義士，必不失信。﹂曹操生平以詐待人，獨于關公則信之。遂引軍退。關公引兵入下邳，見人民安妥不動，應前張遼所云﹁軍民盡無傷害﹂.竟到府中來見二嫂。甘、糜二夫人聽得關公到來，急出迎之。公拜于階下曰：﹁使二嫂受驚，某之罪也。﹂二夫人曰：﹁皇叔今在何處？﹂公曰：﹁不知去向。﹂二夫人曰：﹁二叔今將若何？﹂公曰：﹁關某出城死戰，被困土山，張遼勸我投降，我以三事相約。曹操已皆允從，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不曾得嫂嫂主意，未敢擅便。﹂事嫂如事兄，稟命于嫂，如稟命于兄也。二夫人問：﹁那三事？﹂關公將上項三事備述一遍。甘夫人曰：﹁昨日曹軍入城，我等皆以為必死，誰想毫發不動，一軍不敢入門。應前張遼所云﹂不許驚擾﹁.叔叔既已領諾，何必問我二人？只恐日后曹操不容叔叔去尋皇叔。﹂曹操難在第三事，二夫人亦疑操之難于第三事。公曰：﹁嫂嫂放心，關某自有主張。﹂為后文五關斬將伏筆。二夫人曰：﹁叔叔自家裁處，凡事不必問俺女流。﹂女流偏要插口，只此二語，可為女流之箴。關公辭退，遂自變量十騎來見曹操。操自出轅門相接。關公下馬入拜，操慌忙答禮。關公曰：﹁敗兵之將，深荷不殺之恩。﹂操曰：﹁素慕云長忠義，今日幸得相見，足慰平生之望。﹂與袁紹接玄德之語相似。然紹繁禮虛文，操深心厚貌，各自不同。關公曰：﹁文遠代稟三事，蒙丞相應允，諒不食言。﹂再而決一句，妙。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關公曰：﹁關某若知皇叔所在，雖陷水火、必往從之。獨將第三事再申明一遍。此時恐不及拜辭，伏乞見原。﹂為后文不辭而去伏筆。操曰：﹁玄德若在，必從公去；但恐亂軍中亡矣。公且寬心，尚容緝聽。﹂緩語，亦妙。關公拜謝。操設宴相待。次日班師還許昌。關公收拾車仗，請二嫂上車，親自護車而行。于路安歇館驛，操欲亂其君臣之禮，使關公與二嫂共處一室。關公乃秉燭立于戶外，自夜達旦，毫無倦色。操以三事中第二事試之，而公男女之辨凜然不亂。操見公如此，愈加敬服。既到許昌，操撥一府與關公居住。關公分一宅為兩院，內門撥老軍十人把守，關公自居外宅。操引關公朝見獻帝。帝命為偏將軍，公謝恩歸宅。操次日設大宴，會眾謀臣武士，以客禮待關公，延之上座。禮貌不足以結之。又備綾錦及金銀器皿相送。關公都送與二嫂收貯。金帛不足以動之。○為后封金伏筆。關公自到許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關公，關公盡送入內門，令伏侍二嫂。好色不足以眩之。卻又三日一次，于內門外躬身施禮，動問：﹁二嫂安否？﹂二夫人回問皇叔之事畢，曰﹁叔叔自便。﹂關公方敢退回。今天下有如此悌弟否？操聞之，又嘆服關公不已。一日，操見關公所穿綠錦戰袍已舊，即度其身品，取異錦作戰袍一領相贈。關公受之，穿于衣底，上仍用舊袍罩之。﹁衣錦尚絅﹂非惡其文之著，惡其舊之沒也。操笑曰：﹁云長何如此之儉乎？﹂公曰：﹁某非儉也。舊袍乃劉皇叔所賜，某穿之如見兄，而不敢以丞相之新賜，而忘兄長之舊賜，故穿于上。﹂至性至情，讀至此令人淚下。操嘆曰：﹁真義士也！﹂然口雖稱羨，心實不悅。

一日，關公在府，忽報：﹁內院二夫人哭倒于地，不知為何，請將軍速入。﹂關公乃整衣跪于內門外，問：﹁二嫂為何悲泣？﹂甘夫人曰：﹁我夜夢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內，覺來與糜夫人論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董承有夢，甘夫人亦有夢；董之夢似吉反兇，甘之夢似兇反吉。夢長夢短，各自成趣。關公曰：﹁夢寐之事，不可憑信。此是嫂嫂想念之故。請勿憂愁。﹂正說間，適曹操命使來請關公赴宴。公辭二嫂，往見操。操見公有淚容，前不敘關公下淚，此于曹操眼中補出。○關公之淚亦自難落。問其故。公曰：﹁二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寬解之，頻以酒相勸。公醉，自綽其髯而言曰：﹁生不能報國家，而背其兄，徒為人也！﹂酒后心熱，乘醉綽髯，寫關公如畫。操問曰：﹁云長髯有數乎？﹂不慰其言中之意，而但問其手中之髯，極力把閑語漾開去，最得為人解悶之法。公曰：﹁約數百根。每秋月約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紗囊裹之，恐其斷也。﹂陸士龍自愛其須，惟公亦然。操以紗錦作囊，與關公護髯。媚其人，并媚其髯，媚人當如是矣。次日早朝見帝，帝見關公一紗錦囊垂于胸次，帝問之。關公奏曰：﹁臣髯頗長，丞相賜囊貯之。﹂帝令當殿披拂，過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此須既貯相囊，又經御賞，須之遭際，可謂獨奇。因此人皆呼為﹁美髯公﹂.閑筆，趣甚。忽一日，操請關公宴。臨散，送公出府，見公馬瘦，操曰：﹁公馬因何而瘦？﹂關公曰：﹁賤軀頗重，馬不能載，因此常瘦。﹂操令左右備一馬來，須臾牽至。那馬身如火炭，狀甚雄偉。操指曰：﹁公識此馬否？﹂公曰：﹁莫非呂布所騎赤兔馬乎？﹂自白門樓后此馬不知下落，今忽然出現。操曰：﹁然也。﹂遂并鞍轡送與關公。人擇主，馬亦擇主。幸哉赤兔，今乃得其主矣。○赤面人騎赤兔馬，正如秋水長天。關公再拜稱謝。操不悅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嘗下拜；公平日之不輕下拜，今在曹操口中補出。今吾贈馬，乃喜而再拜：何賤人而貴畜耶？﹂關公曰：﹁吾知此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長下落，可一日而見面矣。﹂非為馬而拜，為兄而拜也。操愕然而悔。關公辭去。后人有詩嘆曰：

威傾三國著英豪，一宅分居義氣高。奸相枉將虛禮待，豈知關羽不降曹。

操問張遼曰：﹁吾待云長不薄，而彼常懷去心，何也？﹂遼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見關公。禮畢，遼曰：﹁我薦兄在丞相處，不曾落后。﹂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雖在此，心念皇叔，未嘗去懷。﹂心口如一，略無隱諱。遼曰：﹁兄言差矣，處世不分輕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過于丞相；兄何故只懷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劉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此。要必立效以報曹公，然后去耳。﹂出言如金石。遼曰：﹁倘玄德已棄世，公何所歸乎？﹂公曰：﹁愿從于地下。﹂不負桃園同死之盟。遼知公終不可留，乃告退。回見曹操，具以實告。操嘆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義士也。﹂關公之義，能使奸雄心折。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操然之。按住云長一邊，以下再敘玄德。

卻說玄德在袁紹處，旦夕煩惱。紹曰：﹁玄德何故常憂？﹂玄德曰：﹁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于曹賊。玄德處處先說兄弟，后及妻小。上不能報國，下不能保家，安得不憂？﹂紹曰：﹁吾欲進兵赴許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興兵。﹂便商議破曹之策。田豐諫曰：﹁前操攻徐州，許都空虛，不及此時進兵。今徐州已破，操兵方銳，未可輕敵。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后可動也。﹂田豐第一次不欲戰，第二次欲戰，今第三次又不欲戰，隨時通變，正與沮授不同。紹曰：﹁待我思之。﹂因問玄德曰：﹁田豐勸我固守，何如？﹂玄德曰：﹁曹操欺君之賊，明公若不討之，恐失大義于天下。﹂玄德只以衣帶詔為重。紹曰：﹁玄德之言甚善。﹂遂欲興兵。田豐又諫。紹怒曰：﹁汝等弄文輕武，使我失大義！﹂田豐頓首曰：﹁若不聽臣良言，出師不利。﹂紹大怒，欲斬之。玄德力勸。乃囚于獄中。不聽其言，又辱其身。待士如此，安能勝操乎？沮授見田豐下獄，乃會其宗族，盡散家財，與之訣曰：﹁吾隨軍而去，勝則威無不加，敗則一身不保矣！﹂眾皆下淚送之。與蹇叔哭師相似。

紹遣大將顏良作先鋒，進攻白馬。沮授諫曰：﹁顏良性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曰：﹁吾之上將，非汝等可料。﹂大軍進發至黎陽，東郡太守劉延告急許昌。曹操急議興兵抵敵。關公聞知，遂入相府見操曰：﹁聞丞相起兵，某愿為前部。﹂只為欲去，故急欲立功。操曰：﹁未敢煩將軍。早晚有事，當來相請。﹂關公乃退。操引兵十五萬，分三隊而行，于路又連接劉延告急文書。操先提五萬軍親臨白馬，靠土山札住。又是一座土山。遙望山前平川曠野之地，顏良前部精兵十萬，排成陣勢。操駭然，回顧呂布舊將宋憲曰：﹁吾聞汝乃呂布部下猛將，今可與顏良一戰。﹂宋憲領諾，綽槍上馬，直出陣前。顏良橫刀立馬于門旗下﹔見宋憲馬至，良大喝一聲，縱馬來迎。戰不三合，手起刀落，斬宋憲于陣前。曹操大驚曰：﹁真勇將也！﹂魏續曰：﹁殺我同伴，愿去報仇！﹂操許之。續上馬持矛，徑出陣前，大罵顏良。良更不打話，交馬一合，照頭一刀，劈魏續于馬下。呂布之馬，已為關公所騎；呂布之將，又為顏良所殺。操曰：﹁今誰敢當之？﹂徐晃應聲而出，與顏良戰二十合，敗歸本陣。寫得顏良聲勢，越襯得云長聲勢。諸將栗然。曹操收軍，良亦引軍退去。操見連折二將，心中憂悶。程昱曰：﹁某舉一人，可敵顏良。﹂操問是誰。昱曰：﹁非關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劉備若在，必投袁紹。今若使云長破袁紹之兵，紹必疑劉備而殺之矣。備既死，云長又安往乎？﹂是直欲借云長之手以殺玄德也，昱之計亦譎矣哉！操大喜，遂差人去請關公。關公即入辭二嫂。二嫂曰：﹁叔今此去，可打聽皇叔消息。﹂早為后回伏線。關公領諾而出，提青龍刀，上赤兔馬，此關公第一次試馬。○青龍、赤兔，正復成對。引從者數人，直至白馬來見曹操。操敘說顏良連誅二將：﹁勇不可當，特請云長商議。﹂關公曰：﹁容某觀之。﹂操置酒相待。忽報顏良搦戰，操引關公上土山觀看。操與關公坐，諸將環立。所謂以客禮相待。曹操指山下顏良排的陣勢，旗幟鮮明，槍刀森布，嚴整有威，乃謂關公曰：﹁河北人馬如此雄壯！﹂關公曰：﹁以吾觀之，如土雞瓦犬耳！﹂語殊趣。○雞犬矣，又以土瓦為之，輕之殊甚。操又指曰：﹁麾蓋之下，繡袍金甲，持刀立馬者，乃顏良也。﹂關公舉目一望，謂操曰：﹁吾觀顏良，如插標賣首耳！﹂山前顏鋪，出賣首級，不誤主顧。○關公出語，亦甚風流。然則世之建虛名者，大半皆賣首之標矣。操曰：﹁未可輕視。﹂夸獎顏良，正激怒關公。不用請他，卻用激他，奸甚。關公起身曰：﹁某雖不才，愿去萬軍中取其首級，來獻丞相。﹂張遼曰：﹁軍中無戲言，云長不可忽也。﹂亦激他一句。關公奮然上馬，倒提青龍刀，跑下土山來；鳳目圓睜，蠶眉直豎，直沖彼陣。河北軍如波開浪裂。關公徑奔顏良。顏良正在麾蓋下，見關公沖來，方欲問時，關公赤兔馬快，早已跑到面前。顏良措手不及，被云長手起一刀，刺于馬下。殺得出其不意，所以謂之刺也。忽地下馬，割了顏良首級，拴于馬項之下。插標賣首，今已被青龍刀買去矣。飛身上馬，提刀出陣，如入無人之境。描寫神威，真如生龍活虎。河北兵將大驚，不戰自亂，曹軍乘勢攻擊，死者不可勝數，馬匹器械，搶奪極多。關公縱馬上山，眾將盡皆稱賀。公獻首級于操前。操曰：﹁將軍真神人也！﹂關公曰：﹁某何足道哉！吾弟張翼德，于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耳。﹂既念其兄，又夸其弟，公固處處不忘兄弟也。○﹁探囊取物﹂與﹁插標賣首﹂,正映像成趣。○敘關公一邊太熱，覺翼德一邊太冷，卻從關公口中突然一提。操大驚，回顧左右曰：﹁今后如遇張翼德，不可輕敵。﹂令寫于衣袍襟底以記之。為長板橋伏筆。

卻說顏良敗軍奔回，半路迎見袁紹，報說被赤面長須使大刀一勇將不知其名，但言其狀，在河北軍士眼中口中，畫出一關公。匹馬入陣斬顏良而去，因此大敗。紹驚問曰：﹁此人是誰？﹂沮授曰：﹁此必是劉玄德之弟關云長也。﹂紹大怒，指玄德曰：﹁汝弟斬吾愛將，汝必通謀，留爾何用！﹂喚刀斧手推出玄德斬之。使袁紹此時果殺玄德，云長知之，必立誓報仇，務殺袁紹而后死。是既借云長之手以殺玄德，又借云長之手以殺袁紹也。程昱之計，真是可畏。正是：

初見方為座上客，此日幾同階下囚。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敗兵折將
關云長掛印封金

今人見關公為漢壽亭侯，遂以﹁漢﹂為國號，而直稱之曰﹁壽亭侯﹂,即博雅家亦時有此。此起于俗本演義之誤也。俗本云：﹁曹瞞鑄壽亭侯印貽公而不受，加以漢字而后受。﹂是齊東野人之語，讀者不察，遂為所誤。夫漢壽，地名也。亭侯，爵名也。漢有亭侯、鄉侯、通侯之名，如孔愉為余不亭侯，鐘繇為東武亭侯，玄德為宜城亭侯之類。︽蜀志︾:﹁大將軍費祎會諸將于漢壽。﹂則漢壽亭侯猶言漢壽之亭侯耳，豈可去﹁漢﹂字而以﹁壽亭侯﹂為名耶？雞籠山關廟內題主曰：﹁漢前將軍漢壽亭侯之神。﹂本自了然。余則謂當于外額亦加一漢，曰﹁漢漢壽亭侯之祠﹂,則人人洞曉矣。俗本之誤，今依古本校正。

曹操棄糧與馬以餌敵，損金與印以餌士。同一餌也，欲殺之則餌之，欲用之則亦餌之。然文丑為操所餌，關公必不為操所餌，操亦無可如何耳。

顏良之死，出其不意；文丑之死，則非出其不意也。使丑亦如龔都之以玄德消息告云長，則必不至于死。故公之刺顏良，或為顏良惜；公之誅文丑，更不得為文丑惜。關公之斬袁將者再，袁紹之欲殺玄德者亦再，玄德此時，其不死也間不容發，而關公陷于不知。直待見孫干、遇龔都，而始知我之所以報曹操者，幾至于殺玄德，則安得不流涕北顧、奮然而決去哉！即使曹操追公而殺之，公所不顧也。即袁紹仇公而殺之，亦公所不顧也。前之愛一死，所以全其嫂；今之輕一死，所以報其兄。觀其﹁見兄一面，萬死不辭﹂之語，真一字一血淚矣。

曹操一生奸偽，如鬼如蜮，忽然遇著堂堂正正、凜凜烈烈、皎若青天、明若白日之一人，亦自有﹁珠玉在前，覺吾形穢﹂之愧，遂不覺愛之敬之，不忍殺之。此非曹操之仁有以容納關公，乃關公之義有以折服曹操耳。雖然，吾奇關公，亦奇曹操。以豪杰折服豪杰不奇，以豪杰折服奸雄則奇；以豪杰敬愛豪杰不奇，以奸雄敬愛豪杰則奇。夫豪杰而至折服奸雄，則是豪杰中有數之豪杰；干雄而能敬愛豪杰，則是奸雄中有數之奸雄也。

人情未有不愛財與色者也；不愛財與色，未有不重爵與祿者也；不重爵與祿，未有不重人之推心置腹、折節敬禮者也。曹操所以駕馭人才，籠絡英俊者，恃此數者已耳。是以張遼舊事呂布，徐晃舊事楊奉，賈詡舊事張繡，文聘舊事劉表，張郃乃袁紹之舊臣，龐德乃馬超之舊將，無不棄故從新，樂為之死。獨至關公，而心戀故主，堅如鐵石。金銀美女之賜，不足以移之；偏將軍、漢壽亭侯之封，不足以動之；分庭抗禮、杯酒交歡之異數，不足以奪之：夫而后奸雄之術窮矣。奸雄之術既窮，始駭天壤間不受駕馭、不受籠絡者，乃有如此之一人，即欲不吁嗟、景仰，安可得乎？

來得明白，去得明白。推斯志也，縱無二嫂之羈絆而孑然一身，亦必不紿曹操而遁去也。明知袁紹為曹操之仇，而致書曹操明明說出，更不隱諱。不知兄在，則斬其將；既知兄在，則歸其處：心事無不可對人言者。有人如此，安得不與日月爭光。

卻說袁紹欲斬玄德。玄德從容進曰：﹁明公只聽一面之詞，而絕向日之情耶？備自徐州失散，二弟云長未知存否。天下同貌者不少，豈赤面長須之人，即為關某也？明公何不察之？﹂此時云長尚在疑似之間，故玄德只說不是云長以解之。袁紹是個沒主張的人，聞玄德之言，責沮授曰：﹁誤聽汝言，險殺好人。﹂第一次欲殺，被玄德躲過。遂仍請玄德上帳坐，議報顏良之仇。帳下一人應聲而進曰：﹁顏良與我如兄弟，今被曹賊所殺，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獬豸，乃河北名將文丑也。文丑之意，只在報顏良之仇，更不去打聽關公消息，故卒為關公所殺也。袁紹大喜曰：﹁非汝不能報顏良之仇。吾與十萬軍兵，便渡黃河，追殺曹賊！﹂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為上策。若輕舉渡河，設或有變，眾皆不能還矣。﹂沮授分兵守險之說，亦與田豐相合。紹怒曰：﹁皆是汝等遲緩軍心，遷延日月，有妨大事！豈不聞﹄兵貴神速﹃乎？﹂既知兵貴神速，何以前番兩次不肯速戰？沮授出，嘆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與田豐以杖擊地之言，亦復相同。遂托疾不出議事。玄德曰：﹁備蒙大恩，無可報效，意欲與文將軍同行：一者報明公之德，二者就探云長的實信。﹂玄德意只重在此句。紹喜，喚文丑與玄德同領前部。文丑曰：﹁劉玄德屢敗之將，于軍不利。既主公要他去時，某分三萬軍，教他為后部。﹂若使玄德在前，文丑不至于死。于是文丑自領七萬軍先行，令玄德引三萬軍隨后。

且說曹操見云長斬了顏良，倍加欽敬，表奏朝廷，封云長為漢壽亭侯，漢壽地名，亭侯爵名。俗本此處多訛，今依古本削去。鑄印送關公。為后掛印張本。忽報：﹁袁紹又使大將文丑渡黃河，已據延津之上。﹂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然后自領兵迎之。傳下將令：以后軍為前軍，以前軍為后軍，文丑與玄德分前、后軍，曹操卻以前軍、后軍互相倒轉。糧草先行，軍兵在后。譎詐得妙。呂虔曰：﹁糧草在先，軍兵在后，何意也？﹂操曰：﹁糧草在后，多被剽掠，故令在前。﹂此是假話。虔曰：﹁倘遇敵軍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敵軍到時，卻又理會。﹂只不說明。虔心疑未決。操令糧食輜重沿河塹至延津。操在后軍，聽得前軍發喊，急教人看時，報說：﹁河北大將文丑兵至，我軍皆棄糧草，四散奔走。后軍又遠，將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暫避。﹂譎詐得妙。人馬急奔土阜。操令軍士皆解衣卸甲少歇，盡放其馬。既棄糧，又棄馬，真令人不測。文丑軍掩至。眾將曰：﹁賊至矣！可急收馬匹，退回白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餌敵，何故反退？﹂荀攸獨知曹操之意。操急以目視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復言。曹操只不要說明。文丑軍既得糧草車仗，又來搶馬。軍士不依隊伍，自相雜亂。曹操卻令軍將一齊下土山擊之，文丑軍大亂。曹兵圍裹將來，文丑挺身獨戰。軍士自相踐踏，文丑止遏不住，只得撥馬回走。曹操能兵。操在土阜上指曰：﹁文丑為河北名將，誰可擒之？﹂張遼、徐晃飛馬齊出，大叫：﹁文丑休走！﹂文丑回頭見二將趕上，遂按住鐵槍，拈弓搭箭，正射張遼。徐晃大叫：﹁賊將休放箭！﹂張遼低頭急躲，一箭射中頭盔，將簪纓射去。遼奮力再趕，坐下戰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頰，那馬跪倒前蹄，張遼落地。文丑回馬復來，徐晃急輪大斧，截住廝殺。只見文丑后面軍馬齊到，晃料敵不過，撥馬而回，文丑沿河趕來。此亦先寫文丑聲勢，以襯云長聲勢。忽見十余騎馬，旗號翩翻，一將當頭提刀飛馬而來，乃關云長也。突如其來，與斬顏良時又自一樣氣色。大喝：﹁賊將休走！﹂與文丑交馬，戰不三合，文丑心怯，撥馬繞河而走。關公馬快，趕上文丑，腦后一刀，將文丑斬下馬來。曹操在土阜上，見關公砍了文丑，大驅人馬掩殺。河北軍大半落水，沮授言不可渡河，此處方驗。糧草馬匹仍被曹操奪回。如垂棘之璧，屈產之乘。

云長自變量騎東沖西突，正殺之間，劉玄德領三萬軍隨后到。讀者至此，必謂二人相會矣。前面哨馬探知，報與玄德云：﹁今番又是紅面長髯的斬了文丑。﹂但聞其形，未見其人。玄德慌忙驟馬來看，隔河望見一簇人馬，往來如飛，旗上寫著﹁漢壽亭侯關云長﹂七字。但見其旗，不見其面。玄德暗謝天地曰：﹁原來吾弟果然在曹操處！﹂知其在曹而反喜者，信其必不降操也。欲待招呼相見，被曹兵大隊擁來，只得收兵回去。此時宜必相見矣，而意不相見。方喜在原之近，又恨陟岡之遠，咫尺天涯，為之一嘆。袁紹接應至官渡，下定寨柵。郭圖、審配入見袁紹，說：﹁今番又是關某殺了文丑，劉備佯推不知。﹂袁紹大怒，罵曰：﹁大耳賊！焉敢如此！﹂少頃，玄德至，紹令推出斬之。讀者至此，為玄德吃嚇，又代關公吃嚇。玄德曰：﹁某有何罪？﹂紹曰：﹁你故使汝弟又壞我一員大將，如何無罪？﹂玄德曰：﹁容伸一言而死。曹操素忌備，今知備在明公處，恐備助公，故特使云長誅殺二將。公知必怒。此借公之手以殺劉備也。愿明公思之。﹂程昱所言，不出玄德之料。袁紹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幾使我受害賢之名。﹂第二番欲殺，又被玄德躲過。喝退左右，請玄德上帳而坐。玄德謝曰：﹁荷明公寬大之恩，無可補報。欲令一心腹人，持密書去見云長，使知劉備消息。彼必星夜來到，輔佐明公，共誅曹操，以報顏良、文丑之仇，若何？﹂前者云長尚在疑似之間，則玄德只言不是云長以解之；今者云長更無疑惑矣，則又言招來云長以解之。袁紹大喜曰：﹁吾得云長，勝顏良、文丑十倍也。﹂還記虎牢關前，盟主高坐而叱之否？玄德修下書札，未有人送去。此時不即寄去，又作一頓，妙。

紹令退軍武陽，連營數十里，按兵不動。又是虎頭蛇尾。操乃使夏侯惇領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師回許都，大宴眾官，賀云長之功。因謂呂虔曰：﹁昔日吾以糧草在前者，乃餌敵之計也。惟荀公達知吾心耳。﹂此時方纔說明。眾皆嘆服。正飲宴間，忽報：﹁汝南有黃巾劉辟、龔都，甚是猖獗。曹洪累戰不利，乞遣兵救之。﹂云長聞言，進曰：﹁關某愿施犬馬之勞，破汝南賊寇。﹂惟其急欲歸劉，故急欲報曹耳。操曰：﹁云長建立大功，未曾重酬，豈可復勞征進？﹂公曰：﹁關某久閑，必生疾病。愿再一行。﹂英雄語。玄德﹁髀肉復生﹂之嘆，亦是此意。曹操壯之，點兵五萬，使于禁、樂進為副將，次日便行。荀彧密謂操曰：﹁云長常有歸劉之心，倘知消息必去，不可頻令出征。﹂操曰：﹁今次取功，吾不復教臨敵矣。﹂

且說云長領兵將近汝南，札住營寨。當夜營外拿了兩個細作人來。云長視之，內中認得一人，乃孫干也。來得突兀，出于意外。關公叱退左右，問干曰：﹁公自潰散之后，一向蹤跡不聞，今何為在此處？﹂干曰：﹁某自逃難，飄泊汝南，幸得劉辟收留。孫干一向蹤跡，只用他口中一句敘出，極省筆。今將軍為何在曹操處？未識甘、糜二夫人無恙否？﹂關公因將上項事細說一遍。干曰：﹁近聞玄德公在袁紹處，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劉、龔二人歸順袁紹，相助攻曹。天幸得將軍到此，因特令小軍引路，教某為細作，來報將軍。來日二人當虛敗一陣，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紹處，與玄德公相見。﹂玄德寄書未到，孫干相見在前。云長欲知乃兄消息，不從河北知之，卻從汝南知之，皆出意外。關公曰：﹁既兄在袁紹處，吾必星夜而往。但恨吾斬紹二將，恐今事變矣。﹂恐事變者，非恐袁紹殺己也，恐因此而玄德又不在袁紹處耳。干曰：﹁吾當先往探彼虛實，再來報將軍。﹂公曰：﹁吾見兄長一面，雖萬死不辭。言兄長果然在袁紹處，則紹雖欲殺我，亦必往也。今回許昌，便辭曹操也。﹂當夜密送孫干去了。次日，關公引兵出，龔都披掛出陣。關公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反責我？﹂關公曰：﹁我何為背主？﹂都曰：﹁劉玄德在袁本初處，汝卻從曹操，何也？﹂孫干在營中密語，龔都在陣上明言。○為后文軍士報二夫人張本。關公更不打話，拍馬舞刀向前。龔都便走，關公趕上。都回身告關公曰：﹁故主之恩，不可忘也。公當速進，我讓汝南。﹂讓汝南者，欲其立功報曹，以便速去耳。關公會意，驅軍掩殺。劉、龔二人佯輸詐敗，四散去了。云長奪得州縣，安民已定，班師回許昌。曹操出郭迎接，賞勞軍士。宴罷，云長回家，參拜二嫂于門外。甘夫人曰：﹁叔叔兩番出軍，可知皇叔音信否？﹂公答曰：﹁未也。﹂此時不即實告，是精細處。關公退，二夫人于門內痛哭曰：﹁想皇叔休矣！二叔恐我姊妹煩惱，故隱而不言。﹂將聞喜信，反先痛哭，敘事至此，又復一頓。正哭間，有一隨行老軍，聽得哭聲不絕，于門外告曰：﹁夫人休哭，主人現在河北袁紹處。﹂不用關公說知，卻用軍人報信，事曲而文亦曲。夫人曰：﹁汝何由知之？﹂軍曰：﹁跟關將軍出征，有人在陣上說來。﹂應龔都語。夫人急召云長，責之曰：﹁皇叔未嘗負汝，汝今受曹操之恩，頓忘舊日之義，不以實情告我，何也？﹂關公頓首曰：﹁兄今委實在河北，未敢教嫂嫂知者，恐有泄漏也。恐有泄漏者，公意曹操不知玄德在河北耳。豈知操固與程昱籌之熟耳。事須緩圖，不可欲速。﹂為欲待孫干回報也，卻又不說明，妙。甘夫人曰：﹁叔宜上緊。﹂公退，尋思去計，坐立不安。

原來于禁探知劉備在河北，報與曹操。公則必待孫干報而后知，操豈待于禁報而后知耶？操令張遼來探關公意。關公正悶坐，張遼入賀曰：﹁聞兄在陣上知玄德音信，特來賀喜。﹂公方欲秘之，而遼已明言之，妙。關公曰：﹁故主雖在，未得一見，何喜之有？﹂遼既明言，公即不隱諱。遼曰：﹁兄與玄德交，比弟與兄交何如？﹂公曰：﹁我與兄，朋友之交也。我與玄德，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又主臣者也，豈可共論乎？﹂看他輕重較然，只二語中，已備五倫之三矣。遼曰：﹁今玄德在河北，兄往從否？﹂關公曰：﹁昔日之言，安肯背之！文遠須為我致意丞相。﹂直心口快。張遼將關公之言，回告曹操，操曰：﹁吾自有計留之。﹂恐亦無甚妙計矣。

且說關公正尋思間，忽報有故人相訪。讀者至此，必謂孫干有信至矣。及請入，卻不相識。關公問曰：﹁公何人也？﹂答曰：﹁某乃袁紹部下南陽陳震也。﹂關公大驚，急退左右，問曰：﹁先生此來，必有所為？﹂震出書一緘，遞與關公。公視之，乃玄德書也。玄德寄書人直至此處方來，來得突兀，出人意外。其略云：

備與足下自桃園締盟，誓以同死。今何中道相違，割恩斷義？君必欲取功名、圖富貴，愿獻備首級以成全功。兩番幾被袁紹所殺，故言之激如此。書不盡言，死待來命。

關公看書畢，大哭曰：不得不哭。﹁某非不欲尋兄，奈不知所在也。安肯圖富貴而背舊盟乎？﹂既得此書，則知玄德尚在袁紹處，不必待孫干回報。而公之去，更不容緩矣。震曰：﹁玄德望公甚切，公既不背舊盟，宜速往見。﹂關公曰：﹁人生天地間，無終始者，非君子也。吾來時明白，去時不可不明白。明明白白，是公一生過人處。吾今作書，煩公先達知兄長，容某辭卻曹操，奉二嫂來相見。﹂震曰：﹁倘曹操不允。為之奈何？﹂陳震之意，公不告而竟去；公為人明白，則必告而后去。公曰：﹁吾寧死，豈肯久留于此！﹂言不死則必告，不去則必死也。震曰：﹁公速作回書，免致劉使君懸望。﹂關公寫書答云：

竊聞義不負心，忠不顧死。自幼讀書，粗知禮義，觀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嘗不三嘆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內無積粟，外聽援兵，欲即效死，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斷首捐軀，致負所托，故爾暫且羈身，冀圖后會。近至汝南，方知兄信，即當面辭曹公，奉二嫂歸。羽但懷異心，神人共戮。披肝瀝膽，筆楮難窮。瞻拜有期，伏惟照鑒。玄德來書，從關公眼中看出；關公答書，卻從關公筆下寫出，敘得參差有致。

陳震得書自回。

關公入內告知二嫂，隨即至相府拜辭曹操。操知來意，乃懸回避牌于門。操所謂有計留之者，別無他計，只是一個不肯相見耳。關公怏怏而回。命舊日跟隨人役，收拾車馬，早晚伺候；分付宅中所有原賜之物，盡皆留下，分毫不可帶去。一塵不染，澄然以清。次日再往相府辭謝，門首又掛回避牌。操此時留公之計亦窮矣。關公一連去了數次，皆不得見。省筆。乃往張遼家相探，欲言其事。遼亦托疾不出。此想亦曹操之故也。關公思曰：﹁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我去志已決，豈可復留！﹂即寫書一封，辭謝曹操。書略曰：

羽少事皇叔，誓同生死﹔皇天后土，實聞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請三事，已蒙恩諾。今探知故主現在袁紹軍中，明明說出，更不隱諱。回思昔日之盟，豈容違背？新恩雖厚，舊義難忘。茲特奉書告辭，伏惟照察。其有余恩未報，愿以俟之異日。為后文華容道伏線。

寫畢封固，差人去相府投遞；一面將累次所受金銀，一一封置庫中，懸漢壽亭侯印于堂上，封金掛印，至今傳為千古美談。請二夫人上車。關公上赤兔馬，手提青龍刀，率領舊日跟隨人役，護送車仗，徑出北門。果于去，勇于去，更不躊躇疑沮于其去。門吏擋之。關公怒目橫刀，大喝一聲，門吏皆退避。先為五關斬將作一引。關公既出門，謂從者曰：﹁汝等護送車仗先行，但有追趕者，吾自當之，勿得驚動二位夫人。﹂從者推車，望官道進發。

卻說曹操正論關公之事未定，左右報關公呈書。操即看畢，大驚曰：﹁云長去矣！﹂四字有無限愛惜、無限嗟呀之意。○曹操見書是第一段。忽北門守將飛報：﹁關公奪門而去，車仗鞍馬二十余人，人數在北門守將口中補出。皆望北行。﹂北門守將來報是第二段。又關公宅中人來報說：﹁關公盡封所賜金銀等物。美女十人，另居內室。此句又于關公宅中人口內補出。其漢壽亭侯印，懸于堂上。丞相所撥人役，皆不帶去，只帶原跟從人及隨身行李，出北門去了。﹂關公宅中人來報是第三段。只關公一去，用三段文字以描寫之。來得昂藏，去亦去得英烈。眾皆愕然。一將挺身出曰：﹁某愿將鐵騎三千，去生擒關某，獻與丞相！﹂眾視之，乃將軍蔡陽也。預為后文斬蔡陽伏筆。正是：

欲離萬丈蛟龍穴，又遇三千狼虎兵。

蔡陽要趕關公，畢竟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吾讀此回而嘆曹操之義，又未嘗不嘆曹操之奸也。其于關公之去，贈金、贈袍，親自送行，而獨吝一紙文憑，不即給與。使關公而死于卞喜之伏兵，或死于王植之縱火，則操必曰：﹁非我也，守關將吏也。﹂己則居愛賢之名，而但責將吏以誤殺之罪，斯其奸不已甚歟！以小人而行君子之事，則雖似君子，而終懷小人之心。今人但見﹁各為其主﹂之語；便嘖嘖曹操不置，可謂不知鳥之雌雄矣。

文有伏線之妙。滎陽城中之事，先于東嶺關前伏線，此即伏于一回之內者也。玉泉山頂之事，早于鎮國寺中伏線，此伏于數十回之前者也。其間一傳家信，一敘鄉情，閑閑冷冷，極沒要緊處卻是極要緊處。如此敘事，雖龍門復生，無以過之。

關公斬蔡陽在后回，而此回先有蔡陽欲趕關公一段文字；廖化歸關尚隔十數回，而此回先有廖化救二夫人一段文字：皆所謂隔年下種者也。至于關公，行色匆匆，途中所歷，忽然遇一少年，忽然遇一老人，忽然遇一強盜，忽然遇一和尚：點綴生波，殊不寂寞。天然有此妙事，助成此等妙文。若但過一關殺一將，五處關隘一味殺去，有何意趣？

自二十五回至此，皆為云長立傳，而玄德、翼德兩邊，未免冷淡。乃于白馬之役，忽有翼德探囊取物一語，文中雖無翼德，而翼德之威靈如見。至于玄德行藏，或在袁紹一邊玫書，或在關公一邊接柬，或在龔都陣上口傳，或在孫干途中備述：處處提照出來，更不疏漏。真敘事妙品。

關公此行，其難有三。保二嫂車仗而行，必須緩轡相隨，非比獨行可以馳騁，雖有千里馬，無所用之，一難也。自許昌而出，關隘重重，非止一處兩處，可以僥幸而越，二難也。又所投之處乃曹操之仇，守關將士防御甚嚴，非比別處可以通融，三難也。有此三難，卒能脫然而去，雖邀天幸，實仗神威。總之，志不決，雖易者亦難；志既決，雖難者亦易耳。

五關斬將，非關公之意也，觀其不殺劉延可見矣。延雖不肯借，而不敢拒公，則公竟舍之而不殺。推此而論，使胡班救公之后，王植不追，公亦何必索植而殺之乎。其余或以力敵，或以計害，皆不得已而殺之耳。故曰非公意也。

卻說曹操部下諸將中，自張遼而外，只有徐晃與云長交厚，其余亦皆敬服。獨蔡陽不服關公，故今日聞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來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當效之。﹂操視諸將中未嘗有此人。遂叱退蔡陽，不令去趕。程昱曰：﹁丞相待關某甚厚，今彼不辭而去，亂言片楮，冒瀆鈞威，其罪大矣。若縱之使歸袁紹，是與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殺之，以絕后患。﹂又是一個要趕的。操曰：﹁吾昔已許之，豈可失信！彼各為其主，勿追也。﹂袁紹欲殺玄德，而曹操不追關公。有始有終，是曹操高袁紹一頭地。因謂張遼曰：﹁云長封金掛印，財賄不以動其心，爵祿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操所以餌人者，不過財賄、爵祿耳。今二者不足以動關公，操安得不敬。想他去此不遠，我一發結識他做個人情。汝可先去請住他，待我與他送行，更以路費征袍贈之，使為后日記念。﹂既不追之，則必餞之，索性加厚一倍。有心人算計，往往如此。張遼領命，單騎先往。曹操自變量十騎隨后而來。卻說云長所騎赤兔馬，日行千里，本是趕不上；因欲護送車仗，不敢縱馬，按轡徐行。忽聽背后有人大叫：﹁云長且慢行！﹂公此時必謂追兵至矣。回頭視之，見張遼拍馬而至。尊恙已愈乎？關公教車仗從人，只管望大路緊行，為后被劫伏筆。自己勒住赤兔馬，按定青龍刀，問曰：﹁文遠莫非欲追我回乎？﹂遼曰：﹁非也。丞相知兄遠行，欲來相送，特先使我請住臺駕，別無他意。﹂關公曰：﹁便是丞相鐵騎來，吾愿決一死戰！﹂其言剛甚。遂立馬于橋上望之。見曹操自變量十騎，飛奔前來，背后乃是許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輩。操見關公橫刀立馬于橋上，此時何不掛回避牌？恐關公此時，反急欲回避矣。令諸將勒住馬匹，左右排開。關公見眾人手中皆無軍器，方始放心。操曰：﹁云長行何太速？﹂關公于馬上欠身答曰：﹁關某前曾稟過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參見，故拜書告辭，封金掛印納還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言簡而意盡。操曰：﹁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負前言。恐將軍途中乏用，特具路資相送。﹂一將便從馬上托過黃金一盤。關公曰：﹁累蒙恩賜，尚有余資。留此黃金，以賞將士。﹂其人光明，其言磊落。操曰：﹁特以少酬大功于萬一，何必推辭？﹂關公曰：﹁區區微勞，何足掛齒。﹂操笑曰：﹁云長天下義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自嘆緣慳分淺，乃愛極慕極之語。錦袍一領，略表寸心。﹂令一將下馬，雙手捧袍過來。云長恐有他變，不敢下馬，精細。用青龍刀尖挑錦袍披于身上，勒馬回頭稱謝曰：﹁蒙丞相賜袍，異日更得相會。﹂須賈以綈袍而得以不死，則曹操袍可留異日華容道一命矣。遂下橋望北而去。許褚曰：﹁此人無禮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騎，吾數十余人，安得不疑？代為之解。吾言既出，不可追也。﹂又自為解。曹操自引眾將回城，于路嘆想云長不已。見如此人，安得不惜別？

不說曹操自回。且說關公來趕車仗。約行三十里，卻只不見。不知讀者至此，必疑是曹操使人截去矣。云長心慌，縱馬四下尋之。忽見山頭一人，高叫：﹁關將軍且住！﹂與張遼背后相呼正復相似，不知者讀自此，又疑是曹操使人來留公矣。云長舉目視之，只見一少年，黃巾錦衣，持槍跨馬，馬項下懸著首級一顆，引百余步卒，飛奔前來。奇。公問曰：﹁汝何人也？﹂少年棄槍下馬，拜伏于地。云長恐是詐，精細。勒馬持刀問曰：﹁壯士愿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陽人，姓廖，名化，字符儉。因世亂流落江湖，聚眾五百余人，劫掠為生。恰纔同伴杜遠下山巡哨，誤將兩夫人劫掠上山。吾問從者，知是大漢劉皇叔夫人，且聞將軍護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來。杜遠出言不遜，被某殺之。今獻頭與將軍請罪。﹂此事只在廖化口中敘出，省筆。關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現在山中。﹂關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時，百余人簇擁車仗前來。關公下馬停刀，叉手于車前問候曰：﹁二嫂受驚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將軍保全，已被杜遠所辱。﹂又在二夫人口中略述一遍。關公問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遠劫上山去，就要與廖化各分一人為妻。廖化問起根由，好生拜敬，杜遠不從，已被廖化殺了。﹂又在左右口中詳述一遍。關公聽言，乃拜謝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關公，關公尋思：﹁此人終是黃巾余黨，未可作伴。﹂乃謝卻之。精細。廖化又拜送金帛，關公亦不受。丞相之金且不受，何況強盜之金乎？然不受丞相之金、亦不受強盜之金者，其視丞相之金與強盜之金，無以異也。廖化拜別，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廖化終從關公，而此處不即相從合而暫離，遙為后文伏線，妙。云長將曹操贈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車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莊安歇。莊主出迎，須發皆白，問曰：﹁將軍姓甚名誰？﹂關公施禮曰：﹁吾乃劉玄德之弟關某也。﹂老人曰：﹁莫非斬顏良、文丑的關公否？﹂二人為河北名將，而公能殺之，則殺名將者之為名將，其名更著矣。○前卷事又從老人口中一提。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請入莊。關公曰：﹁車上還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喚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關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側。老人請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極似范蠡在石室中光景。老人乃令妻女請二夫人入內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關公。關公問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華。桓帝時曾為議郎，致仕歸鄉。今有小兒胡班，在榮陽太守王植部下為從事。將軍若從此處經過，某有一書寄與小兒。﹂未至第一關，先為第四關脫難伏線，妙。關公允諾。次日早膳畢，請二嫂上車，取了胡華書信，相別而行，取路投洛陽來。

前至一關，名東嶺關。第一關。把關將姓孔，名秀，引五百軍兵在嶺上把守。當日關公押車仗上嶺，軍士報知孔秀，秀出關來迎。關公下馬，與孔秀施禮。秀曰：﹁將軍何往？﹂公曰：﹁某辭丞相，特往河北尋兄。﹂秀曰：﹁河北袁紹，正是丞相對頭。將軍此去，必有丞相文憑。﹂前曹操送行，贈金、贈袍，而不與以文憑，是不留而留，送而不送也。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討得。﹂不說曹操不給，只說自己不討。秀曰：﹁既無文憑，待我差人稟過丞相，方可放行。﹂關公曰：﹁待去稟時，須誤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關公曰：﹁汝不容我過關乎？﹂其語漸硬。秀曰：﹁汝要過去，留下老小為質。﹂此言無禮。關公大怒，不得不怒。舉刀就殺孔秀。秀退入關去，鳴鼓聚軍，披掛上馬，殺下關來，大喝曰：﹁汝敢過去么？﹂關公約退車仗，縱馬提刀，竟不打話，直取孔秀，秀挺槍來迎。兩馬相交，只一合，鋼刀起處，孔秀尸橫馬下。孔秀前恭后倨，關公亦先禮后兵。○斬卻一將。眾軍便走。關公曰：﹁軍士休走。吾殺孔秀，不得已也，可見五關斬將，原非關本意。與汝等無干。借汝眾軍之口，傳語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殺之。﹂愷切周至之及。眾軍俱拜于馬前。關公即請二夫人車仗出關，望洛陽進發。第二關。

早有軍士報知洛陽太守韓福。韓福急聚眾將商議。牙將孟坦曰：﹁既無丞相文憑，即系私行。若不阻擋，必有罪責。﹂畏曹操，故不畏關公。韓福曰：﹁關公勇猛，顏良、文丑俱為所殺。又將殺顏良、文丑一提。今不可力敵，只須設計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計：先將鹿角攔定關口，待他到時，小將引兵和他交鋒，佯敗誘他來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關某墜馬，即擒解許都，必得重賞。﹂既欲免罪，又伏貪賞。商議停當，人報關公車仗已到。韓福彎弓插箭，引一千人馬擺列關口，問：﹁來者何人？﹂關公馬上欠身言曰：﹁吾漢壽亭侯關某，敢借過路。﹂韓福曰：﹁有曹丞相文憑否？﹂已知其無，卻又假問。關公曰：﹁事冗不曾討得。﹂韓福曰：﹁吾奉承相鈞命，鎮守此地，專一盤詰往來奸細。若無文憑，即系逃竄。﹂關公怒曰：﹁東嶺孔秀，已被吾殺。汝亦欲尋死耶？﹂韓福曰：﹁誰人與我擒之？﹂孟坦出馬，輪雙刀來取關公。關公約退車仗，拍馬來迎。孟坦戰不三合，撥回馬便走。關公趕來。孟坦只指望引誘關公，不想關公馬快，早已趕上，只一刀砍為兩段。關公勒馬回來，韓福閃在門首，盡力放了一箭，正射中關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飛馬徑奔韓福，沖散眾軍，韓福急走不迭，關公手起刀落，帶頭連肩斬于馬下。此頭與肩，足以報吾臂之恨矣。○斬卻三將。殺散眾軍，保護車仗。

關公割帛束住箭傷，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連夜投沂水關來。第三關。把關將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錘，原是黃巾余黨，廖化是強盜余黨，卞喜亦是強盜余黨。乃既做官之強盜，反不若未做官之強盜能識好人也。后投曹操，撥來守關。當下聞知關公將到，尋思一計，就關前鎮國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誘關公至寺，約擊盞為號，欲圖相害。在佛地上謀殺好人，是強盜所為，然未必非和尚所為也。安排已定，出關迎接關公。公見卞喜來迎，便下馬相見。喜曰：﹁將軍名震天下，誰不敬仰！今歸皇叔，足見忠義！﹂小人欺君子，偏能為君子之言。關公訴說斬孔秀、韓福之事。卞喜曰：﹁將軍殺之是也。某見丞相，代稟衷曲。﹂言之太甘，其中必苦。關公甚喜，同上馬過了沂水關，到鎮國寺前下馬。眾僧鳴鐘出迎。原來那鎮國寺乃漢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余人。內有一僧，卻是關公同鄉人，法名普凈。當下普凈已知其意，向前與關公問訊，胡班救關公，卻于胡華家先期伏線；普凈救關公，即在鎮國寺當日相逢。曰：﹁將軍離蒲東幾年矣？﹂關公曰：﹁將及二十年矣。﹂普凈曰：﹁還認得貧僧否？﹂雖然當日相逢，卻敘昔年舊識。然則伏線又在二十年之前。公曰：﹁離鄉多年，不能相識。﹂普凈曰：﹁貧僧家與將軍家只隔一條河。﹂離鄉人好與同鄉人言鄉，出家人亦與俗家人言家。卞喜見普凈敘出鄉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請將軍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關公曰：﹁不然。鄉人相遇，安得不敘舊情耶？﹂不是﹁逢僧話﹂,卻是敘鄉情；不是﹁浮生半日閑﹂,卻是旅況幾年闊。如借︽西湘︾曲者，不是﹁隨喜到﹂,卻是﹁望蒲東﹂耳。普凈請關公方丈待茶。關公曰：﹁二位夫人在車上，可先獻茶。﹂普凈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后請關公入方丈。普凈以手舉所佩戒刀，以目視關公，此僧大通，是慧明不是法聰。公會意，命左右持刀緊隨。卞喜請關公于法堂筵席。關公曰：﹁卞君請關某，是好意，還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關公早望見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動手，皆被關公拔劍砍之。卞喜下堂，繞廊而走，關公棄劍，執大刀來趕。卞喜暗取飛錘，擲打關公。關公用刀隔開錘，趕將入去，一刀劈卞喜為兩段。要在佛地上殺好人是真強盜，能在佛地上殺歹人是真菩薩。○斬卻四將。隨即回身來看二嫂，早有軍人圍住，見關公來，四下奔走。關公趕散，謝普凈曰：﹁若非吾師，已被此賊害矣。﹂救關公者普凈，殺卞喜者亦普凈。殺之而當，殺即生也。普凈曰：﹁貧僧此處難容，收拾衣缽，亦往他處云游也。后會有期，將軍保重。﹂早為玉泉山伏線。關公稱謝，護送車仗，往滎陽進發。第四關。

滎陽太守王植，卻與韓福是兩親家。聞得關公殺了韓福，商議欲暗害關公，關公念兄恩，王植重姻誼，閑閑相對。乃使人守住關口。待關公到時，王植出關，喜笑相迎。關公訴說尋兄之事。植曰：﹁將軍于路驅馳，夫人車上勞困，且請入城，館驛中暫歇一宵，來日登途未遲。﹂與卞喜一樣弱法。關公見王植意甚殷勤，遂請二嫂入城。館驛中皆鋪陳了當。王植請公赴宴，公辭不往；前赴卞喜席，今遂不赴王植席，足見精細。植使人送筵席至館驛。關公因于路辛苦，請二嫂晚膳畢，就正房歇定。遂吩咐從者各自安歇，飽喂馬匹。關公亦解甲憩息。卻說王植密喚從事胡班聽令曰：﹁關某背丞相而逃，又于路殺太守并守關將校，死罪不輕！此人武勇難敵。汝今晚點一千軍圍住館驛，一人一個火把，待三更時分，一齊放火，不問是誰，盡皆燒死。不用壁中刀斧，卻用門外火把。一在日里，一在夜間。吾亦自引軍接應。﹂胡班領命，便點起軍士，密將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館驛門首，約時舉事。胡班尋思：﹁我久聞關云長之名，不識如何模樣，試往窺之。﹂乃至驛中，問驛吏曰：﹁關將軍在何處？﹂答曰：﹁正廳上觀書者是也。﹂胡班潛至廳前，見關公左手綽髯，于燈下憑幾看書。寫得如畫。班見了，失聲嘆曰：﹁真天人也！﹂公問何人，胡班入拜曰：﹁滎陽太守部下從事胡班。﹂關公曰：﹁莫非許都城外胡華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喚從者于行李中取書付班。普凈敘鄉情，胡班見家信，又閑閑相對。班看畢，嘆曰：﹁險些誤殺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懷不仁，欲害將軍，暗令人四面圍住館驛，約于三更放火。今某當先去開了城門，將軍急收拾出城。﹂方信胡華寄書不是閑文。關公大驚，忙披掛提刀上馬，請二嫂上車，盡出館驛。果見軍士各執火把聽候。關公急來到城邊，只見城門已開。關公催車仗急急出城。胡班還去放火。前是王植賺關公，此則胡班賺王植矣。關公行不到數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馬趕來。來送命了。當先王植大叫：﹁關某休走！﹂關公勒馬，大罵：﹁匹夫！我與你無仇，如何令人放火燒我？﹂王植拍馬挺槍，徑奔關公，被關公攔腰一刀，砍為兩段，斬卻五將。人馬都趕散。關公催車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為后文胡班歸蜀伏筆。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報與劉延，延自變量十騎出郭而迎。關公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別來無恙！﹂照應白馬之役。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辭了丞相，去尋家兄。﹂延曰：﹁玄德在袁紹處，紹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來。﹂延曰：﹁今黃河渡口關隘，夏侯惇部將秦琪據守，恐不容將軍過渡。﹂先報一信。公曰：﹁太守應付船只若何？﹂延曰：﹁船只雖有，不敢應付。﹂無用之人。公曰：﹁我前者誅顏良、文丑，亦曾與足下解厄，又在關公口中將前事一提。今日求一渡船而不與，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無用之人。關公知劉延無用之人，遂自催車仗前進。有殺有不殺，妙甚。若逢人便殺，便不成關公矣。到黃河渡口，第五關。秦琪引軍出問：﹁來者何人？﹂關公曰：﹁漢壽亭侯關某也。﹂琪曰：﹁今欲何往？﹂關公曰：﹁欲投河北去尋兄長劉玄德，敬來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節制，有甚公文！﹂前托言事冗行忙，此則竟說不受節制，更是直捷痛快。琪曰：﹁吾奉夏侯將軍將令，守把關隘，你便插翅，也飛不過去！﹂關公大怒曰：﹁你知我于路斬戮攔截者乎？﹂琪曰：﹁你只殺得無名下將，敢殺我么？﹂關公怒曰：﹁汝比顏良、文丑若何？﹂又將前事一提。秦琪大怒，縱馬提刀，直取關公。二馬相交，只一合，關公刀起，秦琪頭落。斬卻六將。關公曰：﹁當吾者已死，余人不必驚走。速備船只，送我渡河。﹂軍士急撐舟傍岸。關公請二嫂上船渡河。渡過黃河，便是袁紹地方。關公所歷關隘五處，斬將六員。將行程圖總結一筆，斬將賬總算一盤。后人有詩嘆曰：

掛印封金辭漢相，尋兄遙望遠途還。馬騎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龍出五關。忠義慨然沖宇宙，英雄從此震江山。獨行斬將應無敵，今古留題翰墨間。

關公于馬上自嘆曰：﹁吾非欲沿途殺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為負恩之人矣。﹂觀公此語，知后日華容道相遇，定然不殺。

正行間，忽見一騎自北而來，大叫：﹁云長少住！﹂關公勒馬視之，乃孫干也。關公曰：﹁自汝南相別，一向消息若何？﹂干曰：﹁劉辟、龔都自將軍回兵之后，復奪了汝南，此事只在孫干口中補出，好。遣某往河北結好袁紹，請玄德同謀破曹之計。不想河北將士，各相妒忌。田豐尚囚獄中，沮授黜退不用，審配、郭圖各自爭權，袁紹多疑，主持不定。某與劉皇叔商議，先求脫身之計。今皇叔已往汝南會合劉辟去了。此回敘關公一邊，十分熱鬧；放下玄德一邊，未免冷落。今就孫干口中，將河北事細述一遍，筆法又密又省。恐將軍不知，反到袁紹處，或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將來。幸于此得見！將軍可速往汝南，與皇叔相會。﹂陳震致書，在孫干未知之前；孫干報信，又在關公已行之后。敘得參差歷落。關公教孫干拜見夫人。寫得周至。夫人問其動靜，孫干備說：﹁袁紹二次欲斬皇叔，前孫干在汝南時未說此事，故至此方言。今幸脫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與云長到此相會。﹂二夫人皆掩面垂淚。寫得入情。關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徑取汝南來。本赴河北，忽轉汝南。只因古人蹤跡無常，遂使后人文字變幻。正行之間，背后塵埃起處，一彪人馬趕來，當先夏侯惇大叫：﹁關某休走！﹂正是：

六將阻關徒受死，一軍攔路復爭鋒。

畢竟關公怎生脫身，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斬蔡陽兄弟釋疑
會古城主臣聚義

曹操于關公之行，不使人導之出疆者，陽美其大義而陰忌其歸劉，故聽彼自往。若其于路阻截而復回，則是不留之留也；若其中途為人所害而死，則是不殺之殺也。迨至斬關而出，渡過黃河，當此之時，留之不可，殺之不得也；于是又恐不見了自己人情，然后令人赍送文憑以示恩厚。斯其設心，不大可見乎？文憑之送，不送于而用文憑之時，而送于不必用文憑之后。讀者讀至此，慎勿被曹操瞞過也。

關公既遇廖化，又遇周倉。廖化是黃巾，周倉亦是黃巾。化之從公后于倉，而倉之慕公切于化。夫使倉而不與公遇，不過綠林一豪客耳。今日立廂繪像，倉得捧大刀立于公之側，竟附公以并垂不朽。可見人貴改圖，士貴擇主。雖失足雈苻，未嘗不可以更新；而單身作仆，勝似擁嘍啰稱大王也。

人但知﹁降漢不降曹﹂為云長大節，而不知大節如翼德殆視云長而更烈也。云長辨漢與曹甚明，翼德辨漢與曹又甚明。操為漢賊，則從漢賊者亦漢賊；彼誤以關公為降曹，故罵曹操并罵關公，而桃園舊好所以不暇顧矣。蓋有君臣，然后有兄弟。君臣之義乖，即兄弟之義亦絕。衣帶詔之公憤為重，而桃園之私盟為輕。推斯志也，使翼德而處土山之圍，寧蹈白刃而死，豈肯權宜變通，姑與曹操周旋乎哉！翼德生平最怒呂布，以其滅倫絕理，故一見便呼為﹁三姓家奴﹂,而嗣后屢欲殺之，其怒曹操，亦猶是耳。惡呂布以正父子之倫，惡曹操以正君臣之禮，如翼德者，斯可謂之真孝子，斯可謂之真忠臣。

翼德失徐州，而云長責之；云長寄許都，而翼德責之。能如此以義相責，方是好兄弟。每怪今人好立朋黨；一締私盟，便互相遮護，雖有大過，不嫌其非。此以水濟水耳，豈所稱﹁和而不同﹂之君子乎？

玄德之于關公也，隔河望見旗幟而以手加額；翼德之于關公也，古城覿面相逢而綽槍欲戰，一兄一弟，何其不同如此哉？曰：既不降曹，而何以在曹？此翼德所以責關公者也。知其身雖在曹，而必不降曹，此玄德所以信關公者也。觀弟之責其兄，則能為翼德之兄者，固自不易；觀兄之信其弟，則能為云長之主者，大非偶然矣。

只因關公以弟尋兄、以叔保嫂，遂引出一派親戚來：胡華與胡班為父子；韓福與王植為姻家；蔡陽與秦琪為甥舅。不唯各主其主，又復各親其親矣。至于不殺郭常之子，以存人祀；收養關定之子，以立己嗣：關公父子是初相見，桃園兄弟是重會合，玄德夫婦是再團圓。合前回與此回，殆共成一篇親親文字云。

玄德在許都聽滿寵報信，但知公孫瓚下落，不知趙子龍下落，令人郁郁不快。關公在汝南見孫干報信，但知玄德下落，并不提起張翼德下落，又令人郁郁不快。今至此回，不約而同，不期而會，不特當日見者快然，即今日讀者亦為之快然矣。由前而觀，則桃園為初聚義，古城為再聚義；由后而觀，則南陽會諸葛方為大聚義，古城合子龍為小聚義也。

劉、關、張三人兩番聚散：一散于呂布之攻小沛，再散于曹操之攻徐州。而玄德則前投曹操，后投袁紹；關公則前在東海，后在許都；翼德則兩次俱在芒碭山中。乃敘事者于前之散也，略關、張而獨詳玄德；于后之散也，則略翼德，稍詳玄德，而獨甚詳關公。所以然者，三面之事，不能并時同敘，故取其事之長者而備載焉，取其事之短者而簡括焉。史遷筆法，往往如此。

前回埋伏后文，此回收拾前文。如胡班、廖化、普凈輩，俱于前回埋伏。糜竺、糜芳、簡雍、趙云等，俱于此回收拾。

卻說關公同孫干保二嫂向汝南進發，不想夏侯惇領三百余騎，從后追來。孫干保車仗前行。關公回身勒馬按刀問曰：﹁汝來趕我，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無明文傳報，汝于路殺人，又斬吾部將，無禮太甚！我特來擒你，獻與丞相發落！﹂言訖，便拍馬挺槍欲斗。只見后面一騎飛來，大叫：﹁不可與云長交戰！﹂關公按轡不動。來使于懷中取出公文，謂夏侯惇曰：﹁丞相敬愛關將軍忠義，恐于路關隘攔截，故遣某特赍公文，遍行諸處。﹂直在渡河之后公文方到，此曹操奸猾處。惇曰：﹁關某于路殺把關將士，丞相知否？﹂來使曰：﹁此卻未知。﹂第一次斬關之時，關吏必己飛報許都矣。豈有五關俱斬，而操猶未知者乎？其﹁未知﹂者，曹操教之也，恐知之而后發使，不見了自己人情耳。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見丞相，待丞相自放他。﹂關公怒曰：﹁吾豈懼汝耶！﹂拍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不十合，忽又一騎飛至，大叫：﹁二將軍少歇！﹂惇停槍問來使曰：﹁丞相叫擒關某乎？﹂此句問得更妙。惇意亦以斬關之事操必知之矣。使者曰：﹁非也。丞相恐守關諸將阻擋關將軍，故又差某馳公文來放行。﹂未渡河前一紙公文不見，既渡河后公文連片而至，曹操大是奸猾。惇曰：﹁丞相知其于路殺人否？﹂使者曰：﹁未知。﹂第二番使命猶云﹁未知﹂,一發是詐。惇曰：﹁既未知其殺人，不可放去。﹂指揮手下軍士，將關公圍住。關公大怒，舞刀來迎。兩個正欲交鋒，陣后一人飛馬而來，大叫：﹁云長、元讓，休得爭戰！﹂眾視之，乃張遼也。二人各勒住馬。張遼近前言曰：﹁奉丞相鈞旨：因聞知云長斬關殺將，恐于路有阻，特差我傳諭各處關隘，任便放行。﹂前兩次言不知者，恐知其斬關而后發使，不見了人情。此直言已知者，見得知其斬關而并不怒，索性再賣個人情也。皆是曹操奸猾處。惇曰：﹁秦琪是蔡陽之甥。他將秦琪托付我處，今被關某所殺，怎肯干休？﹂伏后蔡陽廝殺事。遼曰：﹁我見蔡將軍，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云長去，公等不可廢丞相之意。﹂夏侯惇只得將軍馬約退。五關俱已斬過，一夏侯惇何足阻之，此時亦落得做個人情矣。遼曰：﹁云長今欲何往？﹂關公曰：﹁聞兄長又不在袁紹處，吾今將遍天下尋之。﹂遼曰：﹁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見丞相，若何？﹂本為放行而來，卻轉出挽留一語，趣甚。關公笑曰：﹁安有是理！文遠回見丞相，幸為我謝罪。﹂說畢，與張遼拱手而別。公之來以遼終，公之去亦以遼終。于是張遼與夏侯惇領軍自回。

關公趕上車仗，與孫干說知此事。二人并馬而行。行了數日，忽值大雨滂沱，行裝盡濕。出路人每有如此苦事。遙望山岡邊有一所莊院，關公引著車仗，到彼借宿。莊內一老人出迎。又遇一老人。關公具言來意。老人曰：﹁某姓郭，名常，世居于此。久聞大名，幸得瞻拜。﹂遂宰羊置酒相待，請二夫人于后堂暫歇。郭常陪關公、孫干于草堂飲酒，此老之待客與胡華相似。一邊烘焙行李，照上﹁行裝盡濕﹂句，細甚。一邊喂養馬匹。閑中帶出馬匹二字，為后偷馬一逗，細甚。至黃昏時候，忽見一少年又遇一少年。自變量人入莊，徑上草堂。郭常喚曰：﹁吾兒來拜將軍。﹂因謂關公曰：﹁此愚男也。﹂關公問何來。常曰：﹁射獵方回。﹂代答。少年見過關公，即下堂去了。寫得閃閃忽忽。常流淚言曰：﹁老夫耕讀傳家，止生此子，不務本業，惟以游獵為事。是家門不幸也！﹂胡華之子賢，郭常之子不肖，閑閑相對。關公曰：﹁方今亂世，若武藝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云不幸？﹂常曰：﹁他若肯習武藝，便是有志之人。今專務游蕩，無所不為，伏偷馬事。老夫所以憂耳！﹂關公亦為嘆息。至更深，郭常辭出。關公與孫干方欲就寢，忽聞后院馬嘶人叫。讀者至此，疑又有卞喜伏兵，王值縱火之事。關公急喚從人，卻都不應，乃與孫干提劍往視之。只見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喚，從人正與莊客廝打。好看。公問其故。從人曰：﹁此人來盜赤兔馬，前有劫車仗之盜，此又有偷馬匹之賊，亦閑閑相對。被馬踢倒。我等聞叫喚之聲，起來巡看，莊客們反來廝鬧。﹂公怒曰：﹁鼠賊焉敢盜吾馬！﹂恰待發作，郭常奔至，告曰：﹁不肖子為此歹事，罪合萬死！奈老妻最憐愛此子，人情多愛獨子，而婦人之情，又每憐不肖之子。則此子之不肖，未必非憐愛釀成之也。乞將軍仁慈寬恕！﹂關公曰：﹁此子果然不肖，適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不知子者又莫若母。我看翁面，且姑恕之。﹂遂分付從人看好了馬，喝散莊客，與孫干回草堂歇息。次日，郭常夫婦出拜于堂前，謝曰：﹁犬子冒瀆虎威，深感將軍恩恕。﹂關公令喚出：﹁我以正言教之。﹂常曰：﹁他于四更時分，又自變量個無賴之徒，不知何處去了。﹂為后劫馬伏筆。關公謝別郭常，奉二嫂上車，出了莊院，與孫干并馬，護著車仗，取山路而行。不及三十里，只見山背后擁出百余人，為首兩騎馬，本為盜一匹馬，卻引出兩騎馬來。前面那人頭裹黃巾，身穿戰袍，后面乃郭常之子也。奇絕。此子兩番忽伏忽見。黃巾者曰：﹁我乃天公將軍張角部將也！來者快留下赤兔馬，放你過去！﹂關公大笑曰：﹁無知狂賊！汝既從張角為盜，亦知劉、關、張兄弟三人名字否？﹂第一回中事忽于此一提。○于關公口中補照劉、張，妙甚。黃巾者曰：﹁我只聞赤面長髯者名關云長，此人口中卻放下劉、張，獨問關公，又妙。卻未識其面。現對赤面，何云未識？汝何人也？﹂公乃停刀立馬，解開須囊，出長髯令視之。此人所以舍劉、張而獨問關公者，蓋已疑公之赤面，未見有長髯耳。故公即開出示之。其人滾鞍下馬，腦揪郭常之子，拜獻于馬前。前有殺杜遠之廖化，今有擒常子之裴元紹，又遙遙相對。關公問其姓名。告曰：﹁某姓裴，名元紹。自張角死后，一向無主，嘯聚山林，權于此處藏伏。今早這廝來報：﹄有一客人，更不問此客姓名，這廝可謂鹵莽。騎一匹千里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來劫奪此馬。不想卻遇將軍。﹂前杜遠事只在廖化口中虛述，今郭子事亦只在元紹口中虛述，皆省筆之法。郭常之子拜伏乞命。關公曰：﹁吾看汝父之面，饒你性命！﹂郭子抱頭鼠竄而去。

公謂元紹曰：﹁汝不識吾面，何以知吾名？﹂元紹曰：﹁離此三十里，有一臥牛山。山上有一關西人，姓周，名倉，兩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虬髯，形容甚偉。原在黃巾張寶部下為將，張寶死，嘯聚山林。他多曾與某說將軍盛名，恨無門路相見。﹂因郭常引出郭常之子，因郭常之子引出裴元紹，又因裴元紹引出周倉，方知郭常相見一段文字并非閑筆。郭常為周倉引頭，亦如胡華為胡班伏線耳。關公曰：﹁綠林中非豪杰托足之處。公等今后可各去邪歸正，勿自陷其身。﹂元紹拜謝。正說話間，遙望一彪人馬來到。元紹曰：﹁此必周倉也。﹂關公乃立馬待之。果見一人，黑面長身，持槍乘馬，引眾而至。周倉形狀，前在元紹田中敘出，今又在關公眼中看出。見了關公，驚喜曰：﹁此關將軍也！﹂疾忙下馬，俯伏道傍，曰：﹁周倉參拜。﹂畫出驚喜之狀。關公曰：﹁壯士何處曾識關某來？﹂倉曰：﹁舊隨黃巾張寶時，曾識尊顏。元紹但聞公名，周倉已識公面。恨失身賊黨，不得相隨。今日幸得拜見。愿將軍不棄，收為步卒，早晚執鞭隨鐙，死亦甘心！﹂勇于從義，誠于慕賢，倉亦人杰矣哉！公見其意甚誠，乃謂曰：﹁汝若隨我，汝手下人伴若何？﹂倉曰：﹁愿從則俱從，不愿從者聽之可也。﹂于是眾人皆曰：﹁愿從。﹂關公乃下馬，至車前稟問二嫂。稟命而行，儼然有父兄在。甘夫人曰：﹁叔叔自離許都，于路獨行，至此歷過多少艱難，未嘗要軍馬相隨。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卻之，夫人口中，又將廖化事一提，照應前文。今何獨容周倉之眾耶？我輩女流淺見，叔自斟酌。﹂公曰：﹁嫂嫂之言是也。﹂遂謂周倉曰：﹁非關某寡情，奈二夫人不從。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尋見兄長，必來相招。﹂周倉頓首告曰：﹁倉乃一粗莽之夫，失身為盜，今遇將軍，如重見天日，豈忍復錯過！若以眾人相隨為不便，可令其盡跟裴元紹去。倉只身步行跟隨將軍，雖萬里不辭也！﹂有匹馬尋兄之主人，自有只身隨主之從者。○倉之誠于從公如此，宜其與公同享血食于千秋也。關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一二人相從，無妨于事。﹂公乃令周倉撥人伴隨裴元紹去。元紹曰：﹁我亦愿隨關將軍。﹂周倉曰：﹁汝若去時，人伴皆散。且當權時統領，我隨關將軍去，但有住扎處，便來取你。﹂伏一筆。元紹怏怏而別。元紹之不得從公，亦有幸有不幸也。周倉跟著關公，往汝南進發。行了數日，遙見一座山城。公問土人：﹁此何處也？﹂土人曰：﹁此名古城。數月前有一將軍，姓張，名飛，自變量十騎到此，將縣官逐去，逐縣官，正與鞭督郵遙望。占住古城，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今聚有三五千人馬，四遠無人敢敵。﹂芒碭一去，令人想殺。至此忽然出現，為之色喜。關公喜曰：﹁吾弟自徐州失散，一向不知下落，誰想卻在此！﹂本為尋兄，卻先遇弟，奇文幻事。乃令孫干先入城通報，教來迎接二嫂。本為尋常家數耳，不料下文幻出絕奇之事。

卻說張飛在芒碭山中，住了月余。因出外探聽玄德消息，又是一位尋兄的。偶過古城。入縣借糧﹔縣官不肯，此土人所未述。○這縣官大不曉事。飛怒，因就逐去縣官，奪了縣印，將軍權署知縣印。占住城池，權且安身。補述張飛事，斷不可少。當日孫干領關公命，入城見飛。施禮畢，具言：﹁玄德離了袁紹處，投汝南去了。今云長直從許都送二位夫人至此，請將軍出迎。﹂張飛聽罷，更不回言，隨即披掛持矛上馬，引一千余人，徑出北門。奇絕怪絕，不解其故。孫干驚訝，又不敢問，只得隨出城來。關公望見張飛到來，喜不自勝，付刀與周倉接了，拍馬來迎。只見張飛圓睜環眼，倒豎虎須，吼聲如雷，揮矛向關公便搠。奇絕怪絕。一路胡華、郭常、廖化、周倉等輩，無不出莊拜迎、下馬拜伏，至此愛弟相見，忽然挺矛便搠，真驚殺人。關公大驚，連忙閃過，便叫：﹁賢弟何故如此？豈忘了桃園結義耶？﹂首卷中事，公忽一提。飛喝曰：﹁你既無義，有何面目來與我相見！﹂前此稱兄道弟，今忽作你我之呼。蓋你我之為兄弟，本以義合也；你既無義，則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做你的人，我是做我的人，你無面目見我，我亦無面目見你矣。說得字字憤，聲聲激。○前回極力寫云長，此回極力寫翼德。關公曰：﹁我如何無義？﹂飛曰：﹁你背了兄長，降了曹操，封侯賜爵。今又來賺我，竟說來賺我，冤屈得好。我今與你拼個死活！﹂桃園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今你既背義，則你死我活，方為快也。字字憤，聲聲激。關公曰：﹁你原來不知！我也難說。現放著二位嫂嫂在此，賢弟請自問。﹂公不自說，推二嫂說，情景逼真。二夫人聽得，揭簾而呼曰：﹁三叔何故如此？﹂飛曰：﹁嫂嫂住著。且看我殺了負義的人，然后請嫂嫂入城。﹂嫂猶兄也，殺負兄之人于嫂之前，猶殺之于兄前也。字字憤，聲聲激。○降曹即是負劉，負劉即是負義；義則兄之，負義則人之：翼德真圣人也。甘夫人曰：﹁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故暫時棲身曹氏。今知你哥哥在汝南，特不避險阻，送我們到此。三叔休錯見了。﹂糜夫人曰：﹁二叔向在許都，原出于無奈。﹂前翼德失陷二嫂于呂布，則云長責之，而玄德解之；今云長失陷二嫂于曹操，則翼德責之，而二嫂解之。前后亦遙遙相對。飛曰：﹁嫂嫂休要被他瞞過了。忠臣寧死而不辱，大丈夫豈有事二主之理！﹂可知云長之事，翼德所不能為，亦不肯為。關公曰：﹁賢弟休屈了我。﹂孫干曰：﹁云長特來尋將軍。﹂夾孫干語，更妙。飛喝曰：﹁如何你也胡說？他那里有好心，必是來捉我！﹂真認云長為曹操心腹，故作此等語。關公曰：﹁我若捉你，須帶軍馬來。﹂借此一語，帶起下文，如針引線，極敘法之妙。○幸是不曾帶得廖化、裴元紹等一班人伴來，不然真是沒得辨。飛把手指曰：﹁兀的不是軍馬來也！﹂來得突兀。敘事妙品。關公回顧，果見塵埃起處，一彪人馬來到。風吹旗號，正是曹軍。關公此時，真渾身是口難分說矣。張飛大怒曰：﹁今還敢支吾么？﹂不特翼德心疑，即關公亦心疑，讀者至此亦心疑。挺丈八蛇矛便搠將來。

關公急止之曰：﹁賢弟且住。你看我斬此來將，以表我真心。﹂絕妙辨冤法。飛曰：﹁你果有真心，我這里三通鼓罷。便要你斬來將！﹂禰衡之鼓三通，其節悲；張飛之鼓三通，其聲壯。關公應諾。須臾，曹軍至。為首一將，乃是蔡陽，挺刀縱馬大喝曰：﹁你殺吾外甥秦琪，卻原來逃在此！吾奉丞相命，特來拿你！﹂關公更不打話，舉刀便砍。張飛親自擂鼓。只見一通鼓未盡，關公刀起處，蔡陽頭已落地。關公事借蔡陽頭為辨揭，蔡陽頭以張飛鼓為邀帖。眾軍士俱走。關公活捉執認旗的小卒過來，問取來由。小卒告說：﹁蔡陽聞將軍殺了他外甥，十分忿怒，要來河北與將軍交戰。丞相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劉辟。不想在這里遇著將軍。﹂曹操一邊事在軍人口中補出，省筆。關公聞言，教去張飛前告說其事。飛將關公在許都時事細問小卒，小卒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飛方纔信。既借曹將頭辨心跡于目前，又借曹軍口證往事于前日，張飛又不得不信服矣。正說間，忽城中軍士來報：﹁城南門外，有十數騎來的甚緊，不知是甚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讀者至此，又疑是曹兵至矣。張飛心中疑慮，便轉出南門看時，果見十數騎輕弓短箭而來。見了張飛，滾鞍下馬。視之，乃糜竺、糜芳也。張飛在古城遇二糜，與關公在汝南遇孫干，一樣出人意外。飛亦下馬相見。竺曰：﹁自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難回鄉。使人遠近打聽，知云長降了曹操，主公在于河北；又聞簡雍亦投河北去了。又在二糜口中帶表簡雍下落，妙。只不知將軍在此。昨于路上遇見一伙客人，說有一姓張的將軍如此模樣，今據古城。我兄弟度量必是將軍，故來尋訪。幸得相見！﹂二糜蹤跡，亦只借他口中敘出，省筆。飛曰：﹁云長兄與孫干送二嫂方到，已知哥哥下落。﹂二糜大喜，同來見關公，并參見二夫人。飛遂迎請二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夫人訴說關公歷過之事，張飛方才大哭，參拜云長。不知則大怒欲殺，知之則大哭下拜，英雄血性，固應爾爾。二糜亦俱傷感。張飛亦自訴別后之事，敘事簡到。一面設宴賀喜。

次日，張飛欲與關公同赴汝南見玄德。寫張飛。關公曰：﹁賢弟可保護二嫂暫住此城，待我與孫干先去探聽兄長消息。﹂保嫂尋兄之事，前此關公獨任之，今則與翼德分任之矣。飛允諾。關公與孫干自變量騎奔汝南來。劉辟、龔都接著，關公便問：﹁皇叔何在？﹂劉辟曰：﹁皇叔到此住了數日，為見軍少，復往河北袁本初處商議去了。﹂前赴河北，卻在汝南；今至汝南，又在河北。古詩云：﹁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散而求復聚，如此之難，可發一嘆。關公怏怏不樂。孫干曰：﹁不必憂慮。再苦一番驅馳，仍往河北去報知皇叔，同至古城便了。﹂關公依言，辭了劉辟、龔都，回至古城，與張飛說知此事。張飛便欲同至河北。寫張飛。關公曰：﹁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處，未可輕棄。我還與孫干同往袁紹處，尋見兄長，來此相會。賢弟可堅守此城。﹂飛曰：﹁兄斬他顏良、文丑，如何去得？﹂斬顏良、文丑事，又在張飛口中一提。關公曰：﹁不妨。我到彼，當見機而變。﹂為后不入境伏筆。遂喚周倉問曰：﹁臥牛山裴元紹處共有多少人馬？﹂倉曰：﹁約有四五百。﹂關公曰：﹁我今抄近路去尋兄長。汝可往臥牛山招此一枝人馬，從大路上接來。﹂欲使彼接應，以防不虞，不意后文又殊不然。倉領命而去。關公與孫干只帶二十余騎投河北來。將至界首，干曰：﹁將軍未可輕入，只在此間暫歇。孫干甚精細。○千里尋兄，及至兄所，卻不即入見，變幻之極。待某先入見皇叔，別作商議。﹂關公依言，先打發孫干去了。遙望前村有一所莊院，便與從人到彼投宿。莊內一老翁攜杖而出，又遇一老人。與關公施禮。公具以實告。老翁曰：﹁某亦姓關，名定。久聞大名，幸得瞻謁。﹂遂命二子出見，又遇兩少年。○此處且不敘明二子，妙。款留關公，并從人俱留于莊內。胡華之后有郭常，郭常之后有關定。一樣蹊徑，各自出奇。

且說孫干匹馬入冀州，見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簡雍亦在此間，先有二糜報信，此處便不突然。可暗請來同議。﹂少頃，簡雍至，與孫干相見畢，共議脫身之計。雍曰：﹁主公明日見袁紹，只說要往荊州說劉表共破曹操，便可乘機而去。﹂前在許都脫身，托言攻袁術；今在河北脫身，托言說劉表：一樣騙法。玄德曰：﹁此計大妙！但公能隨我去否？﹂雍曰：﹁某亦自有脫身之計。﹂此計且不說出。商議已定。次日，玄德入見袁紹，告曰：﹁劉景升鎮守荊襄九郡，兵精糧足，宜與相約，共攻曹操。﹂紹曰：﹁吾嘗遣使約之，奈彼未肯相從。﹂玄德曰：﹁此人是備同宗，備往說之，必無推阻。﹂紹曰：﹁若得劉表，勝劉辟多矣。﹂遂命玄德行。紹又曰：﹁近聞關云長已離了曹操，欲來河北。吾當殺之，以雪顏良、文丑之恨！﹂孫干不與關公同入，確有主見。玄德曰：﹁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又將前事一提。今何又欲殺之耶？且顏良、文丑比之，二鹿耳；云長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若紹之優柔無斷，直一羊耳。羊安能用虎乎？紹笑曰：﹁吾實愛之，故戲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來。﹂玄德曰：﹁即遣孫干往召之可也。﹂玄德脫身之計，簡雍預先畫定；孫干脫身之計，玄德隨機化出。紹大喜，從之。玄德出，簡雍進曰：﹁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愿與偕往：一則同說劉表，二則監住玄德。﹂妙人妙計。紹然其言，便命簡雍與玄德同行。玄德請攻袁術，曹操使朱靈、路昭監之；玄德請約劉表，袁紹即使簡雍監之：袁、曹愚智又別于此。郭圖諫紹曰：﹁劉備前去說劉辟，未見成事；此事不實敘，只用虛筆點綴。今又使與簡雍同往荊州，必不返矣。﹂紹曰：﹁汝勿多疑，簡雍自有見識。﹂可發一笑。郭圖嗟呀而出。

卻說玄德先命孫干出城回報關公，一面與簡雍辭了袁紹，上馬出城。行至界首，孫干接著，同往關定莊上。關公迎門接拜，執手啼哭不止。劉、關至此方纔相見。○﹁啼哭﹂二字，宛然孺慕之誠。關定領二子拜于草堂之前。玄德問其姓名。關公曰：﹁此人與弟同姓，有二子：長子關寧，學文；次子關平，學武。﹂二子姓名學業，至此方補敘，卻用關公代說，妙。○郭常之子不肖，關定之子又賢，又復閑閑相對。關定曰：﹁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隨關將軍，未識肯容納否？﹂郭子不肖，而郭常欲留之；關子賢，而關定欲遣之。畢竟郭常不脫常情，關定自有定見。玄德曰：﹁年幾何矣？﹂定曰：﹁十八歲矣。﹂玄德曰：﹁既蒙長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賢郎為子，若何？﹂此從同姓上想出。異姓者既為兄弟，同姓者豈不當為父子耶？關定大喜，便命關平拜關公為父，呼玄德為伯父。關公本為尋兄，忽然得子；玄德方見一弟，又認一侄，奇文奇事。○前玄德于途中，遇殺妻為食之劉安；今關公于途中，遇遺子為嗣之關定：亦遙相映照。玄德恐袁紹追之，急收拾起行。關平隨著關公，一齊起身。關定送了一程自回。

關公教取路往臥牛山來。正行間，忽見周倉自變量十人帶傷而來。奇文奇事，雜沓而來。關公引他見了玄德，細。問其何故受傷，倉曰：﹁某未至臥牛山之前，先有一將單騎而來，與裴元紹交鋒，只一合，刺死裴元紹，關平為養子，有不必隨行之關寧以陪之；周倉為前將，有不得隨行之裴元紹以陪之。一虛一實，天然奇妙。盡數招降人伴，占住山寨。周倉到彼招誘人伴時，止有這幾個過來，余者俱懼怕不敢擅離。倉不忿，與那將交戰，被他連勝數次，身中三槍。因此來報主公。﹂玄德曰：﹁此人怎生模樣？姓甚名誰？﹂倉曰：﹁極其雄壯，不知姓名。﹂關公遇張飛，妙在先知姓名；周倉見趙云，妙在不知姓名。于是關公縱馬當先，玄德在后，徑投臥牛山來。周倉在山下叫罵，只見那將全副披掛，持槍驟馬，引眾下山。玄德早揮鞭出馬，大叫曰：﹁來者莫非子龍否？﹂意外出奇。那將見了玄德，滾鞍下馬，拜伏道旁。原來果然是趙子龍。徐州一別，令人想殺。今此處忽然出現，又為之色喜。玄德、關公俱下馬相見，問其何由至此。云曰：﹁云自別使君，不想公孫瓚不聽人言，以致兵敗自焚。遙應第二十一回中語。袁紹屢次招云，云想紹亦非用人之人，因此未往。有見識。后欲至徐州投使君，是其生平一片之心。又聞徐州失守，云長已歸曹操，使君又在袁紹處。云幾番欲來相投，只恐袁紹見怪。又精細。四海飄零，無容身之地。前偶過此處，適遇裴元紹下山來欲奪吾馬，莫非又被郭常之子所誤？云因殺之，借此安身。近聞翼德在古城，欲往投之，未知真實。今幸得遇使君！﹂子龍一向蹤跡，即借他口中歷歷敘出，又周至，又省筆，又妙在夾帶劉、關、張三人事。玄德大喜，訴說從前之事。關公亦訴前事。﹁柬書欲寄何由達，舊事凄涼不可聽。﹂玄德曰：﹁吾初見子龍，便有留戀不舍之情。遙應第七回中事。今幸得相遇！﹂云曰：﹁云奔走四方，擇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隨，大稱平生。雖肝腦涂地無恨矣！﹂剖心瀝膽之言。當日就燒毀山寨，率領人眾，盡隨玄德前赴古城。張飛、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訴。二夫人具言云長之事，玄德感嘆不已。前劉、關相見時，云長但執手啼哭，并無一語自明。今二夫人代為言之。○云長心事，光明磊落，玄德已深信之；雖微二夫人言，固將感嘆不已也。

于是殺牛宰馬，先拜謝天地，宛如桃園結義之時。然后遍勞諸軍。玄德見兄弟重聚，將佐無缺，又新得了趙云；關公又得了關平、周倉二人，歡喜無限，連飲數日。其實可喜。后人有詩贊之曰：

當時手足似瓜分，信斷音稀杳不聞。今日君臣重聚義，正如龍虎會風云。

時玄德、關、張、趙云、孫干、簡雍、糜竺、糜芳、關平、周倉部領馬步軍校，共四五千人。上已將前事一總，此時又總敘一筆，老甚。○上文單敘將，此兼敘兵。玄德欲棄了古城，去守汝南，究竟古城只作得書過文。恰好劉辟、龔都差人來請。省卻多少筆墨，敘事妙品。于是遂起軍往汝南駐札，招軍買馬，徐圖征進，不在話下。放下玄德一邊。

且說袁紹見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圖曰：﹁劉備不足慮。曹操乃勁敵也，不可不除。劉表雖據荊州，不足為強。江東孫伯符威鎮三江，地連六郡，謀臣武士極多，可使人結之，共攻曹操。﹂放下劉備，專重曹操，又放下劉表，轉出孫策：此文字過枝接葉處。紹從其言，即修書，遣陳震為使，來會孫策。正是：

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東豪杰來。

未知其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

前孫堅以三十騎輕出，而至于死；今孫策以單騎輕出，而至于傷。輕而無備，此吳子壽夢之所以卒于巢也。萬乘之重，壯者慮輕，堅與策之不得為帝王者在此。

智伯之客只一，許貢之客有三。未知許貢之待此三人，亦能如智伯之待豫讓否也？又未知此三人之事許貢，其先亦如豫讓之曾事他人否也？乃豫讓伏橋入廁，吞炭漆身，未嘗損趙襄子分毫，但能斬其衣袍而已。若三人之箭射槍搠，孫策皆以身親受之，其事比豫讓為尤快，其人亦比豫讓為更烈。雖其姓名不傳，固當表而出之，以愧后世之為臣而忘君者。

孫策不信于神仙，是孫策英雄處。英明如漢武，猶且惑神仙、好方士，而孫策不然，此其識見誠有大過人者。其死也，亦運數當絕、適逢其會耳，非于吉之能殺之也。世人不察，以為孫策死于于吉，然則張角所云﹁南華老仙授以︽太平要術︾﹂,亦將謂其有是事否？若于吉能殺孫策，何以南華老仙不能救張角乎？

孫策之怒，非怒于吉，怒士大夫之群然拜之也。至今吳下風俗，最好延僧禮道，并信諸巫祝鬼神之事，蓋自昔日而已然矣。席間耳語，紛紛下樓，此等光景實不可耐。孫策見之，安得不怒乎？若于吉果系神仙，殺亦不死，何索命之有？其索命者，或孫策將亡，別有妖孽托言，必非于吉。正史但曰：﹁孫策為許貢之客所刺，傷重而殞。﹂并不載于吉一事，所以破世人之惑也。予今存而辨之，亦以破世人之惑云。

有父創業以遺其子者矣，未有兄創業以遺其弟者也。策無年而權有年，策無嗣而權有嗣；策也竭蹶而取之，權也安坐而享之。所以然者，何也？良由策之為策，沖鋒陷陣，克敵之勇有余；雅俗坐鎮，君人之度未足耳。孫策死而以帝業讓之孫權，亦猶劉演死而以帝業讓之劉秀。策于舉事之初，便夢光武，此其應已在孫權矣。

魯肅之濟周瑜，是篤友，不是市恩。周瑜之舉魯肅，是薦賢，不是酬惠。試觀魯肅初見孫權數語，與孔明隆中所見略同。人但知其為謹厚，而不知其慷慨；但知其為誠實，而不知其英敏。豈得為知子敬者耶！

人謂管仲不如鮑叔，以鮑叔能薦賢，而管仲不能薦賢也。今周瑜薦魯肅，魯肅又薦諸葛瑾，張纮亦薦顧雍，其轉相汲引如此。彼管仲于臨終時，力短賓須無、寧越等諸人，而未嘗薦一賢士以自代。然則如瑜、如肅、如纮者，賢于管仲遠矣。

使劉表截孫堅者，袁紹也。使曹仁婚孫匡者，曹操也。孫策欲結袁紹以拒曹操，則合者忽離，離者忽合；孫權又卻袁紹而順曹操，則合者將離而終合，離者將合而終離。事之變幻，何其不可捉摸乃爾乎！前回正敘劉備脫離袁紹之事，后回將敘袁紹再攻曹操之事，而此回忽然夾敘東吳，如天外奇峰橫插入來。事既變，敘事之文亦變。︽三國︾一書，誠非他書所能及。

卻說孫策自霸江東，兵精糧足。建安四年，襲取廬江，敗劉勛。廬江太守。使虞翻馳檄豫章，豫章太守華歆投降。后孫權使華歆至許昌，先于此處伏筆。○王朗不降孫策而歸曹操，華歆則既降孫策而又歸曹操。華歆人品，又在王朗之下。自此聲勢大振，乃遣張纮往許昌上表獻捷。曹操知孫策強盛，嘆曰：﹁獅兒難與爭鋒也！﹂劉景升之兒如豚犬，孫文臺之兒如獅子。遂以曹仁之女許配孫策幼弟孫匡，兩家結婚。曹操結婚孫策，與袁術求婚呂布一樣主意。留張纮在許昌。伏筆。孫策求為大司馬，曹操不許。策恨之，常有襲許都之心。呂與袁以絕婚而不睦，孫與曹以結婚而亦不睦，兩樣局面。于是吳郡太守許貢，乃暗遣使赴許都，上書于曹操。其略曰：

孫策驍勇，與項籍相似。小霸王。朝廷宜外示榮寵，召在京師；不可使居外鎮，以為后患。

使者赍書渡江，被防江將士所獲，解赴孫策處。呂布獲著劉備書是答書，孫策獲著許貢書是送書。答書猶可原，送書不可耐。策觀書大怒，斬其使，遣人假意請許貢議事。貢至，策出書示之，叱曰：﹁汝欲送我于死地耶！﹂命武士絞殺之。孫曹之交至此愈離。貢家屬皆逃散。借家屬襯出家客，妙。有家客三人，欲為許貢報仇，恨無其便。此三客惜不傳其姓名。一日，孫策引軍會獵于丹徒之西山，趕起一大鹿，策縱馬上山逐之。曹操許田射鹿，何其嚴整；孫策丹徒逐鹿，何其輕率。正趕之間，只見樹林之內，有三個人持槍帶弓面立。比豫讓伏橋更覺閃忽。策勒馬問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韓當軍士也。在此射鹿。﹂策方舉轡欲行，一人拈槍望策左腿便刺。寫得突兀。策大驚，急取佩劍從馬上砍去，劍刃忽墜，止存劍靶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來，正中孫策面頰。不是射鹿，卻是射獅。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應弦面倒。獅兒甚能。那二人舉槍向孫策亂搠，大叫曰：﹁我等是許貢家客，特來為主人報仇！﹂即在家客口中說明，省筆。○三人來所，卻在兩人口中說出，更妙。策別無器械，只以弓拒之，前太史慈以一盔抵一戟，今孫策以一弓抵二槍，前后映像。且拒且走。二人死戰不退。策身被數槍，馬亦帶傷。前周泰以保護孫權而被槍，今孫策以無人保護而被傷，又前后映像。正危急之時，程普自變量人至。孫策大叫：﹁殺賊！﹂程普引眾齊上，將許貢家客砍為肉泥。義哉三客，勝徐晃、張遼輩多矣！看孫策時，血流滿面，被傷至重，乃以刀割抱，裹其傷處，救回吳會養病。后人有詩贊許家三客曰：

孫郎智勇冠江湄，射獵山中受困危。許客三人能死義，殺身豫讓未為奇。

卻說孫策受傷而回，使人尋請華陀醫治。不想華陀已往中原去了，華陀前醫周泰，后醫關公，故于此處更為一提。止有徒弟在吳。命其治療，其徒曰：﹁箭頭有藥，毒已入骨。須靜養百日，方可無虞；若怒氣沖激，其瘡難治。﹂先伏一筆。孫策為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將息到二十余日，忽聞張纮有使者自許昌回。策喚問之。使者曰：﹁曹操甚懼主公，其帳下謀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此在使者口中補敘，省甚。策曰：﹁郭嘉曾有何說？﹂使者不敢言。策怒，固問之。使者只得從實告曰：﹁郭嘉曾對曹操言主公不足懼也：﹄輕而無備，性急少謀，乃匹夫之勇也，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正與射獵受傷相照。嘉之料策，不于射獵知之，早于戰太史慈知之矣。策聞言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許昌！﹂遂不待瘡愈，便欲商議出兵。張昭諫曰：﹁醫者戒主公百日休動，今何因一時之忿，自輕萬金之軀？﹂正話間，忽報袁紹遣使陳震至。接引前卷。○陳震此來，恰中機會。策喚入問之。震具言袁紹欲結東吳為外應，共攻曹操。正中下懷。策大喜，即日會諸將于城樓上，設宴款待陳震。

飲酒之間，忽見諸將互相耳語，紛紛下樓。此等光景，其實可笑可惡。策怪問何故，左右曰：﹁有于神仙者，今從樓下過，諸將欲往拜之耳。﹂此時不即說明于神仙來歷，留俟后文敘出，有情景。策起身憑欄觀之，見一道人，身披鶴氅，手攜藜杖，立于當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吳人風俗，往往如此。策怒曰：﹁是何妖人？快與我擒來！﹂左右告曰：﹁此人姓于，名吉，寓居東方，往來吳會，普施符水，救人萬病，無有不驗。當世呼為神仙，未可輕瀆。﹂華陀是醫中之仙，于吉又是仙中之醫。然則孫策被傷，諸將何不即薦于吉療之，而必求華陀之徒也。策愈怒，喝令：﹁速速擒來！違者斬！﹂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樓，擁于吉至樓上。策叱曰：﹁狂道怎敢煽惑人心！﹂于吉曰：﹁貧道乃瑯琊宮道士，順帝時曾入山采藥，得神書于曲陽泉水上，號曰︽太平青領道︾,凡百余卷，皆治人疾病方術。此與張角得︽太平要術︾,俱是自說，無人看見。貧道得之，惟務代天宣化，普救萬人，未曾取人毫厘之物。不取人物，則與今之方士不同。安得煽惑人心？﹂策曰：﹁汝毫不取人，衣服飲食，從何而得？汝即黃巾張角之流，張角事已隔二十余回，忽又于此提動。今若不誅，必為后患！﹂叱左右斬之。張昭諫曰：﹁于道人在江東數十年，并無過犯，不可殺害。﹂策曰：﹁此等妖人，吾殺之何異屠豬狗！﹂俗呼之為神仙，策乃罵之為豬狗，快絕。眾官皆苦諫，陳震亦勸。策怒未息，命且囚于獄中。眾官俱散。陳震自歸館驛安歇。

孫策歸府，早有內侍傳說此事與策母吳太夫人知道。男子或有不信僧道者，卻又拗婦人不過。夫人喚孫策入后堂，謂曰：﹁吾聞汝將于神仙下于縲紲。此人多曾醫人疾病，軍民敬仰，不可加害。﹂策曰：﹁此乃妖人，能以妖術惑眾，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勸解。策曰：﹁母親勿聽外人妄言，兒自有區處。﹂乃出喚獄吏取于吉來問。原來獄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獄中時，盡去其枷鎖；及策喚取，方帶枷鎖而出。策訪知大怒，痛責獄吏，仍將于吉械系下獄。策之殺吉，皆眾人之激也。張昭等數十人，連名作狀，拜求孫策，乞保于神仙。今有寫連名保狀為病人拜神仙而求保者矣，未有代神仙拜托人而求保者也。可發一笑。策曰：﹁公等皆讀書人，何不達理？昔交州刺史張津，聽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紅帕裹頭，自稱可助出軍之威，后竟為敵軍所殺。百忙中又于張角之前遠引一故事。張角用黃巾，張津用紅帕；張角是黃天當立，張津是赤地當興矣。兩下映像成趣。此等事甚無益，諸君自未悟耳。吾欲殺于吉，正思禁邪覺迷也。﹂呂范曰：﹁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風禱雨。方今天旱，何不令其祈雨以贖罪？﹂前言治病，此忽轉出祈雨，幻甚。策曰：﹁吾且看此妖人若何。﹂遂命于獄中取出于吉，開其枷鎖，令登壇求雨。吉領命，即沐浴更衣，取繩自縛于烈日之中。前孫策欲拘囚于吉，則獄吏私開其枷鎖；今孫策命開其枷鎖，則于吉反取繩自縛。映像成趣。百姓觀者，填街塞巷。夾寫百姓一句，好。于吉謂眾人曰：﹁吾求三尺甘霖，以救萬民，然我終不免一死。﹂神仙不死，死者必非神仙。眾人曰：﹁若有靈驗，主公必然敬服。﹂于吉曰：﹁氣數至此，恐不能逃。﹂極似郭璞語。既知氣數難逃，便不當懟孫策矣。王敦之死，未聞郭璞作祟，然則孫策之死，安得謂是于吉作祟耶？少頃，孫策親至壇中下令：﹁若午時無雨，即焚死于吉。﹂先令人堆積干柴伺候。亦是一祈雨法。將及午時，狂風驟起。風過處，四下陰云漸合。不便寫下雨，妙有頓折。○前者﹁不速之客三人來﹂,此則﹁密云不雨，自我西郊﹂.策曰：﹁時已近午，空有陰云，而無甘雨，正是妖人！﹂叱左右將于吉扛上柴堆，四下舉火，焰隨風起，偏有此一折，妙甚。忽見黑煙一道，沖上空中，一聲響亮，雷電齊發，大雨如注。頃刻之間，街市成河，溪澗皆滿，足有三尺甘雨。遇雨之吉，群疑亡也。于吉仰臥于柴堆之上，大喝一聲，云收雨住，復見太陽。看他一時寫出風、云、煙、火、雷、電、雨、日，令讀者驚心悅目。于是眾官及百姓共將于吉扶下柴堆，解去繩索，再拜稱謝。孫策見官民俱羅拜于水中，不顧衣服，乃勃然大怒，此時眾人不羅拜，孫策或未必殺吉。使策果于殺吉者，皆眾人之過也。叱曰：﹁晴雨乃天地之定數，妖人偶乘其便，你等何得如此惑亂！﹂若果能欲雨而雨，欲晴而晴，則亦可欲死而死，欲生而生矣。今死生既云有定數，則晴雨安得無定數。掣寶劍令左右速斬于吉。眾官力諫，策怒曰：﹁爾等皆欲從于吉造反耶！﹂眾官乃不敢復言。策叱武士將于吉一刀斬頭落地。能避火劫，不能避刀兵劫，畢竟不成神仙。只見一道青氣，太平青領道。投東北去了。瑯琊山在東北。策命將其尸號令于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風雨交作，及曉，不見了于吉尸首。能于既死之后攝去其尸，何不先于未死之前遁去其身乎？守尸軍士報知孫策。策怒，欲殺守尸軍士。忽見一人，從堂前徐步而來，視之卻是于吉。既往東北，何又來西南？策大怒，正欲拔劍砍之，忽然昏倒于地。左右急救入臥內，半晌方蘇。吳太夫人來視疾，謂策曰：﹁吾兒屈殺神仙，四字好笑。故招此禍。﹂策笑曰：﹁兒自幼隨父出征，殺人如麻，何曾有為禍之理？今殺妖人，正絕大禍，安得反為我禍？﹂孫策明理，畢竟英雄。夫人曰：﹁因汝不信，以致如此。今可作好事以禳之。﹂確是婦人聲口。今日吳下，此風尤甚。○若云作好事，是將迫薦神仙矣。豈有神仙而望人追薦者乎？好笑。策曰：﹁吾命在天，妖人決不能為禍。何必禳耶？﹂夫人料勸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婦人信鬼之事，慈母愛子之情。○何不并禳許貢及其家客三人？豈鬼不為祟，而神仙反為祟乎？是夜二更，策臥于內宅，忽然陰風驟起，燈滅而復明。燈影之下，見于吉立于床前。人之將死，而鬼物侮之，非真于吉之能為禍也。策大喝曰：﹁吾平生誓誅妖妄，以靖天下！汝既為陰鬼，何敢近我！﹂取床頭劍擲之，忽然不見。吳太夫人聞之，轉生憂悶。策乃扶病強行，以寬母心。孫策事母至孝，豈有神仙而害孝子者？母謂策曰：﹁圣人云：﹄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又云：﹄禱爾于上下神祇。﹃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今之信佛信仙者，偏會引孔孟之言為證，不獨一吳太夫人也。汝屈殺于先生，豈無報應？吾已令人設醮于郡之玉清觀內，設醮玉清，前不敘明，至此借吳太夫人口中說出，好。汝可親往拜禱，自然安妥。﹂策不敢違母命，只得勉強乘轎至玉清觀。孫策不得已而從母命，與今之信婦言而拜仙佛者不同。道士接入，請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謝，畢竟是強漢。忽然爐中煙起不散，結成一座華蓋，上面端坐著于吉。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怒，唾罵之，走離殿宇，又見于吉立于殿門首，怒目視策。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顧左右曰：﹁汝等見妖鬼否？﹂左右皆云：﹁未見。﹂策愈怒，拔佩劍望于吉擲去，一人中劍而倒；眾視之，乃前日動手殺于吉之小卒，被劍斫入腦袋，七竅流血而死。小卒動手殺于吉，非小卒之意；吉若恨而殺之，亦不成神仙矣。策命扛出葬之。比及出觀，又見于吉走入觀門來。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曰：﹁此觀亦藏妖之所也！﹂直以玉清觀與瑯琊宮一例看。遂坐于觀前，命武士五百人拆毀之。武士方上屋揭瓦，卻見于吉立于屋上，飛瓦擲地。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不能禁其拆毀，只得反助其揭瓦，亦甚著乖。策大怒，傳令逐出本觀道士，放火燒毀殿宇。火起處，又見于吉立于火光之中。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此時何不更求甘雨以滅火耶？策怒歸府，又見于吉立于府門前。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乃不入府，隨點起三軍，出城外下寨，傳喚眾將商議，欲起兵助袁紹夾攻曹操。忙中回顧陳震通好一事，妙甚。眾將俱曰：﹁主公玉體違和，未可輕動。且待平愈出兵未遲。﹂是夜，孫策宿于寨內，又見于吉披發而來。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彼發而來﹂,一發像鬼，不像神仙。策于帳中叱喝不絕。

次日，吳太夫人傳命召策回府。策乃歸見其母。夫人見策形容憔悴，泣曰：﹁兒失形矣！﹂策即引鏡自照，果見形容十分瘦損，不覺失驚，顧左右曰：﹁吾奈何憔悴至此耶！﹂言未已，忽見于吉立于鏡中。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聞神仙有照妖鏡，不意凡人又有照神仙之鏡。策拍鏡大叫一聲，金瘡迸裂，昏絕于地。曰﹁金瘡迸裂﹂,則孫策仍死于許貢之客，非死于于吉也。夫人令扶入臥內。須臾蘇醒，自嘆曰：﹁吾不能復生矣！﹂隨召張昭等諸人及弟孫權至臥榻前，囑咐曰：﹁天下方亂，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大可有為。子布等幸善相吾弟。﹂乃取印綬與孫權曰：﹁若舉江東之眾，決機于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使各盡力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孫策深自知，亦深知其弟。卿宜念父兄創業之艱難，善自圖之！﹂權大哭，拜受印綬。策告母曰：﹁兒天年已盡，不能奉慈母。今將印綬付弟，望母朝夕訓之。父兄舊人，慎勿輕怠。﹂孫策可謂孝于父母，友于兄弟。母哭曰：﹁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當復如何？﹂策曰：﹁弟才勝兒十倍，足當大任。倘內事不決，可問張昭；外事不決，可問周瑜。內事、外事分得妙。恨周瑜不在此，不得面囑之也！﹂此句補得妙。又喚諸弟囑曰：﹁吾死之后，汝等并輔仲謀。宗族中敢有生異心者，眾共誅之。骨肉為逆，不得入祖墳安葬。﹂早為后文孫峻、孫琳伏線。諸弟泣受命。又喚妻喬夫人謂曰：﹁吾與汝不幸中途相分，汝須孝養尊姑。早晚汝妹入見，可囑其轉致周郎，盡心輔佐吾弟，休負我平日相知之雅。﹂周郎之于孫策，猶樊噲之于漢高，皆兩姨之親也。○此處將二喬點敘一筆，為后文伏線。言訖，瞑目而逝。年止二十六歲。此是孫策當死，切勿認作于吉有靈。若于吉果能捉殺孫策，則后文左慈何不捉殺曹操耶？后人有詩贊曰：

獨戰東南地，人稱小霸王。運籌如虎踞，決策似鷹揚。威鎮三江靖，名聞四海香。臨終遺大事，專意屬周郎。

孫策既死，孫權哭倒于床前。張昭曰：﹁此非將軍哭時也。語亦壯。宜一面治喪事，一面理軍國大事。﹂權乃收淚。張昭令孫靜理會喪事，請孫權出堂，受眾文武謁賀。孫權生得方頤大口，碧眼紫髯。曹操有黃須兒，孫堅有紫須兒，紫須勝黃須多矣。昔漢使劉琬入吳，見孫家諸昆仲，因語人曰：﹁吾遍觀孫氏兄弟，雖各才氣秀達，然皆祿祚不終。惟仲謀形貌奇偉，骨格非常，乃大貴之表，又亨高壽，眾皆不及也。﹂百忙中忽補敘劉琬善相，是閑筆，卻又是緊筆。且說當時孫權承孫策遺命，掌江東之事。經理未定，人報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吳。權曰：﹁公瑾已回，吾無憂矣。﹂原來周瑜守御巴丘。聞知孫策中箭被傷，因此回來問候。將至吳郡，聞策已亡，故星夜來奔喪。看他補敘處何等周致。當下周瑜哭拜于孫策靈柩之前。吳太夫人出，以遺囑之語告瑜。瑜拜伏于地曰：﹁敢不效犬馬之力，繼之以死！﹂少頃，孫權入。周瑜拜見畢，權曰：﹁愿公無忘先兄遺命。﹂孫策不能面囑周瑜，而特自囑其妻，以轉囑其妻之妹；周瑜亦不能面見孫策，而但聞其母與弟述策之言。與白帝城托孤者，又是一樣局面。瑜頓首曰：﹁愿以肝腦涂地，報知己之恩。﹂權曰：﹁今承父兄之業，將何策以守之？﹂瑜曰：﹁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為今之計，須求高明遠見之人為輔，然后江東可定也。﹂權曰：﹁先兄遺言：內事托子布，外事全賴公瑾。﹂瑜曰：﹁子布賢達之士，足當大任。瑜不才，恐負倚托之重，愿薦一人以輔將軍。﹂才如周郎，而能推賢讓能，是其大過人處。權問何人。瑜曰：﹁姓魯，名肅，字子敬，臨淮東川人也。周瑜始薦張昭于孫策，今又薦魯肅于孫權，始終以薦人為主，妙。此人胸懷韜略，腹隱機謀。早年喪父，事母至孝。其家極富，嘗散財以濟貧乏。瑜為居巢長之時，將數百人過臨淮，因乏糧，聞魯肅家有兩囷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肅即指一囷相贈，其慷慨如此。孝親篤友，輕財好施，此等人豈易于富翁中求之？○能孝親篤友，則必能忠君矣。平生好擊劍騎射，寓居曲阿。祖母亡，還葬東城。其友劉子揚欲約彼往巢湖投鄭寶，肅尚躊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權大喜，即命周瑜往聘。

瑜奉命親往，見肅敘禮畢，具道孫權相慕之意。肅曰：﹁近劉子揚約某往巢湖，某將就之。﹂瑜曰：﹁昔馬援對光武云：﹄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馬援舍隗囂而從光武，魯肅亦當舍鄭寶而從孫權。今吾孫將軍親賢禮士，納奇錄異，世所罕有。足下不須他計，只同我往投東吳為是。﹂肅從其言，遂同周瑜來見孫權。權甚敬之，與之談論，終日不倦。一日，眾官皆散，權留魯肅共飲，至晚同榻抵足而臥。極似李鄴侯見唐肅宗時。夜半，權問肅曰：﹁方今漢室傾危，四方紛擾。孤承父兄余業，思為桓、文之事，君將何以教我？﹂肅曰：﹁昔漢高祖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項羽，許貢以孫策比項羽，是言其驍勇；魯肅以曹操比項羽，是言其跋扈。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今乘北方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而據守之。然后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祖之業也。﹂天下大勢已了然胸中，其識見不在孔明以下。權聞言大喜，披衣起謝。次日，厚贈魯肅，并將衣服幃帳等物賜肅之母。君能推其孝以及臣，則臣必將推其孝以及君。肅又薦一人見孫權：此人博學多才，事母至孝，君能孝，則所用之臣亦孝：臣能孝，則所薦之人亦孝。覆姓諸葛，名瑾，字子瑜，瑯琊南陽人也。權拜之為上賓。瑾勸權勿通袁紹，且順曹操，然后乘便圖之。權依言，乃遣陳震回，以書絕袁紹。了前案。○孫策本欲通紹而攻曹，今權乃通曹而絕紹，機謀轉變，倏忽不同。

卻說曹操聞孫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侍御史張纮諫曰：用張纮諫，妙。﹁乘人之喪而伐之，既非義舉，若其不克，棄好成仇。不如因而善遇之。﹂操然其說，乃即奏封孫權為將軍，兼領會稽太守；即令張纮為會稽都尉，赍印往江東。后文曹操獨留華歆，而此處不留張纮者，以纮之兄弟久事東吳，終不為操用耳。孫權大喜，又得張纮回吳，即命與張昭同理政事。張纮又薦一人于孫權：此人姓顧，名雍，字符嘆，乃中郎蔡邕之徒，又是一孝子之徒。其為人少言語，不飲酒，嚴厲正大。雍性不飲酒，孫權嘗曰：﹁顧公在座，使人不樂。﹂其人之嚴正可知。權以為丞，行太守事。自是孫權威震江東，深得民心。

且說陳震回見袁紹，具說：﹁孫策已亡，孫權繼立；曹操封之為將軍，結為外應矣。﹂袁紹大怒，遂起冀、青、幽、并等處人馬七十余萬，復來攻取許昌。正是：

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復興。

未知勝負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回
戰官渡本初敗績
劫烏巢孟德燒糧

當曹操攻呂布之時，袁紹可以全師襲許都而不襲，一失也。當曹操攻劉備之時，袁紹又可以全師襲許都而不襲，是再失也。迨呂布已滅，劉備已敗，然后爭之，斯已晚矣。然茍能以全師屯官渡而拒其前，以偏師襲許都而斷其后，未嘗不可以取勝，而紹又不為，是三失也。既已失之于始，諒不能得之于終，此田豐之所以知其必敗耳。

項羽與高帝約割鴻溝以王，而高帝欲歸；若非張良勸之勿歸，楚、漢之勝負，未可知也。今袁紹與曹操相拒于官渡，而操以乏糧而欲歸；若非荀彧勸之勿歸，袁、曹之勝負，亦未可知也。讀書至此，正是大關目處。如布棋者，滿盤局勢，所爭只在一著而已。袁紹善疑，曹操亦善疑。然曹操之疑，荀彧決之而不疑，所以勝也；袁紹之疑，沮授決之而仍疑，許攸決之而愈疑，所以敗也。曹操疑所疑，亦能信所信。韓猛之糧，不疑其誘敵；許攸之來，不疑其詐降，所以勝也。袁紹疑所不當疑，又信所不當信。見曹操致荀彧之書，則疑其虛；見審配罪許攸之書，則信其實；聽許攸襲許都之語，則疑其詐；聽郭圖譖張郃之語，則信其真：所以敗也。一敗于白馬而顏良死，再敗于延津而文丑亡，猶小敗耳。至三敗，而七十萬大軍止存八百余騎。前者﹁十勝﹂﹁十敗﹂之說，不于此大驗乎哉！

凡用兵之法，以糧為重。然于己之糧，有棄之者矣；于人之糧，亦有棄之者矣。或兩軍相當，我棄我糧以誘敵，敵爭取我糧則必亂，敵亂則我勝，我勝則糧仍歸我，是棄未嘗棄也。或大敵猝至，我欲堅壁，堅壁則必清野，清野則必自焚其積，不焚則糧為敵資，焚之則敵無所取，是非棄我糧，實斷寇糧也。若夫糧之在敵，可劫則劫之，劫之而我因糧于敵，是敵糧皆我糧也。不可劫則焚之；劫之不盡，則我小受其利，而敵未必大損，焚之則敵之大損，即我之大利，是焚勝于劫也。總之以少攻多，以弱攻強，非用奇不能取勝。故高帝有給漢糧之蕭何，不可無燒楚糧之彭越。曹操有能應糧之荀彧，不可無請燒糧之許攸。

高帝踞床跣足而見英布，是過為傲慢，以挫其氣；曹操披衣跣足而迎許攸，是過為殷勤，以悅其心。一則善駕馭，一則善結納。其術不同，而其能用人則同也。光武焚書以安反側，是恕之于人心既定之后；曹操焚書以靖眾疑，是忍之于人心未定之時。一則有度量，一則有權謀。其事同，而其所以用心不同也。帝王有帝王氣象，奸雄有奸雄心事，真是好看。

袁紹兵多，可分之以襲許昌；曹操兵少，安能分之以襲鄴郡，并取黎陽乎？故許攸之獻計袁紹，是欲以實計破曹操，使曹操不及知之；荀攸之獻計曹操，是欲以虛聲恐袁紹，正欲使袁紹知之。此兵家虛虛實實之大不同者。︽三國︾一書，直可作︽武經七書︾讀。

韓信、陳平，初皆在楚，而項羽驅之入漢；許攸、張郃，初皆事袁，而本初驅之歸曹。良可嘆也。其驅之不動者，在楚唯有范增，在袁惟有沮授而已。嗚呼，如增、如授，能有幾人哉！

卻說袁紹興兵望官渡進發。夏侯惇發書告急。曹操起軍七萬，前往迎敵，留荀彧守許都。紹兵臨發，田豐從獄中上書諫曰：﹁今且宜靜守以待天時，不可妄興大兵，恐有不利。﹂田豐第一次請緩戰，第二次請急戰，今第三、第四次皆請勿戰，確有斟酌。逢紀譖曰：﹁主公興仁義之師，田豐何得出此不祥之語！﹂紹因怒，欲斬田豐。沒主意。眾官告免。紹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若破了曹操，倒未必殺。正與后文反照。遂催軍進發，旌旗遍野，刀劍如林。行至陽武，下定寨柵。沮授曰：﹁我軍雖眾，而勇猛不及彼軍；彼軍雖精，而糧草不如我軍。彼軍無糧，利在急戰；我軍有糧，宜且緩守。若能曠以日月，則彼軍不戰自敗矣。﹂知彼知我。此即賈詡勸李傕拒馬騰之計也。紹怒曰：﹁田豐慢我軍心，吾回日必斬之。汝安敢又如此！﹂叱左右：﹁將沮授鎖禁軍中，待我破曹之后，與田豐一體治罪！﹂田豐意在不戰，沮授意在緩戰。不戰但可免敗，緩戰實可致勝。乃皆不見用而反見罪，惜哉！于是下令，將大軍七十萬，東西南北，周圍安營，連絡九十余里。

細作探知虛實，報至官渡，曹軍新到，聞之皆懼。曹操與眾謀士商議。荀攸曰：﹁紹軍雖多，不足懼也。我軍俱精銳之士，無不一以當十。但利在急戰。若遷延日月，糧草不敷，事可憂矣。﹂所見與沮授同。此用而彼不用者，所遇之主異耳。操曰：﹁所言正合吾意。﹂遂傳令軍將鼓噪而進。紹軍來迎，兩邊排成陣勢。審配撥弩手一萬，伏于兩翼﹔弓箭手五千，伏于門旗內：約炮響齊發。三通鼓罷，袁紹金盔金甲，錦袍玉帶，立馬陣前。左右排列著張郃、高覽、韓猛、淳于瓊等諸將，旌旗節鉞，甚是嚴整。曹陣上門旗開處，曹操出馬。許諸、張遼、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后擁衛。前寫二人交戰，俱未親身對壘。此番方是大決雌雄。曹操以鞭指袁紹曰：﹁吾于天子之前，保奏你為大將軍，今何故謀反？﹂紹怒曰：﹁汝托名漢相，實為漢賊！惡罪彌天，甚于莽、卓，乃反誣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詔討汝！﹂紹曰：﹁吾奉衣帶詔討賊！﹂只此七字，抵得一篇陳琳檄文。操怒，使張遼出戰。張邰躍馬來迎。二將斗了四五十合，不分勝負，曹操見了暗暗稱奇。為后收用張郃伏筆。許褚揮刀縱馬，直出助戰，高覽挺槍接住。四員將捉對兒廝殺。曹操令夏侯惇、曹洪，各引三千軍，齊沖彼陣。審配見曹軍來沖陣，便令放起號炮：兩下萬弩并發，中軍內弓箭手一齊擁出陣前亂射。袁軍慣以箭取勝，此北人長技也。曹軍如何抵敵，望南急走。袁紹驅兵掩殺，曹軍大敗，盡退至官渡。

袁紹移軍逼近官渡下寨。審配曰：﹁今可撥兵十萬守官渡，就曹操寨前筑起土山，令軍人下視寨中放箭。操若棄此而去，吾得此隘口，許昌可破矣。﹂亦是好計。紹從之，于各寨內選精壯軍人，用鐵鍬土擔，齊來曹操寨邊壘土成山。曹營內見袁軍堆筑土山，欲待出去沖突，被審配弓弩手當住咽喉要路，不能前進。十日之內，筑成土山五十余座，上立高櫓，分撥弓弩手于其上射箭。曹軍大懼，皆頂著遮箭牌守御。土山上一聲梆子響處，箭下如雨，前之箭自北而南，今之箭則自上而下。曹軍皆蒙楯伏地，袁軍吶喊而笑。吶喊與笑相連，此等軍聲從來未有。曹操見軍慌亂，集眾謀士問計。劉曄進曰：﹁可作發石車以破之。﹂以石御箭，妙計。操令曄進車式，連夜造發石車數百乘，分布營墻內，正對著土山上云梯，候弓箭手射箭時，營內一齊拽動石車，炮石飛空，往上亂打。人無躲處，弓箭手死者無數。袁軍皆號其車為﹁霹靂車﹂,箭自上而下，則謂之雨；石自下而上，則謂之雷。雨從天降，雷自地起。由是袁軍不敢登高射箭。審配又獻一計：令軍人用鐵鍬暗打地道，直透曹營內，號為﹁掘子軍﹂.霹靂車是震，為雷；掘子軍又是坤，為地矣。曹兵望見袁軍于山后掘土坑，報知曹操，操又問計于劉曄。曄曰：﹁此袁軍不能攻明而攻暗，發掘伏道，欲從地下透營而入耳。﹂不能自上而下，又將自下而上。操曰：﹁何以御之？﹂曄曰：﹁可繞營掘長塹，則彼伏道無用也。﹂兵在山上，御之以石；兵在地中，御之以水，計更妙。操連夜差軍掘塹。袁軍掘伏道到塹邊，果不能入，空費軍力。

卻說曹操守官渡，自八月起，至九月終，軍力漸乏，糧草不繼。意欲棄官渡退回許昌，遲疑未決，乃作書遣人赴許昌問荀彧。彧以書報之。此袁、曹成敗關頭。書略曰：

承尊命，使決進退之疑。愚以袁紹悉眾聚于官渡，欲與明公決勝負，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紹軍雖眾，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濟？今軍實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公今畫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進，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斷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

曹操得書大喜，令將士效力死守。紹軍約退三十余里，操遣將出營巡哨。有徐晃部將史渙獲得袁軍細作，解見徐晃。晃問其軍中虛實。答曰：﹁早晚大將韓猛運糧至軍前接濟，先令我等探路。﹂徐晃便將此事報知曹操。荀攸曰：﹁韓猛匹夫之勇耳。若遣一人引輕騎數千，從半路擊之，斷其糧草，紹軍自亂。﹂我軍缺糧，則必斷敵之糧，自是軍家要著。操曰：﹁誰人可往？﹂攸曰：﹁即遣徐晃可也。﹂操遂差徐晃將帶史渙并所部兵先出，后使張遼、許褚引兵救應。當夜韓猛押糧車數千輛，解赴紹寨。正走之間，山谷內徐晃、史渙引軍截住去路。韓猛飛馬來戰，徐晃接住廝殺，史渙便殺散人夫，放火焚燒糧車。此是第一次燒糧，小試其法。韓猛抵當不住，撥回馬走。徐晃催軍燒盡輜重。袁紹軍中望見西北上火起，正驚疑間，敗軍報來糧草被劫，紹急遣張邰、高覽去截大路。正遇徐晃燒糧而回，恰欲交鋒，背后張遼、許諸軍到。兩下夾攻，殺散袁軍，四將合兵一處，回官渡寨中。曹操大喜，重加賞勞。又分軍于寨前結營，為掎角之勢。

卻說韓猛敗軍還營，紹大怒，欲斬韓猛，眾官勸免。審配曰：﹁行軍以糧食為重，不可不用心提防。烏巢乃屯糧之處，必得重兵守之。﹂韓猛所運是行糧，烏巢所積是坐糧。一是糧之小者，一是糧之大者。因失小，故思防大。袁紹曰：﹁吾籌策已定。汝可回鄴都監督糧草，休教缺乏。﹂審配領命而去。袁紹遣大將淳于瓊，部領督將眭元進、韓莒子、呂威璜、趙睿等，引二萬人馬守烏巢。那淳于瓊性剛好酒，軍士多畏之﹔既至烏巢，終日與諸將聚飲。楚國子反以飲酒誤事，淳于瓊者將毋同？

且說曹操軍糧告竭，急發使往許昌，教荀彧作速措辦糧草，星夜解赴軍前接濟。使者赍書而往，行不上三十里，被袁軍捉住，縛見謀士許攸。袁家細作為徐晃所獲，曹家使者為許攸所獲，正復相似。乃操能用晃，而紹不能用攸，為之一嘆。那許攸字子遠，少時曾與曹操為友，此時卻在袁紹處為謀士。先敘明許攸來歷。當下搜得使者所赍曹操催糧書信，徑來見紹曰：﹁曹操屯軍官渡，與我相持已久，許昌必空虛。若分一軍星夜掩襲許昌，則許昌可拔，而操可擒也。今操糧草已盡，正可乘此機會，兩路擊之。﹂此計若行，操無葬身之地矣。紹曰：﹁曹操詭計極多，此書乃誘敵之計也。﹂與呂布不用陳宮之謀前后一轍。攸曰：﹁今若不取，后將反受其害。﹂正話間，忽有使者自鄴郡來，呈上審配書。荀彧答書于曹操，審配致書于袁紹，亦復相似。書中先說運糧事，后言：﹁許攸在冀州時，嘗濫受民間財物，且縱令子侄輩多科稅，錢糧入己。今已收其子侄下獄矣。﹂因運糧便借錢糧事尋出罪案，而又加以濫受民財一款，惡甚。紹見書大怒曰：﹁濫行匹夫！尚有面目于吾前獻計耶！善用人者，使貪使詐，即攸果濫行，其計自是可用。獨不聞陳平有受金之謗，而高祖捐金以予之乎？汝與曹操有舊，想今亦受他財賄，為他作奸細啜賺吾軍耳！此疑所不當疑，是教之投操也。本當斬首，今權且寄頭在項。可速退出，今后不許相見！﹂許攸出，仰天嘆曰：﹁忠言逆耳，豎子不足與謀！吾子侄已遭審配之害，吾何顏復見冀州之人乎！﹂遂欲拔劍自刎。此處不即寫投操，又作一曲折，妙。左右奪劍勸曰：﹁公何輕生至此？袁紹不納直言，后必為曹操所擒。公既與曹公有舊，何不棄暗投明？﹂投操之計，反出自左右，寫得曲折。只這兩句言語，點醒許攸，于是許攸徑投曹操。后人有詩嘆曰：

本初豪氣蓋中華，官渡相持枉嘆嗟。若使許攸謀見用，山河爭得屬曹家？

卻說許攸暗步出營，徑投曹寨，伏路軍人拿住。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與我通報，說南陽許攸來見。﹂軍士忙報入寨中。時操方解衣歇息，聞說許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荀彧所謂體任自然，與紹繁禮多儀者異也。遙見許攸，撫掌歡笑，攜手共入。操先拜于地，看老奸何等殷勤。攸慌扶起曰：﹁公乃漢相，吾乃布衣，何謙恭如此！﹂操曰：﹁公乃操故友，豈敢以名爵相上下乎！﹂袁紹怒罵之，而曹操敬禮之，許攸安得不墮其術中耶？攸曰：﹁某不能擇主，屈身袁紹，言不聽，計不從。今特棄之，來見故人，愿賜收錄。﹂操曰：﹁子遠肯來，吾事濟矣！愿即教我以破紹之計。﹂攸曰：﹁吾曾教袁紹以輕騎乘虛襲許都，首尾相攻。﹂操欲求破紹之計，攸乃先說明破操之計，妙妙。操大驚曰：﹁若袁紹用子言，吾事敗矣。﹂攸曰：﹁公今軍糧尚有幾何？﹂問得妙。操曰：﹁可支一年。﹂誕得妙。攸笑曰：﹁恐未必。﹂冷，妙。操曰：﹁有半年耳。﹂漸減，妙。攸拂袖而起，趨步出帳曰：﹁吾以誠相投，而公見欺如是，豈吾所望哉！﹂文勢至此又一曲折。操挽留曰：﹁子遠勿嗔，尚容實訴：軍中糧實可支三月耳。﹂既云實訴，仍是虛言，妙甚。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又冷，妙。操亦笑曰：﹁豈不聞﹄兵不厭詐﹃！﹂卻又道﹁朋友有信﹂.遂附耳低言曰：好做作。﹁軍中止有此月之糧。﹂曹操口中漸漸減來，凡作四番跌頓。攸大聲曰：﹁休瞞我！糧已盡矣！﹂大聲說破，正對附耳低言，妙。操愕然曰：﹁何以知之？﹂攸乃出操與荀彧之書以示之曰：﹁此書何人所寫？﹂摹寫逼真。操驚問曰：﹁何處得之？﹂攸以獲使之事相告。先問糧，然后出書；先出書，然后說得書緣故：亦作兩番跌頓。操執其手曰：﹁子遠既念舊交而來，愿即有以教我。﹂攸曰：﹁明公以孤軍抗大敵，而不求急勝之方，此取死之道也。與荀彧書中之意略同。攸有一策，不過三日，使袁紹百萬之眾，不戰自破。明公還肯聽否？﹂妙在不即說出何策。操喜曰：﹁愿聞良策。﹂攸曰：﹁袁紹軍糧輜重，盡積烏巢，今撥淳于瓊守把。瓊嗜酒無備。公可選精兵，詐稱袁將蔣奇領兵到彼護糧，乘間燒其糧草輜重，則紹軍不三日將自亂矣。﹂燒韓猛所運之糧，不如燒烏巢所屯之糧。操大喜，重待許攸，留于寨中。留許攸于寨中，是曹操精細處。

次日，操自選馬步軍士五千，準備往烏巢劫糧。張遼曰：﹁袁紹屯糧之所，安得無備？丞相未可輕往，恐許攸有詐。﹂以張遼襯出曹操之知人。文勢至此，又作一曲。操曰：﹁不然，許攸此來，天敗袁紹。今吾軍糧不給，難以久持，若不用許攸之計，是坐而待困也。善于料己。彼若有詐，安肯留我寨中？善于料人。○然則操之留攸于寨，正所以試之也。且吾亦欲劫寨久矣。又為后文伏筆。今劫糧之舉，計在必行，君請勿疑。﹂遼曰：﹁亦須防袁紹乘虛來襲。﹂將欲劫人，先防人來劫我，亦是兵家要著。操笑曰：﹁吾已籌之熟矣。﹂便教荀攸、賈詡、曹洪同許攸守大寨，同許攸守寨，又是精細處。夏侯惇、夏侯淵領一軍伏于左，曹仁、李典領一軍伏于右，以備不虞。教張遼、許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操自引諸將居中，居者分左右，行者分前后，有法。共五千人馬，打著袁軍旗號。軍士皆束草負薪，人銜枚，馬勒口，黃昏時望烏巢進發。是夜星光滿天。忙中偏有此閑筆。

且說沮授被袁紹拘禁在軍中，是夜因見眾星朗列，乃命監者引出中庭，仰觀天象。忽見太白逆行，侵犯牛、斗之分，正欲敘曹操燒糧，卻忽敘沮授觀星，奇妙。大驚曰：﹁禍將至矣！﹂遂連夜求見袁紹。時紹已醉臥，聽說沮授有密事啟報，喚入問之。授曰：﹁適觀天象，見太白逆行于柳、鬼之間，流光射入牛、斗之分，恐有賊兵劫掠之害。烏巢屯糧之所，不可不提備。宜速遣精兵猛將，于間道山路巡哨，免為曹操所算。﹂前若用許攸之言，則紹可以勝；今若用沮授之言，則紹猶不至于敗。文勢至此，又作一曲。紹怒叱曰：﹁汝乃得罪之人，何敢妄言惑眾！﹂因叱監者曰：﹁吾令汝拘囚之，何敢放出！﹂遂命斬監者，別喚人監押沮授。袁紹一誤再誤，天下事能堪幾誤耶！授出，掩淚嘆曰：﹁我軍亡在旦夕，我尸骸不知落何處也！﹂為后曹操殯葬沮授作反照。后人有詩嘆曰：

逆耳忠言反見仇，獨夫袁紹少機謀。烏巢糧盡根基拔，猶欲區區守冀州。

卻說曹操領兵夜行，前過袁紹別寨，寨兵問是何處軍馬。操使人應曰：﹁蔣奇奉命往烏巢護糧。﹂此是假蔣奇大賺真淳于。袁軍見是自家旗號，遂不疑惑。凡過數處，皆詐稱蔣奇之兵，并無阻礙。略得妙。及到烏巢，四更已盡。操教軍士將束草周圍舉火，眾將校鼓噪直入。時淳于瓊方與眾將飲了酒醉臥帳中，紹醉臥，瓊亦醉臥，是君是臣。聞鼓噪之聲，連忙跳起問：﹁何故喧鬧？﹂言未已，早被撓鉤拖翻。醉漢倒了。眭元進、趙睿運糧方回，見屯上火起，急來救應。曹軍飛報曹操，說：﹁賊兵在后，請分軍拒之。﹂操大喝曰：﹁諸將只顧奮力向前，待賊至背后，方可回戰！﹂有進無退，真善用兵。于是眾軍將無不爭先掩殺，一霎時，火焰四起，煙迷太空。眭、趙二將驅兵來救，操勒馬回戰。二將抵敵不住，皆被曹軍所殺，糧草盡行燒絕。前后兩番燒糧，前是小糧，此是大糧。淳于瓊被擒見操，操命割去其耳鼻手指，縛于馬上，放回紹營以辱之。醉漢此時想已醒矣。

卻說袁紹在帳中，聞報正北上火光滿天，不信星光，遂有火光。知是烏巢有失，急出帳召文武各官，商議遣兵往救。此時何不放出沮授耶？此時不放沮授，則知后日必殺田豐。張 郃曰：﹁某與高覽同往救之。﹂郭圖曰：﹁不可。曹軍劫糧，曹操必然親往；操既自出，寨必空虛，可縱兵先擊曹操之寨，操聞之必速還。此孫臏﹄圍魏救韓﹃之計也。﹂計非不佳，惜已為張遼所料。張郃曰：﹁非也。曹操多謀，外出必為內備，以防不虞。郃之言正與遼之計相合。今若攻操營而不拔，瓊等見獲，吾屬皆被擒矣。﹂郭圖曰：﹁曹操只顧劫糧，豈留兵在寨耶！﹂再三請劫曹營。紹乃遣張郃、高覽引軍五千，往官渡擊曹營；遣蔣奇領兵一萬，往救烏巢。使真蔣奇去敵假蔣奇。○若此時并力盡去救烏巢，則糧或不至盡燒。紹不聽郃言，是一誤、再誤而又三誤矣。且說曹操殺散淳于瓊部率，盡奪其衣甲旗幟，偽作淳于瓊部下敗軍回寨。至山僻小路，正遇蔣奇軍馬。奇軍問之，稱是烏巢敗軍奔回，前是假蔣奇去賺真淳于，此又是假淳于來賺真蔣奇，妙。奇遂不疑，驅馬徑過。張遼、許褚忽至，大喝：﹁蔣奇休走！﹂奇措手不及，被張遼斬于馬下，盡殺蔣奇之兵。又使人當先偽報云：﹁蔣奇已自殺散烏巢兵了。﹂袁紹因不復遣人接應烏巢，只添兵往官渡。既以假淳于賺真蔣奇，又以死蔣奇賺活袁紹，愈出愈幻。

卻說張郃、高覽攻打曹營，左邊夏侯惇、右邊曹仁，中路曹洪，一齊沖出：三下攻擊，袁軍大敗。比及接應軍到，曹操又從背后殺來，四下圍住掩殺。張邰、高覽奪路走脫。袁紹收得烏巢敗殘軍馬歸寨，見淳于瓊耳鼻皆無，手足盡落。紹問：﹁如何失了烏巢？﹂敗軍告說：﹁淳于瓊醉臥，因此不能抵敵。﹂紹怒，立斬之。郭圖恐張邰、高覽回寨證對是非，先于袁紹前譖曰：﹁張邰、高覽見主公兵敗，心中必喜。﹂紹曰：﹁何出此言？﹂圖曰：﹁二人素有降曹之意，今遣擊寨，故意不肯用力，以致損折士卒。﹂審配之書，是驅謀士以資敵；郭圖之譖，又驅猛將以資敵矣。紹大怒，遂遣使急召二人歸寨問罪。郭圖先使人報二人云：﹁主公將殺汝矣。﹂極力驅之。及紹使至，高覽問曰：﹁主公喚我等為何？﹂使者曰：﹁不知何故。﹂覽遂拔劍斬來使。邰大驚。覽曰：﹁袁紹聽信讒言，必為曹操所擒，吾等豈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操。﹂邰曰：﹁吾亦有此心久矣。﹂于是二人領本部兵馬，往曹操寨中投降。曹操既得許攸，又得二將，非曹得之，乃紹棄之耳。夏侯惇曰：﹁張、高二人來降，未知虛實。﹂操曰：﹁吾以恩遇之，雖有異心，亦可變矣。﹂老奸。遂開營門命二人入。二人倒戈卸甲，拜伏于地。操曰：﹁若使袁紹肯從二將軍之言，不至有敗。今二將軍肯來相投，如微子去殷，韓信歸漢也。﹂純用甘言撫慰，是老奸慣家。遂封張邰為偏將軍、都亭侯，高覽為偏將軍、東萊侯，二人大喜。既慰以甘言，又縻以好爵，二人安得不墮其術中？

卻說袁紹既去了許攸，又去了張邰、高覽，又失了烏巢糧，軍心皇皇。許攸又勸曹操作速進兵，張邰、高覽請為先鋒，袁家人都為曹家用，可發一嘆。操從之。即令張邰、高覽領兵往劫紹寨。以敵攻敵。○應前﹁吾久欲劫寨﹂句。當夜三更時分，出軍三路劫寨，混戰到明，各自收兵，紹軍折其大半。略得好。荀攸獻計曰：﹁今可揚言調撥人馬，一路取酸棗、攻鄴郡；一路取黎陽，斷袁兵歸路。袁紹聞之，必然驚惶，分兵拒我。我乘其兵動時擊之，紹可破也。﹂許攸勸紹襲許昌是實話，荀攸勸操襲鄴郡、黎陽是虛話，一實一虛，各是妙策。○先亂其心、分其勢，然后乘其動而擊之，此以少勝多之法。操用其計，使大小三軍，四遠揚言。紹軍聞此信，來寨中報說：﹁曹操分兵兩路：一路取鄴郡，一路取黎陽去也。﹂紹大驚，急遣袁譚分兵五萬救鄴郡，辛明分兵五萬救黎陽，連夜起行。不出所料。曹操探知袁紹兵動，便分大隊軍馬，八路齊出，直沖紹營。袁軍俱無斗志，四散奔走，遂大潰。袁紹披甲不迭，單衣幅巾上馬；與前﹁金盔金甲、錦袍玉帶，立馬陣前﹂,相映成趣。幼子袁尚后隨。張遼、許褚、徐晃、于禁四員將引軍追趕袁紹，紹急渡河，盡棄圖書、車仗、金帛，止引隨行八百余騎而去。袁紹官渡之敗，與曹操赤壁之敗，一樣狼狽之極。操軍追之不及，盡獲遺下之物。所殺八萬余人，血流盈溝；溺水死者，不計其數。操獲全勝，將所得金寶緞匹，給賞軍士。于圖書中檢出書信一束，皆許都及軍中諸人與紹暗通之書。左右曰：﹁可逐一點對姓名，收而殺之。﹂操曰：﹁當紹之強，孤亦不能自保，況他人乎？﹂奸雄可愛。遂命盡焚之，更不再問。光武嘗焚書，使反側于自安，曹操頗學此法。

卻說袁紹兵敗而奔，沮授因被囚禁，急走不脫，為曹軍所獲，擒見曹操。操素與授相識。授見操，大呼曰：﹁授不降也！﹂沮授與許攸皆為操故人，乃攸降而授不降，人品特絕。操曰：﹁本初無謀，不用君言，君何尚執迷耶？吾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慮也。﹂因厚待之，留于軍中。授乃于營中盜馬，欲歸袁氏。操怒，乃殺之。授至死，神色不變。有人如此，可謂群空冀北。操嘆曰：﹁吾誤殺忠義之士也！﹂命厚禮殯殮，為建墳安葬于黃河渡口，題其墓曰：﹁忠烈沮君之墓﹂.袁紹不能識而曹操識之，為之一嘆。后人有詩贊曰：

河北多名士，忠貞推沮君：凝眸知陣法，仰面識天文。至死心如鐵，臨危氣似云。曹公欽義烈，特與建孤墳。

操下令攻冀州。正是：

勢弱只因多算勝，兵強卻為寡謀亡。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一回
曹操倉亭破本初
玄德荊州依劉表

前陳琳檄中未及衣帶詔一事，以爾時董承謀未泄，故詔未宣布爾。及官渡之戰，袁紹聲言曰：﹁吾奉衣帶詔討賊！﹂此語差強人意，不勞陳琳再作檄文一篇矣。然猶未誦此詔于軍前也。至玄德在軍前將此詔朗誦一番，尤為痛快。︽易︾曰：﹁孚號有厲。﹂玄德有焉。大義所在，豈可以成敗論之耶！

蘇老泉讀書至此而嘆曰：此孟德、本初之所以興亡乎！孟德既勝烏桓，曰：﹁吾所以勝者，幸也。前諫吾者，乃萬全之策也。﹂遂賞諫者，曰：﹁后勿難言。﹂本初敗于官渡，曰：﹁諸人聞吾敗必相哀，惟田別駕不然，幸其言之中也。﹂乃殺田豐。為明主謀而忠，其言雖不驗而見褒；為庸主謀而忠，其言雖已驗而見罪。何其不同如此哉！玄德勢小，曹操不敢小覷之；本初勢大，曹操偏能小覷之。然徐州之役，八面埋伏，是小題大做，固不敢小視玄德也；倉亭之戰，十面埋伏，是大題大做，亦不敢小視本初也。獅子搏兔搏象，皆用全力，曹操可謂能兵矣。

劉備之于曹操，初與之為交而后與之為仇者也。劉備之于袁紹，初與之為敵而后托之為援者也。劉備之于呂布，初與之為敵而后與之為交，既與之為交而又與之為敵者也。劉備之于孫權，初托之為援而后與之為敵，既與之為敵而終托之為援者也。在徐州則先為主而后為客，在西川則先為客而后為主。惟其于劉表可謂始終如一，惜表之不足與有為耳。

劉備與諸將聚飲沙灘之時，惜眾人，遣眾人，正所以留眾人也；亦如舅犯從重耳歸晉國之時，辭公子，別公子，正所以要公子也。遣之而其心愈堅，辭之而其心愈固。一是患難方深，一是安樂將至；一是以君懟臣，一是以臣結主。雖是兩樣局面，卻是一樣方法。

此回有伏筆，有補筆，有轉筆，有換筆。如袁氏譚、尚相爭尚在后面，而在郭圖口中先伏一筆；劉備投托孫權尚隔數卷，而在孫干口中先伏一筆；檀溪躍馬逃難亦在后文，而于蔡瑁口中先伏一筆：此伏筆之法也。黃星垂象本桓帝時事，而于此方補一筆；袁紹愛幼子已見前回，尚未說明何人，而于此方補一筆；袁譚守青州已見前文，若袁熙、高干之守幽、并，未經敘明，而于此方補一筆：此補筆之法也。袁紹兵敗心灰，正議后嗣，忽因二子一甥來助，復與曹操相持，是忽轉一筆；操欲乘勢攻紹，忽因秋成在即，又因劉備來襲，回救許昌，是忽轉一筆；劉備既投荊州，曹操欲攻劉表，忽因程昱之諫，置表而圖紹，又忽轉一筆：此轉筆之法也。倉亭之戰，曹操設計，袁紹中計，前后詳敘兩番，至汝南之襲，但敘劉備中計，不敘曹操設計，前隱后現，又換一樣筆法；袁紹授劍，田豐伏劍，劉備投表，劉表接備，皆詳敘兩邊，至劉備之敗，則用實寫，龔都之死，卻用虛寫，又換一樣筆法：此換筆之法也。諸如此類，妙不可言。

卻說曹操乘袁紹之敗，整頓軍馬，迤邐追襲。袁紹幅巾單衣，引八百余騎，奔至黎陽北岸，大將蔣義渠出寨迎接。紹以前事訴與義渠。義渠乃招諭離散之眾，眾聞紹在，又皆蟻聚，軍勢復振，議還冀州。軍行之次，夜宿荒山。紹于帳中聞遠遠有哭聲，軍中聞夜哭，抵得唐人︽塞上行︾數篇。遂私往聽之。卻是敗軍相聚，訴說喪兄失弟，棄伴亡親之苦，各各捶胸大哭，李華︽吊古戰場文︾是聞鬼哭，袁紹此夜是聞人哭。皆曰：﹁若聽田豐之言，我等怎遭此禍！﹂不罵袁照，只哭想田豐，袁紹愈覺難堪。紹大悔曰：﹁吾不聽田豐之言，兵敗將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見之耶！﹂不因其言驗而敬信之，乃因其言驗而羞見之，讒人之言自此得入也。次日，上馬正行間，逢紀引軍來接。紹對逢紀曰：﹁吾不聽田豐之言，致有此敗。吾今歸去，羞見此人。﹂開之以譖端。逢紀因譖曰：﹁豐在獄中聞主公兵敗，撫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哭是耳聞，笑是傳說；哭是實，笑是虛。袁紹大怒曰：﹁豎儒怎敢笑我！我必殺之！﹂逢紀之譖田豐，亦如郭圖之譖張郃、高覽，而紹皆信之，是當疑而不疑也。遂命使者赍寶劍先往冀州獄中殺田豐。晉惠公殺慶鄭而后入，慶鄭固有可死之罪也。袁紹殺田豐而后歸，田豐有何可死之罪乎？

卻說田豐在獄中。一日，獄吏來見豐曰：﹁與別駕賀喜。﹂用反擊法，妙。豐曰：﹁何喜可賀？﹂獄吏曰：﹁袁將軍大敗而回，君必見重矣。﹂純用反筆。豐笑曰：﹁吾今死矣！﹂奇。獄吏問曰：﹁人皆為君喜，君何言死也？﹂豐曰：﹁袁將軍外寬而內忌，不念忠誠。若勝而喜，猶能赦我；賀得袁紹喜，方可賀得田豐喜。今戰敗則羞，吾不望生矣。﹂知人必敗，又知其必羞，田豐真知人哉！獄吏未信。忽使者赍劍至，傳袁紹命，欲取田豐之首，獄吏方驚。豐曰：﹁吾固知必死也。﹂獄吏皆流淚。軍士夜哭，是思活田豐；獄吏流淚，是惜死田豐。豐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間，不識其主而事之，是無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此紹不識豐，非豐不識紹也。然豐不怨紹，只怨自己；怨自己，真深于怨紹也。乃自刎于獄中。后人有詩曰：

昨朝沮授軍中失，今日田豐獄內亡。河北棟梁皆折斷，本初焉不喪家邦！

田豐既死，聞者皆為嘆惜。

袁紹回冀州，心煩意亂，不理政事。其妻劉氏勸立后嗣。兵敗之后，忽然勸立后嗣，正為后文伏筆。紹所生三子：長子袁譚，字顯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顯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顯甫，是紹后妻劉氏所出，生得形貌俊偉，紹甚愛之，因此留在身邊。方知前日因幼子患病而不肯發兵，正是此人。自官渡兵敗之后，劉氏勸立尚為后嗣，紹乃與審配、逢紀、辛評、郭圖四人商議。原來審、逢二人，向輔袁尚；辛、郭二人，向輔袁譚。四人各為其主。一家之中，又分二黨。當下袁紹謂四人曰：﹁今外患未息，內事不可不早定，吾將議立后嗣：長子譚，為人性剛好殺；次子熙，為人柔懦難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禮賢敬士，吾欲立之。公等之意若何？﹂袁紹與劉表正是一流人。郭圖曰：﹁三子之中，譚為長，今又居外﹔主公若廢長立幼，此亂萌也。今軍威稍挫，敵兵壓境，豈可復使父子兄弟自相爭亂耶？下回事早伏在此。主公且理會拒敵之策，立嗣之事，毋容多議。﹂言亦侃侃。袁紹躊躇未決。忽報袁熙引兵六萬自幽州來；袁譚引兵五萬自青州來；外甥高干亦引兵五萬自并州來，各至冀州助戰。紹喜，再整人馬來戰曹操。立嗣之事，至此忽然放下，文勢一頓。

時操引得勝之兵，陳列于河上，有土人簞食壺漿以迎之。操見父老數人，須發盡白，乃命入帳中賜坐，問之曰：﹁老丈多少年紀？﹂答曰：﹁皆近百歲矣。﹂操曰：﹁吾軍士驚擾汝鄉，吾甚不安。﹂父老曰：﹁桓帝時，有黃星見于楚、宋之分，遼東人殷馗善曉天文，夜宿于此，對老漢等言：﹄黃星見于干象，正照此間。后五十年，當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間。﹃前回于百忙中，忽敘沮授夜觀天象；此回于百忙中，忽敘殷馗預卜星文。今以年計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斂于民，民皆怨之。丞相興仁義之兵，吊民伐罪，官渡一戰，破袁紹百萬之眾，正應當時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何敢當老丈所言？﹂遂取酒食絹帛賜老人而遣之。號令三軍，如有下鄉殺人家雞犬者，如殺人之罪。有時賤人如雞犬，有時貴雞犬如人，皆老奸權變處。于是軍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喜得惡。

人報袁紹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萬，前至倉亭下寨。操提兵前進，下寨已定。次日，兩軍相對，各布成陣勢。操引諸將出陣，紹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將出到陣前。操曰：﹁本初計窮力盡，何尚不思投降？直待刀臨項上，悔無及矣！﹂紹大怒，回顧眾將曰：﹁誰敢出馬？﹂袁尚欲于父前逞能，便舞雙刀飛馬出陣，來往奔馳。操指問眾將曰：﹁此何人？﹂有識者答曰：﹁此袁紹三子袁尚也。﹂言未畢，一將挺槍早出。操視之，乃徐晃部將史渙也。兩騎相交，不三合，尚撥馬刺斜而走。史渙趕來，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渙左目，墜馬而死。袁紹見子得勝，揮鞭一指，大隊人馬擁將過來混戰。大殺一場，各鳴金收軍還寨。敘戰處亦先作一頓。操與諸將商議破紹之策。程昱獻十面埋伏之計，勸操：﹁退軍于河上，伏兵十隊，誘紹追至河上；我軍無退路，必將死戰，可勝紹矣。﹂十面埋伏，是韓信破項羽之計；背水為陣，是韓信破陳余之計。今抄兩篇舊文字，合成一篇新文字。操然其計。左右各分五隊。分左右妙。左：一隊夏侯惇，二隊張遼，三隊李典，四隊樂進，五隊夏侯淵；右：一隊曹洪，二隊張郃，三隊徐晃，四隊于禁，五隊高覽。中軍許褚為先鋒。名為十面，卻是十一隊，名為十一隊，卻只是左右中三隊。變化之極。次日，十隊先進，埋伏左右已定。至半夜，操令許褚引兵前進，中軍先進。偽作劫寨之勢。好。袁紹五寨人馬一齊俱起。五寨十隊，彼此相對。許褚回軍便走，袁紹引軍趕來，喊聲不絕。比及天明，趕至河上，曹軍無去路。操大呼曰：﹁前無去路，諸軍何不死戰！﹂所謂﹁置之死地而后生﹂.眾軍回身奮力向前，許褚飛馬當先，力斬十數將，袁軍大亂。袁紹退軍急回，背后曹軍趕來。正行間：一聲鼓響，左邊夏侯淵，右邊高覽，兩軍沖出。第五隊為第一。袁紹聚三子一甥，死沖血路奔走。又行不到十里，左邊樂進，右邊于禁殺出，第四隊為第二。殺得袁軍尸橫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數里，左邊李典，右邊徐晃，兩軍截殺一陣。第三隊為第三。袁紹父子膽喪心驚，奔入舊寨，令三軍造飯。方欲待食，左邊張遼，右邊張郃，徑來沖寨。第二隊為第四。紹慌上馬，前奔倉亭，人馬困乏，欲待歇息，后面曹操大軍趕來，忽說曹操大軍，幾疑忘卻一隊，不知其正是作頓跌也。袁紹舍命而走。正行之間，右邊曹洪，左邊夏侯惇，擋住去路。第一隊為第五。○以上隊隊分明，前用順敘，后用倒出，不惟陣法縱橫，筆法亦甚錯落。紹大呼曰：﹁若不決死戰，必為所擒矣！﹂奮力沖突，得脫重圍，袁熙、高干皆被箭傷。軍馬死亡殆盡。紹抱三子痛哭一場，不覺昏倒，眾人急救，紹口吐鮮血不止，此時袁紹不即死，又作一頓。嘆曰：﹁吾自歷戰數十場，不意今日狼狽至此！此天喪吾也！汝等各回本州，誓與曹賊一決雌雄！﹂便教辛評、郭圖火急隨袁譚前往青州整頓，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干仍回并州，各去收拾人馬以備調用。袁紹引袁尚等入冀州養病，令尚與審配、逢紀暫掌軍事。此時立尚之意已決。

卻說曹操自倉亭大勝，重賞三軍﹔令人探察冀州虛實。細作回報，紹臥病在床。袁尚、審配緊守城池。袁譚，袁熙、高干皆回本州。眾皆勸操急攻之。操曰：﹁冀州糧食極廣，審配又有機謀，未可急拔。現今禾稼在田，恐廢民業，姑待秋成后取之未晚。﹂前與呂布相持，以歲荒解兵；今與袁紹相持，以秋成解兵。前此為軍食計，今卻為民食計：此皆老人拜迎之力也。正議間，忽荀彧有書到，報說：﹁劉備在汝南得劉辟、龔都數萬之眾。聞丞相提軍出征河北，乃令劉辟守汝南，備親自引兵乘虛來攻許昌。丞相可速回軍御之。﹂忽然接入劉玄德。操大驚，留曹洪屯兵河上，虛張聲勢，操自提大兵往汝南來迎劉備。前使劉岱、王忠當劉備而自當袁紹，今使曹洪當袁紹而自當劉備，又與前異。

卻說玄德與關、張、趙云等，引兵欲襲許都，行近穰山地面，正遇曹兵殺來，玄德便于穰山下寨。軍分三隊：云長屯兵于東南角上，張飛屯兵于西南角上，玄德與趙云于正南立寨。前曹兵分左右十隊，今劉兵分東南、西南、正南三隊，相對成趣。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操布成陣勢，叫玄德打話。玄德出馬于門旗下，操以鞭指罵曰：﹁吾待汝為上賓，汝何背義忘恩？﹂玄德曰：﹁汝托名漢相，實為國賊。吾乃漢室宗親，奉天子密詔，來討反賊！﹂遂于馬上朗誦衣帶詔。讀至此為之一快。操大怒，教許褚出戰。玄德背后趙云挺槍出馬。二將相交三十合，不分勝負。忽然喊聲大震，東南角上云長沖突而來，西南角上張飛引軍沖突而來，三處一齊掩殺。曹軍遠來疲困，不能抵當，大敗而走。玄德得勝回營。不是以少勝多，實是以逸待勞。

次日，又使趙云搦戰。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再使張飛搦戰，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此正曹操遣兵截都、襲汝南時也。于此卻不敘明，令人測摸不出。忽報龔都運糧至，被曹軍圍住，玄德急令張飛去救。忽又報夏侯惇引軍抄背后徑取汝南，不敘曹操一邊發兵，單敘玄德一邊聞報，省筆之法。玄德大驚曰：﹁若如此，吾前后受敵，無所歸矣！﹂急遣云長救之。兩軍皆去。不一日，飛馬來報，夏侯惇已打破汝南，劉辟棄城而走，云長現今被圍。玄德大驚。又報張飛去救龔都，也被圍住了。俱用虛筆，不用實敘。妙甚。玄德急欲回兵，又恐操兵后襲。忽報寨外許褚搦戰，玄德不敢出戰。候至天明，教軍士飽餐，步軍先起，馬軍后隨，寨中虛傳更點。玄德等離寨約行數里，轉過土山，火把齊明，山頭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劉備！丞相在此專等！﹂來得突兀。玄德慌尋走路。趙云曰：﹁主公勿憂，但跟某來。﹂趙云挺槍躍馬，殺開條路，玄德掣雙股劍后隨。正戰間，許褚追至，與趙云力戰。背后于禁、李典又至。玄德見勢危，落荒而走。聽得背后喊聲漸遠，玄德望深山僻路，單馬逃生。捱到天明，側首一彪軍沖出，讀至此為之一急。玄德大驚，視之，乃劉辟引敗軍千余騎，護送玄德家小前來，孫干，簡雍，糜芳亦至，讀至此為之一寬。訴說：﹁夏侯惇軍勢甚銳，因此棄城而走。曹兵趕來，幸得云長擋住，因此得脫。﹂只在劉辟口中一敘，省卻無數筆墨。玄德曰：﹁不知云長今在何處？﹂急問云長，妙。劉辟曰：﹁將軍且行，卻再理會。﹂不直說云長被圍，最得慰人之法。行到數里，一棒鼓響，前面擁出一彪人馬。當先大將，乃是張邰，大叫：﹁劉備快下馬受降！﹂玄德方欲退后，只見山頭上紅旗麾動，一軍從山塢內擁出，為首大將乃高覽也。玄德兩頭無路，仰天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極耶！事勢至此，不如就死！﹂欲拔劍自刎。讀至此為之一急。劉辟急止之曰：﹁容某死戰，奪路救君。﹂讀至此為之一寬。言訖，便來與高覽交鋒。戰不三合，被高覽一刀砍于馬下。先寫劉辟之死，以襯趙云之勇。玄德正慌，方欲自戰，高覽后軍忽然自亂，一將沖陣而來，槍起處，高覽翻身落馬。視之，乃趙云也。讀至此又為一寬。玄德大喜。云縱馬挺槍，殺散后隊，又來前軍獨戰張邰。邰與云戰三十余合，撥馬敗走。云乘勢沖殺，卻被邰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讀至此又為一急。正奪路間，只見云長、關平、周倉引三百軍到。兩下相攻，殺退張邰，各出隘口，占住山險下寨。讀至此又為一寬。玄德使云長尋覓張飛。急尋張飛，妙。原來張飛去救龔都，龔都已被夏侯淵所殺。飛奮力殺退夏侯淵，迤邐趕去，卻被樂進引軍圍住。云長路逢敗軍，尋蹤而去，殺退樂進，與飛同回見玄德。敘得簡凈。人報曹軍大隊趕來，玄德教孫干等保護老小先行，玄德與關、張、趙云在后，且戰且走。操見玄德去遠，收軍不趕。

玄德敗軍不滿一千，狼狽而奔。前至一江，喚土人問之，乃漢江也。玄德權且安營。土人知是玄德，奉獻羊酒，前老人獻酒于曹操，是畏其勝；今土人獻酒于玄德，是憐其敗。勝時之酒易得，敗時之酒難當。乃聚飲于沙灘之上。玄德嘆曰：﹁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隨劉備。備之命窘，累及諸君。今日身無立錐，誠恐有誤諸君。君等何不棄備而投明主，以取功名乎？﹂數語嗚咽慷慨，令人泣數行下。眾皆掩面而哭。云長曰：﹁兄言差矣。昔日高祖與項羽爭天下，數敗于羽，后九里山一戰成功，而開四百年基業。勝負兵家之常，何可自隳其志？﹂玄德此時不滅高祖睢水、滎陽時矣。孫干曰：﹁成敗有時，不可喪志。此離荊州不遠。劉景升坐鎮九郡，兵強糧足，更且與公皆漢室宗親，何不往投之？﹂此處突然接入劉表，妙。玄德曰：﹁但恐不容耳。﹂干曰：﹁某愿先往說之，使景升出境而迎主公。﹂不用備自往，卻使表來迎，妙甚。玄德大喜，便令孫干星夜往荊州。到郡，入見劉表，禮畢，劉表問曰：﹁公從玄德，何故至此？﹂干曰：﹁劉使君天下英雄，雖兵微將寡，而志欲匡扶社稷。汝南劉辟、龔都素無親故，亦以死報之。明公與使君同為漢室之冑，今使君新敗，欲往江東投孫仲謀，此句只是虛話，不意后文卻成實事。干僭言曰：﹄不可背親而向疏。荊州劉將軍禮賢下士，士歸之如水之投東，何況同宗也！﹃因此使君特使干先來拜白。惟明公命之。﹂干亦善為說詞。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會而不可得；今肯惠顧，實為幸甚！﹂蔡瑁譖曰：﹁不可。劉備先從呂布，后事曹操，近投袁紹，皆不克終，足可見其為人。今若納之，曹操必加兵于我，枉動干戈。不如斬孫干之首以獻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先言劉備不可納，次言曹操不可忤，后言殺孫干以媚曹操，其言甚毒。孫干正色曰：﹁干非懼死之人也。劉使君忠心為國，非曹操、袁紹、呂布等比。前此相從，不得已也。今聞劉將軍漢朝苗裔，誼切同宗，故千里相投。爾何獻讒而妒賢如此耶？﹂劉表聞言，乃叱蔡瑁曰：﹁吾主意已定，汝勿多言。﹂蔡瑁慚恨而出。便伏后文謀害劉備事。劉表遂命孫干先往報玄德，一面親自出郭三十里迎接。玄德見表，執禮甚恭。表亦相待甚厚。玄德引關、張等拜見劉表，表遂與玄德等同入荊州，分撥院宅居住。表之迎備，與紹之迎備相同。然備之依紹，止是一人，今則與云長等同依劉表，比前又不同。

卻說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荊州投奔劉表，便欲引兵攻之。程昱曰：﹁袁紹未除，而遽攻荊襄，儻袁紹從北而起，勝負未可知矣。不如還兵許都，養軍蓄銳。待來年春暖，然后引兵先破袁紹，后取荊襄，南北之利，一舉可收也。﹂前放下袁紹，轉出劉備、劉表；今又放下二劉，仍轉入袁紹，俱其妙處。操然其言，遂提兵回許都。至建安八年春正月，操復商議興師。先差夏侯惇、滿寵鎮守汝南，以拒劉表；留曹仁、荀彧守許都；親統大軍前赴官渡屯扎。

且說袁紹自舊歲感冒吐血癥候，今方稍愈，商議欲攻許都。審配諫曰：﹁舊歲官渡，倉亭之敗，軍心未振，尚當深溝高壘，以養軍民之力。﹂前諫戰者，田豐、沮授也；勸戰者，郭圖、審配也。今審配亦諫，大勢可知。正議間，忽報曹操進兵官渡，來攻冀州。紹曰：﹁若候兵臨城下，將至壕邊，然后拒敵，事已遲矣。吾當自領大軍出迎。﹂袁尚曰：﹁父親病體未痊，不可遠征。兒愿提兵前去迎敵。﹂紹許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譚，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高干：四路同破曹操。正是：

才向汝南鳴戰鼓，又從冀北動征鼙。

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奪冀州袁尚爭鋒
決漳河許攸獻計

君子觀于袁氏之亂，而信古來圖大事者，未有兄弟不協而能有濟者也。桃園兄弟，以異姓而如骨肉，固無論已；他如權之據吳，則有﹁汝不如我，我不如汝﹂之兄；操之開魏，則有﹁寧可無洪，不可無公﹂之弟：同心同德，是以能成帝業。彼袁氏者，紹與術既相左于前，譚與尚復相爭于后，各自矛盾，以貽敵人之利，豈不重可惜哉！

善處人骨肉之間者，其惟王修乎！若執從父之見，則當以袁尚為嗣；若執立長之說，則當以袁譚為嗣。然使譚而能為泰伯，則尚可受之；譚而不能為泰伯，則尚不宜受之矣。使尚而能為叔齊，則譚可取之；尚而不能為叔齊，則譚不宜爭之矣。故審配之助弟以攻兄者，非也；郭圖之助兄以攻弟者，亦非也；惟王修之言，為金玉之論云。

甚矣，朋黨之為禍烈也！以袁氏觀之，初則眾謀士立黨，后則兩公子亦立黨。初則田豐、沮授為一黨，審配、郭圖為一黨；后則郭圖與審配又因譚、尚而分為二黨，于是逢紀黨審配，辛評又黨郭圖。甚至審配之侄，背其叔而黨其友，辛評之弟，背其兄而黨其仇。然則謂袁氏之亡，亡于朋黨可也。

曹操決漳河以淹冀州，與決泗水以淹下邳，前后兩篇大約相類。然用水于南境不奇，用水于北境為奇；淹下邳之計出于曹操之謀士不奇，淹冀州之策即出于袁氏之舊臣為奇。且下邳之淹，止一水耳；若淹冀州，則先遏一水，通一水以運糧，然后決一水以破敵，是有三水矣。下邳之水，所以報濮陽之火，兩家各用其一耳；若淹冀州，則先有卻韓猛、燒烏巢之火于前，而乃有通白溝、決漳河之水于后，是一家兼用其兩矣。

侯成以獻酒被責而降曹，馮禮亦以飲酒被責而降曹。降曹同也，而一降于決水之后而不死，一降于決水之后而隨死，則大異。魏續為友人抱憤而獻門，審榮亦為友人抱憤而獻門。獻門同也，而呂布在城中而被執，袁尚在城外而未擒，則又異。就其極相類處，卻有極不相類處，若有特特犯之而又特特避之者，真是絕妙文章。

觀烏巢之焚，令人追念易京樓之焚；觀審配之死，令人追念耿武、關紀之死。一冀州耳，韓忽變而為袁，袁忽變而為曹。其始也，馥失之，瓚爭之，而紹取之；其既也，譚失之，尚爭之，而操取之。興亡彈指，得喪轉盼，奪人者，曾幾何時而為人所奪。讀書至此，為之三嘆。

陳琳之檄，罵曹嵩，又罵曹騰，其罵也勝似殺矣。陶謙殺操之父，而操欲報仇；陳琳罵操之祖父，勝于殺操之祖父，而操不報仇，何也？曰：琳為袁紹而罵，則非琳罵之，而紹罵之也。紹為主而琳為從，不罪陳琳而歸罪于袁紹，猶之不罪張闿而歸罪于陶謙耳。雖然，使琳為曹操罵紹而為紹所獲，則紹必殺琳。紹不能為此度外之事，而操獨能為此度外之事，君子于此益識袁、曹之優劣矣。

此回敘袁、曹相攻，各有三層轉變：袁尚始欲救譚，既而不救，終而復救；袁譚始欲降曹，既而合尚，終復降曹；曹操始攻冀州，既攻荊州，后復仍攻冀州。諸如此類，皆不測之極。

卻說袁尚自斬史渙之后，自負其勇，不待袁譚等兵至，自引兵數萬出黎陽，與曹軍前隊相迎。張遼當先出馬，袁尚挺槍來戰，不三合，架隔遮攔不住，大敗而走。張遼乘勢掩殺，袁尚不能主張，急急引軍奔回冀州。袁紹聞袁尚敗回，又受了一驚，舊病復發，吐血數斗，昏倒在地。尚之敗，袁紹實縱之；紹之死，袁尚實速之也。劉夫人慌救入臥內，病勢漸危。劉夫人急請審配、逢紀，直至袁紹榻前，商議后事。紹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劉夫人曰：﹁尚可繼后嗣否？﹂紹點頭。袁紹此時即不點頭，亦不容不立尚矣。審配便就榻前寫了遺囑。紹翻身大叫一聲，又吐血斗余而死。孫策死得磊磊落落，袁紹死得昏昏悶悶。后人有詩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氣自縱橫。空招俊杰三千客，漫有英雄百萬兵。羊質虎皮功不就，鳳毛雞膽事難成。更憐一種傷心處，家難徒延兩弟兄。

袁紹既死，審配等主持喪事。劉夫人便將袁紹所愛寵妾五人，盡行殺害；妒性猖獗矣。又恐其陰魂于九泉之下再與紹相見，癡極，可發一笑！乃髡其發，刺其面，毀其尸：其妒惡如此。妒至于鬼，妒亦奇矣。妒其生，故欲其死；如又妒其死，則何不亦從之死耶？我為人，而人終不能防鬼；不若我亦為鬼，而鬼庶可以防鬼耳。袁尚恐寵妾家屬為害，并收而殺之。惠帝見人彘而泣，今袁尚助母為虐，毋乃太甚。審配、逢紀立袁尚為大司馬將軍，領冀、青、幽、并四州牧，遣書報喪。此時袁譚已發兵離青州，知父死，便與郭圖、辛評商議。圖曰：﹁主公不在冀州，審配、逢紀必立顯甫為主矣。當速行。﹂辛評曰：﹁審、逢二人必預定機謀。今若速往，必遭其禍。﹂袁譚曰：﹁若此當何如？﹂郭圖曰：﹁可屯兵城外，觀其動靜。某當親往察之。﹂譚依言。郭圖遂入冀州，見袁尚，禮畢，尚問：﹁兄何不至？﹂圖曰：﹁因抱病在軍中，不能相見。﹂尚既僭立，譚不奔喪；尚固不弟，譚亦不子。尚曰：﹁吾受父親遺命，立我為主，加兄為車騎將軍。目下曹軍壓境，請兄為前部，吾隨后便調兵接應也。﹂圖曰：﹁軍中無人商議良策，愿乞審正南、逢元圖二人為輔。﹂郭圖索二謀士，欲去尚之左右手也。獨不思譚而謀尚，乃自去其手足耶！尚曰：﹁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畫策，如何離得！﹂圖曰：﹁然則于二人內遣一人去，何如？﹂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鬮，拈著者便去。逢紀拈著，尚即命逢紀赍印綬，同郭圖赴袁譚軍中。紀隨圖至譚軍，見譚無病，心中不安，獻上印綬。譚大怒，欲斬逢紀。郭圖密諫曰：﹁今曹軍壓境，且只款留逢紀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后，卻來爭冀州不遲。﹂譚從其言，實時拔寨起行，前至黎陽，與曹軍相抵。譚遣大將汪昭出戰，操遣徐晃迎敵。二將戰不數合，徐晃一刀斬汪昭于馬下。曹軍乘勢掩殺，譚軍大敗。譚收敗軍入黎陽，遣人求救于尚。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尚與審配計議，只發兵五千余人相助。曹操探知救軍已到，遣樂進、李典引兵于半路接著，兩頭圍住，盡殺之。救如無救。袁譚知尚止撥兵五千，又被半路坑殺，大怒，乃喚逢紀責罵。紀曰：﹁容某作書致主公，求其親自來救。﹂譚即令紀作書，遣人到冀州致袁尚，與審配共議。配曰：﹁郭圖多謀，前次不爭而去者，為曹軍在境也。今若破曹，必來爭冀州矣。不如不發救兵，借操之力以除之。﹂是何言語？尚從其言，不肯發兵。前止少發兵，后竟不發兵，計愈左矣。使者回報，譚大怒，立斬逢紀，譖田豐之報。議欲降曹。

早有細作密報袁尚。尚與審配議曰：﹁使譚降曹，并力來攻，則冀州危矣。﹂乃留審配并大將蘇由固守冀州，自領大軍來黎陽救譚。第一次少發兵，第二次不發兵，第三次親自領：其反復無常，酷肖其父。尚問軍中：﹁誰敢為前部？﹂大將呂曠、呂翔兄弟二人愿去。亦是兄弟二人，正與譚、尚映像。尚點兵三萬，使為先鋒，先至黎陽。譚聞尚自來，大喜，遂罷降曹之議。鬩墻則鬩，御侮則御，固兄弟之常理也。譚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為掎角之勢。不一日，袁熙、高干皆領軍到城外，屯兵三處，每日出兵與操相持。尚屢敗，操兵屢勝。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袁譚、袁熙、袁尚、高干皆大敗，敘四路兵交戰，卻甚省筆。棄黎陽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譚與尚入城堅守；熙與干離城三十里下寨，虛張聲勢。四路合成一路。操兵連日攻打不下。郭嘉進曰：﹁袁氏廢長立幼，而兄弟之間權力相并，各自樹黨，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爭。后來遺計定遼東，亦是此意。不如舉兵南向荊州，征討劉表，以候袁氏兄弟之變；變成而后擊之，可一舉而定也。﹂正攻冀州，忽作一頓，匪夷所思。操善其言，命賈詡為太守，守黎陽；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軍向荊州進兵。

譚、尚聽知曹軍自退，遂相慶賀。袁熙、高干各自辭去。袁譚與郭圖、辛評議曰：﹁我為長子，反不能承父業；尚乃繼母所生，反承大爵。心實不甘。﹂不出郭嘉所料。圖曰：﹁主公可勒兵城外，只做請顯甫、審配飲酒，伏刀斧手殺之，大事定矣。﹂譚從其言。適別駕王修自青州來，譚將此計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今與他人爭斗，斷其右手，而曰我必勝，安可得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聽也！﹂數語抵得一篇︽棠棣︾之詩。譚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請袁尚。尚與審配商議，配曰：﹁此必郭圖之計也。主公若往，必遭奸計；不如乘勢攻之。﹂袁尚依言，便披掛上馬，引兵五萬出城。未有帶五萬人赴席者，為之一笑。袁譚見袁尚引軍來，情知事泄，亦即披掛上馬，與尚交鋒。尚見譚大罵。譚亦罵曰：﹁汝藥死父親，劈空造出一罪案。凡兄弟相爭者，往往如此。篡奪爵位，今又來殺兄耶！﹂二人親自交鋒，豈復成兄弟也。袁譚大敗。尚親冒矢石，沖突掩殺。戰操何其怯，追兄何其猛。譚引敗軍奔平原，尚收兵還。袁譚與郭圖再議進兵，令岑璧為將，領兵前來。尚自引兵出冀州，兩陣對圓，旗鼓相望。璧出罵陣，尚欲自戰，大將呂曠拍馬舞刀，來戰岑璧。二將戰無數合，曠斬岑璧于馬下。譚兵又敗，再奔平原。審配勸尚進兵，追至平原。譚抵擋不住，退入平原，堅守不出。尚三面圍城攻打。譚與郭圖計議。圖曰：﹁今城中糧少，彼軍方銳，勢不相敵。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使操將兵攻冀州，尚必還救。將軍引兵夾擊之，尚可擒矣。若操擊破尚軍，我因而斂其軍實以拒操。操軍遠來，糧食不繼，必自退去；我可以仍據冀州，以圖進取也。﹂一袁尚且不能勝，乃欲勝既破袁尚之曹操，恐無是理，但說得好聽耳。譚從其言，始議降曹，既而合尚，今復從降曹之議：其沒主意，亦酷肖其父。問曰：﹁何人可為使？﹂圖曰：﹁辛評之弟辛毗，又是兄弟二人，映像成趣。字佐治，見為平原令。此人乃能言之士，可命為使。﹂譚即召辛毗，毗欣然而至。譚修書付毗，使三千軍送毗出境。毗星夜赍書往見曹操。

時操屯軍西平伐劉表，表遣玄德引兵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鋒，辛毗到操寨。見操禮畢，操問其來意，毗具言袁譚相求之意，呈上書信。操看書畢，留辛毗于寨中，聚文武計議。程昱曰：﹁袁譚被袁尚攻擊太急，不得已而來降，不可準信。﹂呂虔、滿寵亦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復舍表而助譚？﹂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不敢展足，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料劉表如見。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若二子和睦，共守成業，天下事未可知也。今乘其兄弟相攻，勢窮而投我；我提兵先除袁尚，后觀其變，并滅袁譚，天下定矣。此機會不可失也。﹂荀攸欲先滅尚而后滅譚，后來卻先滅譚而后滅尚，變化不同。若說一句是一句，便是今日印板文字矣。操大喜，便邀辛毗飲酒，謂之曰：﹁袁譚之降，真耶詐耶？袁尚之兵，果可必勝耶？﹂毗對曰：﹁明公勿問真與詐也，只論其勢可耳。袁氏連年喪敗，兵革疲于外，謀臣誅于內；兄弟讒隙，國分為二；加之饑饉并臻，天災人困：無問智愚，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滅袁氏之時也。今明公提兵攻鄴，袁尚不還救，則失巢穴；若還救，則譚踵襲其后。以明公之威，擊疲憊之眾，如迅風之掃秋葉也。舍此之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之地，國和民順，未可搖動。況四方之患，莫大于河北。河北既平，則霸業成矣。愿明公詳之。﹂其言全不為袁譚，竟是為曹操。辛氏兄弟各懷一心，與袁氏兄弟正復相似。操大喜曰：﹁恨與辛佐治相見之晚也！﹂即日督軍還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謀，不跟追襲，引兵自回荊州。正攻荊州，又忽作一頓，匪夷所思。

卻說袁尚知曹軍渡河，急急引軍還鄴，命呂曠、呂翔斷后。袁譚見尚退軍，乃大起平原軍馬，隨后趕來。行不到數十里，一聲炮響，兩軍齊出：左邊呂曠，右邊呂翔，兄弟二人截住袁譚。譚勒馬告二將曰：﹁吾父在日，吾并未慢待二將軍，今何從吾弟而見逼耶？﹂二將聞言，乃下馬降譚。譚曰：﹁勿降我，可降曹承相。﹂二將因隨譚歸營。譚候操軍至，引二將見操。操大喜，以女許譚為妻，即令呂曠、呂翔為媒。人謂袁譚此時失卻一弟，得卻一妻，背卻一父，得卻一翁矣。孰知后來皆成畫餅耶？譚請操攻取冀州。操曰：﹁方今糧草不接，搬運勞苦，我由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然后進兵。﹂運糧用水，后來攻城亦用水。遏淇水入白溝，先為決漳河伏線。令譚且居平原。操引軍退屯黎陽，封呂曠、呂翔為列侯，隨軍聽用。郭圖謂袁譚曰：﹁曹操以女許婚，恐非真意。今又封賞呂曠、呂翔，帶去軍中，此乃牢籠河北人心，后必終為我禍。主公可刻將軍印二顆，暗使人送與二呂，令作內應。待操破了袁尚，可乘便圖之。﹂孰知二呂之不復為袁氏用乎？譚依言，遂刻將軍印二顆，暗送與二呂。二印只算謝媒。二呂受訖，徑將印來稟曹操。操大笑曰：﹁譚暗送印者，欲汝等為內助，待我破袁尚之后，就中取事耳。汝等且權受之，我自有主張。﹂自此曹操便有殺譚之心。曹操許女之意，既是假非真；郭圖刻印之謀，亦弄巧成拙。

且說袁尚與審配商議：﹁今曹兵運糧入白溝，必來攻冀州，如之奈何？﹂配曰：﹁可發檄使武安長尹楷屯毛城，通上黨運糧道；令沮授之子沮鵠守邯鄲，遙為聲援。主公可進兵平原，急攻袁譚，先絕袁譚，然后破曹。﹂不急攻仇而先攻兄，為計亦左。袁尚大喜，留審配與陳琳守冀州，使馬延、張顗二將為先鋒，連夜起兵攻打平原。譚知尚兵來近，告急于操。操曰：﹁吾今番必得冀州矣！﹂正說間，適許攸自許昌來，聞尚又攻譚，入見操曰：﹁丞相坐守于此，豈欲待天雷擊殺二袁乎？﹂不用震為雷，將用坎為水。操笑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進兵攻鄴，操自引一軍來攻尹楷。兵臨本境，楷引軍來迎。楷出馬，操曰：﹁許仲康安在？﹂許褚應聲而出，縱馬直取尹楷。楷措手不及，被許褚一刀斬于馬下。敘許褚戰功，為后殺許攸伏線。余眾奔潰，操盡招降之，完卻尹楷。即勒兵取邯鄲。沮鵠進兵來迎。張遼出馬與鵠交鋒。戰不三合，鵠大敗，遼從后追趕。兩馬相離不遠，遼急取弓射之，應弦落馬。操指揮軍馬掩殺，眾皆奔散。完卻沮鵠。于是操引大軍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軍繞城筑起土山，又暗掘地道以攻之。前官渡之戰，袁紹用土山地道；今冀州之攻，曹操亦用土山地道。孰知艮為山，坤為地，總不如坎為水也。審配設計堅守，法令甚嚴。東門守將馮禮，因酒醉有誤巡警，淳于瓊以酒失事，今馮禮又以酒失事，何袁將之善飲也。配痛責之。馮禮懷恨，潛地出城降操。操問破城之策，禮曰：﹁突門內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操便命馮禮引三百壯士，夤夜掘地道而入。

卻說審配自馮禮出降之后，每夜親自登城點視軍馬。當夜在突門閣上，望見城外無燈火。配曰：﹁馮禮必引兵從地道而入也。﹂急喚精兵運石擊突閘門，門閉，馮禮及三百壯士皆死于土內。操折了這一場，遂罷地道之計，袁紹掘地道，曹操當之以塹；曹操掘地道，袁兵拒之以閘：前后遙映。退軍于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袁尚攻平原，聞曹操已破尹楷、沮鵠，大軍圍困冀州，乃掣兵回救。部將馬延曰：﹁從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從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營，必解圍也。﹂尚從其言，自領大軍先行，令馬延與張顗斷后。早有細作去報曹操。操曰：﹁彼若從大路上來，吾當避之；若從西山小路而來，一戰可擒也。吾料袁尚必舉火為號，袁尚之火，不如曹操之水。令城中接應。吾可分兵擊之。﹂于是分撥已定。

卻說袁尚出滏水界口，東至陽平，屯軍陽平亭，離冀州十七里，一邊靠著滏水。尚令軍士堆積柴薪干草，至夜焚燒為號。遣主簿李孚扮作曹軍都督，直至城下，大叫：﹁開門！﹂審配認得是李孚聲音，放入城中，說：﹁袁尚已陳兵在陽平亭，等候接應，若城中兵出，亦舉火為號。﹂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屢用火字，引出下文水來。孚曰：﹁城中無糧，可發老弱殘兵并婦人出降 ;彼必不為備，我即以兵繼百姓之后出攻之。﹂爾時冀州百姓，未死于水而先死于兵矣。配從其論。次日，城上豎起白旗，上寫﹁冀州百姓投降。﹂操曰：﹁此是城中無糧，教老弱百姓出降，后必有兵出也。﹂又早猜破。操教張遼、徐晃各引三千軍來，伏于兩邊。操自乘馬、張麾蓋至城下，果見城門開處，百姓扶老攜幼，手持白旛而出。百姓纔出盡，城中兵突出。操教將紅旗一招，白旗、紅旗，映像成趣。張遼、徐晃兩路兵齊出亂殺，城中兵只得復回。操自飛馬趕來，到吊橋邊，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操盔，險透其頂。前在下邳城下，射中麾蓋；今在冀州城下，射中頭盔。兩番用水之前，其被射亦復相似。眾將急救回陣。操更衣換馬，引眾將來攻尚寨。尚自迎敵。時各路軍馬一齊殺至，兩軍混戰，袁尚大敗。尚引敗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馬延、張顗軍來。不知曹操已使呂曠、呂翔去招安二將；二將隨二呂來降，操亦封為列侯。敘法甚省筆。即日進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呂、馬延、張顗截斷袁尚糧道。譚、尚相攻，是以袁攻袁；操即用袁氏之將，以截袁氏之糧，亦是以袁攻袁。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隘口，安營未定，四下火光并起，伏兵齊出，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尚軍大潰，退走五十里。勢窮力極，只得遣豫州刺史陰夔至操營請降。操佯許之，卻連夜使張遼、徐晃去劫寨，操于譚之降，則納之；于尚之降，則劫之。又是一樣做法。尚盡棄印綬、節鉞、衣甲、輜重，望中山而逃。

操回軍攻冀州。許攸獻計曰：﹁何不決漳河之水以淹之？﹂前下邳之淹，其計出于曹操之謀士郭嘉；今漳河之決，其計出于袁氏之客許攸，是亦以袁攻袁也。操然其計，先差軍于城外掘壕塹，周圍四十里。審配在城上見操軍在城外掘塹，卻掘得甚淺。妙。配暗笑曰：﹁此欲決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淺，有何用哉？﹂遂不為備。當夜曹操添十倍軍士，并力發掘。比及天明，廣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數尺；操之掘塹，先淺后深，詭譎可喜。更兼糧絕，軍士皆餓死。辛毗在城外，用槍挑袁尚印綬衣服，招安城內之人。審配大怒，將辛毗家屬老小八十余口，就于城上斬之，將頭擲下。辛毗號哭不已。審配之侄審榮，素與辛毗相厚，見辛毗家屬被害，心中懷忿，乃密寫獻門之書，拴于箭上，射下城來。審配前收捕許攸子侄，今又誅殺辛毗家屬，而不能自禁其侄，可發一嘆。軍士拾獻辛毗，毗將書獻操。操先下令：如入冀州，休得殺害袁氏一門老小；軍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審榮大開西門，放曹兵入。前淹下邳，有獻門之未憲、魏續；今淹冀州，有獻門之審榮。前后亦復相似。辛毗躍馬先入，軍將隨后，殺入冀州。審配在東南城樓上，見操軍已入城中，自變量騎下城死戰。正迎徐晃交馬，晃生擒審配，綁出城來。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齒，以鞭鞭配首曰：﹁賊殺才！今日死矣！﹂配大罵辛毗：﹁賊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殺汝也！﹂徐晃解配見操。操曰：﹁汝知獻門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曰：﹁此汝侄審榮所獻也。﹂配怒曰：﹁小兒不行，乃至于此！﹂袁氏兄弟相左，審氏叔侄亦相左，俱是骨肉之變。操曰：﹁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與張遼答濮陽之火語氣相似。操曰：﹁卿忠于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于地曰：﹁家屬八十余口，盡遭此賊殺害。愿丞相戮之，以雪此恨！﹂配曰：﹁吾生為袁氏臣，死為袁氏鬼，不似汝輩讒諂阿諛之賊，可速斬我！﹂操教牽出。臨受刑，叱行刑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乃向北跪，引頸就刃。審正南緣何正北而死？一笑。后人有詩嘆曰：

河北多名士，誰如審正南！命因昏主喪，心與古人參。忠直言無隱，廉能志不貪。臨亡猶北面，降者盡羞慚。

審配既死，操憐其忠義，命葬于城北。眾將請曹操入城。操方欲起行，只見刀斧手擁一人至，操視之，乃陳琳也。操謂之曰：﹁汝前為本初作檄，但罪狀孤可也，何乃辱及祖、父耶？﹂陳琳作檄事已隔數卷，至此忽然一提。琳答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以箭自比，以弦比袁紹。箭非自發，乃弦發之也。操若能為琳之弦，琳亦愿為操之箭矣。左右勸操殺之。操憐其才，乃赦之，命為從事。殺審配極似殺陳宮，赦陳琳極似赦張遼，與淹下邳一篇文字遙遙相對。○曹操頭風虧得陳琳醫治，此時不殺，只算謝醫。

卻說操長子曹丕，字子桓，時年十八歲。丕初生時，有云氣一片，其色青紫，圓如車蓋，覆于其室，終日不散。有望氣者密謂操曰：﹁此天子氣也。令嗣貴不可言！﹂丕八歲能屬文，有逸才，博古通今，善騎射，好擊劍。百忙中忽入曹丕一小傳，早為后文曹丕稱帝伏線。○敘袁家兒子將完，忽接入曹家兒子事，妙筆。時操破冀州，丕隨父在軍中，先領隨身軍，徑投袁紹家下馬，拔劍而入。有一將當之曰：﹁丞相有命，諸人不許入紹府。﹂丕叱退，提劍入后堂。見兩個婦人相抱而哭，丕向前欲殺之。正是：

四世公侯已成夢，一家骨肉又遭殃。

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定遼東

袁尚母劉氏之妒，其酷烈也甚矣。乃城破之后，不能死節，而獻甄氏于曹丕，以圖茍全，又何其無烈性至此乎！可見婦之貞者必不妒，婦之妒者必不貞。呂氏為項羽所得而不死，所以有人彘之刑；飛燕曾事射鳥兒，所以多殺皇嗣；武曌有聚麀之恥，所以弒王后、殺蕭妃：豈非妒婦之明驗哉？

袁譚不得娶曹操之女，曹丕反得娶袁紹之婦，是曹操失一婿而得一婦，袁紹失一婦而又失一婦也。曹操之女未嫁而已寡，猶當悼其死婿；袁熙之妻未寡而再嫁，毋乃負其生夫乎！婚可絕，婿可易，曹操不妨舍譚求后婿；婿可續，兒不可續，劉氏亦將認丕為繼兒乎？紹妾毀既死之容，熙妻何不毀欲生之面？為紹妻者，妒及于既死之夫；為熙母者，何不念及于未死之子？總只因兄弟之變，遂引出夫婦之變、母子之變、翁婿之變、姑媳之變。君子讀書至此，蓋深有感于骨肉之間矣。

沮授不屈，審配亦不屈。同一不屈也，而沮授則一于事袁，審配則知有袁尚而不知有袁譚，審配不如沮授多矣。許攸降操，王修亦降操。同一降也，而許攸則助曹謀袁，王修則不忍助曹謀袁，王修賢于許攸遠矣。是不可以無辨。

殺許攸者，曹操也，非許褚也。許攸數侮曹操，操欲殺攸久矣。欲自殺之，而恐有殺故人、殺功臣之名，特假手于許褚耳。昔顛頡焚僖負羈之家，而重耳殺顛頡以旬于軍；今許褚殺攸而操曾不之罪，故曰非許褚殺之，而曹操殺之也。曹操資許攸之力以得冀州，劉備資法正之力以得西川。而法正恃功而橫，未聞見殺于關、張；許攸恃功而驕，遂乃見殺于許褚。君子以是知劉備之厚而曹操之薄。

王修和解二袁之言，是真語、激語、熟語。劉表和解二袁之言，是假語、緩語、冷語。然則劉表不過自解其不發兵之故，而在二袁聽之，則當以表之言為良言也。董卓嘗和解袁紹與公孫瓚矣，曹操嘗和解劉備與呂布矣。仇敵相爭，猶可暫時和解，況兄弟耶？而二袁不能聽，悲夫！

曹操有時而仁，有時而暴。免百姓秋租，仁矣；而使百姓敲冰拽船，何其暴也。不殺逃民而縱之，仁矣；又戒令勿為君士所獲，仍不禁軍之殺民，何其暴也。其暴處多是真，其仁處多是假。蓋曹操待冀州之民，與其待袁紹無以異耳。殺其子，奪其婦，取其地，而乃哭其墓；然則其哭也，真為慈悲乎，假為慈悲乎？奸雄之奸，非復常人意量所及。

﹁急之則合，緩之則爭﹂,此郭嘉所以策冀州者也；其策遼東亦猶是矣。曹操進軍攻北，而譚與尚相和；及其回兵向南，而譚與尚遂相斗。觀譚之與尚，而熙、尚之與公孫康，豈異此哉！但操之于譚則兩之，于熙、尚與康則一存而一滅之；于冀州則待其亂而我滅之，于遼東則聽其自滅而更不煩我滅之：此則微有不同者爾。

卻說曹丕見二婦人啼哭，拔劍欲斬之。忽見紅光滿目，為甄氏立皇后伏筆。○曹操有黃星之應，曹丕有青云紫云之祥，正與紅光相映成趣。遂按劍而問曰：﹁汝何人也？﹂一婦人告曰：﹁妾乃袁將軍之妻劉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劉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鎮幽州，甄氏不肯遠行，故留于此。﹂丕拖此女近前，見披發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觀之，見甄氏玉肌花貌，有傾國之色。二語包著一篇︽洛神賦︾.遂對劉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憂慮。﹂遂按劍坐于堂上。

卻說曹操統領眾將入冀州城，將入城門，許攸縱馬近前，以鞭指城門而呼操曰：﹁阿瞞，汝不得我，安能入此門？﹂驕甚，淺甚。操大笑。奸甚。眾將聞言，俱懷不平。為后許褚殺許攸張本。操至紹府門下，問曰：﹁誰曾入此門來？﹂守將對曰：﹁世子在內。﹂操喚出責之。劉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就甄氏為世子執箕帚。﹂妒婦此時何無烈性？操教喚出，甄氏拜于前。操視之曰：﹁真吾兒婦也！﹂遂令曹丕納之。本謂袁譚得妻，卻弄出袁熙失妻；本是袁氏欲娶曹氏之女，卻弄出曹氏娶袁氏之婦。奇絕，幻絕。操既定冀州，親往袁紹墓下設祭，再拜而哭，甚哀。奸雄身段。顧謂眾官曰：﹁昔日吾與本初共起兵時，本初問吾曰：﹄若事不輯，方面何所可據？﹃吾問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無所不可。﹃虎牢關以前之語，卻從此處補出。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喪，吾不能不為流涕也！﹂眾皆嘆息。操以金帛糧米賜紹妻劉氏。劉氏受賜，不羞愧否？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難，盡免今年租賦。﹂此奸雄收拾民心處。一面寫表申朝，操自領冀州牧。

一日許褚走馬入東門，正迎許攸，攸喚褚曰：﹁汝等無我，安能出入此門乎？﹂褚怒曰：﹁吾等千生萬死，身冒血戰，奪得城池，汝安敢夸口？﹂攸罵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劍殺攸，攸之當死，不在此時，早在呼阿瞞之時矣。提頭來見曹操，說﹁許攸如此無禮，某殺之矣。﹂操曰：﹁子遠與吾舊交，故相戲耳，何故殺之？﹂此奸雄假話。深責許褚，令厚葬許攸。都是奸雄欺人之處。乃令人遍訪冀州賢士。冀民曰：﹁騎都尉崔琰，字季珪，清河東武城人也。數曾獻計于袁紹，紹不從，因此托疾在家。﹂操即召琰為本州別駕從事，此奸雄收拾士心處。因謂曰：﹁昨按本州戶籍，共計三十萬眾，可謂大州。﹂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爭，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問風俗，救其涂炭，而先計校戶籍，豈本州士女所望于明公哉？﹂曹操方夸其眾多，崔琰卻惜其匱乏，賢士之名洵不虛傳。操聞言，改容謝之，待為上賓。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譚消息。時譚引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間等處，聞袁尚敗走中山，乃統軍攻之。尚無心戰斗，徑奔幽州投袁熙。譚盡降其眾，欲復圖冀州。操使人召之，譚不至。操大怒，馳書絕其婚，呂布與袁氏既絕婚而又送女，曹操與袁氏既許女而又絕婚，前后遙遙相對。自統大軍征之，直抵平原。譚聞操自統軍來，遣人求救于劉表。表請玄德商議。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勢正盛，袁氏兄弟不久必為操擒，救之無益﹔況操常有窺荊、襄之意，我只養兵自守，未可妄動。﹂表曰：﹁然則何以謝之？﹂玄德曰：﹁可作書與袁氏兄弟，以和解為名，婉詞謝之。﹂正敘譚、操相攻，忽夾敘備、表共議，文勢至此又作一頓。表然其言，先遣人以書遺譚。書略曰：

君子違難，不適仇國。日前聞君屈膝降曹，則是忘先人之仇，棄手足之誼，而遺同盟之恥矣。若冀州不弟，當降心相從。待事定之后，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義耶？先責其降操，后勸其睦尚。

又與袁尚書曰：

青州天性峭急，迷于曲直。君當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后，乃計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則是韓盧、東郭自困于前，而遺田父之獲也。先言睦譚之利，后言攻譚之害。○本為袁譚求救，而書并致袁尚，可見善和事人，不止勸一邊也。

譚得表書，知表無發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敵操，遂棄平原，走保南皮。曹操追至南皮，時天氣寒肅，河道盡凍，糧船不能行動。操令本處百姓敲冰拽船，百姓聞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斬之。露出奸雄本相。百姓聞得，乃親往營中投首。操曰：﹁若不殺汝等，則吾號令不行；若殺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軍士擒獲。﹂己則方之，而復使軍士獲之，則曰：殺人者軍士也，非我也。奸雄之極。百姓皆垂淚而去。

袁譚引兵出城，與曹軍相敵。兩陣對圓，操出馬以鞭指譚而罵曰：﹁吾厚待汝，汝何生異心？﹂譚曰：﹁汝犯吾境界，奪吾城池，賴吾妻子，照應前言，文法趣甚。反說我有異心！﹂操大怒，使徐晃出馬。譚使彭安接戰。兩馬相交，不數合，晃斬彭安于馬下。譚軍敗走，退入南皮。操遣軍四面圍住。譚著慌，使辛評見操約降。此時何不仍與袁尚相和，求救于袁尚耶？操曰：﹁袁譚小子，反復無常，吾難準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評曰：﹁丞相差矣。某聞主貴臣榮，主憂臣辱。某久事袁氏，豈可背之！﹂袁譚不與弟合是為私，辛評不與弟合是為公。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評回見譚，言操不準投降。譚叱曰：﹁汝弟現事曹操，汝懷二心耶？﹂評聞言，氣滿填胸，昏絕于地。譚令扶出，須臾而死。辛評之死，勝辛毗之生。譚亦悔之。郭圖謂譚曰：﹁來日盡驅百姓當先，以軍繼其后，與曹操決一死戰。﹂不惜百姓者，能惜土地乎？譚從其言。當夜盡驅南皮百姓，皆執刀槍聽令。次日平明，大開四門，軍在后，驅百姓在前，喊聲大舉，一齊擁出，直抵曹寨。兩軍混戰，自辰至午，勝負未分，殺人遍地。操見未獲全勝，棄馬上山，親自擊鼓。將士見之，奮力向前，譚軍大敗。百姓被殺者無數。此時北方百姓大是當災。曹洪奮威突陣，正迎袁譚，舉刀亂砍，譚竟被曹洪殺于陣中。殺袁譚者，乃是曹操之弟。何曹氏有兄弟，而袁氏無兄弟耶？○曹洪殺袁譚，是叔翁殺侄婿矣。郭圖見陣大亂，急馳入城中。樂進望見，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馬俱死。郭圖驅民為兵，宜其死也。操引兵入南皮，安撫百姓。忽有一彪軍來到，乃袁熙部將焦觸、張南也。操自引軍迎之。二將倒戈卸甲，特來投降。操封為列侯。又黑山賊張燕引軍十萬來降，操封為平北將軍。下令將袁譚首級號令，敢有哭者斬。頭掛北門外。一人布冠衰衣，哭于頭下。左右拿來見操。操問之，乃青州別駕王修也，王修哭袁譚之首，極似欒布哭彭越之頭。因諫袁譚被逐，應前。今知譚死，故來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義也。畏死忘義，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譚尸，受戮無恨。﹂語從血性中流出，讀之可以作忠。操曰：﹁河北義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則吾安敢正眼覷此地哉！﹂連前沮授、審配、辛評等，總贊一句。遂命收葬譚尸，禮修為上賓，以為司金中郎將。因問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當用何策？﹂修不答。好王修。操曰：﹁忠臣也。﹂明于兄弟之義者，必知君臣之分。問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將焦觸、張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隨差焦觸、張南、呂曠、呂翔、馬延、張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進攻幽州。數人皆袁氏舊將，正與王修反照。一面使李典、樂進會合張燕，打并州，攻高干。前止策熙、尚，今忽帶補高干。

且說袁尚、袁熙知曹兵將至，料難迎敵，乃棄城引兵，星夜奔遼西投烏桓去了。幽州刺史烏桓觸聚幽州眾官，歃血為盟，共議背袁向曹之事。烏桓觸先言曰：﹁吾知曹丞相當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斬！﹂依次歃血，循至別駕韓珩。珩乃擲劍于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敗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義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為也！﹂韓珩自是奇士。眾皆失色。烏桓觸曰：﹁夫興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韓珩既有志如此，聽其自便。﹂推珩而出。烏桓不殺韓珩，亦是奇士。烏桓觸乃出城迎接三路軍馬，徑來降操。操大喜，加為鎮北將軍。

忽探馬來報：﹁樂進、李典、張燕攻打并州，高干守住壺關口，不能下。﹂敘事甚省。操自勒兵前往。三將接著，說干拒關難過。操集眾將共議破干之計。荀攸曰：﹁若破干，須用詐降計方可。﹂操然之。喚降將呂曠、呂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方敘韓珩不降，接敘二呂詐降，又與韓珩反照。呂曠等引軍數十，直抵關下，叫曰：﹁吾等原系袁氏舊將，不得已而降曹。曹操為人詭譎，薄待吾等。吾今還扶舊主。可疾開關相納。﹂高干未信，只教二將自上關說話。二將卸甲棄馬而入，謂干曰：﹁曹軍新到，可乘其軍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愿當先。﹂干喜從其言，二呂舍尚而降譚，又舍譚而降曹，今復舍曹而降干。即使真降，亦當慮其反復矣。干乃信而不疑，宜其敗也。是夜教二呂當先，引萬余軍前去。將至曹寨，背后喊聲大震，伏兵四起。高干知是中計，急回壺關城，樂進、李典已奪了關。敘事又省筆。高干奪路走脫，往投單于。操領兵拒住關口，使人追襲高干。干到單于界，正迎北番左賢王。干下馬拜伏于地，言：﹁曹操吞并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萬乞救援，同力克復，以保北方。﹂左賢王曰：﹁吾與曹操無仇，豈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結怨于曹氏耶！﹂叱退高干。后有公孫康不敢納二袁，此先有左賢王不肯納高干作引。干尋思無路，只得投劉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殺，將頭解送曹操。后有公孫康送二袁之頭，此先有王琰送高干之頭作引。操封琰為列侯。

并州既定，先取青州，次取冀州，又次取幽州，今又定并州，四州于此一結。操商議西擊烏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敗將亡，勢窮力盡，遠投沙漠。我今引兵西擊，倘劉備、劉表乘虛襲許都，我救應不及，為禍不淺矣。請回師勿進為上。﹂此言二袁投烏桓不足患，而劉備投劉表為足患。郭嘉曰：﹁諸公所言錯矣。主公雖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邊遠，必不設備。乘其無備，卒然擊之，必可破也。先說烏桓可擊。且袁紹與烏桓有恩，而尚與熙兄弟猶存，不可不除。次說烏桓不可不擊。劉表坐談之客耳，先言劉表不足慮。自知才不足以御劉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也。﹂次言劉備可慮而不足慮。操曰：﹁奉孝之言極是。﹂遂率大小三軍，車數千輛，望前進發。但見黃沙漠漠，狂風四起，道路崎嶇，人馬難行。四語抵得一篇︽塞上行︾.操有回軍之心，問于郭嘉。嘉此時不伏水土，臥病車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遠涉艱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雖死不能報萬一。﹂操曰：﹁吾見北地崎嶇，意欲回軍，若何？﹂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而難以趨利，不如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備。但須得識徑路者為引導耳。﹂病人能作如此壯健語，毋怪今之壯健人反奄奄如作病中語也。遂留郭嘉于易州養病，求向導官以引路。人薦袁紹舊將田疇深知此境，操召而問之，疇曰：﹁此道秋夏間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楫，最難行動。不如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備，冒頓可一戰而擒也。﹂地勢如在指掌。操從其言，封田疇為靖北將軍，作向導官，為前驅。張遼為次，操自押后，倍道輕騎而進。田疇引張遼前至白狼山，正遇袁熙、袁尚會合冒頓等數萬騎前來。張遼飛報曹操。操自勒馬登高望之，見冒頓兵無隊伍，參差不整。操謂張遼曰：﹁敵兵不整，便可擊之。﹂乃以麾授遼。遼引許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奮力急攻，冒頓大亂。遼拍馬斬冒頓于馬下，余眾皆降。袁熙、袁尚自變量千騎投遼東去了。

操收軍入柳城，封田疇為柳亭侯，以守柳城。疇涕泣曰：﹁某負義逃竄之人耳，蒙厚恩全活，為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寨以邀賞祿哉！死不敢受侯爵。﹂田疇為操設謀，雖不及王修之不答；而不受侯爵，則高于呂曠等多矣。操義之，乃拜疇為議郎。操撫慰單于人等，收得駿馬萬匹，即日回兵。時天氣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糧，殺馬為食，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回想決漳河、通白溝之時，何水之多；而今何水之少也。濕則極濕，干則極干，前后映像成趣。操回至易州，重賞先曾諫者，因謂眾將曰：﹁孤前者乘危遠征，僥幸成功。雖得勝，天所佑也，不可以為法。諸君之諫，乃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后勿難言。﹂與袁紹之殺田豐，真霄壤之隔。操到易州時，郭嘉已死數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喪吾也！﹂回顧眾官曰：﹁諸君年齒，皆孤等輩，惟奉孝最少，吾欲托以后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腸崩裂矣！﹂前哭袁紹是假哭，后哭郭嘉是真哭。嘉之左右，將嘉臨死所封之書呈上，曰：﹁郭公臨亡，親筆書此，囑曰：﹄丞相若從書中所言，遼東事定矣。﹃﹂先微露一句，卻不敘明，妙。操拆書視之，點頭嗟嘆。諸人皆不知其意。此處更不說明，妙甚。次日，夏侯惇引眾人稟曰：﹁遼東太守公孫康久不賓服。此處諸將口中點出，妙甚。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為后患。不如乘其未動，速往征之，遼東可得也。﹂操笑曰：﹁不煩諸公虎威。數日之后，公孫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奇語，疑惑煞人。諸將皆不肯信。不獨當時諸將不肯信，即今讀者亦不可信。

卻說袁熙、袁尚自變量千騎奔遼東。遼東太守公孫康，本襄平人，武威將軍公孫度之子也。當日知袁熙、袁尚來投，遂聚本部屬官商議此事。公孫恭曰：﹁袁紹在日，嘗有吞遼東之心。今袁熙，袁尚兵敗將亡，無處依棲，來此相投，是鳩奪鵲巢之意也。若容納之，后必相圖。不如賺入城中殺之，獻頭與曹公，曹公必重待我。﹂所言亦大是，然使公孫康此時即聽其言，又不足為奇。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遼東，又不如納二袁使為我助。﹂有此一折，方見郭嘉遺計之為奇。恭曰：﹁可使人探聽。如曹兵來攻，則留二袁；如其不動，則殺二袁，送與曹公。﹂皆在郭嘉料中。康從之，使人去探消息。

卻說袁熙、袁尚至遼東，二人密議曰：﹁遼東軍兵數萬騎，足可與曹操爭衡。今暫投之，后當殺公孫康而奪其地，養成氣力而抗中原，可復河北也。﹂不出公孫恭之料。商議已定，乃入見公孫康。康留于館驛，只推有病，不即相見。不一日，細作回報：﹁曹公兵屯易州，并無下遼東之意。﹂公孫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于壁衣中，使二袁入。皆在郭嘉料中。相見禮畢，命坐。時天氣嚴寒，尚見床榻上無裀褥，謂康曰：﹁愿鋪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頭，將行萬里，何席之有！﹂寫得突兀驚人。尚大驚。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擁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頭，用木匣盛貯，使人送到易州來見曹操。皆在郭嘉料中。時操在易州，按兵不動。夏侯惇、張遼入稟曰：﹁如不下遼東，可回許都。恐劉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級至，即便回兵。﹂便不說明緣故，正不知葫蘆里賣甚藥。眾皆暗笑。忽報遼東公孫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級至，眾皆大驚。使者呈上書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賞來使，封公孫康為襄平侯、左將軍。眾官問曰：﹁何為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遂出郭嘉書以示之。一路隱隱躍躍，至此方出書相示，文勢絕妙。書略曰：

今聞袁熙、袁尚往投遼東，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孫康久畏袁氏吞并，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擊之，必并力迎敵，急不可下；若緩之，公孫康、袁氏必自相圖：其勢然也。郭嘉遺書在眾人眼中看出，妙。

眾皆踴躍稱善。操引眾官復設祭于郭嘉靈前。亡年三十八歲，從征十有一年，多立奇勛。此處又補郭嘉行狀。后人有詩贊曰：

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內藏經史，胸中隱甲兵。運謀如范蠡，決策似陳平。可惜身先喪，中原梁棟傾。

操領兵還冀州，使人先扶郭嘉靈柩于許都安葬。

程昱等請曰：﹁北方既定，今還許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諸君所言，正合吾意。﹂早為后文赤壁鏖兵伏線。是夜宿于冀州城東角樓上，憑欄仰觀天文。將敘地下金光，先敘天上星文。時荀攸在側，操指曰：﹁南方旺氣依然，恐未可圖也。﹂又為后文赤壁兵敗伏線。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間，忽見一道金光，從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寶于地下﹂.操下樓令人隨光掘之。正是：

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寶旋從北地生。

不知所得何物，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聽密語
劉皇叔躍馬過檀溪

管仲之有三歸，或云是臺，或云是女。以今度之，意者管仲喜得三歸之女，而即以此名其臺，未可知也。然則是臺亦是女，非有兩三歸也。若銅雀之二橋則不然：曹植所欲建者，玉龍、金鳳所接之二橋；曹操所欲得者，乃孫策、周瑜所娶之二喬。橋之與喬，則有辨矣。

此回以雀始，以馬終。有曹操得雀，卻遠引舜母夢雀；有舜母夢雀，卻便有禪母夢斗。又因銅雀生出金鳳，又因金鳳生出玉龍。前有鳳與龍，后有鶴與馬。將有的盧之躍，先有白鶴之鳴。至于張武喪馬、趙云奪馬、劉備送馬、劉表還馬、蒯越相馬、伊籍諫馬，種種波瀾，無不層折入妙，此文中佳境。

前回百忙中忽敘曹丕生時之異，此回百忙中忽敘劉禪生時之祥，皆為后日稱帝張本也。然敘曹丕于入冀州之時，是追敘已往；此敘劉禪于屯新野之日，是現敘目前，又是一樣筆敘法。

袁紹昵后妻，劉表亦昵后妻；袁紹愛幼子，劉表亦愛幼子；袁紹優柔不斷，劉表亦優柔不斷；二人性情何其相似至于如此之甚也！一則以家世自矜，大而無當；一則以虛名自愛，文而無用：雖冑美三公，名高八俊，亦何益哉！然劉表亦有過于袁紹者：紹以逢紀之譖而殺田豐，表不以蔡瑁之譖而殺玄德；畢竟聲望中人，猶較勝于閥閱中人。

曹操攻冀州之時，備不勤表襲許都；至操擊烏桓之時，備乃勤表襲許都：其故何也？從冀州回救許都也近，近則不可襲；從烏桓回救許都也遠，遠則可襲：勢不同也。且有不救袁譚以示怯于前，操必輕表而不設備；乘其不備而襲之，此所謂始如處女，后若脫兔，真兵家之妙算也。劉表不用備言，失此機會，可勝嘆哉！

蔡夫人從屏風后竊聽，大是怕人，玄德襄陽赴會，幾乎喪命，皆此一聽所致。不獨景升害怕，玄德亦當害怕；不獨玄德害怕，即讀者至此亦為之寒心咋舌也。今日懼內之家，多有此風。凡賓客至堂中敘話者，切宜仔細，不可妄言，恐驚動屏風后竊聽之人，不是耍處。

天下怕老婆之人，未有不緣于愛老婆者也。愛極生怕，怕則不敢，愛則不忍。不忍與不敢之心合，而于是妻之旨不可違，妻之鋒不可犯，而妻黨之權遂牢固而不可破矣。雖然，今天下豈少劉景升哉！笑景升者復為景升，吾正恐景升笑人耳。

光武過滹沱之馬，安行水上；昭烈過檀溪之馬，幾陷水中。李世民過澗之馬，卻有三跪；劉玄德過溪之馬，只是一躍。金太祖混同江之馬，按轡而行；劉先主檀溪之馬，超越而過。宋高宗渡江之馬，死馬當活馬騎；漢昭烈過溪之馬，劣馬作神馬用。讀書至此，真千古奇觀。

范增欲殺沛公，而項羽不忍；蔡瑁欲殺玄德，而劉表不忍。然鴻門之宴，項羽在，故范增不能為政；襄陽之宴，劉表不在，則蔡瑁為政：由此言之，襄陽一會，其更險于鴻門哉！

卻說曹操于金光處掘出一銅雀，間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夢玉雀入懷而生舜；今得銅雀，亦吉祥之兆也。﹂后曹丕欲學舜之禪堯，于此先伏一筆。操大喜，遂命作高臺以慶之。乃即日破土斷木，燒瓦磨磚，筑銅雀臺于漳河之上。約計一年而工畢。大兵之后，又興大役，愛民者如是乎？少子曹植進曰：﹁若建層臺，必立三座：中間高者，名為銅雀；左邊一座，名為玉龍；右邊一座，名為金鳳。又生出玉龍、金鳳以配銅雀，更覺分外生色。更作兩條飛橋，橫空而上，乃為壯觀。﹂此所云二橋，乃﹁橋﹂也，非﹁喬﹂也。操曰：﹁吾兒所言甚善。他日臺成，足可娛吾老矣！﹂為后大宴銅雀臺及臨終時遺命伏線。原來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為后七步成章伏線。曹操平日最愛之。前文敘袁紹愛少子，后文敘劉表愛少子，此又敘曹操愛少子，正與前后相映像。于是留曹植與曹丕在鄴郡造臺，使張燕守北寨。操將所得袁紹之兵共五六十萬，班師回許都，大封功臣。又表贈郭嘉為貞侯，養其子炎于府中。以上了卻北方事，以下專敘南方事。復聚眾謀士商議，欲南征劉表。荀彧曰：﹁大軍方北征而回，未可復動。且待半年，養精蓄銳，劉表、孫權，可一鼓而下也。﹂帶說孫權，早為后文伏線。操從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調用。

卻說玄德自到荊州，劉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飲酒，忽報降將張武、陳孫在江夏擄掠人民，共謀造反。表驚曰：﹁二賊又反，為禍不小！﹂玄德曰：﹁不須兄長憂慮，備親往討之。﹂表大喜，即點三萬軍與玄德前去。玄德領命即行，不一日來到江夏。張武、陳孫引兵來迎。玄德與關、張、趙云出馬在門旗下，望見張武所騎之馬，極其雄駿。玄德曰：﹁此必千里馬也。﹂曹操喜得死雀，劉備卻愛活馬。言未畢，趙云挺槍而出，徑沖彼陣。張武縱馬來迎，不三合，被趙云一槍刺落馬下，隨手扯住轡頭，牽馬回陣。子龍湊趣。陳孫見了，隨趕來奪。張飛大喝一聲，挺矛直出，將陳孫刺死。眾皆潰散。玄德招安余黨，平復江夏諸縣，班師而回。此段事為得馬而敘，為檀溪張本。○此番為得馬而敘，而奪馬殺將，偏用子龍、翼德，不用騎赤兔馬之人，是其用筆閑處幻處。表出郭迎接入城，設宴慶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才，荊州有倚賴也。但憂南越不時來寇，張魯、孫權皆足慮也。﹂但慮南越、張魯、孫權，而獨不慮及曹操，可謂知近不知遠矣。玄德曰：﹁弟有三將，足可委用：使張飛巡南越之境﹔云長拒固子城以鎮張魯，趙云拒三江以當孫權。何足慮哉！﹂玄德所慮只在曹操耳。表喜，欲從其言。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不告姊丈而告其姊，其姊之為姊可知，而姊丈之為姊丈亦可知矣。﹁劉備遣三將居外，而自居荊州，久必為患。﹂蔡夫人乃夜對劉表曰：夜對妙，譖得其時矣。﹁我聞荊州人多與劉備往來，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無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呼夫曰汝，夫人之尊如此。表沉吟不答。此時不即遣玄德，又作一頓，是劉表緩處，是文字曲處。

次日出城，見玄德所乘之馬極駿，問之，知是張武之馬。表稱贊不已，玄德遂將此馬送與劉表。劉備贊馬，趙云湊趣奪來；劉表贊馬，玄德又湊趣送去。表大喜，騎回城中。蒯越見而問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蒯良之死，只在蒯越口中帶出。最善相馬，越亦頗曉。此馬眼下有淚槽，額邊生白點，名為﹄的盧﹃，騎則妨主。張武為此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若云亡張武者是的盧，則亡呂布者豈赤兔馬耶？恐馬不任咎也。表聽其言。次日請玄德飲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馬，深感厚意。但賢弟不時征進，可以用之。敬當送還。﹂玄德起謝。表又曰：﹁賢弟久居此間，恐廢武事。襄陽屬邑新野縣，頗有錢糧。弟可引本部軍馬于本縣屯扎，何如？﹂數語已在前沉吟不語時算定矣。玄德領諾。次日謝別劉表，引本部軍馬徑往新野。從荊州移屯新野，與前從徐州移屯小沛，同一局面。方出城門，只見一人在馬前長揖曰：﹁公所騎馬，不可乘也。﹂玄德視之，乃荊州幕賓伊籍，字機伯，山陽人也。玄德忙下馬問之，籍曰：﹁昨聞蒯異度對劉荊州云：﹄此馬名的盧，乘則妨主。﹃因此還公。公豈可復乘之？﹂蒯越學蒯良之相馬以告劉表，伊籍又述蒯越之相馬以告玄德。只一馬耳，卻生出無數曲折。玄德曰：﹁深感先生見愛。但凡人死生有命，豈馬所能妨哉！﹂劉表懼怕，玄德不懼怕，即此可見兩人高下。籍服其高見，自此常與玄德往來。為后伊籍兩番救玄德伏線。

玄德自到新野，軍民皆喜，政治一新。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劉禪。是夜有白鶴一只，飛來縣衙屋上，雀從地出，鶴從天來，前后閑閑映像。高鳴四十余聲，望西飛去。應后劉禪稱帝西川四十余年。臨分娩時，異香滿室。甘夫人嘗夜夢仰吞北斗，因而懷孕，故乳名阿斗。前見黃星，此夢北斗，又閑閑映像。○忙中忽夾敘阿斗降生事，卻又并非閑筆。此時曹操正統兵北征。玄德乃往荊州，說劉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許昌空虛，若以荊襄之眾，乘間襲之，大事可就也。﹂讀前回曹操北征烏桓之時，深怪劉備在荊州何處睡著；今觀此處，方知英雄謀略。表曰：﹁吾坐據九州足矣，豈可別圖？﹂不出前回郭嘉所料。玄德默然。表邀入后堂飲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長嘆，玄德曰：﹁兄長何故長嘆？﹂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此時不即說出緣故，是劉表緩處，是文字曲處。玄德再欲問時，蔡夫人出立屏后，劉表乃垂頭不語。寫盡悍婦妨察之嚴，暗夫畏忌之狀。○先寫蔡夫人此番竊聽，卻無所聞，妙甚。須臾席散，玄德自歸新野。至是年冬，聞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嘆表之不用其言。

忽一日，劉表遣使至，請玄德赴荊州相會。玄德隨使而往，劉表接著，敘禮畢，請入后堂飲宴，因謂玄德曰：﹁近聞曹操提兵回許都，勢日強盛，必有吞并荊、襄之心。昔日悔不聽賢弟之言，失此好機會。﹂九州鐵鑄不成此一大錯。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機會豈有盡乎？若能應之于后，未足為恨也。﹂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表曰：﹁吾弟之言甚當。﹂相與對飲。酒酣，表忽潸然淚下。前止長嘆，此寫下淚，文勢紆徐有致。玄德問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訴與賢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長有何難決之事？倘有用弟之處，弟雖死不辭。﹂表曰：﹁前妻陳氏所生長子琦，為人雖賢，而柔懦不足立事；后妻蔡氏所生少子琮，頗聰明。此在劉表口敘出，省筆。吾欲廢長立幼，恐礙于禮法；欲立長子，爭奈蔡氏族中皆掌軍務，后必生亂：因此委決不下。﹂前不說明，此方說出，文勢紆徐有致。○既愛少子，又憐長子；既愛長子，又畏蔡氏；活畫一沒主意無決斷人。玄德曰：﹁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若憂蔡氏權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愛而立少子也。﹂自是正論。表默然。原來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與表敘論，必來竊聽。前既先寫蔡夫人出立屏后，此處所敘便不突然。是時正在屏風后，聞玄德此言，心甚恨之。后文孔明不對劉琦之問，直至登樓去梯，而后言者，正恐此屬垣之有耳也。玄德自知語失，遂起身如廁。因見己身髀肉復生，亦不覺潸然流涕。劉表下淚是兒女態，玄德下淚是英雄氣。少頃復入席。表見玄德有淚容，怪問之。玄德長嘆曰：﹁備往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散；今久不騎，髀里肉生。日月磋跎，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劉表為家庭系情，玄德為天下發憤。表曰：﹁吾聞賢弟在許昌，與曹操青梅煮酒，共論英雄，賢弟盡舉當世名士，操皆不許，而獨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青梅煮酒事已隔數回，忽于此處一提。以曹操之權力，猶不敢居吾弟之先，何慮功業不建乎？﹂玄德乘著酒興，失口答曰：﹁備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前于曹操面前，假作愚人身分；今在劉表面前，卻露出英雄本色。表聞言默然。玄德自知語失，托醉而起，歸館舍安歇。前寫玄德默然，后寫劉表默然；前寫劉表長嘆，后寫玄德長嘆；前寫劉表下淚，后寫玄德下淚；前云玄德自知失語，起身如廁，后又云玄德自知失語，托醉而起：皆故意作此兩兩相對之筆，閑甚，妙甚。后人有詩贊玄德曰：

曹公屈指從頭數，天下英雄獨使君。髀肉復生猶感嘆，爭教寰字不三分？

卻說劉表聞玄德語，口雖不言，心懷不足，別了玄德，退入內宅。蔡夫人曰：﹁適間我于屏后聽得玄德之言，甚輕覷人，足見其有吞并荊州之意。今若不除，必為后患。﹂屏后所聞，著怒只在前語；今激劉表，卻只說他后語。婦人狡猾。表不答，但搖頭而已。活畫劉表。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議此事。瑁曰：﹁請先就館舍殺之，然后告知主公。﹂讀至此，為玄德捏一把汗。蔡氏然其言。瑁出，便連夜點軍。蔡瑁不奉劉表之命，便欲點軍殺玄德，想見蔡瑁之橫，蔡夫人之專，而劉表之弱。

卻說玄德在館舍中秉燭而坐，三更之后，方欲就寢，忽一人叩門而入，視之乃伊籍也。來得閃忽。原來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來報。此伊籍第一番救玄德。當下伊籍將蔡瑁之謀，報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辭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辭，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謝別伊籍，急喚從者，一齊上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領軍到館舍時，玄德已去遠矣。瑁悔恨無及，乃寫詩一首于壁間，幻想。徑入見表曰：﹁劉備有反叛之意，題反詩于壁上，不辭而去矣。﹂玄德諫劉表是幾句真話，蔡瑁陷玄德是一首假詩。表不信，親詣館舍觀之，果有詩四句。詩曰：

數年徒守困，空對舊山川。龍豈池中物，乘雷欲上天！龍躍池中，正應馬躍溪中。假詩之句，已預為之讖矣。

劉表見詩大怒，拔劍言曰：﹁誓殺此無義之徒！﹂行數步，猛省曰：﹁吾與玄德相處許多時，不曾見他作詩。此必外人離間之計也。﹂遂回步入館舍，用劍尖削去此詩，棄劍上馬。忽而大怒，忽而猛省，忽而拔劍，忽而棄劍，如潮起潮落，是劉表好處，是文字曲處。蔡瑁請曰：﹁軍士已點齊，可就往新野擒劉備。﹂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圖之。﹂既識破假詩，不即說明，乃作此葫蘆提語，是劉表緩處，是文字曲處。蔡瑁見表持疑不決，乃暗與蔡夫人商議，即日大會眾官于襄陽，就彼處謀之。次日，瑁稟表曰：﹁近年豐熟，合聚眾官于襄陽，以示撫勸之意。請主公一行。﹂表曰：﹁吾近日氣疾作，實不能行。可令二子為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于禮節。﹂表曰：﹁可往新野請玄德待客。﹂請玄德赴會，不用蔡瑁說，卻用劉表說。妙甚。瑁暗喜正中其計，便差人請玄德赴襄陽。

卻說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禍，未對眾人言之。忽使者至，請赴襄陽。孫干曰：﹁昨見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樂，愚意度之，在荊州必有事故。今忽請赴會，不可輕往。﹂一個說不該去。玄德方將前項事訴與諸人。歸時不說，至此方說，曲甚。云長曰：﹁兄自疑心語失。劉荊州并無嗔責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輕信。襄陽離此不遠，若不去，則荊州反生疑矣。﹂一個說不該不去。玄德曰：﹁云長之言是也。﹂張飛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不如不去。﹂又一個說不該去。趙云曰：﹁某將馬步軍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無事矣。﹂一個愿領兵隨去。玄德曰：﹁如此甚好。﹂遂與趙云即日赴襄陽。

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謙謹。寫蔡瑁之詐。隨后劉琦、劉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見二公子俱在，并不疑忌。是日請玄德于館舍暫歇。趙云引三百軍圍繞保護。云披甲掛劍，行坐不離左右。寫趙云之忠。劉琦告玄德曰：﹁父親氣疾作，不能行動，特請叔父待客，撫勸各處守收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當此，既有兄命，不敢不從。﹂次日，人報九郡四十二州官員俱已到齊。蔡瑁預請蒯越計議曰：﹁劉備世之梟雄，久留于此，后必為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領劉荊州言語在此。﹂蔡瑁欺劉表既用假詩，欺蒯越又傳假命。越曰：﹁既如此，可預作準備。﹂瑁曰：﹁東門峴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軍把守；南門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門外已使蔡勛守把。三蔡伏兵只在蔡瑁口中敘出，最省筆。只有西門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雖有數萬之眾，不易過也。﹂先說得如此之險，方見后文脫難之奇。越曰：﹁吾見趙云行坐不離玄德，恐難下手。﹂瑁曰：﹁吾伏五百軍在城內準備。﹂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設一席于外廳，以待武將。先請住趙云，然后可行事。﹂與張繡欲謀曹操，先使人灌醉典韋，同一方法。瑁從其言。當日殺牛宰馬，大張筵席。玄德乘的盧馬至州衙，命牽入后園拴系。此處寫馬、寫后園，極似閑筆，卻俱暗為后文伏線。妙。眾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兩邊分坐，其余各依次而坐。趙云帶劍立于玄德之側。文聘、王威入請趙云赴席。云推辭不去，極寫趙云精細。玄德令云就席，云勉強應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鐵桶相似，將玄德帶來三百軍，都遣歸館舍，只待半酣號起下手。讀至此，又為玄德捏一把汗。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盞，至玄德前，以目視玄德，低聲謂曰：﹁請更衣。﹂玄德會意，即起如廁。伊籍把盞畢，疾入后園，接著玄德，附耳報曰：﹁蔡瑁設計害君，城外東、南、北三處，皆有軍馬守把，惟西門可走，公宜速逃！﹂此伊籍第二番救玄德，寫得又閃忽，又精微。玄德大驚，急解的盧馬，開后園門牽出，飛身上馬，不顧從者，匹馬望西門而走。門吏問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門吏當之不住，飛報蔡瑁。瑁即上馬，引五百軍隨后追趕。前云伏兵五百在城，正為此句伏線。

卻說玄德撞出西門，行無數里，前有大溪攔住去路。讀至此，又為玄德捏一把汗。那檀溪闊數丈，水通湘江，其波甚緊。極言其險，愈見后文脫難之奇。玄德到溪邊，見不可渡，勒馬再回。若此時便寫躍馬，則無步驟矣。勒馬再回，情勢逼真。遙望城西，塵頭大起，追兵將至。玄德曰：﹁今番死矣！﹂遂回馬到溪邊。回頭看時，追兵近矣，急極矣，險極矣。玄德著慌，縱馬下溪。縱馬下溪，是慌極舉動，情勢是逼真。行不數步，馬前蹄忽陷，浸濕衣袍。不便寫躍馬，偏有此一折。愈出愈奇，愈險愈妙。玄德乃加鞭大呼曰：﹁的盧，的盧！今日妨吾！﹂急到沒去處，險到沒去處，讀者以為必無生路矣。下文忽然死里逃生，真乃出人意表。言畢，那馬忽從水中涌身而起，一躍三丈，飛上西岸。玄德如從云霧中起。文不險不奇，事不急不快。急絕險絕之際，忽翻出奇絕快絕之事，可驚可喜。后來蘇學士有古風一篇，單詠躍馬檀溪事。詩曰：

老去花殘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驂遙望獨徘徊，眼前零落飄紅絮。暗想咸陽火德衰，龍爭虎斗交相持。襄陽會上王孫飲，坐中玄德身將危。逃生獨出西門道，背后追兵復將到。一川煙水是檀溪，急叱征騎往前跳。馬蹄踏碎青玻璃，天風響處金鞭揮。耳畔但聞千騎走，波中忽見雙龍飛。西川獨霸真英主，坐下龍駒兩相遇。檀溪溪水自東流，龍駒英主今何處？臨流三嘆心欲酸，斜陽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渾如夢，蹤跡空留在世間。

玄德躍過溪西，顧望東岸，蔡瑁已引軍趕到溪邊，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本是逃死，乃云逃席。玄德曰：﹁吾與汝無仇，何故欲相害？﹂瑁曰：﹁吾并無此心。使君休聽人言！﹂玄德見瑁手將拈弓取箭，乃急撥馬望西南而去。寫蔡瑁尚有余勢，玄德尚有余慌。瑁謂左右曰：﹁是何神助也？﹂不特蔡瑁吃驚，即讀者至今猶未信。方欲收軍回城，只見西門內趙云引三百軍趕來。前頻寫趙云隨身保護，讀者以為玄德全仗此人矣。不謂報信者乃伊籍，躍溪者乃的盧，趙云竟未及相助。今玄德已去，蔡瑁將歸，而趙云忽然劈面趕來，讀者又疑后文趙云必殺蔡瑁也。正是：

躍去龍駒能救主，追來虎將欲誅仇。

未知蔡瑁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隱淪
單福新野遇英主

此回為玄德訪孔明，孔明見玄德作一引子耳。將有南陽諸葛廬，先有南漳水鏡莊以引之；將有孔明為軍師，先有單福為軍師以引之。不特此也，前回有玉龍金鳳，此回乃有伏龍鳳雛；前回有一雀一馬，此回乃有一鳳一龍：是前回又為此回作引也。究竟一鳳一龍未曾明指其為誰，不但水鏡不肯說龍鳳姓名，即單福亦不肯自道其真姓名。龐統二子，在童子口中輕輕逗出，而玄德卻不知此人之即為鳳雛；元直二字，在水鏡夜間輕輕逗出，而玄德卻不知此人之即為單福。隱隱躍躍，如簾內美人，不露全身，只露半面，令人心神恍惚，猜測不定。至于諸葛亮三字，通篇更不一露，又如隔墻聞環佩聲，并半面亦不得見。純用虛筆，真絕世妙文。

趙云在襄陽城外，檀溪水邊，接連幾個轉身，不見玄德，可謂急矣。若使翼德處此，必殺蔡瑁；若使云長處此，縱不殺蔡瑁，必要拿住蔡瑁，要在他身上尋還我兄：安肯將蔡瑁輕輕放過，卻自尋到新野，又尋到南漳乎？三人忠勇一般，而子龍為人又精細而極安頓，一人有一人性格，各各不同，寫來真是好看。

前玄德以髀肉復生而悲，何其壯也；今至南漳，道中見牧童吹笛而來，乃有吾不如也之嘆，頓使英雄氣盡。蓋馬蹄甚危，牛背甚穩；長鞭甚急，短笛甚閑。碌碌半生，征鞍勞苦，豈若散發林間，行吟澤畔，為足逍遙而適志耶！非但玄德不如，即效死之龐統，盡瘁之孔明，皆不如也。水鏡先生寧老于南漳而不出，有以夫！

玄德于波翻浪滾之后，忽聞童子吹笛，先生鼓琴；于電走風馳之后，忽見石案香清，松軒茶熟；正在心驚膽戰，俄而氣定神閑。真如過弱水而訪蓬萊，脫苦海而游閬苑，恍疑身在神仙境界矣。至于夜半聽水鏡與元直共語，仿佛王積薪聽婦姑弈棋，雖極分明，卻費揣度，可聞而不可知，可聽而不可見，尤神妙之至。

水鏡述襄陽童謠曰：﹁泥中蟠龍向天飛﹂,是以玄德比龍也；前蔡瑁捏造玄德反詩曰﹁龍豈池中物﹂,亦以玄德比龍也；蘇子瞻檀溪古風一篇，有﹁波中忽見雙龍飛﹂之句，是又謂真主一龍，駿馬亦一龍也。然人但知如龍之主，自有如龍之馬以救之；不知如龍之主，不可無如龍之士以佐之。泥中龍、池中龍、波中龍，凡寫無數龍字，總只為引起伏龍一人而已。

水鏡之薦伏龍、鳳雛，不肯明指其人，是薦而猶未薦也；然不便說出，正深于薦者也。何也？其人鄭重，而言之不甚鄭重，則聽者不知其為鄭重矣；唯鄭重言之，使知其人之重，說且不可輕說，見又不可輕見，用又何可輕用耶？此三顧之勤所以不敢后，而百里之任所以不敢辱也。

袁紹之信逢紀，不知其惡也；其殺田豐，囚沮授，不知其善也。若劉表既知玄德之賢而不能用，既知蔡瑁之惡而不能去，是好賢不如︽緇衣︾,與不知賢者等；惡惡不如︽巷伯︾,與不知惡者等耳。元直之辭之也，宜哉！

觀玄德遇元直一段文字，何其紆徐而曲折也。在水鏡莊上，彼此各不相見。水鏡與元直語，并不出說玄德；明日與玄德語，并不說出元直。及玄德歸新野，元直亦更不造謁；直待市上行歌，馬前邂逅，然后邀入縣衙。讀者至此，以為此時方得遇合矣，而不知其猶未即合也，又借相馬作一波瀾。一則將欲事之，乃先試之；一則將欲用之，忽欲拒之：迨說明相試之故，然后彼此歡洽。可見人之輕率徑遂者，必非妙人；文之輕率徑遂者，必非妙文。今人作稗官，每到兩人相合處，便急欲其就，唯恐其不就，有如此之紆徐曲折者乎？故讀稗官，愈思︽三國︾一書之妙也。

卻說蔡瑁方欲回城，趙云引軍趕出城來。原來趙云正飲酒間，忽見人馬動，急入內觀之，席上不見了玄德。前先敘蔡瑁路上見趙云，此方補敘趙云席上不見玄德，敘事妙品。云大驚，出投館舍，聽得人說：﹁蔡瑁引軍望西趕去了。﹂云火急綽槍上馬，引著原帶來三百軍，奔出西門，正迎著蔡瑁，急問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趙云是謹細之人，不肯造次，此時不殺蔡瑁，是子龍精細處，然實讀者所不測。即策馬前行，遙望大溪。別無去路，乃復回馬，喝問蔡瑁曰：﹁汝請吾主赴宴，何故引著軍馬追來？﹂瑁曰：﹁九郡四十二州縣官僚俱在此，吾為上將，豈可不防護？﹂云曰：﹁汝逼吾主何處去了？﹂問語一句緊一句。瑁曰：﹁聞使君匹馬出西門，到此卻又不見。﹂云驚疑不定，直來溪邊看時，只見隔岸一帶水跡。寫到隔岸水跡，閑甚、細甚。云暗忖曰：﹁難道連馬跳過了溪去？﹂以為必無之事。令三百軍四散觀望，并不見蹤跡。先遠望，次近看，次令眾人四散觀望，寫得情景逼真。云再回馬時，蔡瑁已入城去了。云乃拿守門軍士追問，皆說劉使君飛馬出西門而去。云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軍歸新野。寫子龍四番盤問，兩度到溪，兩次回馬：極慌張又極精細。

卻說玄德躍馬過溪，似醉如癡，想此闊澗一躍而過，豈非天意！非惟讀者不信，即玄德當日亦自不信。迤邐望南漳策馬而行。日將沉西，正行之間，見一牧童跨于牛背上，口吹短笛而來，忽然別出奇境。玄德嘆曰：﹁吾不如也！﹂馬背何如牛背穩，誰云騎馬勝騎牛？遂立馬觀之。牧童亦停牛罷笛，熟視玄德，曰：﹁將軍莫非破黃巾劉玄德否？﹂奇絕，幻絕。玄德驚問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馬背上人不識牛背上人，牛背上人卻偏識馬背上人。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師父，有客到日，多曾說有一劉玄德，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乃當世之英雄。今觀將軍如此模樣，想必是也。﹂借牧童口中畫出一玄德。玄德曰：﹁汝師何人也？﹂牧童曰：﹁吾師覆姓司馬，名徽，字德操，潁川人也。道號水鏡先生。﹂能識英雄，不愧水鏡之目。玄德曰：﹁汝師與誰為友？﹂不知其人視其友；亦以其自號水鏡，故有此問也。小童曰：﹁與襄陽龐德公、龐統為友。﹂此卷敘玄德見司馬徽，正為見諸葛亮伏線耳。乃童子口中不說諸葛，只說龐統，又添出一龐德公以陪之，奇妙。玄德曰：﹁龐德公乃龐統何人？﹂童子曰：﹁叔侄也。龐德公字山民，長俺師父十歲；龐統字士元，少俺師父五歲。一日，我師父在樹上采桑，適龐統來相訪，坐于樹下，共相議論，終日不倦。吾師甚愛龐統，呼之為弟。﹂詳敘龐統，略敘德公，俱妙。玄德曰：﹁汝師今居何處？﹂牧童遙指曰：﹁前面林中，便是莊院。﹂玄德曰：﹁吾正是劉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見你師父。﹂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余，到莊前下馬，入至中門，忽聞琴聲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報，側耳聽之。既聞笛聲，又聽琴聲，與從前馬蹄聲、波濤聲大不相同矣。琴聲忽住而不彈，一人笑而出曰：﹁琴韻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調。必有英雄竊聽。﹂前不必玄德通名，而童子先知；今亦不必童子通報，而先生先出。是童子眼中看出一玄德，先生耳中又聽出一玄德。童子指謂玄德曰：﹁此即吾師水鏡先生也。﹂玄德視其人，松形鶴骨，器宇不凡，慌忙進前施禮，衣襟尚濕。點逗閑細。水鏡曰：﹁公今日幸免大難！﹂仙乎，仙乎！玄德驚訝不已。小童曰：﹁此劉玄德也。﹂水鏡請入草堂，分賓主坐定。玄德見架上滿堆書卷，窗外盛栽松竹，橫琴于石床之上，清氣飄然。隱然為諸葛草廬先寫一樣子。水鏡問曰：﹁明公何來？﹂玄德曰：﹁偶爾經由此地，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顏，不勝萬幸！﹂水鏡笑曰：﹁公不必隱諱。公今必逃難至此。﹂玄德遂以襄陽一事告之。至此方說出，曲折之甚。水鏡曰：﹁吾觀公氣色，已知之矣。﹂因問玄德曰：﹁吾久聞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猶落魄不偶耶？﹂玄德曰：﹁命途多蹇，所以至此。﹂水鏡曰：﹁不然。蓋因將軍左右不得其人耳。﹂將欲薦出兩人，先說他左右無人，是作一跌。玄德曰：﹁備雖不才，文有孫干、糜竺、簡雍之輩，武有關、張、趙云之流，竭忠輔相，頗賴其力。﹂蓋說左右有人，并不向水鏡求人，又作一頓。水鏡曰：﹁關、張、趙云乃萬人敵，惜無善用之之人。若孫干、糜竺輩，乃白面書生，非經綸濟世之才也。﹂隱然說他左右之人不及我意中之人，又作一跌。玄德曰：﹁備亦嘗側身以求山谷之遺賢，奈未遇其人何！﹂竟說山谷無人，更不向水鏡求人，又作一頓。水鏡曰：﹁豈不聞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謂無人？﹂不說我意中有人，只說天下未嘗無人，又作一跌。玄德曰：﹁備愚昧不識，愿賜指教。﹂直待水鏡說未嘗無人，然后玄德請問其人。至此方是極力一縱。水鏡曰：﹁公聞荊襄諸郡小兒謠言乎？其謠曰：﹄八九年間始欲衰，至十三年無孑遺。到頭天命有所歸，泥中蟠龍向天飛。﹃謠言大奇。此謠始于建安初。建安八年，劉景升喪卻前妻，便生家亂，此所謂﹄始欲衰﹃也。﹄無孑遺﹃者，不久則景升將逝，文武零落無孑遺矣。﹄天命有歸﹃，﹄龍向天飛﹃，蓋應在將軍也。﹂且不答所問之人，忽自述所聞之謠，又極力一縱。○蔡瑁題假詩，以龍比玄德；水鏡解童謠，亦以龍比玄德。玄德聞言，驚謝曰：﹁備安敢當此！﹂不問所求之人，且謝所解之語，又極力一縱。水鏡曰：﹁今天下之奇才盡在于此，公當往求之。﹂彼方驚謝所解之謠，此則隱示以當求之人，亦極力一迎。玄德急問曰：﹁奇才安在？果系何人？﹂直待說出此間有人，然后急問何人，又極力一迎。水鏡曰：﹁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只伏龍鳳雛四字，凡作如許跌頓，如許迎縱，方纔說出。何等曲折，何等鄭重。玄德曰：﹁伏龍、鳳雛何人也？﹂水鏡撫掌大笑曰：﹁好！好！﹂如此一番跌頓迎縱，說出伏龍鳳雛四字，卻又不明指其姓名，只言﹁好好﹂,真絕世妙文。玄德再問時，水鏡曰：﹁天色已晚，將軍可于此暫宿一宵，明日當言之。﹂此時宜說出姓名矣，乃又欲遲至明日。逼近之至，又復漾開去。妙絕。即命小童具飲饌相待，馬牽入后院喂養。此等句，俗筆幾忘之。玄德飲膳畢，即宿于草堂之側。早為后文宿諸葛廬中作一引子。

玄德因思水鏡之言，寢不成寐。約至更深，忽聽一人叩門而入。寫得隱隱躍躍，閃閃忽忽。水鏡曰：﹁元直何來？﹂將從市上相見，先在廬中聽得，此伏筆之妙。玄德起床密聽之，聞其人答曰：﹁久聞劉景升善善惡惡，特往謁之。及至相見，徒有虛名，蓋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者也。此郭公之所以亡。故遺書別之，而來至此。﹂水鏡曰：﹁公懷王佐之才，宜擇人而事，奈何輕身往見景升乎？且英雄豪杰，只在眼前，公自不識耳。﹂隱隱道著起床密聽之人。其人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聞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龍、鳳雛，妙在并不是伏龍、鳳雛。即欲出見，又恐造次。妙在不即相見。候至天曉，玄德求見水鏡，問曰：﹁昨夜來者是誰？﹂水鏡曰：﹁此吾友也。﹂玄德求與相見。水鏡曰：﹁此人欲往投明主，已到他處去了。﹂妙在不說出將投玄德。玄德請問其姓名。水鏡笑曰：﹁好！好！﹂妙在不說出姓名。玄德再問：﹁伏龍、鳳雛，果系何人？﹂水鏡亦只笑曰：﹁好！好！﹂昨夜不語，待至明日；及至明日，只是不說。妙妙。玄德拜請水鏡出山相助，同扶漢室。水鏡曰：﹁山野閑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勝吾十倍者來助公，公宜訪之。﹂自己不出，只是薦人；及至薦人，又待其自訪。妙妙。

正談論間，忽聞莊外人喊馬嘶，小童來報：﹁有一將軍，自變量百人到莊來也。﹂讀者至此，疑是蔡瑁追兵至矣。玄德大驚，急出視之，乃趙云也。玄德大喜。云下馬入見曰：﹁某夜來回縣，尋不見主公，連夜跟問到此。極寫趙云之忠。主公可作速回縣。只恐有人來縣中廝殺。﹂此時只恐蔡瑁兵來，后文卻是曹仁兵來。玄德辭了水鏡，與趙云上馬，投新野來。行不數里，一彪人馬來到，視之，乃云長、翼德也。前寫趙云，此寫關、張。相見大喜。玄德訴說躍馬檀溪之事，共相嗟訝。到縣中，與孫干等商議。干曰：﹁可先致書于景升，訴告此事。﹂玄德從其言，即令孫干赍書至荊州。劉表喚入問曰：﹁吾請玄德襄陽赴會，緣何逃席而去？﹂孫干呈上書札，具言蔡瑁設謀相害，賴躍馬檀溪得脫。表大怒，急喚蔡瑁責罵曰：﹁汝焉敢害吾弟！﹂命推出斬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猶未息。孫干告曰：﹁若殺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于此矣。﹂語中有刺，少在隱而不露。表乃責而釋之，所謂惡惡而不能去。使長子劉琦同孫干至玄德處請罪。

琦奉命赴新野，玄德接著，設宴相待。酒酣，琦忽然墮淚。劉表席間墮淚，是愛心難割；劉琦席間墮淚，是憂心未安。玄德問其故。琦曰：﹁繼母蔡氏，常懷謀害之心，侄無計免禍，幸叔父指教。﹂先為后文求計諸葛作一引。玄德勸以﹁小心盡孝，自然無禍﹂.是叔父語。次日，琦泣別。玄德乘馬送琦出郭，因指馬謂琦曰：﹁若非此馬，吾已為泉下之人矣。﹂點逗檀溪事，有情景。琦曰：﹁此非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說罷相別，劉琦泣涕而去。玄德回馬入城，忽見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絳注：纟字旁絳。烏履，長歌而來。一人泣而去，一人歌而來，接應成趣。歌曰：

天地反復兮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兮卻不知吾。

玄德聞歌，暗思：﹁此人莫非水鏡所言伏龍、鳳雛乎？﹂玄德自聞伏龍、鳳雛之后，不知伏龍、鳳雛為誰，刻刻以此關心，處處以此猜測。妙，妙。遂下馬相見，邀入縣衙。問其姓名，答曰：﹁某乃潁上人也，姓單名福。妙在不說出真姓名。久聞使君納士招賢，欲來投托，未敢輒造，故行歌于市，以動尊聽耳。﹂孰知市上行歌之人，即莊上叩門之人乎？玄德大喜，待為上賓。單福曰：﹁適使君所乘之馬，再乞一觀。﹂玄德方喜得人，單福卻先卻看馬。奇妙。玄德命去鞍牽于堂下。單福曰：﹁此非的盧馬乎？雖是千里馬，卻只妨主，不可乘也。﹂又與蒯越相馬、伊藉諫馬相應。玄德曰：﹁已應之矣。﹂遂具言躍檀溪之事。妨主當應在張武之死，不應在檀溪之奔。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終必妨一主。某有一法可禳。﹂蒯越相馬，伊藉諫馬，單福禳馬，真乃妙妙。玄德曰：﹁愿聞禳法。﹂福曰：﹁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將此馬賜之；待妨過了此人，然后乘之，自然無事。﹂借禳馬作波瀾，逆折而入，妙甚。○前回既詳敘馬，此處不好便住，亦即借此一段作收科。玄德聞言變色曰：﹁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備不敢聞教！﹂本欲相合，忽若相離，曲折之甚。福笑謝曰：﹁向聞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試耳。﹂本欲相投，忽先相試，曲折之甚。玄德亦改容起謝曰：﹁備安能有仁德及人，惟先生教之。﹂幾欲相離，然后相合，曲折之極。福曰：﹁吾自潁上來此，聞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劉皇叔。自到此，民豐足。﹃可見使君之仁德及人也。﹂水鏡述襄陽之謠，單福述新野之歌，前后正相對。玄德乃拜單福為軍師，調練本部人馬。

卻說曹操自冀州回許都，常有取荊州之意，特差曹仁、李典并降將呂曠、呂翔等領兵三萬屯樊城，虎視襄陽，就探看虛實。此處補敘曹操一邊，最是省筆。時呂曠、呂翔稟曹仁曰：﹁今劉備屯兵新野，招軍買馬，積草儲糧，其志不小，不可不早圖之。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后，未有寸功，愿請精兵五千，取劉備之頭，以獻丞相。﹂沒用人偏會說大話。曹仁大喜，與二呂兵五千，前往新野廝殺。不想子龍所云廝殺，卻應在此。探馬飛報玄德。玄德請單福商議，福曰：﹁既有敵兵，不可令其入境。便是勝算。可使關公引一軍從左面出，以敵來軍中路；張飛引一軍從右而出，以敵來軍后路；公自引趙云出兵前路相迎：敵可破矣。﹂左軍右軍中軍，卻分作中路后路前路，大有變化。玄德從其言，即差關、張二人去訖；然后與單福、趙云等，共引二千人馬，出關相迎。行不數里，只見山后塵頭大起，呂曠、呂翔引軍來到。兩邊各射住陣角。玄德出馬于旗門下，大呼曰：﹁來者何人，敢犯吾境？﹂呂曠出馬曰：﹁吾乃大將呂曠也。奉丞相命，特來擒汝！﹂玄德大怒，使趙云出馬。二將交戰，不數合，趙云一槍刺呂曠于馬下。如此不耐殺之人，何苦無事討事做。玄德麾軍掩殺，呂翔抵敵不住，引軍便走。正行間，路傍一軍突出，為首大將，乃關云長也。沖殺一陣，呂翔折兵大半，奪路走脫。行不到十里，又一軍攔住去路，為首大將挺矛大叫：﹁張翼德在此！﹂敘法與前變。直取呂翔。翔措手不及，被張飛一矛刺中，翻身落馬而死。不耐殺。余眾四散奔走。玄德合軍追趕，大半多被擒獲。此番得勝，是單福第一功。玄德班師回縣，重待單福，稿賞三軍。

卻說敗軍回見曹仁，報說二呂被殺，軍士多被活捉。曹仁大驚，與李典商議。典曰：﹁二將欺敵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動，申報丞相，起大兵來征剿，乃為上策。﹂早為后文伏線。仁曰：﹁不然。今二將陣亡，又折許多軍馬，此仇不可不急報。量新野彈丸之地，何勞丞相大軍？﹂曹仁輕視其地。典曰：﹁劉備人杰也，不可輕視。﹂李典重視其人。仁曰：﹁公何怯也！﹂典曰：﹁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某非怯戰，但恐不能必勝耳。﹂仁怒曰：﹁公懷二心耶？吾必欲生擒劉備！﹂典曰：﹁將軍若去，某守樊城。﹂為后失樊城反照。仁曰：﹁汝若不同去，真懷二心矣！﹂典不得已，只得與曹仁點起二萬五千軍馬，渡河投新野而來。正是：

偏裨既有輿尸辱，主將重興雪恥兵。

未知勝負何如，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計襲樊城
元直走馬薦諸葛

孔明乃︽三國志︾中第一妙人也。讀︽三國志︾者必貪看孔明之事，乃閱過三十五回，尚不見孔明出現，令人心癢難熬；乃水鏡說出伏龍二字，偏不肯便道姓名，愈令人心癢難熬。至此回徐庶既去之后，再回身轉來，方纔說出孔明。讀者至此，急欲觀其與玄德相遇矣；孰意徐庶往見，而孔明作色，卻又落落難合。寫來如海上仙山，將近忽遠。絕世妙人，須此絕世妙文以副之。

敘單福用兵處，不須幾；然設伏料敵，破陣取城之能，已略見一斑矣。后文有孔明無數神機妙算，此先有單福小試其端以引之。如將觀名優演名劇，而此回則是副末登場也。

此回以孔明為主，而單福其賓也，即龐統亦其賓也。水鏡雙薦伏龍、鳳雛，而單福專薦伏龍，帶言鳳雛。于孔明則詳之，于龐統則略之，是又有賓主之別焉。蓋主為重，則賓為輕。故玄德既知單福之即是元直，并不提起水鏡莊上先曾聽見；既知鳳雛即是龐統，并不提起牧童口中先曾說出。此非玄德于此有所不暇言，而實作者于此亦有所不暇記。總之注意在正筆，而旁筆皆在所省耳。

龐統有叔，孔明亦有叔；徐庶有弟，孔明亦有弟。龐統之叔與水鏡為友，孔明之叔與劉表為交。徐庶則母在而弟亡，孔明則弟在而父亡。龐統來歷在牧童口中敘出，徐庶來歷在程昱口中敘出，孔明來歷在徐庶口中敘出。敘龐統止及其叔，敘徐庶止及其母與弟，敘孔明則不但及其弟與叔，并及其父與祖。或先或后，或略或詳，參差錯落，真敘事妙品。

漸離以筑擊秦皇而秦皇殺漸離，徐母以硯擊曹操而曹操不敢殺徐母，是徐母之威更烈于漸離矣。張良擊秦不中而不見執于秦，徐母擊操不中而拼見執于操，是徐母之膽更壯于張良矣。奇婦人勝似奇男子，不獨列女傳中罕見之，即豪士傳中亦罕見之。

蔡瑁假玄德之詩而劉表疑之，程昱假徐母之書而徐庶信之，豈庶之智不如表哉？情切于母子故也。緩則易于審量，急則不及致詳；疏則旁觀者清，親則關心者亂。若徐庶遲疑不赴，不成其為孝子矣。故君子于徐庶無譏焉。

曹操不強留關公，以全其兄弟之義；玄德不強留徐庶，以全其母子之恩。兩人之心同乎？曰：不同。曹操之于關公，佯縱之而陰阻之，及阻之不得而后送之；若玄德之于徐庶，則竟送之而已。且曹操深欲袁紹之殺玄德，而玄德惟恐曹操之殺徐母。一詐一誠，相去何啻天淵。

觀玄德與徐庶作別一段，長亭分手，腸斷陽關，﹁瞻望弗及，佇立以泣﹂,勝讀唐人送別詩數十首，幾令人潸然下淚矣。乃忽然薦起一臥龍先生，頓使玄德破涕為歡，回愁作喜。一回之內，半幅之間，而哀樂倏變，奇事奇文。

卻說曹仁忿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極寫曹仁聲勢，以顯單福之能。且說單福得勝回縣，謂玄德曰：﹁曹仁屯兵樊城，今知二將被誅，必起大軍來戰。﹂玄德曰：﹁當何以迎之？﹂福曰：﹁彼若盡提兵而來，樊城空虛，可乘間奪之。﹂寫單福宛然一武侯小樣。玄德問計。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此處妙在不敘明白。玄德大喜，預先準備已定。忽報馬報說曹仁引大軍渡河來了。單福曰：﹁果不出吾之料！﹂遂請玄德出軍迎敵。兩陣對圓，趙云出馬，喚彼將答話。曹仁命李典出陣，與趙云交鋒。約戰十數合，李典料敵不過，撥馬回陣。云縱馬追趕，兩翼軍射住，遂各罷兵歸寨。李典回見曹仁，言彼軍精銳，不可輕敵，不如回樊城。又與下文失樊城相照。曹仁大怒曰：﹁汝未出軍時，已慢吾軍心；今又賣陣，罪當斬首！﹂便喝刀斧手推出李典要斬；眾將苦告方免。乃調李典領后軍，仁自引軍為前部。次日，鳴鼓進軍，布成一個陣勢，使人問玄德曰：﹁識吾陣否？﹂極寫曹仁弄巧，以顯單福之智。單福便上高處觀看畢，謂玄德曰：﹁此﹄八門金鎖陣﹃也。武侯八陣圖，陸遜入而不覺；曹仁八陣勢，單福一見便知。八門者：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如從生門、景門、開門而入則吉；從傷門、驚門、休門而入則傷；從杜門、死門而入則亡。今八門雖布得整齊，只是中間通欠主將。見笑大方。如從東南角上生門擊入，往正西景門而出，其陣必亂。﹂又寫單福宛然一武侯小樣。玄德傳令，教軍士把住陣角，命趙云引五百軍從東南而入，徑往西出。云得令，挺槍躍馬，引兵徑投東南角上，吶喊殺入中軍。曹仁便投北走，云不追趕，卻突出西門，又從西殺轉東南角上來。曹仁軍大亂。此非寫趙云，是寫單福。玄德麾軍沖擊，曹兵大敗而退。單福命休追趕，收軍自回。

卻說曹仁輸了一陣，方信李典之言，因復請典商議，言：﹁劉備軍中必有能者，妙在此時不知是單福。吾陣竟為所破。﹂李典曰：﹁吾雖在此，甚憂樊城。﹂又為后文失樊城反照。曹仁曰：﹁今晚去劫寨。如得勝，再作計議；如不勝，便退軍回樊城。﹂李典曰：﹁不可。劉備必有準備。﹂仁曰：﹁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遂不聽李典之言。自引軍為前隊，使李典為后應，當夜二更劫寨。

卻說單福正與玄德在寨中議事，忽信風驟起。福曰：﹁今夜曹仁必來劫寨。﹂玄德曰：﹁何以敵之？﹂福笑曰：﹁吾已預算定了。﹂又宛然一武侯小樣。遂密密分撥已畢。至二更，曹仁兵將近寨，只見寨中四圍火起，燒著寨柵。曹仁知有準備，急令退軍。趙云掩殺將來。仁不及收兵回寨，急望北河而走。將到河邊，纔欲尋船渡河，岸上一彪軍殺到，為首大將，乃張飛也。此皆在前附耳低言之中，不是寫張飛，是寫單福。曹仁死戰，李典保護曹仁下船渡河。曹軍大半淹死水中。曹仁渡過河面，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門。只見城上一聲鼓響，一將引軍而出，大喝曰：﹁吾已取樊城多時矣！﹂眾驚視之，乃關云長也。此亦在前附耳低言之中，不是寫云長，是寫單福。○寫襲樊城不用實敘，最省筆。仁大驚，撥馬便走。云長追殺過來。曹仁又折了好些軍馬，星夜投許昌。于路打聽，方知有單福為軍師，設謀定計。妙在路上方知，曲折之甚。

不說曹仁敗回許昌。且說玄德大獲全勝，引軍入樊城，縣令劉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那劉泌乃長沙人，亦漢室宗親，遂請玄德到家，設宴相待。只見一人侍立于側。玄德視其人器宇軒昂，因問泌曰：﹁此何人？﹂泌曰：﹁此吾之甥寇封，本羅侯寇氏之子也，因父母雙亡，故依于此。﹂玄德愛之，欲嗣為義子。劉泌欣然從之，遂使寇封拜玄德為父，改名劉封。忙中夾敘劉封承嗣事，卻并非閑筆。玄德帶回，令拜云長、翼德為叔。云長曰：﹁兄長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后必生亂。﹂云長收關平為子，而獨不欲玄德收寇封者，臣之子無爭立之嫌，君之子則有爭立之嫌故也。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亂之有！﹂云長不悅。為后孟達說劉封伏線。玄德與單福計議，令趙云引一千軍守樊城。玄德領眾自回新野。

卻說曹仁與李典回許都見曹操，泣拜于地請罪，具言損將折兵之事。操曰：﹁勝負乃軍家之常。但不知誰為劉備畫策？﹂問得緊要。曹仁言是單福之計。操曰：﹁單福何人也？﹂不但曹操不知其為何人，即玄德此時亦未知其果何人也。程昱笑曰：﹁此非單福也。奇絕。此人幼好學擊劍，中平末年，嘗為人報仇殺人，披發涂面而走，為吏所獲。問其姓名不答，吏乃縛于車上，擊鼓行于市，令市人識之，雖有識者不敢言。而同伴竊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節向學，遍訪名師。嘗與司馬徽談論。始為豪俠，繼為名士。此人乃潁川徐庶，字符直。單福乃其托名也。﹂單福真姓名，直至此處，方借程昱口中敘明。妙甚。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十倍于昱。﹂與后元直贊孔明語相似。操曰：﹁惜乎賢士歸于劉備，羽翼成矣！奈何？﹂昱曰：﹁徐庶雖在彼，丞相要用，召來不難。﹂操曰：﹁安得彼來歸？﹂昱曰：﹁徐庶為人至孝。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門。庶既孝子，即安肯為操用乎？幼喪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現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無人侍養。丞相可使人賺其母至許昌，令作書召其子，則徐庶必至矣。﹂不以丞相召之，而以母召之，固知庶之不可召也。操大喜，使人星夜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取至。省筆。操厚待之。因謂之曰：﹁聞令嗣徐元直，乃天下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劉備，背叛朝廷，正猶美玉落于污泥之中，誠為可惜。今煩老母作書，喚回許都，吾于天子之前保奏，必有重賞。﹂先以助逆肯叛恐之，繼以美玉污泥動之，而后復稱天子以壓之，舉重賞以陷之：全是欺婦人語。遂命左右捧過文房四寶，命徐母作書。徐母曰：﹁劉備何如人也？﹂不亟發作，先問一句。妙甚。操曰：﹁沛郡小輩，妄稱皇叔，全無信義，所謂外君子而內小人者也。﹂先說玄德并非宗室，后說玄德并非好人：又全是欺婦人語。徐母厲聲曰：﹁汝何虛誑之甚也！吾久聞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閣下玄孫。說玄德的是宗親。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仁聲素著。世之黃童、白叟、牧子、樵夫皆知其名，真當世之英雄也。說玄德的是好人。吾兒輔之，得其主矣。破﹂美玉污泥﹁句。汝雖托名漢相，實為漢賊。破﹂天子之前保奏﹁句。乃反以玄德為逆臣，破﹂逆臣背叛﹁句。欲使吾兒背明投暗，豈不自恥乎！﹂破﹁作書喚回﹂句。○先極口贊玄德，后極口罵曹操，比禰衡、吉平尤為痛快。言訖，取石硯便打曹操。此一石硯抵得博浪椎。操大怒，叱武士執徐母出，將斬之。程昱急止之，入諫曰：﹁徐母觸忤丞相者，欲求死也。丞相若殺之，則招不義之名，而成徐母之德。徐母既死，徐庶必死心助劉備以報仇矣。不如留之，使徐庶身心兩處，縱使助劉備，亦不盡力也。且留得徐母在，昱自有計賺徐庶至此，以輔丞相。﹂昱之為操謀誠善。操然其言，遂不殺徐母，送于別室養之。操之不殺徐母者，念于王陵故事也。

程昱日往問候，詐言曾與徐庶結為兄弟，待徐母如親母，時常饋送對象，必具手啟，徐母因亦作手啟答之。程昱賺得徐母筆跡，乃仿其字體，詐修家書一封，甚矣，婦人識字之為累也！為之一嘆。差一心腹人，持書徑奔新野縣，尋問單福行幕。軍士引見徐庶。庶知母有家書至，急喚入問之。來人曰：﹁某乃館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語，有書附達。﹂云長在曹操處得兄書，徐庶在玄德處得母書。一真一假，遙遙相應。庶拆封視之。書曰：

近汝弟康喪，舉目無親。正悲凄間，不期曹丞相使人賺至許昌，言汝背反，下我于縲紲，賴程昱等救免。若得汝降，能免我死。如書到日，可念劬勞之恩，星夜前來，以全孝道；然后徐圖歸耕故園，妙在此句，不教他事曹操，宛似其母聲口。免遭大禍。吾今命若懸絲，端望救援！更不多言。

徐庶覽畢，淚如泉涌。持書來見玄德曰：﹁某本潁川徐庶，字符直；因為逃難，更名單福。直至將去，方說出真名；向來不露真名者，亦正恐曹操知之而收其母耳。前聞劉景升招賢納士，特往見之。及與論事，方知是無用之人，故作書別之。夤夜至司馬水鏡莊上，訴說其事。水鏡深責庶不識主，因說：﹄劉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只此句話玄德不曾聽得，至此補出。妙甚。庶故作狂歌于市，以動使君；幸蒙不棄，即賜重用。爭奈老母今被曹操奸計賺至許昌囚禁，將欲加害。老母手書來喚，庶不容不去。非不欲效犬馬之勞，以報使君；奈慈親被執，不得盡力。今當告歸，容圖后會。﹂油油然孝子之言，比絕裾之溫嶠，不啻天淵矣。玄德聞言大哭曰：﹁子母乃天性之親，元直無以備為念。待與老夫人相見之后，或者再得奉教。﹂玄德更不相留，真善體孝子之情。徐庶便拜謝欲行。玄德曰：﹁乞再聚一宵，來日餞行。﹂孫干密謂玄德曰：﹁元直天下奇才，久在新野，盡知我軍中虛實。今若使歸曹操，必然重用，我其危矣。主公宜苦留之，切勿放去。操見元直不去，必斬其母。元直知母死，必為母報仇。力攻曹操也。﹂此計亦妙，但非仁人所忍為。玄德曰：﹁不可。使人殺其母，而吾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絕其子母之道，不義也。吾寧死，不為不仁不義之事。﹂玄德謝孫干留庶之計，與謝單福相馬之說一樣意思。眾皆感嘆。

玄德請徐庶飲酒，庶曰：﹁今聞老母被囚，雖金波玉液，不能下咽矣。﹂玄德曰：﹁備聞公將去，如失左右手，雖龍肝鳳髓，亦不甘味。﹂龍鳳二字，隱然逗下一龍一鳳。二人相對而泣，坐以待旦。諸將已于郭外安排筵席餞行。玄德與徐庶并馬出城，至長亭，下馬相辭。送別光景，寫得凄惻不勝。玄德舉杯謂徐庶曰：﹁備分淺緣薄，不能與先生相聚；望先生善事新主，以成功名。﹂﹁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何其言之痛也！庶泣曰：﹁某才微智淺，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別，實為老母故也。縱使曹操相逼，庶亦終身不設一謀。﹂是血性語。其急歸見母，則依依孺子；其誓不佐操，則烈烈丈夫。玄德曰：﹁先生既去，劉備亦將遠遁山林矣。﹂此句方逼出下文。庶曰：﹁某所以與使君共圖王霸之業者，恃此方寸耳。今以老母之故，方寸亂矣，縱使在此，無益于事。真情實語。使君宜別求高賢輔佐，共圖大業，何便灰心如此？﹂此處但說不宜灰心，尚不提起孔明。玄德曰：﹁天下高賢，恐無出先生右者。﹂此句宜逼出孔明矣。庶曰：﹁某樗櫟庸材，何敢當此重譽？﹂只自謙遜，尚不提起孔明。臨別，又顧謂諸將曰：﹁愿諸公善事使君，以圖名垂竹帛，功標青史，切勿效庶之無始終也。﹂哀痛之詞，令人鼻酸。諸將無不傷感。玄德不忍相離，送了一程，又送一程。庶辭曰：﹁不勞使君遠送，庶就此告別。﹂此時還只辭遠送，不提起孔明。玄德就馬上執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天各一方，未知相會卻在何日？﹂說罷，淚如雨下。依依不舍，極寫玄德愛賢之篤。庶亦涕泣而別。玄德立馬于林畔，看徐庶乘馬與從者匆匆而去。匆匆而去，極寫元直念母之孝。○元直匆匆之狀，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甚。玄德哭曰：﹁元直去矣！吾將奈何？﹂只此二語，抵得江文通︽別賦︾一篇。凝淚而望，卻被一樹林隔斷。玄德以鞭指曰：﹁吾欲盡伐此處樹木。﹂眾問何故，玄德曰：﹁因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西廂︾曲云：﹁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玄德之望元直也似之。

正望間，忽見徐庶拍馬而回。上文寫到徐庶去后，已是水窮山盡，更無他望矣。此處忽然拍馬而回，如絕處逢生，真奇妙之筆。玄德曰：﹁元直復回，莫非無去意乎？﹂此元直必無之事，玄德必有之想。遂欣然拍馬向前迎問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勒馬謂玄德曰：﹁某因心緒如麻，忘卻一語。此間有一奇士，只在襄陽城外二十里隆中。使君何不求之？﹂此時方說出一句要緊話，薦出一個要緊人，卻又不言其名，先言其地。玄德曰：﹁敢煩元直為備請來相見。﹂此語正與后文三顧草廬反映成趣。庶曰：﹁此人不可屈致，使君可親往求之。若得此人，無異周得呂望、漢得張良矣。﹂只贊其人，不言其名。玄德曰：﹁此人比先生才德何如？﹂玄德亦不問其名，先問其人。庶曰：﹁以某比之，譬猶駑馬并麒麟、寒鴉配鸞鳳耳。此人每嘗自比管仲，樂毅；以吾觀之，管、樂殆不及此人。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蓋天下一人也。﹂還只贊其人，不言其名。玄德喜曰：﹁愿聞此人姓名。﹂玄德至此方問姓名。庶曰：﹁此人乃瑯琊陽都人，覆姓諸葛，名亮，字孔明。至此方說出孔明姓名，紆徐之極，鄭重之極。乃漢司隸校尉諸葛豐之后。其父名珪，字子貢，為泰山郡丞，早卒。亮從其叔玄。玄與荊州劉景升有舊，因往依之，遂家于襄陽。后玄卒，亮與弟諸葛均躬耕于南陽。細敘其家門履歷。嘗好為︽梁父吟︾.補敘其生平。所居之地有一岡，名臥龍岡，補敘其住處。因自號為﹄臥龍先生﹃。補敘其別號。○自比管、樂與好為︽梁父吟︾分作兩次敘出；南陽與臥龍岡、姓名與別號，亦都分作兩次敘出，妙甚。此人乃絕代奇才，使君急宜枉駕見之。若此人肯相輔佐，何愁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水鏡先生曾為備言：﹄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今所云莫非即伏龍、鳳雛乎？﹂因﹁臥龍﹂二字憶起伏龍，又因伏龍憶起鳳雛，曲甚。庶曰：﹁鳳雛乃襄陽龐統也。伏龍正是諸葛孔明。﹂水鏡雙薦兩人，卻并不曾說出一人；元直單薦一人，卻早說出兩人。妙極。玄德踴躍曰：半晌涕泣，此時踴躍。悲則極悲，喜則極喜。﹁今日方知伏龍、鳳雛之語，何期大賢只在目前。非先生言，備有眼如盲也！﹂后人有贊徐庶走馬薦諸葛詩曰：

痛恨高賢不再逢，臨歧泣別兩情濃。片言卻似春雷震，能使南陽起臥龍。

徐庶薦了孔明，再別玄德，策馬而去。玄德聞徐庶之語，方悟司馬德操之言，似醉方醒，如夢初覺。引眾將回至新野，便具厚幣，同關、張前去南陽請孔明。寫玄德求賢之急。

且說徐庶既別玄德，感其留戀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輔之，遂乘馬直至臥龍岡下，入草廬見孔明。寫元直為人之忠。孔明問其來意。庶曰：﹁庶本欲事劉豫州，奈老母為曹操所囚，馳書來召，只得舍之而往。臨行時，將公薦與玄德。玄德即日將來奉謁，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輔之，幸甚！﹂孔明聞言作色曰：﹁君以我為享祭之犧牲乎！﹂說罷，拂袖而入。寫孔明處己之高。庶羞慚而退，上馬趲程，音瓚，散走也。赴許昌見母。正是：

囑友一言因愛主，赴家千里為思親。

未知后事若何，下文便見。

第三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徐庶之母與王陵之母，皆賢母也。陵母之死，恐其子之歸楚；庶母之死，怒其子之歸曹。然庶母不死于曹操召見之初，而死于徐庶既歸之日，或恨其死之晚矣。予曰：不然。曹操非項羽比也，羽直而操詐。庶母即欲先死以絕庶之望，而奸詭如操，何難秘之而不使庶知，又何難于母死后假作母書以招庶乎？此不得為庶母咎也。

水鏡之薦孔明，與元直之薦孔明又自不同：元直則相告相囑，唯恐玄德之無人，唯恐孔明之不出，是極忙極熱者也；水鏡則自言自語，反以元之薦為多事，反以孔明之出為可惜，是極閑極冷者也。一則特為薦孔明而返，一則偶因訪元直而來；一有心，一無意。寫來更無一筆相似，而各各入妙。

玄德望孔明之急，聞水鏡而以為孔明，見崔州平而以為孔明，見石廣元、孟公威而以為孔明，見諸葛均、黃承彥而又以為孔明。正如永夜望曙者，見燈光而以為曙也，見月光而以為曙也，見星光而又以為曙也；又如旱夜望雨者，聽風聲而以為雨也，聽泉聲而以為雨也，聽漏聲而又以為雨也。︽西廂︾曲云：﹁風動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玄德求賢如渴之情，有類此者。孔明即欲不出，安得而不出乎？

順天者逸，逆天者勞。無論徐庶有始無終，不如不出；即如孔明盡瘁至死，畢竟魏未滅，吳未吞，濟得甚事！然使春秋賢士盡學長沮、桀溺、接輿、丈人，而無知其不可而為之仲尼，則誰著尊周之義于萬年？使三國名流盡學水鏡、州平、廣元、公威，而無志決身殲、不計利鈍之孔明，則誰傳扶漢之心于千古？玄德之言曰：﹁何敢委之數與命？﹂孔明其同此心歟！

淡泊寧靜之語，是孔明一生本領。淡泊則其人之冷可知，寧靜則其人之閑可知。天下非極閑極冷之人，做不得極忙極熱之事。后來自博望燒屯以至六出祁山，無數極忙極熱文字，皆從極閑極冷中積蓄得來。

此回極寫孔明，而篇中卻無孔明。蓋善寫妙人者，不于有處寫，正于無處寫。寫其人如閑云野鶴之不可定，而其人始遠；寫其人如威鳳祥麟之不易睹，而其人始尊。且孔明雖未得一遇，而見孔明之居則極其幽秀，見孔明之童則極其古淡，見孔明之友則極其高超，見孔明之弟則極其曠逸，見孔明之丈人則極其清韻，見孔明之題詠則極其俊妙；不待接席言歡，而孔明之為孔明，于此領略過半矣。玄德一訪再訪，已不覺入其玄中，又安能已于三顧耶！

每到玄德訪孔明處，必夾寫張翼德幾句性急語以襯之。或謂孔明妝腔，玄德做勢，一對空頭，不若張翼德十分老實。予笑曰：為此言者，以論今人則可，以論玄德、孔明則不可。孔明真正養重，非比今人之本欲求售，只因索價，假意留難；玄德真正慕賢，非比今人之本不愛客，只因好名，虛修禮貌也。

觀水鏡﹁未得其時﹂之言及州平﹁徒費心力﹂之語，令讀者眼光直射注五丈原一篇。蓋在孔明未起手時，早為他結尾伏下一筆矣。今有作稗官者，往往前不顧后，后不顧前；更有閱稗官者，亦往往前忘其后，后忘其前。或曰：此等人當令其讀︽三國︾.予曰：此等人正未許其讀︽三國︾.

卻說徐庶趲程赴許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謀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見曹操。為親屈，非為操屈也。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劉備乎？﹂庶曰：﹁某幼逃難，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與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勝愧感。﹂人欲殺其母，而反謝其慈念，真萬不得已之言。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聽清誨矣。﹂孰知此后晨昏永不得侍奉，而清誨亦誓不賜教乎！庶拜謝而出。急往見其母，泣拜于堂下。母大驚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于新野事劉豫州，因得母書，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罵曰：﹁辱子！飄蕩江湖數年，吾以為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也！元直始不過為俠客，繼則居然作名士，本是后勝于初，乃責其反不如初。妙甚。汝既讀書，須知忠孝不能兩全。豈不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布于四海，況又漢室之冑，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憑一紙偽書，更不詳察，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間耳！﹂前罵曹操可敬，今罵徐庶更可敬。罵庶深于罵操矣。罵得徐庶拜伏于地，不敢仰視，母自轉入屏風后去了。少頃，家人出報曰：﹁老夫人自縊于梁間。﹂徐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絕。本欲全母之生以歸，乃歸而反速母之死，元直其抱恨終天乎！后人有︽徐母贊︾曰：

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守節無虧，于家有補。教子多方，處身自苦。氣若丘山，義出肺腑。贊美豫州，毀觸魏武。不畏鼎鑊，不懼刀斧。唯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劍同流，斷機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賢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見母已死，哭絕于地，良久方蘇。曹操使人赍禮吊問，又親往祭奠。母而有靈，母其吐之！徐庶葬母柩于許昌之南原，居喪守墓。凡曹操所賜，庶俱不受。以上了卻徐庶，以下專敘孔明。

時操欲商議南征。荀彧諫曰：﹁天寒未可用兵，天寒二字，照后風雪。姑待春暖，方可長驅大進。﹂操從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于內教練水軍，準備南征。漢武習水戰于昆明池，是天子窮兵外國；曹操習水戰于玄武池，是權臣黷武中華。○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再敘玄德。

卻說玄德正安排禮物，欲往隆中謁諸葛亮，忽人報：﹁門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帶，道貌非常，特來相探。﹂伊何人乎？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不獨玄德疑是孔明，即讀者至此亦疑是孔明矣。然孔明決不如此容易見也。遂整衣出迎。視之，乃司馬徽也。突如其來，幻絕。玄德大喜，請入后堂高坐，拜問曰：﹁備自別仙顏，因軍務倥傯，有失拜訪。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聞徐元直在此，特來一會。﹂不是來薦孔明，卻是來會徐庶。妙在極閑。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徐母遣人馳書喚回許昌去矣。﹂只答還他尋徐庶，尚不提起薦孔明。妙在極閑。徽曰：﹁此中曹操之計矣！吾素聞徐母最賢，雖為操所囚，必不肯馳書召其子，此書必詐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水鏡之明于知人，與徐母之勇于死義，可稱雙絕。玄德驚問其故，徽曰：﹁徐母高義，必羞見其子也。﹂其子不知而其友知之，所謂關心者亂，旁觀者清。玄德曰：﹁元直臨行，薦南陽諸葛亮，其人若何？﹂此處方是正文，以上只算閑話。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來嘔心血也？﹂不薦之薦，不贊之贊。妙在極閑極冷。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與博陵崔州平、潁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與徐元直四人為密友。本因徐庶知孔明，卻又于徐庶之外，閑閑敘出三人。○前者一人姓名不肯道，今則連片說出。奇妙。此四人務于精純，惟孔明獨觀其大略。藏精純于大略之中。嘗抱膝長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眾問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既述其言，又述其所不言；其言可知，其所不言不可量。○此補徐庶語中所未及。每常自比管仲、樂毅，其才不可量也。﹂此申徐庶語中所已及。玄德曰：﹁何潁川之多賢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觀天文，嘗謂群星聚于潁分，其地必多賢士。﹂玄德所求，水鏡所薦，止一賢耳。乃舍一賢而美多賢，一稱地靈，一稱天文。妙在極忙中夾此閑語。時云長在側曰：﹁某聞管仲、樂毅乃春秋、戰國名人，功蓋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過？﹂云長高抬管、樂，將孔明一抑。徽笑曰：﹁以吾觀之，不當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極似順云長語氣。云長問：﹁那二人？﹂徽曰：﹁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也。﹂云長意中必謂于管、樂之下更求其次矣，不想水鏡卻于管、樂之上請出太公、留侯來，索性抹倒管、樂，將孔明極力一揚。妙極，妙極。眾皆愕然。徽下階相辭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門，仰天大笑曰：﹁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言罷，飄然而去。寫水鏡如閑云野鶴，忽然飛來，忽然飛去，揚灑之極。玄德嘆曰：﹁真隱居賢士也！﹂次日，玄德同關、張并從人等來隆中。遙望山畔數人，荷鋤耕于田間，而作歌曰：

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

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

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

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的是好歌。

玄德聞歌，勒馬喚農夫問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臥龍先生所作也。﹂未見其人，先聞其歌。玄德曰：﹁臥龍先生住何處？﹂農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高岡，乃臥龍岡也。岡前疏林內茅廬中，即諸葛先生高臥之地。﹂玄德謝之，策馬前行。不數里，遙望臥龍岡，果然清景異常。未見其人，先觀其地。后人有古風一篇，單道臥龍居處。詩曰：

襄陽城西二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高岡屈曲壓云根，流水潺潺飛石髓。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單鳳松陰里。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臥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馨。床頭堆積皆黃卷，座上往來無白丁。叩戶蒼猿時獻果，守門老鶴夜聽經。囊里名琴藏古錦，壁間寶劍映松文。廬中先生獨幽雅，閑來親自勤耕稼。專待春雷驚夢回，一聲長嘯安天下。詩亦不俗。

玄德來到莊前，下馬親叩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直是一個腳色手本。童子曰：﹁我記不得許多名字。﹂每見人家閽奴接著一大字名帖，輒便吃嚇。今童子聽得如許官銜，竟似不聞也者，真不愧為臥龍先生之童也。玄德曰：﹁你只說劉備來訪。﹂稱名而去其官，則得之矣。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第一番不遇。玄德曰：﹁何處去了？﹂童子曰：﹁蹤跡不定，不知何處去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玄德曰：﹁幾時歸？﹂童子曰：﹁歸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數日。﹂寫童子閑冷之甚。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見，自歸去罷了。﹂玄德曰：﹁且待片時。﹂云長曰：﹁不如且歸，再使人來探聽。﹂玄德從其言，囑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劉備拜訪。﹂臨行再囑，極寫殷勤。遂上馬。

行數里，勒馬回觀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鶴相親，松篁交翠，觀之不已。再將臥龍所居之處賞鑒一番，妙在勒馬回觀。蓋玩山色者，宜于遙看；游勝地者，不忍遽別也。忽見一人，容貌軒昂，豐姿俊爽，頭戴逍遙巾，身穿皂布袍，杖藜從山僻小路而來。伊何人乎？玄德曰：﹁此必臥龍先生也！﹂我亦疑是臥龍先生。急下馬向前施禮，問曰：﹁先生非臥龍否？﹂其人曰：﹁將軍是誰？﹂妙在不即答名，先問玄德。玄德曰：﹁劉備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妙在此人不是孔明，使玄德望個空。玄德曰：﹁久聞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權坐，請教一言。﹂二人對坐于林間石上，關、張侍立于側。忙中偏有此閑筆。州平曰：﹁將軍何故欲見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亂，四方云擾，欲見孔明，求安邦定國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亂為主，雖是仁心，但自古以來，治亂無常：自高祖斬蛇起義，誅無道秦，是由亂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亂；光武中興，重整基業，復由亂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復四起，此正由治入亂之時，未可猝定也。將軍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補綴乾坤，恐不易為，徒費心力耳。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強之﹃乎？﹂妙在極忙極熱之時，偏聽此極閑極冷之語。○說孔明徒費心力，是于孔明未出山時，早為他臨終結局伏下一筆。妙。玄德曰：﹁先生所言，誠為高見。但備身為漢冑，合當匡扶漢室，何敢委之數與命？﹂與孔明﹁成敗利鈍，非所逆睹﹂之言一樣意思。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與論天下事，適承明問，故妄言之。﹂州平更不往復，一作收科。玄德曰：﹁蒙先生見教。但不知孔明往何處去了？﹂玄德見話不投機，亦借問孔明作收科。州平曰：﹁吾亦欲訪之，正不知其何往。﹂愈問愈冷。玄德曰：﹁請先生同至敝縣，若何？﹂如此閑冷之人，安肯到縣？玄德此言，不過了世事語。州平曰：﹁愚性頗樂閑散，無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見。﹂既無意功名，安肯他日再見？州平此言，亦是了世事。言訖長揖而去。去得揚灑，與水鏡一般。玄德與關、張上馬而行。張飛曰：﹁孔明又訪不著，卻遇此腐儒，閑談許久！﹂偏是腐儒最喜閑談，翼德罵之，誠為暢快；但州平非其人耳。玄德曰：﹁此亦隱者之言也。﹂昔之隱士，翼德見之猶以為腐儒；若今之腐儒，恐玄德見之必不以為隱士也。

三人回至新野，過了數日，玄德使人探聽孔明。回報曰：﹁臥龍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備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喚來便了。﹂有翼德阻擋，愈襯得玄德殷勤。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孟子云：﹄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孔明當世大賢，豈可召乎！﹂孔明能比管、樂，玄德能讀︽孟子︾.遂上馬再往訪孔明。關、張亦乘馬相隨。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彤云密布。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妝。臥龍岡雪景必更可觀。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正與前荀彧﹂大寒不可用兵﹁一語相反而相應。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寫翼德愈襯出玄德。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輩怕冷，可先回去。﹂飛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用兵不怕冷，訪客卻怕冷。一笑。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隨同去。﹂將近茅廬，忽聞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此何人？玄德立馬聽之。其歌曰：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君不見東海老叟辭荊蓁，后車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楫芒碭隆準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二人非際圣天子，至今誰肯論英雄？歌中之意，獨有取于呂望與酈生者，隱然合著管仲、樂毅也。管仲相于齊，而呂望封于齊；樂毅下齊七十余城，而酈生亦下齊七十余城。孔明自比管、樂，而此作歌之人與孔明相仿佛；故其所歌之人，亦與管、樂相仿佛耳。

歌罷，又有一人擊桌而歌，此又何人？其歌曰：

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

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鼐。

青蛇飛下御座傍，又見妖虹降玉堂。首回中事，忽于此處一提。

群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

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

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前歌是吊古，此歌是感今；前歌是嗟遇，此歌是自慰。一唱一和，如相贈答。

二人歌罷，撫掌大笑。玄德曰：﹁臥龍其在此間乎？﹂我亦疑二人中必有一臥龍。遂下馬入店。見二人憑桌對飲，上首者白面長須，下首者清奇古貌。先聞其歌，后見其貌。玄德揖而問曰：﹁二公誰是臥龍先生？﹂長須者曰：﹁公何人？欲尋臥龍何干？﹂亦妙在不即通名，先問玄德。玄德曰：﹁某乃劉備也。欲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長須者曰：﹁我等非臥龍，皆臥龍之友也。又妙在兩人都不是孔明，使玄德又望一個空。吾乃潁川石廣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水鏡說孔明之友，自徐庶而外，更有崔、石、孟三人，今玄德俱不期而會。一則遇于初訪孔明之后，一則遇于再訪孔明之前；或一人獨遇，或兩人并遇：參差錯落，妙事妙文。玄德喜曰：﹁備久聞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隨行馬匹在此，敢請二公同往臥龍莊上一談。﹂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安民之事，不勞下問。明公請自上馬尋訪臥龍。﹂又妙在極閑極冷。

玄德乃辭二人，上馬投臥龍岡來。到莊前下馬，扣門問童子曰：﹁先生今日在莊否？﹂童子曰：﹁現在堂上讀書。﹂讀者至此，疑其只有兩顧，不消三顧矣。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門，只見門上大書一聯云：﹁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觀此二語，想見其為人。玄德正看間，忽聞吟詠之聲，乃立于門側窺之，不即入見，且窺聽之。寫得紆徐有致。見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

鳳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棲；疑其人之為龍，而聽其歌，則又以鳳自況。士伏處于一方兮，非主不依。樂躬耕于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于琴書兮，以待天時。

玄德待其歌罷，上草堂施禮曰：﹁備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徐元直稱薦，敬至仙莊，不遇空回。今特冒風雪而來，得瞻道貌，實為萬幸。﹂此時玄德意中以為既遇孔明，即今讀者意中亦以為既遇孔明矣。那少年慌忙答禮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見家兄否？﹂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個空。玄德驚訝曰：﹁先生又非臥龍耶？﹂少年曰：﹁某乃臥龍之弟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長兄諸葛瑾，現在江東孫仲謀處為幕賓；孔明乃二家兄。﹂前徐庶止敘孔明之弟而未及其兄，今卻在諸葛均口中補敘出諸葛瑾。玄德曰：﹁臥龍今在家否？﹂均曰：﹁昨為崔州平相約，出外閑游去矣。﹂第二番又不遇。○方欲邀石、孟同來，誰知反為州平約去。玄德曰：﹁何處閑游？﹂均曰：﹁或駕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訪僧道于山嶺之上，或尋朋友于村落之間，或樂琴棋于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說出高人韻事，又妙在極閑極冷。玄德曰：﹁劉備直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大賢！﹂均曰：﹁少坐獻茶。﹂張飛曰：﹁那先生既不在，請哥哥上馬。﹂我知翼德此時決耐不得矣。玄德曰：﹁我既到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回？﹂因問諸葛均曰：﹁聞令兄臥龍先生熟諳韜略，日看兵書，可得聞乎？﹂均曰：﹁不知。﹂又答得極閑極冷。張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歸。﹂又借翼德焦燥，襯出玄德謙恭。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車騎，容日卻來回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數日之后，備當再至。愿借紙筆作一書，留達令兄，以表劉備殷勤之意。﹂第一次通名，第二次致書，以次而來，漸漸相近。均遂進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云箋，寫書曰：

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竊念備漢朝苗裔，濫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綱紀崩摧，群雄亂國，惡黨欺君，備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義，慨然展呂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鴻略，稱呂望、子房，正與司馬徽、徐元直所言相應。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達，再容齋戒熏沐，特拜尊顏，面傾鄙悃。統希鑒原。

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收了，拜辭出門。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別。第一次囑其童，第二次囑其弟，以次而來，又漸漸相近。方上馬欲行，忽見童子招手籬外，叫曰：﹁老先生來也！﹂此必孔明無疑矣。玄德視之，見小橋之西，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著一驢，隨后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絕妙一幅畫圖。轉過小橋，口吟詩一首。又寫得極閑極冷。詩曰：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雪厚。

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

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斗。

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堂上之歌有鳳，雪中之歌有龍：鳳與龍又閑閑相對。

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

玄德聞歌曰：﹁此真臥龍矣！﹂我亦以為此番定然不誤。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備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答禮。諸葛均在后曰：﹁此非臥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也。﹂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個空。○不用黃承彥通名，卻用諸葛均代說，又變一樣文法。玄德曰：﹁適間所吟之句，極其高妙。﹂承彥曰：﹁老夫在小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適過小橋，偶見籬落間梅花，故感而誦之。不期為尊客所聞。﹂宋太祖雪中訪趙普，見了︽論語︾半部；劉玄德雪中訪孔明，聽了詩歌幾篇。然半部致太平，是趙普欺人之語，不若詩歌之足以動聽也。玄德曰：﹁曾見令婿否？﹂承彥曰：﹁便是老夫也來看他。﹂又妙在答得極閑極冷。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歸。正值風雪又大，回望臥龍岡，悒怏不已。前番玩景，此番無心玩景，惟有悒怏。寫得有情致。后人有詩，單道玄德風雪訪孔明。詩曰：

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回意感傷。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回首停鞭遙望處，爛銀堆滿臥龍岡。

玄德回新野之后，光陰荏苒，又早新春。冬雪則龍蟄，春雪則龍起。訪臥龍者，固當于春時訪之。乃令卜者揲蓍，選擇吉期，齋戒三日，熏沐更衣，再往臥龍岡謁孔明。明禋休享，成王以敬神之道敬周公；齋戒熏沐，昭烈亦以敬神之道敬孔明。關、張聞之不悅，遂一齊入諫玄德。正是：

高賢未服英雄志，屈節偏生杰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曉。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玄德第三番訪孔明，已無阻隔。然使一去便見，一見便允，又徑直沒趣矣。妙在諸葛均不肯引見，待玄德自去，于此作一曲；及令童子通報，正值先生晝眠，則又一曲；玄德不敢驚動，待其自醒，而先生只是不醒，則又一曲；及半晌方醒，只不起身，卻自吟詩，則又一曲；童子不即傳言，直待先生問有俗客來否，然后說知，則又一曲；及既知之，卻不即見，直待入內更衣，然后出迎，則又一曲：此未見以前之曲折也。及初見時，玄德稱譽再三，孔明謙讓再三，只不肯賜教，于此作一曲；及玄德又懇，方問其志若何，直待玄德促坐，細陳衷悃，然后為之畫策，則又一曲；及孔明既畫策，而玄德不忍取二劉，孔明復決言之，而后玄德始謝教，則又一曲；孔明雖代為畫策，卻不肯出山，直待玄德涕泣以請，然后許諾，則又一曲；既已許諾，卻復固辭聘物，直待玄德殷勤致意，然后肯受，則又一曲；及既受聘，卻不即行，直待留宿一宵，然后同歸新野，則又一曲：此既見以后之曲折也。文之曲折至此，雖九曲武夷，不足擬之。

孔明既云曹操不可與爭鋒，而又曰中原可圖，其故何哉？蓋漢、賊不兩立，雖知天時，必盡人事，所以明大義于天下耳。且其言有應有不應：三分鼎足，言之應者也；功成歸田，言之不必應者也。其必應者酬三顧之恩，其不必應者念托弧之重。大段規模，固已算定于前；而相理制宜，不妨變通于后。如必說一句定是一句，天下豈有印板事體，古人豈有印板言語，書中豈有印板文章乎？

或曰：孔明不勸玄德取孫、曹之地，而勸玄德取二劉之地，將欲扶漢而反自剪其宗室，毋乃不可乎？予曰：不然。二劉之地，玄德不取，必為孫、曹所有。故爭荊州于孫權，何如受荊州于劉表，此玄德之失計于先也；取西川于劉璋，無異取西川于曹操，此孔明之預規其后也。不得以此為孔明病。

正敘孔明出草廬之后，讀者方欲拭目而觀孔明之事，乃忽然舍卻新野，夾敘東吳；不但為孫權一邊不當冷落，亦將為孔明游說東吳張本也。且其間文字亦有相連而及者：孔明為玄德畫策，便有周瑜為孫權畫策以配之；孫權為孫堅報仇，便有徐氏為孫翊報仇以配之；又玄德得賢相，孫權亦得良將；孔明欲圖荊、益，甘寧亦請圖荊、益：凡如此類，皆天然成對，豈非妙文。

前太子辨與皇子協臥草堆之中，而崔毅有兩日之夢；今孫策與孫權領江東之眾，而其母亦有一日一月之夢。夫日為君象，民無二君，天無二日。辨既癈而協始立，一日沒而后一日升，原無兩日并出之理也。若以孫權為日，則是與蜀、魏之君并出而為三日矣。吾以為正統之主則當日之，僭號之主則但當月之。就江東而論，則權為日而策為月；若就天下而論，則宜以劉備為日，而曹丕與孫權皆月耳。

二喬姊妹，分嫁二婿；二吳姊妹，同歸一夫。權母謂權曰：﹁吾死之后，汝事吾妹如事我。﹂然則母死之前，權以母姨為庶母；母死之后，權即以母姨為繼母矣。以母姨為庶母，與尋常之庶母不同；以母姨為繼母，與尋常之繼母不同：權即欲不盡孝而不可得矣。雖然，不獨孫權宜然也。凡繼母之與前母，亦姊妹行也；即庶母之與嫡母，亦姊妹行也。豈必母姨而后為母之姊妹，豈必事母之姊妹而后盡孝哉？

唐徐世績起于盜賊之中，而甘寧亦起于盜賊之中；世績初號﹁無賴賊﹂,繼號﹁難當賊﹂,末號﹁佳賊﹂,而甘寧亦號﹁錦帆賊﹂.然世績阿附武后，而甘寧忠事孫權：則世績之佳不必佳，而甘寧之錦乃真錦也。

今之學孔明者，不能學其決策草廬，而但學其晝寢；學甘寧者，不能學其改邪歸正，而但學其銅鈴錦帆；學孫權者，不能學其尊賢禮士，為父報仇，而但學其喪中爭戰；學徐氏者，不能學其智謀節義，而但學其濃妝艷裹，言笑自若。為之一笑。

卻說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欲再往訪之。關公曰：﹁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故避而不敢見。今有請名士作文、請名醫治病而遲遲不赴者，乃當以此誚之。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齊桓公欲見東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關公愛讀︽春秋︾,便對他說一春秋故事。況吾欲見大賢耶？﹂張飛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為大賢？今番不須哥哥去，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將欲以麻繩當干旄之素絲耶？將欲以一縛當白駒之系維耶？如此請客，可發一笑。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周文王謁姜子牙之事乎？既引齊桓，又述周文，每況愈高。可見玄德之卑以自牧，正其高于自待也。文王且如此敬賢，汝何太無禮！今番汝休去，我自與云長去。﹂飛曰：﹁既兩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禮。﹂麻繩一條，不勞帶得。飛應諾。

于是三人乘馬引從者往隆中。離草廬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馬步行，其恭也如是。正遇諸葛均。玄德忙施禮，問曰：﹁令兄在莊否？﹂均曰：﹁昨暮方歸。將軍今日可與相見。﹂言罷，飄然自去。玄德訪孔明，必帶著兩個兄弟同去；孔明見玄德，更不消一個兄弟陪來。勞者自勞，逸者自逸。玄德曰：﹁今番僥幸，得見先生矣！﹂張飛曰：﹁此人無禮！便引我等到莊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豈可相強？﹂若使諸葛均一見玄德，便連忙回轉，報出孔明，迎門相揖，則不成其為臥龍兄弟也。三人來到莊前叩門，童子開門出問。玄德曰：﹁有勞仙童轉報，劉備專來拜見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雖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晝寢未醒。﹂惟其為臥龍，故不妨晝寢。今有瞌睡漢，不能學孔明，而但學其晝寢，豈得謂之臥龍哉？直是臥牛、臥犬耳。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報。﹂吩咐關、張二人，只在門首等著。玄德徐步而入，見先生仰臥于草堂幾席之上。玄德拱立階下。︽西廂︾記之﹁佇立閑階﹂,是未見其人而候之；玄德之佇立閑階，是既見其人而候之。半晌，先生未醒。關、張在外立久，不見動靜，入見玄德猶然侍立。張飛大怒，謂云長曰：﹁這先生如何傲慢！見我哥哥侍立階下，他竟高臥，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先生一生最善火攻，翼德乃欲以此法施之于先生，是班門弄斧矣。一笑。云長再三勸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門外等候。望堂上時，見先生翻身將起，忽又朝里壁睡著。妙在此時還不便醒。童子欲報。玄德曰：﹁且勿驚動。﹂又立了一個時辰，孔明纔醒，口吟詩曰：妙在還不便起，且自吟詩。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或問先生何所夢？予曰：仲尼之夢，是夢周公；孔明之夢，必是夢伊尹。

孔明吟罷，翻身問童子曰：﹁有俗客來否？﹂妙在童子不即通報，待先生先問。○客曰﹁俗客﹂,太難為人。能來此地者，其客亦不俗矣。童子曰：﹁劉皇叔在此立候多時。﹂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報！尚容更衣。﹂還要更衣，妙。遂轉入后堂。又半晌，又是半晌，妙。方整衣冠出迎。玄德見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在玄德眼中畫出一孔明。玄德下拜曰：﹁漢室末冑、涿郡愚夫，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昨兩次晉謁，不得一見；已書賤名于文幾，未審得入覽否？﹂孔明曰：﹁南陽野人，疏懶性成，屢蒙將軍枉臨，不勝愧赧。﹂乍見之時，卻用玄德開談，孔明回答。一述其來情，一謝其過訪，都是套話。是第一段。二人敘禮畢，分賓主而坐。童子獻茶。茶罷，孔明曰：﹁昨觀書意，足見將軍憂民憂國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誤下問。﹂玄德曰：﹁司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語，豈虛談哉？望先生不棄鄙賤，曲賜教誨。﹂茶罷之后，卻用孔明開談，玄德回答。一自謙才短，一稱贊大名，其語尚遠。是第二段。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談天下事？二公謬舉矣。將軍奈何舍美玉而求頑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經世奇才，豈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開備愚魯而賜教。﹂第三段是孔明再三推辭，玄德再三請教，其語漸近。孔明笑曰：﹁愿聞將軍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于天下；而智術淺短，迄無所就。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實為萬幸。﹂第四段是孔明問志，玄德言懷，方是深談。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勢不及袁紹，而竟能克紹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先說曹操不可取。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此可用為援而不可圖也。次說孫權不可取。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此言荊州可取。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今劉璋暗弱，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此言益州可取。將軍既帝室之冑，信義著于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彝、越，外結孫權，孫權不可取則結之。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兵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曹操雖不可取，而終當伐之。誠如是，則大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此亮所以為將軍謀者也，惟將軍圖之。﹂未下棋時，先將一盤局劫算得停停當當，豈非天下第一手。言罷，命童子取出畫一軸，掛于中堂，指謂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圖也。正不知先生幾時覓下此一圖畫，可見其一向高臥，非真正睡著也。將軍欲成霸業，北讓曹操占天時，南讓孫權占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天時、地利、人和，分得奇。先取荊州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業，以成鼎足之勢，然后可圖中原也。﹂既曰﹁成鼎足﹂,又曰﹁圖中原﹂.蓋成鼎足是順天時，圖中原是盡人事。○孔明畫策已盡于此。玄德聞言，避席拱手謝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備如撥云霧而睹青天。但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漢室宗親，備安忍奪之？﹂孔明曰：﹁亮夜觀天象，劉表不久人世；劉璋非立業之主，久后必歸將軍。﹂玄德聞言，頓首拜謝。此孔明重言以決而玄德謝教，乃作一收。只這一席話，乃孔明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真萬古之人不及也。后人有詩贊曰：

豫州當日嘆孤窮，何幸南陽有臥龍！

欲識他年分鼎處，先生笑指畫圖中。

玄德拜請孔明曰：﹁備雖名微德薄，愿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備當拱聽明誨。﹂孔明曰：﹁亮久樂耕鋤，懶于應世，不能奉命。﹂此孔明于決策之后忽然不肯出山，又作一折。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蒼生何！﹂言畢，淚沾袍袖，衣襟盡濕。前至水鏡莊上衣襟盡濕，今在臥龍莊上衣襟亦盡濕。前之濕是水，今之濕是淚。前遇難而不淚，今為求賢而反淚者：前不為一身而落淚，今則為蒼生而淚也。孔明見其意甚誠，乃曰：﹁將軍既不相棄，愿效犬馬之勞。﹂玄德大喜，遂命關、張入，拜獻金帛禮物。孔明固辭不受。孔明不肯受聘，又作一折。玄德曰：﹁此非聘大賢之禮，但表劉備寸心耳。﹂孔明方受。此因玄德又懇而孔明方受，又作一收。于是玄德等在莊中共宿一宵。前宿水鏡莊上，為想伏龍、鳳雛，一夜睡不著。今此夜與前不同，定然睡著矣。次日，諸葛均回，孔明囑付曰：﹁吾受劉皇叔三顧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蕪田畝。待我功成之日，即當歸隱。﹂方出山便思退步，是真淡泊寧靜之人。后人有詩嘆曰：

身未升騰思退步，功成應憶去時言。只因先主丁寧后，星落秋風五丈原。

又有古風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碭白蛇夜流血。

平秦滅楚入咸陽，二百年前幾斷絕。

大哉光武興洛陽，傳至桓靈又崩裂。

獻帝遷都幸許昌，紛紛四海生豪杰。

曹操專權得天時，江東孫氏開鴻業。

孤窮玄德走天下，獨居新野愁民危。

南陽臥龍有大志，腹內雄兵分正奇。

只因徐庶臨行語，茅廬三顧心相知。

先生爾時年三九，亮出山時，年方二十七歲。收拾琴書離隴畝。

先取荊州后取川，大展經綸補天手。

縱橫舌上鼓風雷，談笑胸中換星斗。

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等三人別了諸葛均，與孔明同歸新野。玄德待孔明如師，食則同桌，寢則同榻，終日共論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過江探聽虛實。﹂玄德從之，使人往江東探聽。下文將敘東吳事，此乃過枝接葉處。

卻說孫權自孫策死后，據住江東，承父兄基業，廣納賢士，開賓館于吳會，命顧雍、張纮延接四方賓客。方寫玄德求賢，又接寫孫權好士。連年以來，你我相薦。時有會稽闞澤字德潤、彭城嚴畯字曼才、沛縣薛綜字敬文、汝陽程秉字德樞、吳郡朱桓字休穆、陸績字公紀、吳人張溫字惠恕、張溫有二：前董卓所殺之張溫，乃洛陽張溫；此張溫則吳郡張溫。會稽駱統字公緒、烏程吾粲字孔休：此數人皆至江東，孫權敬禮甚厚。又得良將數人，乃汝南呂蒙字子明、吳郡陸遜字伯言、瑯琊徐盛字文向、東郡潘璋字文珪、廬江丁奉字承淵。文武諸人，共相輔佐，由此江東稱得人之盛。方寫玄德得一賢，接寫孫權得多士。○程普、黃蓋、周泰、韓當則孫堅所得；周瑜、張紹、張纮、虞翻、太史慈等則孫策所得。若魯肅、諸葛瑾、顧雍則孫權初立時所得；今闞澤、呂蒙等數人又獨后至。前分敘，此總敘，或詳或略，筆法各妙。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紹，遣使往江東，命孫權遣子入朝隨駕。袁術欲使呂布質女，曹操欲使孫權質子，一樣意思。權猶豫未決。吳太夫人命周瑜、張昭等面議。張昭曰：﹁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牽制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興兵下江東，勢必危矣。﹂既知遣質之為牽制，而又憂不遣質之將危，是首鼠兩端之語。周瑜曰：﹁將軍承父兄余資，兼六郡之眾，兵精糧足，將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質于人？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連和；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則見制于人也。不如勿遣，徐觀其變，別以良策御之。﹂孔明為玄德畫策，只數語決疑；周瑜為孫權畫策，亦只數語決疑。吳太夫人曰：﹁公瑾之言是也。﹂權遂從其言，謝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寧，無暇南征。輕按下曹操，再接敘東吳。建安八年十一月，孫權引兵伐黃祖，戰于大江之中，祖軍敗績。權部將凌操，輕舟當先，殺入夏口，被黃祖部將甘寧一箭射死。凌操子凌統，時年方十五歲，奮力往奪父尸而歸。前孫策求父尸，今凌統奪父尸，遙遙相對。權見風色不利，收軍還東吳。

卻說孫權弟孫翊，為丹陽太守，翊性剛好酒，醉后嘗鞭撻士卒。前則有宋憲、魏續之叛呂布，后則有范疆、張達之刺張飛，皆為此也。丹陽督將媯覽、郡丞戴員二人，常有殺翊之心，乃與翊從人邊洪結為心腹，共謀殺翊。時諸將縣令皆集丹陽，翊設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極善卜︽易︾.女先生起課則有之矣，美夫人起課是所僅見。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兇，勸翊勿出會客。翊不從，不聽婦言，本是好處；不聽慧夫人言，卻是蠢處。不信卜，只是莽處；不信慧夫人卜，卻是俗處。遂與眾大會。至晚席散，邊洪帶刀跟出門外，即抽刀砍死孫翊。媯覽、戴員乃歸罪邊洪，斬之于市。與后文司馬昭之歸罪成濟，正復相同。二人乘勢擄翊家資侍妾。媯覽見徐氏美貌，乃謂之曰：﹁吾為汝夫報仇，汝當從我；不從則死。﹂徐氏曰：﹁夫死未幾，不忍便相從；可待至晦日，設祭除服，然后成親未遲。﹂既不從，又不死，權變之極。覽從之。徐氏乃密召孫翊心腹舊將孫高、傅嬰二人入府，泣告曰：對媯覽不泣，對孫、高二人則泣，權變之極。﹁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義。今媯、戴二賊，謀殺我夫，只歸罪邊洪，將我家資童婢盡皆分去。媯覽又欲強占妾身，妾已詐許之，以安其心。二將軍可差人星夜報知吳侯，一面設密計以圖二賊，雪此仇辱，生死銜恩！﹂言畢再拜。孫高、傅嬰皆泣曰：﹁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難者，正欲為復仇計耳。此二語即徐氏之意。夫人所命，敢不效力！﹂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報孫權。至晦日，徐氏先召孫、傅二人，伏于密室幃幕之中，今之婦人，有丈夫新死而學徐氏之設人于幃幕者矣，吾不知其有何仇之欲報而為此設伏也。然后設祭于堂上。祭畢，即除去孝服，沐浴熏香，濃妝艷裹，言笑自若。今之婦人，有丈夫新死而學徐氏之濃妝艷裹、言笑自若者矣，我不知其有何仇之欲報而為此權詐也。○古之寡婦，濃妝艷裹、言笑自若是假，披麻戴孝、掩面長號是真；今之寡婦，濃妝艷裹、言笑自若是真，披麻戴孝、掩面長號是假。古今之不相及，︽柏舟︾之詩、︽黃鵠︾之詠，其不可復作乎！媯覽聞之甚喜。至夜，徐氏遺婢妾請覽入府，倒先去請，權變之極。設席堂中飲酒。飲既醉，徐氏乃邀覽入密室。覽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孫、傅二將軍何在！﹂二人即從幃幕中持刀躍出。媯覽措手不及，被傅嬰一刀砍倒在地，孫高再復一刀，登時殺死。不殺之于席間，而殺之于密室者，恐戴員知之而不來故也。精細之極。徐氏復傳請戴員赴宴。何等機智。員入府來，至堂中，亦被孫、傅二將所殺。一殺之于密室，一殺之于堂中，各自一樣殺法，妙甚。一面使人誅戮二賊家小及其余黨。更是快暢。徐氏遂重穿孝服，︽周書︾曰﹁王釋冕，反喪服。﹂蓋暫時從吉云。將媯覽、戴員首級祭于孫翊靈前。此方是真正設祭。不一日，孫權自領軍馬至丹陽，見徐氏已殺媯、戴二賊，比及孫權兵到，女將早已殺賊矣。其卜︽易︾則知是女先生，其用兵則是女軍師。乃封孫高、傅嬰為牙門將，令守丹陽，取徐氏歸家養老。江東人無不稱徐氏之德。后人有詩贊曰：

才節雙全世所無，奸回一旦受摧鋤。庸臣從賊忠臣死，不及東吳女丈夫。

且說東吳各處山賊，盡皆平復。大江之中，有戰船七千余只。孫權拜周瑜為大都督，總統江東水陸軍馬。為后赤壁鏖兵伏線。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權母吳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張昭二人至，謂曰：﹁我本吳人，幼亡父母，與弟吳景徒居越中。后嫁與孫氏，生四子。長子策生時，吾夢月入懷；后生次子權，又夢日入懷。日勝于月，為后孫權稱帝伏線。○劉禪之母夢斗，即敘于其母分娩之初；孫權之母夢日，補敘于其母臨終之。敘法各變，妙甚。卜者云：﹄夢日月入懷者，其子大貴。﹃不幸策早喪，今將江東基業付權。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又囑權曰：﹁汝事子布、公瑾以師傅之禮，不可怠慢。吾妹與我共嫁汝父，則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后，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當恩養，擇佳婿以嫁之。﹂為后玄德入贅伏線。○看他先囑其臣，后囑其子；及其囑子之言，又先囑其以師傅之禮待臣，而后及其妹與女：蓋先公而后私，先尊賢而后親親也。何東吳奇女子之多乎！言訖遂終。孫權哀哭，具喪葬之禮，自不必說。

至來年春，孫權商議欲伐黃祖。張昭曰：﹁居喪未及期年，不可動兵。﹂周瑜曰：﹁報仇雪恨，何待期年？﹂伐人之喪不可，喪中伐人亦不可；然以報父仇則無不可也。若論報仇，正當服縞素而興師，何待服除之有！張昭之見，往往不及周瑜。權猶豫未定。適平北都尉呂蒙入見，告權曰：﹁某把龍湫水口，忽有黃祖部將甘寧來降。某細詢之，寧字興霸，巴郡臨江人也，頗通書史，有氣力，好游俠。嘗招合亡命，縱橫于江湖之中，腰懸銅鈴，人聽鈴聲，盡皆避之。響馬賊有響箭，響船賊亦有響鈴。然則賊之不響者，必無用之賊也。又嘗以西川錦作帆幔，時人皆稱為﹄錦帆賊﹃。賊以﹂錦帆﹁為名，其賊甚趣。不唱﹂大江東﹁,卻唱﹂錦帆開﹁矣。后悔前非，改行從善，引眾投劉表。見表不能成事，即欲來投東吳，卻被黃祖留住在夏口。前東吳破祖時，祖得甘寧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寧甚薄。都督蘇飛屢薦寧于祖，祖曰：﹄寧乃劫江之賊，豈可重用？﹃周倉起于黃巾，而關公用為親隨，甘寧起于劫江，而黃祖不肯用為心腹。君子用人最是通融，小人用人偏極拘執。寧因此懷恨。為后殺黃祖伏線。蘇飛知其意，乃置酒邀寧到家，謂之曰：﹄吾薦公數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邁，人生幾何，宜自遠圖。吾當保公為鄂縣長，自作去就之計。﹃蘇飛之薦甘寧于黃祖，為甘寧也，非為黃祖也。若為黃祖，則當告祖曰：﹂不重用則殺之，勿以資敵國。﹁何乃導之入吳耶？飛之為友謀則忠矣，為主謀則不忠。寧因此得過夏口，欲投江東，恐江東恨其救黃祖殺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賢若渴，不記舊恨；況各為其主，又何恨焉？寧欣然引眾渡江，來見主公。乞鈞旨定奪。﹂甘寧一段來歷，不向黃祖一邊敘去，卻向呂蒙口內述來，最是省筆。孫權大喜曰：﹁吾得興霸，破黃祖必矣。﹂遂命呂蒙引甘寧入見。參拜已畢，權曰：﹁興霸來此，大獲我心，豈有記恨之理？黃祖不錄甘寧之力，孫權不記甘寧之怨，彼此正相反。請無懷疑。愿教我以破黃祖之策。﹂寧曰：﹁今漢祚日危，曹操終必篡竊。南荊之地操所必爭也。劉表無遠慮，其子又愚劣，不能承業傳基，明公宜早圖之；若遲，則操先圖之矣。孔明勸玄德取荊州，甘寧亦勸孫權取荊州。今宜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邁，務于貨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戰具不修，軍無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勢必破。既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而圖巴、蜀，霸業可定也。﹂孔明勸玄德取巴、蜀，甘寧亦勸孫勸取巴、蜀。○如此見識，豈得以劫江之賊目之耶？孫權曰：﹁此金玉之論也。﹂遂命周瑜為大都督，總水陸軍兵；呂蒙為前部先鋒，董襲與甘寧為副將；權自領大軍十萬，征討黃祖。

細作探知，報至江夏。黃祖急聚眾商議，令蘇飛為大將，陳就、鄧龍為先鋒，盡起江夏之兵迎敵。陳就、鄧龍各引一隊艨艟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設強弓硬弩千余張，將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后文曹操之船用連環，此處黃祖之船用貫索。環不可斷，索則可斷也。東吳兵至，艨艟上鼓響，弓弩齊發，兵不敢進，約退數里水面。甘寧謂董襲曰：﹁事已至此，不得不進。﹂乃選小船百余只，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撐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執鋼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邊，砍斷大索，艨艟遂橫。本是貫索勾陳，卻遇了天煞白虎；本欲乘風破浪，卻做了野渡橫舟。為之一笑。甘寧飛上艨艟，將鄧龍砍死。陳就棄船而走。呂蒙見了，跳下小船，自舉櫓棹，直入船隊，放火燒船。陳就急待上岸，呂蒙舍命趕到跟前，當胸一刀砍翻。以上寫水軍戰功。比及蘇飛引軍于岸上接應時，東吳諸將一齊上岸，勢不可當。祖軍大敗。蘇飛落荒而走，正遇東吳大將潘璋，兩馬相交，戰不數合，被璋生擒過去，徑至船中來見孫權。以上寫陸路戰功。權命左右以檻車囚之，待活捉黃祖，一并誅戮。催動三軍，不分晝夜，攻打夏口。正是：

只因不用錦帆賊，至令沖開大索船。

不知黃祖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文有余波在后者，前有玄德三顧草廬一段奇文，后便有劉琦三求諸葛一段小文是也；文有作波在前者，將有孔明為玄德用兵一段奇文，卻先有孔明為劉琦畫策一段小文是也。謀人國不可輕，故三顧始出；謀人家亦不可輕，故三請后言。謀國事不可不密，故屏人促坐；謀家事尤不可不密，故登樓去梯。劉琦方懼禍，孔明又懼其漏言之禍；孔明未授計，玄德先授以求計之計。玄德、孔明其真天下有心人也。

君之適子，所以奉宗廟社稷之粢盛，朝夕視君膳者也。故適子不可以出外，不出外則得立，出外則不得立。然劉琦之求計于孔明者，非求立也，求生而已。不求立而求生，則宜在外，不直在內。若知其不得立而猶勉強以求立，勢不至如潘崇之教商臣不止，是豈仁人之所忍為哉！

或疑申生在內而死，扶蘇在外而亦死，似孔明之教劉琦者，猶非萬全之策也。予曰：不然。劉表之與始皇，則有間矣。始皇殘暴人也，殘暴素著，故李斯得假其威以殺扶蘇于外；劉表柔懦人也，柔懦素著，則蔡瑁不得矯其旨以殺劉琦于外。勢有相反，故事有不同，不可以一類論耳。

前徐庶在玄德面前夸獎孔明，是正筆、緊筆；今在曹操面前夸獎孔明，是旁筆、閑筆。然無旁筆、閑筆，則不見正筆、緊筆之妙。不但孔明一邊愈加渲染，又使徐庶一邊亦不冷落，真敘事妙品。

孔明初出茅廬，第一次用計便是火攻。夫兵猶火也，用兵如用火，用火亦如用兵。兵不足而以火濟之，是以火濟火也。乃玄德之言曰：﹁我得孔明，如魚得水。﹂翼德亦曰：﹁何不使水去？﹂然則以孔明而用火，是猶以水濟火矣。以火濟火，而火之威烈；以水濟火，而火之用神。

博望一燒，有無數襯染：寫云濃月淡，是反襯；寫秋飆夜風、林木蘆葦，是正襯；寫徐庶夸獎，是順襯；寫夏侯輕侮，關張不信，是逆襯。且其間又曲折多端：當趙云誘敵，則有韓浩諫追為一折；玄德誘敵，則有于禁、李典中涂疑沮為再折；人馬走發，攔當不住，則又有夏侯猛省，傳令勿追為三折。令讀者至此，幾疑計之不成，燒之不果；而功且終就，而敵且終破。方嘆文章之妙，有非猜測之所能及者。若只一味直寫，則竟依︽綱目︾例大書﹁諸葛亮大破曹兵于博望﹂,一句可了，又何勞作演義者撰此一篇哉！

劉表因見黃祖被殺，故欲玄德助我以防孫權；孔明欲留孫權為援，故勸玄德舍權而當曹操：此為后文伏線也。甘寧借江夏為避仇之地，而劉琦復借江夏為避患之地；乃孔明為劉琦謀今日安身之所，而早為玄德謀兵敗借援之所：此亦為后文伏線也。不但此也，晉之代魏，尚隔數十回，而司馬氏之家世，早詳敘于曹操未攻博望之先。正如五月︽姤︾卦，方當五陽強盛之時，而一陰已伏于下。若必前人去然后有后人，前事畢然后有后事，不獨古今無此不相貫之事，亦豈有此不相貫之文乎？

卻說孫權督眾攻打夏口，黃祖兵敗將亡，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荊州而走。甘寧料得黃祖必走荊州，乃于東門外伏兵等候。黃祖之不用甘寧，猶梁惠王之不用衛鞅也。祖帶數十騎突出東門，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于馬上謂寧曰：﹁我向日不曾輕待汝，今何相逼耶？﹂寧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績，汝乃以劫江賊待我，今日尚有何說？﹂前日劫水路，今日劫陸路。寧不自以為賊，而黃祖待之以賊。今日乃真為黃祖之賊矣。黃祖自知難免，撥馬而走。甘寧沖開士卒，直趕將來。只聽得后面喊聲起處，又有數騎趕來。寧視之，乃程普也。寧恐普來爭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祖中箭翻身落馬。寧梟其首級，回馬與程普合兵一處，回見孫權，獻黃祖首級。黃祖之死，不用程普殺之，必用甘寧殺之，可為不能用人之戒。權命以木匣盛貯，待回江東祭獻于亡父靈前。應第七回中事，又與前回徐氏祭夫相映像。○前孫策能以活黃祖換死孫堅，今孫權又能以死黃祖祭死孫，堅有子如此，孫堅不死矣。重賞三軍，升甘寧為都尉。商議欲分兵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東。劉表知我破黃祖，必來報仇；我以逸待勞，必敗劉表。表敗而后乘勢攻之，荊、襄可得也。﹂意不在江夏，而在荊、襄，是舍小而圖大。向來子布畫策，唯此差強人意。權從其言，遂棄江夏，班師回江東。

蘇飛在檻車內，密使人告甘寧求救。寧曰：﹁飛即不言，吾豈忘之？﹂今之忘恩者，幸其人之不言，甚且惡其人之言之矣。大軍既至吳會，權命將蘇飛裊首，與黃祖首級一同祭獻。甘寧乃入見權，頓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蘇飛，則骨填溝壑矣，安能效命將軍麾下哉？今飛罪當誅，某念其昔日之恩，情愿納還官爵，以贖飛罪。﹂甘寧非呂蒙無由見孫權，然非蘇飛則無由見呂蒙也。追本窮源，知恩報德，是有血性男子，不是無義氣丈夫。權曰：﹁彼既有恩于君，吾為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寧曰：﹁飛得免誅戮，感恩無地，豈肯走乎！若飛去，寧愿將首級獻于階下。﹂既順以官爵贖之，又愿以首級保之，如此報德，方不負施德之人。權乃赦蘇飛，止將黃祖首級祭獻。祭畢設宴，大會文武慶功。正飲酒間，忽見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劍在手，直取甘寧。寧忙舉坐椅以迎之。權驚視其人，乃凌統也，因甘寧在江夏時，射死他父親凌操，今日相見，故欲報仇。方寫孫權報仇，便接寫甘寧報恩；方寫甘寧報恩，又接寫凌統報仇。義士之義，孝子之孝，各各出色。權連忙勸住，謂統曰：﹁興霸射死卿父，彼時各為其主，不容不盡力。今既為一家人，豈可復理舊仇？萬事皆看吾面。﹂孫權自欲報仇，卻不許凌統報仇，似乎不情；為甘寧而赦蘇飛，獨不為凌統而殺甘寧，似乎偏向。然為報仇起見，人有恩于為我報仇之人則赦之，人而欲殺為我報仇之人則解之，情也，非偏也。凌統叩頭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豈容不報！﹂權與眾官再三勸之，凌統只是怒目而視甘寧。權即日命甘寧領兵五千、戰船一百只，往夏口鎮守，以避凌統。寧拜謝，領兵自往夏口去了。此處寫甘寧往夏口，正為后文劉琦請守夏口伏線。權又加封凌統為承烈都尉。統只得含恨而止。凌統不曾殺得甘寧，固是大仇未報；孫權但殺黃祖，不曾殺劉表，亦止報得一半，不若徐氏之報仇為快也。然則不獨凌統含恨，孫權亦尚含恨。東吳自此廣造戰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孫靜引一枝軍守吳會，孫權自領大軍屯柴桑，周瑜日于鄱陽湖教練水軍，以備攻戰。讀者至此，必謂將來孫權與劉表攻戰矣。孰知卻為與曹操攻戰之地乎？

話分兩頭。卻說玄德差人打探江東消息，遙接前文。回報東吳已攻殺黃祖，現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請孔明計議。正話間，忽劉表差人來請玄德赴荊州議事。不寫玄德要去，卻說劉表來請。妙甚。孔明曰：﹁此必因江東破了黃祖，故請主公商議報仇之事也。某當與主公同往，相機而行，自有良策。﹂讀者至此，必謂孔明將為劉表畫報仇之策矣。孰知后文卻偏不與東吳交戰。玄德從之，留云長守新野，令張飛引五百人馬跟隨往荊州來。玄德在馬上謂孔明曰：﹁今見景升，當若何對答？﹂孔明曰：﹁當先謝襄陽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討江東，切不可應允，但說容歸新野整頓軍馬。﹂此孔明不欲結怨孫權，正為后文投托東吳地步。玄德依言，來到荊州館驛安下，留張飛屯兵城外，玄德與孔明入城見劉表。禮畢，玄德請罪于階下。表曰：﹁吾已悉知賢弟被害之事。當時即欲斬蔡瑁之首以獻賢弟，因眾人告危，故姑恕之。賢弟幸勿見罪。﹂玄德曰：﹁非干蔡將軍之事，想皆下人所為耳。﹂一語將前事輕輕抹過。表曰：﹁今江夏失守，黃祖遇害，故請賢弟共議報復之策。﹂玄德曰：﹁黃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至此禍。隱然指著甘寧。然黃祖不能用甘寧，劉表不能殺蔡瑁，正復同病。玄德之意，殆借黃祖以諷劉表乎！今若興兵南征，倘曹操北來，又當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賢弟可來助我。我死之后，弟便為荊州之主也。﹂前有陶謙讓徐州，此有劉表讓荊州，遙遙相對。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備安敢當此重任。﹂孔明以目視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辭出。回至館驛，孔明曰：﹁景升欲以荊州付主公，奈何卻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禮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奪之？﹂孔明嘆曰：﹁真仁慈之主也！﹂此時玄德若取了荊州，省卻后來無數手腳矣。使非玄仁慈，安得文字曲折。

正商論間，忽報公子劉琦來見。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繼母不能兼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憐而救之。﹂前于徐庶未來之先，已早為此處伏下一筆。玄德曰：﹁此賢侄家事耳，奈何問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計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與聞。﹂少時，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來日我使孔明回拜賢侄，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計相告。﹂此處不即說明求計之法，敘事妙品。琦謝而去。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劉琦。孔明允諾，來至公子宅前，下馬入見公子。公子邀入后堂。茶罷，琦曰：﹁琦不見容于繼母，幸先生一言相救。﹂此劉琦第一番求計。孔明曰：﹁亮客寄于此，豈敢與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為害不淺。﹂說罷，起身告辭。此孔明第一次推卻。○第一次說所以不敢言之故。琦曰：﹁既承光顧，安敢漫別？﹂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飲。飲酒之間，琦又曰：﹁繼母不見容，乞先生一言救我。﹂此劉琦第二番求計。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謀也。﹂言訖，又欲辭去。此孔明第二次推卻。第二次只一語謝之。琦曰：﹁先生不言則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復坐。琦曰：﹁琦有一古書，請先生一觀。﹂幻甚。乃引孔明登一小樓。自后堂而密室，自密室而小樓，寫得曲細。孔明曰：﹁書在何處？﹂琦泣拜曰：﹁繼母不見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無一言相救乎？﹂此劉琦第三番求計。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樓，此孔明第三次推卻。○第三次不答一語。只見樓梯已撤去。此玄德附耳低言之計也，妙在此處寫出。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泄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賜教矣。﹂此時并無隔屏竊聽之人。孔明曰：﹁疏不間親，亮何能為公子謀？﹂妙在此時還不肯說，又復作難，曲折之甚。琦曰：﹁先生終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請即死于先生之前。﹂乃掣劍欲自刎。此亦玄德附耳低言之計也，妙在此處寫出。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至此方說，亦是水窮山盡，絕處逢生。琦拜曰：﹁愿即賜教。﹂孔明曰：﹁公子豈不聞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劉琦請孔明觀古書，此卻是孔明教劉琦觀古書。今黃祖新亡，江夏乏人守御，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則可以避禍矣。﹂或笑孔明為劉琦畫策，不過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耳，何須如此作難方纔說出？不知走非容易，使人不知是走，方是會走；若使人知其走，便走不成、走不脫矣。琦再拜謝教，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樓。今之求人畫策者，偏會拔短梯。一笑。孔明辭別，回見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劉琦上言欲守江夏，劉表猶豫未決，請玄德共議。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須公子自往。東南之事，兄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愿當之。﹂使劉表當孫權，而自當曹操，亦孔明所教也。表曰：﹁近聞曹操于鄴郡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劉表正欲防孫權，因玄德說出曹操，便順口說防曹操。玄德曰：﹁備已知之，兄勿憂慮。﹂遂拜辭回新野。劉表令劉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鎮守。為后玄德走江夏張本。

卻說曹操罷三公之職，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為東曹掾，崔琰為西曹掾，司馬懿為文學掾。懿字仲達，河內溫人也。潁川太守司馬雋之孫，京兆尹司馬防之子，主簿司馬朗之弟也。敘司馬懿獨詳其家世，蓋在魏未代漢之先，早為晉之代魏伏筆。妙。自是文官大備，乃聚武將商議南征。夏侯惇進曰：﹁近聞劉備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為后患，可早圖之。﹂操即命夏侯惇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蘭、韓浩為副將，領兵十萬，直抵博望城以窺新野。不窺荊襄而窺新野，操固輕視劉表而重視玄德也。荀彧諫曰：﹁劉備英雄，今更兼諸葛亮為軍師，不可輕敵。﹂惇曰：﹁劉備鼠輩耳，吾必擒之。﹂輕視玄德，與曹操相反。徐庶曰：﹁將軍勿輕視劉玄德。今玄德得諸葛亮為輔，如虎生翼矣。﹂用徐庶說，妙。徐庶不對曹操說，卻對夏侯惇說，又妙。操曰：﹁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號臥龍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計，真當世之奇才，非可小覷。﹂此處徐庶贊孔明，與前程昱贊徐庶遙相對。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螢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不愧名亮字孔明。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謬矣。吾看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懼哉！吾若不一陣生擒劉備，活捉諸葛，愿將首級獻與丞相。﹂操曰：﹁汝早報捷書，以慰吾心。﹂惇奮然辭曹操，引軍登程。

卻說玄德自得孔明，以師禮待之。關、張二人不悅，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學？兄長待之太過！又未見他真實效驗！﹂玄德曰：﹁吾得孔明，猶魚之得水也。徐庶比孔明以月，玄德比孔明以水。月可以無螢，魚不可以無水。兩弟勿復多言。﹂關、張見說，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牦牛尾至。玄德取尾親自結帽。孔明入見，正色曰：﹁明公無復有遠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于地而謝曰：﹁吾聊假此以忘憂耳。﹂種菜所以避禍，結帽所以忘憂，遙遙相對。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眾，不過數千人，萬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敵。﹂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陣法。此處民兵正為后文誘敵之用。

忽報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萬，殺奔新野來了。張飛聞知，謂云長曰：﹁可著孔明前去迎敵便了。﹂正說之間，玄德召二人入，謂曰：﹁夏侯惇引兵到來，如何迎敵？﹂張飛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賴孔明，勇須二弟，何可推調？﹂關、張出，玄德請孔明商議。孔明曰：﹁但恐關、張二人不肯聽吾號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劍印。﹂韓信非掛印登壇不能令樊噲，孔明非取劍印不能令關、張。玄德便以劍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眾將聽令。張飛謂云長曰：﹁且聽令去，看他如何調度。﹂未聽令之前，先寫翼德要看他如何。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軍馬。不識地理者，不可以為軍師。云長可引一千軍往豫山埋伏，等彼軍至，放過休敵，其輜重糧草，必在后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縱兵出擊，就焚其糧草。翼德可引一千軍去安林背后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舊屯糧草處縱火燒之。關平、劉封可引五百軍，預備引火之物，于博望坡后兩邊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于樊城取回趙云，令為前部，不要贏，只要輸。﹁主公自引一軍為后援。各須依計而行，勿使有失。﹂前敘單福定計取樊城，在后文始見；今敘孔明用計燒博望，在前文說明，又是一樣筆法。云長曰：﹁我等皆出迎敵，未審軍師卻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縣城。﹂張飛大笑曰：﹁我們都去廝殺，你卻在家里坐地，好自在！﹂總為后文作襯染。孔明曰：﹁劍印在此，違令者斬！﹂玄德曰：﹁豈不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二弟不可違令。﹂張飛冷笑而去。云長曰：﹁我們且看他的計應也不應，那時卻來問他未遲。﹂既聽令之后，又寫云長要看他如何。二人去了。眾將皆未知孔明韜略，今雖聽令，卻都疑惑不定。又寫眾將多未信。○前夏侯惇輕孔明，是敵人不肯信；今眾將疑孔明，是自家人亦不肯信：先有此兩處不信，愈顯得下文奇妙。孔明謂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來日黃昏，敵軍必到，主公便棄營而走，但見火起，即回軍掩殺。亮與糜竺、糜芳引五百軍守縣。命孫干、簡雍準備慶喜筵席，安排﹄功勞簿﹃伺候。﹂妙極妙極。○前后調度用兩番寫，敘事入妙。派撥已畢，玄德亦疑惑不定。不惟眾人不信，連玄德亦未信，愈顯得下文奇妙。

卻說夏侯惇與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隊，其余盡護糧車而行。糧車在后，正應孔明所言。時當秋月，商飆徐起。此非閑筆，正為后文火勢襯染。人馬趲行之間，望見前面塵頭忽起。惇便將人馬擺開，問向導官曰：﹁此間是何處？﹂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后面是羅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陣腳，親自出馬陣前。遙望軍馬來到，惇忽然大笑。眾問：﹁將軍為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夸諸葛亮為天人。今觀其用兵，乃以此等軍馬為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犬羊與虎豹斗耳！此是民兵誘敵之故。吾于丞相前夸口。要活捉劉備、諸葛亮，今必應吾言矣。﹂極寫夏侯惇之驕，以反襯后文之敗。遂自縱馬向前。趙云出馬，惇罵曰：﹁汝等隨劉備，如孤魂隨鬼矣！﹂驕極矣。云大怒，縱馬來戰。兩馬相交，不數合，云詐敗而走。夏侯惇從后追趕。云約走十余里，回馬又戰。不數合又走。韓浩拍馬向前諫曰：﹁趙云誘敵，恐有埋伏。﹂韓浩一諫，文勢一曲。惇曰：﹁敵軍如此，雖十面埋伏，吾何懼哉！﹂遂不聽浩言，直趕至博望坡。一聲炮響，玄德自引軍沖將過來，接應交戰。夏侯惇笑謂韓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誰知此處伏兵亦是誘敵。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罷兵！﹂乃催軍前進，玄德、趙云退后便走。時天色已晚，濃云密布，又無月色，晝風既起，夜風愈大。先寫月色之暗，以反襯后文火光之明；先寫風力之大，以正襯后文火勢之猛。夏侯惇只顧催軍趕殺。于禁、李典趕到窄狹處，兩邊都是蘆葦。典謂禁曰：﹁欺敵者必敗。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當往前為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后軍。﹂前有韓浩之諫，此有于禁、李典之言，文勢又一曲。李典便勒回馬，大叫：﹁后軍慢行！﹂人馬走發，那里攔當得住？于禁驟馬大叫：﹁前軍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間，見于禁從后軍奔來，便問何故。禁曰：﹁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馬令軍馬勿進。前一路寫風、寫林木、寫蘆葦，讀者至此，急欲觀其燒矣；乃復有夏侯惇猛省欲回一段，竟似下文燒不成也者。如此曲折，試掩卷猜之，決猜不著也。言未已，只聽背后喊聲震起，早望見一派火光燒著，隨后兩邊蘆葦亦著。一霎時四面八方，盡皆是火；先寫背后，次寫兩邊，然后寫四面八方。極忙之中，卻有次第。又值風大，火勢愈猛。方信前寫秋月、商飆，不是閑筆。曹家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趙云回軍趕殺，夏侯惇冒煙突火而走。

且說李典見勢頭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時，火光中一軍攔住。當先大將，乃關云長也。李典縱馬混戰，奪路而走。于禁見糧草車輛，都被火燒，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蘭、韓浩來救糧草，正遇張飛。前調諸將，此處逐一敘出。前是布棋，此是收著。戰不數合，張飛一槍刺夏侯蘭于馬下。韓浩奪路走脫。直殺到天明，卻纔收軍。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后人有詩曰：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揮如意笑談中。

直須驚破曹公膽，初出茅廬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殘軍，自回許昌。

卻說孔明收軍。關、張二人相謂曰：﹁孔明真英杰也！﹂唯有前番疑惑，乃有此處稱嘆。行不數里，見糜竺、糜芳引軍簇擁著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關、張下馬，拜伏于車前。唯有前番輕侮，乃有此處拜伏。須臾，玄德、趙云、劉封、關平等皆至，收聚眾軍，把所獲糧草輜重，分賞將士，班師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塵遮道而拜曰：﹁吾屬生全，皆使君得賢人之力也！﹂不寫玄德褒孔明，卻寫百姓頌玄德。頌玄德甚于頌孔明也。孔明回至縣中，謂玄德曰：﹁夏侯惇雖敗去，曹操必自引大軍來。﹂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計，可敵曹軍。﹂正是：

破敵未堪息戰馬，避兵又必賴良謀。

未知其計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蔡夫人議獻荊州
諸葛亮火燒新野

前自三顧草廬之后，便當接火燒博望一篇，卻夾敘孫權殺黃祖、劉琦屯江夏以間之；至火燒博望之后，便當接火燒新野一篇，卻夾敘曹操殺孔融、劉琮獻荊州以間之：蓋幾處同時之事，不得詳卻一處，略卻數處也。看他敘新野，又敘荊州；敘荊州，又敘東吳與許昌：頭緒多端，如一線穿，卻不見斷續之痕。尤妙在敘孔融處，補敘禰衡往事；敘荊州處，詳敘王粲生平：偏能于極忙中敘此閑筆。

劉景升家難，與袁本初家難正自仿佛，而寫來卻無一筆相類者何也？蓋本初始終愛少子，而景升則有臨終立長子之命：其不同一也。譚、尚相攻；而劉琮則本有讓琦之心，劉琦亦初無伐琮之意：其不同二也。譚之降操，以長子不得立之故；琮之降操，則以幼子僭立之故：其不同三也。譚之降操，其臣教之；琮之降操，雖其臣教之，而實其母成之：其不同四也。冀州為曹操所自奪，而荊州為劉琮所獻：其不同五也。本初之死，尚未嘗不訃告譚；而景升之死，劉琮竟匿而不發：其不同六也。種種不同，求一筆之相犯而不可得。豈非天然有此變化之事，以成此變化之文哉！

玄德取荊州于劉表病危之時，則不正；取荊州于劉琮僭立之后，則無不正也。即謂取荊州于劉琮僭立之時，或有不正；而取荊州于劉琮降曹之日，則更無不正也。失此不取，而使荊州為曹操所有之荊州，又為孫權所欲得之荊州，于是借荊州、分荊州、索荊州、還荊州，遂至遺無數葛藤于后，則皆此回中一著之錯耳。

孔融才大名高，意所予奪，天下從之，此曹操之所深忌者。奸雄必去其所忌，而后可以惟我欲為。故稱魏王、加九錫之事，必待于融死之后也。當時即無郗慮之譖，而操之欲殺之久矣。︽綱目︾書操殺融而存其官，蓋重予之云。

或謂文人無行，文如蔡邕，而失身董卓；文如王粲，而勸降曹操：斯固然矣。然如孔融、禰衡之互相稱許，則豈非名稱其實者哉！兩人之志節，實足動義概而忤雄風。然則無行文人之說，其賴此二人而一雪斯言歟！

凡用計之難，不難在第一次，而難在第二次。當敵人經過一番之后，仍以前法施之，而敵之依舊不覺，則奇莫奇于斯矣。然其前后用法亦微有不同者：前之火純用火，后之火兼用水。若以卦象論之：前卦只是巽為風，離為火；后卦乃變成水火既濟。惜乎曹操出兵之時，不早令管輅卜之也。

博望之火易料，新野之火難料。何也？博望之火在城外，新野之火在城中；博望之火在林木，新野之火在房屋也。然孔明新野之火是城中房屋之火，呂布濮陽之火亦是城中房屋之火；而呂布伏兵城中，孔明伏兵城外；火中之伏兵可見，火外之伏兵不可知。則新野之燒，更甚于濮陽矣。況火不足而繼之以水，下邳之水是白日，白河之水是黑夜；冀州之水是灌城，白河之水是灌軍：愈用愈幻，愈出愈奇。今日讀者見之，猶目眩神搖；安得當日戰者遇之，不魂飛膽落乎！

卻說玄德問孔明求拒曹兵之計。孔明曰：﹁新野小縣，不可久居。近聞劉景升病在危篤，可乘此機會，取彼荊州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玄德曰：﹁公言甚善。但備受景升之恩，安忍圖之！﹂孔明曰：﹁今若不取，后悔何及？﹂為后文爭荊州伏線。玄德曰：﹁吾寧死不忍作負義之事。﹂孔明曰：﹁且再作商議。﹂

卻說夏侯惇敗回許昌，自縛見曹操，伏地請死。操釋之。惇曰：﹁惇遭諸葛亮詭計，用火攻破我軍。﹂操曰：﹁汝自幼用兵，豈不知狹處須防火攻？﹂惇曰：﹁李典、于禁曾言及此，悔之不及。﹂操乃賞二人。兵敗而有賞，曹瞞勝人之處。惇曰：﹁劉備如此猖狂，真腹心之患也，不可不急除。﹂操曰：﹁吾所慮者，劉備、孫權耳，余皆不足介意。今當乘此時掃平江南。﹂因敘劉備，就勢帶出孫權，為后文赤壁伏線。便傳令起大兵五十萬，令曹仁、曹洪為第一隊，張遼、張郃為第二隊。夏侯淵、夏侯惇為第三隊，于禁、李典為第四隊，仍用夏侯、于、李，如秦穆公之再用三帥。操自領諸將為第五隊。每隊各引兵十萬。又令許褚為折沖將軍，引兵三千為先鋒。先鋒反敘在后，敘法變幻。選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師。并記其日，重其事也。

大中大夫孔融諫曰：﹁劉備，劉表皆漢室宗親，不可輕伐。以理言。孫權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險，亦不易取。以勢言。○融意重在二劉，帶言孫權。今丞相興此無義之師，恐失天下之望。﹂操怒曰：﹁劉備、劉表、孫權皆逆命之臣，豈容不討！﹂前操止言劉備、孫權，今亦帶言劉表。遂叱退孔融，下令﹁如有再諫者必斬﹂。孔融出府，仰天嘆曰：﹁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敗乎！﹂至仁獨指劉備，而表與權又在所輕。時御史大夫郗慮家客聞此言，報知郗慮。慮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平日狎侮，卻借郗慮口中帶敘出來。又與禰衡相善，衡贊融曰﹄仲尼不死﹃，融贊衡曰﹄顏回復生﹃，孔、禰交譽語，亦借郗慮口中敘出。向者禰衡之辱丞相，乃融使之也。﹂又將禰衡前事一提。操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融有二子，年尚少，時方在家對坐弈棋，左右急報曰：﹁尊君被廷尉執去，將斬矣！二公子何不急避？﹂二子曰：﹁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操之殘惡，二子早已看透。言未已，廷尉又至，盡收融家小，并二子皆斬之，操之殺禰衡，必假手于他人；今殺孔融，則竟自殺之，更不避殺賢士之名矣。號令融尸于市。京兆脂習伏尸而哭，操聞之大怒，欲殺之。荀彧曰：﹁彧聞脂習常諫融曰：﹄公剛直太過，乃取禍之道。﹃脂習諫融語，卻在荀彧口中補敘出來。今融死而來哭，乃義人也，不可殺。﹂脂習之哭孔融，與王修之哭袁譚正復相似。操乃止，習收融父子尸首，皆葬之。后人有詩贊孔融曰：

孔融居北海，豪氣貫長虹：

坐上客長滿，樽中酒不空。此系融幼時語，應第十一回中。

文章驚世俗，談笑侮王公。

史筆褒忠直，存官紀﹁大中﹂.︽綱目︾書曰﹁殺大中大夫孔融﹂,存其官也。

曹操既殺孔融，傳令五隊軍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許昌。

卻說荊州劉表病重，使人請玄德來托孤。玄德引關、張至荊州見劉表。表曰：﹁我病已入膏肓，不久便死矣，特托孤于賢弟。我子無才，恐不能承父業，我死之后，賢弟可自領荊州。﹂陶謙三讓徐州，劉表可謂再讓荊州矣。玄德泣拜曰：﹁備當竭力以輔賢侄，安敢有他意乎？﹂正說間，人報曹操自統大兵至。玄德急辭劉表，星夜回新野。劉表病中聞此信，吃驚不小，商議寫遺囑，令玄德輔佐長子劉琦為荊州之主。劉表臨死不聽婦人言而立少子，雖不能正其始，猶能正其終也。蔡夫人聞之大怒，關上內門，使蔡瑁、張允二人把住外門。時劉琦在江夏，知父病危，來至荊州探病。方到外門，蔡瑁當住曰：﹁公子奉父命鎮守江夏，其任至重；今擅離職守，倘東吳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見主公，主公必生嗔怒，病將轉增，非孝也。宜速回。﹂蔡瑁此時但阻琦之見父，而不敢害琦者，畏玄德之在新野耳。劉琦立于門外，大哭一場，上馬仍回江夏。劉表病勢危篤，望劉琦不來，至八月戊申日，大叫數聲而死。劉表欲立劉琦而不能殺蔡瑁，以至于此。后人有詩嘆劉表曰：

昔聞袁氏居河朔，又見劉君霸漢陽。

總為牝晨致家累，可憐不久盡銷亡。

劉表既死，蔡夫人與蔡瑁、張允商議，假寫遺囑，令次子劉琮為荊州之主，袁紹之妻立少子，是順夫之命；劉表之妻立少子，是逆夫之命，蔡氏更劣于劉氏矣。然后舉哀報喪。時劉琮年方十四歲，頗聰明，乃聚眾言曰：﹁吾父棄世，吾兄現在江夏，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為主。倘兄與叔興兵問罪，如何解釋？﹂劉琮賢于袁尚。眾官未及對，幕官李珪答曰：﹁公子之言甚善。今可急發哀書至江夏，請大公子為荊州之主，就命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敵曹操，南可以拒孫權。此萬全之策也。﹂劉表有如此之臣，而平日不能重托之，乃使蔡瑁掌兵權，何其用人之舛誤也！蔡瑁叱曰：﹁汝何人？敢亂言以逆主公遺命！﹂李珪大罵曰：﹁汝內外朋謀，假稱遺命，廢長立幼，眼見荊襄九郡，送于蔡氏之手！故主有靈，必當殛汝！﹂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李珪至死大罵不絕。李珪其泄冶之流乎！于是蔡瑁遂立劉琮為主。蔡氏宗族分領荊州之兵。命治中鄧義、別駕劉先守荊州。蔡夫人自與劉琮前赴襄陽駐扎，以防劉琦、劉備；就葬劉表之柩于襄陽城東漢陽之原，竟不訃告劉琦與玄德。自死至葬而竟不訃告，婦人作事舛錯至此，宜其亡之速也。

劉琮至襄陽，方纔歇馬，忽報曹操引大軍徑望襄陽而來。琮大驚，遂請蒯越、蔡瑁等商議。東曹掾傅巽進言曰：﹁不特曹操兵來為可憂。今大公子在江夏，玄德在新野，我皆未往報喪，若彼興兵問罪，荊襄危矣。巽有一計，可使荊、襄之民，安如泰山，又可保全主公名爵。﹂不憂曹操而憂玄德、劉琦，則其計可知矣。琮曰：﹁計將安出？﹂巽曰：﹁不如將荊襄九郡，獻與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李珪既殺，此餞巽之言所由來也。琮叱曰：﹁是何言也！孤受先君之基業，坐尚未穩，豈可便棄之也？﹂劉琮賢于袁譚。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夫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今曹操南征北討，以朝廷為名，主公拒之，其名不順。且主公新立，外患未寧，內憂將作。荊、襄之民，聞曹兵至，未戰而膽先寒，安能與之敵哉？﹂蒯越嘗助蔡瑁謀害玄德，宜其有此論。若蒯良在則必不至此。琮曰：﹁諸公善言，非我不從，但以先君之業，一旦棄與他人，恐貽笑于天下耳。﹂言未已，一人昂然而進曰：﹁傅公悌、蒯異度之言甚善，何不從之？﹂眾視之，乃山陽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幼時往見中郎蔡邕，時邕高朋滿座，聞粲至，倒履迎之，賓客皆驚曰：﹁蔡中郎何獨敬此小子耶？﹂邕曰：﹁此子有異才，吾不如也。﹂蔡邕之敬王粲，如孔融之重禰衡。然王、蔡二人不如孔、禰二人多矣。粲博聞強記，人皆不及。嘗觀道旁碑文一過，便能記誦；觀人弈棋，棋局亂，粲復為擺出，不差一子。又善算術。其文詞妙絕一時。年十七，辟為黃門侍郎，不就。后因避亂至荊襄，劉表以為上賓。忽敘王粲生平，忙中偏有此閑筆。當日謂劉琮曰：﹁將軍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不如也。﹂與玄德、孔明問答語相似。一則商議備敵，一則商議降敵，語同而意不同。粲曰：﹁曹公兵強將勇足智多謀，擒呂布于下邳，摧袁紹于官渡，逐劉備于隴右，破烏桓于白狼：又將曹操前事于此總敘一遍。梟除蕩定者，不可勝計。今以大軍南下荊襄，勢難抵敵。傅、蒯二君之謀，乃長策也。將軍不可遲疑，致生后悔。﹂文人不可與謀國事如此。琮曰：﹁先生見教極是。但須稟告母親知道。﹂只見蔡夫人從屏后轉出，慣立屏后竊聽人語，此婦人惡態。謂琮曰：﹁既是仲宣、公悌、異度三人所見相同，何必告我？﹂我不怪婦人同此三人之見，卻怪三人不異婦人之見。于是劉琮意決，便寫降書，令宋忠潛地往曹操軍前投獻。宋忠領命，直至宛城，接著曹操，獻上降書。操大喜，重賞宋忠，分付教劉琮出城迎接，便著他永為荊州之主。假語騙小兒。

宋忠拜辭曹操，取路回荊襄。將欲渡江，忽見一枝人馬到來，視之，乃關云長也。宋忠回避不迭，被云長喚住，細問荊州之事。忠初時隱諱，后被云長盤問不過，只得將前后事情一一實告。云長大驚，隨捉宋忠至新野見玄德，備言其事。玄德聞之大哭。此哀劉表而哭，非畏曹操而哭也。張飛曰：﹁事已如此，可先斬宋忠，隨起兵渡江，奪了襄陽，殺了蔡氏、劉琮，然后與曹操交戰。﹂快人快語。玄德曰：﹁你且緘口。我自有斟酌。﹂乃叱宋忠曰：﹁你知眾人作事，何不早來報我？今雖斬汝，無益于事，可速去。﹂宋忠且不殺，豈肯殺劉琮母子乎？忠拜謝，抱頭鼠竄而去。

玄德正憂悶間，忽報公子劉琦差伊籍到來。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降階迎之，再三稱謝。照顧前文。籍曰：﹁大公子在江夏，聞荊州已故，蔡夫人與蔡瑁等商議，不來報喪，竟立劉琮為主。公子差人往襄陽探聽，回說是實。恐使君不知，特差某赍哀書呈報；并求使君盡起麾下精兵，同往襄陽問罪。﹂劉琦求助于劉備，與袁譚之求助于曹操大不相同。玄德看書畢，謂伊籍曰：﹁機伯只知劉琮僭立，更不知劉琮已將荊、襄九郡，獻與曹操矣！﹂本是伊籍報玄德信，卻反是玄德報伊籍信。籍大驚曰：﹁使君從何知之？﹂玄德具言拿獲宋忠之事。籍曰：﹁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吊喪為名，前赴襄陽，誘劉琮出迎，就便擒下，誅其黨類，則荊州屬使君矣。﹂最是善策。孔明曰：﹁機伯之言是也。主公可從之。﹂玄德垂淚曰：﹁吾兄臨危托孤于我，今若執其子而奪其地，異日死于九泉之下，何面目復見吾兄乎？﹂劉琮既降曹操，則玄德非取荊州于劉琮，而取荊州于曹操也，何尚以劉表為言乎？○前劉表讓之而不取，失一機會；今劉琮失之而不取，又失一機會。孔明曰：﹁如不行此事，今曹兵已至宛城，何以拒敵？﹂玄德曰：﹁不如走樊城以避之。﹂幾與屯小沛時同一局面。

正商議間，探馬飛報曹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忙發付伊籍回江夏整頓軍馬，一面與孔明商議拒敵之計。孔明曰：﹁主公且寬心。前番一把火，燒了夏侯惇大半人馬；今番曹兵又來，必教他中這條計。不說出何計，正使人猜測不著。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不如早到樊城去。﹂便差人四門張榜，曉諭居民：﹁無問老幼男女，愿從者，即于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暫避，不可自誤。﹂挈民同走，又是一番走法。差孫干往河邊調撥船只，救濟百姓；差糜竺護送各官家眷到樊城。先說百姓，后及各官家眷，足見愛民之至。一面聚諸將聽令，先教云長：﹁引一千軍去白河上流頭埋伏。各帶布袋，多裝沙土，遏住白河之水，至來日三更后，只聽下流頭人喊馬嘶，急取起布袋，放水淹之，卻順水殺將下來接應。﹂前翼德曰：﹁何不使水去？﹂今番真是使水去了。又喚張飛：﹁引一千軍去博陵渡口埋伏。此處水勢最慢，曹軍被淹，必從此逃難，可便乘勢殺來接應。﹂第二次調撥，又在水邊。又喚趙云：﹁引軍三千，分為四隊：自領一隊伏于東門外，其三隊分伏西、南、北三門；卻先于城內人家屋上，多藏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曹軍入城，必安歇民房。來日黃昏后，必有大風。不知天時者，不可以為軍師。但看風起，便令西、南、北三門伏軍盡將火箭射入城去；待城中火勢大作，卻于城外吶喊助威。第三次調撥，方用火攻。○既以風力助火勢，又以人聲助火威，自然分外猛烈。只留東門放他出走。汝卻于東門外從后擊之。從后擊之，妙。趕他到水邊去。天明會合關、張二將，收軍回樊城。﹂又先算定收兵時候。再令糜芳、劉封二人：﹁帶二千軍，一半紅旗，一半青旗，紅屬火，青屬木，木能生火。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鵲尾坡前屯住。一見曹軍到，紅旗軍走在左，青旗軍走在右。他心疑必不敢追，汝二人卻去分頭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殺敗兵，然后卻來白河上流頭接應。﹂前三次調撥已完，不想又有此一段在后，奇妙。○前一人一撥，此兩人同撥。孔明分撥已定，乃與玄德登高瞭望，只候捷書。為下文登高對坐飲酒伏筆。

卻說曹仁、曹洪引軍十萬為前隊，前面已有許褚引三千鐵甲軍開路，浩浩蕩蕩，殺奔新野來。是日午牌時分，來到鵲尾坡，午為火位，鵲應朱鵲，正為下文點染。望見坡前一簇人馬，盡打青、紅旗號，許褚催軍向前。劉封、糜芳分為四隊，青、紅旗各歸左右。前于第四次調撥，此卻于第一次出現。許褚勒馬，教：﹁且休進，前面必有伏兵。我兵只在此處住下。﹂許褚一騎馬飛報前隊曹仁，曹仁曰：﹁此是疑兵，必無埋伏。可速進兵，我當催軍繼至。﹂許褚復回坡前，提兵殺入。至林下追尋時，不見一人。時日已西墜，自午至晚，漸漸敘到夜來，卻有次第。許褚方欲前進，只聽得山上大吹大擂。抬頭看時，只見山頂上一簇旗，旗叢中兩把傘蓋，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對坐飲酒。相對飲酒，不是賞紅燈，定是看煙火。許褚大怒，引軍尋路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又聞山后喊聲大震。欲尋路廝殺，天色已晚。已晚。曹仁領兵到，教且奪新野城歇馬。軍士至城下時，只見四門大開。曹兵突人，并無阻當，城中亦不見一人，竟是一座空城了。誰知以此空城作爐灶。曹洪曰：﹁此是勢孤計窮，故盡帶百姓逃竄去了。我軍權且在城安歇，來日平明進兵。﹂此時各軍走乏，都已饑餓，皆去奪房造飯。曹仁、曹洪就在衙內安歇。已入火甕中矣。初更已后，初更。狂風大作。未寫火，先寫風。守門軍士飛報火起。曹仁曰：﹁此必軍士造飯不小心遺漏之火，不可自驚。﹂說猶未了，接連幾次飛報，西、南、北三門皆火起。不見兵，只見火，奇幻。曹仁急令眾將上馬時，滿縣火起，上下通紅。是夜之火，更勝前日博望燒屯之火。忽將前事對照以應上文，妙甚。后人有詩嘆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漢川。

風伯怒臨新野縣，祝融飛下焰摩天。

曹仁引眾將突煙冒火，尋路奔走，聞說東門無火，急急奔出東門。軍士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曹仁等方纔脫得火厄，背后一聲喊起，趙云引軍趕來混戰。前于第三次調撥，此第二次出現。敗軍各逃性命，誰肯回身廝殺。正奔走間，糜芳引一軍至，又沖殺一陣。曹仁大敗，奪路而走，劉封又引一軍截殺一陣。糜、劉二人前已于第一次出現，今于第三、第四次又出現。前則一起出現，此則次第出現。到四更時分，四更。人困馬乏，軍士大半焦頭爛額，奔至白河邊，喜得河水不甚深，上流頭有灰布袋故也。人馬都下河吃水，人相喧嚷，馬盡嘶鳴。

卻說云長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黃昏時分，望見新野火起；補黃昏一句甚妙。至四更，忽聽得下流頭人語馬嘶，急令軍士一齊掣起布袋，水勢滔天，望下流沖去，曹軍人馬俱溺于水中，死者極多。前于第一次調撥，今卻于第五次出現。○既用火燒，又用水浸，十萬之眾，不為炭定為泥矣。曹仁引眾將望水勢慢處奪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聽喊聲大起，一軍攔路，當先大將，乃張飛也，大叫：﹁曹賊快來納命！﹂前于第二次調撥，今出于第六次出現。○看他敘得前后參差有勢，卻又一筆不亂。曹軍大驚。正是：

城內纔看紅焰吐，水邊又遇黑風來。

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劉玄德攜民渡江
趙子龍單騎救主

前孔明教劉琦，是走為上計；今教玄德，亦是走為上計。然劉琦之走得免于難，玄德之走幾不免于難，其故何也？則皆玄德不忍之心為之累耳。若非不忍于劉表，則可以不走；若非不忍于劉琮，則又可以不走。即走矣，若非不忍于百姓，則猶可以輕于走，捷于走，脫然于走。其走而及于難者，乃玄德之過于仁，而非孔明之疏于計也。

蔡氏之死，天不假手于玄德；劉琮之死，天不假手于劉琦：而殺之者乃是曹操，此造物者之巧也。然操于張繡之降則不殺，于張魯之降則不殺，即于袁譚之初降而未叛，則亦不遽殺；而獨于劉琮母子，則必殺之而后己，其故何居？曰：琮之意在永保荊州，失之則悔，悔則必怨，怨則舊臣之未降者或將嚧枯燼以復燃，則可慮者一；即其臣之已降者見故主尚在，亦將懷二心以圖我，則可慮者二；且操方欲下江南，而琮或復與琦合，將結劉備以為我肘腋之患，則可慮者三。操之籌此至熟矣，琮即欲不死，豈可得哉？

檀溪之役，子龍以三百人而不能救玄德；長阪之役，子龍以一單騎而獨能救阿斗：事之不可知者也。關公之保二夫人，歷過五關，而皆得無恙；子龍之保二夫人，止過長阪，而不能兩全；又事之不可知者也。或謂檀溪不關龍馬之力，當陽亦豈虎將之功，天也，非人也；我謂關公盡事兄之節，子龍竭救主之忠，天也，亦人也。玄德棄荊州，既失其地利，猶幸邀天之佑，得人之助爾。

孫策之知太史慈，不以新降而疑其詐；玄德之信子龍，不以臨難而疑其違：一則投契于一時，一則孚信于平日也。大約文字之妙，多在逆翻處。不有糜芳之告，翼德之疑，則玄德之識不奇，子龍之忠亦不顯。︽三國︾敘事之法，往往善于用逆，所以絕勝他書。

文有伏線之妙：玄德之取長沙，魏延之救黃忠，尚隔數回，而此處襄陽城外，早有一魏延忽然而來，忽然而去；在此時初無補于玄德，初無益于襄陽，而孰知預為后日之用，真奇事奇文。

徐氏以不死報夫仇，糜氏以一死全夫嗣：皆賢妻也。吳夫人臨死，托壯子于良臣；糜夫人臨死，托幼子于猛將：皆賢母也。然死更難于不死；臨難之托子，更難于平時之托子：則糜夫人之賢，又在東吳兩婦之上。

凡敘事之難，不難在聚處，而難在散處。如當陽長阪一篇：玄德與眾將及二夫人并阿斗，東三西四，七斷八續，詳則不能加詳，略又不可偏略，庸筆至此，幾于束手。今作者將糜芳中箭，在玄德眼中敘出；簡雍著槍，糜竺被縛，在趙云眼中敘出；二夫人棄車步行，在簡雍口中敘出；簡雍報信，在翼德口中敘出；甘夫人下落，則借軍士口中詳之；糜夫人及阿斗下落，則借百姓口中詳之：歷落參差，一筆不忙，一筆不漏。又有旁筆，寫秋風，寫秋夜，寫曠野哭聲，將數千兵及數萬百姓無不點綴描畫。予嘗讀︽史記︾,至項羽垓下一戰，寫項羽、寫虞姬、寫楚歌、寫九里山、寫八千子弟、寫韓信調軍、寫眾將十面埋伏、寫烏江自刎，以為文章紀事之妙，莫有奇于此者；及見︽三國︾當陽長阪之文，不覺嘆龍門之復生也。

卻說張飛因關公放了上流水，遂引軍從下流殺將來，截住曹仁混殺。忽遇許褚，便與交鋒。許褚不敢戀戰，奪路走脫。張飛趕來，接著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劉封、糜芳已安排船只等候，遂一齊渡河，盡望樊城而去，孔明教將船筏放火燒毀。水上之火，又其余事。

卻說曹仁收拾殘軍，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見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諸葛村夫，安敢如此！﹂催動三軍，漫山塞野，盡至新野下寨。傳令軍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軍分作八路，一齊去取樊城。前是五隊，今變作八路。劉曄曰：﹁丞相初至襄陽，必須先買民心，今劉備盡遷新野百姓入樊城，若我兵徑進，二縣為齏粉矣。不如先使人招降劉備。備即不降，亦可見我愛民之心；此句是正意。若其來降，則荊州之地，可不戰而定也。﹂此句是陪說。操從其言，便問：﹁誰可為使？﹂劉曄曰：﹁徐庶與劉備至厚，今現在軍中，何不命他一往？﹂操曰：﹁他去恐不復來。﹂曄曰：﹁他若不來，貽笑于人矣。丞相勿疑。﹂前者賺徐庶，程昱料其必來；今者遣徐庶，劉曄料其必返：前后相映。操乃召徐庶至，謂曰：﹁我本欲踏平樊城，奈憐眾百姓之命。公可往說劉備，如肯來降，免罪賜爵；若更執迷，軍民共戮，玉石俱焚。吾知公忠義，故特使公往。愿勿相負。﹂明知備之不降而招之，又明知庶之不勤備降而遣之，皆詐也，不過先禮后兵，以示虛惠于百姓耳。徐庶受命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見，共訴舊日之情。庶曰：﹁曹操使庶來招降使君，乃假買民心也，今彼分兵八路，填白河而進。樊城恐不可守，宜速作行計。﹂不待徐庶教之行，而孔明之行計已定矣。玄德欲留徐庶。庶謝曰：﹁某若不還，恐惹人笑。今老母已喪，抱恨終天。身雖在彼，誓不為設一謀，公有臥龍輔佐，何愁大業不成？庶請辭。﹂若無臥龍輔佐，此時徐庶亦不留乎？或曰：徐庶，孝子也，母雖死而墳墓在焉，故不敢絕操耳。玄德不敢強留。

徐庶辭回，見了曹操，言玄德并無降意。操大怒，即日進兵。玄德問計于孔明。孔明曰：﹁可速棄樊城，取襄陽暫歇。﹂本意在襄陽，孰知下文偏不是襄陽。玄德曰：﹁奈百姓相隨許久，安忍棄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愿隨者同去，不愿者留下。﹂先使云長往江岸整頓船只，令孫干、簡雍在城中揚聲曰：﹁今曹兵將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愿隨者，便同過江。﹂若使此時不告百姓，潛師宵遁，則后來必不為曹操所追及矣。兩縣之民，齊聲大呼曰：﹁我等雖死，亦愿隨使君！﹂此之謂人和。即日號泣而行，扶老攜幼，將男帶女，滾滾渡河，兩岸哭聲不絕。玄德于船上望見，大哭曰：﹁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難，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或曰，玄德之欲投江，與曹操之買民心，一樣都是假處。然曹操之假，百姓知之；玄德之假，百姓偏不以為假。雖同一假也，而玄德勝曹操多矣。左右急救止。聞者莫不痛哭。船到傍岸，回顧百姓，有未渡者，望南而哭。玄德急令云長催船渡之，方纔上馬。不攜百姓則已，既已攜之，豈可攜其半而棄其半？則催船急渡，乃必然之勢也。行至襄陽東門，只見城上遍插旌旗，壕邊密布鹿角，玄德勒馬大叫曰：﹁劉琮賢侄，吾但欲救百姓，并無他念。可快開門。﹂亦以百姓動之。劉琮聞玄德至，懼而不出。蔡瑁、張允徑來敵樓上，叱軍士亂箭射下。城外百姓，皆望敵樓而哭。劉琮拒玄德則不義，棄百姓則不仁。城中忽有一將，自變量百人徑上城樓，大喝：﹁蔡瑁、張允賣國之賊！劉使君乃仁德之人，今為救民而來投，何得相拒！﹂突如其來，伊何人哉？眾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重棗，乃義陽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長。魏延之歸玄德，尚在十數回之后，卻早于此處出現，妙。當下魏延輪刀砍死守門將士，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大叫：﹁劉皇叔快領兵入城，共殺賣國之賊！﹂讀者至此，必謂蔡瑁、張允此時必死，而玄德此時必入襄陽矣。張飛便躍馬欲入，玄德急止之曰：﹁休驚百姓！﹂處處以百姓為重。魏延只管招呼玄德軍馬入城。只見城內一將飛馬引軍而出，大喝：﹁魏延無名小卒，安敢造亂！認得我大將文聘么？﹂忽然又遇一阻隔。妙絕。魏延大怒，挺槍躍馬，便來交戰。兩下軍兵在城邊混殺，喊聲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愿入襄陽！﹂處處以百姓為重。孔明曰：﹁江陵乃荊州要地，不如先取江陵為家。﹂本要取江陵，誰知后文又不是江陵。玄德曰：﹁正合吾心。﹂于是引著百姓，盡離襄陽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陽城中百姓，多有乘亂逃出城來，跟玄德而去。此之謂人和。魏延與文聘交戰，從巳至未，手下兵卒，皆已折盡。延乃撥馬而逃，卻尋不見玄德，自投長沙太守韓玄去了。為后救黃忠伏線。

卻說玄德同行軍民共數萬，大小車數千輛，挑擔背包者不計其數。路過劉表之墓，玄德率眾將拜于墓前，哭告曰：﹁辱弟備無德無才，負兄寄托之重，罪在備一身，與百姓無干。望兄英靈，垂救荊、襄之民！﹂言甚悲切，軍民無不下淚。曹操哭袁紹之墓是假哭，玄德哭劉表之墓是真哭。○雖為劉表而哭，卻為百姓而祝，處處以百姓為重。忽哨馬報曰：﹁曹操大軍，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趕來也。﹂眾將皆曰：﹁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擁民眾數萬，日行十余里，似此幾時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敵？不如暫棄百姓，先行為上。﹂玄德泣曰：﹁舉大事者必以人為本。今人歸我，奈何棄之？﹂不攜百姓則已，既已攜之，豈可攜于前而棄于后？到底同行，亦必然之勢也。百姓聞玄德此言，莫不傷感。后人有詩贊曰：

臨難仁心存百姓，登舟揮淚動三軍。至今憑吊襄江口，父老猶然憶使君。

卻說玄德擁著百姓，緩緩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即至。可遣云長往江夏求救于公子劉琦。教他速起兵乘船會于江陵。﹂方知前日為劉琦畫策，已早為今日玄德伏著。玄德從之，即修書令云長同孫干領五百軍往江夏求救；令張飛斷后；為長阪橋伏線。趙云保護老小；為當陽伏筆。其余俱管顧百姓而行。處處以百姓為重。每日只走十余里便歇。

卻說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至襄陽，召劉琮相見。琮懼怕不敢往見。蔡瑁、張允請行。王威密告琮曰：﹁將軍既降，玄德又走，曹操必懈弛無備。愿將軍奮整奇兵，設于險處擊之，操可獲矣。獲操則威震天下，中原雖廣，可傳檄而定。此難遇之機，不可失也。﹂王威此計，妙不可言。劉琮若能行之，是一時快事；劉琮即不行之，亦千古快談。琮以其言告蔡瑁。瑁叱王威曰：﹁汝不知天命，安敢妄言！﹂威怒罵曰：﹁賣國之徒，吾恨不生啖汝肉！﹂瑁欲殺之，蒯越勸止。李珪死而王威不死，亦僥幸耳。瑁遂與張允同至樊城，拜見曹操。瑁等辭色甚是諂佞。操問：﹁荊州軍馬錢糧，今有多少？﹂瑁曰：﹁馬軍五萬，步軍十五萬，水軍八萬：共二十八萬。錢糧大半在江陵，其余各處，亦足供給一載。﹂既有如此之兵糧，而不修戰具，蔡瑁非人哉！操曰：﹁戰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領？﹂瑁曰：﹁大小戰船共七千余只，原是瑁等二人掌管。﹂操遂加瑁為鎮南侯、水軍大都督，張允為助順侯、水軍副都督。為赤壁伏線。二人大喜拜謝。狗才。操又曰：﹁劉景升既死，其子降順，吾當表奏天子，使永為荊州之主。﹂連許兩番，誰知都是假話。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蔡瑁，張允乃諂佞之徒，主公何遂加以如此顯爵，更教都督水軍乎？﹂操笑曰：﹁吾豈不識人？止因吾所領北地之眾，不習水戰，故且權用此二人。待成事之后，別有理會。﹂奸雄用人，全是權詐，可恨可愛。

卻說蔡瑁、張允歸見劉琮，具言：﹁曹操許保奏將軍永鎮荊、襄。﹂琮大喜。次日，與母蔡夫人赍捧印綬兵符，親自渡江拜迎曹操。大事去矣。操撫慰畢，即引隨征軍將進屯襄陽城外。蔡瑁、張允令襄陽百姓焚香拜接。曹操俱用好言撫諭。百姓焚香是沒奈何，曹操撫諭是了世事。入城至府中坐定，即召蒯越近前，撫慰曰：﹁吾不喜得荊州，喜得異度也。﹂老奸。遂封蒯越為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皆為關內侯；三人前勸劉琮降操，正為此耳。而以劉琮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兩次詐許，今番變卦。惡極。琮聞命大驚，辭曰：﹁琮不愿為官，愿守父母鄉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隨朝為官，免在荊襄被人圖害。﹂琮再三推辭，曹操不準，琮只得與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將王威相隨，其余官員俱送至江口而回。劉琮此時行旅之況，更慘于玄德矣。操喚于禁囑付曰：﹁你可引輕騎追劉琮母子殺之，以絕后患。﹂惡極，然亦勢所必然。于禁得令，領眾趕上，大喝曰：﹁我奉丞相令，教來殺汝母子，可早納下首級。﹂蔡夫人抱劉琮而大哭。早知今日，悔不當初，欲再從屏風后竊聽賓客之語，豈可得哉！雖然，呂布之妻嚴氏、袁紹之妻劉氏，皆被曹操取至許都；則蔡夫人之見殺，猶為死得干凈也。于禁喝令軍士下手，王威忿怒，奮力相斗，竟被眾軍所殺。冀州死節者有沮授、審配；荊州死節者惟王威一人。軍士殺死劉琮及蔡夫人，于禁回報曹操，操重賞于禁。便使人往隆中搜尋孔明妻小，卻不知去向，原來孔明先已令人搬送至三江內隱避矣。徐庶之母被執，而孔明之家杳然，畢竟臥龍妙人，勝元直十倍。操深恨之。

襄陽既定，荀攸進言曰：﹁江陵乃荊、襄重地，錢糧極廣。劉備若據此地，急難動搖。﹂操曰：﹁孤豈忘之？﹂隨命于襄陽諸將中選一員引軍開道，諸將中卻獨不見文聘。操使人尋問，方纔來見。操曰：﹁汝來何遲？﹂對曰：﹁為人臣而不能使其主保全境土，心實悲慚，無顏早見耳。﹂言訖，欷歔流涕。與袁紹之客王修等相類。操曰：﹁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賜爵關內侯，便教引軍開道。探馬報說：﹁劉備帶領百姓，日行止十數里，計程只有三百余里。﹂已行過一月矣。操教各部下精選五千鐵騎，星夜前進，限一日一夜，趕上劉備。以一日一夜趕一月之程，兵雖銳而亦疲矣。大軍陸續隨后而進。

卻說玄德引十數萬百姓、三千余軍馬，一程程挨著往江陵進發。趙云保護老小，張飛斷后。將二人再點一句，為后文伏線。孔明曰：﹁云長往江夏去了，絕無回音，不知若何？﹂玄德曰：﹁敢煩軍師親自走一遭。劉琦感公昔日之教，今若見公親至，事必諧矣。﹂孔明允諾，便同劉封引五百軍先往江夏求救去了。關公既去，孔明又行，止剩張、云二將矣。當日玄德自與簡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行間，忽然一陣狂風就馬前刮起，塵土沖天，平遮紅日。未寫兵來，先寫風報，使人凜凜。玄德驚曰：﹁此何兆也？﹂簡雍頗明陰陽，袖占一課，失驚曰：﹁此大兇之兆也。應在今夜。主公可速棄百姓而走。﹂玄德曰：﹁百姓從新野相隨至此，吾安忍棄之？﹂處處以百姓為重。雍曰：﹁主公若戀而不棄，禍不遠矣。﹂玄德問：﹁前面是何處？﹂左右答曰：﹁前面是當陽縣。有座山名為景山。﹂玄德便教就此山扎住。時秋末冬初，涼風透骨；黃昏將近，哭聲遍野。嘗讀李陵書曰：﹁涼秋九月，時聞悲風蕭條之聲。﹂又讀李華︽吊古戰場文︾曰：﹁往往鬼哭，天陰則聞。﹂未嘗不愀然悲也。今此處兼彼二語，倍覺凄涼。○秋末冬初二句，早為后文赤壁借風作襯。至四更時分，只聽得西北喊聲震地而來。玄德大驚，急上馬引本部精兵二千余人迎敵。曹兵掩至，勢不可當。玄德死戰。正在危迫之際，幸得張飛引軍至，殺開一條血路，救玄德望東而走。文聘當先攔住，玄德罵曰：﹁背主之賊，尚有何面目見人！﹂文聘羞慚滿面，引兵自投東北去了。文聘尚有良心。張飛保著玄德，且戰且走。奔至天明，聞喊聲漸漸遠去，玄德方纔歇馬。看手下隨行人，止有百余騎；百姓老小并糜竺、糜芳、簡雍、趙云等一干人，皆不知下落。此處寫得七零八落，后文一一點出。玄德大哭曰：﹁十數萬生靈，皆因戀我，遭此大難，諸將及老小，皆不知存亡：雖土木之人，寧不悲乎！﹂先言百姓，次言諸將、老小，處處以百姓為重。

正恓惶時，忽見糜芳面帶數箭，踉蹌而來，糜芳帶箭，在玄德眼中敘出，極省。妙。口言：﹁趙子龍反投曹操去了也！﹂將寫趙云盡忠，卻報趙云降操。是借糜芳口下反襯下文。玄德叱曰：﹁子龍是我故交，安肯反乎？﹂玄德之言，是正襯下文。張飛曰：﹁他今見我等勢窮力盡，或者反投曹操，以圖富貴耳。﹂糜芳不知趙云，張飛亦疑趙云，不獨反襯玄德之識，正反襯趙云之忠。玄德曰：﹁子龍從我于患難，心如鐵石，非富貴所能動搖也。﹂知心之語。糜芳曰：﹁我親見他投西北去了。﹂此卻何故？張飛曰：﹁待我親自尋他去。若撞見時，一槍刺死！﹂讀者至此，為趙云寒心。玄德曰：﹁休錯疑心。豈不見你二兄誅顏良、文丑之事乎？白馬解圍事已隔數回，至此忽然一提。子龍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龍必不棄我也。﹂張飛那里肯聽，引二十余騎，至長阪橋。見橋東有一帶樹木，飛生一計，教所從二十余騎，都砍下樹枝，拴在馬尾上，在樹林內往來馳騁，沖起塵土，以為疑兵。翼德漸能用智，想為孔明陶镕故也。飛卻親自橫矛立馬于橋上，向西而望。寫得有聲勢。○此處權按下張飛，以下單敘趙云。

卻說趙云自四更時分與曹軍廝殺，往來沖突，殺至天明，尋不見玄德，又失了玄德老小。云自思曰：﹁主公將甘、糜二夫人與小主人阿斗，托付在我身上。今日軍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見主人？不如去決一死戰，好歹要尋主母與小主人下落。﹂方敘明不歸東南，投轉西北之故。回顧左右，只有三四十騎相隨。云拍馬在亂軍中尋覓，二縣百姓號哭之聲，震天動地；中箭著槍，拋男棄女而走者，不計其數。將寫二夫人，先寫兩縣百姓，是以旁筆佐正筆。趙云正走之間，見一人臥在草中，視之，乃簡雍也。借趙云眼中敘出簡雍，又省筆。云急問曰：﹁曾見兩位主母否？﹂雍曰：﹁二主母棄了車仗，抱阿斗而走。我飛馬趕去，轉過山坡，被一將刺了一槍，跌下馬來，馬被奪了去。我爭斗不得，故臥在此。﹂云乃將從騎所騎之馬，借一匹與簡雍騎坐。又著二卒扶護簡雍先去，報與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尋主母與小主人來。如尋不見，死在沙場上也！﹂說罷，拍馬望長阪坡而去。妙在不敘簡雍一邊歸報，只敘趙云一面去尋。忽一人大叫：﹁趙將軍那里去？﹂云勒馬問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乃劉使君帳下護送車仗的軍士，被箭射倒在此。﹂趙云便問二夫人消息。軍士曰：﹁恰纔見甘夫人披頭跣足，相隨一伙百姓婦女，投南而走。﹂甘夫人下落，借軍士口中敘出，又省筆。○簡雍說兩個夫人，都未有下落；軍士只說一個夫人，卻有下落。俱妙。云見說，也不顧軍士，急縱馬望南趕去。寫趙云心忙，無暇更救軍士，不獨簡雍與軍士輕重有別，且夫人與軍士緩急更殊也。只見一伙百姓，男女數百人，相攜而走。云大叫曰：﹁內中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后面望見趙云，放聲大哭。云下馬插槍而泣曰：﹁使主母失散，云之罪也。糜夫人與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與糜夫人被逐，棄了車仗，雜于百姓內步行，與簡雍語相應。又撞見一枝軍馬沖散。糜夫人與阿斗不知何往，我獨自逃生至此。﹂糜夫人失散，借甘夫人口中點出，又省筆。正言間，百姓發喊，又撞出一枝軍來。趙云拔槍上馬看時，面前馬上綁著一人，乃糜竺也。糜竺被縛，借趙云眼中點出，又省筆。○糜芳中箭，簡雍著槍，糜竺被縛，寫得參差歷落。妙。背后一將，手提大刀，引著千余軍。乃曹仁部將淳于導，拿住糜竺，正要解去獻功。補敘明白，筆法變換。趙云大喝一聲，挺槍縱馬，直取淳于導。導抵敵不住，被云一槍刺落馬下，向前救了糜竺，奪得馬二匹。云請甘夫人上馬，殺開條大路，直送至長阪坡。只見張飛橫矛立馬于橋上，大叫：﹁子龍！你如何反我哥哥？﹂此時已知不反，又問一句，為前文余波。云曰：﹁我尋不見主母與小主人，因此落后，何言反耶？﹂飛曰：﹁若非簡雍先來報信，我今見你，怎肯干休也！﹂簡雍報信，借翼德口中補敘出來，又極省筆。云曰：﹁主公在何處？﹂飛曰：﹁只在前面不遠。﹂云謂糜竺曰：﹁糜子仲保甘夫人先行，待我仍往尋糜夫人與小主人去。﹂言罷，自變量騎再回舊路。妙在此時不即見玄德。

正走之間，見一將手提鐵槍，背著一口劍，引十數騎躍馬而來。趙云更不打話，直取那將，交馬只一合，把那將一槍刺倒，從騎皆走。原來那將乃曹操隨身背劍之將夏侯恩也。本為曹操背劍，今為趙云送劍。曹操有寶劍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劍自佩之，青釭劍令夏侯恩佩之。那青釭劍砍鐵如泥，鋒利無比。補敘寶劍來歷，又以倚天陪青釭。急中偏有此緩筆，忙中偏有此閑筆。當時夏侯恩自恃勇力，背著曹操，只顧引人搶奪擄掠。不想撞著趙云，被他一槍刺死，奪了那口劍，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寶劍也。再補寫寶劍一句。云插劍提槍，復殺入重圍，回顧手下從騎，已沒一人，只剩得孤身。得了寶劍，失了從騎。云并無半點退心，只顧往來尋覓，但逢百姓，便問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著孩兒，左腿上著了槍，行走不得，只在前面墻缺內坐地。﹂甘夫人下落，用軍士報信；糜夫人下落，又用百姓報信。俱省筆。趙云聽了，連忙追尋。只見一個人家，被火燒壞土墻，糜夫人抱著阿斗，坐于墻下枯井之傍啼哭。先將土墻枯井于此一逗。妙。云急下馬伏地而拜。夫人曰：﹁妾得見將軍，阿斗有命矣。望將軍可憐他父親飄蕩半世，只有這點骨血。將軍可護持此子，教他得見父面，妾死無恨！﹂言之傷心，聞之酸鼻。○阿斗乃甘夫人所生，而患難之中，糜夫人能攜持付托，勝如己出，更自難得。云曰：﹁夫人受難，云之罪也。不必多言，請夫人上馬。云自步行死戰，保夫人透出重圍。﹂糜夫人曰：﹁不可！將軍豈可無馬？人知玄德過檀溪不可無馬，不知趙云過當陽亦不可無馬。此子全賴將軍保護。妾已重傷，死何足惜！望將軍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為累也。﹂好夫人。云曰：﹁喊聲將近，追兵已至，請夫人速速上馬。﹂糜夫人曰：﹁妾身委實難去。休得兩誤。﹂乃將阿斗遞與趙云曰：﹁此子性命全在將軍身上！﹂人知昭烈在白帝城托阿斗于孔明，不知糜夫人在長阪坡托阿斗于子龍，一樣付托之重。趙云三回五次，請夫人上馬，夫人只不肯上馬。四邊喊聲又起。云厲聲曰：﹁夫人不聽吾言，追軍若至，為之奈何？﹂勢迫事險，心忙語急，寫來如畫。糜夫人乃棄阿斗于地，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人但知趙云不惜死以保其主，不知糜夫人不惜死以保其子。趙云固奇男子，糜夫人亦奇婦人。后人有詩贊之曰：

戰將全憑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拚將一死存劉嗣，勇決還虧女丈夫。

趙云見夫人已死，恐曹軍盜尸，便將土墻推倒，掩蓋枯井。土墻枯井，前先點出，此處便不突然。可見其用筆閑細。掩訖，解開勒甲絳，放下掩心鏡，將阿斗抱護在懷，呂布馱女兒在背，甚是累墜；趙云裹阿斗在懷，頗覺輕便。綽槍上馬。早有一將引一隊步軍至，來得如此危急，愈足見糜夫人一死之妙。乃曹洪部將晏明也，持三尖兩刃刀來戰趙云。不三合，被趙云一槍刺倒，殺散眾軍，沖開一條路。正走間，前面又一枝軍馬攔住，當先一員大將，旗號分明，大書﹁河間張郃﹂.云更不答話，挺槍便戰。約十余合，云不敢戀戰，奪路而走。背后張郃趕來，云加鞭而行，不想趷跶一聲，連馬和人，顛入土坑之內。讀者至此，必謂趙云不免矣。張郃挺槍來刺，忽然一道紅光，從土坑中滾起，那匹馬平空一躍，跳出坑外。亦大奇事。上是趙云保阿斗，此卻是阿斗保趙云矣。○與玄德檀溪躍馬仿佛相似。后人有詩曰：

紅光罩體困龍飛，征馬沖開長阪圍。四十二年真命主，將軍因得顯神威。

張郃見了，大驚而退。趙云縱馬正走，背后忽有二將大叫：﹁趙云休走！﹂前面又有二將，使兩般軍器，截住去路：后面趕的是馬延、張顗，前面阻的是焦觸、張南，都是袁紹手下降將。袁紹降將正與子龍映像。趙云力戰四將，曹軍一齊擁至。云乃拔青釭劍亂砍，手起處，衣甲平過，血如涌泉。殺退眾軍將，直透重圍。玄德逃難賴良馬，子龍殺將賴寶劍。一馬一劍，正復相當。

卻說曹操在景山頂上，望見一將，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急問左右是誰。曹洪飛馬下山大叫曰：﹁軍中戰將可留姓名！﹂云應聲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曹洪回報曹操。操曰：﹁真虎將也！吾當生致之。﹂遂令飛馬傳報各處：如趙云到，不許放冷箭，只要捉活的。因此趙云得脫此難，此亦阿斗之福所致也。曹操要捉生趙云，卻使趙云保得活阿斗。這一場殺，趙云懷抱后主，直透重圍，砍倒大旗兩面，奪槊三條；前后槍刺劍砍，殺死曹營名將五十余員。總敘一句，省卻無數筆墨。后人有詩曰：

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古來沖陣扶危主，只有常山趙子龍。

趙云當下殺透重圍，已離大陣，血滿征袍。正行間，山坡下又撞出兩枝軍，乃夏侯惇部將鐘晉、鐘紳兄弟二人，一個使大斧，一個使畫戟，大喝：﹁趙云快下馬受縛！﹂上已作一收，不想此處又起。正是：

才離虎窟逃生去，又遇龍潭鼓浪來。

畢竟子龍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翼德大鬧長阪橋
劉豫州敗走漢津口

前回寫趙云，此回寫張飛。寫趙云是幾番血戰，寫張飛只是一聲叱喝。天下事亦有虛聲而可當實際者，然必其人平日之實際足以服人，而后臨時之虛聲足以聳聽：所以張飛之功與趙云等。非若今人之全靠虛聲，渾無實際也；人吃盡老力，我只出一張寡嘴也。

翼德喝退曹軍，若非有云長昔日夸獎之語，曹操當時未必如此之懼也。不但此也。翼德棋矛立馬于橋上，而曹兵疑為誘敵之計，若非有孔明兩番火攻，驚破曹兵之膽，當時曹操又未必如此之疑也。則非翼德之先聲奪人，而實則云長之先聲足以奪人；又非云長之先聲奪人，而實則孔明之先聲足以奪人耳。

玄德將阿斗擲地，亦擲得不差。由后觀之：以一英雄之趙云，救一無用之劉禪，誠不如勿救矣。然從來豪杰不遇時，庸人多厚福。禪之智則劣于父，而其福則過于父。玄德勞苦一生，甫登大寶，未幾而殂，反不如庸庸之子，安享四十二年南面之福也。長阪之役，本是庸主賴虎將之力而得生，人反謂虎將賴庸主之福而不死，為之一嘆。

文章之妙，妙在猜不著。如玄德本欲投襄陽，忽變而江陵；既欲投江陵，又忽變而漢津：此猜所不及也。唯猜測不及，所以為妙。若觀前事便知其有后事，則必非妙事；觀前文便知其有后文，則必非妙文。

讀書之樂，不大驚則不大喜，不大疑則不大快，不大急則不大慰。當子龍殺出重圍，人困馬乏之后，又遇文聘追來，是一急；而及見玄德之時，懷中阿斗不見聲息，是一疑；至翼德斷橋之后，玄德被曹操追至江邊，更無去路，又一急；及云長旱路接應之后，忽見江上戰船攔路，不知是劉琦，又一驚；及劉琦同載之后，忽又見戰船攔路，不知是孔明，又一疑一急。令讀者眼中，如猛電之一去一來，怒濤之一起一落。不意尺幅之內，乃有如此之幻也。

孔明勸玄德結孫權為援，魯肅亦勸孫權結玄德為援，所見略同；而孔明巧處，不用我去求人，偏使人來求我。若魯肅一至，孔明慌忙出迎，便沒趣矣；妙在魯肅求見，然后肯出，此孔明之巧也。一見之后，若孔明先下說詞，又沒趣矣；妙在孔明并不挑撥魯肅，魯肅先來勾搭孔明，又孔明之巧也。魯肅欲邀孔明同去，而若使孔明欣然應允，又沒趣矣；妙在玄德假意作難，孔明勉強一行，又孔明之巧也。求人之意甚急，故作不屑求人之態；胸中十分要緊，口內十分遲疑：寫來真是好看煞人。

前看李肅說呂布殺丁原，偏等呂布自說出來，是一段絕妙文字；又看王允說呂布殺董卓，亦等呂布自說出來，又是一段絕妙文字。今看孔明欲往東吳見孫權，必待魯肅說出，比前二段文字更是奇妙。前二段止是兩人往復，此則夾一玄德在中；前二段一等呂布說出來時，便隨口贊成，此則既等肅說出來時，卻又詐言不肯。愈出愈幻，愈轉愈曲，賞心悅目，蔑以過茲。

卻說鐘縉、鐘紳二人攔住趙云廝殺。趙云挺槍便刺，鐘縉當先揮大斧來迎。兩馬相交，戰不三合，被云一槍刺落馬下，奪路便走。背后鐘紳持戟趕來，馬尾相銜，那枝戟只在趙云后心內弄影。云急撥轉馬頭，恰好兩胸相拍。云左手持槍隔過畫戟，右手拔出青釭寶劍砍去，帶盔連腦，砍去一半，紳落馬而死，既寫趙云，又寫寶劍。○趙云既斬曹營名將五十余員矣，不想五十余員后又有續案。余眾奔散。趙云得脫，望長阪橋而走，只聞后面喊聲大震，原來文聘引軍趕來。趙云到得橋邊，人馬困乏，人馬困乏矣，偏又有追軍至，令讀者著急。○此處寫趙云人困馬乏，愈見其適間威勇莫當。見張飛挺矛立馬于橋上，云大呼曰：﹁翼德援我！﹂飛曰：﹁子龍速行，追兵我自當之。﹂本欲殺子龍而來，今反得為子龍之援。妙。云縱馬過橋，行二十余里，見玄德與眾人憩于樹下。云下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幾不得見而復見，故不得不泣。相見之泣，悲其前之相失也。寫得惻惻入情。云喘息而言曰：此處寫趙云喘息，愈見上文勞苦功高。﹁趙云之罪，萬死猶輕。糜夫人身帶重傷，不肯上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墻掩之。懷抱公子，身突重圍，賴主公洪福，幸而得脫。適來公子尚在懷中啼哭，此一會不見動靜，多是不能保也。﹂此處又著此疑人之筆，曲折之甚。遂解視之，原來阿斗正睡著未醒。阿斗一生，只是睡著未醒耳。云喜曰：﹁幸得公子無恙！﹂雙手遞與玄德。玄德接過，擲之于地曰：﹁為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袁紹憐幼子而拒田豐之諫，玄德擲幼子以結趙云之心：一智一愚，相去天壤。趙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云雖肝腦涂地，不能報也！﹂后人有詩曰：

曹操軍中飛虎出，趙云懷內小龍眠。無由撫慰忠臣意，故把親兒擲馬前。

卻說文聘引軍追趙云至長阪橋，只見張飛倒豎虎須，圓睜環眼，手綽蛇矛，立馬橋上；借文聘眼中寫一張飛。○此處按下趙云，只寫張飛。又見橋東樹林之后，塵頭大起，疑有伏兵，便勒住馬，不敢近前。可知系樹枝于馬后，馳騁林間，的是妙計。俄而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淵、樂進、張遼、張郃、許褚等都至，見飛怒目橫矛，立馬于橋上，又描一句，在諸將眼中再寫一張飛。又恐是諸葛孔明之計，都不敢近前。正寫張飛，又帶寫孔明。扎住陣腳，一字兒擺在橋西，使人飛報曹操。操聞知，急上馬，從陣后來。張飛睜圓環眼，隱隱見后軍青羅傘蓋、旄鉞旌旗來到，料得是曹操心疑，親自來看。前在諸將眼中寫張飛，此又在張飛眼中寫曹操。飛乃厲聲大喝曰：半日不喝，此時方喝，妙。﹁我乃燕人張翼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二我字響甚。聲如巨雷。曹軍聞之，盡皆股栗。不待當時聞者股栗，即今日讀之，猶覺其聲如在紙上。曹操急令去其傘蓋，第一喝早喝去了曹操傘蓋。回顧左右曰：﹁我向曾聞云長言：翼德于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忽將白馬解圍時語于此處提照出來。今日相逢，不可輕敵。﹂言未已，張飛睜目又喝曰：﹁燕人張翼德在此！誰敢來決死戰？﹂其聲愈猛。曹操見張飛如此氣概，頗有退心。又在曹操眼中寫一張飛。飛望見曹操后軍陣腳移動，第二喝又喝退了曹操后軍。乃挺矛又喝曰：﹁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此一喝更極嘲笑。喊聲未絕，曹操身邊夏侯杰，驚得肝膽碎裂，倒撞于馬下。第三喝直喝死了曹操近將。操便回馬而走。于是諸軍眾將一齊望西逃走。正是：黃口孺子，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難聽虎豹之吼。一時棄槍落盔者不計其數，人如潮涌，馬似山崩，自相踐踏。前回寫趙云死戰，有死戰之勇；此回寫張飛不戰，有不戰之威。兩樣文章，一樣出色。后人有詩贊曰：

長阪橋頭殺氣生，橫槍立馬眼圓睜。一聲好似轟雷震，獨退曹家百萬兵。

卻說曹操懼張飛之威，驟馬望西而走，冠簪盡落，披發奔逃。與袁紹盤河遇關、張時一般光景。張遼、許褚趕上，扯住轡環，曹操倉皇失措。猶疑被翼德追獲。張遼曰：﹁丞相休驚。料張飛一人，何足深懼！今急回軍殺去，劉備可擒也。﹂曹操神色方纔稍定，前寫趙云喘息未定，是寫趙云余勇；此寫曹操神色方定，是寫張飛余威。乃令張遼、許褚再至長阪橋探聽消息。且說張飛見曹軍一擁而退，不敢追趕，速喚回原隨二十余騎，摘去馬尾樹枝，細甚。令將橋梁拆斷，失算矣。然后回馬來見玄德，具言斷橋一事。玄德曰：﹁吾弟勇則勇矣，惜失于計較。﹂飛問其故。玄德曰：﹁曹操多謀。汝不合拆斷橋梁，彼必追至矣。﹂妙在不即說明。飛曰：﹁他被我一喝，倒退數里，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斷橋，彼恐有埋伏，不敢進兵；今拆斷了橋，彼料我無軍而怯，必來追趕。彼有百萬之眾，雖涉江、漢，可填而過，豈懼一橋之斷耶？﹂方說明緣故。○馬尾樹枝，是翼德巧處；拆斷橋梁，是翼德拙處。莽人使乖，到底是莽。于是即刻起身，從小路斜投漢津，望沔陽路而走。

卻說曹操使張遼、許褚探長阪橋消息，回報曰：﹁張飛已拆斷橋梁而去矣。﹂操曰：﹁彼斷橋而去，乃心怯也。﹂曹操料張飛，玄德料曹操，都各不差。遂傳令差一萬軍，速搭三座浮橋，只今夜就要過。李典曰：﹁此恐是諸葛亮之詐謀，不可輕進。﹂操曰：﹁張飛一勇之夫，豈有詐謀？﹂李典之疑，是疑孔明；曹操之信，是信張飛。遂傳下號令，火速進兵。

卻說玄德行近漢津，忽見后面塵頭大起，鼓聲連天，喊聲震地。玄德曰：﹁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如之奈何？﹂幾與檀溪之危相似。急命趙云準備抵敵。曹操下令軍中曰：﹁今劉備釜中之魚，阱中之虎；若不就此時擒捉，如放魚入海，縱虎歸山矣。眾將可努力向前。﹂眾將領命，一個個奮威追趕。有此一逼，更使讀者寒心。忽山坡后鼓聲響處，一隊軍馬飛出，大叫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當頭那員大將，手執青龍刀，坐下赤兔馬，原來是關云長去江夏借得軍馬一萬，探知當陽長阪大戰，特地從此路截出。云長一邊事于此處方纔補出，正妙在突如其來。曹操一見云長，即勒住馬，回顧眾將曰：﹁又中諸葛亮之計也！﹂與李典之言相照。傳令大軍速退。云長追趕十數里，即回軍保護玄德等到漢津，已有船只伺候，云長請玄德并甘夫人、阿斗至船中坐定。云長問曰：﹁二嫂嫂如何不見？﹂玄德訴說當陽之事。敘得一筆不漏。云長嘆曰：﹁曩日獵于許田時，若從吾意，可無今日之患。﹂第二十回中事，忽于此提照出來。玄德曰：﹁我于此時亦﹄投鼠忌器﹃耳。﹂又追解前事。正說之間，忽見江南岸戰鼓大鳴，舟船如蟻，順風揚帆而來。故作驚人之筆。玄德大驚。船來至近，只見一人白袍銀鎧，立于船頭上大呼曰：﹁叔父別來無恙！小侄得罪。﹂玄德視之，乃劉琦也。先聽其言，后見其人，敘得變化。琦過船哭拜曰：﹁聞叔父困于曹操，小侄特來接應。﹂玄德大喜，遂合兵一處，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訴情由，江西南上戰船一字兒擺開，乘風呼哨而至。又作驚人之筆，令讀者再吃一驚。劉琦驚曰：﹁江夏之兵，小侄已盡起至此矣。今有戰船攔路，非曹操之軍，即江東之軍也，如之奈何？﹂不但疑是曹軍，且又疑是吳軍。此在劉琦眼中想出，正與下文魯肅至江夏反照。玄德出船頭視之，見一人綸巾道服，坐在船頭上，乃孔明也，背后立著孫干。只云長、劉琦、孔明三人，分作三次相見，皆故作驚人之筆。玄德慌請過船，問其何故卻在此。孔明曰：﹁亮自至江夏，先令云長于漢津登陸地而接。我料曹操必來追趕，主公必不從江陵來，必斜取漢津矣。故特請公子先來接應，我竟往夏口，盡起軍前來相助。﹂孔明一邊事，即借孔明口中補出。極省筆。玄德大悅，合為一處，商議破曹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險，頗有錢糧，可以久守。請主公且到夏口屯住。公子自回江夏，整頓戰船，收拾軍器，為犄角之勢，可以抵當曹操。若共歸江夏，則勢反孤矣。﹂特約劉琦接應，卻又不到江夏，變化之極。劉琦曰：﹁軍師之言甚善。但愚意欲請叔父暫至江夏，整頓軍馬停當，再回夏口不遲。﹂玄德曰：﹁賢侄之言亦是。﹂遂留下云長，引五千軍守夏口。玄德、孔明、劉琦共投江夏。既欲往夏口，卻又重到江夏。變化之極。

卻說曹操見云長在旱路引軍截出，疑有伏兵，不敢來追；又恐水路先被玄德奪了江陵，便星夜提兵赴江陵來。荊州治中鄧義、別駕劉先，已備知襄陽之事，料不能抵敵曹操，遂引荊州軍民出郭投降。本是玄德欲取江陵，卻反是曹操取江陵。變化之極。曹操入城、安民已定，釋韓嵩之囚，加為大鴻臚。韓嵩之囚在三十三回中，至此方照應。其余眾官，各有封賞。曹操與眾將議曰：﹁今劉備已投江夏，恐結連東吳，是滋蔓也。結連東吳一句，早為下文伏線。當用何計破之？﹂荀攸曰：﹁我今大振兵威，遣使馳檄江東，請孫權會獵于江夏，共擒劉備，分荊州之地，永結盟好。孫權必驚疑而來降，則吾事濟矣。﹂此李左車所謂先聲而后實者也。操從其計，一面發檄遣使赴東吳；一面計點馬步水軍共八十三萬，詐稱一百萬，水陸并進，船騎雙行，沿江而來，西連荊、峽、東接蘄、黃、寨柵聯絡三百余里。極寫曹操軍威，正為下文赤壁襯染。

話分兩頭。卻說江東孫權，屯兵柴桑郡，聞曹操大軍至襄陽，劉琮已降，今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眾謀士商議御守之策。魯肅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士民殷富。吾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劉備新敗，肅請奉命往江夏吊喪，因說劉備使撫劉表眾將，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備若喜而從命，則大事可定矣。﹂孔明欲得荊州，魯肅亦欲得荊州；孔明欲合東吳以破曹，魯肅亦欲合劉備以破曹：是魯肅識見過人處。權喜從其言，即遣魯肅赍禮往江夏吊喪。

卻說玄德至江夏，與孔明、劉琦共議良策。孔明曰：﹁曹操勢大，急難抵敵，不如往投東吳孫權，以為應援。正寫魯肅一邊要來，卻又寫孔明一邊要去。機括相投，甚妙。使南北相持，吾等于中取利，有何不可？﹂玄德曰：﹁江東人物極多，必有遠謀，安肯兼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萬之眾，虎踞江漢，江東安得不使人來探聽虛實？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風，直至江東，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南北兩軍互相吞并。若南軍勝，共誅曹操以取荊州之地；此句是主。若北軍勝，則我乘勢以取江南可也。﹂此句是賓。玄德曰：﹁此論甚高。但如何得江東人到？﹂正說間，人報江東孫權差魯肅來吊喪，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濟矣！﹂寫孔明之智，倍覺出色。遂問劉琦曰：﹁往日孫策亡時，襄陽曾遣人去吊喪否？﹂問得筋節。○孫策之死在二十九回中，忽于此處提照。琦曰：﹁江東與我家有殺父之仇，安得通慶吊之禮？﹂孫堅之死在第七回中，又忽于此處提照。孔明曰：﹁然則魯肅之來，非為吊喪，乃來探聽軍情也。﹂以仇家而忽求通禮，是猜測不到之事，然其來意則可猜測矣。遂謂玄德曰：﹁魯肅至，若問曹操動靜，主公只推不知。再三問時，主公只說可問諸葛亮。﹂此今俗諺所云門角落里之人也。計會已定，使人迎接魯肅。

肅入城吊喪，收過禮物，劉琦請肅與玄德相見。魯肅此時，非為見劉琦，正為見玄德。禮畢，邀入后堂飲酒，肅曰：﹁久聞皇叔大名，無緣拜會，今幸得見，實為欣慰。近聞皇叔與曹操會戰，必知彼虛實。敢問操軍約有幾何？﹂欲問江夏動靜，先問北軍虛實。玄德曰：﹁備兵微將寡，一聞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虛實。﹂魯肅曰：﹁聞皇叔用諸葛孔明之謀，﹂諸葛孔明﹁四字，不消玄德說出，卻是魯肅先說。妙甚。兩場火燒得曹操魂亡膽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除非問孔明，便知其詳。﹂肅曰：﹁孔明安在？愿求一見。﹂玄德教請孔明出來相見。只劉琦、玄德、孔明，分作三次相見。妙甚。肅見孔明禮畢，問曰：﹁向慕先生才德，未得拜晤。今幸相遇，愿聞目今安危之事。﹂孔明曰：﹁曹操奸計，亮已盡知，但恨力未及，故且避之。﹂曰﹁亮已盡知﹂,隱然要孫權請教；曰﹁力未及﹂,隱然要孫權助力：卻妙在不直說出來。肅曰：﹁皇叔今將止于此乎？﹂魯肅逼近一句。孔明曰：﹁使君與蒼梧太守吳臣有舊，將往投之。﹂偏不說要投孫權，偏說要投吳臣。此等說品，今人多有學之者。今之醫生遇人相請，本是閑坐在家，只說要到別家看病；今之先生求人薦館，本是沒人聘他，只說又有別家致聘。可發一笑也。肅曰：﹁吳臣糧少兵微，自不能保，焉能容人？﹂又逼近一句。孔明曰：﹁吳臣處雖不足久居，今且暫依之，別有良圖。﹂魯肅只言吳臣不足依，還未說出孫權來；孔明亦言吳臣只可暫依，亦并不提起孫權。妙甚。肅曰：﹁孫將軍虎踞六郡，兵精糧足，又極敬賢禮士，江表英雄，多歸附之。今為君計。莫若遣心腹往結東吳，以共圖大事。﹂魯肅此時更耐不得，只得自說出孫將軍來矣。孔明曰：﹁劉使君與孫將軍自來無舊，恐虛費詞說；且別無心腹之人可使。﹂見他說出孫權來，又故意議開一句，然正是逼近一句。言無心腹之人可使，隱然除卻自己，更無人可去矣。妙在只不說出來。肅曰：﹁先生之兄，現為江東參謀，日望與先生相見。肅不才，愿與公同見孫將軍，共議大事。﹂孔明自己要去，卻待魯肅請他；連諸葛瑾在彼并不提起，亦待魯肅說出。妙不可言。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師，頃刻不可相離，安可去也？﹂半晌只是孔明之語耳，此時玄德從旁會孔明、魯肅兩人往復之意，便來此一句，針鋒相湊。肅堅請孔明同去，玄德佯不許。孔明曰：﹁事急矣，請奉命一行。﹂玄德方纔許諾。為魯肅一味老實，孔明、玄德兩下會意，妝腔做勢，好看之極。魯肅遂別了玄德、劉琦，與孔明登舟，望柴桑郡來。正是：

只因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

不知孔明此去畢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諸葛亮舌戰群儒
魯子敬力排眾議

孔明將欲以東吳之兵破曹操之兵，而此回則是孔明之以舌為兵也。其戰群儒以舌，其激孫權亦以舌。舌如懸河，則以舌為水；言揚屬火，則又以舌為火。蓋雖赤壁之兵未交，而臥龍先生先有一番水戰，先有一番火戰矣。

劉琮之事，即孫權前車之鑒也。琮之臣王粲、蒯越等皆為尊官，而琮獨見殺；權而降操，亦猶是耳。善乎魯肅之言曰：﹁諸臣皆可降，惟將軍不可降。﹂真金玉之言哉！

文人之病，患在議論多而成功少。大兵將至，而口中無數之乎者也、詩云子曰，猶刺刺不休，此晉人之言談、宋儒之講學，所以無補于國事也。張昭等一班文士，得武人黃蓋叱而止之，大是快事。

玄德客寓荊州，又值蕩析，脫身南走，未有所歸；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而孔明說權之言曰：﹁操軍破，必北還，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是以荊州自處，而分畫三國也。不幾大言乎？曰：此固草廬之所以語先主者也。不但荊州未取，而早為其意中所有；即益州未奪，而亦預為其目中所無。且其時劉表雖亡，而劉璋、張魯、馬騰、韓遂尚在，觀其鼎足一語，竟似未嘗有此數人者，豈非英雄識見有所先定歟！

曹操青梅煮酒之日，謂玄德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而孫權亦曰：﹁非豫州莫能當曹操者。﹂何其言之不謀而相合歟？蓋天下唯英雄能識英雄，不待識之于鼎足之時，而早識之于孤窮之日。每怪今人肉眼，見人赫奕，則畏而重之；見人淪落，則鄙而笑之。異故相非，同必相識。英雄之不遇識者，正為天下更無有英雄如此人者耳。

此回文字曲處，妙在孔明一至東吳，魯肅不即引見孫權，且歇館驛，此一曲也；又妙在孫權不即請見，必待明日，此再曲也；及至明日，又不即見孫權，先見眾謀士，此三曲也；及見眾謀士，又彼此角辯，議論齟齬，四曲也；孔明言語既觸眾謀士，又忤孫權，此五曲也；迨孫權作色而起，拂衣而入，讀者至此幾疑玄德之與孫權終不相合，孔明之至東吳竟成虛往也者：然后下文峰回路轉，詞洽情投。將欲通之，忽若阻之；將欲近之，忽若遠之。令人驚疑不定，真是文章妙境。

孫權既聽魯肅之說，定吾身之謀；又聞孔明之言，識彼軍之勢：此時破曹之計決矣。乃復躊躇不斷，寢食俱癈者，何哉？蓋非此一折，則后文周瑜之略不顯，而孔明激周瑜之智不奇。不必孫權之果出于此，而作者特欲為后文取勢耳。觀此可悟文章之法。

卻說魯肅、孔明辭了玄德、劉琦，登舟望柴桑郡來。二人在舟中共議。魯肅謂孔明曰：﹁先生見孫將軍，切不可實言曹操兵多將廣。﹂魯肅第一次叮囑。孔明曰：﹁不須子敬叮嚀，亮自有對答之語。﹂孔明第一次應承。及船到岸，肅請孔明于館驛中暫歇，先自往見孫權。此時不即引見，便有曲折。權正聚文武于堂上議事，聞魯肅回，急召入問曰：﹁子敬往江夏，體探虛實若何？﹂肅曰：﹁已知其略，尚容徐稟。﹂妙在不即說出孔明。權將曹操檄文示肅曰：﹁操昨遣使赍文至此，孤先發遣來使，現今會眾商議未定。﹂曹操檄文之至，妙在孫權口中敘出。肅接檄文觀看，曹操檄文之語，妙在魯肅眼中看出。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荊襄之民，望風歸順。今統雄兵百萬，上將千員，欲與將軍會獵于江夏，共伐劉備，同分土地，永結盟好。幸勿觀望，速賜回音。

魯肅看畢曰：﹁主公尊意若何？﹂權曰：﹁未有定論。﹂張昭曰：﹁曹操擁百萬之眾，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順。此是論理。且主公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既得荊州，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勢不可敵。此是論勢。以愚之計，不如納降，為萬安之策。﹂張昭第一次勸降。眾謀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張昭只言地利不可恃，眾人又言天意不可違。孫權沉吟不語。孫權第一次不答。張昭又曰：﹁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則東吳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張昭第二次勸降。孫權低頭不語。孫權第二次不答。須臾，權起更衣，魯肅隨于權后。權知肅意，乃執肅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肅曰：﹁恰纔眾人所言，深誤將軍。眾人皆可降曹操，惟將軍不可降曹操。﹂二語是至論。權曰：﹁何以言之？﹂肅曰：﹁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鄉黨，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降操，欲安所歸乎？位不過封侯，車不過一乘，騎不過一匹，從不過數人，豈得南面稱孤哉！眾人之意，各自為己，不可聽也。將軍宜早定大計。﹂眾人只就東吳全勢論，肅只望孫權一人身上說，極其痛快。權嘆曰：﹁諸人議論，大失孤望。子敬開說大計，正與吾見相同。此天以子敬賜我也！張昭為孫策所得士，周瑜亦孫策所得士，惟魯肅為孫權自得之，故獨私為己有。但操新得袁紹之眾，近又得荊州之兵，恐勢大難以抵敵。﹂魯肅囑孔明，正為此也。肅曰：﹁肅至江夏，引諸葛瑾之弟諸葛亮在此，主公可問之，便知虛實。﹂妙在至此方說出孔明。權曰：﹁臥龍先生在此乎？﹂肅曰：﹁現在館驛中安歇。﹂權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見。妙在說出孔明，又不相見。來日聚文武于帳下，先教見我江東英俊，然后升堂議事。﹂此是孫權好勝。至今吳人風俗往往如此。肅領命而去。

次日至館驛中見孔明，又囑曰：﹁今見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多。﹂魯肅第二次叮囑。孔明笑曰：﹁亮自見機而變，決不有誤。﹂孔明第二次應承。肅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見張昭、顧雍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帶，整衣端坐。﹁衣裳楚楚﹂,︽蜉蝣︾之詩，其為諸名士詠乎！孔明逐一相見，各問姓名，施禮已畢，坐于客位。張昭等見孔明豐神飄灑，器宇軒昂，料道此人必來游說。張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東微末之士，久聞先生高臥隆中，自比管、樂。此語果有之乎？﹂張昭之意，即欲借管、樂厭倒孔明。俗諺所謂﹁借他的拳，撞他的嘴﹂也。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小可二字妙，意謂尚不止此。昭曰：﹁近聞劉豫州三顧先生于草廬之中，幸得先生，以為如魚得水，思欲席卷荊、襄。今一旦以屬曹操，未審是何主見？﹂亦問得惡，是當面嘲笑。孔明自思張昭乃孫權手下第一個謀士，若不先難倒他，如何說得孫權？意不在張昭，而在孫權。遂答曰：﹁吾觀取漢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劉豫州躬行仁義，不忍奪同宗之基業，故力辭之。說得冠冕。劉琮孺子，聽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別有良圖，非等閑可知也。﹂亦是實話，并非大言。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違也。先生自比管、樂，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樂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齊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真濟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廬之中，但笑傲風月，抱膝危坐。今既從事劉豫州，當為生靈興利除害，剿滅亂賊。不責其不降曹，反責其不攻曹，惡極。且劉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縱橫寰宇，割據城池。此句更惡。今得先生，人皆仰望。雖三尺童蒙，亦謂彪虎生翼，將見漢室復興，曹氏即滅矣。朝廷舊臣，山林隱士，無不拭目而待：以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輝，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時也。故意先將他極口一贊。何先生自歸豫州，曹兵一出，棄甲拋戈，望風而竄。上不能報劉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輔孤子而據疆土，乃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無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反不如其初也。將他極口一貶。說玄反不如初，是更進一層，其語尤惡。管仲、樂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見怪！﹂當面搶白。孔明聽罷，啞然而笑曰：﹁鵬飛萬里，其志豈群鳥能識哉？亦是實話，并非大言。譬如人染沉苛注：病字旁可。，當先用糜粥以飲之，和藥以服之；待其腑臟調和，形體漸安，然后相肉食以補之，猛藥以治之：則病根盡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氣脈和緩，便投以猛藥厚味，欲求安保，誠為難矣。先生忽然講醫道，隱然笑張昭是庸臣謀國，如庸醫殺人也。吾主劉豫州，向日軍敗于汝南，寄跡劉表，兵不滿千，將止關、張、趙云而已：此正如病勢尪贏已極之時也。三顧草廬，正是病重時求名醫耳。新野山僻小縣，人民稀少，糧食鮮薄，豫州不過暫借以容身，豈真將坐守于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軍不經練，糧不繼日，然而博望燒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輩心驚膽裂：竊謂管仲、樂毅之用兵，未必過此。公然自贊。至于劉琮降操，豫州實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亂奪同宗之基業，此真大仁大義也。高抬玄德，美其親親之仁。當陽之敗，豫州見有數十萬赴義之民，扶老攜幼相隨，不忍棄之，日行十里，不思進取江陵，甘與同敗，此亦大仁大義也。又高抬玄德，美其愛民之德。寡不敵眾，勝負乃其常事。昔高皇數敗于項羽，而垓下一戰成功，此非韓信之良謀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嘗累勝。隱然以玄德比高皇，自比韓信。蓋國家大計，社稷安危，是有主謀。非比夸辯之徒，虛譽欺人，坐議立談，無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誠為天下笑耳！﹂說盡秀才之病。這一篇言語，說得張昭并無一言回答。戰勝了一個。

座上忽一人抗聲問曰：﹁今曹公兵屯百萬，將列千員，龍驤虎視，平吞江夏，公以為何如？﹂夸稱曹操，便低一著，不及子布多矣。孔明視之，乃虞翻也。孔明曰：﹁曹操收袁紹蟻聚之兵，劫劉表烏合之眾，雖數百萬不足懼也。﹂虞翻冷笑曰：﹁軍敗于當陽，計窮于夏口，區區求救于人，而猶言不懼，此真大言欺人也！﹂亦是當面嘲笑。孔明曰：﹁劉豫州以數千仁義之師，安能敵百萬殘暴之眾？退守夏口，所以待時也。今江東兵精糧足，且有長江之險，猶欲使其主屈膝降賊，不顧天下恥笑。由此論之，劉豫州真不懼操賊者矣！﹂借贊玄德以鄙薄江東，詞令妙品。虞翻不能對。又戰勝了一個。

座間又一人問曰：﹁孔明欲效儀、秦之舌，游說東吳耶？﹂此人直是沒甚說。孔明視之，乃步騭也。孔明曰：﹁步子山以蘇秦、張儀為辯士，不知蘇秦、張儀亦豪杰也。自贊則管、樂猶云小可，罵人則儀、秦亦是豪杰。蘇秦佩六國相印，張儀兩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國之謀，非比畏強凌弱，懼刀避劍之人也。君等聞曹操虛發詐偽之詞，便畏懼請降，敢笑蘇秦、張儀乎？﹂借贊儀、秦以鄙薄江東，詞令妙品。步騭默然無語。又戰勝了一個。

忽一人問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視其人，乃薛綜也。孔明答曰：﹁曹操乃漢賊也，又何必問？﹂綜曰：﹁公言差矣。漢傳世至今，天數將終。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歸心。虞翻但夸曹操之強猶可。至薛綜乃辯其不是漢賊，喪心蔑理，比虞翻又低一著。劉豫州不識天時，強欲與爭，正如以卵擊石，安得不敗乎？﹂孔明厲聲曰：﹁薛敬文安得出此無父無君之言乎？稱君父二字，喝倒薛綜，題目正大。夫人生天地間，以忠孝為立身之本。公既為漢臣，則見有不臣之人，當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曹操祖宗叨食漢祿，不思報效，反懷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憤。公乃以天數歸之，真無父無君之人也！不足與語！請勿復言！﹂鑿鑿侃侃，愧殺薛綜。薛綜滿面羞慚，不能對答。又戰勝了一個。

座上又一人應聲問曰：﹁曹操雖挾天子以令諸侯，猶是相國曹參之后。劉豫州雖云中山靖王苗裔，卻無可稽考，眼見只是織席販屨之夫耳，何足與曹操抗衡哉！﹂對臣罵主，已為失體，況又左袒曹操，更低一著。孔明視之，乃陸績也。孔明笑曰：﹁公非袁術座間懷橘之陸郎乎？請安坐，聽吾一言。輕薄。曹操既為曹相國之后，則世為漢臣矣。今乃專權肆橫，欺凌君父，是不惟無君，亦且蔑祖，不惟漢室之亂臣，亦曹氏之賊子也。猶借曹參罵曹操，詞令妙品。劉豫州堂堂帝冑，當今皇帝，按譜賜爵，何云無可稽考？其實冠冕正大。○按譜賜爵二十回中事，忽于此處提照。且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織席販屨，又何足為辱乎？又以高祖比玄德。公小兒之見，不足與高士共語！﹂罵得暢。陸績語塞。又戰勝了一個。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強詞奪理，均非正論，不必再言。且請問孔明治何經典？﹂一發問得沒要緊，不濟之極。孔明視之，乃嚴峻也。孔明曰：﹁尋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興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釣渭子牙，張良、陳平之流。鄧禹、耿弇之輩，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審其生平治何經典；豈亦效書生，區區于筆硯之間，數黑論黃，舞文弄墨而已乎？﹂若使臥龍以文章名世，亦不過蔡邕、王粲、陳琳、楊修等輩耳，何足為重。嚴峻低頭喪氣而不能對。又戰勝了一個。

忽又一人大聲曰：﹁公好為大言，未必真有實學，恐適為儒者所笑耳。﹂亦即是嚴峻之論，沒甚添換。孔明視其人，乃汝南程德樞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別。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務使澤及當時，名留后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看低天下多少文人學士。且如楊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閣而死，此所謂小人之儒也。雖日賦萬言，亦何取哉！﹂以揚雄事莽為當出降操者比。程德樞不能對。又戰勝了一個。眾人見孔明對答如流，盡皆失色。

時座上張溫、駱統二人，又欲問難。忽一人自外而入，厲聲言曰：﹁孔明乃當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難，非敬客之禮也。曹操大軍臨境，不思退敵之策，乃徒斗口耶！﹂彼此問難，一往一復，畢竟作何結局？得此人來喝倒，絕妙收科。眾視其人，乃零陵人，姓黃名蓋，字公覆，現為東吳糧官。為后文伏線。當時黃蓋謂孔明曰：﹁愚聞多言獲利，不如默而無言。何不將金石之論為我主言之，乃與眾人辯論也？﹂黃蓋說語倒可勝得孔明，眾謀士不及也。孔明曰：﹁諸君不知世務，互相問難，不容不答耳。﹂未見周郎與曹操戰，先見孔明與諸謀士戰。周郎之戰是舟師水卒，孔明之戰是舌劍唇槍。然周郎為應兵，孔明亦為應兵耳。于是黃蓋與魯肅引孔明入。至中門，正遇諸葛瑾，安放諸葛瑾在此處最妙，若與諸謀士一同相見，將以孔明為客乎，抑將不以孔明為客乎？將亦與孔明辯乎，抑獨不與孔明辯乎？孔明施禮。瑾曰：﹁賢弟既到江東，如何不來見我？﹂孔明曰：﹁弟既事劉豫州，理宜先公后私。公事未畢，不敢及私。望兄見諒。﹂瑾曰：﹁賢弟見過吳侯，卻來敘話。﹂說罷自去。去得妙。若與孔明一同入見孫權，則孫權與孔明坐，諸葛瑾將與諸謀士侍立耶？

魯肅曰：﹁適間所囑，不可有誤。﹂魯肅第三次叮囑。孔明點頭應諾。孔明第三次應承。引至堂上，孫權降階而迎，優禮相待。施禮畢，賜孔明坐。眾文武分兩行而立。魯肅立于孔明之側，只看他講話。孔明致玄德之意畢，偷眼看孫權，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說。等他問時，用言激之便了。﹂先生前講醫道，此又善相法。獻茶已畢，孫權曰：﹁多聞魯子敬談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見，敢求教益。﹂孔明曰：﹁不才無學，有辱明問。﹂權曰：﹁足下近在新野，佐劉豫州與曹操決戰，必深知彼軍虛實。﹂孫權之意，專在欲知曹兵虛實。孔明曰：﹁劉豫州兵微將寡，更兼新野城小無糧，安能與曹操相持？﹂只說玄德兵少，尚未說出曹兵多少。權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馬步水軍，約有一百余萬。﹂三次應承魯肅，至此忽然變卦。妙甚。權曰：﹁莫非詐乎？﹂孔明曰：﹁非詐也。曹操就兗州已有青州軍二十萬；平了袁紹，又得五六十萬；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萬；今又得荊州之軍二三十萬：以此計之，不下一百五十萬。亮以百萬言之，恐驚江東之士也。﹂索性再說多些，不怕氣壞了魯肅。魯肅在旁，聞言失色，以目視孔明，孔明只做不見。妙甚。權曰：﹁曹操部下戰將，還有多少？﹂既問其兵，又問其將者，或兵雖多而將少，猶不足懼也。孔明曰：﹁足智多謀之士，能征慣戰之將，何止一二千人！﹂既夸其兵，又夸其將，且又夸其謀臣，更不怕氣壞了魯肅。權曰：﹁今曹操平了荊、楚，復有遠圖乎？﹂或兵將雖多而無遠志，猶不足懼也。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準備戰船，不欲圖江東，待取何地？﹂此句直逼將來。權曰：﹁若彼有吞并之意，戰與不戰，請足下為我一決。﹂孔明曰：﹁亮有一言，但恐將軍不肯依。﹂勸他投降，頗覺口重，故先著此一句。權曰：﹁愿聞高論。﹂孔明曰：﹁向者宇內大亂，故將軍起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并爭天下。今操芟除大難，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荊州，威震海內，縱有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此句反是賓。若其不能，何不從眾謀士之論，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此句反是主。權未及答。孔明又曰：﹁將軍外托服從之名，內懷疑貳之見，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又逼下句。權曰：﹁誠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降操？﹂急問此句，已是不樂。孔明曰：﹁昔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冑，英才蓋世，眾士仰慕。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又安能屈處人下乎！﹂明明說孫權不及玄德，并不及田橫。惡甚。○前魯肅以為諸臣皆降，惟孫權不可降，高待孫權也；今孔明以為玄德皆不可降，唯孫權可降，薄待孫權也。孫權聞之，安得不怒乎？孫權聽了孔明此言，不覺勃然變色，拂衣而起，退入后堂。眾皆哂笑而散。有此一折，幾疑孫劉之好不合矣。而下文忽轉出無數奇文奇事。魯肅責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寬洪大度，不即面責。先生之言，藐視吾主甚矣。﹂孔明仰面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反責孫權，妙。我自有破曹之計，彼不問我，我故不言。﹂方纔說出真話，然卻是不曾說出。肅曰：﹁果有良策，肅當請主公求教。﹂孔明曰：﹁吾視曹操百萬之眾，如群蟻耳！但我一舉手，則皆為齏粉矣！﹂又說出大話，然卻是不曾說出。肅聞言，便入后堂見孫權。權怒氣未息，顧謂肅曰：﹁孔明欺吾太甚！﹂肅曰：﹁臣亦以此責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輕言，主公何不求之？﹂權回嗔作喜曰：﹁原來孔明有良謀，故以言詞激我。我一時淺見，幾誤大事。﹂好孫權。便同魯肅重復出堂，再請孔明敘話。孔明前在草廬，必待玄德三請；今在江東，亦必待孫權再問。權見孔明，謝曰：﹁適來冒瀆威嚴，幸勿見罪。﹂孔明亦謝曰：﹁亮言語冒犯，望乞恕罪。﹂權邀孔明入后堂，置酒相待。

數巡之后，權曰：﹁曹操平生所惡者：呂布、劉表、袁紹、袁術、豫州與孤耳。今數雄已滅，獨豫州與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吳之地，受制于人，吾計決矣。有志氣。非劉豫州莫與當曹操者，此句是求玄德相助。然豫州新敗之后，安能抗此難乎？﹂此句是恐玄德不能相助。孔明曰：﹁豫州雖新敗，然關云長猶率精兵萬人；劉琦領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言玄德之勢不為弱。曹操之眾，遠來疲憊，近追豫州，輕騎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荊州士民附操者，迫于勢耳，非本心也。言曹操之勢不足畏。今將軍誠能與豫州協力同心，破曹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則荊、吳之勢強，而鼎足之形成矣。隱然以荊州自處，而與吳、魏并列為三。成敗之機，在于今日。惟將軍裁之。﹂權大悅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吾意已決，更無他疑。即日商議起兵，共滅曹操！﹂遂令魯肅將此意傳諭文武官員，就送孔明于館驛安歇。

張昭知孫權欲興兵，遂與眾議曰：﹁中了孔明之計也！﹂急入見權曰：﹁昭等聞主公將興兵與曹操爭鋒，主公自思比袁紹若何？說他不如玄德，尚然不樂；說他不如袁紹，一發不喜。曹操向日兵微將寡，尚能一鼓克袁紹；何況今日擁百萬之眾南征，豈可輕敵？若聽諸葛亮之言，妄動甲兵，此所謂負薪救火也。﹂張昭第三次勸降。孫權只低頭不語。孫權第三次不答。顧雍曰：﹁劉備因為曹操所敗，故欲借我江東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為其所用乎？愿聽子布之言。﹂舌戰之時，顧雍獨無一言，卻在此時開口。孫權沉吟未決。孔明已將曹操兵勢虛實開說明白矣，何尚沉吟未決耶？作者于此，特欲借此逼出后文周郎耳，不必孫權之果如此也。張昭等出，魯肅入見曰：﹁適張子布等，又勸主公休動兵，力主降議，此皆全軀保妻子之臣，為自謀之計耳。愿主公勿聽也。﹂孫權尚在沉吟。都為后文取勢。肅曰：﹁主公若遲疑，必為眾人誤矣。﹂權曰：﹁卿且暫退，容我三思。﹂都為后文取勢。肅乃退出。時武將或有要戰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議論紛紛不一。前止寫文官，此處又補寫武將一句。

且說孫權退入內宅，寢食不安，猶豫不決。都為后文取勢。吳國太見權如此，問曰：﹁何事在心，寢食俱廢？﹂權曰：﹁今曹操屯兵于江、漢，有下江南之意。問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戰者。欲待戰來，恐寡不敵眾；欲待降來，又恐曹操不容。寡不敵眾，是懲于劉備；恐操不容，是懲于劉琮。因此猶豫不決。﹂吳國太曰：﹁汝何不記吾姐臨終之語乎？﹂忽將權母臨終遺命一提。孫權如醉方醒，似夢初覺，想出這句話來。正是：

追思國母臨終語，引得周郎立戰功。

畢竟說著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孫權決計破曹操

孫權破操之計必待周瑜決之者，非決之以周瑜之言，而實決之以孫策臨終之言；則謂周瑜之破操，一孫策之破操可也。不但此也，孫策之語，孫權能憶之者，憶之以權母臨終之言，而又憶之以母姑憶姊之言也；則謂周瑜之破操，一吳氏兩夫人之破操可也。且周瑜破操之計必待孔明激之者，非激之以孔明，而激之以二喬也；則謂周瑜之破操，一大喬、小喬之破操可也。赤壁鏖兵一場大功，得婦人之力居多。婦人真可畏哉！

張昭有負孫策付托之重。或解之曰﹁內事不決問張昭﹂,原不當以外事問之。不知天下未有能謀內事而不能謀外事者，又未有不能謀外事而能謀內事者。攘外乃所以安內，外患至而不能捍，謂之知內，吾不信也。

前回孫權謂孔明曰：﹁非豫州莫與當曹操者。﹂是孔明之激怒孫權，而致孫權之求助于玄德也。此回周瑜謂孔明曰：﹁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賊。﹂是孔明之激怒周瑜，而致周瑜之求助于孔明也。本是玄德求助于孫權，卻能使孫權反求助于玄德；本是孔明求助于周瑜，卻能使周瑜反求助于孔明：孔明之智，真妙絕千古。

周瑜拒操之志，早已決于胸中，而詐言降操者，是以言挑撥孔明，欲使其求助于我也。魯肅不知其詐，而極力爭之；孔明知其詐，而隨口順之。瑜、亮二人各自使乖，各說假話，大家暗暗猜著，大家只做不知；而中間夾著一至誠之魯肅，時出幾句老實語以形之：寫來真是好看煞人。

入門問諱，豈有入其國而不知其國之夫人者乎？或疑孔明二喬之說，乃演義妝點耳，非真有是言也。然吾讀杜牧之詩，有﹁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之句，則使孔明不借風，周郎不縱火，將二喬之為二喬，其不等于張濟之妻、袁熙之婦者幾希矣！事既非曹操之所無，說何必非孔明之所有？

︽銅雀︾舊賦云：﹁連二橋于東西兮，若長空之蝃蝀。﹂此言東西有玉龍、金鳳之兩臺，而接之以橋也。以蝃蝀比之，即︽阿房賦︾所謂﹁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凌空，不霽何虹﹂者也。孔明乃將橋字改作喬字，將西字改作南字，將連字改作攬字，而下句釗全改之，遂輕輕劃在二喬身上去，可謂善改文章者矣。劉貢父患瘋疾，蘇子瞻戲改︽大風歌︾以嘲之曰：﹁大瘋起兮眉飛揚，安得猛士兮守鼻梁？﹂其殆學孔明之改賦乎！

以橋作喬，此讀別字也。孔明欲欺周郎，故有意為之。奈何近世孔明之多乎！弄璋而以為弄騿︵注：鹿上章下︶。，伏臘而以為伏獵矣，芋而以為羊、金根而以為金銀矣，吾不知其將賺何人，將施何計，而亦學孔明之改別字也。為之一笑。

周瑜非忌孔明也，忌玄德也。孔明為玄德所有則忌之，使孔明而為東吳所有，則不忌也，觀其使諸葛瑾招之之意可見矣；非若龐涓之忌孫臏，同事一君而必欲殺之而后快也。一則在異國而招之使入我國，一則在我國而驅之使入異國。試以龐涓較周瑜，則周瑜真愛孔明之至耳。

卻說吳國太見孫權疑惑不決，乃謂之曰：﹁先姊遺言云：﹄伯符臨終有言：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今何不請公瑾問之？﹂國太述先姊遺言，先姊卻又是述伯符遺言。○孫策遺命是二十九回中事，忽于此提照。權大喜，即遣使往鄱陽請周瑜議事。可知前文寫孫權沉吟猶豫，不過欲逼出周瑜。原來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聞曹操大軍至漢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議軍機事。使者未發，周瑜已先到。不待孫權去請，卻寫周瑜自來，是極寫周瑜。魯肅與瑜最厚，先來接著，將前項事細述一番。不待周瑜問魯肅，先寫魯肅告周瑜，是極寫魯肅。周瑜曰：﹁子敬休憂，瑜自有主張。與孔明答應魯肅一般。今可速請孔明來相見。﹂魯肅上馬去了。

周瑜方纔歇息，忽報張昭、顧雍、張纮、步騭四人來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敘寒溫畢。張昭曰：﹁都督知江東之利害否？﹂問得驚惶之極。瑜曰：﹁未知也。﹂假胡涂。妙。昭曰：﹁曹操擁眾百萬，屯于漢上，昨傳檄文至此，欲請主公會獵于江夏。雖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昭等勸主公且降之，庶免江東之禍。不想魯子敬從江夏帶劉備軍師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憤，特下說詞以激主公，子敬卻執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決。﹂瑜曰：﹁公等之見皆同否？﹂顧雍等曰：﹁所議皆同。﹂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請回。明早見主公，自有定議。﹂只用順口答應。妙。昭等辭去。少頃，又報程普、黃蓋、韓當等一班戰將來見。瑜迎入，各問慰訖。程普曰：﹁都督知江東早晚屬他人否？﹂問得憤懣之極。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隨孫將軍開基創業，大小數百戰，方纔戰得六郡城池。今主公聽謀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恥可惜之事！吾等寧死不辱。望都督勸主公決計興兵，吾等愿效死戰。﹂寫武將如壽。○前已寫過黃蓋，此處卻寫程普。瑜曰：﹁將軍等所見皆同否？﹂黃蓋忿然而起，以手拍額曰：﹁吾頭可斷，誓不降曹！﹂又獨寫黃蓋。眾人皆曰：﹁吾等都不愿降。﹂帶表眾人。瑜曰：﹁吾正欲與曹操決戰，安肯投降？將軍等請回。瑜見主公，自有定議。﹂亦只順口答應。妙。程普等別去。又未幾，諸葛瑾、呂范一班兒文官相候。瑜迎入，講禮方畢，諸葛瑾曰：﹁舍弟諸葛亮自漢上來，言劉豫州欲結東吳共伐曹操，文武商議未定。因舍弟為使，瑾不敢多言，是避嫌疑之語。專候都督來決此事。﹂瑜曰：﹁以公論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戰者難保。﹂二語妙甚，明明說文官欲保身，武官不惜死。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張。來日同至府下定議。﹂與對魯肅語一般。瑾等辭退。忽又報呂蒙、甘寧等一班兒來見。瑜請入，亦敘談此事。有要戰者，有要降者，互相爭論。前是要降者與要戰者分作兩處相見，今并作一起相見。前詳此略，筆法各異。瑜曰：﹁不必多言，來日都到府下公議。﹂妙在不置可否。眾乃辭去。周瑜冷笑不止。不知他葫蘆里賣甚藥。

至晚，人報魯子敬引孔明來拜。瑜出中門迎入，敘禮畢，分賓主而坐。肅先問瑜曰：﹁今曹操驅眾南侵，和與戰二策，主公不能決，一聽于將軍。將軍之意若何？﹂是老實人先開口。瑜曰：﹁曹操以天子為名，其師不可拒；且其勢大，未可輕敵。戰則必敗，降則易安。吾意已決，來日見主公，便當遣使納降。﹂此是周郎假話，所以急孔明、試孔明也。魯肅愕然曰：﹁君言差矣！江東基業，已歷三世，豈可一旦棄于他人？伯符遺言，外事付托將軍。今正欲仗將軍保全國家，為泰山之靠，奈何從懦夫之議耶？﹂周瑜過欲挑撥孔明開口，卻妙在孔明不言，只在魯肅回答。瑜曰：﹁江東六郡，主靈無限；若罹兵革之禍，必有歸怨于我，故決計請降耳。﹂孫權欲求助于豫州，周瑜卻欲孔明求助于我，故又反言以挑撥之。肅曰：﹁不然。以將軍之英雄，東吳之險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又妙在孔明不言，讓魯肅回答。二人互相爭辯，孔明只袖手冷笑。前寫周瑜冷笑，此又寫孔明冷笑矣。都是滿腹春秋。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別人，笑子敬不識時務耳。﹂惡極，妙極。肅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識時務？﹂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為合理。﹂惡極，妙極。瑜曰：﹁孔明乃識時務之士，必與吾有同心。﹂大家說假語，好看煞人。肅曰：﹁孔明，你也如何說此？﹂夾著魯肅一句老實話以襯之。妙。孔明曰：﹁操極善用兵，天下莫敢當。向只有呂布、袁紹、袁術、劉表敢與對敵；今數人皆被操滅，天下無人矣。句句奚落孫權，又句句奚落周瑜。惡極，妙極。獨有劉豫州不識時務，強與爭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將軍決計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貴。國祚遷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惡極，妙極。魯肅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于國賊乎！﹂又夾著魯肅一句老實話。

孔明曰：﹁愚有一計：并不勞牽羊擔酒，納土獻印；亦不須親自渡江；只須遣一介之使，扁舟送兩個人到江上。操一得此兩人，百萬之眾，皆卸甲卷旗而退矣。﹂說到此處，更奇極、妙極。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東去此兩人，如大木飄一葉，太倉減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且不便說是何人，偏要待他再問。妙極。瑜又問：﹁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時，即聞操于漳河新造一臺，名曰﹄銅雀﹃，極其壯麗。廣選天下美女以實其中。先有此一句為實。操本好色之徒，久聞江東喬公有二女，長曰大喬，次曰小喬，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方說出要他妻子及其主人之嫂。操曾發誓曰：﹄吾一愿掃平四海，以成帝業。又先有一句為實。一愿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臺，以樂晚年，雖死無恨矣。﹃惡極矣，妙極矣。今雖引百萬之眾，虎視江南，其實為此二女也。惡極，妙極。將軍何不去尋喬公，以千金買此二女，佯作不知。妙。差人送與曹操。操得二女，稱心滿意，必班師矣。惡極，妙極。此范蠡獻西施之計，何不速為之？﹂妙在又借故事為證。瑜曰：﹁操欲得二喬，有何證驗？﹂周瑜不即怒罵，又核實一句。文勢甚曲。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筆成文。操嘗命作一賦，名曰︽銅雀臺賦︾.賦中之意，單道他家合為天子，又先有一句為實。誓取二喬。﹂有賦為證，竟似千真萬真。瑜曰：﹁此賦公能記否？﹂又核實一句，不即發怒。妙甚。孔明曰：﹁吾愛其文華美，嘗竊記之。﹂瑜曰：﹁試請一誦。﹂又核實一句，不即發怒。妙甚。孔明實時誦︽銅雀臺賦︾云：

從明后以嬉游兮，登層臺以娛情。見太府之廣開兮。觀圣德之所營。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立雙臺于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攬﹁二喬﹂于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舊賦云：﹁連二喬于東西兮，若長空之蝃蝀。﹂此﹁橋﹂也，非﹁喬﹂也。今孔明易此二語，便輕輕劃在二喬身上去。俯皇都之宏麗兮，瞰云霞之浮動。欣群才之來萃兮，協飛熊之吉夢。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云天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雙逞，揚仁化于宇宙兮，盡肅恭于上京。惟桓文之為盛兮，豈足方乎圣明？

休矣！美矣！惠澤遠揚。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輝光。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君壽于東皇。御龍旗以遨游兮，回鸞駕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臺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

周瑜聽罷，勃然大怒，離座指北而罵曰：﹁老賊欺吾太甚！﹂至此不得不怒，不得不急。孔明急起止之曰：﹁昔單于屢侵疆界，漢天子許以公主和親；今何惜民間二女乎？﹂偏說﹁民間﹂二字，佯為不知。惡極矣，妙極矣。瑜曰：﹁公有所不知，知之久矣。大喬是孫伯符將軍主婦，小喬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狀，曰：﹁亮實不知。失口亂言，死罪！死罪！﹂惡極，妙極。瑜曰：﹁吾與老賊誓不兩立！﹂孔明曰：﹁事須三思，免致后悔。﹂既知是他妻子及其主之嫂矣，又故意說此兩句。愈惡，愈妙。瑜曰：﹁吾承伯符寄托，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適來所言，故相試耳。方說出真話。吾自離鄱陽湖，便有北伐之心，雖刀斧加頭，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賊。﹂前此說假話，本欲孔明來求我；今卻是我求孔明。孔明曰：﹁若蒙不棄，愿效犬馬之勞，早晚拱聽驅策。﹂瑜曰：﹁來日入見主公，便議興兵。﹂孔明與魯肅辭出，相別而去。

次日清晨，孫權升堂。左邊文官張昭、顧雍等三十余人，右邊武官程普、黃蓋等三十余人，衣冠濟濟，劍佩鏘鏘，分班侍立。前孔明入見，止列著文官；今周瑜入見，兼列著武官。兩番寫來，各自好看。少頃，周瑜入見。禮畢，孫權問慰罷。瑜曰：﹁近聞曹操引兵屯漢上，馳書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權即取檄文與周瑜看。瑜看畢，笑曰：﹁老賊以我江東無人，敢如此相侮耶！﹂聽賦則怒，見檄則笑；怒極而笑，笑正其怒也。權曰：﹁君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與眾文武商議否？﹂權曰：﹁連日議此事：有勸我降者，有勸我戰者。吾意未定，故請公瑾一決。﹂瑜曰：﹁誰勸主公降？﹂問得懊惱之極，如見其詞色。權曰：﹁張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問張昭曰：﹁愿聞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昨日隨口答應，此時忽然盤問。昭曰：﹁曹操挾天子而征四方，動以朝廷為名；近又得荊州，威勢越大。吾江東可以拒操者，長江耳。今操艨艟戰艦，何止千百？水陸并進，何可當之？不如且降，更圖后計。﹂不知圖甚后計。瑜曰：﹁此迂儒之論也！一句罵倒張昭。周瑜罵勝似孔明罵。江東自開國以來，今歷三世，安忍一旦廢棄？﹂權曰：﹁若此，計將安出？﹂瑜曰：﹁操雖托名漢相，實為漢賊。將軍以神武雄才，仗父兄余業，據有江東，兵精糧足，正當橫行天下，為國家除殘去暴，奈何降賊耶？以大義論之，則不當降操。且操今此來，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馬騰、韓遂為其后患，而操久于南征，一忌也；此處忽提馬騰，為前文董承義狀照應，為后文徐庶流言伏筆。北軍不熟水戰，操舍鞍馬，仗舟楫，與東吳爭衡，二忌也；為后計殺蔡瑁、張允伏筆。又時值隆冬盛寒，馬無蒿草，三忌也；時值隆冬，為后借東風伏筆。驅中國士卒，遠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為后獻連環計伏筆。操兵犯此數忌，雖多必敗。將軍擒操，正在今日。以大勢論之，則又不必降操。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屯夏口，為將軍破之！﹂其言甚壯。權矍然起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所懼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與對孔明語一般。孤與老賊，誓不兩立！卿言當伐，甚合孤意。此天以卿授我也。﹂與對魯肅語一般。瑜曰：﹁臣為將軍決一血戰，萬死不辭。只恐將軍狐疑不定。﹂又反激孫權一句以決之。權拔佩劍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諸官將有再言降操者，與此案同！﹂張昭此時大難為情。言罷，便將此劍賜周瑜，即封瑜為大都督，程普為副都督，魯肅為贊軍校尉。如文武官將有不聽號令者，即以此劍誅之。寫得孫權出色。瑜受了劍，對眾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眾破曹。諸將官吏來日俱于江畔行營聽令。如遲誤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斬施行。﹂寫得周瑜聲勢。言罷，辭了孫權，起身出府。眾文武各無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處，便請孔明議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議已定，愿求破曹良策。﹂孔明曰：﹁孫將軍心尚未穩，不可以決策也。﹂拔劍砍案之后，又說他心未穩，不是孔明看不出。瑜曰：﹁何謂心不穩？﹂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懷寡不敵眾之意。將軍能以軍數開解，使其了然無疑，然后大事可成。﹂孫權屢以曹兵多寡為問，孔明便從此看出他心未穩。瑜曰：﹁先生之論甚善。﹂乃復入見孫權。權曰：﹁公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來日調撥軍馬，主公心有疑否？﹂權曰：﹁但憂曹操兵多，寡不敵眾耳。他無所疑。﹂臥龍先生料事如此。瑜笑曰：﹁瑜特為此，特來開解主公。主公因見操檄文言水陸大軍百萬，故懷疑懼，不復料其虛實。今以實較之：彼將中國之兵，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眾，亦止七八萬耳，尚多懷疑未服。將北來軍兵平白地開銷了無數。夫以久疲之卒，御狐疑之眾，其數雖多，不足畏也。瑜得五萬兵，自足破之。其言甚壯。愿主公勿以為慮。﹂權撫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釋吾疑。子布無謀，深失孤望。獨卿及子敬與孤同心耳。又帶罵張昭，帶表魯肅。卿可與子敬、程普即日選軍前進。孤當續發人馬，多載資糧，為卿后應。卿前軍倘不如意，便還就孤。不算勝，先算敗，其志愈堅。孤當親與操賊決戰，更無他疑。﹂其言亦甚壯。周瑜謝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著吳侯之心，其計畫又高我一頭，久必為江東之患，不如殺之。﹂周郎欲殺孔明，正是孔明知己。乃令人連夜請魯肅入帳，言欲殺孔明之事。肅曰：﹁不可。今操賊未破，先殺賢士，是自去其助也。﹂周瑜患孔明，子敬只患曹操。瑜曰：﹁此人助劉備，必為江東之患。﹂不是患孔明，乃患玄德之得孔明耳。肅曰：﹁諸葛瑾乃其親兄，可令招此人同事東吳，豈不妙哉？﹂瑜善其言。可見周郎非忌勝己者，特忌勝己者之為敵用耳。

次日平明，瑜赴行營，升中軍帳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將聽令。原來程普年長于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樂，是日乃托病不出，令長子程咨自代。周郎初點兵時，程普以年少輕周郎；與孔明初點兵時，關、張以年少輕孔明正復相似。瑜令眾將曰：﹁王法無親，諸君各守乃職。方今曹操弄權，甚于董卓：囚天子于許昌，屯暴兵于境上。吾今奉命討之，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軍到處，不得擾民；賞勞罰罪，并不徇縱。﹂誓師之言，先明大義，周郎大是可兒。令畢，即差韓當、黃蓋為前部先鋒，領本部戰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別聽將令；蔣欽、周泰為第二隊；凌統、潘璋為第三隊；太史慈、呂蒙為第四隊；陸遜、董襲為第五隊；呂范、朱治為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軍，水陸并進，克期取齊。只五萬兵；觀其調撥，卻有數十萬之勢。調撥已畢，諸將各自收拾船只軍器起行。程咨回見父程普，說周瑜調兵，動止有法。普大驚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為將，今能如此，真將才也！我如何不服？﹂遂親詣行營謝罪。關、張之服孔明，在奏捷之后；程普之服周郎，即在調兵之時：又不同。瑜亦遜謝。

次日，瑜請諸葛瑾，謂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劉備？今幸至江東，欲煩先生不惜齒牙余論，使令弟棄劉備而事東吳，則主公既得良輔，此句為孫權，是周郎本意。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見，此句為諸葛，是周郎傍意。豈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瑾曰：﹁瑾自至江東，愧無寸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實時上馬徑投驛亭來見孔明。孔明接入，哭拜各訴闊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齊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來說我也。﹂開口便見雌雄。遂答曰：﹁夷、齊古之圣賢也。﹂閑閑答應。瑾曰：﹁夷、齊雖至餓死首陽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處。我今與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視夷、齊之為人，能無愧乎？﹂亦善于詞令。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義也。此言弟不能從兄。弟與兄皆漢人；今劉皇叔乃漢室之冑，兄若能去東吳而與弟同事劉皇叔，則上不愧為漢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義兩全之策也。此言兄可以來從弟。不識兄意以為何如？﹂瑾思曰：﹁我來說他，反被他說了我也。﹂真可笑矣。遂無言回答，起身辭去。回見周瑜，細述孔明之言。瑜曰：﹁公意若何？﹂問得妙。瑾曰：﹁吾受孫將軍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吾自有伏孔明之計。﹂在他阿兄面前，不好說得要殺耳。正是：

智與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難容。

畢竟周瑜定何計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會蔣干中計

凡大功之將成，必有其端之先見。而所謂端者，又有順有逆：敵方疑我，而我先小敗以驕其志，此端之逆見者也；敵方輕我，而我先小勝以挫其銳，此端之順見者也。曹操當劉琮新降，豫州新敗之后，席卷荊、襄，氣吞吳、會，驕盈極矣，是不可不先有以挫之。周郎以江口之小勝，預為赤壁之端，殆不用逆而用順者乎？

玄德有檀溪躍馬一事在前，可謂險矣；而此處江口勞軍之事則愈險。云長有單刀赴會一事在后，可謂奇矣；而此處江口相從之事則愈奇。險莫險于不知，奇莫奇于不露。蔡瑁追之，而倉皇出奔，是知其險者也；周瑜送之，而從容作別，是不知其險者也。卻荊州之請，而以言折魯肅，是露其奇者也；立玄德之后，而以不言懾周瑜，是不露其奇者也。前后兩番，極其相類，又極其相反，真妙不可言。

文有正襯，有反襯。寫魯肅老實以襯孔明之乖巧，是反襯也；有周瑜乖巧以襯孔明之加倍乖巧，是正襯也。譬如寫國色者，以丑女形之而美，不若以美女形之而覺其更美；寫虎將者，以懦夫形之而勇，不若以勇夫形之而覺其更勇。讀此可悟文章相襯之法。

孔明未出草廬之時，即曰﹁外結孫權﹂.故荊州之守，關公欲分兵拒吳，則孔明止之；關公之歿，玄德欲興兵伐吳，則孔明諫之。至白帝托孤以后，終孔明之世，未嘗與吳相惡，蓋欲結之以共討漢賊也。惟魯肅之見與孔明合，而周瑜之見獨與魯肅殊：肅方引孔明以相助，而瑜則欲殺孔明；肅方引玄德以相助，而瑜又欲殺玄德。是瑜不及魯肅遠矣。雖然，肅知玄德與孔明之為人杰，故欲得之以為援；周瑜亦知玄德、孔明為人杰，故必欲殺之以絕患。天下非人杰不能知人杰。嗚呼，瑜亦人杰矣哉！

玄德在水鏡莊上聽元直之語，妙在句句明白；蔣干在周瑜帳中聽軍士之語，妙在不甚明白。玄德耳中雖甚明白，心中不知元直為誰，卻是不明白；蔣干耳中雖不明白，眼中已見張、蔡降書，卻是極明白。兩樣聽法，亦作兩樣猜法。前后各各入妙。

陳宮在路上拾得玄德與曹操書，妙在千真萬真；蔣干在帳中拾得張、蔡與周瑜書，妙在疑真疑假。呂布見書，更無不信；曹操見書，初信后疑。陳宮所拾之書，并非曹操所作；蔣干所拾之書，卻是周瑜所為。一樣拾法，兩樣來歷。前后又各各入妙。

秦慶童述董承私語，只一句兩句，秒在慶童不解；蔣干述周瑜私語，亦只一句兩句，妙在蔣干先知。慶童所聽，有義狀為證，卻是曹操搜出；蔣干所聽，有降書為證，卻是蔣干帶來。一樣述法，兩樣詳法。前后又各各入妙。

周瑜詐睡，是騙蔣干；蔣干詐睡，又騙周瑜。周瑜假呼蔣干，是明知其詐睡；蔣干不應周瑜，是不知其詐呼。周瑜之醉，醉卻是醒；蔣干之醒，醒卻是夢。妙在先說破他是說客，使他開口不得；又妙在說他不是說客，一發使他開口不得。妙在夢中呼子翼、罵操賊，使他十分疑惑；又妙在醒來忘卻呼子翼、罵操賊，一發使他十分疑惑。周瑜假做極疏，卻步步是密；蔣干自道極乖，卻步步是呆。寫來真是好看。

卻說周瑜聞諸葛瑾之言，轉恨孔明，存心欲謀殺之。次日，點齊軍將，入辭孫權。權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繼后。﹂瑜辭出，與程普、魯肅領兵起行，便邀孔明同往。邀孔明不是好意。孔明欣然從之。一同登舟，駕起帆檣，迤邐望夏口而進。離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結營，周圍屯住。孔明只在一葉小舟內安身。孔明之舟如一葉，孔明之身亦如一葉。以一葉之身寄于東吳，而安如泰山，真神人也。周瑜分撥已定，使人請孔明議事。孔明至中軍 帳，敘禮畢。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紹兵多，而操反勝紹者，因用許攸之謀，先斷烏巢之糧也。三十回中事，于此處提照。今操兵八十三萬，我兵只五六萬，安能拒之？亦必須先斷操之糧，然后可破。我已探知操軍糧草俱屯于聚鐵山。先生久居漢上，熟知地理。敢煩先生與關、張、子龍輩，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鐵山斷操糧道。彼此各為主人之事，幸勿推調。﹂天下唯不懷好意人最會說好話。孔明暗思：﹁此因說我不動，設計害我。我若推調，必為所笑；不如應之，別有計議。﹂乃欣然領諾。寫孔明乖覺，只是不露出來。瑜大喜。孔明辭出。魯肅密謂瑜曰：﹁公使孔明劫糧，是何意見？﹂瑜曰：﹁吾欲殺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殺之，以絕后患耳。﹂寫周瑜使乖，便自己說出來。肅聞言，乃往見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見孔明略無難色，整點軍馬要行。妙人乖覺全不露。肅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寫魯肅忠厚，以反襯周瑜。孔明笑曰：﹁吾水戰、步戰、馬戰、車戰，各盡其妙，何愁功績不成？非比江東公與周郎輩止一能也。﹂又用反激語。先生慣行此法。肅曰：﹁吾與公瑾何謂一能？﹂孔明曰：﹁吾聞江南小兒謠言云：﹄伏路把關饒子敬，臨江水戰有周郎。﹃公等于陸地但能伏路把關；此句是賓。周公瑾但堪水戰，不能陸戰耳。﹂此句是主。肅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陸戰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萬馬軍，往聚鐵山斷操糧道。﹂寫孔明耐得，寫周瑜耐不得。肅又將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斷糧者，實欲使曹操殺吾耳。吾故以片言戲之，公瑾便容納不下。目今用人之際，只愿吳侯與劉使君同心，則功可成；如各相謀害，大事休矣。此以正言教之，止其害我之謀。操賊多謀，他平生慣斷人糧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備？公瑾若去，必為所擒。此以忠言告之，平其好勝之氣。今只當先決水戰，挫動北軍銳氣，別尋妙計破之。為下文伏筆。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為幸。﹂魯肅遂連夜回見周瑜，備述孔明之言。瑜搖首頓足曰：﹁此人見識勝吾十倍，今不除之，后必為我國之禍！﹂愈敬之，愈服之，愈欲殺之。肅曰：﹁今用人之際，望以國家為重。此句是主。且待破曹之后，圖之未晚。﹂此句是賓。○處處寫魯肅忠厚，以反襯周瑜。瑜然其說。

卻說玄德分付劉琦守江夏，自領眾將引兵往夏口。遙望江南岸旗幡隱隱，戈戟重重，料是東吳已動兵矣，乃盡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扎。玄德聚眾曰：﹁孔明一去東吳，杳無音信，不知事體如何。誰人可去探聽虛實回報？﹂魚久脫水，毋乃涸乎？糜竺曰：﹁竺愿往。﹂玄德乃備羊酒禮物，令糜竺至東吳，以犒軍為名，探聽虛實。竺領命，駕小舟順流而下，徑至周瑜大寨前。軍士入報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獻上酒禮。瑜受訖，設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愿與同回。﹂瑜曰：﹁孔明方與我同謀破曹，豈可便去？既不放去，又不令與糜竺相見。寫周瑜不懷好意。吾亦欲見劉豫州，共議良策；奈身統大軍，不可暫離。若豫州肯枉駕來臨，深慰所望。﹂不放孔明去，反欲賺玄德來，寫周瑜一發不懷好意了。竺應諾，拜辭而回。肅問瑜曰：﹁公欲見玄德，有何計議？﹂又夾寫魯肅老實，以襯周瑜。瑜曰：﹁玄德世之梟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機誘至殺之，實為國家除一后患。﹂既欲殺孔明，又欲殺玄德，何其狠也？魯肅再三勸諫，又寫魯肅忠厚，以襯周瑜。瑜只不聽，遂傳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于壁衣中，看吾擲杯為號，便出下手。﹂讀至此為玄德擔憂。卻說糜竺回見玄德，具言周瑜欲請主公到彼面會，別有商議。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只，只今便行。又寫玄德坦直，以襯周瑜。云長諫曰：﹁周瑜多謀之士，又無孔明書信，精細之極。恐其中有詐，不可輕去。﹂前襄陽赴會，是關公勸行；今周郎相邀，卻是關公諫阻。與前文相類又相反。玄德曰：﹁我今結東吳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見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兩相猜忌，事不諧矣。﹂玄德只防曹操，不防周瑜。云長曰：﹁兄長若堅意要去，弟愿同往。﹂寫云長。張飛曰：﹁我也跟去。﹂寫翼德。玄德曰：﹁只云長隨我去。翼德與子龍守寨。簡雍固守鄂縣。我去便回。﹂吩咐畢，即與云長乘小舟，并從者二十余人，飛棹赴江東。前往襄陽，是子龍隨去；今往江東，是關公隨去。前是三百步卒，今只二十從人。又相類而相反。玄德觀看江東艨艟戰艦、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齊，心中甚喜。又寫玄德忠厚，以襯周瑜。軍士飛報周瑜：﹁劉豫州來了。﹂瑜問：﹁帶多少船只來？﹂軍士答曰：﹁只有一只船，二十余從人。﹂瑜笑曰：﹁此人命合休矣！﹂讀至此，又為玄德擔憂。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后出寨迎接。玄德引云長等二十余人直到中軍帳，敘禮畢，瑜請玄德上坐。天下惟不懷好意人最會虛恭敬。玄德曰：﹁將軍名傳天下，備不才，何煩將軍重禮？﹂乃分賓主而坐。周瑜設宴相待。

且說孔明偶來江邊，聞說玄德來此與都督相會，吃了一驚，此一驚不小。急入中軍帳竊看動靜。只見周瑜面有殺氣，兩邊壁衣中密排刀斧。孔明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讀者至此，必疑下文定是孔明設計，然后玄德得脫矣。回視玄德，談笑自若。履危而不知，使旁觀者愈著急。卻見玄德背后一人，按劍而立，乃云長也。在孔明眼中寫一云長。孔明喜曰：﹁吾主無危矣。﹂遂不復入，仍回身至江邊等候。妙在此時不即與玄德相見。周瑜與玄德飲宴，酒行數巡，瑜起身把盞，猛見云長按劍立于玄德背后，再在周瑜眼中寫一云長。忙問何人。玄德曰：﹁吾弟關云長也。﹂瑜驚曰：﹁非向日斬顏良、文丑者乎？﹂二十五回中事，忽于此處一提。玄德曰：﹁然也。﹂瑜大驚，汗流滿背，便斟酒與云長把盞。不是寫周瑜，正是寫云長。少頃，魯肅入。玄德曰：﹁孔明何在？煩子敬請來一會。﹂瑜曰：﹁且待破了曹操，與孔明相會未遲。﹂又不肯教孔明相見。寫周瑜不懷好意。玄德不敢再言。云長以目視玄德。寫云長。玄德會意，即起身辭瑜曰：﹁備暫告別。即日破敵收功之后，專當叩賀。﹂瑜亦不留，送出轅門。玄德別了周瑜，與云長等來至江邊，只見孔明已在舟中。寫孔明真是可愛。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無云長，主公幾為周郎所害矣。﹂玄德方纔省悟，極寫玄德忠厚老實。便請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雖居虎口，安如泰山。唯龍能制虎。今主公但收拾船只軍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后為期，可令子龍駕小舟來南岸邊等候。切勿有誤。﹂為后文伏筆。寫孔明真是可愛。玄德問其意。孔明曰：﹁但看東南風起，亮必還矣。﹂預先算定，真是奇絕妙絕。玄德再欲問時，孔明催促玄德作速開船。言訖自回。玄德與云長及從人開船，行不數里，忽見上流頭放下五六十只船來。船頭上一員大將，橫矛而立，乃張飛也。因恐玄德有失，云長獨力難支，特來接應。前已寫過云長，此卻極寫張飛。于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話下。

卻說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魯肅入問曰：﹁公既誘玄德至此，為何又不下手？﹂瑜曰：﹁關云長，世之虎將也，與玄德行坐相隨，吾若下手，他必來害我。﹂此處方纔說明。肅愕然。忽報曹操遣使送書至。瑜喚入。使者呈上書看時，封面上判云﹁漢大丞相付周都督開拆﹂.瑜大怒，更不開看，將書扯碎，擲于地下，此封書亦可作︽銅崔臺賦︾觀。喝斬來使。肅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瑜曰：﹁斬使以示威！﹂遂斬使者，將首級付從人持回。此人頭回而身不回矣，當贈詩一句曰：﹁頭在曹軍身在吳矣。﹂隨令甘寧為先鋒，韓當為左翼，蔣欽為右翼，前分六隊起身，每隊二人；今遣三隊迎敵出，每隊只一人，與前甚是變換：此之謂小試其端也。瑜自部領諸將接應。來日四更造飯，五更開船，鳴鼓吶喊而進。

卻說曹操知周瑜毀書斬使，大怒，便喚蔡瑁、張允等一班荊州降將為前部，操自為后軍，催督戰船。到三江口，早見東吳船只，蔽江而來。為首一員大將，坐在船頭上大呼曰：﹁吾乃甘寧也！誰敢來與我決戰？﹂蔡瑁令弟蔡勛前進。兩船將近，甘寧拈弓搭箭，望蔡勛射來，應弦而倒。先寫先鋒立功。寧驅船大進，萬弩齊發，曹軍不能抵當。右邊蔣欽，左邊韓當，直沖入曹軍隊中。次寫左右翼。曹軍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習水戰，大江面上，戰船一擺，早立腳不住。甘寧等三路戰船，縱橫水面。總寫一句。周瑜又催船助戰。曹軍中箭著炮者不計其數，從巳時直殺到未時，周瑜雖得利，只恐寡不敵眾，遂下令鳴金，收住船只。此孔明所謂﹁先挫北軍銳氣﹂者，雖是周瑜之功，亦即孔明之所教。曹軍敗回。操登旱寨，再整軍士，喚蔡瑁、張允責之曰：﹁東吳兵少，反為所敗，是汝等不用心耳！﹂為下文曹操誤殺二人張本。蔡瑁曰：﹁荊州水軍，久不操練；青、徐之軍，又素不習水戰：故爾致敗。今當先立水寨，令青、徐軍在中，荊州軍在外，每日教習精熟，方可用之。﹂操曰：﹁汝既為水軍都督，可以便宜從事，又何必稟我？﹂于是張、蔡二人，自去訓練水軍。沿江一帶分二十四座水門，以大船居于外為城郭，小船居于內，可通往來。為周瑜計殺二人張本。至晚點上燈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紅。旱寨三百余里，煙火不絕。將寫周瑜所放之火，先寫曹操軍中之火。襯染絕妙。

卻說周瑜得勝回寨，犒賞三軍，一面差人到吳侯處報捷。當夜瑜登高觀望，只見西邊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軍燈火之光也。﹂又寫火光，預為下文赤壁火光襯染。瑜亦心驚。次日，瑜欲親往探看曹軍水寨，乃命收拾樓船一只，帶著鼓樂，隨行健將數員，各帶強弓硬弩，一齊上船，迤邐前進。至操寨邊，瑜命下了丁注：石字旁丁。石，樓船上鼓樂齊奏。瑜暗窺他水寨，大驚曰：﹁此深得水軍之妙也！﹂問：﹁水軍都督是誰？﹂左右曰：﹁蔡瑁、張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東，諳絕水戰，吾必設計先除此二人，然后可以破曹。﹂為下文賺蔣干張本。正窺看間，早有曹軍飛報曹操，說：﹁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縱船擒捉。瑜見水寨中旗號動，急教收起丁注：石字旁丁。石，兩邊四下一齊輪轉櫓棹，望江面上如飛而去。極寫南船輕捷。比及曹寨中船出時，周瑜的樓船，已離了十數里遠，追之不及，回報曹操。

操問眾將曰：﹁昨日輸了一陣，挫動銳氣；今又被他深窺吾寨。吾當作何計破之？﹂言未畢，忽帳下一人出曰：﹁某自幼與周郎同窗交契，愿憑三寸不爛之舌，往江東說此人來降。﹂周瑜既觀水寨之后，正欲使人渡江離間蔡瑁、張允，而蔣干請往江東，適中機會，恰好湊著周瑜也。曹操大喜，視之，乃九江人，姓蔣，名干，字子翼，現為帳下幕賓。操問曰：﹁子翼與周公瑾相厚乎？﹂干曰：﹁丞相放心。干到江左，必要成功。﹂誰知此處倒使周瑜成功。操問：﹁要將何物去？﹂干曰：﹁只消一童隨往，二仆駕舟，其余不用。﹂操甚喜，置酒與蔣干送行。干葛巾布袍，駕一只小舟，徑到周瑜寨中，命傳報：﹁故人蔣干相訪。﹂周瑜正在帳中議事，聞干至，笑謂諸將曰：﹁說客至矣！﹂遂與眾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妙在不敘明所授何計，直待下文方見。眾皆應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從者數百，皆錦衣花帽，前后簇擁而出。葛巾布袍，極其淡素；錦衣花帽，極其瑄赫：相形之下，甚是好看。蔣干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來。瑜拜迎之。干曰：﹁公瑾別來無恙？﹂瑜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耶？﹂妙在開口便說破他。干愕然曰：﹁吾久別足下，特來敘舊，奈何疑我作說客也？﹂瑜笑曰：﹁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趣甚，不愧稱顧曲周郎。干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請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為曹氏作說客耳。既無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帳。敘禮畢，坐定，即傳令悉召江左英杰與子翼相見。夸耀江東人物。須臾，文官武將，各穿錦衣；帳下偏裨將校，都披銀鎧：分兩行而入。夸耀江東殷富。瑜都教相見畢，就列于兩傍而坐。大張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輪換行酒。瑜告眾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雖從江北到此，卻不是曹家說客。公等勿疑。﹂前妙在說破他是說客，此又妙在說他并不是客，使他開口不得。遂解佩劍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劍作監酒：今日宴飲，但敘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與東吳軍旅之事者，即斬之！﹂一發使他開口不得。妙甚，惡甚。太史慈應諾，按劍坐于席上。朱虛侯監酒，是禁人逃席；今太史慈監酒，是戒言公事：此等令官，真是怕人。蔣干驚愕，不敢多言。直是開口不得。周瑜曰：﹁吾自領軍以來，滴酒不飲；今日見了故人，又無疑忌，當飲一醉。﹂說罷，大笑暢飲。為下文詐醉張本。座上觥籌交錯。飲至半醋，瑜攜干手，同步出帳外。左右軍士，皆全裝慣帶，持戈執戟而立。夸耀江東軍威。瑜曰：﹁吾之軍士，頗雄壯否？﹂干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干到帳后一望，糧草堆如山積。又夸耀江東軍糧。瑜曰：﹁吾之糧草，頗足備否？﹂干曰：﹁兵精糧足，名不虛傳。﹂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與子翼同學業時，不曾望有今日。﹂干曰：﹁以吾兄高才，實不為過。﹂瑜執干手曰：﹁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假使蘇秦、張儀、陸賈、酈生復出，口似懸河，舌如利刃，安能動我心哉！﹂說得風流慷慨，一發使他開口不得。言罷大笑。蔣干面如土色。瑜復攜干入帳，會諸將再飲，因指諸將曰：﹁此皆江東之英杰。今日此會，可名﹄群英會﹃。﹂盛稱江東得士，非獨夸示蔣干，正以夸示曹操也。飲至天晚，點上燈燭，瑜自起舞劍作歌。歌曰：

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

歌罷，滿座歡笑。至夜深，干辭曰：﹁不勝酒力矣。﹂瑜命撤席，諸將辭出。瑜曰：﹁久不與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于是佯作大醉之狀，攜干入帳共寢。瑜和衣臥倒，嘔吐狼藉。蔣干如何睡得著？妙在攪得他不能穩睡。伏枕聽時，軍中鼓打二更，起視殘燈尚明。看周瑜時，鼻息如雷。干見帳內桌上，堆著一卷文書，乃起床偷視之，卻都是往來書信。內有一封，上寫﹁蔡瑁張允謹封﹂.惡極，妙極。干大驚，暗讀之。書略曰：

某等降曹，非圖仕祿，迫于勢耳。今已賺北軍困于寨中，但得其便，即將操賊之首，獻于麾下。早晚人到，便有關報。幸勿見疑。先此敬覆。

干思曰：﹁原來蔡瑁、張允結連東吳！﹂遂將書暗藏于衣內。再欲檢看他書時，床上周瑜翻身，干急滅燈就寢。瑜口內含糊曰：﹁子翼，我數日之內，教你看操賊之首！﹂既驅之以桌上來書，又騙之以帳中醉語。騙法愈妙。干勉強應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賊之首！﹂又復疊一句，宛然是醉人聲口。及干問之，瑜又睡著。妙絕。干伏于床上，將近四更，只聽得有人入帳喚曰：﹁都督醒否？﹂周瑜夢中做忽覺之狀，妙絕。故問那人曰：﹁床上睡著何人？﹂又宛然是醉人情狀。妝來逼真。答曰：﹁都督請子翼同寢，何故忘卻？﹂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嘗飲醉；昨日醉后失事，不知可曾說甚言語？﹂既詐醉，又詐醒；既詐說，又詐忘。妝來逼真。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聲！﹂妙絕。便喚：﹁子翼。﹂妙絕。蔣干只妝睡著。前是周瑜假睡，此又是蔣干假睡。干受人騙，又要騙人。瑜潛出帳。干竊聽之，只聞有人在外曰：﹁張、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既騙之以帳中醉話，又騙之以帳外人語。騙法愈妙。后面言語頗低，聽不真實。只一句勾了，正不消多聽。少頃，瑜入帳，又喚：﹁子翼。﹂妙絕。蔣干只是不應，蒙頭假睡。蔣干只道自己騙人，不料已受人騙。瑜亦解衣就寢。計策已完，可以解衣矣。干尋思：﹁周瑜是個精細人，天明尋書不見，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干起喚周瑜，瑜卻睡著。幾番詐醉，又幾番詐睡，可謂神于騙矣。干戴上巾幘，潛步出帳，喚了小童，徑出轅門。軍士問：﹁先生那里去？﹂干曰：﹁吾在此恐誤都督事，權且告別。﹂軍士亦不阻當。皆是周瑜之計。

干下船，飛棹回見曹操。操問：﹁子翼干事若何？﹂干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詞所能動也。﹂操怒曰：﹁事又不濟，反為所笑！﹂干曰：﹁雖不能說周瑜，卻與丞相打聽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干取出書信，將上項事逐一說與曹操。操大怒曰：﹁二賊如此無禮耶！﹂前只是蔣干中計，今曹操亦中計。即便喚蔡瑁、張允到帳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進兵。﹂瑁曰：﹁軍尚未曾練熟，不可輕進。﹂操怒曰：﹁軍若練熟，吾首級獻于周郎矣！﹂蔡、張二人不知其意，驚慌不能回答。若使曹操出書示之，責以謀反，而蔡、張二人猶可辨，操亦不至于殺二人矣。正妙在不說明白，致二人驚惶失語，宛然是機謀已泄，不能抵對。操喝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頭帳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計矣！﹂聰明人只好愚弄他一時。后人有詩嘆曰：

曹操奸雄不可當，一時詭計中周郎。

蔡張賣主求生計，誰料今朝劍下亡！

眾將見殺了張、蔡二人，入問其故。操雖心知中計，卻不肯認錯，聰明人吃騙，往往一肯認錯，不獨曹操為然也。乃謂眾將曰：﹁二人怠慢軍法，吾故斬之。﹂眾皆嗟呀不已。操于眾將內選毛玠、于禁為水軍都督，以代蔡、張二人之職。思二人火星進命矣。

細作探知，報過江東。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無憂矣。﹂肅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賊不破乎！﹂瑜曰：﹁吾料諸將不知此計，獨有諸葛亮識見勝我，想此謀亦不能瞞也。瞞過蔣干，瞞過曹操，安能瞞過孔明？子敬試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當回報。﹂正是：

還將反間成功事，去試從旁冷眼人。

未知肅去問孔明還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用奇謀孔明借箭
獻密計黃蓋受刑

周瑜欲斷北軍之糧，明知其斷不成，智也；孔明欲造江東之箭，明知其造不成，亦智也。乃周瑜不斷糧，不能使北軍無糧；而孔明不造箭，卻能使江東有箭：則孔明之智為奇矣。周瑜欲借曹操之刀以殺孔明，早被孔明識破；而孔明借曹操之箭以與周瑜，卻使周瑜不知，則孔明之智為尤奇矣。十日之限已可畏，偏要縮至三日；三日之限已甚危，偏又放過兩日。令讀者閱至第三日之夜，為孔明十分著急，十分擔憂，幾于水盡山窮，徑斷路絕；而火意奏功俄頃，報命一朝。真乃妙事妙文。

借箭之計，其利有三：使東吳得十萬箭之用，一利也。既得十萬箭之用，而又省造十萬箭之費，是以二十萬箭之利與江東也。我有所得，則利在我；我縱無所得，而能使敵有所失，則利亦在我。今我得十萬箭之用，省造十萬箭之費，而又令曹軍有十余萬箭之失，是以三十余萬箭之利與江東也，三利也。在孔明不過施一小耳，而其利至于如此，真不愧軍師之稱哉！

孔明用計之妙，善于用借。破北軍者，既借江東之兵；而助江東者，即借北軍之箭：是借于東又借于北也。取箭者，既借魯肅之舟；而疑操者，復借一江之霧：是借于人又借于天也。兵可借，箭可借，于是乎東風亦可借，荊州亦無不可借矣。

周瑜以蔡瑁、張允之假書賺曹操，而曹操即以蔡中、蔡和之假降賺周瑜，此相報之巧也；曹操以二蔡之詐降賺周瑜，而周瑜即假二蔡之詐降以賺曹操，又相報之巧也。乃蔡瑁、張允實實未嘗叛曹操，而操誤信其事；蔡中、蔡和明明是來降周瑜，而瑜已知其非，則操之巧不如瑜。操使游說之客于敵國，適以殺吾軍得力之人；瑜納詐降之將于彼軍，遂借以通我將詐降之信：則瑜之巧過于操。兩智相欺，兩詐相敵，寫來真足動心悅目。

孔明掌中之字，與周瑜掌中之字，不約而同，此合掌文字也；又參之以黃蓋之言，是三人之文，皆為合掌矣。孔明新野之火，與博望之火，大同小異，此重復文字也；又將繼之以赤壁之火，是一人之文而三番重復矣。然必文如公瑾，方許其合掌；文如孔明，方不厭其重復。每怪今人作文，動手便合，落筆便重，彼此只是一般，前后更無添換，即何不取周瑜、孔明之文而讀之耶？

黃蓋苦肉之計，茍非黃蓋之所自愿，此豈周瑜之所能使哉！周瑜深欲用此計，而恨未得黃蓋之一人；唯黃蓋真能舍此身，而后可行苦肉之一計耳。作者于此，不是寫周瑜之智，正是寫黃蓋之忠；亦只是寫黃蓋之忠，不是寫黃蓋之智。

周瑜反間之謀，只好黑夜里騙蔣干；黃蓋苦肉之計，偏要竹日里瞞眾人；蓋不瞞眾人，恐瞞不得曹操也。曹操之殺蔡瑁是真，周瑜偏識二蔡之降為假；黃蓋之忤周瑜是假，二蔡已信周瑜之怒為真：蓋欲瞞曹操，又必須先瞞二蔡也。乃眾人可瞞，二蔡可瞞，曹操可瞞，而孔明必不可瞞；不但公瑾不能瞞孔明，而孔明反囑子敬以瞞公瑾：則孔明之智又高公瑾數頭。

吾嘗觀黃蓋苦肉之計，而嘆其計之行，亦有天意焉。蓋此計之可慮者有三：使黃蓋受棒太毒而至于死，雖捐軀而無尚于國事，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一可慮也；使眾將不知，有憤激而生變者，則弄假成真，未圖彼軍，而先致我軍之叛，二可慮也；又使曹操懲于蔣干之被欺，拒蓋之降而不納，則黃蓋徒然受刑，周瑜枉自妝喬，適為曹操所笑，三可慮也。乃黃蓋不死，諸將不叛，曹操不疑，而周郎竟以此成功，豈非天哉！

卻說魯肅領了周瑜言語，徑來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對坐。肅曰：﹁連日措辦軍務，有失聽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與都督賀喜。﹂奇妙。肅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來探亮知也不知，便是這件事可賀喜耳。﹂妙在不等他開口，竟自說出，不想黑夜之事，孔明早已知之矣。諕得魯肅失色問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這條計只好弄蔣干。曹操、雖被一時瞞過，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認錯耳。隔江之事，孔明又已知之矣。今蔡、張兩人既死，江東無患矣，如何不賀喜！吾聞曹操換毛玠、于禁為水軍都督，則這兩個手里，好歹送了水軍性命。﹂為后文赤壁伏線。魯肅聽了，開口不得，蔣干見周瑜開口不得，魯肅見孔明亦開口不得。把些言語支吾了半晌，別孔明而回。孔明囑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公瑾要瞞孔明，孔明又要瞞公墐，妙甚。恐公瑾心懷妒忌，又要尋事害亮。﹂為下文造箭伏筆。魯肅應諾而去，回見周瑜，把上項事只得實說了。寫魯肅老實。瑜大驚曰：﹁此人決不可留！吾決意斬之！﹂肅勸曰：﹁若殺孔明，卻被曹操笑也。﹂寫魯肅忠厚。瑜曰：﹁吾自有公道斬之，教他死而無怨。﹂前欲使曹操殺之，此直欲自殺之。肅曰：﹁何以公道斬之？﹂瑜曰：﹁子敬休問，來日便見。﹂妙在不即說出。

次日，聚眾將于帳下，教請孔明議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問孔明曰：﹁即日將與曹軍交戰，水路交兵，當以何兵器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為先。﹂此語反是孔明說出，妙。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軍中正缺箭用，敢煩先生監造十萬枝箭，以為應敵之具。此系公事，先生幸勿推卻。﹂前使斷糧，今使造箭。前要斷糧，是周瑜自說；今要用箭，卻待孔明先說。妙甚。孔明曰：﹁都督見委，自當效勞。敢問十萬枝箭，何時要用？﹂瑜曰：﹁十日之內，可完辦否？﹂限期已促矣。孔明曰：﹁操軍即日將至，若候十日，必誤大事。﹂不以為促，反以為緩。奇妙。瑜曰：﹁先生料幾日可完辦？﹂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納十萬枝箭。﹂不唯不請寬期，反欲自己立限。真奇絕，妙絕。瑜曰：﹁軍中無戲言。﹂孔明曰：﹁怎敢戲都督？愿納軍令狀，三日不辦，甘當重罰。﹂受罰不待周瑜說，偏是孔明自說。妙，妙。瑜大喜，喚軍政司當面取了文書，置酒相待，曰：﹁待軍事畢后，自有酬勞。﹂孔明曰：﹁今日已不及，來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軍到江邊搬箭。﹂已算定江邊。飲了數杯，辭去。魯肅曰：﹁此人莫非詐乎？﹂是驚怪語。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對眾要了文書，他便兩脅生翅，也飛不去。誰知乃是﹂萬苦凌霄一羽毛﹁耶！我只分付軍匠人等，教他故意遲延，凡應用對象，都不與齊備。如此，必然誤了日期。那時定罪，有何理說？惡極。讀者至此當為孔明著急。公今可去探他虛實，卻來回報。﹂肅領命來見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對公瑾說，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為我隱諱，今日果然又弄出事來。三日內如何造得十萬箭？子敬只得救我！﹂不知者讀至此，又為孔明急矣。肅曰：﹁公自取其禍，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只船，每船要軍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為帳，各束草千余個，分布兩邊。吾別有妙用。箭料甚奇，不知如何造法。第三日包管有十萬枝箭。奇妙。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計敗矣。﹂此卻是切囑。肅允諾，卻不解其意，回報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前不瞞周瑜，是老實處；今不忍不瞞肚瑜，是忠厚處。只言孔明并不用箭竹、翎毛、膠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后如何回復我？﹂

卻說魯肅私自撥輕快船二十只，各船三十余人，并布幔、束草等物，盡皆齊備，候孔明調用。第一日卻不見孔明動靜，放過第一日。第二日亦只不動。又放過第二日。至第三日四更時分，放過兩日，至第三日，又到四更時分，險到沒去處矣。孔明密請魯肅到船中。肅問曰：﹁公召我來何意？﹂孔明曰：﹁特請子敬同往取箭。﹂正不知箭在何處。奇甚。肅曰：﹁何處去取？﹂孔明曰：﹁子敬休問，前去便見。﹂與周瑜對子敬語同。遂命將二十只船，用長索相連，徑望北岸進發。是夜大霧漫天，長江之中，霧氣更甚，對面不相見。此是預先算定。孔明促舟前進，果然是好大霧！前人有篇︽大霧垂江賦︾曰：

大哉長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吳，北帶九河。匯百川而入海，歷萬古以揚波。至若龍伯、海若，江妃、水母，長鯨千丈，天蜈九首，鬼怪異類，咸集而有。蓋夫鬼神之所憑依，英雄之所戰守也。

時也陰陽既亂，昧爽不分。訝長空之一色，忽大霧之四屯。雖輿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聞。初若溟蒙，纔隱南山之豹；漸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鯤。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蒼茫，浩乎無際。鯨鯢出水而騰波，蛟龍潛淵而吐氣。又如梅霖收溽，春陰釀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東失柴桑之岸，南無夏口之山。戰船千艘，俱沉淪于巖壑；漁舟一葉，驚出沒于波瀾。甚則穹昊無光，朝陽失色，返白晝為昏黃，變丹山為水碧。雖大禹之智，不能測其淺深；離婁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于是馮夷息浪，屏翳收功，魚鱉遁跡，鳥獸潛蹤。隔斷蓬萊之島，暗圍閶闔之宮。恍惚奔騰，如驟雨之將至；紛紜雜沓，若寒云之欲同。乃能中隱毒蛇，因之而為瘴癘；內藏妖魅，憑之而為禍害。降疾厄于人間，起風塵于塞外。小民遇之夭傷，大人觀之感慨。蓋將返元氣于洪荒，混天地為大塊。

當夜五更時候，三日之限已滿。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只頭西尾東，一帶擺開，就船上擂鼓吶喊。取箭之法甚奇。魯肅驚曰：﹁倘曹兵齊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于重霧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顧酌酒取樂，待霧散便回。﹂酌酒是賀箭，亦是賞霧。

卻說曹寨中聽得擂鼓吶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飛報曹操。操傳令曰：﹁重霧迷江，彼軍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輕動。可撥水軍弓弩手亂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內喚張遼、徐晃各帶弓弩軍三千，火速到江邊助射。勝東吳工匠多矣。比及號令到來，毛玠、于禁怕南軍搶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先是一起送箭的。少頃，旱寨內弓弩手亦到，又是一起送箭的。約一萬余人，盡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發。孔明教把船吊回，頭東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彼送來，我受之。一面擂鼓吶喊。待至日高霧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只船兩邊束草上，排滿箭枝。不消膠漆、翎毛，箭已完辦。孔明令各船上軍士齊聲叫曰：﹁謝丞相箭！﹂曹操謹具奉申，孔明則寫領謝帖矣。比及曹軍寨內報知曹操時，這里船輕水急，已放回二十余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卻說孔明回船謂魯肅曰：﹁每船上箭約五六千矣。不費江東半分之力，已得十萬余箭。明日即將來射曹軍，卻不甚便？﹂此時權領，后即送還。肅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霧？﹂孔明曰：﹁為將而不通天文，不識地利，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是庸才也。﹂天文﹁一句是主，下幾句陪說。亮于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霧，因此敢任三日之限。曹操正墮在孔明云霧中。公瑾教我十日完辦，工匠料物，都不應手，將這一件風流罪過，明白要殺我。我命系于天，公瑾焉能害我哉！﹂此時方纔說破。魯肅拜服。船到岸時，周瑜已差五百軍在江邊等候搬箭。孔明教于船上取之，可得十余萬枝，都搬入中軍帳交納。魯肅入見周瑜，備說孔明取箭之事。瑜大驚，慨然嘆曰：﹁孔明神機妙算，吾不如也！﹂后人有詩贊曰：

一天濃霧滿長江，遠近難分水渺茫。驟雨飛蝗來戰艦，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頃，孔明入寨見周瑜。瑜下帳迎之，稱羨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詭譎小計，何足為奇？﹂自謙處正是自負。瑜邀孔明入帳共飲。瑜曰：﹁昨吾主遣使來催督進軍，瑜未有奇計，愿先生教我。﹂前問用何兵器是假問，今問用何奇策是真問。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計？﹂瑜曰：﹁某昨觀曹操水寨，極是嚴整有法，非等閑可攻。思得一計，不知可否，先生幸為我一決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寫于手內，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筆硯來，先自暗寫了，卻送與孔明，孔明亦暗寫了。兩個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觀看，皆大笑。八十三萬大軍已盡于兩人掌中矣。原來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以箭射船，是金克木；以火燒兵，是火克金。○二火相合，明成︽離︾卦。離者，麗也。周郎正當與孔明相附麗而成功。瑜曰：﹁既我兩人所見相同，更無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兩家公事，豈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雖兩番經我這條計，又將博望、新野事一提。然必不為備。今都督盡行之可也。﹂操能料之于陸，不能料之于水。飲罷分散，諸將皆不知其事。

卻說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萬箭，江東得箭十余，曹操失箭十五六萬，蓋大半射在船上，小半射落水中矣。若曹操亦整整只失得十萬箭，不唯無此等文，亦無此等事也。心中氣悶。荀攸進計曰：﹁江東有周瑜、諸葛亮二人用計，急切難破。可差人去東吳詐降，為奸細內應，以通消息，方可圖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軍中誰可行此計？﹂攸曰：﹁蔡瑁被誅，蔡氏宗族，皆在軍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現為副將。丞相可以恩結之，差往詐降東吳，必不見疑。﹂二蔡詐降，以殺兄為名，易使人信。操從之，當夜密喚二人入帳，囑咐曰：﹁汝二人可引些少軍士，去東吳詐降。但有動靜，使人密報，事成之后，重加封賞。休懷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荊州，安敢懷二心？丞相勿疑。曹操之不疑者在此，周瑜之不信者亦在此。某二人必取周瑜、諸葛亮之首，獻于麾下。﹂正與前文﹁取操賊之首﹂相應。操厚賞之。次日，二人帶五百軍士，蔣干作說客，只帶一小童；二蔡為細作，乃有五百軍士。駕船數只，順風望著南岸來。

且說周瑜正理會進兵之事，忽報江北有船來到江口，稱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來投降。瑜喚入。二人哭拜曰：﹁吾兄無罪，被操賊所殺。吾二人欲報兄仇，特來投降。殺蔡瑁者周瑜也；欲報兄仇，則不當投降矣。望賜收錄，愿為前部。﹂瑜大喜，大喜者，非喜其真降，正喜其詐降也。重賞二人，即命與甘寧引軍為前部。二人拜謝，以為中計。瑜密喚甘寧吩咐曰：﹁此二人不帶家小，非真投降，正與二蔡對曹操語相應。乃曹操使來為奸細者。吾今欲將計就計，教他通報消息。為黃蓋伏線。汝可殷勤相待，就里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殺他兩個祭旗。后文事先伏于此。汝切須小心，不可有誤。﹂甘寧領命而去。魯肅入見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應是詐，不可收用。﹂此非寫魯肅乖覺，正是寫魯肅老實。瑜叱曰：﹁彼因曹操殺其兄，欲報仇而來降，何詐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二蔡詐，周瑜更詐。肅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周郎乖，孔明更乖。肅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識公瑾用計耳。大江隔遠，細作極難往來。操使蔡中、蔡和詐降，刺探我軍中事，公瑾將計就計，正要他通報消息。一一都被看破，妙。兵不厭詐，公瑾之謀是也。﹂并瞞著魯肅，所謂兵不厭詐。肅方纔省悟。

卻說周瑜夜坐帳中，忽見黃蓋潛入中軍來見周瑜。來得突兀。瑜問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謀見教。﹂蓋曰：﹁彼眾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孔明、公瑾掌中之字，已在黃蓋意中。瑜曰：﹁誰教公獻此計？﹂前戒孔明勿漏泄，今問此一句，正疑掌中﹁火﹂字漏泄也。蓋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雖非學古，卻已合掌。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詐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無一人為我行詐降計耳。﹂自欲使人詐降，故深喜敵人來詐降；及有敵人來詐降，卻恨無自家人去詐降。蓋曰：﹁某愿行此計。﹂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炎上作苦，欲用火攻，安得不苦？蓋曰：﹁某受孫氏厚恩，雖肝腦涂地，亦無怨悔。﹂瑜拜而謝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計，則江東之萬幸也。﹂周瑜苦心，黃蓋苦肉。苦心不易，苦肉更難。蓋曰：﹁某死亦無怨。﹂遂謝而出。

次日，周瑜鳴鼓大會諸將于帳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萬之眾，連絡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諸將各領三個月糧草，準備御敵。﹂下文破敵只在一月之內，詐言三月，反襯下文。言未訖，黃蓋進曰：﹁莫說三個月，便支三十個月糧草，也不濟事。若是這個月破的，便破；若是這個月破不的，只可依張子布之言，棄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先說要降，為詐降張本。○又將前文張昭語一提。周瑜勃然變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斬。將前文砍案事一提。今兩軍相敵之際，汝敢出此言慢我軍心，不斬汝首，難以服眾！﹂喝左右將黃蓋斬訖報來。明知眾將必勸，故意妝此花面。黃蓋亦怒曰：﹁吾自隨破虜將軍，縱橫東南，已歷三世，那有你來？﹂前說要降，與張昭相應；此以年少輕周郎，又與程普相應。瑜大怒，喝令速斬。越妝越像。甘寧進前告曰：﹁公覆乃東吳舊臣，望寬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亂吾法度！﹂先叱左右將甘寧亂棒打出。前收二蔡是假喜，今打黃蓋定是假怒，想甘寧早已心照矣。眾官皆跪告曰：﹁黃蓋罪固當誅，但于軍不利。望都督寬恕，權且記罪。破曹之后，斬亦未遲。﹂瑜怒未息。越妝越像。眾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眾官面皮，決須斬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隔夜商量，主意正在于此。眾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眾官，喝教行杖。越妝越像。將黃蓋剝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眾官又復苦苦求免。瑜躍起指蓋曰：﹁汝敢小覷我耶！正對﹂那有你來﹁一語。真乃越妝越像。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罰！﹂恨聲不絕而入帳中。此時苦肉計已畢，若不有此余怒，恐露出破綻來。真越妝越像。

眾官扶起黃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扶歸本寨，昏絕幾次。動問之人，無不下淚。魯肅也往看問了，來至孔明船中，謂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責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顏苦諫；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觀，不發一語？﹂在魯肅口中補寫孔明適間光景。孔明笑曰：﹁子敬欺我。﹂不以老實待子敬，卻以乖覺待子敬，早疑是周郎使來相試也。肅曰：﹁肅與先生渡江以來，未嘗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豈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黃公覆，乃其計耶？如何要我勸他？﹂甘寧知之而勸，勸亦是詐；孔明知之而不勸，不勸是真。肅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計，何能瞞過曹操？今必令黃公覆去詐降，卻教蔡中、蔡和報知其事矣。如見。子敬見公瑾時，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說亮也埋怨都督便了。﹂公瑾瞞不得孔明，孔明又要瞞公瑾，妙。肅辭去，入帳見周瑜。瑜邀入帳后。肅曰：﹁今日何故痛責黃公覆？﹂瑜曰：﹁諸將怨否？﹂肅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肅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須瞞過他也。﹂誰知反被他所瞞。肅曰：﹁何謂也？﹂瑜曰：﹁今日痛打黃蓋，乃計也。吾欲令他詐降，先須用苦肉計，瞞過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勝。﹂前言二蔡之降非詐，是欺子敬；今言黃蓋之打非真打，卻不瞞子敬。肅乃暗思孔明之高見，卻不敢明言。周郎不瞞子敬，那知子敬反瞞周郎。

且說黃蓋臥于帳中，諸將皆來動問，蓋不言語，但長吁而已。忽報參謀闞澤來問，蓋令請入臥內，叱退左右。闞澤曰：﹁將軍莫非與都督有仇？﹂蓋曰：﹁非也。﹂澤曰：﹁然則公之受責，莫非苦肉計乎？﹂不用黃蓋說明，先是闞澤猜破。妙。蓋曰：﹁何以知之？﹂澤曰：﹁某觀公瑾舉動，已料著八九分。﹂唯孔明便識得十分。蓋曰：﹁某受吳侯三世厚恩，無以為報，故獻此計以破曹操。吾雖受苦，亦無所恨。吾遍觀軍中，無一人可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義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澤曰：﹁公之告我，無非要我獻詐降書耳。﹂又不用黃蓋說明，先是闞澤猜破。妙甚。蓋曰：﹁實有此意。未知肯否？﹂闞澤欣然領諾。正是：

勇將輕身思報主，謀臣為國有同心。

未知闞澤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闞澤密獻詐降書
龐統巧授連環計

欺庸人易，欺奸雄難。黃蓋受杖，猶可不死于杖；闞澤獻書，宜其必死于書。而卒能不死而成功者，以得說奸雄之法也。說奸雄之法與說英雄之法，皆不當用順，而當用逆。英雄所自負者義耳，張遼之說關公，妙在責其輕死之非義；奸雄所自負者智耳，闞澤之說曹操，妙在笑其料事之不明：所謂用逆而不用順者也。若使遼而甘言卑說，則公之拒愈峻；若使澤而伏地陳乞，則澤之死愈速矣。

前回寫甘寧，此回寫闞澤。而極寫闞澤，必先極寫曹操；不寫曹操之奸，不顯闞澤之巧。若彼不知為苦肉計而欺之不難，惟彼既知為苦肉計而欺之之為難也。彼不知為詐降書而中之不足奇，惟彼既知為詐降書而我終能中之之為奇也。計雖巧，而無行計之人則亦拙；計雖庸，而有行計之人則不庸耳。

蔡和、蔡中之詐降，兩人同來者也；黃、闞二人之詐降，妙在一來而一未來。二蔡之詐降，竟以身來而不必先以書來者也；黃蓋之詐降，妙在身不來而書來。二蔡之詐降，來而不返者也；闞澤之詐降，妙在速返，又妙在初時不肯復返，而次后乃欲速返，一似速返則得返，不速返則不得返者。一般是降，卻有幾樣降法；一般是詐，卻有幾樣詐法。愈出愈幻，非復讀者意計之所及。

文章之妙，有各不相照者：二蔡現在，而黃蓋之降書，初不煩二蔡為通；闞澤渡江，而二蔡之報信，不即使闞澤為奇。文章之妙，又有各不相照而暗暗相照者：黃蓋但以其謀告闞澤︹而闞澤︺獻降書之后，比然添出一甘寧；闞澤未以其謀告甘寧，而甘寧欺二蔡之言，有如關會乎闞澤。寫來真是變幻可喜。

御戰船之法，有彼方連而我利其斷者，有彼方斷而我利其連者。黃祖之舟，以大索相連，沖之不能入，甘寧以刀斷之，而艨艟遂橫，此則利其斷也；曹操之舟，散而不聚，燒之不能盡，龐統以環連之，而火攻始便，此則利其連也。兵法變化無常，孫臏以減灶勝，而虞詡又以增灶勝，隨機而應，豈可執一論哉！

連環計一見于王允，再見于龐統。前之環虛名也，后之環實事也。王允以貂蟬雙鎖董、呂二人，如環之交互相連，故名連環耳。每見近日演︽連環記︾者，乃作呂布以玉連環贈與貂蟬，此又是傳奇平空妝點出來，豈連環命名之意乎？若龐統則不然，實實以鐵環連鎖操船，與取名連環者不同。前以貂蟬為環，止有一環；后以鐵環為環，乃有無數連環。前虛后實，前少后多，各極其妙。

北兵多病，而龐統以連環之方治之，此藥毋乃太毒乎！雖然，賣毒藥者不獨一龐統也，黃蓋、闞澤皆是也。蓋之藥甚苦，澤之藥甚甘，統之藥甚辣，合苦者、甘者、辣者金成一劑毒藥；然后周郎煎之以火，孔明扇之以風：而八十三萬大軍，遂無一人有起色矣。

卻說闞澤字德潤，會稽山陰人也；家貧好學，嘗借人書來看，看過一遍，更不遺忘。口才辨給，少有膽氣。膽氣從讀書得來。孫權召為參謀，與黃蓋最相善。百忙中略述闞澤生平，不煩不略。蓋知其能言有膽，故欲使獻詐降書。澤欣然應諾曰：﹁大丈夫處世，不能立功建業，不幾與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軀報主，澤又何惜微生！﹂其言大有膽氣。可見無膽氣者，必不是能讀書人。黃蓋滾下床來，拜而謝之。黃蓋拜闞澤，正與周瑜拜黃蓋相對。澤曰：﹁事不可緩，即今便行。﹂蓋曰：﹁書已修下了。﹂極寫黃蓋，而文字又省筆。

澤領了書，只就當夜扮作漁翁，以書作鉤，以身作線，而以八十三萬大軍為魚也。駕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滿天。閑筆點綴得妙。三更時候，半夜扁舟，機密之至。早到曹軍水寨。巡江軍士拿住，連夜報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細么？﹂軍士曰：﹁只一漁翁，自稱是東吳參謀闞澤，有機密事來見。﹂操便教引將入來。軍士引闞澤至，只見帳上燈燭輝煌，曹操憑幾危坐，問曰：﹁汝既是東吳參謀，來此何干？﹂澤曰：﹁人言曹丞相求賢若渴，今觀此問，甚不相合。黃公覆，汝又錯尋思了也！﹂開口便用反激語。操曰：﹁吾與東吳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問？﹂澤曰：﹁黃公覆乃東吳三世舊臣，今被周瑜于眾將之前，無端毒打，不勝忿恨。因欲投降丞相，為報仇之計，特謀之于我。我與公覆情同骨肉，徑來為獻密書。未知丞相肯容納否？﹂操曰：﹁書在何處？﹂闞澤取書呈上。操拆書，就燈下觀看。書略曰：

蓋受孫氏厚恩，本不當懷二心。妙在先說此二句。然以今日事勢論之：用江東六郡之卒，當中國百萬之師，眾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東吳將吏，無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懷淺戇，自負其能，輒欲以卵敵石；兼之擅作威福，無罪受刑，有功不賞。蓋系舊臣，無端為所摧辱，心實恨之！伏聞丞相誠心待物，虛懷納士，蓋愿率眾歸降，以圖建功雪恥。糧草軍仗，隨船獻納。用計專在此二句。泣血拜白，萬勿見疑。

曹操于幾案上翻覆將書看了十余次，忽然拍案張目大怒曰：﹁黃蓋用苦肉計，令汝下詐降書，就中取事，卻敢來戲侮我耶！﹂二人機謀被他明明道破。讀者至此，為黃蓋惜，又為闞澤憂矣。便教左右推出斬之。左右將闞澤簇下。令讀者急殺。澤面不改容，仰天大笑。寫闞澤真是有膽。操教牽回，叱曰：﹁吾已識破奸計，汝何故哂笑？﹂澤曰：﹁吾不笑你。吾笑黃公覆不識人耳。﹂笑黃公覆，正是笑你；卻偏說不笑你，笑黃公覆。寫闞澤真是能言。操曰：﹁何不識人？﹂澤曰：﹁殺便殺，何必多問！﹂寫闞澤真是有膽。操曰：﹁吾自幼熟讀兵書，深知奸偽之道。汝這條計，只好瞞別人，如何瞞得我？﹂奸雄自負語。澤曰：﹁你且說書中那件事是奸計？﹂操曰：﹁我說出你那破綻，教你死而無怨：你既是真心獻書投降，如何不明約幾時？你今有何理說？﹂闞澤待曹操問而后言，曹操亦待闞澤問而后說。頓跌有勢。闞澤聽罷，大笑曰：﹁虧汝不惶恐，敢自夸熟讀兵書！還不及早收兵回去！儻若交戰，必被周瑜擒矣！無學之輩！可惜吾屈死汝手！﹂自負有智，偏要笑他無學，純用反激語。妙。操曰：﹁何謂我無學？﹂澤曰：﹁汝不識機謀，不明道理，豈非無學？﹂妙在不即說。操曰：﹁你且說我那幾般不是處？﹂澤曰：﹁汝無待賢之禮，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妙在不肯說。操曰：﹁汝若說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正要逼他說此一句，然后說耳。澤曰：﹁豈不聞﹄背主作竊，不可定期﹃？儻今約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這里反來接應，事必泄漏。但可覷便而行，豈可預期相訂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殺好人，真無學之輩也！﹂寫闞澤真是能讀書人。○方見孔明激孫權、激周瑜，又見闞澤激曹操。愈出愈奇。操聞言，改容下席而謝曰：﹁某見事不明，誤犯尊威，幸勿掛懷。﹂惟聰明人能權變，亦惟聰明人偏著騙耳。既已道破，又被瞞過。澤曰：﹁吾與黃公覆傾心投降，如嬰兒之望父母，豈有詐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諸人之上。﹂澤曰：﹁某等非為爵祿而來，實應天順人耳。﹂先罵后諛。罵則極其罵，諛則極其諛。操取酒待之。少頃，有人入帳，于操耳邊私語。操曰：﹁將書來看。﹂其人以密書呈上。操觀之，顏色頗喜。闞澤暗思：﹁此必蔡中、蔡和來報黃蓋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為真實也。﹂妙在曹操不說，闞澤亦不問，大家心里明白。如蔣干在周瑜帳中聽帳外人語，一假一真，各各入妙。操曰：﹁煩先生再回江東，與黃公覆約定，先通消息過江，吾以兵接應。﹂可見不書時日之妙。澤曰：﹁某已離江東，不可復還。望丞相別遣機密人去。﹂妙在不肯去，竟似千真萬真。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泄漏。﹂澤再三推辭，良久乃曰：﹁若去則不敢久停，便當行矣。﹂妙在欲速去，又似千真萬真。

操賜以金帛，澤不受。辭別出營，再駕扁舟，重回江東，來見黃蓋，細說前事。蓋曰：﹁非公能辯，則蓋徒受苦矣。﹂黃蓋舍身，闞澤掉舌。然闞澤亦惟能舍身，故能掉舌耳；不似今人之不肯舍身，但能掉舌也。澤曰：﹁吾今去甘寧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先在曹操坐中識得，再向甘寧寨里看來，前后緊緊相接。蓋曰：﹁甚善。﹂澤至寧寨，寧接入。澤曰：﹁將軍昨為救黃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妙在反言以試之。寧笑而不答。寫甘寧是解人。笑者，與闞澤會意也；不答者，瞞者二蔡也。正話間，蔡和、蔡中至。澤以目送甘寧，甘寧以笑，闞澤以目。一笑一目，如相問答。寧會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為念。我今被辱，羞見江左諸人！﹂說罷，咬牙切齒，拍案大叫。妝一個，像一個。澤乃虛與寧耳邊低語。寧低頭不言，長嘆數聲。兩個妝模做樣，好看殺人。蔡和、蔡中見寧、澤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將軍何故煩惱？先生有何不平？﹂來了。澤曰：﹁吾等腹中之苦，汝豈知耶？﹂妙在假意不言。蔡和曰：﹁莫非欲背吳投曹耶？﹂蔡和此時更忍一住。闞澤失色，甘寧拔劍而起曰：﹁吾事已為窺破，不可不殺之以滅口！﹂一個失驚，一個佯怒，各妝一樣，竟似千真萬真。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憂。吾亦當以心腹之事相告。﹂又來了。寧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來詐降者。二公若有歸順之心，吾當引進。﹂騙他兩個自說出來。惡甚，妙甚。寧曰：﹁汝言果真？﹂妙在詐作不信。二人齊聲曰：﹁安敢相欺？﹂寧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賜其便也！﹂前已寫過闞澤，此處單寫甘寧，故一路只用甘寧說話。二蔡曰：﹁黃公覆與將軍被辱之事，吾已報知丞相矣。﹂不打自招，正與闞澤于曹操席上所見照應。澤曰：﹁吾已為黃公覆獻書丞相，今特來見興霸，相約同降耳。﹂此處方用闞澤說話。寧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當傾心相投。﹂前既假報周瑜，此又假諛曹操，越妝越像。于是四人共飲，同論心事。二蔡實時寫書，密報曹操，說甘寧與某同為內應。闞澤另自修書，遣人密報曹操。妙在各不關會。書中具言黃蓋欲來，未得其便，但看船頭插青牙旗而來者，即是也。為后文赤壁伏線。

卻說曹操連得二書，心中疑惑不定，聚眾謀士商議曰：﹁江左甘寧，被周瑜所辱，愿為內應；黃蓋受責，令闞澤來納降：俱未可深信。寫曹操奸猾。誰敢直入周瑜寨中探聽實信？﹂不是又使一個人去，那得又引一個人來？蔣干進曰：﹁某前日空往東吳，未得成功，深懷慚愧。今愿舍身再往，務得實信回報丞相。﹂操大喜，即時令蔣干上船。干駕小舟，徑到江南水寨邊，蔣干第一番渡江，只送兩個水軍都督；第二番渡江，卻送了八十三萬大軍。便使人傳報。周瑜聽得干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囑咐魯肅：﹁請龐士元來，為我如此如此。﹂前番送去一封假書，今番又要送去一個假人。原來襄陽龐統，字士元，因避亂寓居江東，魯肅曾薦之于周瑜，統未及往見，瑜先使肅問計于統曰：﹁破曹當用何策？﹂統密謂肅曰：﹁欲破曹兵，須用火攻。伏龍、鳳雛所見略同，又是一篇合掌文字矣。但大江面上，一船著火，余船四散，除非獻連環計，教他釘作一處，然后功可成也。﹂昔操作池練兵，取名玄武；誰知遇著連環，則為勾陳；遇著火攻，則為朱雀乎？肅以告瑜，瑜深服其論，因謂肅曰：﹁為我行此計者，非龐士元不可。﹂肅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周瑜沉吟未決，正尋思沒個機會，忽報蔣干又來。來得湊巧，蔣干之功不小。瑜大喜，一面分付龐統用計，一面坐于帳上，使人請干。干見不來接，心中疑慮，教把船于僻靜岸口纜系，乃入寨見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前番盡歡，有盡歡之妙；今番變面，有變面之妙。寫得周瑜真是可愛。蔣干笑曰：﹁吾想與你乃舊日弟兄，特來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說我降，除非海枯石爛！前番吾念舊日交情，請你痛飲一醉，留你共榻；你卻盜吾私書，不辭而去，歸報曹操，殺了蔡瑁、張允，致使吾事不成。正該謝他，反去責他，不當人子。今日無故又來，必不懷好意！吾不看舊日之情，一刀兩段！正要用他，反謂要殺他，不當人子。本待送你過去，爭奈吾一二日間，便要破曹賊；待留你在軍中，又必有泄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時渡你過江未遲。﹂若不是他渡江，怎能勾破曹操。蔣干再欲開言，周瑜已入帳后去了。左右取馬與蔣干乘坐，送到西山背后小庵歇息，撥兩個軍人伏侍。

干在庵內，心中憂悶，寢食不安。是夜星露滿天，與闞澤渡江時一般景致。一在水邊，一在山邊，各有閑趣。獨步出庵后，只聽得讀書之聲。信步尋去，見山巖畔有草屋數椽，內射燈光。又寫燈光，與后文赤壁火光襯染。干往窺之，只見一人掛劍燈前，誦孫、吳兵書。干思此必異人也，叩戶請見。其人開門出迎，儀表非俗。干問姓名，答曰：﹁姓龐，名統，字士元。﹂干曰：﹁莫非鳳雛先生否？﹂統曰：﹁然也。﹂在三十四回出名，卻于此處方纔出現。干喜曰：﹁久聞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隱居于此。龐統燈下之語，與周瑜帳中之言，一是醉里罵曹操，一是醒時罵周瑜。公乃何人？﹂干曰：﹁吾蔣干也。﹂統乃邀入草庵，共坐談心。干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歸曹，干當引進。﹂統曰：﹁吾亦欲離江東久矣。公既有引進之心，即今便當一行。如遲則周瑜聞之，必將見害。﹂甘寧、闞澤騙二蔡，龐統又騙蔣干，都是一片假語，前后正復相對。于是與干連夜下山，至江邊尋著原來船只，飛棹投江北。

既至操寨，干先入見，備述前事。操聞鳳雛先生來，只道鳳雛飛來，那知卻是火老鴉。親自出帳迎入，分賓主坐定，問曰：﹁周瑜年幼，恃才欺眾，不用良謀。操久聞先生大名，今得惠顧，乞不吝教誨。﹂曹操見闞澤則前倨而后恭，見龐統則前后俱恭。統曰：﹁某素聞丞相用兵有法，今愿一睹軍容。﹂閑閑而來。操教備馬，先邀統同觀旱寨。統與操并馬登高而望。統曰：﹁傍山依林，前后顧盼，出入有門，進退曲折，雖孫、吳再生，穰苴復出，亦不過此矣。﹂先以美言諛之，似更無計之可獻。前看旱寨是賓，此看水寨是主。操曰：﹁先生勿得過譽，尚望指教。﹂于是又與同觀水寨。見向南分二十四座門，皆有艨艟戰艦，列為城郭，中藏小船，往來有巷，起伏有序，統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虛傳！﹂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大喜。回寨，請入帳中，置酒共飲，同說兵機。統高談雄辯，應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妙在尚不獻計，只說閑話。統佯醉曰：﹁敢問軍中有良醫否？﹂然后以微言挑之。卻妙在一句便住，不即說明。操問何用。統曰：﹁水軍多疾，須用良醫治之。﹂方纔說明其意，卻妙在尚不即說連環。時操軍因不服水土，俱生嘔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慮此事，忽聞統言，如何不問。統曰：﹁丞相教練水軍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闞澤見曹操，先激而后諛；龐統見曹操，先諛而后諷。又妙在相類而相反。操再三請問，統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軍，并無疾病，安穩成功。﹂龐統特來行醫，特來用藥；但恐疾雖愈而人則死耳。操大喜，請問妙策。統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風浪不息。北兵不慣乘舟，受此顛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為一排，或五十為一排，首尾用鐵環連鎖，上鋪闊板，休言人可渡，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風浪潮水上下，復何懼哉？﹂風浪雖不怕，只恐還怕一件東西。○士元此來，添油乎？增灰乎？惜乎老瞞竟不解也。曹操下席而謝曰：﹁非先生良謀，安能破東吳耶？﹂非先生良謀，安能燒北軍耶？統曰：﹁愚淺之見，丞相自裁之。﹂操實時傳令，喚軍中鐵匠，連夜打造連環大釘，鎖住船只。諸軍聞之，俱各喜悅。后人有詩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運籌決策盡皆同。若非龐統連環計，公瑾安能立大功？

龐統又謂操曰：﹁某觀江左豪杰，多有怨周瑜者。某憑三寸舌為丞相說之，使皆來降。借此為脫身之計。既下了火種，不得不為避火地也。周瑜孤立無援，必為丞相所擒。瑜既破，則劉備無所用矣。﹂又帶照劉備一句，妙。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請奏聞天子，封為三公之列。﹂統曰：﹁某非為富貴，但欲救萬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殺害。﹂又以美言驕之，使之不疑。妙。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殺戮人民？﹂統拜求榜文，以安宗族。妙。操曰：﹁先生家屬，現居何處？﹂統曰：﹁只在江邊。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寫榜僉押付統。闞澤遞黃蓋書，是送去一張火票；龐統討曹操榜，是銷繳一面火牌。統拜謝曰：﹁別后可速進兵，休待周郎知覺。﹂龐統臨別偏有許多言語。闞澤妙在速行，龐統妙在緩行。操然之。統拜別，至江邊正欲下船，忽見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統曰：﹁你好大膽！黃蓋用苦肉計，闞澤下詐降書，你又來獻連環計，只恐燒不盡絕！你們把出這等毒手來，只好瞞曹操，也須瞞我不得。﹂諕得龐統魂飛魄散。每于終篇故作驚人之筆，令人疑惑不定。正是：

莫道東南能制勝，誰云西北獨無人？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宴長江曹操賦詩
鎖戰船北軍用武

前于闞澤賺曹操一段正文之后，又有賺二蔡一段旁文以綴之；今于龐統獻連環一段正文之后，又有救徐庶一段旁文以綴之。所重在正文，而旁文不重也。然以賺二蔡帶寫甘寧，不但甘寧一邊不冷落，而又使黃蓋一邊加渲染；以救徐庶照出馬騰，不但徐庶一邊不疏漏，而又使馬騰一邊不遺忘。有此天然妙事，湊成天然妙文，固今日作稗官者構思之所不能到也。

天下有最失意之事，必有一最快意之事以為之前焉。將寫赤壁之敗，則先寫其軸轤千里，旌旗蔽空；將寫華容之奔，則先寫其東望武昌，西望夏口。蓋志不得意不滿，趾不高氣不揚，則害不甚而禍不速也。寫吳王者極寫采蓮之樂，非為采蓮寫也，為甬東寫耳；寫霸王者極寫夜宴之樂，非寫夜宴寫也，為烏江寫耳。然則曹操之橫槊賦詩，其夫差之采蓮、項羽之夜宴乎！

曹操當舞槊作歌之時，正志得意滿之時也。而歌乃曰﹁憂思難忘﹂,又曰﹁何以解憂﹂,又曰﹁憂從中來﹂,何其宜樂而憂耶？蓋樂者憂之所伏。︽檀弓︾之言曰：﹁槳斯陶，陶斯詠，詠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嘆矣。﹂淳于之諷齊王，亦曰：﹁樂不可極，樂極生悲。﹂是不獨﹁烏鵲南飛﹂為南征失利之兆，而即其釃酒臨江，固知其憂必及之耳。

古人亦有善用古人之文者。棋槊之歌，多引︽風︾、︽雅︾之句；而坡公︽赤壁賦︾一篇，亦取曹操歌中之意而用之。其曰﹁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即所謂﹁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也；其曰﹁哀吾生之須臾﹂,即所謂﹁譬若朝露，去日無多﹂也；其曰﹁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即所謂﹁皎皎如月，何時可輟﹂也。取古人之文以為我文，亦視其用之何如耳；茍其善用，豈必如今人之杜撰哉！

凡計之妙，欲使敵用我計而敗，必有不用我計而敗者以堅敵之心，則焦觸、張南之敗是也。吳所以愚操者，連環之計耳。焦觸、張南敗于無環之舟，使操知不用連環之不利，而用連環之志愈決矣。凡計之妙，我欲行此計而勝，必有不用此計而亦勝者以杜敵之疑，則韓當、周泰之勝是也。吳所欲用者，火攻之計耳。韓當、周泰勝以不火之舟，使操知東吳之不必用火，而從之用火乃為操所不及料矢。人但知前回之獻連環、后回之燒赤壁為周郎破曹之事，而此回則似乎閑文之無當于前后者也，孰知乃前后之關目也耶？

火攻之策，不但孔明、公瑾、龐統、黃蓋所知，而徐庶、程昱、荀攸之所知也。徐庶不為操言之，而攸與昱則為操言矣；為操言之，而操未嘗不知矣；知之而終不免于犯之，其故何哉？蓋操知風之不東，而不知風之可借；知火之不利于南，而不知火之可轉于北。有回天之人，而天亦不可知；有助人之天，而人亦不可知耳。

事有與下文相反者，又有與下文相引者。如操之臨江而歌，瑜之觸風而倒，此與下文相反者也；劉馥以烏鵲之詠為不祥，周瑜以黃旗之折為預兆，此與下文相引者也。不相反則下文之事不奇，不相引則下文之事不現。可見事之幻文之變者，出人意外，未嘗不在人意中。

卻說龐統聞言，吃了一驚，急回視其人，原來卻是徐庶。徐庶一向冷落，至此忽然出現。統見是故人，心下方定。回顧左右無人，乃曰：﹁你若說破我計，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庶笑曰：﹁此間八十三萬人馬，性命如何？﹂真是兩位菩薩說法。統曰：﹁元直真欲破我計耶？﹂庶曰：﹁吾感劉皇叔厚恩，未嘗忘報。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說過終身不設一謀，又將三十一回中事一提。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隨軍在此，兵敗之后，玉石不分，豈能免難？君當教我脫身之術，我即緘口遠避矣。﹂前以幾十萬生靈為言，今只圖逃卻一身矣。統笑曰：﹁元直如此高見遠識，諒此有何難哉！﹂庶曰：﹁愿先生賜教。﹂統去徐庶耳邊略說數句。妙在不敘明白。庶大喜拜謝。龐統別卻徐庶，下船自回江東。

且說徐庶當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謠言。附耳低言之計于此始見。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頭接耳而說。早有探事人報知曹操，說軍中傳言西涼州韓遂、馬騰謀反，殺奔許都來。二人一向冷落，妙于此處提照。果有此事，真是快事；即無此事，亦是快文。操大驚，急聚眾謀士商議曰：﹁吾引兵南征，心中所憂者，韓遂、馬騰耳。軍中謠言，雖未辨虛實，然不可不防。﹂不便信，又不得不信。言未畢，徐庶進曰：﹁庶蒙丞相收錄，恨無寸功報效。請得三千人馬，星夜往散關把住隘口；如有緊急，再行告報。﹂不是防兵，卻是避火。操喜曰：﹁若得元直去，吾無憂矣！散關之上，亦有軍兵，公統領之。目下撥三千馬步軍，命臧霸為先鋒，星夜前去，不可稽遲。﹂帶挈了三千人，又帶挈了一個臧霸，想是火星不照命耳。徐庶辭了曹操，與臧霸便行。此便是龐統救徐庶之計。此處明寫一句，以結上文。后人有詩曰：

曹操征南日日憂，馬騰韓遂起戈矛。鳳雛一語教徐庶，正似游魚脫釣鉤。

曹操自遣徐庶去后，心中稍安，遂上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只，于中央上建帥字旗號，兩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張，操居于上。時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氣晴明，平風靜浪。寫一風字，為下文借風相映。操令：﹁置酒設樂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會諸將。﹂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如讀︽赤壁賦︾。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數百人，皆錦衣繡襖，荷戈執戟。文武眾官，各依次而坐。操見南屏山色如畫，東視柴桑之境，西觀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覷烏林，四顧空闊。寫江景如畫。心中歡喜，謂眾官曰：﹁吾自起義兵以來，與國家除兇去害，誓愿掃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萬雄師，更賴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無事，與諸公共享富貴，以樂太平。﹂寫曹操驕盈之甚。文武皆起謝曰：﹁愿得早奏凱歌！我等終身皆賴丞相福蔭。﹂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飲至半夜，操酒酣，遙指南岸曰：﹁周瑜、魯肅，不識天時！今幸有投降之人，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寫曹操驕盈之甚。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泄漏。﹂寫荀攸精細，以形曹操驕盈。操大笑曰：﹁座上諸公，與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礙？﹂不是寫其坦易，正是寫其驕盈。又指夏口曰：﹁劉備、諸葛亮，汝不料螻蟻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既笑江東，又笑夏口，寫曹操驕盈之甚。顧謂諸將曰：﹁吾今年五十四歲矣，如得江南，竊有所喜。昔日喬公與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國色。后不料為孫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構銅雀臺于漳水之上，如得江南，當娶二喬置之臺上，以娛暮年，吾愿足矣！﹂須知孔明之言不是說謊，周瑜之怒亦不是錯怪。言罷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詩曰：

折戟沈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曹操正笑談間，忽聞鴉聲望南飛鳴而去。只怕是火老鴉。操問曰：﹁此鴉緣何夜鳴？﹂左右答曰：﹁鴉見月明，疑是天曉，故離樹而鳴也。﹂鵲噪未為吉，鴉鳴豈是兇。操又大笑。時操已醉，乃取槊立于船頭上，以酒奠于江中，滿飲三爵，橫槊謂諸將曰：﹁我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夫之志也。歷數往事，略述生平，趾高氣揚，志得意滿，寫曹操驕盈之甚。今對此景，甚有慷慨。吾當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當歌﹁當﹂字，多有莫解之者。如云﹁對酒宜歌﹂,則非也。﹁當﹂非該當之當，乃臨當之當耳。如當風、當起、當場之類。言人生對酒臨歌之時有幾時哉！即﹁人生幾見月當頭﹂之意也。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忽著一個﹁憂﹂字。

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又著一個﹁憂﹂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萍；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時可輟？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又一個﹁憂﹂字。篇中忽著無數﹁憂﹂字，蓋樂極生悲，已為后文預兆矣。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燕，心念舊恩。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山不厭高，水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自比周公，驕盈極矣。

歌罷，眾和之，共皆歡笑。忽座間一人進曰：﹁大軍相當之際，將士用命之時，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視之，乃揚州刺史，沛國相人，姓劉，名馥，字符穎。馥起自合淝，創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學校，廣屯田，興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績。夾敘劉馥生平，閑筆為妙。當下操橫槊問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蘇子瞻︽赤壁賦︾亦引此四句，以為孟德之困于周郎，蓋南飛而無可依，主應其南征而無所得耳。操大怒曰：﹁汝安敢敗吾興！﹂手起一槊，刺死劉馥。醉后驕盈愈甚。眾皆驚駭，遂罷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子劉熙，告請父尸歸葬。操泣曰：﹁吾昨因醉誤傷汝父，悔之無及。可以三公厚禮葬之。﹂又撥軍士護送靈柩，即日回葬。臨江飲酒，橫槊賦詩，忽然刺殺一人，大是殺風景。況隔夜則歌，明日則泣，亦是不吉之兆。

次日，水軍都督毛玠、于禁詣帳下請曰：﹁大小船只，俱已配搭連鎖停當。旌旗戰具，一一齊備。請丞相調遣，克日進兵。﹂極寫北軍壯盛。操至水軍中央大戰船上坐定，喚集諸將，各各聽令。水旱二軍，俱分五色旗號：青、黃、赤、黑、白，按水、火、金、木、土，正與后文無數火字映像。水軍中央黃旗毛玠、于禁，前軍紅旗張郃，后軍皂旗呂虔，左軍青旗文聘，右軍白旗呂通；極寫水軍嚴整。馬步前軍紅旗徐晃，后軍皂旗李典，左軍青旗樂進，右軍白旗夏侯淵。極寫旱軍嚴整。○以水軍為主，故中央有黃旗，而旱路則無之。其余各分前后左右者，按東西南北也。乃前軍皆用紅旗，正與火攻相映像。水陸路都接應使：夏侯惇、曹洪；護衛往來監戰使：許褚、張遼。九旗之后，又有二隊，嚴整之極。其余驍將，各依隊伍。令畢，水軍寨中發擂三通，各隊伍戰船，分門而出。是日西北風驟起，寫西北風，正與后文東風反照。各船拽起風帆，沖波激浪，穩如平地。北軍在船上，踴躍施勇，刺槍使刀。前后左右各軍，旗幡不雜。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來巡警催督。為下文曹操下小船逃命張本。操立于將臺之上，觀看調練，心中大喜，以為必勝之法。驕盈之甚。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操升帳謂眾謀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鳳雛妙計？鐵索連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程昱曰：﹁船皆連鎖，固是平穩；但彼若用火攻，難以回避。不可不防。﹂北軍未嘗無人。操大笑曰：﹁程仲德雖有遠慮，卻還有見不到處。﹂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北軍未嘗無人。操曰：﹁凡用火攻，必藉風力。方今隆冬之際，但有西風北風，安有東風南風耶？吾居于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燒自己之兵也，吾何懼哉？正與后文周瑜發病、孔明寫方張本。若是十月小春之時，吾早已提備矣。﹂老賊未嘗不奸猾。諸將皆拜伏曰：﹁丞相高見，眾人不及。﹂操顧諸將曰：﹁青、徐、燕、代之眾，不慣乘舟。今非此計，安能涉大江之險！﹂曹操前因作歌賦詩，送了一個人；今因夸環耀武，又送了兩個人。只見班部中二將挺身出曰：﹁小將雖幽、燕之人，也能乘舟。今愿借巡船二十只，直至江口，奪旗鼓而還，以顯北軍亦能乘舟也。﹂二人舍其所長而爭其所短，不亦病乎！操視之，乃袁紹手下舊將焦觸、張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長北方，恐乘舟不便。江南之兵，往來水上，習練精熟，汝勿輕以性命為兒戲也。﹂焦觸、張南大叫曰：﹁如其不勝，甘受軍法！﹂操曰：﹁戰船盡已連鎖，惟有小舟。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戰。﹂觸曰：﹁若用大船，何足為奇？乞付小舟二十余只，某與張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須要奪旗斬將而還。﹂多大言者少成事。操曰：﹁吾與汝二十只船，差撥精銳軍五百人，皆長槍硬弩。到來日天明，將大寨船出到江面上，遠為之勢。更差文聘亦領三十只巡船接應汝回。﹂寫曹操亦甚周密。焦觸、張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已定，早聽得水寨中擂鼓鳴金。船皆出寨，分布水面，長江一帶，青紅旗號交雜。焦觸、張南領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望江南進發。

卻說南岸隔夜聽得鼓聲喧震，遙望曹操調練水軍，探事人報知周瑜。瑜往山頂觀之，操軍已收回。補敘隔日，一筆不漏。次日，忽又聞鼓聲震天，軍士急登高觀望，見有小船沖波而來，飛報中軍。周瑜問帳下：﹁誰敢先出？﹂韓當、周泰二人齊出曰：﹁某當權為先鋒破敵。﹂因黃蓋病，故二人權為先鋒，與前后文相應。瑜喜，傳令各寨嚴加守御，不可輕動。韓當、周泰各引哨船五只，分左右而出。卻說焦觸、張南憑一勇之氣，飛棹小船而來。韓當獨披掩心，手執長槍，立于船頭。焦觸船先到，便命軍士亂箭望韓當船上射來。當用牌遮隔。焦觸捻長槍與韓當交鋒。當手起一槍，刺死焦觸。張南隨后大叫趕來。隔斜里周泰船出。張南挺槍立于船頭，兩邊弓矢亂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兩船相離七八尺，泰即飛身一躍，直躍過張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張南于水中，有此二人之死，愈令操信連環計之妙，而更不疑連環之不可用也。亂殺駕舟軍士。眾船飛棹急回。韓當、周泰催船追趕，到半江中，恰與文聘船相迎，兩邊便擺定船廝殺。

卻說周瑜引眾將立于山頂，遙望江北水面，艨艟戰船排合江上，旗幟號帶皆有次序。回看文聘與韓當、周泰相持，韓當、周泰奮力攻擊，文聘抵敵不住，回船而走。文聘之敗，又在周瑜眼中望見。敘法變換。韓、周二人，急催船追趕。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將白旗招飐，令眾鳴金，二人乃揮棹而回。此寫南軍第二次小勝，亦是預為之兆。周瑜于山頂看隔江戰船，盡入水寨。瑜顧謂眾將曰：﹁江北戰船如蘆葦之密，操又多謀，當用何計以破之？﹂眾未及對，忽見曹軍寨中，被風吹折中央黃旗，飄入江中。曹軍折旗，卻在周瑜眼中望見。敘法變換。○將寫周瑜旗角拂面，先寫曹操軍中折旗。襯染絕佳。瑜大笑曰：﹁此不祥之兆也！﹂寫周瑜大笑，反襯下文大叫。正觀之際，忽狂風大作，江中波濤拍岸。一陣風過，刮起旗角于周瑜臉上拂過。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試思猛想是何想？一事是何事？解人必已辨之。大叫一聲，往后便倒，口吐鮮血。諸將急救起時，卻早不省人事。終篇又忽作驚人之筆，令人疑惑不定。正是：

一時忽笑又忽叫，難使南軍破北軍。

畢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七星壇諸葛祭風
三江口周瑜縱火

曹操假病，吉平以藥藥之而不死，不知其假也；周郎真病，孔明以不藥藥之而得生，獨識其真也。北軍之病，病在畏水，龐統鎮以金而平其水，至水癥平而火癥發，則水不能制矣；周郎之病，病在畏風，孔明順其氣而疏其風，使寒風息而溫風生，則風適為用矣。病若周郎，人所莫識；醫如孔明，亦世所罕聞。

吾嘗讀︽易︾，觀風火之為︽家人︾，火風之為︽鼎︾，竊以為可與赤壁之戰相況也。惟孫、劉合為一家，而鼎足之形成。孫之合于劉，亦如火之合于風，風因火力而風愈揚，火藉風力而火乃烈。瑜之不可無亮，猶亮之不可無瑜耳。

孔明之祭風，其孔明之用兵乎？杖劍登壇，號令嚴肅，仿佛與命將相似；按二十八宿與六十四卦，仿佛與布陣相似；下一層以青紅黑白分列四方旗幟，仿佛與四路奇兵相似；中一層又以五色間雜分布八方，仿佛與八路奇兵相似；上一層以四人分左右兩翼，又仿佛與兩陣奇兵相似。雖未用兵，而有同于用兵者：只一百二十人，不異千軍萬馬之勢。其視彼八十三萬大軍，不啻如腐草敗葦，繼而折之，真不費力矣。

寫周郎用兵，不于既戰時寫之，正于將戰未戰時寫之：一寫其東風未發之前，各處打點，各人準備，秣馬厲兵，治舟束甲，未戰而已勃勃乎有欲戰之勢；一寫其東風既發之后，諸將聽令，各軍赴敵，按部分班，星馳電走，將戰而已森森然有必戰之形。蓋用兵之勝，決之于將戰未戰之時，而不待于既戰之后也。若但觀其戰，不過某人射某人于水中，某人砍某人于馬下而已，又何以見江東士氣之壯，周郎兵略之善哉！

周郎赤壁一戰，未調破曹操之兵，而先調取孔明之兵；以水陸十二隊分取八十三萬人，而獨以兩隊當孔明一人，蓋以孔明一人為大敵，又在八十三萬人之上也。乃八十三萬人可勝，而孔明終不可勝。知其不可勝而欲殺之，人以病周郎之刻；知其不可勝而強欲殺之，吾以笑周郎之愚。

赤壁之火，不自赤壁始也，其下種在二回之前矣。以大江為灶，而黃蓋其擔柴者也，闞澤其送炭者也，龐統其添油者也；況更有蔣干之乞薪于人以佐其炊，二蔡之采樵于外以資其爨者乎！迨乎孔明執扇而從之，周瑜因人而熱之，而風伯施威，祝融憑怒，殆又其后事云。

周郎調兵分作兩段，諸葛調兵亦分作兩段，如周郎于調兵之先另取孔明，而孔明亦于調兵之后別命云長是也。然周郎既不知玄德之當結，又不知孔明之不死，則不知人而亦不知天；孔明既知曹操之不死，而又知云長之必釋，則能知天而更能知人：由是觀之，則周郎之不及孔明也遠甚。

寫風寫火，此回可謂奇矣。而定謀之初，則機密之至。周郎命各書一字于掌中，孔明亦暗寫一方于紙上。而不知紙上之風，風之始也；掌中之火，火之原也。從來燎滅之威，必始于炎炎之細；土囊之口，必始于青蘋之末，其猶此夫！

此回寫風之將來，有無數曲折；寫風之既至，又有無數點染。所云曲折者：如孔明上壇三次，下壇三次，并無動靜是也；又如等到天晚，不見風起，周瑜疑惑，言此時安得有東風是也；又如等到三更，先聽風聲響，出帳視之，旗帶忽飄西北是也；又如周瑜嘆詫為奇，而曹操一邊見之，又以為一陽初生，偶亦有之，不足為奇是也。所云點染者：如丁奉、徐盛迎風而走，守壇將士當風而立是也；又如趙云扯篷，其船如飛，小校望見遠帆，忽而孔明已到是也；又如曹操見月射波浪，金蛇萬道是也；又如黃蓋隔二里放火；又如風聲正大，不聽得弓弦響是也。至于此回有風，卻于前回先寫霧，于后回又寫雨；其余寫月、寫星、寫云，不一而足：俱與風相映像。吾嘗嘆今之薣畫者，能畫花、畫云、畫月，而獨不能畫風；今讀七星壇一篇，而如見乎丹青矣。

卻說周瑜立于山頂，觀望良久，忽然望后而倒，口吐鮮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帳中。諸將皆來動問，盡皆愕然相顧曰：﹁江北百萬之眾虎踞鯨吞。不爭都督如此，倘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忙差人申報吳侯，一面求醫調治。北軍求醫，周瑜又求醫。

卻說魯肅見周瑜臥病，心中憂悶，來見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曰：﹁公以為何如？﹂肅曰：﹁此乃曹操之福，江東之禍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亦能醫。﹂北軍之病，龐統醫之；周瑜之病，必須孔明治之。肅曰：﹁誠如此，則國家萬幸！﹂即請孔明同去看病。肅先入見周瑜。瑜以被蒙頭而臥。肅曰：﹁都督病勢若何？﹂魯肅是真問病。周瑜曰：﹁心腹攪痛，時復昏迷。﹂肅曰：﹁曾服何藥餌？﹂瑜曰：﹁心中嘔逆，藥不能下。﹂肅曰：﹁適來去望孔明，言能醫都督之病。現在帳外，煩來醫治，何如？﹂瑜命請入，教左右扶起，坐于床上。孔明曰：﹁連日不晤君顏，何期貴體不安！﹂孔明是假問病。瑜曰：﹁﹄人有旦夕禍福﹃，豈能自保？﹂孔明笑曰：﹁﹄天有不測風云﹃，人又豈能料乎？﹂一語道著心病。巧絕，妙絕。瑜聞失色，乃作呻吟之聲。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覺煩積否？﹂瑜曰：﹁然。﹂孔明曰：﹁必須用涼藥以解之。﹂瑜曰：﹁已服涼藥，全然無效。﹂孔明曰：﹁須先理其氣；氣若順，則呼吸之間，自然痊可。﹂都是隱語、妙語。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順氣，當服何藥？﹂大家借病說啞謎，寫來真是好看。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氣順。﹂此等順氣方，諒用不著陳皮幾分，烏藥幾錢也。瑜曰：﹁愿先生賜教。﹂孔明索紙筆，屏退左右，密書十六字曰：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直是四句藥性歌，恐︽難經︾、︽脈訣︾，萬病回春，未必有此奇方。

寫畢，遞與周瑜曰：﹁此都督病源也。﹂此等病源，近世醫家寫不出。瑜見了大驚，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實情告之。﹂乃笑曰：﹁先生已知我病源，將用何藥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賜教。﹂特求急救良方。孔明曰：﹁亮雖不才，曾遇異人，傳授奇門遁甲天書，可以呼風喚雨。云從龍，風從虎。孔明為臥龍，又為嘯虎矣。都督若要東南風時，可于南屏山建一臺，名曰七星壇，高九尺，作三層，用一百二十人手執旗幡圍繞。亮于臺上作法，借三日三夜東南大風，助都督用兵，何如？﹂病貴驅風，今反以風治病，蓋三日之風，勝于七年之艾矣。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風，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遲緩。﹂不欲遲而多，但愿速而少，今人服藥，往往如此。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風，至二十二日丙寅風息，如何？﹂周以甲子興，紂以甲子亡；赤壁之戰，幾同牧野之師。瑜聞言大喜，矍然而起。只因﹁其風肆好﹂,遂爾﹁勿藥有喜﹂.便傳令差五百精壯軍士，往南屏山筑壇；撥一百二十人執旗守壇，聽候使令。

孔明辭別出帳，與魯肅上馬，來南屏山相度地勢，令軍士取東南方赤土筑壇，東南巽地，與風相取；色尚其赤，與火相照。方圓二十四丈，每一層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層插二十八宿旗：東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蒼龍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斗、牛、女、虛、危、室、壁，作玄武之勢；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婁、胃、昴、畢、觜、參，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紅旗，按井、鬼、柳、星、張、翼、軫，成朱雀之狀。前回曹操用兵，用五色旗號以按五方；今孔明祭風，亦用四方旗號以按列宿：前后正相映像。第二層周圍黃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曹操調兵，以黑、白、青、紅列前后左右，而以黃旗立于中央；孔明祭風，以黑、白、青、紅列臺下四面，而以黃旗立于中層：前后又復映像。上一層用四人，各人戴束發冠，穿皂羅袍，鳳衣博帶，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執長竿，竿尖上用雞羽為葆。以招風信；前右立一人，手執長竿，竿上系七星號帶，以表風色；后左立一人，捧寶劍；后右立一人，捧香爐。曹操調兵，分水陸二處；孔明祭風，分上中下三層。曹操于水軍五隊、旱軍四隊之外，又添設兩隊；孔明于二十八宿、六十四卦之上，又設立四人。前后又相映像。壇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寶蓋、大戟、長戈、黃旄、白鉞、朱幡、皂纛，環繞四面。第一層用四人，第二層六十四人，第三層二十八人，今又加以二十四人，恰好是一百二十人之數。看他調度，井然不亂，參差有法，或按八方，或按七星，雖一百二十人，如有千軍萬馬之勢。孔明于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發，來到壇前。吩咐魯肅曰：﹁子敬自往軍中相助公瑾調兵。倘亮所祈無應，不可有怪。﹂反說一句，愈襯下文之奇。魯肅別去。孔明囑咐守壇將士：﹁不許擅離方位，嗄。不許交頭接耳，嗄。不許失口亂言，嗄。不許失驚打怪。嗄。如違令者斬！﹂嗄。○孔明筑壇祭風，與韓信登壇點將一樣聲勢。眾皆領命。孔明緩步登壇，觀瞻方位已定，焚香于爐，注水于盂，仰天暗祝。下壇入帳中少歇，令軍士更替吃飯。孔明一日上壇三次，下壇三次。卻并不見有東南風。先反寫一句，妙。

且說周瑜請程普、魯肅一班軍官，在帳中伺候，只等東南風起，便調兵出；寫周瑜一面等候，十分聲勢。一面關報孫權接應。好。黃蓋已自準備火船二十只，船頭密布大釘，船內裝載蘆葦干柴，灌以魚油，上鋪硫黃、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單遮蓋。船頭上插青龍牙旗，船尾各系走舸。在帳下聽候，只等周瑜號令。又寫黃蓋一面準備，又十分聲勢。甘寧、闞澤窩盤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飲酒，不放一卒登岸。妙。周圍盡是東吳軍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帳上號令下來。又寫甘寧、闞澤一面打點，十分周密，十分聲勢。周瑜正在帳中坐議，探子來報：﹁吳侯船只離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又寫孫權一面等候，更覺十分聲勢。瑜即差魯肅遍告各部下官兵將士：﹁俱各收拾船只、軍器、帆櫓等物。號令一出，時刻休違。倘有違誤，即按軍法。﹂又寫魯肅傳令遍告，又是十分聲勢。眾兵將得令，一個個磨拳擦掌，準備廝殺。又寫眾兵將一句，加倍聲勢。

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風不動。再反寫一句，以見下文之奇。近日道士祈雨，反祈出晴來，此不能學七星壇上下半夜之孔明，只學得上半日之孔明也。瑜謂魯肅曰：﹁孔明之言謬矣。隆冬之時，怎得東南風乎？﹂再借周瑜口中極力反寫一句，以見下文之奇。○萬一此時無風奈何？或笑曰：從來南風極盛，必不慮也。肅曰：﹁吾料孔明必不謬談。﹂將近三更時分，忽聽風聲響，旗幡轉動。瑜出帳看時，旗腳竟飄西北，霎時間東南風大起。將寫風起，先寫聲響，次寫旗腳，以漸而來，妙甚。瑜駭然曰：﹁此人有奪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測之術！若留此人，乃東吳禍根也。及早殺卻，免生他日之憂。﹂纔借得風來，便欲殺借風之人，周郎可謂狠矣。不知風尚能借，殺豈不能遠乎？急喚帳前護軍校尉丁奉、徐盛二將：﹁各帶一百人。徐盛從江內去，丁奉從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壇前，休問長短，拿住諸葛亮便行斬首，將首級來請功。﹂未調各路破曹操之兵，先調兩路殺孔明之兵，周郎之視孔明，重于曹操，重于八十三萬大兵也。○今日道士求得雨，便要謝將；孔明借得風來，周郎卻以斬首為謝將：可發一大笑。二將領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蕩開棹槳；丁奉上馬，一百弓弩手各跨征駒：往南屏山來。讀書至此，為孔明捏一把汗。于路正迎著東南風起。但于有火處寫風，不于無火處寫風，則疏矣。今去殺孔明，初不賴風力，而于此處閑寫一句，正見敘事筆法之密。后人有詩曰：

七星壇上臥龍登，一夜東風江水騰。不是孔明施妙計，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馬軍先到，見壇上執旗將士，當風而立。又寫一句風，妙甚。丁奉下馬提劍上壇，不見孔明，慌問守壇將士。答曰：﹁恰纔下壇去了。﹂周瑜旱路一軍無用。丁奉忙下壇尋時，徐盛船已到。二人聚于江邊。小卒報曰：﹁昨晚一只快船停在前面灘口。適間卻見孔明披發下船，那船望上水去了。﹂周瑜水路一軍無用。丁奉、徐盛便分水陸兩路追襲。徐盛教拽起滿帆，搶風而使。遙望前船不遠，徐盛在船頭上高聲大叫：﹁軍師休去！都督有請！﹂讀書至此，又為孔明一急。只見孔明立于船尾大笑曰：﹁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諸葛亮暫回夏口，異日再容相見。﹂寫得孔明從容不迫，的是妙人。徐盛曰：﹁請暫少住，有緊話說。﹂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來加害，預先教趙子龍來相接。將軍不必追趕。﹂第一次不說破，第二次方纔說破。妙甚。徐盛見前船無篷，妙。只顧趕去。看看至近，趙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奉令特來接軍師。你如何來追趕？本待一箭射死你來，顯得兩家失了和氣。教你知我手段！﹂孔明妙在第二次方說破，趙子龍妙在第三次方說出來。言訖，箭到處，射斷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墮落下水，其船便橫。趙云卻教自己船上拽起滿帆，更妙。乘順風而去。其船如飛，追之不及。不是寫篷，是寫風。既借風破曹兵，又借風歸夏口，可謂一事兩得。岸上丁奉喚徐盛船近岸，言曰：﹁諸葛亮神機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趙云有萬夫不當之勇，汝知他當陽長阪時否？又將前事一提。吾等只索回報便了。﹂于是二人回見周瑜，言孔明預先約趙云迎接去了。周瑜大驚曰：﹁此人如此多謀，使我曉夜不安矣！﹂周瑜第一次調撥兩路軍出去，而丁、徐二人空身來見，竟無成功。是曹操可勝，八十三萬大兵可勝，而孔明一人必不可勝也。魯肅曰：﹁且待破曹之后，卻再圖之。﹂

瑜從其言，此處按下孔明一邊，以下單敘周郎調撥之事。喚集諸將聽令。先教甘寧：﹁帶了蔡中妙甚。并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軍旗號，直取烏林地面，正當曹操屯糧之所。深入軍中，舉火為號。第一隊旱路火軍。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帳下，我有用處。﹂只蔡和、蔡中二人，分作兩處用之。妙甚。第二喚太史慈吩咐：﹁你可領三千兵，直奔黃州地界，斷曹操合淝接應之兵，就逼曹兵，放火為號。只看紅旗，便是吳侯接應之兵。﹂第二隊旱路火軍。這兩隊兵最遠，先發。又總敘一句，做一頓。第三喚呂蒙領三千兵去烏林接應甘寧，焚燒曹操寨柵。第三隊旱路火軍。第四喚凌統領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烏林火起，以兵應之。第四隊旱路火軍。第五喚董襲領三千兵，直取漢陽，從漢川殺奔曹操案中，看白旗接應。第五隊旱路火軍。第六喚潘璋領三千兵，盡打白旗，往漢陽接應董襲。第六隊旱路火軍。六隊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又總敘一句，做一頓。卻令黃蓋安排火船，使小卒馳書約曹操，今夜來降。以上先調旱路放火之軍，此處卻是水路先鋒，第一個放火的。一面撥戰船四只，隨于黃蓋船后接應。為下文黃蓋下小船捉曹操張本。第一隊領兵軍官韓當，第二隊領兵軍官周泰，第三隊領兵軍官蔣欽，第四隊領兵軍官陳武：四隊各引戰船三百只，前面各擺列火船二十只。將水路火軍四隊一齊敘出，又換一樣筆法。周瑜自與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戰，徐盛、丁奉為左右護衛。以上旱軍六隊。水軍連黃蓋與周瑜亦是六隊，共是十二隊；與前回曹操水軍五隊、旱軍六隊，正復相對。只留魯肅共闞澤及眾謀士守寨。程普見周瑜調軍有法，甚相敬服。忙中又與前文映合。

卻說孫權差使命持兵符至，說已差陸遜為先鋒，直抵蘄、黃地面進兵，吳侯自為后應。此處寫孫權又是兩隊。只五六萬兵，敘得嚴整有法，隱然有百萬之勢。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舉號旗。各各準備停當，只等黃昏舉動。甲子日夜半有風，至乙丑日黃昏發火。黃昏以前，卻是周瑜一一調撥。

話分兩頭。且說劉玄德在夏口專候孔明回來，忽見一隊船到，乃是公子劉琦自來探聽消息。玄德請上敵樓坐定，說：﹁東南風起多時，子龍去接孔明，至今不見到，吾心甚憂。﹂小校遙指樊口港上：﹁一帆風送扁舟來到，必軍師也。﹂遙指而便到，是寫風之順也。玄德與劉琦下樓迎接。須臾船到，須臾亦是風順。孔明、子龍登岸。玄德大喜。問候畢，孔明曰：﹁且無暇告訴別事。前者所約軍馬戰船，皆已辦否？﹂不說上項事，正作者補點上項事也。妙甚。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軍師調用。﹂孔明便與玄德、劉琦升帳坐定，謂趙云曰：﹁子龍可帶三千軍馬，渡江徑取烏林小路，揀樹木蘆葦密處埋伏。第一隊亦取烏林，與周瑜相合。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從那條路奔走。算定四更，則非周瑜之所及也。等他軍馬過，就半中間放起火來。雖然不殺他盡絕，也殺一半。﹂第一隊旱路火軍。○說捉不得曹操，正為下文關公伏筆。云曰：﹁烏林有兩條路：一條通南郡，一條取荊州。不知向那條路來？﹂孔明曰：﹁南郡勢迫，曹操不敢往；必來荊州，然后大軍投許昌而去。﹂料如指掌。云領計去了。又喚張飛曰：﹁翼德可領三千兵渡江，截斷彝陵這條路，去葫蘆谷口埋伏。第二隊亦取彝陵，與周瑜相合。曹操不敢走南彝陵，必望北彝陵去。來日雨過，必然來埋鍋造飯。預知有雨，更非周瑜之所及也。只看煙起，便就山邊放起火來。雖然不捉得曹操，翼德這場功料也不小。﹂第二隊旱路火軍。○又說捉不得曹操，正為下文關公伏筆。飛領計去了。又喚糜竺、糜芳、劉封三人各駕船只，繞江剿擒敗軍，奪取器械。第一隊水軍。三人領計去了。孔明起身，謂公子劉琦曰：﹁武昌一望之地。最為緊要。公子便請回，率領所部之兵，陳于岸口。操一敗，必有逃來者，就而擒之，卻不可輕離城郭。﹂第二隊水軍。劉琦便辭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謂玄德曰：﹁主公可于樊口屯兵，憑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前遣過兩路旱軍，兩路水軍，卻于此處故作一頓，獨留一隊旱軍在后，與前周瑜調撥大是不同。

時云長在側，孔明全然不睬。本要重用他，卻反不睬他。妙甚。云長忍耐不住，乃高聲曰：﹁關某自隨兄長征戰，許多年來未嘗落后。今日逢大敵，軍師卻不委用，此是何意？﹂待關公自問，妙甚。無此憤激，不見后文之奇。孔明笑曰：﹁云長勿怪！某本欲煩足下把一個最緊要的隘口，怎奈有些違礙，不敢教去。﹂不即一口說出，妙甚。然無此留難，卻不見后文之奇。云長曰：﹁有何違礙？愿即見諭。﹂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當有以報之。今日操兵敗，必走華容道。若令足下去時，必然放他過去。因此不敢教去。﹂言公必放者，不是激之使不放，正料定其必不肯不放也。云長曰：﹁軍師好心多！當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斬顏良，誅文丑，解白馬之圍，報過他了。今日撞見，豈肯放過！﹂前既憤激，此又辨白，愈顯后文之奇。孔明曰：﹁倘若放了時，卻如何？﹂云長曰：﹁愿依軍法！﹂孔明曰：﹁如此，立下文書。﹂云長便與了軍令狀。此寫關公之決。云長曰：﹁若曹操不從那條路上來，如何？﹂孔明曰：﹁我亦與你軍令狀。﹂此寫孔明之智。云長大喜。孔明曰：﹁云長可于華容小路高山之處，堆積柴草，放起一把火煙，引曹操來。﹂周郎既以火逐之，孔明又以火迎之。周郎善于用火，孔明更工于用火也。云長曰：﹁曹操望見煙，知有埋伏，如何肯來？﹂孔明笑曰：﹁豈不聞兵法虛虛實實之論？操雖能用兵，只此可以瞞過他也。他見煙起，將謂虛張聲勢，必然投這條路來。奇絕，妙絕。將軍休得容情。﹂前既留難，此又切囑，愈顯后文之奇。云長領了將令，引關平、周倉并五百校刀手，投華容道埋伏去了。前寫周瑜調撥，后寫孔明調撥，至此方完。玄德曰：﹁吾弟義氣深重，若曹操果然投華容道去時，只恐端的放了。﹂不惟孔明料之，玄德已料之矣。孔明曰：﹁亮夜觀干象，操賊未合身亡。留這人情，教云長做了，亦是美事。﹂孔明既知人，又知天。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遂與玄德往樊口，看周瑜用兵，留孫干、簡雍守城。此俗諺所云﹁云端里看廝殺﹂也。

卻說曹操在大寨中，與眾將商議，只等黃蓋消息。當日東南風起甚緊。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東南風起，宜預提防。﹂程昱亦甚精細。操笑曰：﹁冬至一陽生。來復之時，安得無東南風？何足為怪。﹂若曹操見風而驚，便不奇矣。正妙在處之泰然，乃見后文之出其不意也。軍士忽報江東一只小船來到，說有黃蓋密書。操急喚入。其人呈上書。書中訴說：﹁周瑜關防得緊，因此無計脫身。今有鄱陽湖新運到糧，周瑜差蓋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殺江東名將，獻首來降。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龍牙旗者，即糧船也。﹂火軍當插紅旗，而用青旗者何也？曰：水生火也。曹軍黃旗居中，而以青旗勝之，木克土也。操大喜，遂與眾將來水寨中大船上，觀望黃蓋船到。

且說江東。天色向晚，周瑜喚出蔡和，令軍士縛倒。和叫：﹁無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來詐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你首級。﹂送箭人情，已令江東拜賜；祭旗福物，又承曹操饋來。和抵賴不過，大叫曰：﹁汝家闞澤、甘寧亦曾與謀！﹂可發一笑。瑜曰：﹁此乃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無及。瑜令捉至江邊皂纛旗下，奠酒燒紙，一刀斬了蔡和，用血祭旗畢，便令開船。黃蓋在第三只火船上，獨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書﹁先鋒黃蓋﹂.蓋乘一天順風，望赤壁進發。周瑜既獻了活三牲，黃蓋便去燒順風紙矣。是時東風大作，波浪洶涌。操在中軍，遙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萬道金蛇，翻波戲浪。偏有閑筆寫月、寫波，以點染風勢。操迎風大笑，自以為得志。此時老奸尚在夢中。忽一軍指說：﹁江南隱隱一簇帆幔，使風而來。﹂操憑高望之。報稱：﹁皆插青龍牙旗。內中有大旗，上書先鋒黃蓋名字。﹂操笑曰：﹁公覆來降，此天助我也！﹂來船漸近。程昱觀望良久，謂操曰：﹁來船必詐。且休教近寨。﹂北軍未嘗無人。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糧在船中，船必穩重；今觀來船，輕而且浮。更兼今夜東南風甚緊，倘有詐謀，何以當之？﹂可惜知覺得遲了。操省悟，有曹操大笑，乃見下文之奇；有曹操省悟，更見下文之奇。便問：﹁誰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頗熟，愿請一往。﹂言畢，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數只巡船隨文聘船出。聘立于船頭，大叫：﹁丞相鈞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拋住。﹂眾軍齊喝：﹁快下了篷！﹂言未絕，弓弦響處，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受了十萬枝箭后，先有此一箭回禮。船上大亂，各自奔回。南船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黃蓋用刀一招，前船一齊發火。火趁風威，風助火勢，船如箭發，煙焰漲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寫火猛、風猛、船猛、人猛，十分聲勢。曹寨中船只一時盡著；又被鐵環鎖住，無處逃避。方見連環計之好。隔江炮響，四下火船齊到，但見三江面上，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地。適纔見萬道金蛇，此時卻變作千條火龍矣。曹操回觀岸上營寨，幾處煙火。黃蓋跳在小船上，背后數人駕舟，冒煙突火，來尋曹操。操見勢急，方欲跳上岸，忽張遼駕一小腳船，扶操下得船時，那只大船，已自著了。前以五十只小船為往來巡警之用，至此卻為曹操救命之用。張遼與十數人保護曹操，飛奔岸口。黃蓋望見穿絳紅袍者下船，料是曹操，乃催船速進，手提利刃，高聲大叫：﹁曹賊休走！黃蓋在此！﹂操叫苦連聲。張遼拈弓搭箭，覷著黃蓋較近，一箭射去。此時風聲正大，黃蓋在火光中，那里聽得弓弦響，正中肩窩，翻身落水。正寫曹操被火，忽寫黃蓋落水。正快意時，又見此不快意事，令人閱至此，不得不急欲看后文也。正是：

火厄盛時遭水厄，棒瘡愈后患金瘡。

未知黃蓋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諸葛亮智算華容
關云長義釋曹操

凡計中之人，必度彼之為何如人而后中之，則未有不中者也；又度彼之料我為何如人而后中之，則未有不中者也。蓋彼方自以為智，而我即中之以其智，則正迎乎彼之意中；彼方料我之智，而我反中之以我之愚，則又出乎彼之意外：如孔明之料曹操于華容是也。夫舉火于此而伏兵于彼，則智人之所為，而為彼之所知；舉火在此而伏兵即在此，此愚人之匠為，而為彼之不及料。操固熟知有兵家虛實之法，而又熟知孔明之知有兵家虛實之法，此其所以為孔明所中歟！

或疑關公之于操，何以欲殺之于許田，而不殺之于華容？曰：吾為朝廷斬賊，忠也；華容之不殺，義也。順逆不分，不可以為忠；恩怨不明，不可以為義。如關公者，忠可千霄，義亦貫日，真千古一人。懷惠者，小人之情；報德者，烈士之志。雖其人之大奸大惡，得罪朝廷，得罪天下，而后能不害我，是即我之知己也。我殺我之知己，此在無意氣丈夫則然，豈血性男子所肯為乎？使關公當日以公義滅私恩，曰：吾為朝廷斬賊，吾為天下除兇，其誰曰不宜？而公之心，以為他人殺之則義，獨我殺之則不義，故寧死而有所不忍耳。曹操可以釋陳宮而不釋，關公可以殺曹操而不殺，是關公之仁異于曹操。蔡邕哭董卓而王允罪之，關公釋曹操而孔明諒之，則孔明之見高于王允矣。

孔明既知關公之不殺操，則華容之役，何不以翼德、子龍當之？曰：孔明知天者也。天未欲殺操，則雖當之以翼德、子龍，必無成功。故孔明之使關公者，所以成關公之義；而其不使翼德、子龍者，亦以掩翼德、子龍之短也。然則關公之釋操，非公釋之，而孔明釋之；又非孔明釋之，而實天釋之耳。

前回寫江中之火，此回寫岸上之火；前回止寫周郎之火，此回續寫孔明之火。前回是寫帆櫓之風，此回是寫林木之風；前回是寫孔明之以風助火，此回是寫孔明之以火繼風。而至于風止火息之后，又有風之余勢、火之余威以點綴之。于風之后而遇雨，火之后而見煙，煙與雨正風與火之余也。且其后文又有與前文相反者：衣甲盡濕，又當燥之以風；軍士乏食，又當炊之以火。蓋即一回之中，而前之風為害，后之風為利；前之火為仇，后之火又為恩云。

操之習水戰而鑿池于北方，其名則玄武也，其象則習坎也。而龐統進之以勾陳，周郎則應之以朱雀；孔明當之以重巽，周郎則應之以重離。至于走彝陵、奔華容，則又為螣蛇之驚，白虎之兇，明夷之于行不食，旅人之先笑后號矣。

曹操于舟中舞槊之時，既大笑；今在華容敗走之前，又大笑。前之笑是得意，后之笑是強顏；前之笑是適己，后之笑是罵人；前之笑既樂極生悲，后之笑又非苦中得樂。前之笑與后之笑都無是處，千古而下，又當笑其所笑。

曹操前哭典韋，而后哭郭嘉，哭雖同而所以哭則異。哭典韋之哭，所以感眾將士也；哭郭嘉之哭，所以愧眾謀士也。前之哭勝似賞，后之哭勝似打。不謂奸雄眼淚，既可作錢帛用，又可作梃杖用。奸雄之︹奸︺，真是奸得可愛。

卻說當夜張遼一箭射黃蓋下水，救得曹操登岸，尋著馬匹走時，軍已大亂。舍大舟就小舟，又舍水路奔旱路，寫一時倉忙之甚。韓當冒煙突火來攻水寨，忽聽得士卒報道：﹁后梢舵上一人，高叫將軍表字。﹂韓當細聽，但聞高叫：﹁義公救我！﹂當曰：﹁此黃公覆也！﹂急教救起。見黃蓋負箭著傷，咬出箭桿，箭頭陷在肉內。韓當急為脫去濕衣，用刀剜出箭頭，扯旗束之，脫自己戰袍與黃蓋穿了，先令別船送回大寨醫治。原來黃蓋深知水性，故大寒之時，和甲墮江，也逃得性命。黃蓋苦肉于前，又苦肉于后，勇不避難，極寫其忠。

卻說當日滿江火滾，喊聲震地。左邊是韓當、蔣欽兩軍從赤壁西邊殺來，右邊是周泰、陳武兩軍從赤壁東邊殺來，先鋒已去，將四隊水軍合作兩隊。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隊船只都到。此是中軍一隊。火須兵應，兵仗火威。此正是三江水戰，赤壁鏖兵。曹軍著槍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計其數。后人有詩曰：

魏吳爭斗決雌雄，赤壁樓船一掃空。

烈火初張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有一絕云：

山高月小水茫茫，追嘆前朝割據忙。

南士無心迎魏武，東風有意便周郎。

不說江中鏖兵。且說甘寧令蔡中引入曹寨深處，寧將蔡中一刀砍于馬下，只蔡中、蔡和兩人，卻有樣殺法。妙。就草上放起火來。第一隊旱軍出現。呂蒙遙望中軍火起，也放十數處火接應甘寧。第三隊旱軍出現。潘璋、董襲分頭放火吶喊。第五隊、第六隊旱軍出現。四下里鼓聲大震。前已寫過水軍，此處寫旱軍，卻又先寫四隊。曹操與張遼引百余騎，在火林內走，火林二字甚新。看前面無一處不著。正走之間，毛玠救得文聘，引十數騎到。韓當救黃蓋，即敘在前；毛玠救文聘，補敘在后：筆法甚變。操令軍尋路。張遼指道：﹁只有烏林，地面空闊可走。﹂操徑奔烏林。正走間，背后一軍趕到，大叫：﹁曹賊休走！﹂火光中現出呂蒙旗號。在曹操眼中看出，帶寫火光之盛。操催軍馬向前，留張遼斷后，抵敵呂蒙。卻見前面火把又起，從山谷中擁出一軍，大叫：﹁凌統在此！﹂第四隊旱軍出現，卻在凌統口中叫出。曹操肝膽皆裂。忽刺斜里一彪軍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彼此混戰一場，奪路望北而走。忽見一隊軍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問，乃是袁紹手下降將馬延、張顗，有三千北地軍馬，列寨在彼；當夜見滿天火起，未敢轉動，恰好接著曹操。兩個替死鬼來了。操教二將引一千軍馬開路，其余留著護身。操得這枝生力軍馬，心中稍安。馬延、張顗二將飛騎前行。不到十里，喊聲起處，一彪軍出。為首一將，大呼曰：﹁吾乃東吳甘興霸也！﹂甘寧忽沒忽現，分兩番寫，極其聲勢。馬延正欲交鋒，早被甘寧一刀斬于馬下。張顗挺槍來迎，寧大喝一聲，顗措手不及，被寧手起一刀，翻身落馬。后軍飛報曹操。操此時指望合淝有兵救應，不想孫權在合淝路口，望見江中火光，知是我軍得勝，便教陸遜舉火為號；太史慈見了，與陸遜合兵一處，沖殺將來。又是兩路旱軍。○周瑜調撥第二隊是太史慈，今卻于末后出現。敘得參差有致。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上撞見張郃，操令斷后。

縱馬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漸遠，操心方定，不是寫曹操脫火，正是寫火勢猛烈。問曰：﹁此是何處？﹂左右曰：﹁此是烏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見樹木叢雜，山川險峻，乃于馬上仰面大笑不止。且不要笑，理會哭著。諸將問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別人，單笑周瑜無謀，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時，預先在這里伏下一軍，如之奈何？﹂不要忙，孔明已先合著你意了。說猶未了，兩邊鼓聲震響，火光竟天而起，前是周郎之火，此是孔明之火。前是孔明以風助火，此是孔明以火繼風。驚得曹操幾乎墜馬。嚇殺。刺斜里一彪軍殺出，大叫：﹁我趙子龍奉軍師將令，在此等候多時了！﹂前孔明所撥第一隊于此出現。操教徐晃、張郃雙敵趙云，自己冒煙突火而去。子龍不來追趕，只顧搶奪旗幟。曹操得脫。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東南風尚不息。前寫風是在有火處寫，此寫風又在無火處寫。忽然大雨傾盆，濕透衣甲。可謂﹁水火既濟﹂。操與軍士冒雨而行，諸軍皆有饑色。操令軍士往村落中劫掠糧食，尋覓火種。火能為利，亦能為害。方脫其害，又求其利。前則遍地是火，此處卻要尋覓，亦火之有盛必有衰也。方欲造飯，后面一軍趕到。操心甚慌。原來卻是李典、許褚保護著眾謀士來到。寫曹軍七零八落，陸續湊合。敘法絕佳。操大喜，令軍馬且行，問：﹁前面是那里地面？﹂人報：﹁一邊是南彝陵大路，一邊是北彝陵山路。﹂操問：﹁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軍士稟曰：﹁取南彝陵過葫蘆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彝陵。行至葫蘆口，軍皆饑餒，行走不上；馬亦困乏，多有倒于路者。操教前面暫歇。馬上有帶得鑼鍋的，也有村中掠得糧米的，便就山邊揀干處埋鍋造飯，割馬肉燒吃。回思橫槊賦詩之時，真所謂昨日今朝大不同。盡皆脫去濕衣，于風頭吹曬。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于疏林之下，仰面大笑。宜哭又笑，想亦哭不得而笑耳。眾官問曰：﹁適來丞相笑周瑜、諸葛亮，引惹出趙子龍來，又折了許多人馬。恰像笑出來的。如今為何又笑？﹂操曰：﹁吾笑諸葛亮、周瑜畢竟智謀不足。若是我用兵時，就這個去處，也埋伏一彪軍馬，以逸待勞；我等縱然脫得性命，也不免重傷矣。彼見不到此，我是以笑之。﹂不要忙，孔明又合著你意了。正說間，前軍后軍一齊發喊。又笑出一個來了。操大驚，棄甲上馬。眾軍多有不及收馬者。早見四下火煙布合，山口又是孔明之火。此時不消尋覓火種矣。一軍擺開，為首乃燕人張翼德，橫矛立馬，大叫：﹁操賊走那里去！﹂此是孔明所撥第二隊出現。諸軍眾將見了張飛，盡皆膽寒。許褚騎無鞍馬來戰張飛。張遼、徐晃二將，縱馬也來夾攻。兩邊軍馬混戰做一團。操先撥馬走脫，諸將各自脫身。張飛從后趕來。操迤邐奔逃，追兵漸遠，回顧眾將多已帶傷。

正行間，軍士稟曰：﹁前面有兩條路，請問丞相從那條路去？﹂操問：﹁那條近？﹂軍士曰：﹁大路稍平，卻遠五十余里。小路投華容道，卻近五十余里；只是地窄路險，坑坎難行。﹂操令人上山觀望，回報：﹁小路山邊有數處煙起；大路并無動靜。﹂操教前軍便走華容道小路。不向無火處走，反向有煙處走，想尚燒得不快活也。諸將曰：﹁烽煙起處，必有軍馬，何故反走這條路？﹂操曰：﹁豈不聞兵書有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諸葛亮多謀，故使人于山僻燒煙，使我軍不敢從這條山路走，他卻伏兵在大路等著。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計！﹂不要忙，卻已中他計了。諸將皆曰：﹁丞相妙算，人不可及。﹂且慢贊著。遂勒兵走華容道。此時人皆饑倒，馬盡困乏，焦頭爛額者扶策而行，中箭著槍者勉強而走。衣甲濕透，個個不全；此時又巴不得以火烘之矣。軍器旗幡，紛紛不整。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趕得慌，只騎得禿馬，鞍轡衣服，盡皆拋棄。正值隆冬嚴寒之時，其苦何可勝言。極寫曹操狼狽，以襯關公釋放之義。操見前軍停馬不進，問是何故。回報曰：﹁前面山僻路小，因早晨下雨，坑塹內積水不流，泥陷馬蹄，不能前進。﹂前苦于火，今苦于水。操大怒，前大笑，笑得不情；此大怒，怒得無理。叱曰：﹁軍旅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豈有泥濘不堪行之理！﹂傳下號令，教老弱中傷軍士在后慢行，強壯者擔土束柴，搬草運蘆，填塞道路；務要實時行動，如違令者斬。眾軍只得都下馬，就路傍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操恐后軍來趕，令張遼、許褚、徐晃引百騎執刀在手，但遲慢者便斬之。既死于敵之火，又死于我之刀，操軍幾無孑遺矣。此時軍已饑乏，眾皆倒地，操喝令人馬踐踏而行，死者不可勝數，號哭之聲，于路不絕。操怒曰：﹁生死有命，何哭之有？如再哭者立斬！﹂只許自己笑，不許別人哭。三停人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溝壑，一停跟隨曹操。過了險峻，路稍平坦。操回顧止有三百余騎隨后，并無衣甲袍鎧整齊者。八十三萬大軍，只剩得三百余騎。操催速行，眾將曰：﹁馬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趕到荊州將息未遲。﹂又行不到數里，操在馬上揚鞭大笑。第三番又笑。一發笑得可笑。眾將問：﹁丞相何又大笑？﹂操曰：﹁人皆言周瑜、諸葛亮足智多謀，以吾觀之，到底是無能之輩。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吾等皆束手受縛矣。﹂有此一句，乃見下文關公之義。

言未畢，一聲炮響，兩邊五百校刀手擺開，為首大將關云長，提青龍刀，跨赤兔馬，截住去路。又笑出一個來了。今番出此人來，一但笑不得，哭亦哭不得矣。操軍見了，亡魂喪膽，面面相覷。操曰：﹁既到此處，只得決一死戰！﹂眾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已乏，安能復戰？﹂程昱曰：﹁某素知云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凌弱；恩怨分明，信義素著。丞相舊日有恩于彼，今只親自告之，可脫此難。﹂不但孔明能料云長，程昱亦能料之。操從其說，即縱馬向前，欠身謂云長曰：﹁將軍別來無恙？﹂云長亦欠身答曰：﹁關某奉軍師將令，等候丞相多時。﹂不罵操賊，而稱丞相，便有不殺之意。操曰：﹁曹操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將軍以昔日之情為重。﹂可謂哀鳴。云長曰：﹁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然已斬顏良，誅文丑，解白馬之圍，以奉報矣。今日之事，豈敢以私廢公？﹂今日之事，君事也。此庾公對孺子之語耳，關公效之，便有不殺之意。操曰：﹁五關斬將之時，還能記否？此事在白馬解圍之后，則公之未及報也。大丈夫以信義為重。將軍深明︽春秋︾，豈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公明︽春秋︾，即以︽春秋︾動之。小人之乞憐于君子，必不以小人之情動君子，而必以君子之道望君子也。云長是個義重如山之人，想起當日曹操許多恩義，與后來五關斬將之事，如何不動心？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一發心中不忍。妙在不言處寫。于是把馬頭勒回，謂眾軍曰：﹁四散擺開。﹂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見云長回馬，便和眾將一齊沖將過去。云長回身時，曹操已與眾將過去了。云長大喝一聲，眾軍皆下馬，哭拜于地。云長愈加不忍。正猶豫間，張遼縱馬而至。云長見了，又動故舊之情，張遼無言，關公亦無言，都妙在不言處寫。長嘆一聲，并皆放去。一喝一嘆，寫得有勢有情。后人有詩曰：

曹瞞兵敗走華容，正與關公狹路逢。

只為當初恩義重，放開金鎖走蛟龍。

曹操既脫華容之難，行至谷口，回顧所隨軍兵，止有二十七騎。三百余騎殘兵，又只剩得二十七人。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齊明，一簇人馬攔路。此處尚有火之余威。操大驚曰：﹁吾命休矣！﹂操之見火而驚，如牛之望月而喘也。只見一群哨馬沖到，方認得是曹仁軍馬，操纔安心。曹仁接著，言：﹁雖知兵敗，不敢遠離，只得在附近迎接。﹂操曰：﹁幾與汝不相見也！﹂于是引眾入南郡安歇。隨后張遼也到，說云長之德。操點將校，中傷者極多，操皆令將息。曹仁置酒與操解悶，眾謀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慟，宜哭反笑，宜笑反哭，奸雄哭笑，與人不同。眾謀士曰：﹁丞相于虎窟中逃難之時，全無懼怯；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馬已得料，正須整頓軍馬復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決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哭死的與活的看，奸甚。○周郎知二蔡之詐，并非有人往江北探來；曲操信黃蓋之真，自是有人到江東報去。拾偽書之蔣干，有誰請到江東？獻連環之士元，問孰引歸江北？不當哭郭嘉，還該笑自己。眾謀士皆默然自慚。次日，操喚曹仁曰：﹁吾今暫回許都收拾軍馬，必來報仇。汝可保全南郡。吾有一計，密留在此，非急休開，急則開之。依計而行，使東吳不敢正視南郡。﹂為后文周瑜中箭伏線。仁曰：﹁合淝、襄陽，誰可保守？﹂操曰：﹁荊州托汝管領；襄陽吾已撥夏侯惇守把；合淝最為緊要之地，吾令張遼為主將，樂進、李典為副將，保守此地。但有緩急，飛報將來。﹂為后文孫權戰張遼伏線。操分撥已定，遂上馬引眾奔回許昌。荊州原降文武各官，依舊帶回許昌調用。曹仁自遣曹洪據守彝陵、南郡，以防周瑜。以上放下曹操，以下接敘關公。

卻說關云長放了曹操，引軍自回。此時諸路軍馬，皆得馬匹、器械、錢糧，已回夏口；獨云長不獲一人一騎，空身回見玄德。關公無所得，其所得者義耳。孔明正與玄德作賀，忽報云長至。孔明忙離坐席，執杯相迎曰：﹁且喜將軍立此蓋世之功，與普天下除大害，合宜遠接慶賀！﹂若果然殺得曹操，真當酌酒相賀矣。雖未有此事，然不可無此文。云長默然。孔明曰：﹁將軍莫非因吾等不曾遠接，故爾不樂？﹂回顧左右曰：﹁汝等緣何不先報？﹂雖孔明未必如此之詐，而作文者不可無如此之曲。云長曰：﹁關某特來請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華容道上來？﹂若不肯釋曹操，便不是關公；若操不走華容，必不是孔明。云長曰：﹁是從那里來。關某無能，因此被他走脫。﹂孔明曰：﹁拿得甚將士來？﹂云長曰：﹁皆不曾拏。﹂既失其主，何問其從。孔明曰：﹁此是云長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但既有軍令狀在此，不得不按軍法。﹂遂叱武士推出斬之。好做作。正是：

拚將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義名。

未知云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戰東吳兵
孔明一氣周公瑾

君子觀于南郡之戰，而嘆兵家勝負之不可知也。曹操于赤壁大敗之后，而遺計于曹仁，遂使周郎于赤壁大勝之后，而中箭于南郡。以八十三萬之眾不能勝瑜，而一曹仁足以勝之；以江口、烏林之兵未嘗失利，而一南郡則失之：斯已奇矣。更可異者，由前而觀，則黃蓋之中箭，為大勝中之小挫；周瑜之中箭，又為大勝后之小挫。由后而觀，則曹操之算周瑜，為大挫后之小勝；曹仁之失南郡，又為小勝后之大挫。夫事之難料至于如此，用兵者其何得以敗而沮、勝而驕乎？

讀前回而見孫、劉之合，讀此回而見孫、劉之離。蓋同患則相恤，同利則相爭，凡人之情，大抵然矣。當曹操之來，氣吞吳會；赤壁之戰，吳非為劉，實以自為耳。迨乎曹操已破，北軍已還，而荊州九郡，劉備欲之，孫權又欲之；孔明欲為玄德取之，周郎、魯肅又欲為孫權取之。于是乃以破曹而德色于劉，因以索謝而取償于荊，遂致孫與劉終不得為好相識，良可嘆也。

荊州之地，孔明讓吳先攻，而玄德患之；周瑜許劉后取，而魯肅又患之。蓋玄德之不欲奪劉表，不欲奪劉琮，與魯肅之不欲殺玄德、不欲殺孔明，同一仁人之心；而其不欲以荊州讓人，則皆忠厚人乖覺，極乖覺處正是極忠厚處；老實人使心，極使心處正是極老實處。

呂布在濮陽開城賺曹操，曹仁在南郡亦開城賺周瑜。同一賺也，一刖賺使入城而燒之，一則賺使入城而射之；一則使人詐降而賺之，一則以詐走而賺之：斯則其不同者矣。乃呂布使人詐降，其后乃至于真降；曹仁詐走，其后乃至于真走：是不同中又有相同處。真妙事妙文。

曹仁以詐走賺周瑜，周瑜即以詐死賺曹仁。同一詐也，而曹仁之詐，是曹操之所教；周瑜之詐，則是周瑜之所自為：斯則其不同者矣。且周瑜以詐死賺曹仁，曹操亦曾以詐死賺呂布，則曹仁之智不及周瑜，而周瑜之智同于曹操耳。乃曹操詐死，未便真死；而周瑜之詐死，則若有預兆焉。周瑜假作墮馬，金瘡假裂，其后至于真角馬，金瘡真裂；其初佯怒、佯病、佯死，后戶至于真怒、真病、真死：是相同中更有不同處。真妙事妙文。

觀孔明之襲南郡，其即呂蒙襲荊州之事所由伏乎！周瑜力戰而任其勞，孔明安坐而享其利，瑜即欲不怒，安得而不怒？吳即欲不報，安得而不報？然而孔明則已有辭矣。孔明襲之于曹氏，非襲之于東吳；取東吳之所將取，非取東吳之所既取：則雖同一襲，而孔明之襲，又大異于呂蒙之襲矣。

周瑜之失南郡，不當怒孔明，當自怨其計之疏耳。昔趙人空壁逐韓信，而信先使人立赤幟于趙城；今瑜當曹仁劫寨之時，預伏一軍于南郡之側，則何至為子龍所襲乎？始之中箭，既輕進于前；繼之失地，又遲發于后：是瑜之智殆出韓信之下。

當周瑜戰曹仁之時，正孔明遣將取三城之時。妙在周瑜一邊實寫，孔明一邊虛寫；又妙在趙子龍一邊在周瑜眼中實寫，云長、翼德兩邊在周瑜耳中虛寫：此敘事虛實之法。

卻說孔明欲斬云長，玄德曰：﹁昔吾三人結義時，誓同生死。又將首卷中事一提。今云長雖犯法，不忍違卻前盟。望權記過，容將功贖罪。﹂孔明方纔饒了。兩人先自說通，此時卻一個做好，一個做惡。

且說周瑜收軍點將，各各敘功，申報吳侯。所得降卒，盡行發付渡江。大犒三軍，遂進兵攻取南郡。前隊臨江下寨，前后分五營，周瑜居中。瑜正與眾商議征進之策，忽報：﹁劉玄德使孫干來與都督作賀。﹂瑜命請入。干施禮畢，言：﹁主公特命干拜謝都督大德，有薄禮上獻。﹂劉謝孫，孫亦當謝劉。瑜問曰：﹁玄德在何處？﹂干答曰：﹁現移兵屯油江口。﹂瑜驚曰：﹁孔明亦在油江否？﹂此時吃驚，誰知后來還吃驚。干曰：﹁孔明與主公同在油江。﹂瑜曰：﹁足下先回，某親來相謝也。﹂劉謝孫，當謝周郎之火；孫謝劉，當謝孔明之風。瑜收了禮物，發付孫干先回。肅曰：﹁卻纔都督為何失驚？﹂瑜曰：﹁劉備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費了許多精神，軍馬用了許多錢糧，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懷不仁，要就現成，須放著周瑜不死！﹂誰知后來就見成，偏在公活時。肅曰：﹁當用何策退之？﹂瑜曰：﹁吾自去和他說話。好便好；不好時，不等他取南郡，先結果了劉備！﹂須放著孔明不死。肅曰：﹁某愿同往。﹂于是瑜與魯肅引三千輕騎，徑投油江口來。

先說孫干回見玄德，言周瑜將親來相謝。玄德乃問孔明曰：﹁來意若何？﹂孔明笑曰：﹁那里為這些薄禮肯來相謝？止為南郡而來。﹂一個乖似一個。玄德曰：﹁他若提兵來，何以待之？﹂孔明曰：﹁他來便可如此如此應答。﹂須知下文玄德之言，皆是孔明之言。遂于油江口擺開戰船，岸上列著軍馬。人報周瑜、魯肅引兵到來，孔明使趙云領數騎來接。瑜見軍勢雄壯，心甚不安。須結果劉備不得。行至營門外，玄德、孔明迎入帳中，各敘禮畢，設宴相待。玄德舉酒致謝鏖兵之事。酒至數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只得直說出來。玄德曰：﹁聞都督欲取南郡，故來相助。誰知乃是玄德欲取南郡，周郎來相助乎？若都督不取，備必取之。﹂妙甚。瑜笑曰：﹁吾東吳久欲吞并漢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只怕捏不牢。玄德曰：﹁勝負不可預定。曹操臨歸，令曹仁守南郡等處，必有奇計；暗照錦囊。更兼曹仁勇不可當，但恐都督不能取耳。﹂反激一句。惡甚，妙甚。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時任從公取。﹂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為證，都督休悔。﹂妙在又決絕一句。魯肅躊躇未對。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論。先讓東吳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惡甚，妙甚。瑜與肅辭別玄德、孔明，上馬而去。玄德問孔明曰：﹁卻纔先生教備如此回答，雖一時說了，展轉尋思，于理未然。我今孤窮一身，無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權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屬東吳矣，卻如何得住？﹂一向不要荊州，此時卻說出實話來。孔明大笑曰：﹁當初亮勸主公取荊州，主公不聽，照應劉表病時，劉琮降時之事。今日卻想耶？﹂趣甚。玄德曰：﹁前為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為曹操之地，理合取之。﹂孔明曰：﹁不須主公憂慮。盡著周瑜去廝殺，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是讓曹操先取而后取之，孔明是讓周郎先取而后取之。第未識如何早晚便得高坐，令人不測。玄德曰：﹁計將安出？﹂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妙在此處不敘明，卻于后文始見。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扎，按兵不動。

卻說周瑜、魯肅回寨。肅曰：﹁都督如何亦許玄德取南郡？﹂畢竟魯肅是實心。瑜曰：﹁吾彈指可得南郡，不要忒穩了。落得虛做人情。﹂誰知后來卻實做了人情。隨問帳下將士：﹁誰敢先取南郡？﹂一人應聲而出，乃蔣欽也。瑜曰：﹁汝為先鋒，徐盛、丁奉為副將，撥五千精銳軍馬，先渡江。吾隨后引兵接應。﹂

且說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為掎角之勢。人報吳兵已渡漢江；仁曰：﹁堅守勿戰為上。﹂若終能堅守，則不至于失矣。驍將牛金奮然進曰：﹁兵臨城下而不出戰，是怯也。況吾兵新敗，正當重振銳氣。照應赤壁之事。某愿借精兵五百，決一死戰。﹂仁從之，令牛金引五百軍出戰。丁奉縱馬來迎。約戰四五合，奉詐敗，牛金引軍追趕入陣，奉指揮眾軍一裹，圍牛金于陣中。金左右沖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見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馬，引麾下壯士數百騎出城，奮力揮刀，殺入吳陣。徐盛迎戰，不能抵擋。曹仁殺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顧尚有數十騎在陣，不能得出，遂復翻身殺入，救出重圍。寫曹仁如此之勇，以見下文周瑜之勝不易。正遇蔣欽攔路，曹仁與牛金奮力沖散。丁奉、徐盛、蔣欽三人，點次錯落。仁弟曹純，亦引兵接應，混殺一陣，吳軍敗走，曹仁得勝而回。蔣欽兵敗，回見周瑜，瑜怒欲斬之，寫周瑜第一次失利，為下文怒孔明張本。眾將告免。

瑜即點兵，要親與曹仁決戰。甘寧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據守彝陵，為掎角之勢。某愿以精兵三千，徑取彝陵，都督然后可取南郡。﹂計亦甚善。瑜服其論，先教甘寧領三千兵攻打彝陵。寫周瑜分兵如此之勞，以見下文之勝不易。早有細作報知曹仁，仁與陳矯商議。矯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仁遂令曹純與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純先使人報知曹洪，令洪出城誘敵。將寫南郡棄城誘敵，先有彝陵出城誘敵為之作引。甘寧引兵至彝陵，洪出與甘寧交鋒。戰有二十余合，洪敗走。寧奪了彝陵。至黃昏時，曹純、牛金兵到，兩下相合，圍了彝陵。寫周瑜第二次失利，為下文怒孔明張本。探馬飛報周瑜，說甘寧困于彝陵城中，瑜大驚。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地正當沖要之處，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來襲，奈何？﹂呂蒙曰：﹁甘興霸乃江東大將，豈可不救？﹂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當吾任？﹂蒙曰：﹁留凌公績當之。蒙為前驅，都督斷后；不須十日，必奏凱歌。﹂瑜曰：﹁未知凌公績肯暫代吾任否？﹂凌統曰：﹁若十日為期，可當之；十日之外，不勝其任矣。﹂又寫周瑜分兵如此之難，以見下文之勝不易。瑜大喜，遂留兵萬余，付與凌統；即日起大兵投彝陵來。蒙謂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極便。可差五百軍去砍倒樹木，以斷其路。彼軍若敗，必走此路；馬不能行，必棄馬而走，吾可得其馬也。﹂得馬之利，恐不足償后文失地之辱。瑜從之，差軍去訖。大兵將至彝陵，瑜問：﹁誰可突圍而入，以救甘寧？﹂周泰愿往，實時綽刀縱馬，直殺入曹軍之中，徑到城下。甘寧望見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都督自提兵至。﹂寧傳令教軍士嚴裝飽食，準備內應。又寫周瑜分兵如此之勞，以見下文之勝不易。卻說曹洪、曹純、牛金聞周瑜兵將至，先使人往南郡報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敵。及吳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鋒，甘寧、周泰分兩路殺出，曹兵大亂，吳兵四下掩殺。曹洪、曹純、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卻被亂柴塞道，馬不能行，盡皆棄馬而走。吳兵得馬五百余匹。兩次失利，纔得一勝。周瑜驅兵星夜趕到南郡，正遇曹仁軍來救彝陵。兩軍接著，混戰一場。天色已晚，各自收兵。曹仁回城中，與眾商議。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勢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遺計觀之，以解此危？﹂此處妙在暗寫。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書觀之，大喜，便傳令，教五更造飯。平明，大小軍馬盡皆棄城，城上遍插旌旗，虛張聲勢，軍分三門而出。

卻說周瑜救出甘寧，陳兵于南郡城外。見曹兵分三門而出。瑜上將臺觀看，只見女墻邊虛搠旌旗，無人守護；又見軍士腰下各束縛包裹。此是曹操錦囊之計，以詐走賺周瑜也。方在赤壁真走之后，又教曹仁詐走之法；有赤壁之真，故不疑南郡之詐耳。瑜暗忖曹仁必先準備走路，遂下將臺號令，分布兩軍為左右翼，如前軍得勝，只顧向前追趕，直待鳴金，方許退步。命程普督后軍，瑜親自引軍取城。對陣鼓聲響處，曹洪出馬搦戰，瑜自至門旗下，使韓當出馬，與曹洪交鋒。戰到三十余合，洪敗走。曹仁自出接戰，周泰縱馬相迎；斗十余合，仁敗走。陣勢錯亂。詐敗以誘之。周瑜麾兩翼軍殺出，曹軍大敗。瑜自引軍馬追至南郡城下，曹軍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妙！竟似真敗者。韓當、周泰引前部盡力追趕。瑜見城門大開，城上又無人，遂令眾軍搶城。數十騎當先而入。瑜在背后縱馬加鞭，直入甕城。陳矯在敵樓上，望見周瑜親自入城來，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聲梆子響，兩邊弓弩齊發，勢如驟雨。爭先入城的，都顛入陷坑內。周瑜急勒馬回時，被一弩箭，正射中左肋，翻身落馬。前受他十萬枝箭，此一箭卻受得不好。牛金從城中殺出，來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舍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吳兵自相踐踏，落塹坑者無數。程普急收軍時，曹仁、曹洪分兵兩路殺回，吳兵大敗。幸得凌統引一軍從刺斜里殺來，敵住曹兵。曹仁引得勝兵進城，程普收敗軍回寨。寫周瑜第三次失利，愈見下文之勝不易。丁、徐二將救得周瑜到帳中，喚行軍醫者用鐵鉗子拔出箭頭，將金瘡藥敷掩瘡口，疼不可當，飲食俱廢。寫周瑜受如此之險，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醫者曰：﹁此箭頭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氣沖激，其瘡復發。﹂伏后文。程普令三軍緊守各寨，不許輕出。三日后，牛金引軍來搦戰，程普按兵不動，牛金罵至日暮方回。次日又來罵戰，程普恐瑜生氣，不敢報知。至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門外叫罵，聲聲只道要捉周瑜。既被射，又被罵，以見下文之勝不易。程普與眾商議，欲暫且退兵，回見吳侯，卻再理會。此處文勢作一頓，正應孔明取不得南郡之語。

卻說周瑜雖患瘡痛，心中自有主張，已知曹兵常來寨前叫罵，卻不見眾將來稟。一日，曹仁自引大軍，擂鼓吶喊，前來搦戰，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喚眾將入帳問曰：﹁何處鼓噪吶喊？﹂眾將曰：﹁軍中教演士卒。﹂瑜怒曰：﹁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來寨前辱罵。程德謀既同掌兵權，何故坐視？﹂遂命人請程普入帳問之。普曰：﹁吾見公瑾病瘡，醫者言勿觸怒，故曹兵搦戰，不敢報知。﹂瑜曰：﹁公等不戰，主意若何？﹂普曰：﹁眾將皆欲收兵暫回江東。待公箭瘡平復，再作區處。﹂瑜聽罷，于床上奮然躍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祿，當死于戰場，以馬革裹尸還，幸也！豈可為我一人，而廢國家大事乎？﹂語亦甚壯。言訖，即披甲上馬。寫周瑜如此之勇，以見下文之勝不易。諸軍眾將，無不駭然。遂自變量百騎出營前，望見曹兵已布成陣勢，曹仁自立馬于門旗下，揚鞭大罵曰：﹁周瑜孺子，料必橫夭，再不敢正覷我兵！﹂罵猶未絕，瑜從群騎內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見周郎否！﹂妙甚，趣甚。曹軍看見，盡皆驚駭。曹仁回顧眾將曰：﹁可大罵之！﹂眾軍厲聲大罵。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戰。未及交鋒，周瑜忽大叫一聲，口中噴血，墜于馬下。有此假怒，以引下文真怒。曹兵沖來，眾將向前抵住，混戰一場，救起周瑜，回到帳中。程普問曰：﹁都督貴體若何？﹂瑜密謂普曰：﹁此吾之計也。﹂普曰：﹁計將安出？﹂瑜曰：﹁吾身本無甚痛楚；吾所以為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敵。可使心腹軍士去城中詐降，說吾已死，今夜曹仁必來劫寨。吾卻于四下埋伏以應之，則曹仁可一鼓而擒也。﹂寫周瑜費如此之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程普曰：﹁此計大妙！﹂隨就帳下舉起哀聲。眾軍大驚，盡傳言都督箭瘡大發而死，各寨盡皆掛孝。赤壁江邊一片紅，南郡城外一片白，真紅假白，正復相對。

卻說曹仁在城中與眾商議，言周瑜怒氣沖發，金瘡崩裂，以致口中噴血，墜于馬下，不久必亡。正論間，忽報吳寨內有十數個軍士來降，中間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擄過去的。妙在即用其人。曹仁忙喚入問之，軍士曰：﹁今日周瑜陣前金瘡碎裂，歸寨即死。今眾將皆已掛孝舉哀。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歸降，便報此事。﹂曹仁大喜，隨即商議今晚便去劫寨，奪周瑜之尸，斬其首級，送赴許都。不能殺活周郎，卻欲殺死周郎。一笑。陳矯曰：﹁此計速行，不可遲誤。﹂曹仁遂令牛金為先鋒，自為中軍，曹洪、曹純為合后，只留陳矯領些少軍士守城，其余軍兵盡起。為下文孔明拿住陳矯伏線。初更后出城，徑投周瑜大寨。來到寨門，不見一人，但見虛插旗槍而已。情知中計，急忙退軍。四下炮聲齊發，東邊韓當、蔣欽殺來，西邊周泰、潘璋殺來，南邊徐盛、丁奉殺來，北邊陳武、呂蒙殺來。曹兵大敗，三路軍皆被沖散，以四面敵三路。寫諸將如此勞苦功高，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數騎殺出重圍，正遇曹洪，遂引敗殘軍馬一同奔走。殺到五更，離南郡不遠，一聲鼓響，凌統又引一軍攔住去路，截殺一陣。曹仁引軍刺斜而走，又遇甘寧，大殺一陣。四路之后，又有兩路。寫諸將如此勞苦功高，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曹仁不敢回南郡，徑投襄陽大路而行。吳軍趕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眾軍，徑到南郡城下，見旌旗布滿，敵樓上一將叫曰：﹁都督少罪！吾奉軍師將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趙子龍也。﹂一向忙了這幾時，都為孔明出力。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亂箭射下。瑜命且回軍，商議使甘寧自變量千軍馬，徑取荊州；凌統自變量千軍馬，徑取襄陽；然后卻再取南郡未遲。正分撥間，忽然探馬急來報說：﹁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詐調荊州守城軍馬來救，卻教張飛襲了荊州。﹂荊州一路用虛寫。又一探馬飛來報說：﹁夏侯惇在襄陽，被諸葛亮差人赍兵符，詐稱曹仁求救，誘惇引兵出，卻教云長襲取了襄陽。﹂襄陽一路亦用虛寫。二處城池，全不費力，皆屬劉玄德矣。又總敘一句。取者不費力，敘者亦不費筆。周瑜曰：﹁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他拿住陳矯，兵符自然盡屬之矣。﹂探馬口中不敘陳矯，卻在程普口中補出。妙事妙品。周瑜大叫一聲，金瘡迸裂。前是詐騙曹仁，此番卻弄出真來了。正是：

幾郡城池無我分，一場辛苦為誰忙！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諸葛亮智辭魯肅
趙子龍計取桂陽

荊州者，大漢之荊州，而非劉表之荊州也。非劉表之荊州，何必劉表之子方可有？即以為劉表之荊州，而劉表之子可有，劉表同宗之弟何不可有？然使孔明執此語以謝魯肅，則東吳之攻我必速矣。東吳攻我，則我勢危；曹操見我與吳之相攻，而復乘其間以圖我，則我愈危。故不若借劉琦以緩之；而彼不肯緩，則以將死之劉琦暫緩之：此孔明之明而熟于計也。

前回玄德所取者，荊州尚未半耳。周瑜即能聽魯肅之言而不攻劉備，安肯不分取荊州之半而遂去乎？周瑜之所以去者，有吳侯之召也；吳侯之所以召者，有合淝之戰也。人但知周瑜之戰曹仁，適為孔明取三郡之助；而不知孫權之戰合淝，又適為孔明取四郡之助也。

三國人才絕異，而其形貌亦多有異者，如：大耳之玄德、赤面長髯之關公、虎須環眼之翼德、碧眼紫須之仲謀及須之曹彰，所皆奇矣；而又有白眉之馬良，至今稱眾中之尤者，必曰白眉。雖然，形貌末耳。舜重瞳，重耳重瞳，項羽亦重瞳，黃巢左目亦重瞳；或圣而帝，或譎而霸，或勇而亡，或好殺而亡。人之賢不賢，豈在貌之異不異哉！

馬良請表劉琦為荊州牧以安眾心，可見荊州之人未忘劉表，其從曹操者，迫于勢耳。使玄德于劉表托孤之日而遂自取，則人心必不附；人心不附，則曹操來追而內變必作。故知玄德之遲于取荊州，未為失算矣。或曰：荊州之人，既已未忘劉表；益州之人，豈其不念劉璋？玄德不背劉表于死后，而獨可奪劉璋于生前，其故何歟？曰：荊州者，東吳之所必爭也，宜權借劉琦以謝東吳；益州則非張魯之所敢爭也，不必存劉璋以謝張魯。當曹操習戰玄武之時，未嘗須臾忘荊州也。外患既迫，我何能猝定荊州之人心而消其內憂？及曹操既破張魯之后，勢未暇遽窺益州也。外患尚遲，則我可徐撫益州之人心而戢其內變。是以荊州之事，不得以益州律之。

劉度納降，只是一番；趙范納降，卻有兩番；孔明取零陵，只是一番，子龍取桂陽，卻有兩番。于道榮之詐，孔明知之而縱之，以行我計，妙在暗寫；陳應、鮑龍之詐，子龍知之而殺之，用其帶來之人以行我計，妙在明寫。即一回之中，而前事與后事無一毫相犯，前文后文亦無一毫相犯。問近日稗官能有此否？

劉備取劉焉婦，而趙云不取趙范之嫂，是趙云過于劉備矣；繡恥以其嬸事曹操，而趙范愿以其嫂事趙云，是趙范不如張繡矣。趙范之意，以為嫂復作嫂，一重親何妨更做兩重親；趙云之意，以為兄同是兄，一家人豈可更作兩家事。

趙范之愛子龍，以為親，卻是極疏；子龍之怒趙范，以為疏，卻是極親。纔通譜便令見嫂，是真以之為兄也，親也；然纔通譜便令娶嫂，是原不以之為兄也，疏也。纔通譜便打，是不認之為弟也，疏也；然纔通譜便打，是已認之為弟也，親也。自子龍一打之后，而叔真是叔，嫂真是嫂，弟真是弟，兄真是兄也。

趙子龍之事，戲成數聯云：太守華堂出粉面，可惜莽相如負卻卓王孫；佳人翠袖捧金鐘，又憐美玉環不遇韋節度。李靖無心，枉了善識人的紅拂；令公有院，逢著不解事的千牛。老拳一擊，打斷了駕鵲仙橋；美酒三杯，撮不合行云巫峽。雖非認義哥哥，也仿著云長秉燭；不學多情叔叔，羞殺他曹植思甄。此數聯俱堪絕倒。

卻說周瑜見孔明襲了南郡，又聞他襲了荊襄，如何不氣！真是氣殺。氣傷箭瘡，半晌方蘇，眾將再三勸解。瑜曰：﹁若不殺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氣！程德謀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奪還東吳。﹂讀者至此，必謂下文與趙子龍廝殺也。正議間，魯肅至。瑜謂之曰：﹁吾欲起兵與劉備、諸葛亮共決雌雄，復奪城池。子敬幸助我。﹂魯肅曰：﹁不可。方今與曹操相持，尚未分成敗；主公現攻合淝不下。為前文補筆，為后文伏筆。不爭自家互相吞并，倘曹兵乘虛而來，其勢危矣。魯肅見識，到底是結劉以拒曹。況劉玄德舊曾與曹操相厚，若逼得緊急，獻了城池，一同攻打東吳，如之奈何？﹂玄德自受衣帶詔后，不復與曹操合矣。然在東吳揣之，何必不然？瑜曰：﹁吾等用計策，損兵馬，費錢糧，他去圖現成，豈不可恨！﹂也要思量東風是誰家的。肅曰：﹁公瑾且耐。容某親見玄德，將理來說他。若說不通，那時動兵未遲。﹂諸將曰：﹁子敬之言甚善。﹂

于是魯肅引從者徑投南郡來，到城下叫門。趙云出問，肅曰：﹁我要見劉玄德有話說。﹂云答曰：﹁吾主與軍師在荊州城中。﹂肅遂不入南郡，徑投荊州。見旌旗整列，軍容甚盛，肅暗羨曰：﹁孔明真非常人也！﹂又在魯肅眼中補寫孔明。軍士報入城中，說魯子敬要見。孔明令大開城門，接肅入衙。講禮畢，分賓主而坐。茶罷，肅曰：﹁吾主吳侯，與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萬之眾，名下江南，實欲來圖皇叔；亦是實語。幸得東吳殺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荊州九郡，合當歸于東吳。今皇叔用詭計，奪占荊襄，使江東空費錢糧軍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于理未順。﹂子敬之言，不激不隨，的是長者。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歸主。﹃荊襄九郡，非東吳之地，乃劉景升之基業。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雖亡，其子尚在。以叔輔侄，而取荊州，有何不可？﹂劉表乃東吳之仇，而孔明權借劉表以謝東吳者，以子敬曾來吊劉表之喪故耳。肅曰：﹁若果系公子劉琦占據，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須不在這里！﹂孔明曰：﹁子敬欲見公子乎？﹂便命左右：﹁請公子出來。﹂趙云之至南郡，公子之到荊州，皆不用先敘在敘在前，此省筆之法。只見兩從者從屏風后扶出劉琦。琦謂肅曰：﹁病軀不能施禮，子敬勿罪。﹂屏風后乃蔡夫人所立之處，今又換卻劉琦。魯肅吃了一驚，默然無語，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一見便望他死，是老實人語。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別有商議。﹂語甚含糊。妙。肅曰：﹁若公子不在，須將城池還我東吳。﹂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葫蘆提得妙。遂設宴相待。宴罷，肅辭出城，連夜歸寨，具言前事。瑜曰：﹁劉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這荊州何日得還？﹂肅曰：﹁都督放心。只在魯肅身上，務要討荊襄還東吳。﹂讀此句，必謂子敬定有妙策。瑜曰：﹁子敬有何高見？﹂肅曰：﹁吾觀劉琦過于酒色，病入膏肓，音荒。現今面色羸瘦，氣喘嘔血，不過半年，其人必死。那時往取荊州，劉備須無得推故。﹂子敬別無妙策，不過望劉琦死耳。可發一笑。周瑜猶自忿氣未消，忽孫權遣使至，瑜令請入。使曰：﹁主公圍合淝，累戰不捷。幾番廝殺，只用使者口中一句虛點。特令都督收回大軍，且撥兵赴合淝相助。﹂虧此一事，按下周瑜。周瑜只得班師回柴桑養病，令程普部領戰船士卒，來合淝聽孫權調用。以上按下東吳一邊，以下專敘玄德一邊。

卻說劉玄德自得荊州、南郡、襄陽，心中大喜，商議久遠之計。忽見一人上廳獻策，視之，乃伊籍也。玄德感其舊日之恩，十分相敬，又將檀溪事一提。坐而問之。籍曰：﹁要知荊州久遠之計，何不求賢士以問之？﹂玄德曰：﹁賢士安在？﹂籍曰：﹁荊襄馬氏兄弟五人，并有才名：幼者名謖，音速。字幼常；帶敘馬謖，為后文歸蜀伏線。其最賢者，眉間有白毛，名良，字季常。伊籍前曾諫馬，此又薦馬。玄德前破張武得一馬，今取荊州又得一馬。良馬馬良，相映成趣。鄉里為之諺曰：﹄馬氏五常，白眉最良。﹃馬良之賢不賢，不在眉之白不白也。若白眉而遂良，則今之社日生者，豈盡賢人也？公何不求此人而與之謀？﹂玄德遂命請之。馬良至，玄德優禮相待，請問保守荊襄之策。良曰：﹁荊襄四面受敵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劉琦于此養病，招諭舊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為荊州刺史，以安民心。孔明借公子以謝東吳，馬良亦借公子以安民心，前后相應。然后南征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郡，積收錢糧，以為根本。此久遠之計也。﹂為后文取四郡張本。玄德大喜，遂問：﹁四郡當先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后湘江之東取桂陽；長沙為后。﹂玄德遂用馬良為從事，伊籍副之。請孔明商議送劉琦回襄陽，替云長回荊州。便調兵取零陵，差張飛為先鋒，趙云合后，孔明、玄德為中軍，人馬一萬五千。留云長守荊州，此處便是云長守荊州，預為后文伏線。糜竺、劉封守江陵。

卻說零陵太守劉度，聞玄德軍馬到來，乃與其子劉賢商議。賢曰：﹁父親放心。他雖有張飛、趙云之勇，我本州上將邢道榮，力敵萬人，可以抵對。﹂劉度遂命劉賢與邢道榮引兵萬余，離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馬報說：﹁孔明自引一軍到來。﹂前是暗襲，此是明攻。道榮便引軍出戰。兩陣對圓，道榮出馬，手使開山大斧，厲聲高叫：﹁反賊安敢侵我境界！﹂只見對陣中一簇黃旗出，旗開處，推出一輛四輪車，車中端坐一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用扇招邢道榮曰：﹁吾乃南陽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萬之眾，被吾聊施小計，殺得片甲不回，又將赤壁事一提。汝等豈堪與我對敵？我今來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榮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謀也，干汝何事，敢來夸語！﹂不知孔明風力。輪大斧竟奔孔明。孔明便回車，望陣中走，陣門復閉。道榮直沖殺過來，陣勢急分兩下而走。忽閉忽開，陣法縱橫。道榮遙望中央一簇黃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黃旗而趕。抹過山腳，黃旗扎住，忽地中央分開，不見四輪車，只見一將挺矛躍馬，大喝一聲，直取道榮，乃張翼德也。孔日忽沒，張飛忽現，來得突兀。道榮輪大斧來迎，戰不數合，氣力不加，撥馬便走。翼德隨后趕來，喊聲大震，兩下伏兵齊出。道榮舍死沖過，前面一員大將，攔住去路，大叫：﹁認得常山趙子龍否！﹂亦寫得突兀。道榮料敵不過，又無處奔走，只得下馬請降。子龍縛來寨中見玄德、孔明。玄德喝教斬首。孔明急止之，問道榮曰：﹁汝若與我捉了劉賢，便準你投降。﹂此處是孔明用計，妙在不先說明。道榮連聲愿往。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道榮曰：﹁軍師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說。今晚軍師調兵劫寨，某為內應，約來劫寨，便是詐言。活捉劉賢，獻與軍師。劉賢既擒，劉度自降矣。﹂玄德不信其言。孔明曰：﹁邢將軍非謬言也。﹂渾身是計，卻不敘明。遂放道榮歸。道榮得放回寨，將前事實訴劉賢。賢曰：﹁如之奈何？﹂道榮曰：﹁可將計就計。今夜將兵伏于寨外，寨中虛立旗幡，待孔明來劫寨，就而擒之。﹂已在孔明算中。劉賢依計。

當夜二更，果然有一彪軍到寨口，每人各帶草把，一齊放火。劉賢、道榮兩下殺來，放火軍便退。此是孔明之計，不知者讀至此，必謂孔明中計矣。劉賢、道榮兩軍乘勢追趕，趕了十余里，軍皆不見。奇絕，怪絕。劉賢、道榮大驚，急回本寨，只見火光未滅，寨中突出一將，乃張翼德也。全是孔明調度，妙在不先敘明。劉賢叫道榮：﹁不可入寨，卻去劫孔明寨便了。﹂于是復回軍。走不十里，趙云引一軍刺斜里殺出，一槍刺道榮于馬下。全是孔明調度，妙在不先敘明。劉賢急撥馬奔走，背后張飛趕來，活捉過馬，綁縛見孔明。賢告曰：﹁邢道榮教某如此，實非本心也。﹂孔明令釋其縛，與衣穿了，賜酒壓驚，教人送入城說父投降；待邢道榮則詐，待劉賢則真。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滿門盡誅。劉賢回零陵見父劉度，備述孔明之德，勸父投降。度從之，遂于城上豎起降旗，大開城門，赍捧印綬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納降。孔明教劉度仍為郡守，其子劉賢赴荊州隨軍辦事。隱然以子為質。零陵一郡居民，盡皆喜悅。

玄德入城安撫已畢，賞勞三軍。乃問眾將曰：﹁零陵已取了，桂陽郡何人敢取？﹂馬良之言，本是零陵之后便取武陵，今卻先取桂陽。變換得妙。趙云應曰：﹁某愿往。﹂張飛奮然出曰：﹁飛亦愿往！﹂二人相爭。孔明曰：﹁終是子龍先應，只教子龍去。﹂張飛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閹，拈著的便去。又是子龍拈著。張飛怒曰：﹁我并不要人相幫，只獨領三千軍去，穩取城池。﹂張飛爭去，后卻用取武陵。趙云曰：﹁某也只領三千軍去。如不得城，愿受軍令。﹂孔明大喜，責了軍令狀，選三千精兵付趙云去。前是兩將雙立戰功，此卻分開兩處。張飛不服，玄德喝退。趙云領了三千人馬，徑往桂陽進發。

早有探馬報知桂陽太守趙范。范急聚眾商議。管軍校尉陳應、鮑隆愿領兵出戰。原來二人都是桂陽嶺山鄉獵戶出身，陳應會使飛叉，鮑隆曾射殺雙虎。忽夾敘陳應、鮑龍二句。忙中偏有此閑筆。二人自恃勇力，乃對趙范曰：﹁劉備若來，某二人愿為前部。﹂趙范曰：﹁我聞劉玄德乃大漢皇叔；更兼孔明多謀，關、張極勇；今領兵來的趙子龍，在當陽長阪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又將子龍前事一提。我桂陽能有多少人馬？不可迎敵，只可投降。﹂便為下文張本。應曰：﹁某請出戰。若擒不得趙云，那時任太守投降不遲。﹂趙范拗不過，只得應允。陳應領三千人馬出城迎敵，早望見趙云領軍來到。陳應列成陣勢，飛馬綽叉而出。趙云挺槍出馬，責罵陳應曰：﹁吾主劉玄德，乃劉景升之弟，今輔公子劉琦同領荊州，又將前事一點。特來撫民。汝何敢迎敵！﹂陳應罵曰：﹁我等只服曹丞相，豈順劉備！﹂趙云大怒，挺槍驟馬，直取陳應。應捻叉來迎，兩馬相交，戰到四五合，陳應料敵不過，撥馬便走。趙云追趕。陳應回顧趙云馬來相近，用飛叉擲去，被趙云接住。回擲陳應。應急躲過，云馬早到，將陳應活捉過馬，擲于地下，喝軍士綁縛回寨。敗軍四散奔走。云入寨叱陳應曰：﹁量汝安敢敵我！我今不殺汝，放汝回去；說與趙范，早來投降。﹂與孔明放邢道榮不同。陳應謝罪，抱頭鼠竄，回到城中，對趙范盡言其事。范曰：﹁我本欲降，汝強要戰，以致如此。﹂遂叱退陳應，赍捧印綬，引十數騎出城投大寨納降。

云出寨迎接，待以賓禮，置酒共飲，納了印綬，酒至數巡，范曰：﹁將軍姓趙，某亦姓趙，五百年前，合是一家；近日此風盛行。將軍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鄉。儻得不棄，結為兄弟，實為萬幸。﹂今日異鄉亦作通譜，何況同鄉。云大喜，各敘年庚。云與范同年，云長范四個月，范遂拜云為兄。二人同鄉，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不知者讀至此，必謂二趙更密于關張矣；孰知后來卻又不然。至晚席散，范辭回城。次日，范請云入城安民。云教軍士休動，只帶五十騎隨入城中。第一次入城。居民執香伏道而接。云安民已畢，趙范邀請入衙飲宴。酒至半酣，范復邀云入后堂深處，洗盞更酌。云飲微醉，范忽請出一婦人，與云把酒。突如其來，出人意外。子龍見婦人身穿縞素，﹁緇衣綦巾，聊樂我員。﹂有傾國傾城之色，誰想此時忽然遇一文君。乃問范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不使妻拜伯，獨使嫂見叔，便是作怪。子龍改容敬之。道學之極。樊氏把盞畢，范令就坐。親熱之極。云辭謝。道學之極。樊氏辭歸后堂。云曰：﹁賢弟何必煩令嫂舉杯耶？﹂范笑曰：﹁中間有個緣故，乞兄勿阻。先兄棄世已三載，正當再醮之時矣。家嫂寡居，終非了局，弟常勸其改嫁。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雙全，名聞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儀出眾；第三要與家兄同姓。﹃再醮婦人，卻如此揀擇，為之一笑。你道天下那得有這般湊巧的？這樣揀法，其實揀不出來。今尊兄堂堂儀表，名震四海，又與家兄同姓，正合家嫂所言。令嫂之巧則湊矣，只怕令兄未必肯湊。若不嫌家嫂貌陋，愿陪嫁資，與將軍為妻，前呼尊兄，此忽然改呼將，正恐呼兄則有礙于娶嫂也。結累世之親，如何？﹂云聞言，大怒而起，厲聲曰：﹁吾既與汝結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豈可作此亂人倫之事乎！﹂趙范看得通譜為泛，趙云看得通譜為真。近日世俗好言通，必得認真如趙云者，方可通之；恐天下趙范不少，切宜仔細。趙范羞慚滿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這般無禮！﹂遂目視左右，有相害之意。云已覺，一拳打倒趙范，徑出府門，上馬出城去了。不算打媒人，還只算打兄弟。范急喚陳應、鮑隆商議。應曰：﹁這人發怒去了，只索與他廝殺。﹂范曰：﹁但恐贏他不得。﹂鮑隆曰：﹁我兩個詐降在他軍中，太守卻引兵來搦戰，我二人就陣上擒之。﹂邢道榮是被困而詐降，今兩人是自去詐降，又是一樣詐法。陳應曰：﹁必須帶些人馬。﹂隆曰：﹁五百騎足矣。﹂當夜二人引五百軍徑奔趙云寨來投降。云已心知其詐，遂教喚入。二將到帳下，說：﹁趙范欲用美人計賺將軍，趙范實無此心，東吳將有其事。一實一虛，前后相映。只等將軍醉了，扶入后堂謀殺，將頭去曹丞相處獻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見將軍怒出，必連累于某，因此投降。﹂趙云佯喜，置酒與二人痛飲。二人大醉，云乃縛于帳中，擒其手下人問之，果是詐降。邢道榮之詐，孔明肚里明白；陳、鮑二人之詐，趙云盤問出來。云喚五百軍入，各賜酒食，傳令曰：﹁要害我者，陳應、鮑隆也；不干眾人之事。汝等聽吾行計，皆有重賞。﹂眾軍拜謝。將降將陳、鮑二人當時斬了；卻教五百軍引路，云引一千軍在后，連夜到桂陽城下叫門。妙在即用其人。城上聽時，說：﹁陳、鮑二將軍殺了趙云回軍，請太守商議事務。﹂妙在即用其計。城上將火照看，果是自家軍馬。趙范急忙出城，云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撫百姓已定，第二次入城。飛報玄德。玄德與孔明親赴桂陽，云迎接入城，推趙范于階下。孔明問之，范備言以嫂許嫁之事。孔明謂云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云曰：﹁趙范既與某結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罵，一也；此從兄弟起見。其婦再嫁，使失大節，二也；此從夫婦起見。趙范初降，其心難測，三也。主公新定江漢，枕席未安，云安敢以一婦人而廢主公之大事？﹂此從君臣起見。○當揮掌之時已不認趙范為兄弟；則得桂陽之后，何妨聽軍師做媒人。而子龍終不肯從，是子龍之不可及也。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與汝娶之，若何？﹂云吾：﹁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譽不立，何患無妻子乎？﹂落落丈夫語。○趙范做媒不允，玄德亦不允，樊氏可謂數奇。玄德曰：﹁子龍真丈夫也！﹂遂釋趙范，仍令為桂陽太守，重賞趙云。

張飛大叫曰：﹁偏子龍干得功，偏我是無用之人！不是眼紅，卻是技癢。只撥三千軍與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來獻！﹂誰知后來偏不是活捉。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正是：

軍師決勝多奇策，將士爭先立戰功。

未知孔明說出那一件事來，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關云長義釋黃漢升
孫仲謀大戰張文遠

孔明取七郡之地，前三郡用襲，后四郡用攻。而后四郡之中，兩郡太守是降，兩郡太守是死。零陵、桂陽是太守不欲戰，手下人欲戰；武陵、長沙是太守欲戰，手下人不欲戰。至于零陵與桂陽不同，武陵與長沙又異，求其一筆之相犯而不可得。事之天然變幻，于如此。后之作稗官者，即執筆效之，安能仿佛耶！

云長不殺黃忠，是好勝處，不是慈悲處，以為殺墮馬之人，不足為勇故耳。若認作慈悲，則為宋襄公之仁義，豈所以論云長哉！設以宋襄公處此，不但墮馬不殺，即不墮馬亦不殺。何也？白發黃忠，已在不禽二毛之例也。

此處有云長義釋黃忠，后復有翼德義釋嚴顏以對之；此處有黃忠射盔纓不射關公，前卻有趙云射篷索不射徐盛以對之。然關公不殺黃忠，是不便殺，欲留待后殺；翼德不殺嚴顏，是竟不殺；趙云不殺徐盛，是本當殺姑不殺；黃忠不殺關公，是直不忍殺：四人各有肚腸，寫來更不相犯。

文章之妙，有前文方于此應，后文又于此伏者，如魏延之獻長沙是也。前在襄陽城下大戰文聘，今在長沙城上殺卻韓玄，是前文于此應也；孔明既死，魏延乃有反漢之謀；魏延初降，孔明已有欲殺之志：是后文又于此伏也。通觀全部，雖人與事紛紛，而伏應之妙，則一篇如一句，斯真有數文字。

黃忠者，五虎將之一也，于此回方纔出名，寫來亦極出色。寫其刀，寫其箭，猶但寫其勇耳；至于不射關公，知重義；敦請始出，能自愛也；請葬韓玄，不記怨也；請以劉表之侄為郡守，不忘本也。不獨勇略過人，而其人品亦有不可及，與關、張、趙云并列，夫何愧焉。

方敘玄德取四郡，便接敘孫權戰合淝，蓋玄德取四郡之時，正孫權戰合淝之時也。若不按下周瑜，召去程普，牽制孫權，則玄德安能從容而取漢上之地？故夾敘孫權一邊，特為玄德一邊發明也。且孫權雖失南郡，而猶能取合淝；則以此之得，償彼之失，而索荊州之意不至于甚急耳。是合淝之役，不獨為上文發明，又將為下文伏線也。

周瑜破曹仁，而孫權不能破張遼，非獨張遼之智過于曹仁，亦孫權之智不如周瑜也。天下豈有一養馬之后槽而可以殺大將？又豈有一小卒為細作而可放火開城門者乎？太史慈而死于是役，使周郎而在軍中，必不至此。故凡權之所以敗，皆以周郎怒氣沖激，養病柴桑之故。則不但南郡之失，當致怨于孔明；而合淝之戰，亦當歸怨孔明耳。

張遼之守合淝，其真大將之才乎！赤壁之戰，射黃蓋以救曹操，猶不過戰將之能耳。觀于此回，有大將之才三：既勝而能懼，是其慎也；聞變而不亂，是其定也；乘機以誘敵，是其謀也。宜其為關公之器重歟！惟大將不懼大將，亦惟大將能知大將。于是黃忠見關公之神武，于張遼亦見關公之知人。

卻說孔明謂張飛曰：﹁前者子龍取桂陽郡時，責下軍令狀而去。今日翼德要取武陵，必須也責下軍令狀，方可領兵去。﹂趙云軍令狀，是趙云情愿；張飛軍令狀，是孔明索取。張飛遂立軍令狀，欣然領三千軍，星夜投武陵界上來。金旋聽得張飛引兵到，乃集將校，整點精兵器械，出城迎敵。從事鞏志諫曰：﹁劉玄德乃大漢皇叔，仁義布于天下；加之張翼德驍勇非常。不可迎敵，不如納降為上。﹂此處獨與桂陽相反。金旋大怒曰：﹁汝欲與賊通連為內變耶？﹂喝令武士推出斬之。眾官皆告曰：﹁先斬家人，于軍不利。﹂金旋乃喝退鞏志，自率兵出。離城二十里，正迎張飛。飛挺矛立馬，大喝金旋。旋問部將：﹁誰敢出戰？﹂眾皆畏懼，莫敢向前。如此將士而欲迎敵，多見其不知量也。旋自驟馬舞刀迎之。張飛大喝一聲，渾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鋒，撥馬便走。張飛不消戰得，又與前兩處不同。飛引眾軍隨后掩殺。金旋走至城邊，城上亂箭射下。旋驚視之，見鞏志立于城上曰：﹁汝不順天時，自取敗亡，吾與百姓自降劉矣。﹂言未畢，一箭射中金旋面門，墜于馬下。將寫黃忠之箭，先寫鞏志之射，天然一個引子。軍士割頭獻張飛。鞏志出城納降，飛就令鞏志赍印綬，往桂陽見玄德。玄德大喜，遂令鞏志代金旋之職。

玄德親至武陵安民畢，馳書報云長，言翼德、子龍各得一郡。明明挑動云長。云長乃回書上請曰：﹁聞長沙尚未取，如兄長不以弟為不才，教關某干這件功勞甚好。﹂前既寫過趙、張，此處卻寫關公。玄德大喜，遂教張飛星夜去替云長守荊州，令云長來取長沙。云長既至，入見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龍取桂陽，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軍去。今長沙太守韓玄，固不足道。只是他有一員大將，乃南陽人，姓黃，名忠，字漢升，黃忠名字，卻用孔明口中說出。敘法變換。是劉表帳下中郎將，與劉表之侄劉盤共守長沙，為后文廌劉盤張本。后事韓玄；雖今年近六旬卻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先在孔明口中寫黃忠。云長去，必須多帶軍馬。﹂云長曰：﹁軍師何故長別人銳氣，滅自己威風？量一老卒，何足道哉！關某不須用三千軍，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決定斬黃忠、韓玄之首，獻來麾下。﹂寫云長好勝，更自出色。玄德苦擋。云長不依，只領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謂玄德曰：﹁云長輕敵黃忠，只恐有失。主公當往接應。﹂玄德從之，隨后引兵望長沙進發。獨長沙卻用孔明、玄德自去，與零陵相似，與桂陽、武陵相反。

卻說長沙太守韓玄，平生性急，輕于殺戮，眾皆惡之。為后文百姓助魏延張本。是時聽知云長軍到，便喚老將黃忠商議。忠曰：﹁不須主公憂慮。憑某這口刀，這張弓，一千個來，一千個死！﹂夸刀又夸弓，為射關公伏線。原來黃忠能開二石力之弓，百發百中。言未畢，階下一人應聲而出曰：﹁不須老將軍出戰，只就某手中定活捉關某。﹂韓玄視之，乃管軍校尉楊齡。韓玄大喜，遂令楊齡引軍一千，飛奔出城。約行五十里，望見塵頭起處，云長軍馬早到。楊齡挺槍出馬，立于陣前罵戰。云長大怒，更不打話，飛馬舞刀，直取楊齡。齡挺槍來迎。不三合，云長手起刀落，砍楊齡于馬下。先寫楊齡之死，以反襯黃忠之勇。追殺敗兵，直至城下。韓玄聞之大驚，便教黃忠出馬。玄自來城上觀看。忠提刀縱馬，引五百騎兵飛過吊橋。云長見一老將出馬，知是黃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擺開，橫刀立馬而問曰：﹁來將莫非黃忠否？﹂寫得關公儒雅之極。忠曰：﹁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云長曰：﹁特來取汝首級！﹂趣甚。言罷，兩馬交鋒。斗一百余合，不分勝負。寫黃忠第一日。韓玄恐黃忠有失，鳴金收軍。黃忠收軍入城。云長也退軍，離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將黃忠，名不虛傳：斗一百合，全無破綻。又在關公意中寫一黃忠。來日必用拖刀計，背砍贏之。﹂

次日早飯畢，又來城下搦戰。韓玄坐在城上，教黃忠出馬。忠自變量百騎殺過吊橋，再與云長交馬。又斗五六十合，勝負不分。寫黃忠第二日。兩軍齊聲喝采。又在眾人眼中旁寫一筆。鼓聲正急時，云長撥馬便走。黃忠趕來。云長方欲用刀砍去，忽聽得腦后一聲響；急回頭看時，見黃忠被戰馬前失，掀在地下。不知者讀至此，必謂黃忠死矣。云長急回馬，雙手舉刀猛喝曰：﹁我且饒你性命！快換馬來廝殺！﹂此處卻寫關公。黃忠急提起馬蹄，飛身上馬，棄入城中。玄驚問之。忠曰：﹁此馬久不上陣，故有此失。﹂玄曰：﹁汝箭百發百中，何不射之？﹂又借韓玄口中寫一黃忠。忠曰：﹁來日再戰，必然詐敗，誘到吊橋邊射之。﹂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馬與黃忠。忠拜謝而退，尋思：﹁難得云長如此義氣！他不忍殺害我，我又安忍射他？此處又寫黃忠。若不射，又恐違了將令。﹂是夜躊躇未定。次日天曉，人報云長搦戰。忠領兵出城。云長兩日戰黃忠不下，十分焦躁，抖擻威風，與忠交馬。戰不到三十余合，忠詐敗，云長趕來。忠想昨日不殺之恩，不忍便射，帶住刀，把弓虛拽弦響。不便射，妙。云長急閃，卻不見箭。云長又趕，忠又虛拽，又不便射，更妙。云長急閃，又無箭，只道黃忠不會射，放心趕來。將近吊橋，黃忠在橋上搭箭開弓，弦響箭到，正射在云長盔纓根上。寫黃忠第三日。○前是云長義釋漢升，此又是漢升義釋云長矣。前面軍齊聲喊起。云長吃了一驚，帶箭回寨，方知黃忠有百步穿楊之能，今日只射盔纓，正是報昨日不殺之恩也。又在云長意中寫一黃忠。云長領兵而退。

黃忠回到城上來見韓玄，玄便喝左右捉下黃忠。忠叫曰：﹁無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我！汝前日不力戰，必有私心；昨日馬失，他不殺汝，必有關通；因他第三日，并疑他前兩日。今日兩番虛拽弓弦，第三箭卻止射他盔纓，如何不是外通內連？若不斬汝，必為后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門外斬之。眾將欲告，玄曰：﹁告免黃忠者，便是同情！﹂不知者讀至此，又必謂黃忠死矣。剛推到門外，恰欲舉刀，忽然一將揮刀殺入，砍死刀手，救起黃忠，救得突兀，出人意外。大叫曰：﹁黃漢升乃長沙之保障，今殺漢升，是殺長沙百姓也！此句便挑動百姓。韓玄殘暴不仁，輕賢慢士，當眾共殛之。愿隨我者便來！﹂眾視其人，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乃義陽人魏延也。前四十一回中，早為此處伏線。自襄陽趕劉玄德不著，來投韓玄；玄怪其傲慢少禮，不肯重用，故屈沉于此。補敘得妙。當日救下黃忠，教百姓同殺韓玄，袒臂一呼，相從者數百余人。黃忠攔當不住。又寫黃忠。魏延直殺上城頭，一刀砍韓玄為兩段，提頭上馬，引百姓出城投拜云長。云長大喜，遂入城。安撫已畢，請黃忠相見，忠托病不出。又寫黃忠。云長即使人去請玄德、孔明。

卻說玄德自云長來取長沙，與孔明隨后催促人馬接應。正行間，青旗倒卷，一鴉自北南飛，連叫三聲而去。曹操烏鵲南飛，不是吉兆；偏有此處烏鵲，卻是吉兆。玄德曰：﹁此應何禍福？﹂孔明就馬上袖占一課，曰：﹁長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將。午時后定見分曉。﹂今日安得有此起課先生。少頃。見一小校飛報前來，說：﹁關將軍已得長沙郡，降將黃忠、魏延。端等主公到彼。﹂玄德大喜，遂入長沙。云長接入廳上，具言黃忠之事。玄德乃親往黃忠家相請，忠方出降，又寫黃忠。求葬韓玄尸首于長沙之東。又寫黃忠。后人有詩贊黃忠曰：

將軍氣概與天參，白發猶然困漢南。至死甘心無怨望，臨降低首尚懷慚。寶刀燦雪彰神勇，鐵騎臨風憶戰酣。千古高名應不泯，長隨孤月照湘潭。

玄德待黃忠甚厚。云長引魏延來見，孔明喝令刀斧手推下斬之。寫得突然可怪。玄德驚問孔明曰：﹁魏延乃有功無罪之人，軍師何故欲殺之！﹂孔明曰：﹁食其祿而殺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獻其地，是不義也。自是正論，然意卻不重在此。吾觀魏延腦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斬之以絕禍根。﹂先生不惟善卜，又善相，早為一百回后伏線。玄德曰：﹁若斬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軍師恕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饒汝性命。汝可盡忠報主，勿生異心，若生異心，我好歹取汝首級。﹂魏延喏喏連聲而退。鞏志殺金旋而孔明不罪之，乃獨罪魏延者，知延之必反，故欲借此以殺延耳。黃忠薦劉表侄劉盤，現在攸縣閑居。又寫黃忠。玄德取回，教掌長沙郡。四郡已平，總敘一句，以括上文。玄德班師回荊州，改油江口為公安。自此錢糧廣盛，賢士歸之。將軍馬四散屯于隘口。以上按下玄德一邊，以下接敘東吳一邊。

卻說周瑜自回柴桑養病，令甘寧守巴陵郡，令凌統守漢陽郡，二處分布戰船，聽候調遣。程普引其余將士投合淝縣來。原來孫權自從赤壁鏖兵之后，久在合淝，補述前文。與曹兵交鋒，大小十余戰，未決勝負，一句包著無數文字，省卻無數筆墨。不敢逼城下寨，離城五十里屯兵。聞程普兵到，孫權大喜，親自出營勞軍。人報魯子敬先至，權乃下馬立待之。正應﹁天以子敬賜我﹂之語。肅慌忙滾鞍下馬施禮。眾將見權如此待肅，皆大驚異。權請肅上馬，并轡而行，密謂曰：﹁孤下馬相迎，足顯公否？﹂肅曰：﹁未也。﹂魯肅大奇。權曰：﹁然則何如而后為顯耶？﹂肅曰：﹁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總括九州，克成帝業，使肅名書竹帛，始為顯矣。﹂愿以其君顯，非但以其身顯也。權撫掌大笑。同至帳中，大設飲宴，犒勞鏖兵將士，商議破合淝之策。

忽報張遼差人來下戰書。權拆書觀畢，大怒曰：﹁張遼欺吾太甚！汝聞程普軍來，故意使人搦戰！來日吾不用新軍赴敵，看我大戰一場！﹂仲謀乃自好勝。傳令當夜五更，三軍出寨，望合淝進發。辰時左右，軍馬行至半途，曹兵已到。兩邊布成陣勢。孫權金盔金甲，披掛出馬；左宋謙，右賈華，二將使方天畫戟，先將戟一逗。兩邊護衛。三通鼓罷，曹軍陣中，門旗兩開，三員將全裝慣帶，立于陣前：中央張遼，左邊李典，右邊樂進。張遼縱馬當先，專搦孫權決戰。權綽槍欲自戰，陣門中一將挺槍驟馬早出，乃太史慈也。太史慈一向冷落，于此略一寫之。張遼揮刀來迎。兩將戰有七八十合，不分勝負。曹陣上李典謂樂進曰：﹁對面金盔者，孫權也。若捉得孫權，足可與八十三萬大軍報仇。﹂又將赤壁事一提。說猶未了，樂進一騎馬，一口刀，從刺斜里徑取孫權，如一道電光，飛至面前，手起刀落。寫得駭人。宋謙、賈華急將畫戟遮架。刀到處，兩枝戟齊斷，更自駭人。只將戟桿望馬頭上打。樂進回馬，宋謙綽軍士手中槍趕來。李典搭上箭，望宋謙心窩里便射，應弦落馬。太史慈見背后有人墮馬，棄卻張遼，望本陣便回。張遼乘勢掩殺過來，吳兵大亂，四散奔走。張遼望見孫權，驟馬趕來。看看趕上，更自駭人。刺斜里撞出一軍，為首大將，乃程普也，來得突兀。截殺一陣，救了孫權。張遼收軍自回合淝。

程普保孫權歸大寨，敗軍陸續回營。孫權因見折了宋謙，放聲大哭。長史張纮曰：﹁主公恃盛壯之氣，輕視大敵，三軍之眾，莫不寒心。即使斬將搴旗，威振疆場，亦偏將之任，非主公所宜也。愿抑賁育之勇，懷王霸之計。且今日宋謙死于鋒鏑之下，皆主公輕敵之故。今后切宜保重。﹂孫堅以輕追而被箭，孫策以輕出而受創。前車之覆，后車之鑒。權曰：﹁是孤之過也。從今當改之。﹂少頃，太史慈入帳，言其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與張遼手下養馬后槽是弟兄：﹁后槽被責懷怨，今晚使人報來，舉火為號，刺殺張遼，報宋謙之仇。作奸細者不過一小卒，為內應者亦只一養馬后槽，可發一笑。某請引兵為外應。﹂權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某愿乞五千兵去。﹂諸葛瑾曰：﹁張遼多謀，恐有準備，不可造次。﹂太史慈堅執要行。孫權輕出，太史慈又輕進，君臣︹皆輕︺，安得不敗。權因傷感宋謙之死，急要報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為外應。

卻說戈定乃太史慈鄉人；當日雜在軍中，隨入合淝城，尋見養馬后槽，兩個商議。戈定曰：﹁我已使人報太史慈將軍去了，今夜必來接應。你如何用事？﹂此等人有甚計策商量出來。后槽曰：﹁此間離中軍較遠，夜間急不能進，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亂，就里刺殺張遼，說得忒容易了。余軍自走也。﹂戈定曰：﹁此計大妙！﹂是夜張遼得勝回城，賞勞三軍，傳令不許解甲宿睡。左右曰：﹁今日全勝，吳兵遠遁，將軍何不卸甲安息？﹂遼曰：﹁非也。為將之道：勿以勝為喜，勿以敗為憂。倘吳兵度我無備，乘虛攻擊，何以應之？今夜防備，當比每夜更加謹慎。﹂不但為將之道為然也，立身處世，大抵宜爾。說猶未了，后寨火起，一片聲叫反，報者如麻。張遼出帳上馬，喚親從將校十數人，當道而立。左右曰：﹁喊聲甚急，可往觀之。﹂遼曰：﹁豈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驚軍士耳。如亂者先斬！﹂其智能謀，其靜能鎮。無移時，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遼詢得其情，立斬于馬前。只聽得城門外鳴鑼擊鼓，喊聲大震。遼曰：﹁此是吳兵外應，可就計破之。﹂便令人于城門內放起一把火，眾皆叫反，大開城門，放下吊橋。曹仁在南郡賺周瑜是白日，張遼在合淝賺太史慈是黑夜，前后相應。太史慈見城門大開，只道內變，挺槍縱馬先入。城上一聲炮響，亂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數箭。太史慈中箭與周瑜中箭，前后又相似。背后李典、樂進殺出，吳兵折其大半，乘勢直趕到寨前。陸遜，董襲殺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孫權見太史慈身帶重傷，愈加傷感。張昭請權罷兵。權從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潤州。比及屯住軍馬，太史慈病重；權使張昭等問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于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人人有此志，不能人人遂此志，為之三嘆。言訖而亡，年四十一歲。后人有詩贊曰：

矢志全忠孝，東萊太史慈：

姓名昭遠塞，弓馬震雄師；

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戰時。

臨終言壯志，千古共嗟咨！

孫權聞慈死，傷悼不已，命厚葬于南徐北固山下，養其子太史亨于府中。以上按下孫權一邊，以下再敘玄德一邊。

卻說玄德在荊州整頓軍馬，聞孫權合淝兵敗，已回南徐，與孔明商議。孔明曰：﹁亮夜觀星象，見西北有星墜地，必應折一皇族。﹂方敘太史慈死，只疑東南有將星墜地，乃忽然接出西北劉琦。接筆甚幻。正言間，忽報公子劉琦病亡。玄德聞之，痛哭不已。孔明勸曰：﹁生死分定，主公勿憂，恐傷貴體。且理大事：可急差人到彼守御城池，并料理葬事。﹂玄德曰：﹁誰可去？﹂孔明曰：﹁非云長不可。﹂實時便教云長前去襄陽保守。玄德曰：﹁今日劉琦已死，東吳必來討荊州，如何對答？﹂孔明曰：﹁若有人來，亮自有言對答。﹂過了半月，人報東吳魯肅特來吊喪。正是：

先將計策安排定，只等東吳使命來。

未知孔明如何對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吳國太佛寺看新郎
劉皇叔洞房續佳偶

文章之奇，有不越半幅，而倏而吊喪，倏而作伐，倏而掛孝，倏而結親，斯亦奇矣。然而兇則是兇，吉則是吉，猶未足為奇也。奇莫奇于戈矛劍戟之內，忽然花燭洞房；又莫奇于洞房花燭之中，仍是戈矛劍戟。兇即是吉，吉即是兇；吉伏于兇，兇又伏于吉。則此一篇，真為人意計之所不及量耳。

觀孫權之使魯肅吊喪，而嘆今日之人情，大抵口斯矣。前之吊劉表，非為劉表而吊也，為劉備而吊也；后之吊劉琦，又非為劉備而吊也，為荊州而吊也。吊本為死，乃以為生；吊本為人，乃以為我。吊之而無益于我，則雖當吊而不吊焉；吊之而有益于我，則雖不必吊而亦吊焉。豈獨東吳為然哉？又豈獨吊喪為然哉？凡近世之紛紛往來，皆當作東吳吊喪觀。

孔明之辭魯肅也，劉琦未死，則以劉琦謝之；劉琦既死，則以取西川謝之。而第二番措詞又與第一番不同：前則止用緩詞耳；今則先折之以正論，既明示不還之情，后乃應之以權宜，始托為暫借之說。其云借也，是即其不還之意也。孔明嘗借箭于敵矣，嘗借風于天矣，借箭亦將還箭，借風亦將還風耶？

凡借物于人者，以己之所有借之，乃謂之借。荊州非孫氏之有也，何謂借乎？凡授契于人者，先立契而后取物，乃以契為信。荊州劉氏之所先取也，何契之有乎？近此有謀人之美產而必寫借契者矣，亦有謝人之索逋而虛以抵契搪塞者矣，魯肅、孔明，毋乃類是！至于兩家互相欺誑，一則假寫借契，一則假立婚書，借契疑真實假，婚書弄假成真。一對空頭，真堪捧腹。

孔明誦︽銅雀臺賦︾是以孫權之嫂、周瑜之妻激東吳也；今授錦囊密，是又以孫權之母、周瑜之丈人助玄德也。其子之策，其母破之；其婿之策，其丈人又破之。妙在即用他自家人，教他怪別人不得。

袁術遣媒于呂布，認真做媒，卻做不成；孫權遣媒于劉備，假意做媒，倒做成了。然則呂范非媒也，孫干亦非媒也，喬國老乃真媒也。而喬國老之為媒，又孔明實使之。是成就此一段婚姻者，大媒惟孔明一人而已。

燒了外太公的香，不怕舅爺作梗；倚了老丈母的勢，便堪女婿放刁，和尚寺中相女婿，禪堂倩作藍橋；新人房里接將軍，錦帳又成赤壁。回廊下執斧健兒，須不是伐柯之斧；繡幃前持兵侍女，卻可助行雨之兵。有成就良姻的太太，吳夫人不比崔夫人；遇不懷好意的哥哥，孫仲謀險做孫飛虎。此數聯俱絕倒。

卻說孔明聞魯肅到，與玄德出城迎接，接到公廨，相見畢。肅曰：﹁主公聞令侄棄世，特具薄禮，遣某前來致祭。周都督再三致意劉皇叔、諸葛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稱謝，收了禮物，置酒相待。肅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不在，即還荊州。今公子已去世，必然見還。不識幾時可以交割？﹂第二次索荊州。玄德曰：﹁公且飲酒，有一個商議。﹂此是孔明所教。肅強飲數杯，又開言相問。玄德未及回答，孔明變色曰：﹁子敬好不通理，直須待人開口！前番用柔，此番用剛，忽柔忽剛，令人不測。自我高皇帝斬蛇起義，開基立業，先抬出高皇帝來壓倒東吳。傳至于今；不幸奸雄并起，各據一方；少不得天道好還，復歸正統。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孫，次抬出孝景皇帝來壓倒東吳。今皇上之叔，次抬出今皇上來壓倒東吳。豈不可分茅裂土？況劉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業，有何不順？說到劉表，已是第四層意。汝主乃錢塘小吏之子，素無功德于朝廷；今倚勢力，占據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貪心不足，而欲并吞漢土。前既高抬皇叔，此又明罵孫權。劉氏天下，我主姓劉倒無分，汝主姓孫反要強爭？且赤壁之戰，我主多負勤勞，眾將并皆用命，豈獨是汝東吳之為？此言我不虧東吳。若非我借東南風，周郎安能展半籌之功？此言東吳反虧我。江南一破，休說二喬置于銅雀宮，照應四十四回中語。雖公等家小，亦不能保。惡極，妙極。適來我主人不即答應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不待細說。何公不察之甚也！﹂腳頭纔立得定，便會變面，便會說硬話，今人多有之矣，但本事不及孔明耳。一席話，說得魯子敬緘口無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爭奈魯肅身上甚是不便。﹂理上說不去，只得以情告之。孔明曰：﹁有何不便處？﹂肅曰：﹁昔日皇叔當陽受難時，是肅引孔明渡江，見我主公；將四十三回中事一提。后來周公瑾要興兵取荊州，又是肅擋住；至說待公子去世還荊州，又是肅擔承。又將五十二回中事一提。今卻不應前言，教魯肅如何回復？主人面上說不去，只得以自己情分告知。我主與周公瑾必然見罪。肅死不恨，只恐惹惱東吳，興動干戈，皇叔亦不能安坐荊州，空為天下恥笑耳。﹂既告之以情，又動之以勢。孔明曰：﹁曹操統百萬之眾，動以天子為名，吾亦不以為意，豈懼周郎一小兒乎！前是論理，此又論勢。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勸主人立紙文書，暫借荊州為本；豈有城池而可以契借者乎？若云為本，正不知起利幾分算。待我主別圖得城池之時，便交付還東吳。此論如何？﹂極似賴債者，并不回絕，只用話說。肅曰：﹁孔明待奪得何處，還我荊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圖；西川劉璋暗弱，我主將圖之。若圖得西川，那時便還。﹂以荊州為本，以西川為利。待得利之后，單還本錢：則是不起利者矣。肅無奈，只得聽從。玄德親筆寫成文書一紙，押了字。保人諸葛孔明也押了字。妙極。孔明曰：﹁亮是皇叔這里人，難道自家作保？煩子敬先生也押個字，回見吳侯也好看。﹂妙極，惡極。肅曰：﹁某知皇叔乃仁義之人，必不相負。﹂遂押了字，如此作中，不知可有中物相謝。收了文書。宴罷辭回，玄德、孔明，送到船邊。孔明囑曰：﹁子敬回見吳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準我文書，我翻了面皮，連八十一州都奪了。一句硬。今只要兩家和氣，休教曹賊笑話。﹂又一句軟。

肅作別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見周瑜。瑜問曰：﹁子敬討荊州如何？﹂肅曰：﹁有文書在此。﹂呈與周瑜，瑜頓足曰：﹁子敬中諸葛之謀也！名為借地，實是混賴。從來文書不足據，不獨荊州為然也。他說取了西川便還，知他幾時取西川？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還？這等文書，如何中用？你卻與他做保！從來保人難做，不獨魯肅為然也。他若不還時，必須連累足下，主公見罪奈何？﹂肅聞言，呆了半晌，曰：﹁恐玄德不負我。﹂活寫老實人。瑜曰：﹁子敬乃誠實人也。劉備梟雄之輩，諸葛亮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肅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我恩人，想昔日指囷相贈之情，如何不救你？指囷時周郎原不曾有借契。你且寬心住數日，待江北探細的回，別有區處。﹂魯肅局蹐不安。

過了數日，細作回報：﹁荊州城中揚起布幡做好事，城外別建新墳，軍士各掛孝。﹂瑜驚問曰：﹁沒了甚人？﹂細作曰：﹁劉玄德沒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殯葬。﹂劉琦之死，在荊州一邊敘來；甘夫人之死，在東吳一邊聽得：文法變換。瑜謂魯肅曰：﹁吾計成矣！使劉備束手就縛，荊州反掌可得。﹂妙極，令人不測。肅曰：﹁計將安出？﹂瑜曰：﹁劉備喪妻，必將續娶。主公有一妹，極其剛勇，侍婢數百，居常帶刀，房中軍器擺列遍滿，雖男子不及。為后文玄德驚恐張本。我今上書主公，教人去荊州為媒，說劉備來入贅。讀者至此，疑是成親之后，教孫夫人討荊州也。賺到南徐，妻子不能勾得，幽囚在獄中，卻使人去討荊州換劉備。原來卻不用夫人。等他交割了荊州城池，我別有主意。于子敬身上，須無事也。﹂魯肅拜謝。周瑜寫了書呈，選快船送魯肅投南徐見孫權，先說借荊州一事，呈上文書。權曰：﹁你卻如此胡涂！這樣文書，要他何用？﹂諺云：﹁不做媒人不做保，一世無煩惱。﹂子敬作呆，既受埋怨；只怕周瑜做媒，終須淘氣。肅曰：﹁周都督有書呈在此，說用此計，可得荊州。﹂權看畢，點頭暗喜，尋思誰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呂范不可。﹂遂召呂范至，謂曰：﹁近聞劉玄德喪婦。吾有一妹，欲招贅玄德為婿，永結姻親，同心破曹，以扶漢室。非子衡不可為媒，望即往荊州一言。﹂做媒不用魯肅，卻用呂范，正恐識破討荊州耳。范領命，即日收拾船只，帶數個從人望荊州來。

卻說玄德自沒了甘夫人，晝夜煩惱。一日，正與孔明閑敘，人報東吳差呂范到來。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計，必為荊州之故。亮只在屏風后潛聽。也學蔡夫人身段。但有甚說話，主公都應承了。想孔明此時已料著七八分。留來人在館驛中歇，別作商議。﹂玄德教請呂范入。禮畢坐定，茶罷，玄德問曰：﹁子衡來，必有所諭？﹂劉琦之死則吊，甘夫人之死則不吊。不吊喪而便作伐，便知作伐之非真也。范曰：﹁范近聞皇叔失偶，有一門好親，故不避嫌，特來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喪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議親？﹂范曰：﹁人若無妻，如屋無梁，豈可中道而廢人倫？吾主吳侯有一妹，美而賢，堪奉箕帚。若兩家共結秦、晉之好，則曹賊不敢正視東南也。此事家國兩便，請皇叔勿疑。但我國太吳夫人甚愛幼女，不肯遠嫁，必求皇叔到東吳就婚。﹂先說聯姻，次說入贅，語有次第。玄德曰：﹁此事吳侯知否？﹂已疑是周郎之計，故有此問。范曰：﹁不先稟吳侯，如何敢造次來說？﹂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鬢發斑白；吳侯之妹，正當妙齡：恐非配偶。﹂范曰：﹁吳侯之妹，身雖女子，志勝男兒。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極似趙范對子龍之語，其事一實一虛相應。今皇叔名聞四海，正所謂淑女配君子，豈以年齒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來日回報。﹂是日設宴相待，留于館舍。至晚，與孔明商議。孔明曰：﹁來意亮已知道了。總瞞不過此老。適間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卦象之辭，必是﹂老夫得其女妻﹁.主公便可應允。先教孫干和呂范回見吳侯。立契時兩邊都有保人，說親時兩家亦各有媒人。面許已定，擇日便去就親。﹂玄德曰：﹁周瑜定計欲害劉備，豈可以身輕入危險之地？﹂孔明大笑曰：﹁周瑜雖能用計，豈能出諸葛亮之料乎！其實說得嘴響，不似今人單會說大話。略用小謀，使周瑜半籌不展；吳侯之妹，又屬主公；荊州萬無一失。﹂玄德將與孫夫人成魚水之歡，終賴有如魚得水之孔明也。玄德懷疑未決。孔明竟教孫干往江南說合親事。孫干領了言語，與呂范同到江南，來見孫權。權曰：﹁吾愿將小妹招贅玄德，并無異心。﹂孫干拜謝，回荊州見玄德，言吳侯專候主公去結親。玄德懷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條計策，非子龍不可行也。﹂雄媳婦全虧此男贈嫁。遂喚趙云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吳，當領此三個錦囊。囊中有三條妙計，依次而行。﹂仲謀、公瑾皆入孔明囊中矣。即將三個錦囊，與云貼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東吳納了聘，一切完備。

時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小春之吉，可詠︽桃夭︾。玄德與趙云、孫干取快船十只，隨行五百余人，離了荊州，前往南徐進發。荊州之事，皆聽孔明裁處。玄德心中怏怏不安。不是新郎怕羞，卻是贅婿膽怯。到南徐州，船已傍岸，云曰：﹁軍師分付三條妙計，依次而行。今已到此，當先開第一個錦囊來看。﹂于是開囊看了計策。便喚五百隨行軍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眾軍領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見喬國老。不是趙云教玄德，卻是孔明教趙云。那喬國老乃二喬之父，居于南徐。玄德牽羊擔酒，先往拜見，說呂范為媒，娶夫人之事。先打外太公的關節。隨行五百軍士，俱披紅掛彩，入南徐買辦對象，傳說玄德入贅東吳，城中人盡知其事。方知用五百人妙處。不然，以之防患則尚少，與之贈嫁則已多。孫權知玄德已到，教呂范相待，且就館舍安歇。

卻說喬國老既見玄德，便入見吳國太賀喜。已在孔明算中。國太曰：﹁有何喜事？﹂喬國老曰：﹁令愛已許劉玄德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瞞？﹂周瑜一個丈人，反為孔明用了。國太驚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請吳侯問虛實，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聽。人皆回報：﹁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館驛安歇，五百隨行軍士都在城中買豬羊果品，準備成親。在報事人口中、吳國太耳中寫得熱鬧。做媒的女家是呂范，男家是孫干，俱在館驛中相待。﹂國太吃了一驚。少頃，孫權入后堂見母親，國太捶胸大哭。孫權一個母親，又為孔明用了。權曰：﹁母親何故煩惱？﹂國太曰：﹁你直如此將我看承得如無物！我姐姐臨危之時，吩咐你甚么話來？﹂照應前文。孫權失驚曰：﹁母親有話明說，何苦如此？﹂國太曰：﹁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古今常理。我為你母親，事當稟命于我。你招劉玄德為婿，如何瞞我？女兒須是我的！﹂俱在孔明算中。權吃了一驚，問曰：﹁那里得這話來？﹂國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為。滿城百姓，那一個不知？你倒瞞我！﹂喬國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來賀喜。﹂妙在又夾喬國老一句。權曰：﹁非也。此是周瑜之計，因要取荊州，故將此為名，賺劉備來拘囚在此，要他把荊州來換；若其不從，先斬劉備。此是計策，非實意也。﹂國太大怒，罵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無條計策去取荊州，罵得是。卻將我女兒為名使美人計！殺了劉備，我女便是望門寡，明日再怎的說親？須誤了我女兒一世。你們好做作！﹂前既大哭，此又大怒，俱在孔明算中。喬國老曰：﹁若用此計，便得荊州，也被天下人恥笑。此事如何行得！﹂妙在又夾喬國老一句。兩個老人兒真是一吹一唱。說得孫權默然無語。國太不住口的罵周瑜。罵周瑜便是罵孫權。喬國老勸曰：﹁事已如此，劉皇叔乃漢室宗親，不如真個招他為婿，免得出丑。﹂外太公做媒人，一拍即上。權曰：﹁年紀恐不相當。﹂國老曰：﹁劉皇叔乃當世豪杰，若招得這個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國太曰：﹁我不曾認得劉皇叔。明日約在甘露寺相見：如不中我意，任從你們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兒嫁他！﹂不由孫權作主。孫權乃大孝之人，見母親如此言語，隨即應承，出外喚呂范，吩咐來日甘露寺方丈設宴，國太要見劉備。呂范曰：﹁何不令賈華部領三百刀斧手，伏于兩廊；若國太不喜時，一聲號舉，兩邊齊出，將他拿下。﹂讀者至此，又為玄德捏一把汗。然國太定然相得中，亦在孔明算中矣。權遂喚賈華吩咐預先準備，只看國太舉動。

卻說喬國老辭吳國太歸，使人去報玄德，言：﹁來日吳侯、國太親自要見，好生在意。﹂活是一個媒人。玄德與孫干、趙云商議。云曰：﹁來日此會，多兇少吉，云自引五百軍保護。﹂贈嫁甚是精細。次日，吳國太、喬國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孫權引一班謀士，隨后都到，卻教呂范來館驛中請玄德。玄德內披細鎧，外穿棉袍，新郎打扮簇新，但不知可曾有烏須藥？從人背劍緊隨，上馬投甘露寺來。趙云全裝慣帶，引五百軍隨行。來到寺前下馬，先見孫權。權觀玄德儀表非凡，心中有畏懼之意。阿兄則畏，令妹必愛矣。二人敘禮畢，遂入方丈見國太。國太見了玄德，大喜，謂喬國老曰：﹁真吾婿也！﹂中了丈母意，自然中夫人意。國老曰：﹁玄德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國太得此佳婿，真可慶也！﹂喬國老此等言語，女婿知之，一定埋怨；然女婿計策出丑，還賴丈人為之斡旋耳。玄德拜謝，共宴于方丈之中。少刻，子龍帶劍而入，立于玄德之側。國太問曰：﹁此是何人？﹂玄德答曰：﹁常山趙子龍也。﹂國太曰：﹁莫非當陽長阪抱阿斗者乎？﹂照應四十一回中事。玄德曰：﹁然。﹂國太曰：﹁真將軍也！﹂遂賜以酒。趙云所飲者喜酒，與鴻門飲樊噲之酒不同。趙云謂玄德曰：﹁卻才某于廊下巡視，見房內有刀斧手埋伏，必無好意。可告知國太。﹂玄德乃跪于國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殺劉備，就此請誅。﹂纔做女婿，便爾放刁。國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殺備而何？﹂國太大怒，責罵孫權：難為了舅子。﹁今日玄德既為我婿，即我之兒女也。親愛之極。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權推不知，喚呂范問之；范推賈華；國太喚賈華責罵，華默然無言。國太喝令斬之。玄德告曰：﹁若斬大將，于親不利，備難久居膝下矣。﹂又是他討饒，一發見得女婿好處。喬國老也相勸。國太方叱退賈華。刀斧手皆抱頭鼠竄而去。

玄德更衣出殿前，見庭下有一石塊。玄德拔從者所佩之劍，仰天祝曰：﹁若劉備能勾回荊州，成王霸之業，一劍揮石為兩段。如死于此地，劍剁石不開。﹂言訖，手起劍落，火光迸濺，砍石為兩段。藍田之玉，方種為雙；寺門之石，忽分為二。孫權在后面看見，問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備年近五旬，不能為國家剿除賊黨，心常自恨。今蒙國太招為女婿，此平生之際遇也。恰才問天買卦，如破曹興漢，砍斷此石。今果然如此。﹂權暗思：﹁劉備莫非用此言瞞我？﹂亦掣劍謂玄德曰：﹁吾亦問天買卦。若破得曹賊，亦斷此石。﹂卻暗暗祝告曰：﹁若再取得荊州，興旺東吳，砍石為兩半！﹂手起劍落，巨石亦開。大家暗祝心事，俱為后文伏線。至今有十字紋﹁恨石﹂尚存。后人觀此勝跡，作詩贊曰：

寶劍落時山石斷，金環響處火光生，兩朝旺氣皆天數。從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棄劍，相攜入席。又飲數巡，孫干目視玄德，玄德辭曰：﹁備不勝酒力，告退。﹂孫權送出寺前，二人并立，觀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一語品題，遂成佳語。至今甘露寺碑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后人有詩贊曰：

江山雨霽擁青螺，境界無憂樂最多。昔日英雄凝目處，巖崖依舊抵風波。

二人共覽之次，江風浩蕩，洪波滾雪，白浪掀天。忽見波上一葉小舟，行于江面上，如行平地。可作一幅江景圖。玄德嘆曰：﹁南人駕船，北人乘馬，信有之也。﹂孫權聞言，自思曰：﹁劉備此言，戲我不慣乘馬耳。﹂乃令左右牽過馬來，飛身上馬，馳驟下山，復加鞭上嶺，笑謂玄德曰：﹁南人不能乘馬乎？﹂玄德聞言，撩衣一躍，躍上馬背，飛走下山，復馳騁而上。二人立馬于山坡之上，揚鞭大笑。權能試馬，玄德不能試舟，畢竟讓舅爺一步。至今此處名為﹁駐馬坡﹂.后人有詩曰：

馳驟龍駒氣概多，二人并轡望山河。東吳西蜀成王霸，千古猶存駐馬坡。

當日二人并轡而回。南徐之民，無不稱賀。

玄德自回館驛，與孫干商議。干曰：﹁主公只是哀求喬國老，早早畢姻，免生別事。﹂是媒人語，但不知如何謝媒。次日，玄德復至喬國老宅前下馬。國老接入，禮畢，茶罷，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劉備者，恐不能久居。﹂國老曰：﹁玄德寬心。吾為公告國太，令作護持。﹂國老可為撮合山，畢竟小媒人不如大媒人。玄德拜謝自回。喬國老入見國太，言玄德恐人謀害，急急要回。國太大怒曰：﹁我的女婿，誰敢害他！﹂實時便教搬入書院暫住，擇日畢姻。竟似養女婿矣。玄德自入告國太曰：﹁只恐趙云在外不便，軍士無人約束。﹂國太教盡搬入府中安歇，玄德處處賴丈母之力。休留在館驛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數日之內，大排筵會，孫夫人與玄德結親。至晚客散，兩行紅炬，接引玄德入房。燈光之下，但見槍刀簇滿，侍婢皆佩劍懸刀，立于兩傍。諕得玄德魂不附體。讀至此，又疑是甘露寺之兵矣。正是：

驚看侍女橫刀立，疑是東吳設伏兵。

畢竟是何緣故，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孫夫人
孔明二氣周公瑾

王允以美人計賺兩人，只是一番；周瑜以美人計賺一人，卻有兩番。王允則專用實，周瑜則前虛而后實也：始之詐言入贅，誘其至吳，是虛以美人賺之；繼欲娛其耳目，惑其心志，是實以美人賺之。計亦巧矣！孰知王允賺兩人而皆得，周瑜賺一人而亦失；王允一用而輒得，周瑜兩用而終失乎！

孫夫人房內設兵，而玄德心常凜凜。玄德非畏兵，而畏夫人之兵；亦非畏夫人，而畏好兵之夫人也。每怪今之懼內者，其夫人未嘗好兵，而亦畏之，何也？曰：雖不好兵，而未嘗不好戰；好戰而甚于好兵也。只夫人便是兵，又何必房中設兵而后謂之兵耶？

甚矣，孔明之計之妙也！既借孫權之母、周瑜之丈人為玄德成婚之助，又即借孫權之妹為玄德歸荊州之助。不但喬國老、吳國太為孔明所借，即孫夫人亦為孔明所借矣。國老可借，國母可借，夫人可借，而荊州大何不可借哉？

孫夫人之配玄德，如齊姜之配重耳，皆丈夫女也。重耳不欲去而齊姜遣之，玄德欲去而孫夫人從之。齊姜聽重耳獨去，不獨去恐去不成；孫夫人與玄德同去，不同去也去不成。重耳之去，齊姜不告于其父；玄德之去，孫夫人不告于其兄。一則殺采桑之女，是英雄手段；一則退攔路之兵，亦是英雄手段。

玄德在車前哀告夫人，涕泣請死，活似婦人乞憐取妍，在丈夫面前放刁模樣。以英雄人作此兒女態，是特孔明之所教耳。不想今日風俗，夫網不振，竟若深得孔明妙計者。第三個錦囊，更不消臥龍先生傳授得也。

呂布送女，送不過去，為撞著拉親的曹老瞞；孫權追妹，追不轉來，為遇著接親的諸葛亮。袁術討不成媳婦，止折了一個媒人；孫權殺不得妹夫，干賠了一個妹子。前后遙遙映像成趣。

老新郎學作婦人腔，宛然弱婿；小媳婦偏饒男子氣，壯矣賢妻。一個向娘子身邊長跪，顧不得膝下有黃金；一個為丈夫面上生嗔，那怕他軍前排白刃。家將畏主人而尤畏其妹，贅婿之懼內可知；新娘聽丈夫而不聽其兄，女生之向外益信。前日單身入贅，贈嫁的只有趙子龍；今日兩口回門，送親的卻是周公瑾。化難生恩的劉備，闌干貫索，翻成天喜紅鸞；弄巧成拙的周郎，陽錯陰差，引出喪門吊客。此數聯俱絕倒。

卻說玄德見孫夫人房中兩邊槍刀森列，侍婢皆佩劍，不覺失色。管家婆進曰：﹁貴人休得驚懼：夫人自幼好觀武事，居常令侍婢擊劍為樂，故爾如此。﹂今人婦人所樂之兵器，又是一樣。玄德曰：﹁非夫人所觀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暫去。﹂管家婆稟復孫夫人曰：﹁房中擺列兵器，嬌客不安，今且去之。﹂孫夫人笑曰：﹁廝殺半生，尚懼兵器乎？﹂雖然廝殺半生，卻不曾與女將軍廝殺。命盡撤去，令侍婢解劍伏侍。當夜玄德與孫夫人成親，兩情歡洽。中間藏著無數歡洽。玄德又將金帛散給侍婢，以買其心。不但欲夫人歡洽，并欲侍婢歡洽。妙。先教孫干回荊州報喜。自此連日飲酒。國太十分愛敬。女婿得岳母喜歡，那得做不起。

卻說孫權差人來柴桑郡報周瑜，說：﹁我母親力主，已將吾妹嫁劉備。不想弄假成真，此事還復如何？﹂瑜聞大驚，撮合者乃是令岳。行坐不安，乃思一計，修密書付來人持回見孫權。權拆書視之。書略曰：

瑜所謀之事，不想反復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當就此用計。劉備以梟雄之姿，有關、張、趙云之將，更兼諸葛用謀，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軟困之于吳中：盛為筑宮室以喪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娛其耳目；使分開關、張之情，隔遠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擊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縱之，恐蛟龍得云雨，終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

孫權看畢，以書示張昭。昭曰：﹁公瑾之謀，正合愚意。劉備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嘗受享富貴。今若以華堂大廈，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遠孔明、關、張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后荊州可圖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計而速行之。﹂前是假用美人計，此卻真用美人計矣。權大喜，即日修整東府，廣栽花木，盛設器用，請玄德與妹居住；又增女樂數十余人，并金玉錦綺玩好之物。國太只道孫權好意，喜不自勝。為丈母者，不但望婿女相得，尤喜郎舅相得。玄德果然被聲色所迷，全不想回荊州。已入溫柔鄉矣。

卻說趙云與五百軍在東府前住，終日無事，玄德太忙，子龍甚閑。只去城外射箭走馬。看看年終。云猛省：﹁孔明吩咐三個錦囊與我，教我一到南徐，開第一個；住到年終，開第二個；臨到危急無路之時，開第三個：于內有神出鬼沒之計，可保主公回家。孔明附耳吩咐語，至此方纔補出。此時歲已將終，主公貪戀女色，并不見面，何不拆開第二個錦囊，看計而行？﹂玄德戀著貼肉的錦被，虧得趙云有貼肉的錦囊。遂拆開視之。原來如此神策。即日徑到府堂，要見玄德。侍婢報曰：﹁趙子龍有緊急事來報貴人。﹂玄德喚入問之。云佯作失驚之狀第一個錦囊用著喬國老并五百個軍士，第二個錦囊卻只用趙云一人。曰：﹁主公深居畫堂，不想荊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驚怪？﹂云曰：﹁今早孔明使人來報，說曹操要報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萬，殺奔荊州，甚是危急，請主公便回。﹂此是錦囊定計。玄德曰：﹁必須與夫人商議。﹂云曰：﹁若和夫人商議，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說，今晚便好起程。遲則誤事！﹂此是子龍激語。玄德曰：﹁你且暫退，我自有道理。﹂云故意催逼數番而出。妙甚。玄德入見孫夫人，暗暗垂淚。孫夫人曰：﹁丈夫何故煩惱？﹂玄德曰：﹁念備一身飄蕩異鄉，生不能侍奉二親，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歲旦在邇，使備悒怏不已。﹂且說三分話。孫夫人曰：﹁你休瞞我，我已聽知了也！方纔趙子龍報說荊州危急，你欲還鄉，故推此意。﹂已知其心。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備安敢相瞞。備欲不去，使荊州有失，被天下人恥笑；欲去，又舍不得夫人：因此煩惱。﹂前跪丈母，今跪夫人；前在有人處跪，今在無人處跪。此是從來做丈夫的衣缽，今日流傳更廣。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當相隨。﹂此時夫人亦是孔明囊中之物矣。玄德曰：﹁夫人之心，雖則如此，爭奈國太與吳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憐劉備，暫時辭別。﹂言畢，淚如雨下。本是要他同去，反說暫時辭別。詐甚，妙甚。孫夫人勸曰：﹁丈夫休得煩惱。妾當苦告母親，必放妾與君同去。﹂玄德曰：﹁縱然國太肯時，吳侯必然阻擋。﹂是要他瞞著哥哥。孫夫人沈吟良久，乃曰：﹁妾與君正旦拜賀時，推稱江邊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謝曰：﹁若如此，生死難忘！切勿漏泄。﹂善哭又善跪，夫人安得不入其玄中。兩個商議已定。玄德密喚趙云分付：﹁正旦日，你先引軍士出城，于官道等候。吾推祭祖，與夫人同走。﹂云領諾。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吳侯大會文武于堂上。玄德與孫夫人入拜國太。孫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墳墓，俱在涿郡，晝夜傷感不已。今日欲往江邊，望北遙祭，須告母親得知。﹂聽著丈夫之語，連母親面前亦無實話。今日此風亦盛。國太曰：﹁此孝道也，豈有不從？汝雖不識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見為婦之禮。﹂俱在孔明算中。孫夫人同玄德拜謝而出。此時只瞞著孫權。夫人乘車，止帶隨身一應細軟。玄德上馬，自變量騎跟隨出城，與趙云相會。五百軍士前遮后擁，離了南徐，趲程而行。揀元旦回門，既是新春吉日；揀元旦逃走，妙在出奇不意。

當日孫權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比及眾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時，天色已晚。要報孫權，權醉不醒。及至睡覺，已是五更。妹夫去遠了。次日，孫權聞知走了玄德，急喚文武商議。張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禍亂。可急追之。﹂孫權令陳武、潘璋選五百精兵，無分晝夜，務要趕上拿回。二將領命去了。孫權深恨玄德，將案上玉硯摔為粉碎。為破曹而砍案，為追劉而摔硯。而曹可破，劉不可追，非若甘露寺中之石，可以隨我所愿也。程普曰：﹁主公空有沖天之怒，某料陳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權曰：﹁焉敢違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觀武事，嚴毅剛正，諸將皆懼。既然肯順劉備，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將，若見郡主，豈肯下手？﹂權大怒，掣所佩之劍，喚蔣欽、周泰聽令，曰：﹁汝二人將這口劍去取吾妹并劉備頭來！違令者立斬！﹂孫權此時已無兄妹之情，孰知夫人此時止有夫妻之愛。蔣欽、周泰領命，隨后引一千軍趕來。

卻說玄德加鞭縱轡，趲程而行；當夜于路暫歇兩個更次，慌忙起行。看看來到柴桑界首，望見后面塵頭大起，人報：﹁追兵至矣！﹂讀至此，為玄德著急。玄德慌問趙云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趙云曰：﹁主公先行，某愿當后。﹂轉過前面山腳，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當先兩員大將，厲聲高叫曰：﹁劉備早早下馬受縛！吾奉周都督將令，守候多時！﹂讀至此，一發為玄德著急。原來周瑜恐玄德走脫，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軍馬于沖要之處扎營等候。時常令人登高遙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經此道而過。當日徐盛、丁奉瞭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綽兵器，截住去路。七星壇追孔明之時，此二人分作水旱二路，此處卻都在旱路；前是追在背，此是擋在面前：其勢比前更是可畏。玄德驚慌，勒回馬問趙云曰：﹁前有攔截之兵，后有追趕之兵：前后無路，如之奈何？﹂云曰：﹁主公休慌。軍師有三條妙計，多在錦囊之中。已拆了兩個，并皆應驗。今尚有第三個在此，吩咐遇危難之時，方可拆看。今日危急，當拆觀之。﹂便將錦囊拆開，獻與玄德。前兩個錦囊皆是趙云自看，第三個錦囊卻送與玄德自看。蓋求夫人須是彼夫去求也。玄德看了，急來車前泣告孫夫人曰：﹁備有心腹之言，至此盡當實訴。﹂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語，實對我說。﹂玄德曰：﹁昔日吳侯與周瑜同謀，將夫人招嫁劉備，實非為夫人計，乃欲幽困劉備而奪荊州耳。奪了荊州，必將殺備。是以夫人為香餌而釣備也。今香餌既得，金勾可脫。備不懼萬死而來，蓋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憐備。妙甚。昨聞吳侯將欲加害，故托荊州有難，以圖歸計。一片心和盤托出。幸得夫人不棄，同至于此。今吳侯又令人在后追趕，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禍。如夫人不允，備請死于車前，以報夫人之德。﹂前在丈母面前請死，今又在夫人面前請死。此是從來夫人嚇丈夫妙訣，不意玄德亦作此態。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為親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見乎！今日之危，我當自解。﹂于是叱從人推車直出，卷起車簾，親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將慌忙下馬，棄了兵器，聲喏于車前曰：﹁安敢造反？為奉周都督將令，屯兵在此，專候劉備。﹂對夫人面呼玄德之名，煞是可惡。孫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賊！我東吳不曾虧負你！玄德乃大漢皇叔，是我丈夫。只此四字，便足壓倒丁、徐二將。我已對母親、哥哥說知回荊州去。因二將為周瑜所使，故連哥哥亦說在內。今你兩個于山腳去處，引著軍馬攔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財物耶？﹂竟說他是劫掠，語甚可畏。徐盛、丁奉喏喏連聲，口稱：﹁不敢。請夫人息怒。這不干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將令。﹂先喝倒了兩個。孫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獨不怕我？周瑜殺得你，我豈殺不得周瑜？﹂把周瑜大罵一場，國太罵周瑜是為女兒，夫人罵周瑜是為丈夫。喝令推車前進。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與夫人違拗？﹂又見趙云十分怒氣，在徐、丁二人眼中寫一趙云。若只寫夫人，不寫趙云，便有遺漏。只得把軍喝住，放條大路教過去。已在孔明算中。

恰纔行不得五六里，背后陳武、潘璋趕到。徐盛、丁奉備言其事。陳、潘二將曰：﹁你放他過去差矣！且慢埋怨著。我二人奉吳侯旨意，特來追捉他回去。﹂于是四將合兵一處，趲程趕來。玄德正行間，忽聽得背后喊聲大起。玄德又告孫夫人曰：﹁后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與子龍當后。﹂前既仗夫人為開路先鋒，今又仗夫人為斷后猛將。玄德先引三百軍，望江岸去了。子龍勒馬于車傍，將士卒擺開，專候來將。四員將見了孫夫人，只得下馬，叉手而立。夫人曰：﹁陳武、潘璋，來此何干？﹂二將答曰：﹁奉主公之命，請夫人、玄德回。﹂不呼劉備而稱玄德，不說追而說請，與徐、丁二將又自不同。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這伙匹夫，離間我兄妹不睦！不罵孫權，反罵二將，妙甚。我已嫁他人，今日歸去，須不是與人私奔。我奉母親慈旨，令我夫婦回荊州。因二將為孫權所使，故又不說哥哥，只說母親，妙甚。便是我哥哥來，也須依禮而行。前只罵周瑜，此處并將孫權壓倒。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殺害我耶？﹂罵得四人面面相覷，各自尋思：﹁他一萬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國太作主，吳侯乃大孝之人，怎敢違逆母言？明日翻過臉來，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個人情。﹂又喝倒了兩個。軍中又不見玄德；但見趙云怒目睜眉，只待廝殺，又在陳、潘二人眼中帶寫趙云。因此四將喏喏連聲而退。已在孔明算中。孫夫人令推車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見周都督，告稟此事。﹂四人猶豫未定。忽見一軍如旋風而來，來得聲勢。視之，乃蔣欽、周泰。逐一對差來，只算送[親]︵的是︶高燈旺相耳。二將問曰：﹁你等曾見劉備否？﹂四人曰：﹁早晨過去，已半日矣。﹂蔣欽曰：﹁何不拏下？﹂四人各言孫夫人發話之事。蔣欽曰：﹁便是吳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劍在此，吳侯一劍，怎敵孔明三囊。教先殺他妹，后斬劉備。違者立斬！﹂四將曰：﹁去之已遠，怎生奈何？﹂蔣欽曰：﹁他終是些步軍，急行不上。徐、丁二將軍可飛報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趕；我四人在岸上追趕：無問水旱之路，趕上殺了，休聽他言語。﹂于是徐盛、丁奉飛報周瑜；蔣欽、周泰、陳武、潘璋四個領兵沿江趕來。

卻說玄德一行人馬，離柴桑較遠，來到劉郎浦，到了劉郎浦，便不怕孫家港矣。心纔稍寬。沿著江岸尋渡，一望江水彌漫，并無船只。玄德俯首沉吟。趙云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軍師必有調度，何用猶疑？﹂玄德聽罷，驀然想起在吳繁華之事，不覺凄然淚下。又將上文回顧，敘事妙品。后人有詩嘆曰：

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帳屋黃金。

誰知一女輕天下，欲易劉郎鼎峙心。

玄德令趙云望前哨探船只，忽報后面塵土沖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見軍馬蓋地而來，嘆曰：﹁連日奔走，人困馬乏，追兵又到，死無地矣！﹂看看喊聲漸近。與檀溪躍馬時一樣危急。正慌急間，忽見江岸邊一字兒拋著拖篷船二十余只。趙云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過對岸，再作區處！﹂玄德與孫夫人便奔上船。子龍引五百軍亦都上船。只見船艙中一人綸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諸葛亮在此等候多時。﹂接親的來了。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荊州水軍。玄德大喜。不移時，四將趕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時矣。有得他說嘴。汝等回去傳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若要再使，除非再送一個夫人。岸上亂箭射來，船已開的遠了。蔣欽等四將，只好呆看。

玄德與孔明正行間，忽然江聲大振。回頭視之，只見戰船無數，帥字旗下，周瑜自領慣戰水軍，左有黃蓋，右有韓當，勢如飛馬，疾似流星。看看趕上。丈人成就了好事，女婿干做了冤家。孔明教棹船投北岸，棄了船，盡皆上岸而走，車馬登程。周瑜趕到江邊，亦皆上岸追襲。大小水軍，盡是步行；止有為首官軍騎馬。周瑜當先，黃蓋、韓當、徐盛、丁奉緊隨。周瑜曰：﹁此處是那里？﹂軍士答曰：﹁前面是黃州界首。﹂望見玄德車馬不遠，瑜令并力追襲。豈因玄德畢姻之后，不曾與大舅、姨公會親，故特苦苦追逼耶？一笑。正趕之間，一聲鼓響，山崦內一彪刀手擁出，為首一員大將，乃關云長也。又是一個接親的。周瑜舉止失措，急撥馬便走；云長趕來，周瑜縱馬逃命。正奔走間，左邊黃忠，右邊魏延，兩軍殺出，又是兩個接親的。吳兵大敗。周瑜急急下得船時，岸上軍士齊聲大叫曰：﹁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前在南郡時，則送了城池又折兵，猶可言也；今陪了夫人又折兵，則大不堪矣。瑜怒曰：﹁可再登岸，決一死戰！﹂黃蓋、韓當力阻。瑜自思曰：﹁吾計不成，有何面目去見吳侯！﹂項王不曾把虞姬送與別人，猶云﹁無面見江東父老﹂;今周郎平白地把夫人送與玄德，更有何面目見江東主人？大叫一聲，金瘡迸裂，倒于船上。眾將急救，卻早不省人事。此時既死，倒省了后文多少氣。正是：

兩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卻帶羞。

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銅雀臺
孔明三氣周公瑾

曹操赤壁賦詩，在未敗之前，是賞心樂事；銅臺大宴，在既敗之后，只算解悶消愁。未敗之前，其語驕；既敗之后，其語遜。然其曰愿題墓道云﹁曹侯之墓﹂,則奸雄欺人之語也。心則奸雄，口則圣賢。不但瞞眾人，又欲瞞君子；不但瞞一時，直欲瞞盡天下后世：其斯之謂老瞞乎！

操以備之得荊州比龍之得水，其視備一龍也。乃自青梅煮酒之時，以龍比英雄，而曰﹁英雄惟使君與操﹂,則其自視亦一龍也。向則一龍失水，一龍得水，失水之龍，猶受制于得水之龍。而今則兩龍皆得水矣：操以兗、許為水，而玄德以荊、襄為水。然玄德之得荊州，猶是借來之水，不若得西川方為自有之水，是得荊州猶未可云得水也。乃玄德不以荊州為水，亦不以西川為水，而直以孔明為水耳。以西川為水，則得水尚在荊州之后；以孔明為水，則得水已在荊州之前。況孔明固所稱臥龍也，玄德遇孔明，如龍得水；孔明遇玄德，亦如龍得水。其臥南陽，以為勿用之潛龍；其出茅廬，則在田之見龍；其助玄德以討曹操，則奉應運之飛龍，以敵戰野之棄龍。水以濟水，龍以輔龍。曹操雖如鬼如蜮，安能以一水敵二水，一龍當二龍哉！

孫權之表劉備為荊州牧，非結備也，正欲使曹之忌備而攻備也。操攻備，而我得乘間以取荊州，是佯以己之所欲者讓備，而實欲以備之所有者歸我也。操之以周瑜為南郡守，非畏瑜也，正畏備而欲使瑜之攻備也。瑜攻備，而我亦得乘間以取荊州，是名以備之所得者授瑜，而實欲以我之所失者還歸我也。然則以荊州劉表，即是魯肅索荊州之心；以南郡授周瑜，無異曹仁守南郡之意：兩樣機謀，一樣詭譎。︽戰國策︾中多有此等文字，不謂于︽三國︾往往見之。

魯肅之索荊州者三，孔明之辭魯肅者亦三：初以劉琦未死辭之，繼以候取西川辭之，終又以不忍取西川辭之。前既候取西川，而忽云不忍取西川；既云不忍取西川，而其后乃卒取西川：是前與后相謬也，詐也。孫權既使魯肅索荊州，而又表劉備為荊州牧；既表劉備為荊州牧，而又使魯肅索荊州：是前與后亦相謬也，詐也。彼以詐來，故此以詐往耳。孫權之上表，既不足據；而劉備之立契，又何足憑？周瑜之做媒，既非好意；而魯肅之作保，又何必不受騙耶？

魯肅見玄德之哭而不忍，是以玄德之假不忍動其真之不忍也；周瑜聞玄德之喜而得意，是以玄德之假得意賺其真得意也。周瑜詐言取蜀而魯肅誤以為真，是老實人不曉得弄虛頭；孔明詐許犒師而周瑜不知其詐，是聰明人又撞了撮空手：寫來真是好看。

三顧草廬之文，妙在一連寫去；三氣周瑜之文，妙在斷續敘來。一氣周瑜之后，則有張遼合淝之戰、孔明漢上之攻、玄德南徐之攻以間之；二氣周瑜之后，則又有曹操銅雀臺之宴以間之。其間斷續之處，或長或短，正以參差入妙。

周瑜之欲殺玄德者三矣：誘令犒師江上，一也；誘使就婚南徐，二也；劉郎浦之追，三也。其欲殺孔明者亦三也：先使斷糧，是欲令曹操殺之也，一也；繼使造箭，是欲自以軍令殺之也，二也；七星壇之遣將，是不以軍令，而直欲以無罪殺之也，三也。彼有三殺，此有三氣，亦相報之道宜然耳。況以氣報殺，以一報兩，報之猶為厚矣。

卻說周瑜被諸葛亮預先埋伏關公、黃忠、魏延三枝軍馬，一擊大敗。黃蓋、韓當急救下船，折卻水軍無數。遙觀玄德、孫夫人車馬仆從，都停住于山頂之上，瑜如何不氣？不該氣別人，只該氣自己。箭瘡未愈，因怒氣沖激，瘡口迸裂，昏絕于地。眾將救醒，開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趕，自和玄德歸荊州慶喜，賞賜眾將。

周瑜自回柴桑，蔣欽等一行人馬自歸南徐報孫權。權不勝忿怒，欲拜程普為都督，起兵取荊州。周瑜又上書，請興兵雪恨。張昭諫曰：﹁不可。曹操日夜思報赤壁之恨，因恐孫、劉同心，故未敢興兵。今主公若以一時之忿，自相吞并，操必乘虛來攻，國勢危矣。﹂以此時論之，則張昭之見勝于周瑜。顧雍曰：﹁許都豈無細作在此？若知孫、劉不睦，操必使人勾結劉備。備懼東吳，必投曹操。若是，則江南何日得安？為今之計，莫若使人赴許都，表劉備為荊州牧。曹操知之，則懼而不敢加兵于東南；且使劉備不恨于主公。然后使心腹用反間之計，令曹、劉相攻，吾乘隙而圖之，斯為得耳。﹂顧雍之見，更勝張昭。權曰：﹁元嘆之言甚善。但誰可為使？﹂雍曰：﹁此間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為使。﹂權問何人。雍曰：﹁華歆在此，何不遣之？﹂權大喜。即遣歆赍表赴許都。曹操恨劉備之取徐州，而反詔劉備為徐州牧，欲使呂布忌之也；今東吳亦恨劉備之取荊州，而反表劉備為荊州牧，欲使曹操忌之也：同是一樣機謀。歆領命起程，徑到許都來見曹操。聞操會群臣于鄴郡，慶賞銅雀臺，歆乃赴鄴郡候見。

操自赤壁敗后，常思報仇；只疑孫、劉并力，因此不敢輕進。時建安十五年春，造銅雀臺成。筑臺是三十四回中事，至此始成，其勞民傷財可知。曹操之有銅雀臺，猶董卓之有郿塢也。操乃大會文武于鄴郡，設宴慶賀。其臺正臨漳河，中央乃銅雀臺，左邊一座名玉龍臺，右邊一座名金鳳臺，各高十丈。上橫二橋相通，千門萬戶，金碧交輝。八言可抵一篇︽阿房宮賦︾。是日，曹操頭戴嵌寶金冠，身穿綠錦羅袍，宗族都命穿紅，自己卻又穿綠。玉帶珠履，憑高而坐。文武侍立臺下。操欲觀武官比試弓箭，乃使近侍將西川紅錦戰袍一領，掛于垂楊枝上，以一錦袍引出無數錦袍人來。○玄武池中習水戰，是演武于赤壁未敗之前；銅雀臺前掛錦袍，是演武于赤壁既敗之后。下設一箭垛，以百步為界。分武官為兩隊：曹氏宗族俱穿紅，其余將士俱穿綠，前在赤壁江中，分五色旗號；今在銅雀臺邊，分紅綠兩班。各帶雕弓長箭，跨鞍勒馬，聽候指揮。此日其實好看。操傳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紅心者，即以錦袍賜之；如射不中，罰水一杯。﹂號令方下，紅袍隊中，一個少年將軍驟馬而出，一個紅。眾視之，乃曹休也。休飛馬往來，奔馳三次，第一個出來射箭的，卻不便射，先往來馳驟作勢。寫得好看。扣上箭，拽滿弓，一箭射去，正中紅心。好看。金鼓齊鳴，夾寫金鼓。眾皆喝采。夾寫眾人。曹操于臺上望見，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駒也！﹂又夾寫曹操語。方欲使人取錦袍與曹休，只見綠袍隊中一騎飛出，間一個綠。叫曰：﹁丞相錦袍，合讓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攙越。﹂操視其人，乃文聘也。眾官曰：﹁且看文仲業射法。﹂又夾寫眾官語。文聘拈弓縱馬，一箭亦中紅心。好看。眾皆喝采，金鼓亂鳴。二句倒寫，又與前變。聘大呼曰：﹁快取袍來！﹂只見紅袍隊中又一將飛馬而出，又一個紅。厲聲曰：﹁文烈先射，汝何得爭奪？看我與你兩個解箭！﹂拽滿弓，一箭射去，也中紅心。好看。眾人齊聲喝采。只寫眾人，不寫金鼓，文法又變。視其人，乃曹洪也。先寫箭，后寫人，文法又變。洪方欲取袍，只見綠袍隊里又一將出，又間一個綠。揚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為奇？看我射來！﹂眾視之，乃張郃也。郃飛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紅心。更好看。四枝箭齊齊的攢在紅心里。又總寫四箭一句。眾人都道：﹁好射法！﹂寫眾人喝采，又變一法。○亦只寫眾人，不寫金鼓。郃曰：﹁錦袍須該是我的！﹂言未已，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又一個紅。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稱異？看我奪射紅心！﹂眾視之，乃夏侯淵也。淵驟馬至界口，紐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當中。更好看。金鼓齊鳴。只寫金鼓，不寫眾人，文法又變。淵勒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奪得錦袍么？﹂只見綠袍隊里，一將應聲而出，又間一個綠。大叫：﹁且留下錦袍與我徐晃！﹂出徐晃名字，又是一樣寫法。淵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奪我袍？﹂晃曰：﹁汝奪射紅心，不足為異。看吾單取錦袍！﹂拈弓搭箭，遙望柳條射去，恰好射斷柳條，錦袍墜地。一發好看。徐晃飛取錦袍，披于身上，綠袍人變做紅袍人矣。驟馬至臺前聲喏曰：﹁謝丞相袍！﹂看至此，疑已結奪袍之局矣，不謂其殊未已也。曹操與眾官無不稱羨。一總寫了曹操與眾官一句。晃纔勒馬要回，猛然臺邊躍出一個綠袍將軍，敘法又變。大呼曰：﹁你將錦袍那里去？早早留下與我。﹂眾視之，乃許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強奪！﹂褚更不回答，竟飛馬來奪袍。妙在奪得無理。○以前都是紅袍人與綠袍人相爭，此卻是綠袍隊里自相爭奪。然此時徐晃身上已不是綠袍，恰好與許褚一紅一綠相爭，真是好看。兩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許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離鞍鞒。晃急棄了弓，翻身下馬，褚亦下馬，兩個揪住廝打。射箭起頭，廝打結局，可發一笑。操急使人解開，那領錦袍已是扯得粉碎。人人射箭奪此袍，卻被一不曾射箭人扯得粉碎。妙極，趣極。操令二人都上臺。徐晃睜眉怒目，許褚切齒咬牙，各有相斗之意。操笑曰：﹁孤特視公等之勇耳。豈惜一錦袍哉！﹂便教諸將盡都上臺，各賜蜀錦一匹，諸將各各稱謝。操命各依位次而坐。樂聲競奏，水陸并陳。文官武將輪次把盞，獻酬交錯。與釃酒臨江之時，正復相類。

操顧謂眾文官曰：﹁武將既以騎射為樂，足顯威勇矣。公等皆飽學之士，登此高臺，可不進佳章以紀一時之勝事乎？﹂眾官皆躬身而言曰：﹁愿從鈞命。﹂前者橫槊賦詩，橫槊是武，賦詩是文，以一人兼文武，今則使眾人分奏之。時有王朗、鐘繇、王粲、陳琳一班文官，進獻詩章。詩中多有稱頌曹操功德巍巍、合當受命之意。王莽之時，︽劇秦美新︾只是一個，此日乃有無數揚雄。曹操逐一覽畢，笑曰：﹁諸公佳作，過譽甚矣。孤本愚陋，始舉孝廉。出身是文。后值天下大亂，筑精舍于譙東五十里，欲春夏讀書，一句文。秋冬射獵，一句武。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征孤為典軍校尉，出仕是武。遂更其意，專欲為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后得題墓道曰：﹄漢 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平生愿足矣。后來稱魏公、稱魏王者誰耶？念自討董卓，剿黃巾以來，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遂平天下。武功絕頂。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又復何望哉？文官極品。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別人稱帝稱王，未必弒母后、殺貴妃而大肆其惡也。或見孤權重，妄相忖度，疑孤有異心，此大謬也。孤常念孔子稱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自比周文王，推不好人與子孫做。但欲孤委捐兵眾，歸就所封武平侯之國，實不可耳。誠恐一解兵柄，為人所害。此是實話，亦騎虎難下之勢矣。孤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又將國家推頭，奸甚。諸公必無知孤意者。﹂眾皆起拜曰：﹁雖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曹操欲為文王，而眾比之伊尹、周公，又非其意。后人有詩曰：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曹操連飲數杯，不覺沉醉，喚左右捧過筆硯，亦欲作銅雀臺詩。剛才下筆，忽報：﹁東吳使華歆表奏劉備為荊州牧，孫權以妹嫁劉備，漢上九郡大半已屬備矣。﹂操聞之，手腳慌亂，投筆于地。﹁滿城風兩近董陽﹂,為催租人所阻。今曹操操連一句也無，何其憊也。程昱曰：﹁丞相在萬軍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嘗動心。今聞劉備得了荊州，何故如此失驚？﹂操曰：﹁劉備，人中之龍也，生平未嘗得水。今得荊州，是困龍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動心也！﹂孰知其未得荊州之時，早已得水矣。何也？彼固以孔明為水也。程昱曰：﹁丞相知華歆來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孫權本忌劉備，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虛而擊。故令華歆為使，表薦劉備，乃安備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當時乖人一個賽一個。操點頭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計，使孫、劉自相吞并，丞相乘間圖之，一鼓而二敵俱破。﹂操大喜，遂問其計。程昱曰：﹁東吳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為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留華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與劉備為仇敵矣。即荀彧所謂﹂二虎爭食﹁之計。我乘其相并而圖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華歆上臺，重加賞賜。當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許昌，表奏周瑜為總領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慷他人之慨。封華歆為大理少卿，留在許都。為六十六回伏線。使命至東吳，周瑜、程普各受職訖。有職而無地，竟是掛名太守。

周瑜既領南郡，愈思報仇，遂上書吳侯，乞令魯肅去討還荊州。孫權乃命肅曰：﹁汝昔保借荊州與劉備，今備遷延不還，等待何時？﹂肅曰：﹁文書上明白寫著，得了西川便還。﹂權叱曰：﹁只說取西川，到今又不動兵，不等老了人！﹂肅曰：﹁某愿往言之。﹂遂乘船投荊州而來。第三次討荊州。

卻說玄德與孔明在荊州，廣聚糧草，調練軍馬，遠近之士多歸之。忽報魯肅到，玄德問孔明曰：﹁子敬此來何意？﹂孔明曰：﹁昨者孫權表主公為荊州牧，此是懼曹操之計。操封周瑜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兩家自相吞并，他好于中取事也。又是一個乖的，一個賽一個。今魯肅此來，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要來索荊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肅提起荊州之事，主公便放聲大哭。前來吊孝不哭，此非吊孝反哭。奇絕，怪絕。哭到悲切之處，亮自出來解勸。﹂計會已定，接魯肅入府，禮畢敘坐。肅曰：﹁今日皇叔做了東吳女婿，便是魯肅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與我舊交，何必太謙？﹂肅乃就坐。茶罷，肅曰：﹁今奉吳侯鈞命，專為荊州一事而來。皇叔已借住多時，未蒙見還。今既兩家結親，當看親情面上，早早交付。﹂妹夫借阿舅的東西，又與外人不同了。玄德聞言，掩面大哭。虧得那里來這副急淚。肅驚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聲不絕。孔明從屏后出曰：﹁亮聽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么？﹂肅曰：﹁某實不知。﹂孔明曰：﹁有何難見？當初我主人借荊州時，許下取得西川便還。仔細想來，益州劉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漢朝骨肉。若要興兵去取城池時，恐被外人唾罵；一層。若要不取，還了荊州，何處安身？二層。若不還時，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三層。事實兩難，因此淚出痛腸。﹂孔明說罷，觸動玄德衷腸，真個捶胸頓足，放聲大哭。越妝越像。魯肅勸曰：﹁皇叔且休煩惱，與孔明從長計議。﹂孔明曰：﹁有煩子敬，回見吳侯，勿惜一言之勞，將此煩惱情節，懇告吳侯，再容幾時。﹂妙在只用緩兵之計。肅曰：﹁倘吳侯不從，如之奈何？﹂孔明曰：﹁吳侯既以親妹聘嫁皇叔，安得不從乎？望子敬善言回復。﹂第三次索荊州，俱用孔明回答。

魯肅是個寬仁長者，見玄德如此哀痛，只得應允。定然陪出了幾點眼淚矣。玄德、孔明拜謝。宴畢，送魯肅下船。徑到柴桑，見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頓足曰：﹁子敬又中諸葛亮之計也！當初劉備依劉表時，常有吞并之意，何況西川劉璋乎？似此推調，未免累及老兄矣。此時魯肅亦該哭。吾有一計，使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當一行。﹂肅曰：﹁愿聞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見吳侯，再去荊州對劉備說：孫、劉兩家，既結為親，便是一家；若劉氏不忍去取西川，我東吳起兵去取，取得西川時，以作嫁資，卻把荊州交還東吳。﹂﹁何不即以荊州為嫁資？﹂肅曰：﹁西川迢遞，取之非易。都督此計，莫非不可？﹂老實人說實心話。瑜笑曰：﹁子敬真長者也。長者是無用之別名。你道我真個去取西川與他？我只以此為名，實欲去取荊州，且教他不做準備。東吳軍馬收川，路過荊州，就問他索要錢糧，劉備必然出城勞軍。那時乘勢殺之，奪取荊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禍。﹂此等計策，周郎甚是不濟。

魯肅大喜，便再往荊州來。玄德與孔明商議。孔明曰：﹁魯肅必不曾見吳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計策，來誘我耳。但說的話，主公只看我點頭，便滿口應承。﹂或叫他不應，或叫他哭，或叫他應承，皆是孔明扯線。計會已定。魯肅入見。禮畢，曰：﹁吳侯甚是稱贊皇叔盛德，遂與諸將商議，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卻換荊州，以西川權當嫁資。荊州是現成妝奩，何必舍近而求遠！但軍馬經過，卻望應些錢糧。﹂孔明聽了，忙點頭曰：﹁難得吳侯好心！﹂玄德拱手稱謝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一個點頭，一個會意。孔明曰：﹁如雄師到日，即當遠接犒勞。﹂魯肅暗喜，宴罷辭回。

玄德問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這等計策，小兒也瞞不過！﹂玄德又問如何，小兒瞞不過，大人倒不曉得。孔明曰：﹁此乃假途滅虢之計也。虛名牧川，實取荊州。等主公出城勞軍，乘勢拿下，殺入城來，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也。﹂周瑜乖，孔明更乖。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寬心，只顧準備窩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鰲魚。等周瑜到來，他便不死，也九分無氣。﹂孔明只是頑皮作樂。便喚趙云聽計：﹁如此如此，其余我自有擺布。﹂玄德大喜。后人有詩云：﹁周瑜決策取荊州，諸葛先知第一籌。指望長江香餌穩，不知暗里釣魚鉤。﹂

卻說魯肅回見周瑜，說玄德、孔明歡喜一節，準備出城勞軍。周瑜大笑曰：﹁原來今番也中了吾計！﹂且慢笑，準備氣著。便教魯肅稟報吳侯，并遣程普引軍接應。周瑜此時箭瘡已漸平愈，身軀無事，使甘寧為先鋒，自與徐盛、丁奉為第二，凌統、呂蒙為后隊，水陸大兵五萬，望荊州而來。周瑜在船中，時復歡笑，以為孔明中計。周瑜對蔣干時嘗詐說夢話，此則真說夢話矣。前軍至夏口，周瑜問：﹁荊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報：﹁劉皇叔使糜竺來見都督。﹂瑜喚至，問勞軍如何。糜竺曰：﹁主公皆準備安排下了。﹂準備窩弓以射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鰲魚。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荊州城門外相等，與都督把盞。﹂只怕周郎吃不得這一杯。瑜曰：﹁今為汝家之事，出兵遠征；勞軍之禮，休得輕易。﹂糜竺領了言語先回。

戰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進，看看至公安，并無一只軍船，又無一人遠接。周瑜催船速行。離荊州十余里，只見江面上靜蕩蕩的。哨探的回報：﹁荊州城上，插兩面白旗，送嫁資來，如何反插白旗？想預為周郎吊孝耳。并不見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親自上岸乘馬，帶了甘寧、徐盛、丁奉一班軍官，引親隨精軍三千人，徑望荊州來。既至城下，并不見動靜。瑜勒住馬，令軍士叫門。城上問是誰人。只做不認得，妙。吳軍答曰：﹁是東吳周都督親自在此。﹂言未畢，忽一聲梆子響，城上軍一齊都豎起槍刀。敵樓上趙云出曰：﹁都督此行，端的為何？﹂不即說破，先問一句，妙。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豈猶未知耶？﹂云曰：﹁孔明軍師已知都督假途滅虢之計，故留趙云在此。吾主公有言：孤與劉璋，皆漢室宗親，安忍背義而取西川？若汝東吳端的取蜀，吾當披發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偏與后文相反。周瑜聞之，勒馬便回。只見一人打著令字旗，于馬前報說：﹁探得四路軍馬，一齊殺到：關某從江陵殺來，張飛從姊歸殺來，黃忠從公安殺來，魏延從孱陵小路殺來，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喊聲遠近震動百余里，皆言要捉周瑜。﹂此是把盞勞軍的。瑜馬上大叫一聲，箭瘡復裂，墜于馬下。正是：

一著棋高難對敵，幾番算定總成空。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臥龍吊喪
耒陽縣鳳雛理事

天下當治，人才輩出；天下當亂，人才亦輩出。君子觀于生瑜生亮之嘆，而竊以為當人才之并生，不獨此二人為然也。其并生而相濟者，如庶之先亮，統之贊亮，維之繼亮，肅、蒙、遜、抗之嗣瑜，嘉、昱、彧、攸之佐操皆是矣；其并生而相難者，如備之遇操，亮之遇懿，維之遇艾皆是矣。天生一非常之人，必更生非常之人以濟之；而天生一非常之才，亦必更生一非常之才以難之。夫既生備，何生操？既生亮，何生懿？既生維，又何生艾哉？

孔明吊公瑾之曰：﹁從此天下，更無知音。﹂蓋不獨愛我者為知己，能忌我者亦知己也；不獨欲用我者為知音，欲殺我者亦知音也。不寧唯是，茍能愛我而不能用，用我而用之不盡其才，反不如忌我殺我者之知我耳。

孔明吊公瑾之后，忽然遇著龐統，與龐統見曹操之后，忽然遇著徐庶，正復相似。前是將徐庶放去，此是將龐統引來。一樣文法，兩樣局面，真敘事妙品。

元直、德操，并稱伏龍、鳳雛名字，已在三十六回之前，至此已隔二十回矣，而鳳雛方與臥龍會于一處。其先則忽隱忽現，若滅若沒，蹤跡又自不同。始之為周瑜獻連環，極似四皓為子房定太子；繼之見孫權，極似王猛之見桓溫；從之謁玄德，極似鄧禹之謁光武：雖未及孔明，而寫來亦甚出色。龐統走謁荊州，與徐庶之走謁新野，皆不如孔明之高臥南陽，三顧而后出也；徐庶后歸曹操，龐統亦先投孫，又不如孔明之以草廬始，以五丈原終，前后無二也。然龐統有薦書二封，初時并不取出，直待耒陽縣中顯過本事，然后將書呈送，可見有本事人不藉薦書之力。今之求討薦牘專靠吹噓者，恐為龐統所笑矣。

孫權既失一周瑜，又失一龐統，是再失；玄德既得一孔明，又得一龐統，是兩得也。周瑜不能薦統，而肅乃薦統；周瑜忌孔明之助劉，而魯肅則薦統以助劉。不但龐統所學，與周瑜大不相同；而魯肅所見，亦與周瑜大不相同。

董承等七人同立義狀，至此已隔三十余回矣。獨馬騰一人去西涼，杳無動靜，令讀者意甚懸懸。今忽于此回中照應出來，并與赤壁以前龐統教徐庶之語，暗相關合。如此敘事，真有一篇如一句者。不似今人之作稗官，如理詞譜而見雜曲，如觀演戲而點雜劇，逐段皆斷，更不聯絡也。

事有前文所未識，而觀于后文可以識前文者，如曹操之殺苗澤是也。即其后之殺苗澤，而前之殺秦慶童可知。豈有不赦黃奎之親戚，而獨縱董承之家奴乎？小人不獨不容于君子，而并不見容于小人；不獨以小人謀小人而不容于小人，即以小人助小人而亦不容于小人：讀此可為小人之戒。

卻說周瑜怒氣填胸，墜于馬下，左右急救歸船。軍士傳說：﹁玄德、孔明在前山頂上飲酒取樂。﹂但自飲酒，更不來把盞。瑜大怒，咬牙切齒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間，人報吳侯遣弟孫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孫瑜曰：﹁吾奉兄命來助都督。﹂遂令催軍前行。行至巴丘，人報上流有劉封、關平二人領軍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報孔明遣人送書至。催死文書到了。周瑜拆封視之。書曰：

漢軍師中郎將諸葛亮，致書于東吳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別，至今戀戀不忘。聞足下欲取西川，亮竊以為不可。益州民強地險，劉璋雖暗弱，足以自守。今勞師遠征，轉運萬里，欲收全功，雖吳起不能定其規，孫武不能善其后也。惡極，妙極。曹操失利于赤壁，志豈須臾忘報仇哉？今足下興兵遠征，倘操乘虛而至，江南齏粉矣！亮不忍坐視，特此告知。幸垂照鑒。

周瑜覽畢，長嘆一聲，忿極而嘆，嘆甚于忿。喚左右取紙筆作書上吳侯。乃聚眾將曰：﹁吾非不欲盡忠報國，奈天命已絕矣。汝等善事吳侯，共成大業。﹂言訖，昏絕。徐徐又醒，仰天長嘆曰：﹁既生瑜，何生亮！﹂連叫數聲而亡。周瑜少年，經怒不起，蓋其讀書養氣之學不及孔明耳。壽三十六歲。后人有詩嘆曰：

赤壁遺雄烈，青年有俊聲。弦歌知雅意，杯酒謝良朋。曾謁三千斛，常驅十萬兵。巴丘終命處，憑吊欲傷情。

周瑜停喪于巴丘。眾將將所遺書緘，遣人飛報孫權。權聞瑜死，放聲大哭。拆視其書，乃薦魯肅以自代也。書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統御兵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圖報效。奈死生不測，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軀已殞，遺恨何極！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曹操以備為龍，周郎又以備為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茍，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鑒，瑜死不朽矣。

孫權覽畢，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賴哉？既遺書特薦子敬，孤敢不從之！﹂即日便命魯肅為都督，總統兵馬；一面教發周瑜靈柩回葬。

卻說孔明在荊州，夜觀天文，見將星墜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曉，白于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問孔明曰：﹁周瑜既死，還當如何？﹂孔明曰：﹁代瑜領兵者，必魯肅也。能料死，又能料生。亮觀天象，將星聚于東方。亮當以吊喪為由，往江東走一遭，就尋賢士佐助主公。﹂預為龐統伏線。玄德曰：﹁只恐吳中將士加害于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猶不懼；今瑜已死，又何患乎？﹂孔明吊喪，與關公赴會一樣有膽。乃與趙云引五百軍，具祭禮，下船赴巴丘吊喪。于路探聽得孫權已令魯肅為都督，周瑜靈柩已回柴桑。孔明徑至柴桑，魯肅以禮迎接。周瑜部將皆欲殺孔明，因見趙云帶劍相隨，不敢下手。孔明教設祭物于靈前，親自奠酒，跪于地下，讀祭文曰：

嗚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豈不傷？

我心實痛，酹酒一觴；君其有靈，享我烝嘗！

吊君幼學，以交伯符；仗義疏財，讓舍以民。

吊君弱冠，萬里鵬摶；定建霸業，割據江南。

吊君壯力，遠鎮巴丘；景升懷慮，討逆無憂。

吊君豐度，佳配小喬；漢臣之婿，不愧當朝。

吊君氣概，諫阻納質；始不垂翅，終能奮翼。

吊君鄱陽，蔣干來說；揮灑自如，雅量高志。

吊君弘才，文武籌略；火攻破敵，挽強為弱。

想君當年，雄姿英發。哭君早逝，俯地流血。

忠義之心，英靈之氣。命終三紀，名垂百世。

哀君情切，愁腸千結。惟我肝膽，悲無斷絕。

昊天昏暗，三軍愴然。主為哀泣，友為淚漣。

亮也不才，丐計求謀；助吳拒曹，輔漢安劉。

掎角之援，首尾相儔。若存若亡，何慮何憂？

嗚呼公瑾，生死永別！樸守其貞，冥冥滅滅。

魂如有靈，以鑒我心。從此天下，更無知音。也是實話。

嗚呼痛哉！伏惟尚饗。

孔明祭畢，伏地大哭，淚如涌泉，哀慟不已。哭其不能助我以攻曹，乃真哭，非假哭也。眾將相謂曰：﹁人盡道公瑾與孔明不睦，今觀其祭奠之情，人皆虛言也。﹂魯肅見孔明如此悲切，亦為感傷，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寫魯肅處處是實心人。后人有詩嘆曰：

臥龍南陽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蒼天既已生公瑾，塵世何須出孔明？

魯肅設宴款待孔明。宴罷，孔明辭回。方欲下船，只見江邊一人道袍竹冠，皂絳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氣死周郎，卻又來吊孝，明欺東吳無人耶？﹂孔明急視其人，乃鳳雛先生龐統也。孔明此來，正為尋訪賢士，乃不用孔明去尋，偏用龐統自來；又不用順寫，偏用逆寫。妙甚。孔明亦大笑。兩人攜手登舟，各訴心事。孔明乃留書一封與統，囑曰：﹁吾料孫仲謀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來荊州共扶玄德。此人寬仁厚德，必不負公平生之所學。﹂統允諾而別。不便偕歸，妙有曲折。孔明自回荊州。

卻說魯肅送周瑜靈柩至蕪湖，孫權接著，哭祭于前，命厚葬于本鄉。了卻周瑜。瑜有兩男一女，長男循，次男胤，權皆厚恤之。魯肅曰：﹁肅碌碌庸才，誤蒙公瑾重薦，其實不稱所職。愿舉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謀略不減于管、樂，樞機可并于孫、吳。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現在江南，何不重用？﹂借魯肅口極力寫龐統。權聞言大喜，便問此人姓名。肅曰：﹁此人乃襄陽人，姓龐，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權曰：﹁孤亦聞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請來相見。﹂于是魯肅邀請龐統入見孫權，施禮畢。權見其人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獨不思碧眼紫髯，亦自形容古怪耶？乃問曰：﹁公平生所學，以何為主？﹂統曰：﹁不必拘執，隨機應變。﹂權曰：﹁公之才學，比公瑾如何？﹂統笑曰：﹁某之所學，與公瑾大不相同。﹂權平生最喜周瑜，見統輕之，心中愈不樂，既厭其貌，又怪其言。乃謂統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時，卻來相請。﹂統長嘆一聲而出。魯肅曰：﹁主公何不用龐士元？﹂權曰：﹁狂士也，用之何益

﹂肅曰：﹁赤壁鏖兵之時，此人曾獻連環策，成第一功。照應四十七回中事。主公想必知之。﹂權曰：﹁此時乃曹操自欲釘船，未必此從之功也，吾誓不用之。﹂魯肅出謂龐統曰：﹁非肅不薦足下，奈吳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統低頭長嘆不語。肅曰：﹁公莫非無意于吳中乎？﹂統不答。肅曰：﹁公抱匡濟之才，何往不利？可實對肅言，將欲何往？﹂統曰：﹁吾欲投曹操去也。﹂反言以激之。肅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荊州投劉皇叔，必然重用。﹂統曰：﹁統意實欲如此，前言戲耳。﹂肅曰：﹁某當作書奉薦，公輔玄德，必令孫、劉兩家，無相攻擊，同力破曹。﹂統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肅書，徑往荊州來見玄德。

此時孔明按察四郡未回。妙有曲折。門吏傳報江南名士龐統，特來相投。玄德久聞統名，便教請入相見。統見玄德，長揖不拜。玄德見統貌陋，心中亦不悅，曹操初見龐統，恭敬之極，仲謀、玄德反不如之。乃問統曰：﹁足下遠來不易。﹂統不即取出魯肅并孔明薦書，但答曰：﹁聞皇叔招賢納士，特來相投。﹂妙有身分。若今之挾薦書投人者，未入門而先傳進矣。玄德曰：﹁荊楚稍定，苦無閑職。此去東北一百三十里，有一縣名耒陽縣，缺一縣宰，屈公任之，如后有缺，卻當重用。﹂統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學動之，見孔明不在，只得勉強相辭而去。妙有曲折。統到耒陽縣，不理政事，終日飲酒為樂，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應錢糧詞訟，并不理會。有人報知玄德，言龐統將耒陽縣事盡廢。玄德怒曰：﹁豎儒焉敢亂吾法度！﹂遂喚張飛吩咐：﹁引從人去荊南諸縣巡視。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問。恐于事有不明處，可與孫干同去。﹂張飛領了言語，與孫干前至耒陽縣。軍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獨不見縣令。以飲酒廢事，猶勝于以迎接廢事。若善于迎接者，便非好縣令。飛問曰：﹁縣令何在？﹂同僚覆曰：﹁龐縣令自到任及今，將百余日，縣中之事，并不理問，每日飲酒，自旦及夜，只在醉鄉。今日宿酒未醒，猶臥不起。﹂既有臥龍，安得無臥鳳？臥治有余，臥亦是醒。彼暗于治者，雖日日醒，猶日日臥耳。張飛大怒，欲擒之。孫干曰：﹁龐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輕忽。且到縣問之。如果于理不當，治罪未晚。﹂飛乃入縣正廳上坐定，教縣令來見。統衣冠不整，扶醉而出。故作偃蹇之態。飛怒曰：﹁吾兄以汝為人，令作縣宰，汝焉敢盡廢縣事？﹂統笑曰：﹁將軍以吾廢了縣中何事？﹂奇絕，妙絕。飛曰：﹁汝到任百余日，終日在醉鄉，安得不廢政事？﹂統曰：﹁量百里小縣，些小公事，何難決斷？此不足為先生事。將軍少坐，待我發落。﹂隨即喚公吏，將百余日所積公務，都取來剖斷。吏皆紛然赍抱案卷上廳，訴詞被告人等環跪階下。統手中批判，口中發落，耳內聽詞，劉穆之不足為奇。曲直分明，并無分毫差錯。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將百余日之事，盡斷畢了，誰云大受者不可小知。投筆于地，而對張飛曰：﹁所廢之事何在？妙極。曹操、孫權，吾視之若掌上觀文，一語便露出圭角。量此小縣，何足介意？﹂飛大驚，下席謝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當于兄長處極力舉薦。﹂統乃將出魯肅薦書。兩封薦書，又只先取一封，藏卻一封。妙有曲折。飛曰：﹁先生初見吾兄，何不將出？﹂統曰：﹁若便將出，似乎專藉薦書來干謁矣。﹂今之求討薦書，一味鉆刺者，能不愧死。飛顧謂孫干曰：﹁非公則失一大賢也。﹂遂辭統回荊州見玄德，具說龐統之才。玄德大驚曰：﹁屈待大賢，吾之過也！﹂飛將魯肅薦書呈上，不消魯肅薦，先生先自薦矣。玄德拆視之，書略曰：

龐士元非百里之才，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如以貌取之，恐負所學，有鑒于孫權，而先為是言也。終為他人所用，實可惜也。

玄德看畢，正在嗟嘆，忽報孔明回。玄德接入，禮畢。孔明先問曰：﹁龐軍師近日無恙否？﹂問妙。玄德曰：﹁近治耒陽縣，好酒廢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學，勝亮十倍。此句是過譽。足見孔明之謙，不似今人之妄自矜夸也。亮曾有薦書在士元處，曾達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書，卻未見先生之書。﹂孔明曰：﹁大賢若處小任，往往以酒胡涂，倦于視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險失大賢。﹂隨即令張飛往耒陽縣敬請龐統到州內。玄德下階請罪，統方將出孔明所薦之書。兩封書作兩次取出，寫龐統極有身分。玄德看書中之意，言鳳雛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馬德操言：﹄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照應三十五回中語。今吾二人皆得，漢室可興矣。﹂遂拜龐統為副軍師中郎將，與孔明共贊方略，教練軍士，聽候征伐。以下按下玄德一邊，以下接敘曹操一邊。

早有人報到許昌，言劉備有諸葛亮、龐統為謀士，招軍買馬，積草屯糧，連結東吳，早晚必興兵北伐。曹操聞之，遂聚眾謀士商議南征。荀攸進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孫權，次攻劉備。﹂操曰：﹁我若遠征，恐馬騰來襲許都。前在赤壁之時，軍中有訛言，亦傳西涼入寇之事，照應四十八回中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見，不若降詔加馬騰為征南將軍，使討孫權，誘入京師，先除此人，則南征無患矣。﹂本因劉備轉出孫權，又因孫權轉入馬騰，將二十回中事，至此忽然歸結。操大喜，即日遣人赍詔至西涼召馬騰。

卻說騰字壽成，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后。父名肅，字子碩，桓帝時為天水蘭干縣尉；后失官流落隴西，與羌人雜處，遂娶羌女生騰。騰身長八尺。體貌雄異，稟性溫良，人多敬之。靈帝末年，羌人多叛，騰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討賊有功，拜征西將軍，與鎮西將軍韓遂為弟兄。又補敘馬騰來歷，是續前文之所未及。當日奉詔，乃與長子馬超商議曰：﹁吾自與董承受衣帶詔以來，與劉玄德約共討賊，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屢敗；我又僻處西涼，未能協助玄德。馬騰一向冷落，不見出頭，得此兩句敘明。今聞玄德已得荊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來召我，當是如何？﹂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親。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責我矣。當乘其來召，竟往京師，于中取事，則昔日之志可展也。﹂有馬超之言，方見馬騰此去，不是疏虞。馬騰兄子馬岱諫曰：﹁曹操心懷叵測，叔父若往，恐遭其害。﹂為下文伏筆。超曰：﹁兒愿盡起西涼之兵，隨父親殺入許昌，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是馬超聲口。騰曰：﹁汝自統羌兵保守西涼，只教次子馬休、馬鐵并侄馬岱隨我同往。曹操見有汝在西涼，又有韓遂相助，諒不敢加害于我也。﹂為后文韓遂助馬超伏線。超曰：﹁父親欲往，切不可輕入京師。當隨機應變，觀其動靜。﹂騰曰：﹁吾自有處，不必多慮。﹂于是馬騰乃引西涼兵五千，先教馬休、馬鐵為前部，留馬岱在后接應，為馬岱逃回伏筆。迤邐望許昌而來。離許昌二十里，屯住軍馬。

曹操聽知馬騰已到，喚門下侍郎黃奎吩咐曰：﹁目今馬騰南征，吾命汝為行軍參謀，先至馬騰寨中勞軍，可對馬騰說：西涼路遠，運糧甚難，不能多帶人馬。我當更遣大兵，協同前進。來日教他入城面君，賺他入城，便是誘殺之計。吾就應付糧草與之。﹂奎領命，來見馬騰，騰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黃琬，死于李傕、郭汜之難，嘗懷痛恨。又將數十回前之事于此一提。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賊。﹂騰曰：﹁誰為欺君之賊？﹂奎曰：﹁欺君者操賊也。公豈不知之，而問我耶？﹂騰恐是操使來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較近，休得亂言。﹂奎叱曰：﹁公竟忘卻衣帶詔乎？﹂前馬騰見董承時，馬騰正言，董承隱諱；今黃奎見馬騰，又是黃奎正言，馬騰隱諱，前后遙遙相對。騰見他說出心事，乃密以實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輕入。來日當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點軍，就點軍處殺之，大事濟矣。﹂二人商議已定。黃奎回家，恨氣未息。其妻再三問之，奎不肯言。不告其妻而獨告其妾，何也？不料其妾李春香與奎妻弟苗澤私通。澤欲得春香，正無計可施。與董承家秦慶童事又相仿佛。妾見黃奎憤恨，遂對澤曰：﹁黃侍郎今日商議軍情回，意甚憤恨，不知為誰。﹂澤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說劉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說甚言語。﹂是夜黃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婦人，尚知邪正，何況我乎？吾所恨者，欲殺曹操也。﹂妾曰：﹁若欲殺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約定馬將軍，明日在城外點兵時殺之。﹂謀及婦人，宜其死耳。妾告于苗澤，澤報知曹操。操便密喚曹洪、許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喚夏侯淵、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領命去了，一面先將黃奎一家老小拿下。

次日，馬騰領著西涼兵馬，將次近城，只見前面一簇紅旗，打著丞相旗號。馬騰只道曹操自來點軍，拍馬向前。忽聽得一聲炮響，紅旗開處，弓弩齊發。一將當先，乃曹洪也。馬騰急撥馬回時，兩下喊聲又起：左邊許褚殺來，右邊夏侯淵殺來，后面又是徐晃領兵殺至，截斷西涼軍馬，兩起調撥，卻勻作四處出現。將馬騰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馬騰見不是頭，奮力沖殺。馬鐵早被亂箭射死。三人中先死了一個。馬休隨著馬騰，左沖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帶重傷，坐下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執。曹操教將黃奎與馬騰父子一齊綁至，董承七人之外，添出一吉平；馬騰父子之外，添出一黃奎：前后遙遙相對。黃奎大叫：﹁無罪！﹂操教苗澤對證。馬騰大罵曰：﹁豎儒誤我大事！我不能為國殺賊，是乃天也！﹂操命牽出。馬騰罵不絕口，與其子馬休及黃奎一同遇害。后人有詩嘆馬騰曰：

父子齊芳烈，忠貞著一門，捐生圖國難，誓死答君恩。

嚼血盟言在，誅奸義狀存。西涼推世胄，不愧伏波孫。

苗澤告操曰：﹁不愿加賞，只求李春香為妻。﹂操笑曰：﹁你為了一婦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義之人何用！﹂奸雄快語，可兒可兒。便教將苗澤、李春香與黃奎一家老小并斬于市。觀者無不嘆息。后人有詩嘆曰：

苗澤因私害藎臣，春香未得反傷身。

奸雄亦不兼容恕，枉自圖謀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涼兵馬，諭之曰：﹁馬騰父子謀反，不干眾人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關隘，休教走了馬岱。且說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早有許昌城外逃回軍士，報知馬岱。岱大驚，只得棄了兵馬，扮作客商，連夜逃遁去了。以上按下西涼一邊。以下再敘許昌一邊。

曹操殺了馬騰等，便決意南征。忽人報曰：﹁劉備調練軍馬，收拾器械，將欲取川。﹂操驚曰：﹁若劉備收川，則羽翼成矣。將何以圖之？﹂言未畢，階下一人進言曰：﹁某有一計，使劉備、孫權不能相顧，江南、西川皆歸丞相。﹂正是：

西州豪杰方遭戮，南國英雄又受殃。

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八回
馬孟起興兵雪恨
曹阿瞞割須棄袍

周瑜在而孫、劉離，周瑜死而孫、劉合；曹操去而孫、劉離，曹操欲至而孫、劉又合：此兩家離合之機也。乃孫方借劉以拒操，而劉忽借馬以救孫則奇；劉方約馬以拒操，而操忽約韓以取馬則更奇；韓不為操以攻馬，而馬得合韓以攻曹則愈奇。至于劉不助馬，而助馬者乃是韓；劉不約韓，而約韓者乃是操；馬非救孫，而救孫者實是馬；馬非應劉，而借馬者實是劉：是又事之最巧而文之至約者矣。

曹操、孫權之欲報父仇，為父也，非為君也，私也；馬超之欲報父仇，為父也，亦為君也，公也。馬騰為衣帶詔而死，則騰為忠臣；超為父之死于衣帶詔而討，則超為孝子亦為忠臣。而前史誤書之為﹁賊﹂,誤書之為﹁反﹂,則大謬矣。若斷以︽春秋︾之義，直當書曰﹁馬超起兵西涼討曹操﹂,斯為得之。

曹操不能殺陶謙而以呂布回兵，孫權不能殺劉表而反使魯肅吊孝，烏睹所謂不共天地、不同日月者乎？若馬超者，是真能報仇矣。繞樹之槍，渡河之箭，操之不死，間不容發。雖天方助操，不能遽斬國賊；而使之心寒膽落，魄散魂飛，則謂馬超已誅曹操可也。

君子觀于割袍之事，而竊以為是漢帝之威靈也。何也？衣帶詔不降，則義狀不立；義狀不立，則馬騰不死；馬騰不死，則馬超不來。惟有帝之刺血，所以有操之割須；惟有帝之解帶，所以有操之棄袍耳。

曹操每至危急時，有曹洪救之，有許褚救之，有丁斐救之。然而曹洪、許褚救之，是以救救也；丁斐之救，是以不救救也。延津之戰，棄糧與馬；渭橋之戰，放馬與牛。前之餌敵，所以取勝；后之餌敵，所以救敗。則洪與褚之勇，又不若丁斐之智耳。

當馬超戰潼關之時，孫、劉兩家若乘虛而襲許都，此大也事，而孫權不為，劉備亦不為，其故何也？蓋東吳之兵，但能應敵而不能取敵，一合淝且不下，而何有于許昌乎？且其所欲得者荊州耳，志固不在中原也。劉備則欲養其兵力以取西川，即東吳求救，且不肯輕勞我師，而何假于襲許昌乎？是其志雖在中原，而西川未得，不敢遽圖中原也。曹操有可乘之勢，而兩家未有能乘之力。嗚呼，豈非天哉！

赤壁鏖兵之日，徐庶曾乞一兵守潼關矣；而此回但見鐘繇不見徐庶，何也？意者徐庶此時已死乎？不然，庶縱不肯為操設謀，而身在潼關，恐不能謝其責也。自赤壁一去，更不見徐庶下落。庶即不死，我知其必托病而歸田里耳。

卻說獻策之人，乃治書侍御史陳群，字長文。操問曰：﹁陳長文有何良策？﹂群曰：﹁今劉備、孫權結為唇齒。若劉備欲取西川，丞相可命上將提兵，會合淝之眾，徑取江南，則孫權必求救于劉備。備意在西川，必無心救權；權無救則力乏兵衰，江東之地，必為丞相所得。前欲使馬騰伐吳，意不在吳而在騰也；至此則真伐吳矣。若得江東，則荊州一鼓可平也。荊州既平，然后徐圖西川，天下定矣。﹂操曰：﹁長文之言，正合吾意。﹂實時起大兵三十萬，徑下江南，令合淝張遼，準備糧草，以為供給。

早有細作報知孫權。權聚眾將商議。張昭曰：﹁可差人往魯子敬處，教急發書到荊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于玄德，其言必從；且玄德既為東吳之婿，亦義不容辭。若玄德來相助，江南可無患矣。﹂事急則孫、劉復合。但內兄不致書于妹丈，而必欲煩魯肅修書者，以前有江上之追故耳。故曰：﹁凡事留人情，后來好相見。﹂權從其言，即遣人諭魯肅，使求救于玄德。肅領命，隨即修書，使人送玄德，玄德看了書中之意，留使者于館舍，差人往南郡請孔明。孔明到荊州，玄德將魯肅書與孔明看畢，孔明曰：﹁也不消動江南之兵，也不必動荊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覷東南。﹂妙在不即說明，令人測摸不出。便回書與魯肅，教高枕無憂，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問曰：﹁今操起三十萬大軍，會合淝之眾，一擁而來，先生有何妙計，可以退之？﹂孔明曰：﹁操平生所慮者，乃西涼之兵也。今操殺馬騰，其子馬超現統西涼之眾，必切齒操賊。主公可作一書往結馬超，使超興兵入關，則操又何暇下江南乎？﹂玄德大喜，實時作書，遣一心腹人徑往西涼州投下。

卻說馬超在西涼州，夜感一夢，夢見身臥雪地，群虎來咬。驚懼而覺，心中疑惑，聚帳下將佐，告說夢中之事。帳下一人應聲曰：﹁此夢乃不祥之兆也。﹂眾視其人，乃帳前心腹校尉，姓龐名德，字令明。超問：﹁令明所見若何？﹂德曰：﹁雪地遇虎，夢兆殊惡。莫非老將軍在許昌有事否？﹂言未畢，一人踉蹌而入，接尹︹注：上竹下尹。︺甚緊。哭拜于地曰：﹁叔父與弟皆死矣！﹂超視之，乃馬岱也。超驚問何為。岱曰：﹁叔父與侍郎黃奎同謀殺操，不幸事泄，皆被斬于市，二弟亦遇害。惟岱扮作客商，星夜走脫。﹂超聞言，哭倒于地，眾將救起。超咬牙切齒，痛恨操賊。忽報荊州劉皇叔遣人赍書至，馬超正說夢，馬岱忽來；馬超正哭，玄德書又忽來。超拆視之。書略曰：

伏念漢室不幸，操賊專權，欺君罔上，黎民雕殘。備昔與令先君同受密詔，誓誅此賊。照應二十回中事。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將軍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涼之兵，以攻操之右，備當舉荊襄之眾，以遏操之前，句虛。則逆操可擒，奸黨可滅，仇辱可報，漢室可興矣。書不盡言，立待回音。

馬超看畢，實時揮涕回書，發使者先回，隨后便起西涼軍馬。正欲進發，忽西涼太守韓遂使人請馬超往見。馬超正欲起兵，韓遂之使忽來。接尹︹注：上竹下尹。︺又是甚緊。超至遂府，遂將出曹操書示之。內云：﹁若將馬超擒赴許都，即封汝為西涼侯。﹂玄德致書于馬超用實寫，曹操致書于韓遂用虛寫。超拜伏于地曰：﹁請叔父就縛俺兄弟二人，解赴許昌，免叔父戈戟之勞。﹂有此一逆，文勢更曲。韓遂扶起曰：﹁吾與汝父結為兄弟，安忍害汝？汝若興兵，吾當相助。﹂玄德之助是虛，韓遂之助是實。馬超拜謝。韓遂便將操使者推出斬之，乃點手下八部軍馬，一同進發。那八部？乃侯選、程銀、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楊秋也。八將隨著韓遂，合馬超手下龐德、馬岱，共起二十萬大兵，殺奔長安來。寫得聲勢。長安郡守鐘繇，飛報曹操；一面引軍拒敵，布陣于野。西涼州前部先鋒馬岱，引軍一萬五千，浩浩蕩蕩，漫山遍野而來。鐘繇出馬答話。岱使寶刀一口，與繇交戰。不一合，繇大敗奔走。只會寫字，那里會廝殺？我有筆如刀，不若別人懷寶劍。岱提刀趕來。馬超、韓遂引大軍都到，圍住長安。鐘繇上城守護。長安乃西漢建都之處，城郭堅固，壕塹險深，急切攻打不下。一連圍了十日，不能攻破。龐德進計曰：﹁長安城中土硬水堿，甚不堪食，更兼無柴。今圍十日，軍民饑荒。不如暫且收軍，只須如此如此，長安唾手可得。﹂此時妙在不敘明白，至后方知是計。馬超曰：﹁此計大妙！﹂實時差令字旗傳與各部，盡教退軍。馬超親自斷后，各部軍馬漸漸退去。鐘繇次日登城看時，軍皆退了，只恐有計，令人哨探，果然遠去，方纔放心，縱令軍民出城打柴取水，大開城門，放人出入。即此便是計策。至第五日，人報馬超兵又到，軍民競奔入城，此時龐德已雜其中矣。鐘繇仍復閉城堅守。

卻說鐘繇弟鐘進，守把西門，約近三更，城門里一把火起。鐘進急來救時，城邊轉過一人，舉刀縱馬大喝曰：﹁龐德在此！﹂龐德入城不用明敘，至此突如其來，如亞夫將軍從天而下。鐘進措手不及，被龐德一刀斬于馬下，殺散軍校，斬關斷鎖，放馬超、韓遂軍馬入城。鐘繇從東門棄城而走。馬超、韓遂得了城池，賞勞三軍。鐘繇退守潼關，飛報曹操。操知失了長安，不敢議南征，照應前文東吳求救事。此馬超救之，而實玄德救之也。遂喚曹洪、徐晃分付：﹁先帶一萬人馬，替鐘繇緊守潼關。如十日內失了關隘，皆斬；十日外，不干汝二人之事。我統大軍隨后便至。﹂二人領了將令，星夜便行。曹仁諫曰：﹁洪性躁，誠恐誤事。﹂預為失潼關伏筆。操曰：﹁你與我押送糧草，便隨后接應。﹂

卻說曹洪、徐晃到潼關，替鐘繇堅守關隘，并不出戰。馬超領軍來關下，把曹操三代毀罵。又一陳琳。曹洪大怒，要提兵下關廝殺。徐晃諫曰：﹁此是馬超要激將軍廝殺，切不可與戰。待丞相大軍來，必有主畫。﹂馬超軍日夜輪流來罵。陳琳罵操以筆，馬超罵操以口，筆止一筆，口有萬口。曹洪只要廝殺，徐晃苦苦擋住。至第九日，在關上看時，西涼軍都棄馬在于關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于地上睡臥。誘敵之計。曹洪便教備馬，點起三千兵，殺下關來。西涼兵棄馬拋戈而走。洪迤邐追趕。時徐晃正在關上點視糧車，聞曹洪下關廝殺，大驚，急引兵隨后趕來，大叫曹洪回馬。忽然背后喊聲大震，馬岱引軍殺至。城外見馬岱，與城中見龐德，皆突如其來。寫得聲勢。曹洪、徐晃急回走時，一棒鼓響，山背后兩軍截出：左是馬超、右是龐德，混殺一陣。曹洪抵擋不住，折軍大半，撞出重圍，奔到關上。西涼兵隨后趕來，洪等棄關而走。龐德直追過潼關，撞見曹仁軍馬，救了曹洪等一軍。馬超接應龐德上關。曹洪失了潼關。奔見曹操。操曰：﹁與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關？﹂洪曰：﹁西涼軍兵百般辱罵，因見彼軍懈怠，乘勢趕去，不想中賊奸計。﹂操曰：﹁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須曉事！﹂晃曰：﹁累諫不從。當日晃在關上點糧車，比及知道，小將軍已下關了。晃恐有失，連忙趕去，已中賊奸計矣。﹂操大怒，喝斬曹洪。忘卻﹁寧可無洪，不可無公﹂之時耶？眾官告免。曹洪服罪而退。

操進兵直扣潼關。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柵，然后打關未遲。﹂操令砍伐樹木，起立排柵，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淵，操自居中寨。次日，操引三寨大小將校，殺奔關隘前去，正遇西涼軍馬。兩邊各布陣勢。操出馬于門旗下，看西涼之兵，人人勇健，個個英雄。又見馬超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細膀寬，聲雄力猛，白袍銀鎧，手執長槍，立馬陣前，借曹操眼中極寫馬超。上首龐德，下首馬岱。操暗暗稱奇，自縱馬謂超曰：﹁汝乃漢朝名將子孫，何故背反耶？﹂超咬牙切齒，大罵：﹁操賊！欺君罔上，罪不容誅！害我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當活捉生啖汝肉！﹂前是背后罵，此是當面罵。只此數語，亦抵得一篇檄文。說罷，挺槍直殺過來。曹操背后于禁出迎。兩馬交戰，斗得八九合，于禁敗走。張郃出迎，戰二十合亦敗走。李通出迎，超奮威交戰，數合之中，一槍刺李通于馬下。超把槍望后一招，西涼兵一齊沖殺過來。操兵大敗。西涼兵來得勢猛，左右將佐皆抵當不住。馬超、龐德、馬岱引百余騎，直入中軍來捉曹操。操在亂軍中，只聽得西涼軍大叫：﹁穿紅袍的是曹操！﹂暢絕，快絕。馬超掛孝，曹操何敢穿紅？操之去紅，只算替馬超帶孝。操就馬上急脫下紅袍。又聽得大叫：﹁長髯者是曹操！﹂操驚慌，掣所佩刀斷其髯。袁紹入宮時，胡子大得便宜：馬超追操時，胡子又極受累。軍中有人將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聞知，即扯旗角包頸而逃。暢絕，快絕。關公囊長須，曹操包短須。若云﹁裹頸的是曹操﹂,則將斷其頸乎？后人有詩曰：

潼關戰敗望風逃，孟德愴惶脫錦袍。

劍割髭髯應喪膽，馬超聲價蓋天高。

曹操正走之間，背后一騎趕來，回頭視之，正是馬超。嚇殺。操大驚。左右將校見超趕來，各自逃命，只撤下曹操。超厲聲大叫曰：﹁曹操休走！﹂操驚得馬鞭墜地。看看趕上，馬超從后使槍搠來。操繞樹而走，超一槍搠在樹上，急拔下時，操已走遠。或曰：﹁惡人不死，天之道也。﹂予曰：﹁此非天道，特天數耳。﹂超縱馬趕來，山坡邊轉過一將，大叫：﹁勿傷吾主！曹洪在此！﹂輪刀縱馬，攔住馬超，操得命走脫。與蔡陽救操仿佛相似。洪與馬超戰到四五十合，漸漸刀法散亂，氣力不加。夏侯淵自變量十騎隨到。馬超獨自一人，恐被所算，乃撥馬而回，夏侯淵也不來趕。曹操回寨，卻得曹仁死據定了寨柵，因此不曾多折軍馬。操入帳嘆曰：﹁吾若殺了曹洪，今日必死于馬超之手也！﹂不是寫曹洪，是寫馬超。遂喚曹洪，重加賞賜。收拾敗軍，堅守寨柵，深溝高壘，不許出戰。

超每日引兵來寨前辱罵搦戰，操傳令教軍士堅守，如亂動者斬。諸將曰：﹁西涼之兵，盡使長槍，當選弓弩迎之。﹂操曰：﹁戰與不戰，皆在于我，非在賊也。賊雖有長槍，安能便刺？諸公但堅壁觀之，賊自退矣。﹂諸將皆私相議曰：﹁丞相自來征戰，一身當先；今敗于馬超，何如此之弱也。﹂弱得作怪。過了幾日，細作報來：馬超又添二萬生力兵來助戰，乃是羌人部落。操聞知大喜。喜得作怪。諸將曰：﹁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操曰：﹁待吾勝了，卻對汝等說。﹂三日后，又報關上又添軍馬。操又大喜，就于帳中設宴作賀。賀得作怪。諸將皆暗笑。操曰：﹁諸公笑我無破馬超之謀，公等有何良策？﹂徐晃進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賊亦全部現屯關上，此去河西，必無準備；若得一軍暗渡蒲阪津，先截賊歸路，丞相徑發河北擊之，賊兩不相應，勢必危矣。﹂因曹操分兵，故韓與馬亦分兵，分則易間也。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和朱靈同去，徑襲河西，伏于山谷之中，待我渡河北，同時擊之。﹂徐晃、朱靈領命、先引四千軍暗暗去了。操下令，先教曹洪于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領兵渡渭河。早有細作報知馬超。超曰：﹁今操不攻潼關，而使人準備船筏，欲渡河北，必將遏吾之后也。吾當引一軍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東糧盡，操兵必亂，卻循河南而擊之，操可擒矣。﹂長江不可渡，渭河亦幾不可渡。韓遂曰：﹁不必如此。豈不聞兵法有云：﹄兵半渡可擊。﹃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卻于南岸擊之，操兵皆死于河內矣。﹂不死于陸，必死于水。其不死者天也。超曰：﹁叔父之言甚善。﹂即使人探聽曹操幾時渡河。

卻說曹操整兵已畢，分三停軍前渡渭河。比及人馬到河口時，日光初起。操先發精兵渡過北岸，開創營寨。操自引親隨護衛軍將百人，按劍坐于南岸，看軍渡河。忽然人報：﹁后邊白袍將軍到了！﹂白虎來臨，螣蛇發動。眾皆認得是馬超，一擁下船。河邊軍爭上船者，聲喧不止。操猶坐而不動，按劍指約休鬧。只顧其前，不顧其后，烏巢燒糧時亦用此法。只聽得人喊馬嘶，蜂擁而來，船上一將躍身上岸，呼曰：﹁賊至矣！請丞相下船！﹂操視之，乃許褚也。操口內猶言：﹁賊至何妨？﹂回頭視之，馬超已離不得百余步。嚇殺。許褚拖操下船時，船已離岸一丈有余，褚負操一躍上船。隨行將士盡皆下水，扳住船邊，爭欲上船逃命。船小將翻，褚掣刀亂砍，傍船手盡折，倒于水中。﹁舟中之指可掬。﹂急將船望下水棹去。許褚立于梢上。忙用木篙撐之。操伏在許褚腳邊。許褚為曹操手下將，曹操反為許褚腳下人。馬超趕到河岸，見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驍將繞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傷曹操，以左手舉馬鞍遮之。操無洪則死于陸，無褚則死于水，其不死者天也。馬超箭不虛發，船上駕舟之人，應弦落水，船中數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撐不定，于急水中旋轉。許褚獨奮神威，將兩腿夾舵搖撼，一手使篙撐船，一手舉鞍遮護曹操。以旗包頸，以鞍遮身，不謂旗與鞍卻有如此用法。時有渭南縣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見馬超追操甚急，恐傷操命，遂將寨內牛只馬匹，盡驅于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馬。西涼兵見之，都回身爭取牛馬，無心追趕，曹操因此得脫。曹操不死，虧了樹，虧了旗，虧了鞍，又虧了牛馬。○虧了放牛，救了水中一老牛；虧了放，退了岸上一怒馬。方到北岸，便把船筏鑿沉。諸將聽得曹操在河中逃難，急來救時，操已登岸。許褚身被重鎧，箭皆嵌在甲上。眾將保操至野寨中，皆拜于地而問安。操大笑曰：﹁我今日幾為小賊所困！﹂每敗必笑，奸雄故態。褚曰：﹁若非有人縱馬放牛以誘賊，賊必努力渡河矣。﹂操問曰：﹁誘賊者誰也？﹂有知者答曰：﹁渭南縣令丁斐也。﹂少頃，斐入見。操謝曰：﹁若非公之良謀，則吾被賊所擒矣。﹂遂命為典軍校尉，斐曰：﹁賊雖暫去，明日必復來。須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準備了也。﹂遂喚諸將：﹁各分頭循河筑起甬道，暫為寨腳。賊若來時，陳兵于甬道外，內虛立旌旗，以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塹，虛土棚蓋，河內以兵誘之。賊急來必陷，賊陷便可擊矣。﹂但為自守之計，是示之以弱。

卻說馬超回見韓遂，說：﹁幾乎捉住曹操！有一將奮勇負操下船去了，不知何人。﹂遂曰：﹁吾聞曹操選極精壯之人，為帳前侍衛，名曰虎衛軍，以驍將典韋、許褚領之。因許褚并提起典韋，照應擊張繡時事。典韋已死，今救曹操者，必許褚也。此人勇力過人，人皆稱為﹄虎癡﹃，如遇之。不可輕敵。﹂超曰：﹁吾亦聞其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將襲我后，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創立營寨。若立營寨，急難剿除。﹂超曰：﹁以侄愚意。還只拒住北岸。使彼不得渡河，乃為上策。﹂遂曰：﹁賢侄守寨，吾引軍循河戰操，若何？﹂超曰：﹁令龐德為先鋒，跟叔父前去。﹂于是韓遂與龐德將兵五萬，直抵渭南。操令眾將于甬道兩旁誘之。龐德先引鐵騎千余，沖突而來。喊聲起處，人馬俱落于陷馬坑內。龐德踴身一跳，躍出土坑，立于平地，立殺數人，步行砍出重圍。寫龐德聲勢，為后文戰關公伏筆。韓遂已被困在垓心，龐德步行救之，正遇著曹仁部將曹承，被龐德一刀砍于馬下，奪其馬，殺開一條血路，救出韓遂，投東南而走。龐德失馬奪馬，許褚跳船撐船，其勇相似。背后曹兵趕來，馬超引軍接應，殺敗曹兵，復救出大半軍馬。戰至日暮方回。計點人馬，折了將佐程銀、張橫，陷坑中死者二百余人。韓遂八將中折了二人。超與韓遂商議：﹁若遷延日久，操于河北立了營寨，難以退敵；不若乘今夜引輕騎去劫野營。﹂遂曰：﹁須分兵前后相救。﹂于是超自為前部，令龐德、馬岱為后應，當夜便行。

卻說曹操收兵屯渭北，喚諸將曰：﹁賊欺我未立寨棚，必來劫野營。可四散伏兵，虛其中軍。號炮響時，伏兵盡起，一鼓可擒也。﹂超、遂之謀，早為老賊所覺。眾將依令伏兵已畢。當夜，馬超卻先使成宜引三十騎往前哨探。成宜見無人馬，徑入中軍。操軍見西涼兵到，遂放號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圍得三十騎。成宜被夏侯淵所殺。韓遂八將中又折了一人。馬超卻自從背后與龐德、馬岱兵分三路，蜂擁殺來。正是：

縱有伏兵能候敵，怎當健將共爭先？

未知勝負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九回
許褚裸衣斗馬超
曹操抹書問韓遂

馬超者，蜀中五虎將之一也。此回于其未入蜀之時，先寫馬超之勇；而將寫馬超久勇，先寫許褚之勇：寫許褚正以寫馬超也。然許褚但矜其用，而馬超斗之，亦不過以勇斗勇耳。馬騰之輕入虎口，固為忠有余而智不足；馬超之徒恃虎威，其亦勇有余而謀未足歟！

兵法有妙于用間者：勝一人難，勝兩人易，以一人不可間，而兩人則可間也；聚兩人于一處而勝之難，分兩人于兩處而勝之易，以兩人之聚不可間，而兩人之分則可間也。然而間之則非一術矣：有馬上之語，而書中之字可疑；有書中之字，而馬上之語愈可疑。間之則又非無端矣：斬使之前，操先有書，有前之書而后之書可疑；割地之時，遂亦有書，有我之書而彼之書亦可疑。操之所以疑超者，蓋深得兵家間法之妙云。

周瑜之愚蔣干，妙在黑夜；曹操之間韓遂，又妙在白日。愚蔣干之書，妙在明白；間韓遂之書，又妙在胡涂。周瑜帳前之語，妙在說極要緊話；曹操馬上之語，又妙在說極沒要緊話。騙法不同，愈出愈妙，寫來好看殺人。

天下豈有兩陣對圓，而但敘寒溫，無一語及軍事者？又豈有遣使送書，精密如曹操，而誤封草蒿︵注：上蒿下木。 ︶者？此明系反間之計，而韓遂不知，乃含糊以對馬超，馬超安得不怒乎？然則馬超之疑，雖曹操之智足以使之，而亦韓遂之愚有以成之耳。

馬超斷韓遂之手，猶自斷其手也；韓遂因馬超之疑而欲圖馬超，亦猶自斷其手也。兩人之相救當如左右手，而乃自相矛盾，使曹操拱手而享其利，袖手而觀其敗，豈不深可惜哉！

孫權之兵事決于大都督，劉備之兵事決于軍師，而唯曹操則自攬其權而獨運其謀。雖有眾謀士以贊之，而裁斷出諸臣之上，又非劉備、孫權比也。觀其每運一計，其始必為眾耐之所未知，其后乃為眾將之所嘆服。唐太宗題其墓曰﹁一將之智有余﹂,良然良然。

操每見西涼之添兵而大喜，蓋以兵多則糧不能繼，一可喜也；兵多則心不能一，二可喜也。烏巢之戰，以少而勝；赤壁之戰，以多而敗。操之料人，亦以己之得失料之而已。

張角之以左道惑眾，已隔五十余回矣，此回忽有一左道之張魯以配之。角有兄弟三人，魯則有父子祖孫三世；角有太平道人、大賢良師之名，魯則有師君、祭酒、鬼卒之號。何其不謀而相類也？蓋劉備之將聚桃園，則以黃巾為之始；而劉備之將入西蜀，則以長魯為之端：是一部大書前后關合處。

卻說當夜兩兵混戰，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后攻擊。曹操在渭河內，將船筏鎖鏈作浮橋三條，接連南岸。曹仁引軍夾河立寨，將糧草車輛穿連以為屏障。馬超聞之，教軍士各挾草一束，帶著火種，與韓遂引軍并力殺到寨前，堆積草把，放起烈火。前有赤壁之燒，后有渭河之燒。大火之后，又有小火。操兵抵敵不住，棄寨而走。車乘、浮橋，盡被燒毀。西涼兵大勝，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營寨，心中憂懼。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筑起土城，可以堅守。﹂操撥三萬軍擔土筑城。馬超又差龐德、馬岱各引五百馬軍，往來沖突；更兼沙土不實，筑起便倒，操無計可施。時當九月盡，天氣暴冷，彤云密布，連日不開。妙有閑筆點次時序。曹操在寨中納悶。忽人報曰：﹁有一老人來見丞相，欲陳說方略。﹂操請入。見其人鶴骨松姿，形貌蒼古。問之，乃京兆人也，隱居終南山，姓婁，名子伯，道號夢梅居士。操以客禮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營久矣，今何不乘時筑之？﹂操曰：﹁沙土之地，筑壘不成。隱士有何良策賜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豈不知天時乎？連日陰云布合，朔風一起，必大凍矣。前文冀州之時，有老叟陳說星象；今戰渭橋之日，又有老叟陳說天時，前后遙遙相對。風起之后，驅兵士運土潑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賞子伯。子伯不受而去。不受金帛，高則高矣；但不明順逆，有愧隱士之名。彼四皓助呂，不得為安劉；今夢梅助曹，豈得為安漢乎？是夜北風大作。操盡驅兵士擔土潑水；為無盛水之具，作縑囊盛水澆之，隨筑隨凍。比及天明，沙水凍緊，土城已筑完。超之焚寨，恃有火攻；操之筑寨，賴有水助。細作報知馬超，超領兵觀之，大驚，疑有神助。次日，集大軍嗚鼓而進。操自乘馬出營，止有許褚一人隨后。操揚鞭大呼曰：﹁孟德單騎至此，請馬超出來答話。﹂超乘馬挺槍而出。操曰：﹁汝欺我營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筑就，汝何不早降！﹂老賊妄稱天命，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見操背后一人，睜圓怪眼，手提鋼刀，勒馬而立。極寫許褚英勇，以襯馬超之英勇。超疑是許褚，乃揚鞭問曰：﹁聞汝軍中有虎侯，安在哉？﹂許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譙郡許褚也！﹂目射神光，威風抖擻。超不敢動，乃勒馬回。前夢眾虎而疑，今見一虎而退。操亦引許褚回寨。兩軍觀之，無不駭然。操謂諸將曰：﹁賊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軍中皆稱褚為虎侯。百忙中夾注一筆。許褚曰：﹁某來日必擒馬超。﹂操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褚曰：﹁某誓與死戰！﹂即使人下戰書，說虎侯單搦馬超來日決戰。超接書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殺虎癡。褚一虎也，超一虎也，虎超豈畏虎褚？

次日兩軍出營，布成陣勢。超分龐德為左翼，馬岱為右翼，韓遂押中軍。超挺槍縱馬，立于陣前，高叫：﹁虎癡快出！﹂曹操在門旗下回顧眾將曰：﹁馬超不減呂布之勇！﹂此許是激許褚。言未絕，許褚拍馬舞刀而出。馬超挺槍接戰。斗了一百余合，勝負不分。馬匹困乏，各回軍中，換了馬匹，又出陣前。又斗一百余合，不分勝負。許褚性起，飛回陣中，卸了盔甲，渾身筋突，赤體提刀，翻身上馬，來與馬超決戰。極寫許褚正是極寫馬超。○曹操棄袍，許褚棄甲，棄甲亦算輸矣。兩軍大駭。兩個又斗到三十余合，褚奮威舉刀便砍馬超。超閃過，一槍望褚心窩刺來。褚棄刀將槍挾住。兩個在馬上奪槍。許諸力大，一聲響，拗斷槍桿，各拿半節在馬上亂打。以廝殺始，以廝打終。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淵、曹洪兩將齊出夾攻。龐德、馬岱見操將齊出，麾兩翼鐵騎，橫沖直撞，混殺將來。操兵大亂。許褚臂中兩箭。誰教汝赤膊。諸將慌退入寨。馬超直殺到壕邊，操兵折傷大半。未行反間之前，操軍屢敗，可見將在謀而不在勇也。操令堅閉休出。馬超回至渭口，謂韓遂曰：﹁吾見惡戰者莫如許褚，真虎癡也！﹂

卻說曹操料馬超可以計破，乃密令徐晃、朱靈盡渡河西結營，前后夾攻。一日，操于城上見馬超自變量百騎直臨寨前，往來如飛。操觀良久，擲兜鍪于地曰：﹁馬兒不死，吾無葬地矣！﹂伍員不死，楚不得安。曹操其有鞭墓之懼乎？夏侯淵聽了，心中氣忿，厲聲曰：﹁吾寧死于此地，誓滅馬賊！﹂遂引本部千余人，大開寨門，直趕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馬前來接應。馬超見曹兵至，乃將前軍作后隊，后隊作先鋒，一字兒擺開。夏侯淵到，馬超接往廝殺。超于亂軍中遙見曹操，就撇了夏侯淵，直取曹操。寫馬超志在報仇，不但是勇，實見其孝。操大驚，撥馬而走，曹兵大亂。正追之際，忽報操有一軍，已在河西下了營寨，超大驚，無心追趕，急收軍回寨，與韓遂商議，言：﹁操兵乘虛已渡河西，吾軍前后受敵，如之奈何？﹂部將李堪曰：﹁不如割地請和，兩家且各罷兵，捱過冬天，到春暖別作計議。﹂韓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從之。﹂超猶豫未決。馬超不欲和而韓遂欲和，即此便為下文生疑張本。楊秋、侯選皆勸求和，于是韓遂遣楊秋為使，直往操寨下書，言割地請和之事。曹操反間之書未來，韓遂求和之書先去。操曰：﹁汝且回寨，吾來日使人回報。﹂楊秋辭去。賈詡入見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見若何？﹂詡曰：﹁兵不厭詐，可偽許之；然后用反間計，令韓、馬相疑，則一鼓可破也。﹂賈詡前為李傕策馬騰，今為曹操策馬超，始終助逆，雖智謀不足取也。操撫掌大喜曰：﹁天下高見，多有相合。文和之謀，正吾心中之事也。﹂于是遣人回書，言：﹁待我徐徐退兵，還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橋，作退軍之意。

馬超得書，謂韓遂曰：﹁曹操雖然許和，奸雄難測。倘不準備，反受其制。超與叔父輪流調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頭提備，以防其詐。﹂兩下分開，反間之計便可從此而入。韓遂依計而行。早有人報知曹操。操顧賈詡曰：﹁吾事濟矣！﹂問：﹁來日是誰合向我這邊？﹂人報曰：﹁韓遂。﹂次日，操引眾將出營，左右圍繞，操獨顯一騎于中央。韓遂部卒多有不識操者，出陣觀看。操高叫曰：﹁汝諸軍欲觀曹公耶？吾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謀耳。﹂割須裹頸之時，惟恐被人識認；今卻出面示，好生大膽。○兩目一口，只是髭須割去幾根耳。一笑。諸軍皆有懼色。操使人過陣謂韓遂曰：﹁丞相謹請韓將軍會話。﹂韓遂即出陣，見操并無甲仗，亦棄衣甲，輕服匹馬而出。二人馬頭相交，各按轡對語。操曰：﹁吾與將軍之父同舉孝廉，吾嘗以叔事之。吾亦與公同登仕路，不覺有年矣。對陣之時，忽敘年家。將軍今年妙齡幾何？﹂既敘寒溫，又敘年齒，全不似對陣時語，是極沒要緊話，卻是極要緊處。韓遂答曰：﹁四十歲矣。﹂操曰：﹁往日在京師，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樂耶！﹂多時不見，髭須滿面；今失去髭須，當有今昔之感。只把舊事細說，并不提起軍情。奸極，妙極。說罷大笑，相談有一個時辰，方回馬而別，奸極，妙極。各自歸寨。早有人將此事報知馬超。超忙來問韓遂曰：﹁今日曹操陣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訴京師舊事耳。﹂超曰：﹁安得不言軍務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獨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在曹操算中。

卻說曹操回寨，謂賈詡曰：﹁公知吾陣前對語之意否？﹂詡曰：﹁此意雖妙，尚未足間二人。某有一策，令韓、馬自相仇殺。﹂操問其計。賈詡曰：﹁馬超乃一勇之夫，不識機密。丞相親筆作一書，單與韓遂，中間朦朧字樣，于要害處，自行涂抹改易，然后封送與韓遂。故意使馬超知之，超必索書來看。若看見上面要緊去處，盡皆改抹，只猜是韓遂恐超知甚機密事，自行改抹，正合著單騎會語之疑；疑則必生亂。我更暗結韓遂部下諸將，使互相離間，超可圖矣。﹂敘談不足，繼之以書，書中有涂抹，則疑語中亦必有隱諱矣。因前疑后，因后疑前，真是絕妙疑兵之計。操曰：﹁此計甚妙。﹂隨寫書一封，將緊要處盡皆改抹，然后實封，故意多遣從人送過寨去，多帶從人，正欲使馬超知之。下了書自回。果然有人報知馬超。超心愈疑，徑來韓遂處索書看。韓遂將書與超。超見上面有改抹字樣，問遂曰：﹁書上如何都改抹胡涂？﹂遂曰：﹁原書如此，不知何故。﹂超曰：﹁豈有以草稿送與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詳細，先改抹了。﹂俱在賈詡算中。遂曰：﹁莫非曹操錯將草稿誤封來了？﹂殷浩空函，曹操草蒿︹注：上蒿下木。︺，皆咄咄怪事。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細之人，豈有差錯？吾與叔父并力殺賊，奈何忽生異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來日吾在陣前賺操說話，汝從陣內突出，一槍刺殺便了。﹂讀至此，為曹操寒心。超曰：﹁若如此，方見叔父真心。﹂兩人約定。

次日，韓遂引侯選、李堪、梁興、馬玩、楊秋五將出陣。馬超藏在門影里。韓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韓將軍請丞相攀話。﹂操乃令曹洪自變量十騎徑出陣前與韓遂相見。馬離數步，洪馬上欠身言曰：﹁夜來丞相拜意將軍之言，切莫有誤。﹂言訖便回馬。對馬之后，繼之以可疑之書；送書之后，又繼之以可疑之語。前既自出，后換他人。奸雄機智，真不可及。超聽得大怒，挺槍驟馬，便刺韓遂。五將攔住，勸解回寨。遂曰：﹁賢侄休疑，我無歹心。﹂馬超那里肯信，恨怨而去。韓遂與五將商議曰：﹁這事如何解釋？﹂楊秋曰：﹁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勝得曹操，怎肯相讓？以某愚見，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弄假成真，俱在曹操，賈詡算中。遂曰：﹁吾與馬騰結為兄弟，安忍背之？﹂楊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誰可以通消息？﹂楊秋曰：﹁某愿往。﹂遂乃寫密書，遣楊秋徑來操寨，說投降之事。假書換得真書，曹操大得便宜。操大喜，許封韓遂為西涼侯、楊秋為西涼太守。其余皆有官爵。約定放火為號，共謀馬超。楊秋拜辭，回見韓遂，備言其事：﹁約定今夜放火，里應外合。﹂遂大喜，就令軍士于中軍帳后堆積干柴，五將各懸刀劍聽候。韓遂商議欲設宴賺請馬超，就席圖之，猶豫未決。

不想馬超早已探知備細，便帶親隨數人，仗劍先行，令龐德、馬岱為后應。超潛步入韓遂帳中，只見五將與韓遂密語，只聽得楊秋口中說道：﹁事不宜遲，可速行之！﹂蔣干在周瑜帳中所聽之語是虛，今馬超在韓遂帳前所聽之語是實。一實一虛，前后遙遙相映。超大怒，揮劍直入，大喝曰：﹁群賊焉敢謀害我！﹂眾皆大驚。超一劍望韓遂面門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將揮刀齊出。超縱步出帳外，五將圍繞混殺。超獨揮寶劍，力敵五將。劍光明處，鮮血濺飛：砍翻馬玩，剁倒梁興，五將中又去其二。三將各自逃生。超復入帳中來殺韓遂時，已被左右救去。帳后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動。超連忙上馬，龐德、馬岱亦至，互相混戰。超領軍殺出時，操兵四至：前有許褚，后有徐晃，左有夏侯淵，右有曹洪。西涼之兵，自相并殺。超不見了龐德、馬岱，乃引百余騎截于渭橋之上。天色微明，方知混殺了一夜。只見李堪領一軍從橋下過，超挺槍縱馬逐之。李堪拖鎗而走。恰好于禁從馬超背后趕來，禁開弓射馬超。超聽得背后弦響，急閃過，卻射中前面李堪，落馬而死。三將又去其一。○曹操欲借韓遂殺馬超，雖知馬超又借于禁殺李堪。為之一笑。超回馬來殺于禁，禁拍馬走了。超回橋上住扎。操兵前后大至，虎衛軍當先，亂箭夾射馬超。超以槍撥之，矢皆紛紛落地。寫得超可畏。超令從騎往來突殺。爭奈曹兵圍裹堅厚，不能沖出。超于橋上大喝一聲，殺入河北，從騎皆被截斷。超獨在陣中沖突，卻被暗弩射倒坐下馬，馬超墮于地上，操軍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軍殺來，乃龐德、馬岱也。此是絕處逢生。二人救了馬超，將軍中戰馬與馬超騎了，翻身殺條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聞馬超走脫，傳令諸將：﹁無分曉夜，務要趕到馬兒。如得首級者，千金賞，萬戶侯；生獲者封大將軍。﹂與前追劉豫州仿佛相似。眾將得令，各要爭功，迤邐追襲。馬超顧不得人馬困乏，只顧奔走，從騎漸漸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余騎，與龐德、馬岱望隴西臨洮而去。以上按下馬超，以下專敘曹操。

曹操親自追至安定，知馬超去遠，方收兵回長安。眾將畢集。韓遂已無左手，做了殘疾之人，韓遂無手，曹操無須，同病相憐，為之一笑。操教就于長安歇馬，授西涼侯之職。楊秋、侯選皆封列侯，令守渭口。八將止剩其二。下令班師回許都。涼州參軍楊阜，字義山，徑來長安見操。操問之，楊阜曰：﹁馬超有呂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勢剿絕，他日養成氣力，隴上諸郡，非復國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為后文馬超奪隴西張本。操曰：﹁吾本欲留兵征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當為孤保之。﹂阜領諾，又保薦韋康為涼州刺史，同領兵屯冀城，以防馬超。為后文楊阜破馬超張本。阜臨行，請于操曰：﹁長安必留重兵以為后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辭而去。眾將皆問曰：﹁初賊據潼關，渭北道缺，丞相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遷延日久，而后北渡，立營固守，何也？﹂老賊用兵，每為諸將所不識。操曰：﹁初賊守潼關，若吾初到，便取河東，賊必以各寨分守諸渡口，則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于潼關前，使賊盡南守，而河西不準備，故徐晃、朱靈得渡也。吾然后引兵北渡，連車樹柵，為甬道，筑水城，欲賊知吾弱，以驕其心，使不準備。吾乃巧用反間，畜士卒之力，一旦擊破之。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荀彧謂操用兵如神，信然。眾將又請問曰：﹁丞相每聞賊加兵添眾，則有喜色，何也？﹂操曰：﹁關中邊遠，若群賊各依險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復；今皆來聚一處，其眾雖多，人心不一，易于離間，一舉可滅：吾故喜也。﹂︽孟德新書︾雖不傳，只此一段，可當︽新書︾一則。眾將拜曰：﹁丞相神謀，眾不及也。﹂操曰：﹁亦賴汝眾文武之力。﹂遂重賞諸軍。留夏侯淵屯兵長安，所得降兵，分撥各部。夏侯淵保舉馮翊高陵人，姓張，名既，字德容，為京兆尹，與淵同守長安。操班師回都，獻帝排鑾駕出郭迎接。明明是迎賊，非迎討賊之人。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漢相蕭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以上按下曹操。以下接入張魯。

這消息播入漢中，早驚動了漢寧太守張魯。原來張魯乃沛國豐人。其祖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后，其子張衡行之。百姓但有學道者，助米五斗。世號﹁米賊﹂.妙絕神號。張衡死，張魯行之。張角與張魯，一個橫敘三人，一個豎傳三世。一橫一豎，前后遙遙相對。魯在漢中，自號為﹁師君﹂,稱謂奇絕。其來學道者，皆號為﹁鬼卒﹂,稱謂奇絕。為首者號為﹁祭酒﹂,愈出愈奇。領眾多者號為﹁治頭大祭酒﹂.愈出愈奇。務以誠信為主，不許欺詐。如有病者，即設壇使病人居于靜室之中，自思已過，當面陳首，然后為之祈禱。主祈禱之事者，號為﹁奸令祭酒﹂.愈出愈奇。祈禱之法，書病人姓名，說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為﹁三官手書﹂.一通放于山頂以奏天，一通埋于地以奏地，一通沈于水以申水官。天公、地公、人公與天官、地官、水官，前后遙遙相對。如此之后，但病痊可，將米五斗為謝。今之僧道替人家作好事，每以鋪嬁鎮壇，騙人米粟，不若米賊之猶為老實也。又蓋義舍：舍內飯米、柴火、肉食齊備，許過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誅。天只怕不管此等閑事。境內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后施刑。所在并無官長，盡屬祭酒所管。如此雄據漢中之地已三十年。國家以為地遠不能征伐，就命魯為鎮南中郎將，領漢寧太守，通進貢而已。張角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今張魯在漢中，亦別有一天。當年聞操破西涼之眾，威震天下，乃聚眾商議曰：﹁西涼馬騰遭戮，馬超新敗，曹操必將侵我漢中。我欲自稱漢寧王，何不竟稱漢中大師君、大祭酒？督兵拒曹操，諸君以為何如？﹂閻圃曰：﹁漢川之民戶出十萬余眾，財富糧足，四面險固；今馬超新敗，西涼之民，從子午谷奔入漢中者，不下數萬。愚意益州劉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為本，然后稱王未遲。﹂張魯大喜，遂與弟張衛商議起兵。以上又按下張魯，以下接入劉璋。○張角有弟，張魯亦有弟。早有細作報入川中。

卻說益州劉璋，字季玉，即劉焉之子，漢魯恭王之后。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于此。后焉官至益州牧，興平元年患病疽而死。第一回中便以劉焉作引，至此方纔敘明來歷，遙應前文。州大吏趙韙等，共保璋為益州牧。璋曾殺張魯母及弟，因此有仇。劉表與孫權有仇。劉璋與張魯有仇，彼此遙遙相對。○張魯、劉璋，在曹操青梅煮酒之時，劉備已說出兩人名字，至此方纔敘明來歷，亦遙應前文。璋使龐羲為巴西太守，以拒張魯。時籠羲探知張魯欲興兵取川，急報知劉璋。璋平生懦弱，聞得此信，心中大憂，急聚眾官商議。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雖不才，憑三寸不爛之舌，使張魯不敢正眼來覷西川。﹂正是：

只因蜀地謀臣進，致引荊州豪杰來。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

︽孟德新書︾或有以其不傳為可惜者。不知兵不在書，即使其書傳，而書中之意，豈書之所能傳乎？得其書而化之，雖舊亦新；執其書而泥之，雖新亦舊。得其書中之意，則無以書為也；不得其書中之意，則又何以書為也？夫善兵者不言兵。曹操有書，而孔明無書，是以曹操之用兵不及孔明云。

張松暗暗把一西川欲送與曹操，曹操卻白白把一西川讓與玄德。玄德以謙得之，曹操以驕失之也。許攸狎侮曹操，而操獨能忍者，當未破袁紹之時，故氣抑而善下；張松狎侮曹操，而操不能忍者，以既破馬超之后，故志滿而易驕耳。

文有隱而愈現者：張松之至荊州，凡子龍、云長接待之禮，與玄德對答之言，明系孔明所教。篇中只寫子龍、只寫云長、只寫玄德，更不敘孔明如何打點，如何指使，而令讀者心頭眼底處處有一孔明在焉。真神妙之筆。

孔明深欲為玄德取西川，又明知張松此來是賣西川，卻教玄德只做不知，憑他挑撥，并不提起，直待張松忍耐不住，自吐衷曲。最似今之巧于貿易者，極欲買是物，偏故作不欲買之狀，直待賣者求他，然后取之。寫來真是好看。

西川畫圖一軸，孔明在草廬時已曾取以示玄德，何待張松而后見之？曰：孔明之圖，不過形勢之大略也。張松之圖，必其險要曲折之詳備者也。大略雖已可見，而至于何處可以屯糧、何處可以伏兵，不有張松，安能知其詳哉！況將入一險峻之西川，則必有人焉為之先容，為之內應。是其得松，又不專在于得圖耳。

玄德迎張松之計，孔明教之；而取西川之謀，則龐統主之。何也？蓋孔明欲以守荊州之責自任，而特以取川之事委之龐統也。以荊州當吳、魏之沖，茍我方入川，而吳、魏乘虛來襲，將奈之何？故劉璋之使不來，則西川不可入；荊州之守不重，則西川亦不可入。

當劉表之迎劉備也，忌之者蔡瑁一小人耳。至于劉璋欲迎，而黃權爭之，李恢爭之，劉巴爭之，王累又以死爭之：此數人者，皆君子也。未得孔明之前，則一小人之忌，幾為其所中；兼得龐統之后，則眾君子之爭，曾不以為憂。得士者昌，于茲益信。

卻說那進計于劉璋者，乃益州別駕，姓張，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額镢頭尖，鼻僵齒露，身短不滿五尺，言語有若銅鐘。龐統貌丑，張松亦貌丑，可見以貌取人者，不可以相天下士。劉璋問曰：﹁別駕有何高見，可解張魯之危？﹂松曰：﹁某聞許都曹操，掃蕩中原，呂布、二袁皆為所滅，近又破馬超，天下無敵矣。主公可備進獻之物，松親往許都，說曹操興兵取漢中，以圖張魯。則魯拒敵不暇，何敢復窺蜀中耶？﹂張松看得曹操中意，誰知后來卻是不然。劉璋大喜，收拾金珠錦綺，為進獻之物，遣張松為使。松乃暗畫西川地理圖本藏之，畫圖為記，永年張鋪出賣西川，不誤主顧。帶從人數騎，取路赴許都。早有人報入荊州。孔明便使人入許都打探消息。有此一句，暗為下文伏線。

卻說張松到了許都館驛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見曹操。原來曹操自破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飲宴，無事少出，國政皆在相府商議。張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賄賂，卻纔引入。此蘇秦所謂因鬼見帝者也。然走謁大人者，往往如此，豈獨曹操為然哉！操坐于堂上，松拜畢，操問曰：﹁汝主劉璋連年不進貢，何也？﹂松曰：﹁為路途艱難，賊寇竊發，不能通進。﹂操叱曰：﹁吾掃清中原，有何盜賊？﹂好言太平而惡言盜賊者，秦之趙高、宋之賈似道則然，不謂曹操亦作此語。松曰：﹁南有孫權，北有張魯，西有劉備，至少者亦帶甲十余萬，豈得為太平耶？﹂搶白的好。操先見張松人物猥瑣，五分不喜；又聞語言沖撞，遂拂袖而起，轉入后堂。曹操不以貌陋輕龐統，獨以貌陋輕張松，何也？蓋龐統諛之，而張松觸之也。左右責松曰：﹁汝為使命，何不知禮，一味沖撞？幸得丞相看汝遠來之面，不見罪責。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無謅佞之人也。﹂身雖短，言則長。忽然階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會諂佞，吾中原豈有諂佞者乎？﹂松觀其人，單眉細眼，貌白神清。一俊一丑，相形好看。問其姓名，乃太尉楊彪之子楊修，字德祖，現為丞相門下掌庫主簿。此人博學能言，智識過人。松知修是個舌辯之士，有心難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覷天下之士。當時見張松言語譏諷，遂邀出外面書院中，分賓主而坐，謂松曰：﹁蜀道崎嶇，遠來勞苦。﹂松曰：﹁奉主之命，雖赴湯蹈火，弗敢辭也。﹂修問：﹁蜀中風土何如？﹂松曰：﹁蜀為西郡，古號益州。路有錦江之險，地連劍閣之雄。回還二百八程，縱橫三萬余里。雞鳴犬吠相聞，市井閭閻不斷。田肥地茂，歲無水旱之憂；國富民豐，時有管弦之樂。所產之物，阜如山積。天下莫可及也！﹂張松口中夸示之語，亦抵得一幅畫圖。修又問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賦，武有伏波之才；醫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隱。九流三教，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不可勝記，豈能盡數！﹂既夸地靈，又夸人杰。修又問曰：﹁方今劉季玉手下，如公者還有幾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備，忠義慷慨之士，動以百數。如松不才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記。﹂既夸先賢，又夸時俊。修曰：﹁公近居何職？﹂松曰：﹁濫充別駕之任，甚不稱職。敢問公為朝廷何官？﹂修曰：﹁現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聞公世代簪纓，何不立于廟堂，輔佐天子，乃區區作相府門下一吏乎？﹂孔融稱楊彪四世清德，而其子乃為曹操所用。且操曾執辱楊彪，而修曾不以為嫌，宜其為松笑耳。楊修聞言，滿面羞慚，強顏而答曰：﹁某雖居下寮，丞相委以軍政錢糧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誨，極有開發，故就此職耳。﹂不曰附操之勢，而曰服操之才，亦是勉強支吾之語。松笑曰：﹁松聞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達孫、吳之機，專務強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誨，以開發明公耶？﹂既笑楊修，又笑曹操，妙甚，惡甚。修曰：﹁公居邊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試令公觀之。﹂呼左右于篋中取書一卷，以示張松。松觀其題曰︽孟德新書︾。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曹操以兵為書，張松又以言為兵。松看畢，問曰：﹁公以此為何書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準今，仿︽孫子︾十三篇而作。若仿十三篇，便不得謂之﹂新書﹁.公欺丞相無才，此堪以傳后世否？﹂松大笑曰：﹁此書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誦，何為新書？此是戰國時無名氏所作，曹丞相盜竊以為己能，止好瞞足下耳！﹂今之盜竊他人文字以為己有者，恨不令張永年見之。修曰：﹁丞相秘藏之書，雖已成帖，未傳于世。公言蜀中小兒暗誦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試誦之。﹂遂將︽孟德新書︾，從頭至尾，朗誦一遍，并無一字差錯。不是曹操蹈襲他人文，卻是曹操之文，被張松蹈襲去了。修大驚曰：﹁公過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后人有詩贊曰：

古怪形容異，清高體貌疏。語傾三峽水，目視十行書。膽量魁西蜀，文章貫太虛。百家并諸子，一覽更無余。

當下張松欲辭回。修曰：﹁公且暫居館舍，容某再稟丞相，令公面君。﹂松謝而退。修入見操曰：﹁適來丞相何慢張松乎？﹂操曰：﹁言語不遜，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禰衡，何不納張松？﹂照應二十三回中事。操曰：﹁禰衡文章，播于當今，吾故不忍殺之。松有何能？﹂修曰：﹁且無論其口似懸河，辯才無礙。適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書︾示之，彼觀一遍，即能暗誦，如此博聞強記，世所罕有。松言此書乃戰國時無名氏所作，蜀中小兒，皆能熟記。﹂操曰：﹁莫非古人與我暗合否？﹂令扯碎其書燒之。今人文字多有暗合古人者，卻不肯學曹操之燒之也。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見天朝氣象。﹂操曰：﹁來日我于西教場點軍，汝可先引他來，使見我軍容之盛，楊修夸之以文，曹操又耀之以武。教他回去傳說：吾即日下了江南，便來收川。﹂修領命。

至次日，與張松同至西教場。操點虎衛雄兵五萬，布于教場中。果然盔甲鮮明，衣袍燦爛；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隊伍；旌旗揚彩，人馬騰空。松斜目視之。斜目便有傲睨不屑之意。良久，操喚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見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見此兵革，但以仁義治人。﹂妙甚，惡甚。○文不足以動之，而欲以武動之，曹操已低一著。操變色視之。松全無懼意。楊修頻以目視松。操謂松曰：﹁吾視天下鼠輩猶草芥耳。大軍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順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驅兵到處，戰必勝，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陽攻呂布之時，宛城戰張繡之日；赤壁遇周郎，華容逢關羽；割須棄袍于潼關，奪船避箭于渭水：此皆無敵于天下也！﹂當面嘲笑，亦大快心。聞此數語，︽新書︾即不暗合古人亦當燒矣。操大怒曰：﹁豎儒怎敢揭吾短處！﹂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楊修諫曰：﹁松雖可斬，奈從蜀道而來入貢，若斬之，恐失遠人之意。﹂操怒氣未息。荀彧亦諫。操方免其死，令亂棒打出。有此一番受侮，愈襯下文之妙。

松歸館舍，連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獻西川州郡與曹操，誰想如此慢人。把一個西川亂棒打落了。我來時于劉璋之前開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須被蜀中人所笑。吾聞荊州劉玄德仁義遠播久矣，不如徑由那條路回。試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見。﹂一個主顧不著，只得再尋一個。于是乘馬引仆從望荊州界上而來。前至郢州界口，忽見一隊軍馬，約有五百余騎，為首一員大將，輕妝軟扮，勒馬前問曰：﹁來者莫非張別駕乎？﹂松曰：﹁然也。﹂那將慌忙下馬，聲喏曰：﹁趙云等候多時。﹂明明是孔明調遣，妙在不敘出來，令讀者自知之。松下馬答禮曰：﹁莫非常山趙子龍乎？﹂云曰：﹁然也，某奉主公劉玄德之命，為大夫遠涉路途，鞍馬驅馳，特命趙云聊奉酒食。﹂言罷，軍士跪奉酒食，云敬進之。極其恭敬，便與曹操相反。松自思曰：﹁人言劉玄德寬仁愛客，今果如此。﹂俱在孔明算中。遂與趙云飲了數杯，上馬同行，來到荊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館驛。見驛門外百余人侍立，擊鼓相接。一將于馬前施禮曰：﹁奉兄長將令，為大夫遠涉風塵，令關某灑掃驛庭，以待歇宿。﹂又明明是孔明調遣，妙在只不敘明，令讀者自知之。松下馬與云長、趙云同入館舍。講禮敘坐，須臾排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勸。又極其恭敬，妙與曹操相反。飲至更闌，方始罷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畢，上馬行不到三五里，只見一簇人馬到。乃是玄德引著伏龍、鳳雛，親自來接。遙見張松，早先下馬等候。非敬張松也，敬西川耳。松亦慌忙下馬相見。玄德曰：﹁久聞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云山遙遠，不得聽教。今聞回都，專此相接。倘蒙不棄，到荒州暫歇片時，以敘渴仰之思，實為萬幸。﹂非請張松，直請得一個西川來了。松大喜，遂上馬并轡入城。至府堂上，各各敘禮，分賓主依次而坐，設宴款待。飲酒間，玄德只說閑話，并不提起西川之事。孔明教法絕妙。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荊州，還有幾郡？﹂孔明答曰：﹁荊州乃暫借東吳的，每每使人取討。今我主因是東吳女婿，故權且在此安身。﹂卻用孔明回答，妙甚。松曰：﹁東吳據六郡八十一州，民強國富，猶且不知足耶？﹂龐統曰：﹁吾主漢朝皇叔，反不能占據州郡；其它皆漢之蟊賊，卻都恃強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又換龐統回答，妙甚。孔明只言玄德無處安身，龐統便言他人合當相讓。一吹一唱，大家說著啞謎。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龐統不平之語，漸漸說得近了，卻用玄德一語漾開去。妙甚。松曰：﹁不然。明公乃漢室宗親，仁義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據州郡，便代正統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謝曰：﹁公言太過，備何敢當。﹂玄德一味謙遜，只不攏來。妙甚。

自此一連留張松飲宴三日，并不提起川中之事。三日后還不提起，妙甚。松辭去，玄德于十里長亭設宴送行。玄德舉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外，留敘三日。今日相別，不知何時再得聽教？﹂到西川來領教便了。言罷，潸然淚下。非為松而淚，為西川而淚也。張松自思：﹁玄德如此寬仁愛士，安可舍之？不如說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趨侍，恨未有便耳。松觀荊州東有孫權，常懷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鯨吞。亦非可久戀之地也。﹂只說荊州不可居，尚未說出西川來，亦自覺引路。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跡之所。﹂以言釣之。松曰：﹁益州險塞，沃野千里，民殷國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荊襄之眾，長驅西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至此更耐不得，只得和盤托出。玄德曰：﹁備安敢當此？劉益州亦帝室宗親，恩澤布蜀中久矣。他人豈可得而動搖乎？﹂張松明明說出，已是極力相就矣。妙在玄德又用一語漾開去。松曰：﹁某非賣主求榮，實實是此四字，偏要先辨白一句，亦自覺口重耳。今遇明公，不敢不披瀝肝膽。劉季玉雖有益州之地，稟性暗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時思侵犯，人心離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專欲納款于操。何期逆賊恣逞奸雄，傲賢慢士，故特來見明公。不打自招，盡情說出。明公先取西川為基，然后北圖漢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馬之勞，以為內應。未知鈞意若何？﹂連日殷勤相待，止為要釣他這幾句話。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劉季玉與備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唾罵。﹂又推開一句。妙甚。松曰：﹁大丈夫處世，當努力建功立業，著鞭在先；今若不取，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皆是孔明、龐統意中之語，卻偏要逼張松口中說出。妙甚。玄德曰：﹁備聞蜀道崎嶇，千山萬水，車不能方軌，馬不能聯轡；雖欲取之，用何良策？﹂此處方纔應承，卻便要釣他這本畫圖出來。松于袖中取出一圖，遞與玄德曰：﹁深感明公盛德，敢獻此圖。但看此圖，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視之，上面盡寫著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俱載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圖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達。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荊州時，可以心事共議。﹂又引出兩人來一同做賊。玄德拱手謝曰：﹁青山不老，綠水長存。他日事成，必當厚報。﹂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盡情相告，豈敢望報乎？﹂說罷作別。極似迎賓館中說分上者，直待臨別時，方纔一露來意。孔明命云長等護送數十里方回。

張松回益州，先見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風郡人也，賢士法真之子。松見正，備說：﹁曹操輕賢傲士，只可同憂，不可同樂。吾已將益州許劉皇叔矣，專欲與兄共議。﹂輕輕將一國賣與人了。法正曰：﹁吾料劉璋無能，已有心見劉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頃，孟達至。達字子慶，與法正同鄉。達入，見正與松密語。達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將欲獻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試猜之，合獻與誰？﹂達曰：﹁非劉玄德不可。﹂三人撫掌大笑。做買賣歸，又合著伙計了。法正謂松曰：﹁兄明日見劉璋，當若何？﹂松曰：﹁吾薦二公為使，可往荊州。﹂不用法、孟二人請往，卻用松薦之。妙。二人應允。次日，張松見劉璋。璋問：﹁干事若何？﹂松曰：﹁操乃漢賊，欲篡天下，不可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先將取川諕他。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謀，使張魯、曹操必不敢輕犯西川。﹂不即說是何計，待他自問。璋曰：﹁何計？﹂松曰：﹁荊州劉皇叔，與主公同宗，仁慈寬厚，有長者風。赤壁鏖兵之后，操聞之而膽裂，何況張魯乎？主公何不遣使結好，使為外援，可以拒曹操、張魯矣。﹂不須玄德自來，卻使劉璋去請，亦謂善于賣國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誰可為使？﹂松曰：﹁非法正、孟達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書一封，令法正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達領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為援。正商議間，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滿面，大叫曰：﹁主公若聽張松之言，則四十一州郡，已屬他人矣！﹂松大驚，視其人，乃西閬中巴人，姓黃，名權，字公衡，現為劉璋府下主簿。黃權后亦從劉備，而此時則忠于劉璋。璋問曰：﹁玄德與我同宗，吾故結之為援，汝何出此言？﹂權曰：﹁某素知劉備：寬以待人，柔能克剛，英雄莫敵。遠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諸葛亮、龐統之智謀，關、張、趙云、黃忠、魏延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劉備安肯伏低做小？與郭嘉之度劉表，其語相同。若以客禮待之，又一國不容二主。今聽臣言，則西蜀有泰山之安；不聽臣言，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張松昨從荊州過，必與劉備同謀。其言如見。可先斬張松，后絕劉備，則西川萬幸也。﹂璋曰：﹁曹操、張魯到來，何以拒之？﹂權曰：﹁不如閉境絕塞，深溝高壘，以待時清。﹂璋曰：﹁賊兵犯界，有燒眉之急；若待時清，則是慢計也。﹂遂不從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視之，乃帳前從事官王累也。韓馥欲招袁紹，耿武、關純諫之；劉璋欲招玄德，而黃權、王累諫之：前后正復相類。累頓首言曰：﹁主公今聽張松之說，自取其禍。﹂璋曰：﹁不然。吾結好劉玄德，實欲拒張魯也。﹂累曰：﹁張魯犯界，乃癬疥之疾；劉備入川，乃心腹之大患。況劉備世之梟雄，先事曹操，便思謀害；后從孫權，便奪荊州。心術如此，安可同處乎？今若召來，西川休矣！﹂王累之言，更切于黃權，故其后黃權不死，而王累獨死。璋叱曰：﹁再休亂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奪我基業？﹂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離益州，徑取荊州，來見玄德。參拜已畢，呈上書信。玄德拆封視之。書曰：

族弟劉璋，再拜致書于玄德宗兄將軍麾下：久伏電天，蜀道崎嶇，未及赍貢，甚切惶愧。璋聞﹁吉兇相救，患難相扶﹂,朋友尚然，況宗族乎？今張魯在北，旦夕興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專人謹奉尺書，上乞鈞聽。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義，即日興師剿滅狂寇，永為唇齒，自有重酬。即以西川酬之。書不盡言，端候車騎。

玄德看畢大喜，設宴相待法正。酒過數巡，玄德屏退左右，密謂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張別駕多談盛德。今獲聽教，甚慰平生。﹂前張松初來，再三推調，今日卻急于自說矣。前緩后急，變化不同。法正謝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蓋聞馬逢伯樂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張別駕昔日之言，將軍復有意乎？﹂只消將張松語一提，不必更說自家語。玄德曰：﹁備一身寄客，未嘗不傷感而嘆息。嘗思鷦鷯尚存一枝，狡兔猶藏三窟，何況人乎？蜀中豐余之地，非不欲取；奈劉季玉系備同宗，不忍相圖。﹂既言欲得西川，卻又假意推調。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國，非治亂之主，不可居也，今劉季玉不能用賢，此業不久，必屬他人。今日自付與將軍，不可錯失。豈不聞逐兔先得之語乎？將軍欲取，某當效死。﹂前得畫圖，今又得一鄉導。玄德拱手謝曰：﹁尚容商議。﹂

當日席散，孔明親送法正歸館舍。玄德獨坐沉吟。龐統進曰：﹁事當決而不決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問曰：﹁以公之意，當復何如？﹂統曰：﹁荊州東有孫權，北有曹操，難以得志。益州戶口百萬，土廣財富，可資大業。今幸張松、法正為內助，此天賜也。何必疑哉？﹂如范蠡﹁天以吳賜越﹂之語。玄德曰：﹁今與吾水火相敵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相反，事乃可成。不忍取劉表，正是此意。若以小利而失信義于天下，吾不忍也。﹂龐統笑曰：﹁主公之言，雖合天理，奈離亂之時，用兵爭強，固非一道；若拘執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從權變。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湯、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后，報之以義，封為大國，何負于信？此處說封以大國，后乃欲襲殺之于涪城，何耶？今日不取，終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當銘肺腑。﹂于是遂請孔明，同議起兵西行。孔明曰：﹁荊州重地，必須分兵守之。﹂玄德曰：﹁吾與龐士元、黃忠、魏延前往西川；軍師可與關云長、張翼德、趙子龍守荊州。﹂孔明應允。取川之謀，惟龐統力勸；取川之事，亦惟龐統任之耳。于是孔明總守荊州；關公拒襄陽要路，當青泥隘口；張飛領四郡巡江；趙云屯江陵，鎮公安。玄德令黃忠為前部，魏延為后軍，玄德自與劉封、關平在中軍，龐統為軍師，馬步兵五萬起程西行。臨行時，忽廖化引一軍來降。二十七卷中所伏之人，于此處始來。玄德便教廖化輔佐云長，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進發。行不數程，孟達接著，拜見玄德，說劉益州令某領兵五千遠來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報劉璋。璋便發書告報沿途州郡，供給錢糧。璋欲自出涪城，親接玄德，即下令準備車乘帳幔，旌旗鎧甲，務要鮮明。主簿黃權入諫曰：﹁主公此去，必被劉備之害，某食祿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計。望三思之！﹂既于遣使時諫之，又于出迎時諫之。張松曰：﹁黃權此言，疏間宗族之義，滋長寇盜之威，實無益于主公。﹂璋乃叱權曰：﹁吾意已決，汝何逆吾！﹂權叩首流血，近前口銜璋衣而諫。璋大怒，扯衣而起。權不放，頓落門牙兩個。黃權之齒落，黃權之心盡矣。璋喝左右，推出黃權。權大哭而歸。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納黃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于階前而諫。璋視之，乃建寧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諫曰：﹁竊聞君有諍臣，父有諍子。黃公衡忠義之言，必當聽從。若容劉備入川，是猶迎虎于門也。﹂李恢后來亦事玄德，然此時則忠于劉璋。則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斬！﹂叱左右推出李恢。張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顧妻子，不復為主公效力；諸將恃功驕傲，各有外意。不得劉皇叔，則敵攻于外，民攻于內，必敗之道也。﹂偏是賣國之人，反說別人不忠。璋曰：﹁公所謀深，于吾有益。﹂次日，上馬出榆橋門。人報：﹁從事王累，自用繩索倒吊于城門之上，一手執諫章，一手仗劍，口稱如諫不從，自割斷其繩索，撞死于此地。﹂如此諫法，從來未有。劉璋教取所執諫章觀之。其略曰：

益州從事臣王累泣血懇告：竊聞﹁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楚懷王不聽屈原之言，會盟于武關，為秦所困。今主公輕離大郡，欲迎劉備于涪城，恐有去路而無回路矣。倘能斬張松于市，絕劉備之約，則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業亦幸甚！

劉璋觀畢，大怒曰：﹁吾與仁人相會，如親芝蘭，汝何數侮于吾耶！﹂王累大叫一聲，自割斷其索，撞死于地。黃權、李恢之識同于王累，而王累之忠則過于此二人。后人有詩嘆曰：

倒掛城門捧諫章，拚將一死報劉璋。黃權折齒終降備，矢節何如王累剛！

劉璋將三萬人馬往涪城來。后軍裝載資糧餞帛一千余輛，來接玄德。卻說玄德前軍已到塾沮。所到之處，一者是西川供給；二者是玄德號令嚴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斬：于是所到之處，秋毫無犯，百姓扶老攜幼，滿路瞻觀，焚香禮拜。玄德皆用好言撫慰。初來便收拾人心。

卻說法正密謂龐統曰：﹁近張松有密書到此，言于涪城相會劉璋，便可圖之。機會切不可失。﹂張松之計太狠。統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劉相見，乘便圖之。若預走泄，于中有變。﹂龐統直欲并瞞過玄德。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離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兩軍皆屯于涪江之上。玄德入城，與劉璋相見，各敘兄弟之情。禮畢，揮淚訴告衷情。初見劉表未嘗揮淚，今見劉璋而淚者，以將取其西川，故有所不忍而揮淚也。飲宴畢，各回寨中安歇。璋謂眾官曰：﹁可笑黃權、王累等輩，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見之，真仁義之人也。吾得他為外援，又何慮曹操、張魯耶？非張松則失之矣。﹂且慢謝，須仔細著。乃脫所穿綠袍，并黃金五百兩，令人往成都賜與張松。人言劉璋暗，即此便知其暗。時部下將佐劉璝、泠苞、張任、鄧賢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歡喜。劉備柔中有剛，其心未可測，還宜防之。﹂后來此四人皆死于戰，可謂璋之忠臣。璋笑曰：﹁汝等皆多慮。吾兄豈有二心哉！﹂眾皆嗟嘆而退。

卻說玄德歸到寨中。龐統入見曰：﹁主公今日席上見劉季玉動靜乎？﹂玄德曰：﹁季玉真誠實人也。﹂統曰：﹁季玉雖善，其臣劉璝、張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間吉兇未可保也。劉璋無隙可尋，以手下人為說。以統之計，莫若來日設宴，請季玉赴席，于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擲杯為號，就筵上殺之。一擁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勸殺劉璋，孔明必不出此言。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誠心待吾；二句是賓。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二句是主。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謀，雖霸者亦不為也。﹂不曰王者不為，曰霸者亦不為，拒絕之甚。統曰：﹁此非統之謀，是法孝直得張松密書，言事不宜遲，只在早晚當圖之。﹂言未已，法正入見，曰：﹁某等非為自己，乃順天命也。﹂玄德曰：﹁劉季玉與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張魯與蜀有殺母之仇，必來攻取。明公遠涉山川，驅馳士馬，既到此地，進則有功，退則無益。若執狐疑之心，遷延日久，大為失計。且恐機謀一泄，反為他人所算。龐統只言取之之利，法正卻言不取之害，更進一層。不若乘此天與人歸之時，出其不意，早立基業，實為上策。﹂龐統亦再三相勸。正是：

人主幾番存厚道，才臣一意進權謀。

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回
趙云截江奪阿斗
孫權遺書退老瞞

取川者，玄德之心也。然乘劉璋之來迎而襲殺之，以奪其地，不足以服西川之人心，此玄德之所不欲為也。龐統以此勸之；勸之不從，而欲自行之。若孔明處此，必不然矣。是以龐統之智，雖不亞于孔明；而用譎而不失其正，行權而不詭于道，則孔明又在龐統之上歟？

英雄一生出色驚人之事，不可多得，得其一，便可傳為美談。今偏不止一番，卻有兩番，則子龍之截江奪阿斗是也。美云長者，但稱其單刀赴會，而不知已有油江赴會一事以為之前焉。美子龍者，但稱其長阪救主，而不知又有截江奪主一事以為之后焉。嘗歷觀前史，求其出色驚人者，或代止有其一人，人止有其一事，孰有應接不暇如︽三國︾者乎？然則既讀︽三國︾，雖有休書，不敢請矣。

孫夫人在荊，劉備得以孫權之母牽制孫權；若使阿斗入吳，孫權又將以劉備之子牽制劉備矣。英明如夫人，豈不知東吳取阿斗之意，而乃欲攜之以歸耶？國太病而取夫人，似也；其取阿斗則非國太之意可知也。取阿斗非國太之意，則取夫人亦未必為國太之意可知也，而夫人曾不察焉。然則由前而觀，不愧為女丈夫；由后而觀，依然女子之見耳。

荀彧之死，或以殺身成仁美之者，非也。初之勸操取兗州，則比之于高、光；繼之勸操戰官渡，則比之于楚、漢。凡其設策定計，無非助操僭逆之謀。杜牧譏其教盜穴墻發柜者，誠為至論矣。既以盜賊之事教之，后乃忽以君子之論諫之，何其前后之相謬耶？蓋彧之失在從操之初，而欲蓋之以晚節，毋乃為識者所笑？

父兄創業以貽子弟固難，子弟能承父兄之業尤難。當曹操討董卓之時，與孫堅并列，權特操之后輩耳。操之言曰：﹁生子當如孫仲謀。﹂隱然以前輩自居，而以后輩目權也。然袁術以年少輕孫策，而曹操正以年少重孫權，此老奸識英雄之眼，又非他人可及。

孫權之擊合淝，宋謙死焉，太史慈又死焉。至于濡須而獨能屢勝，何也？蓋東吳之兵長于自守，而短于攻取。合淝攻取之兵也，濡須則自守之兵也。以攻取，則一城不能拔；以自守，雖四十萬之眾可以卻之。其亦長短之劫有異乎？

前回與后回，皆敘玄德入川之事，而此回忽然放下西川更敘荊州，放下荊州更敘孫權，復因孫權夾敘曹操。蓋阿斗為西川四十余年之帝，則取西川為劉氏大關目，奪阿斗亦劉氏大關目也。至于遷秣陵，應王氣，為孫氏僭號之由；稱魏公，加九錫，為曹氏僭號之本。而曹操夢日，孫權致書，互相畏忌，又鼎足三分一大關目也。以此三大關目，為此書半部中之眼。又妙在西川與荊州分作兩邊寫，曹操與孫權合在一處寫，敘事用筆之精，直與腐史不相上下。

卻說龐統、法正二人，勸玄德就席間殺劉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決不可行。﹂二人再三說之，玄德只是不從。次日，復與劉璋宴于城中，彼此細敘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龐統與法正商議曰：﹁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登堂舞劍，乘勢殺劉璋。如范增之遣項莊。延遂拔劍進曰：﹁筵間無以為樂，愿舞劍為戲。﹂龐統便喚眾武士入，列于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劉璋手下諸將，見魏延舞劍筵前，又見階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視堂上，從事張任亦掣劍舞曰：﹁舞劍必須有對，某愿與魏將軍同舞。﹂如項伯之對項莊。二人對舞于筵前。魏延目視劉封，封亦拔劍助舞。于是劉璝、泠苞、鄧賢各掣劍出曰：﹁我等當群舞，以助一笑。﹂鴻門宴上，舞劍只有一人，今卻有無數項莊、項伯，更是奇絕。玄德大驚，急掣左右所佩之劍，立于席上曰：﹁吾兄弟相逢痛飲，并無疑忌。又非鴻門會上，何用舞劍？不棄劍者立斬！﹂劉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帶刀？﹂命侍衛者盡去佩劍。眾皆紛然下堂。玄德喚諸將士上堂，以酒賜之。鴻門宴上，止賜樊噲□酒，今卻有無數樊噲，更是奇絕。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議大事，并無二心。汝等勿疑。﹂諸將皆拜謝。劉璋執玄德之手而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二人歡飲，至晚而散。玄德歸寨，責龐統曰：﹁公等奈何欲陷備于不義耶？今后斷勿為此。﹂龐統、法正之謀太急，不如玄德之緩。急則不免于忽，緩則不失為仁。統嗟嘆而退。

卻說劉璋歸寨，劉璝等曰：﹁主公見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后患。﹂劉璋曰：﹁吾兄劉玄德，非比他人。﹂眾將曰：﹁雖玄德無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并西川，以圖富貴。﹂從來帝王事業，多是手下人成之。璋曰：﹁汝等無間吾兄弟之情。﹂遂不聽，日與玄德歡敘。忽報張魯整頓兵馬，將犯葭萌關。劉璋便請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領諾，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關去了。眾將勸劉璋令大將緊守各處關隘，以防玄德兵變。為后文取涪關張本。璋初時不從，后因眾人苦勸，乃令白水都督楊懷、高沛二人，守把涪水關。劉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關，嚴禁軍士，廣施恩惠，以收民心。玄德不欲遽殺劉璋，亦為收民心故耳。先收民心，而后取西川，此是玄德主意。

早有細作報入東吳。吳侯孫權會文武商議。顧雍進曰：﹁劉備分兵遠涉，出險而去，未易往還。何不差一軍，先截川口，斷其歸路，后盡起東吳之兵，一鼓而下荊襄？此不可失之機會也。﹂此計但說得好聽，須知荊州有孔明、關、張、趙云守之，未易得取也。權曰：﹁此計大妙！﹂正商議間，忽屏風后一人大喝而出曰：﹁進此計者可斬之！欲害吾女之命耶？﹂劉表屏風后之一人，是玄德仇星；孫權屏風后之一人，是玄德救星。眾驚視之，乃吳國太也。國太怒曰：﹁吾一生惟有一女，嫁與劉備。今若動兵，吾女性命如何！﹂前為孫夫人不欲殺玄德，今又為孫夫人不欲取荊州。因叱孫權曰：﹁汝掌父兄之業，坐領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顧小利而不念骨肉！﹂孫權喏喏連聲，答曰：﹁老母之訓，豈敢有違。﹂遂叱退眾官。國太恨恨而入。孫權立于軒下，自思：﹁此機會一失，荊襄何日可得？﹂孫權此時還當埋怨周郎。正沉吟間，只見張昭入問曰：﹁主公有何憂疑？﹂孫權曰：﹁正思適間之事。﹂張昭曰：﹁此極易也：今差心腹將一人，只帶五百軍，潛入荊州，下一封密書與郡主，只說國太病危，欲見親女，若國太聽得咒他，又當著惱。取郡主星夜回東吳。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帶來。那時玄德定把荊州來換阿斗。前日折了一個夫人，今日卻要贏他一個公子。如其不然，一任動兵，更有何礙？﹂權曰：﹁此計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膽量。自幼穿房入戶，多隨吾兄。今可差他去。﹂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于是密遣周善，將五百人，扮為商人，分作五船。后來呂蒙亦使人扮作客商，今卻于此處先有一引子。更詐修國書，以備盤詰；船內暗藏兵器。周善領命，取荊州水路而來。

船泊江邊，善自入荊州，令門吏報孫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書。夫人見說國太病危，灑淚動問。不是太太要歸神，卻是哥哥會搗鬼。周善拜訴曰：﹁國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儻去得遲，恐不能相見。就教夫人帶阿斗去見一面。﹂阿斗不是孫夫人養的，既非國太親外孫，如何要見？只此便可知其撒謊。夫人曰：﹁皇叔引兵遠出，我今欲回，須使人知會軍師，方可以行。﹂周善曰：﹁若軍師回言道，須報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辭而去，恐有阻當。﹂周善曰：﹁大江之中，已準備下船只。只今便請夫人上車出城。﹂孫夫人聽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將七歲孩子阿斗載在車中；昔日長阪坡前，虧了一個死夫人保來；今日荊州城里，幾被一個活夫人取去。隨行帶三十余人，各跨刀劍，上馬離荊州城，便來江邊上船。府中人欲報時，孫夫人已到沙頭鎮，下在船中了。

周善方欲開船，只聽得岸上有人大叫：﹁且休開船，容與夫人餞行！﹂視之，乃趙云也。來得突兀。○阿斗曾做趙云懷中之物，今日此去，如取其懷而奪之矣。原來趙云巡哨方回，聽得這個消息，吃了一驚。只帶四五騎，旋風般沿江趕來。前吳將追夫人是旱路，今子龍追夫人是水路。前是以旱追旱，今是以旱追水。前有六將，今只一人。周善手執長戈，大喝曰：﹁汝何人，敢當主母！﹂叱令軍士一齊開船，各將軍器出來，擺列在船上。風順水急，船皆隨流而去。趙云沿江趕叫：﹁任從夫人去。只有一句話拜稟。﹂周善不睬，只催船速進。趙云沿江趕到十余里，忽見江灘斜纜一只漁船在那里。趙云棄馬執槍，跳上漁船。只兩人駕船前來，望著夫人所坐大船追趕。漁船只取得魚，今卻借他取一小龍，可謂小材大用。周善教軍士放箭。趙云以槍撥之，箭皆紛紛落水。離大船懸隔丈余，吳兵用槍亂刺。趙云棄槍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劍在手，分開槍搠，望吳船涌身一跳，早登大船。此一躍之功，抵得長阪坡十戰。吳兵盡皆驚倒。趙云入艙中，見夫人抱阿斗于懷中，若非昔日在子龍懷中，安得今日在夫人懷中。喝趙云曰：﹁何故無禮！﹂云插劍聲喏曰：﹁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軍師知會？﹂夫人曰：﹁我母親病在危篤，無暇報知。﹂云曰：﹁主母探病，何故帶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荊州無人看覷。﹂云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這點骨血。極似糜夫人對子龍語。小將在當陽長阪坡百萬軍中救出，今日夫人卻欲抱將去，是何道理？﹂有得他說，說得嘴響。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帳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云曰：﹁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輒入船中，必有反意！﹂宛然是昔日叱喝徐盛、丁奉面孔。云曰：﹁若不留下小主人，縱然萬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子龍前番救阿斗，是殺著男將；今番奪阿斗，卻撞著女兵。被趙云推倒，就懷中奪了阿斗，抱出船頭上。何等爽快。欲要傍岸，又無幫手；欲要行兇，又恐礙于道理，進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奪阿斗，趙云一手抱定阿斗，前做了男贈嫁，今卻做了雄乳娘。一手仗劍，人不敢近。周善在后梢挾住舵，只顧放船下水。風順水急，望中流而去。趙云孤掌難鳴，只護得阿斗，安能移舟傍岸。正在危急，忽見下流頭港內，一字兒使出十余只船來，船上磨旗擂鼓。趙云自思：﹁今番中了東吳之計！﹂不獨子龍著急，讀者至此，亦替子龍著急。只見當頭船上一員大將，手執長矛，高聲大叫：﹁嫂嫂留下侄兒去！﹂先聞其聲。原來張飛巡哨，聽得這個消息，急來油江夾口，正撞著吳船，急忙截住。后見其人。當下張飛提劍跳上吳船。周善見張飛上船，提刀來迎，被張飛手起一劍砍倒，提頭擲于孫夫人前。一顆人頭，權當叔叔餞行之禮。夫人大驚曰：﹁叔叔何故無禮？﹂張飛曰：﹁嫂嫂不以俺哥哥為重，私自歸家，這便無禮。﹂快人快語。夫人曰：﹁吾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報，須誤了我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我情愿投江而死！﹂張飛與趙云商議：﹁若逼死夫人，非為臣下之道。只護著阿斗過船去罷。﹂前日夫婦歸荊，追之者意不在婦而在夫；今日母子歸吳，追之者意不在母而在子。乃謂夫人曰：﹁俺哥哥大漢皇叔，也不辱沒嫂嫂。今日相別，若思哥哥恩義，早早回來。﹂說罷抱了阿斗，自與趙云回船，東吳許多將佐，追不得劉備轉去；今只張、趙二人，卻奪得阿斗轉來。放孫夫人五只船去了。后人有詩贊子龍曰：

昔年救主在當陽，今日飛身向大江。

船上吳兵皆膽裂，子龍英勇世無雙！

又有詩贊翼德曰：

長阪橋邊怒氣騰，一聲虎嘯退曹兵。

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應傳萬載名。

二人歡喜回船。行不數里，孔明引大隊船只接來，前寫張、趙，今寫孔明。若孔明此時不來，便疏漏矣。見阿斗已奪回，大喜。三人并馬而歸。孔明自申文書往葭萌關，報知玄德。

卻說孫夫人回吳，具說張飛、趙云殺了周善，截江奪了阿斗。孫權大怒曰：﹁今吾妹已歸，與彼不親，殺周善之仇，如何不報！﹂喚集文武，商議起軍攻取荊州。此處只敘孫權取荊州之謀，便不敘母女怎生相見，并真病假病緣故，此省筆之法。正商議調兵，忽報曹操起軍四十萬，來報赤壁之仇。曹操起兵，不向曹操一邊敘來，卻在孫權一邊聽得，又省筆之法。孫權大驚，且按下荊州，商議拒敵曹操。人報長史張纮辭疾回家，今已病故，有哀書上呈。權拆視之，書中勸孫權遷居秣陵，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氣，可速遷于此，以為萬世之業。為后文稱帝張本。孫權覽書大哭，謂眾官曰：﹁張子綱勸吾遷居秣陵，吾如何不從！﹂即命遷治建業，筑石頭城。石頭城自此而始。呂蒙進曰：﹁曹操兵來，可于濡須水口筑塢以拒之。﹂諸將皆曰：﹁上岸擊賊，跣足入船，何用筑城？﹂蒙曰：﹁兵有利鈍，戰無必勝。如猝然遇敵，步騎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能守而后能戰，有備而后無患，呂蒙可謂善計。權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子明之見甚遠。﹂便差軍數萬筑濡須塢。曉夜并工，刻期告竣。以下按過孫權，接敘曹操。

卻說曹操在許都，威福日甚。長史董昭進曰：﹁自古以來，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雖周公、呂望，莫可及也。櫛風沐雨三十余年，掃蕩群兇，與百姓除害，使漢室復存，豈可與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九錫以彰功德。﹂董昭前請遷都許，昌今天請加九錫，全乎為曹操腹心者也。不想食淡人，偏不肯淡。你道那九錫？

一，車馬。大輅、戎輅各一。大輅，金車也。戎輅，兵車也。玄牡二駟，黃馬八匹。

二，衣服。袞冕之服，赤舄副焉。袞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

三，樂懸。樂懸，王者之樂也。

四，朱戶。居以朱戶，紅門也。

五，納陛。納陛以登。陛，階也。

六，虎賁虎賁三百人，守門之軍也。

七，鈇鉞。鈇鉞各一。鈇，即斧也。鉞，斧屬。

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旅︵注：玄字旁旅。︶弓十，旅︵注：玄字旁旅。︶矢千。旅︵注：玄字旁旅。︶，黑色也。

九，秬鬯圭瓚秬鬯一卣，圭瓚副焉。秬，黑色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陰。卣，中樽也。圭瓚，宗廟祭器，以祀先王也。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興義兵，匡扶漢室，當秉忠貞之志，守謙退之節。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荀彧向為曹操心腹，今日忽然作此等語，是教曹操以淡也。董昭淡而不淡，荀彧不淡而假淡，可發一笑。曹操聞言，勃然變色。董昭曰：﹁豈可以一人而阻眾望？﹂遂上表請尊操為魏公，加九錫。操愿書墓道曰﹁曹侯之墓﹂,今則與此言大不相同。荀彧嘆曰：﹁吾不想今日見此事！﹂操聞，深恨之，以為不助己也。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興兵下江南，就命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殺己之心，托病止于壽春。忽曹操使人送飲食一盒至，曹操有九錫，荀彧只有一錫。盒上有操親筆封記。開盒視之，并無一物。彧會其意，遂服毒而亡。漢文帝賜食于周亞夫而不設箸，是猶有食也。今操以空盒賜荀彧，是并食亦無有矣。明是使彧絕食之意，彧安得不死乎？年五十歲。后人有詩嘆曰：

文若才華天下聞，可憐失足在權門。

后人休把留侯比，臨沒無顏見漢君。

其子荀惲，發哀書報曹操。操甚懊悔，命厚葬之，謚曰敬侯。

且說曹操大軍至濡須，先差曹洪領三萬鐵甲馬軍，哨至江邊。回報云：﹁遙望沿江一帶，旗幡無數，不知兵聚何處。﹂方見藏兵在塢之妙。操放心不下，自領兵前進，就濡須口排開軍陣。操領百余人，上山坡遙望戰船，各分隊伍，依次擺列；旗分五色，兵器鮮明。當中大船上青羅傘下，坐著孫權。左右文武侍立兩邊。操以鞭指曰：﹁生子當如孫仲謀！若劉景升兒子，豚犬耳！﹂劉琮降操而操薄之，孫權拒操而操嘉之。奸雄賞鑒，亦自不凡。忽一聲響動，南船一齊飛奔過來。濡須塢內又一軍出，沖動曹兵。曹操軍馬退后便走，止喝不住。忽有千百騎趕到山邊，為首馬上一人，碧眼紫髯，眾人認得正是孫權。權自引一隊馬軍來擊曹操。操大驚，急回馬時，東吳大將韓當、周泰，兩騎馬直沖將上來。操背后許褚縱馬舞刀，敵住二將，曹操得脫歸寨。許褚與二將戰三十合方回。操軍一敗。操回寨，重賞許褚，責罵眾將：﹁臨敵先退，挫吾銳氣！后若如此，盡皆斬首！﹂是夜二更時分，忽寨外喊聲大震。操急上馬，見四下里火起，赤壁之火，于此再見。卻被吳兵劫入大寨，殺至天明，曹兵退五十余里下寨。操軍再敗。操心中郁悶，閑看兵書。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豈不知兵貴神速乎？丞相起兵，遷延日久，故孫權得以準備，夾濡須水口為塢，難于攻擊。不若且退兵還許都，別作良圖。﹂操不應。不應便有退心。程昱出。操伏幾而臥，忽聞潮聲洶涌，如萬馬爭奔之狀。操急視之，見大江中推出一輪紅日，光華射目；仰望天上，又有兩輪太陽對照。日而有三，正應鼎足之象。忽見江心那輪紅日，直飛起來，墜于寨前山中，其聲如雷。猛然驚覺，原來在帳中做了一夢。正征戰時，忽然敘卻一夢，一部︽三國︾皆當作如是觀。帳前軍報道午時。曹操教備馬，引五十余騎，徑奔出寨，至夢中所見落日山邊。正看之間，忽見一簇人馬，當先一人金盔金甲。操視之，乃孫權也。孫權之母夢日而生權，曹操之夢正與權母之夢相合。三十八回中事，于此照應出來。權見操至，也不慌忙，在山上勒住馬，以鞭指操曰：﹁丞相坐鎮中原，富貴已極，何故貪心不足，又來侵我江南？﹂操答曰：﹁汝為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詔，特來討汝！﹂孫權笑曰：﹁此言豈不羞乎？天下豈不知你挾天子令諸侯？吾非不尊漢朝，正欲討汝以正國家耳！﹂孫權題目，亦自正大。操大怒，叱諸將上山捉孫權。忽一聲鼓響，山背后兩彪軍出：右邊韓當、周泰，左邊陳武、潘璋。四員將帶三千弓弩手亂射，矢如雨發。操急引眾將回走。背后四將趕來甚急。趕到半路，許褚引眾虎衛軍敵住，救回曹操。操軍三敗。吳兵齊奏凱歌，回濡須去了。操還營自思：孫權非等閑人物。紅日之應，久后必為帝王。正與秣陵王氣相應。于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東吳恥笑，進退未決。兩邊又相拒了月余，戰了數場，互相勝負。省卻無數筆墨。直至來年正月，春雨連綿，水港皆滿，軍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異常。赤壁連環之舟，水中如在岸上；濡須雨后之兵，岸上如在水中。操心甚憂。當日正在寨中，與眾謀士商議。或勸操收兵；或云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歸。操猶豫未定，忽報東吳有使赍書到。操啟視之。書略曰：

孤與丞相，彼此皆漢朝臣宰。丞相不思報國安民，乃妄動干戈，殘虐生靈，豈仁人之所為哉！即日春水方生，公當速去。如其不然，復有赤壁之禍矣。公宜自思焉。

書背后又批兩行云：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以權為英雄，權亦以操為英雄，正是兩心相照。

曹操看畢，大笑曰：﹁孫仲謀不欺我也。﹂操畏權，權亦畏操。若云不畏，便是欺人之語。重賞來使，遂下令班師，命廬江太守朱光鎮守皖城，自引大軍回許昌。赤壁以遇火而退，濡須以遇水而歸，前后遙遙相映。孫權亦收軍回秣陵。

權與眾將商議：﹁曹操雖然北去，劉備尚在葭萌關未還，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荊州？﹂張昭獻計曰：﹁且未可動兵。某有一計，使劉備不能再還荊州。﹂正是：

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謀壯志又圖南。

不知張昭說出甚計來，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讀前回而見孫與劉之相離，讀此回而見備與璋之相惡。一取妹而一奪子，孫、劉之所以離也；一吝糧而一毀書，璋、備之所以惡也。然孫、劉之離者，可以復合；而璋、備之惡者，不可以復合。何也？璋既迎備，則已有不能更拒之勢，招之來而又欲麾之去，則首鼠兩端，而釁必起矣；備既入川，則已有不能不取之勢，入其境而不忍取其地，則進退維谷，而禍及身矣。總之，召虎易而遣虎難，入險易而出險難耳。

玄德初以徐州為家，而布奪之，操又奪之；繼以荊州為家，而操爭之，權又爭之；惟至于西川，則真為玄德之家矣。然其受陶謙之讓，而不受劉表之讓者，懲于徐州之得而復失，故重發于劉表也；不奪同宗之荊，而獨奪同宗之益者，懲于荊州之遲而滋議，故不得復重發于劉璋也。此其先后遲速之機，因時而變者然也。

龐統之計三：一曰取成都，二曰取涪關，三曰回荊州。夫回荊州則是無策矣，不可謂之下策也。統之意，本以襲殺劉璋于初迎之時為上計，而自葭萌取成都為中計，自葭萌取涪關為下計。玄德之從其中，猶是從其下耳。然殺劉璋而急取之，則人心不附，而撫之也難。不殺劉璋而緩取之，則人心可服，而享之也固。是取乎其下者，乃其所以為上歟？

觀于張肅、張松，而有慨于兄弟之間也。一則賣主求榮，而不告其兄；一則懼禍及己，而不顧其弟。在同胞之兄弟且然，而況備與璋之以同宗通譜者耶？讀書至此，為之三嘆。

玄德其不用壯而善于用老者乎？急于取川者，壯罔之謀也；緩于取川者，老成之算也。魏延以壯而敗，黃忠以老而勝，老成則吉，壯罔則兇。為將之道固然，將將者用兵之道，何獨不然？

有以閑筆為伏筆者：正當干戈爭斗之時，忽有一紫虛上人，如古木寒鴉，蒼巖怪石，此極忙中之閑筆也。乃涪關之役，龐統未死，孔明未來，而紫虛早有﹁一鳳墜地，一龍升天﹂之，則已為后文伏筆也。與云長在鎮國寺中見普凈和尚，玄德在南漳莊上見水逆先生一樣筆墨。

文有正筆，有奇筆。如玄德之殺楊、高，士元之取涪關，劉璝之謁紫虛，冷苞之議決水，皆以次而及者也，正筆也。如黃忠之救魏延，玄德之入敵塞，魏之捉冷苞，法正之見彭羕，皆突如其來者也，奇筆也。正筆發月在前，奇筆推原在后；正筆極其次第，奇筆極其突兀：可謂敘事妙品。

卻說張昭獻計曰：﹁且休要動兵。若一興師，曹操必復至。不如修書二封：一封與劉璋，言劉備結連東吳，共取西川，使劉璋心疑而攻劉備；一封與張魯，教進兵向荊州來。著劉備首尾不能救應。我然后起兵取之，事可諧矣。﹂前者玄德欲救孫權而致書于馬超，是不救之救；今者孫權欲圖劉備而致書于璋、魯，是不圖之圖。權從之，即發使二處去訖。

且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書。知孫夫人已回東吳。又聞曹操興兵犯濡須，乃與龐統議曰：﹁曹操擊孫權，操勝必將取荊州，權勝亦必取荊州矣。為之奈何？﹂龐統曰：﹁主公勿憂。有孔明在彼，料想東吳不敢犯荊州。主公可馳書去劉璋處，只推﹄曹操攻擊孫權，權求救于荊州。吾與孫權唇齒之邦，不容不相援。張魯自守之賊，決不敢來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荊州，與孫權會同破曹操。孫權之書，以劉備結東吳為名；玄德之書，又以東吳求劉備為說。大家借題，互相欺訛，正是一對空頭。奈兵少糧缺。望推同宗之誼，速發精兵三、四萬，行糧十萬斛相助。請勿有誤。﹃若得軍馬錢糧，卻另作商議。﹂此處不即說明。玄德從之，遣人往成都，來到關前。楊懷、高沛聞知此事，遂教高沛守關，楊懷同使者入成都，見劉璋呈上書信。劉璋看畢，問楊懷：﹁為何亦同來。﹂楊懷曰：﹁專為此書而來。劉備自從入川，廣布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軍馬錢糧，切不可與。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劉璋曰：﹁吾與玄德有兄弟之情，豈可不助？﹂一人出曰：﹁劉備梟雄，久留于蜀而不遣，是縱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軍馬錢糧，何異與虎添翼乎？﹂一以備為火，一以備為虎。誰知火已熾，不可滅；虎已入，不可出乎？眾視其人，乃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子初。劉璋聞劉巴之言，猶豫未決。黃權又復苦諫。璋乃量撥老弱軍四千，米一萬斛，發書遣使報玄德。是授之以隙矣。仍令楊懷、高沛緊守關隘。

劉璋使者到葭萌關見玄德，呈上回書。玄德大怒曰：﹁吾為汝御敵，費力勞心。汝今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毀回書，大罵而起。正欲尋鬧，得出一書，便好翻轉面皮。使者逃回成都。龐統曰：﹁主公只以仁義為重，今日毀書發怒，前情盡棄矣！﹂玄德曰：﹁如此當若何？﹂龐統曰：﹁某有三條計策，請主公自擇而行。﹂玄德問：﹁那三條計？﹂統曰：﹁只今便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此為上計。若就席間殺劉璋，則此又其中計矣。楊懷、高沛乃蜀中名將，各仗強兵拒守關隘。今主公佯以回荊州為名，二將聞知必來相送，就送行處擒而殺之。奪了關隘，先取涪城，然后卻向成都，此中計也。此中計，鳳雛已為下計矣。退還白帝，連夜回荊州，徐圖進取，此為下計。若棄葭萌而歸，此玄德所必不愿也。龐統特以此句激之，欲其行上二計耳。若沉吟不去，將至大困，不可救矣。﹂又逼一句，然實是確話。玄德曰：﹁軍師上計太促，下計太緩，中計不遲不疾，可以行之。﹂玄德不用上計，而用中計，猶有不忍之心。

于是發書致劉璋，只說曹操令部將樂進引兵至青泥鎮，眾將抵敵不住，吾當親往拒之，不及面會，特書相辭。書至成都，張松聽得說劉玄德欲回荊州，只道是真心。玄德此時不曾知會得張松。乃修書一封，欲令人送與玄德。卻值親兄廣漢太守張肅到，松急藏書于袖中，與肅相陪說話。肅見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與肅共飲，獻酬之間，忽落此書于地。畫圖藏得甚緊，手書何故不密。被肅從人拾得。席散后，從人以書呈肅。肅開視之。書略曰：

松昨進言于皇叔，并無虛謬，何乃遲遲不發？逆取順守，古人所貴。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棄此而回荊州乎？使松聞之，如有所失。書呈到日，疾速進兵。松當為內應，萬勿自誤。

張肅見了，大驚曰：﹁吾弟作滅門之事，不可不首。﹂連夜將書見劉璋，具言弟張松與劉備同謀，欲獻西川。劉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嘗薄待他，何故欲謀反！﹂一向尚在夢中。遂下令捉張松全家，盡斬于市。后人有詩嘆曰：

一覽無遺世所稀，誰知書信泄天機。未觀玄德興王業，先向成都血染衣。

劉璋既斬張松，聚集文武商議曰：﹁劉備欲奪吾基業，當如之何？﹂黃權曰：﹁事不宜遲。即便差人告報各處關隘，添兵把守，不許放荊州一人一騎入關。﹂璋從其言，星夜馳檄各關去訖。若依龐統上計，則各關未必費力。

卻說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報上涪水關，請楊懷、高沛出關相別。楊、高二將聞報，商議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處刺之，以絕吾主之患。﹂龐統正欲于送行時殺二將，二將亦欲于送行時刺玄德，但二將知己不知彼耳。楊懷曰：﹁此計大妙。﹂二人只帶隨行二百人，出關送行，其余并留在關上。玄德大軍盡發。前至涪水之上，龐統在馬上謂玄德曰：﹁楊懷、高沛若欣然而來，可提防之。此句是主。若彼不來，便起兵徑取其關，不可遲緩。﹂此句是賓。正說間，忽起一陣旋風，把馬前﹁帥﹂字旗吹倒。不必風旗告變，龐統已知之矣。玄德問龐統曰：﹁此何兆也？﹂統曰：﹁此警報也，楊懷、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鎧，自佩寶劍防備。人報楊、高二將前來送行。玄德令軍馬歇定。龐統分付魏延、黃忠：﹁但關上來的軍士，不問多少，馬步軍兵，一個也休放回。﹂為下文賺關之用。二將得令而去。

卻說楊懷、高沛二人身邊各藏利刃，帶二百軍兵，牽羊送酒，直至軍前。見并無準備，心中暗喜，以為中計。入至帳下、見玄德正與龐統坐于帳中。二將聲喏曰：﹁聞皇叔遠回，特具薄禮相送。﹂遂進酒勸玄德。玄德曰：﹁二將軍守關不易，當先飲此杯。﹂玄德不肯自飲，教他先飲，是玄德謹慎堤防處。二將飲酒畢，玄德曰：﹁吾有密事，與二將軍商議，閑人退避。﹂遂將帶來二百人，盡趕出中軍。玄德叱曰：﹁左右與吾捉下二賊！﹂帳后劉封、關平應聲而出。楊、高二人急待爭斗，劉封、關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與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謀，離間親情！﹂龐統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亦將舞劍以助一笑乎？統便喝斬二人，玄德還猶未決。統曰：﹁二人本意欲殺吾主，罪不容誅！﹂遂叱刀斧手斬楊懷、高沛于帳前。黃忠、魏延早將二百從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個。玄德喚入，各賜酒壓驚。善買人心。玄德曰：﹁楊懷、高沛離間吾兄弟，又藏利刀行刺，故行誅戮，爾等無罪，不必驚疑。﹂眾各拜謝。龐統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帶吾軍取關。各有重賞。﹂不欲走透一人，正為此耳。眾皆應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軍隨后。前軍至關下叫曰：﹁二將軍有急事回，可速開關。﹂城上聽得是自家軍，實時開關。大軍一擁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關。只殺得兩人，甚不費力。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賞。隨即分兵前后守把。次日勞軍，設宴于公廳。玄德酒酣，顧龐統曰：﹁今日之會，可為樂乎？﹂未免露出真情。○玄德在劉表席間醉后失言，于此復見。龐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為樂，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聞昔日武王伐紂，作樂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歟？以紂比劉璋，亦擬之非其倫，確是醉話。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龐統大笑而起。亦有醉意。左右亦扶玄德入后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龐統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請龐統謝罪曰：﹁昨日酒醉，言語觸犯，幸勿掛懷。﹂龐統談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龐統曰：﹁君臣俱失，何獨主公？﹂一語冰釋，龐統亦妙。玄德亦大笑，其樂如初。

卻說劉璋聞玄德殺了楊、高二將，襲了涪水關，大驚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始信王累之言。遂聚文武，問退兵之策。黃權曰：﹁可連夜遣兵屯雒縣，塞住咽喉之路。劉備雖有精兵猛將，不能過也。﹂璋遂令劉璝、冷苞、張任、鄧賢點五萬大軍，星夜往守雒縣，以拒劉備。四將行兵之次，劉璝曰：﹁吾聞錦屏山中有一異人，道號紫虛上人，知人生死貴賤。吾輩今日行軍，正從錦屏山過。何不試往問之？﹂正廝殺時，忽見一世外之人。張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敵，豈可問于山野之人乎？﹂是大丈夫語。璝曰：﹁不然。圣人云：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吾等問于高明之人，當趨吉避兇。﹂既一心為主，又何趨避之有。于是四人引五六十騎至山下，問徑樵夫。樵夫指高山絕頂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庵前，見一道童出迎。極與水鏡莊上仿佛。問了姓名，引入庵中。只見紫虛上人坐于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問前程之事。紫虛上人曰：﹁貧道乃山野廢人，豈知休咎？﹂劉璝再三拜問，紫虛遂命道童取紙筆，寫下八句言語，付與劉璝。其文曰：

左龍右鳳，飛入西川。雛鳳墜地，為落鳳坡伏筆。臥龍升天。一得一失，天數當然。見機而作，勿喪九泉。

劉璝又問曰：﹁我四人氣數如何？﹂紫虛上人曰：﹁定數難逃，何必再問！﹂四人無一生遺，亦先伏下一筆。璝又請問時，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著的一般，并不答應。四人下山。劉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張任曰：﹁此狂叟也，聽之何益。﹂張任不降之意，于此已決。遂上馬前行。既至雒縣，分調人馬，守把各處關隘口。劉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則成都難保。吾四人公議，著二人守城，二人去雒縣前面，依山傍險，扎下兩個寨子，勿使敵兵臨城。﹂冷苞、鄧賢曰：﹁某愿往結寨。﹂劉璝大喜，分兵二萬，與冷、鄧二人，離城六十里下寨。玄德以二將當先，劉璋亦有二將當先。劉璝、張任守護雒城。

卻說玄德既得涪水關，與龐統商議進取雒城。人報劉璋撥四將前來，即日冷苞、鄧賢領二萬軍離城六十里，扎下兩個大寨。玄德聚眾將問曰：﹁誰敢建頭功，去取二將寨柵？﹂老將黃忠應聲出曰：﹁老夫愿往。﹂寫黃忠不異廉頗、馬援。玄德曰：﹁老將軍率本部人馬，前至雒城，如取得冷苞、鄧賢營寨，必當重賞。﹂黃忠大喜，即領本部兵馬，謝了要行。矍鑠哉是翁。忽帳下一人出曰：﹁老將軍年紀高大，如何去得？小將不才愿往。﹂玄德視之，乃是魏延。黃忠曰：﹁我已領下將令，你如何敢攙越？﹂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為能。吾聞冷苞、鄧賢乃蜀中名將，血氣方剛，恐老將軍近他不得，豈不誤了主公大事？魏延激惱黃忠，則黃忠之成功愈必。因此愿相替，本是好意。﹂黃忠大怒曰：﹁汝說吾老，敢與我比試武藝么？﹂此處黃忠欲與魏延比試，后文關公欲與馬超比武，前后相映。魏延曰：﹁就主公之前，當面比試。贏得的便去，何如？﹂黃忠遂趨步下階，便叫小校將刀過來。人雖老，寶刀不老。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兩虎相斗，必有一傷。須誤了我大事。吾與你二人勸解，休得爭論。﹂龐統曰：﹁汝二人不必相爭。即今冷苞、鄧賢下了兩個營寨。今汝二人自領本部軍馬，各打一寨。如先奪得者，便為頭功。﹂贏者便為壯，輸者便為老。于是分定黃忠打冷苞寨，魏延打鄧賢寨。二人各領命去了。龐統曰：﹁此二人去，恐于路上相爭，主公可自引軍為后應。﹂預知魏延必爭黃忠之功。玄德留龐統守城，自與劉封、關平引五千軍，隨后進發。

卻說黃忠歸寨，傳令來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明進兵，取左邊山谷而進。魏延卻暗使人探聽黃忠甚時起兵。探事人回報：﹁來日四更造飯，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眾軍士二更造飯，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鄧賢寨邊。廝殺時敘不得齒。寫魏延貪功，亦甚壯勇。軍士得令，都飽餐一頓，馬摘鈴，人銜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后，離寨前進。到半路，魏延馬上尋思：﹁只去打鄧賢寨，不顯能處，不如先去打冷苞寨，卻將得勝兵打鄧賢寨。兩處功勞都是我的。﹂就馬上傳令，教軍士都投左邊山路里去。彼后我先，宜右忽左，魏延好勝，視今之推諉退避者，何異天淵。天色微明，離冷苞寨不遠，教軍士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槍刀器械。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入寨，冷苞已有準備了。如此早去，又吃準備，可謂﹁夜眠清早起，又有早行人﹂.一聲炮響，三軍上馬殺將出來。魏延縱馬提刀，與冷苞接戰。二將交馬，戰到三十合，川兵分兩路來襲漢軍。漢軍走了半夜，人馬力乏，抵當不住，退后便走。魏延聽得背后陣腳亂，撇了冷苞，撥馬回走。川兵隨后趕來，漢軍大敗。正為爭功失功。走不到五里，山背后鼓聲震地，鄧賢引一彪軍從山谷里截出來，大叫：﹁魏延快下馬受降！﹂魏延策馬飛奔，那馬忽失前蹄，引足跪地，將魏延掀將下來。讀者至此，必謂魏延死矣。鄧賢馬奔到，挺槍來刺魏延。槍未到處，弓弦響，鄧賢倒撞下馬。后面冷苞方欲來救，一員大將，從山坡上躍馬而來，厲聲大叫：﹁老將黃忠在此！﹂先聞其弓，后見其人，為得聲勢。舞刀直取冷苞。冷苞抵敵不住，望后便走。黃忠乘勢追趕，川兵大亂。

黃忠一枝軍，救了魏延，魏延在長沙城上救了黃忠，此日真堪相報。殺了鄧賢，直趕到寨前。冷苞回馬與黃忠再戰。不到十余合，后面軍馬擁將上來，冷苞只得棄了左寨，引敗軍來投右寨。只見寨中旗幟全別，冷苞大驚。兜住馬看時，當頭一員大將，金甲錦袍，乃是劉玄德。寫得突兀。左邊劉封，右邊關平，大喝道：﹁寨子吾已奪下，汝欲何往？﹂原來玄德引兵從后接應，便乘勢奪了鄧賢寨子。補敘得妙。冷苞兩頭無路，取山僻小徑，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狹路伏兵忽起，搭鉤齊舉，把冷苞活捉了。寫得突兀。原來卻是魏延自知罪犯，無可解釋，收拾后軍，令蜀兵引路，伏在這里，等個正著。補敘得妙。用索縛了冷苞，解投玄德寨來。

卻說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并不許殺害。如傷者償命。善買人心。又諭眾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愿降者充軍，不愿降者放回。﹂放回之人，又將為未取之地布其先聲耳。黃忠安下寨腳，徑來見玄德，說魏延違了軍令，可斬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冷苞至。玄德曰：﹁延雖有罪，此功可贖。﹂令魏延謝黃忠救命之恩，今后毋得相爭。魏延頓首伏罪。善于調停。玄德重賞黃忠。黃忠故自不老。使人押冷苞到帳下，玄德去其縛，賜酒壓驚，問曰：﹁汝肯降否？﹂冷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劉璝、張任與某為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當即招二人來降，就獻雒城。﹂玄德大喜，便賜衣服、鞍馬，令回雒城。總是收川將之心。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脫身一去，不復來矣。﹂玄德曰：﹁吾以仁義待人，人不負我。﹂

卻說冷苞得回雒城，見劉璝、張任，不說捉去放回，只說：﹁被我殺了十余人，奪得馬匹逃回。﹂今人有諱言沒體面事者，往往類此。劉璝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劉璋聽知折了鄧賢，大驚，慌忙聚眾商議。長子劉循進曰：﹁兒愿領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兒肯去，當遣誰人為輔？﹂一人出曰：﹁某愿往。﹂璋視之，乃舅氏吳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誰可為副將？﹂吳懿保吳蘭、雷同二人為副將。三人后皆為劉備所用。點二萬軍馬，來到雒城。劉璝、張任接著，共言前事。吳懿曰：﹁兵臨城下，難以拒敵，汝等有何高見？﹂冷苞曰：﹁此間一帶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占山腳，其形最低。某乞五千軍，各帶鍬鋤前去，決涪江之水，可盡淹死劉備之兵也。﹂熱人用火，冷人用水。一笑。吳懿從其計，即令冷苞前往決水，吳蘭、雷銅引兵接應。冷苞領命，自去準備決水器械。

卻說玄德令黃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與軍師龐統商議。細作報說：﹁東吳孫權遣人結好東川張魯，將欲來攻葭萌關。﹂張魯興兵，不從張魯一邊敘來，卻從玄德一邊聽得，此省筆之法。玄德驚曰：﹁若葭萌關有失，截斷后路，吾進退不得，當如之何？﹂龐統謂孟達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關如何？﹂達曰：﹁某保一人與某同去守關，萬無一失。﹂玄德問何人。達曰：﹁此人曾在荊州劉表部下為中郎將，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實時遣孟達、霍峻守葭萌關去了。玄德此時腹背受敵，亦大危事，卻只使兩人去當后路，令人急欲觀其后也。

龐統退歸館舍，門吏忽報：﹁有客特來相訪。﹂統出迎接，見其人身長八尺，形貌甚偉；頭髮截短，披于頸上，發短而心甚長。衣服不甚齊整。統問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徑登堂仰臥床上。來得作怪。統甚疑之。再三請問。其人曰：﹁且消停，吾當與汝說知天下大事。﹂作怪，令人測摸不出。統聞之愈疑，命左右進酒食。其人起而便食，并無謙遜。飲食甚多，食罷又睡。一發作怪。統疑惑不定，使人請法正視之，恐是細作。法正慌忙到來，統出迎接，謂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奇。升階視之。其人躍起曰：﹁孝直別來無恙！﹂正是：

只為川人逢舊識，遂令涪水息洪流。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諸葛亮痛哭龐統
張翼德義釋嚴顏

前文之決水者二：曹操之決泗水以淹下邳，決漳水以淹冀州也。后文之決水者一：關公之決湘江以淹七軍是也。獨此回于涪水之決，則欲決而不能決，道不果決。有前之二實，不可無此之一虛。有此之一虛，然后又有后之一實。文字有虛實相生之法，不意天然有此等妙事，以助成此等妙文。

觀于龐統之死，而知荊州之所以失，關公之所以亡也。何也？龐統不死，則收川之事委之龐統，而孔明可以不離荊州；縱使撫川之事托之孔明，而荊州又可轉付龐統，雖有呂蒙、陸遜，何所施其詭計哉！故凡荊州之失與關公之亡，不關于呂蒙之多智，陸遜之能謀，而特由于龐統之死耳。然則謂孔明之哭龐統，即為關公哭也可，即為荊州哭也可。

甚矣，躁進之心不可不戒，而人己猜嫌之情不可不忘也！龐統未死之時，星為之告變矣，夢為之告變矣，馬又為之告變矣；而統乃疑孔明之忌己，欲功名之速立，遂使﹁鳳兮鳳兮﹂,反不如﹁鴻飛冥冥﹂,足以避弋人之害。嗚呼！雖曰天也，豈非人也！

孔明隆中決策之語，其曰﹁外結孫權﹂,所謂東和孫權也；其曰﹁然后中原可圖﹂,所謂北拒曹操也，其告關公即以此耳。況孫夫人在而孫、劉暫合，孫夫人去而孫、劉遂離。孫既與劉離，必將北與操合。濡須之戰，權不致書于備以求援，而獨致書于操以解兵，便有與操連和之機矣。孫與劉離不足憂，而曹與孫合則大可懼。茍但知北拒曹操，而不知東和孫權，其又何能拒操也耶？

冀德生平有快事數端：前乎此者，鞭督郵矣，罵呂布矣，喝長板矣，奪阿斗矣。然前數事之勇，不若擒嚴顏之智也；擒嚴顏之智，又不若釋嚴顏之尤智也。未遇孔明之前，則勇有余而智不足；既遇孔明之后，則勇有余而智亦有余。蓋一入孔明熏陶，而莽氣化焉。勇不可學，而智可學。翼德之勇固其素有，而其智則孔明教之云。

嚴將軍頭本未嘗斷，而有﹁斷頭將軍﹂語，遂使千古傳為一美談。文天祥︽正氣歌︾曰：﹁為顏將軍頭。﹂而元人吊天祥詩亦曰：﹁忠如蜀將斬嚴時。﹂竟似嚴將軍真曾斷頭也者。可見人雖不死，不可以畏死，雖不必不生，不可以貪生。

人但知樹林中過去之張飛是假，不知大寨中跌足大叫之張飛亦是假。后之張飛，是以假張扮作真張飛；前之張飛，是以真張飛扮作假張飛。后之以假為假固奇，前之以真為假尤奇。

卻說法正與那人相見，各撫掌而笑。龐統問之，正曰：﹁此公乃廣漢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杰也。因直言觸忤劉璋，被璋鉗為徒隸，因此短發。﹂統乃以賓禮待之，問羕從何而來。羕曰：﹁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見劉將軍方可說。﹂妙在不即說明，先作此驚人之語。法正忙報玄德。玄德親自謁見，請問其故。羕曰：﹁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玄德實告：﹁有黃忠，魏延在彼。﹂羕曰：﹁為將之道，豈可不知地理乎？前寨靠涪江，若決動江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無可逃也。﹂冷苞之計，早被猜破。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臨于此地，當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借決水一事，照下落鳳坡。○方纔說地理，便又說天文。玄德即拜彭羕為幕賓，使人密報魏延，黃忠，教朝幕用心巡警，以防決水。不消移營，甚妙。黃忠，魏延商議：﹁二人各輪一日；如遇敵軍到來，互相通報。﹂

卻說冷苞見當夜風雨大作，引了五千軍，徑循江邊而進，安排決江，只聽得后面喊聲大起。冷苞知有準備，急急回軍。后面魏延引軍趕來，川兵自相踐踏。冷苞正奔走間，撞著魏延。交馬不數合，被魏延活捉去了。冷苞第二次被擒。比及吳蘭，雷同來接應時，又被黃忠一軍殺來。魏延解冷苞到涪關。玄德責之曰：﹁吾以仁義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難饒！﹂將冷苞推出斬之，重賞魏延。玄德設宴款待彭羕。忽報荊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奉書至此。玄德召入問之。馬良禮畢曰：﹁荊州平安，不勞主公憂念。﹂遂呈上軍師書信。玄德拆書觀之，略云：

亮夜算太乙數，今年歲次癸亥，罡星在西方；又觀干象，太白臨于雒城之分，主將帥身上多兇少吉。切宜謹慎。彭羕之言，早與孔明相合。

玄德看了書，便教馬良先回。玄德曰：﹁吾將回荊州，去論此事。﹂龐統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故意將此書相阻耳。﹂此士元不及孔明處。乃對玄德曰：﹁統亦算太乙數，已知罡星在西，應主公合得西川，別不主兇事。亦算得著。統亦占天文，見太白臨于雒城，先斬蜀將冷苞，已應兇兆矣。只因自己心熱，卻畫在姓冷的身上去。主公不可疑心，可急進兵。﹂玄德見龐統再三催促，乃引軍前進。黃忠同魏延接入寨去。龐統問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畫地作圖。玄德取張松所遺圖本對之，并無差錯。照應畫圖。法正言：﹁山北有條有大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條小路，卻取雒城西門。兩條路俱可進兵。﹂龐統謂玄德曰：﹁統令魏延為先鋒，取南小路而進；主公令黃忠作先鋒，從山北大路而進。并到雒城取齊。﹂俱作畫中人。玄德曰：﹁吾自幼熟于弓馬，多行小路。軍師可從大路去取東門，吾取西門。﹂龐統曰：﹁大路必有軍邀攔，主公引兵當之。統取小路。﹂玄德曰：﹁軍師不可。吾夜夢一神人，手執鐵棒擊吾右臂，覺來猶自臂痛。此行莫非不佳。﹂玄德以伏龍、鳳雛為左右手，士元乃其右手也。龐統曰：﹁壯士臨陣，不死帶傷，理之自然也。何故以夢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書也。軍師還守涪關，如何？﹂龐統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統獨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前只肚里尋思，今卻口中說出。心疑則致夢，何兇之有？統肝腦涂地，方稱本心。主公再勿多言。來早準行。﹂當日傳下號令，軍士五更造飯，平明上馬。黃忠，魏延領軍先行。玄德再與龐統約定，忽坐下馬眼生前失，把龐統掀將下來。又是一個預兆。玄德跳下馬，自來籠住那馬。玄德曰：﹁軍師何故乘此劣馬？﹂龐統曰：﹁此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臨陣眼生，誤人性命。吾所騎白馬，性極馴熟。軍師可騎，萬無一失。劣馬吾自乘之。﹂遂與龐統更換所騎之馬。龐統謝曰：﹁深感主公厚恩。雖萬死亦不能報也。﹂說出死字，又是一個預兆。遂各上馬取路而進。玄德見龐統去了，心中甚覺不快，怏怏而行。又是一個預兆。

卻說雒城中吳懿，劉瑰聽知折了冷苞，遂與眾商議。張任曰：﹁城東南山僻有一條小路，最為要緊，某自引一軍守之。諸公緊守雒城，勿得有失。﹂忽報漢兵分兩路前來攻城。張任急引三千軍，先來抄小路埋伏。見魏延兵過，張任教盡放過去，休得驚動。后見龐統軍來，張任軍士，遙指軍中大將，騎白馬者必是劉備。的盧救了玄德，白馬送了士元，前后遙遙相對。張任大喜，傳令教如此如此。

卻說龐統迤邐前進，抬頭見兩山狹窄，樹木叢雜；又值夏未秋初，枝葉茂盛。百忙中又夾此閑景，正合七夕。龐統心下甚疑，勒住馬問：﹁此處是何地名？﹂內有新降軍士，指道：﹁此處地名落鳳坡。﹂龐統驚曰：﹁吾道號鳳雛，此處名落鳳坡，不利于吾！﹂臥龍崗為孔明之始，落鳳坡為士元之終，前后遙遙相對。令后軍疾退。只聽山坡前一聲炮響，箭如飛蝗，只望騎白馬者射來。可憐龐統竟死于亂箭之下。時年止三十六歲。后人有詩嘆曰：

古峴相連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兒童慣識呼鳩曲，閭巷曾聞展驥才。預計三分平刻削，長軀萬里獨徘徊。誰知天狗流星墜，不使將軍衣錦回。

先是東南有童謠云：

一鳳并一龍，相將到蜀中。纔到半路里，鳳死落坡東。風送雨，雨送風，隆漢興時蜀道通，蜀道通時只有龍。又與紫虛上人語相應。○荊州之謠曰：﹁泥中轓龍向天飛。﹂西川之謠曰：﹁蜀道通時只有龍。﹂前之龍應在君，后之龍應在臣。

當日張任，射死龐統，漢軍擁塞，進退不得，死者大半。前軍飛報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狹窄，廝殺不得。又被張任截斷歸路，在高阜處，用強弓硬弩射來，魏延心慌。魏延不死者，天幸也。而士元獨不得邀天幸，惜哉！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殺奔雒城下，取大路而進。﹂延從其言，當先開路，殺奔雒城來。塵埃起處，前面一軍殺至，乃雒城守將吳蘭，雷同也；后面張任引兵追來。前后夾攻，把魏延圍在垓心。魏延死戰不能得脫。但見吳蘭雷同后軍自亂，二將急回馬去救。魏延乘勢趕去，當先一將，舞拍馬，大叫：﹁文長，吾特來救汝！﹂視之，乃老將黃忠也。前是魏延兩擒冷苞，此是黃忠兩救魏延。一回之中，又自相對。兩下夾攻，殺敗吳雷二將，直沖至雒城之下。劉瑰引兵殺出，卻得玄德在后當住接應。黃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軍馬比及奔到寨中，張任軍馬又從小路里截出。劉瑰，吳蘭，雷同，當先趕來。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戰且走，奔回涪關。鳳既死，龍亦受困。蜀兵得勝，迤邐追趕。玄德人困馬乏，那里有心廝殺，且只顧奔走。將近涪關，張任一軍追趕至緊。幸得左邊劉封，右邊關平，二將引三萬生力兵截出，殺退張任；還趕二十里，奪回戰馬極多。白馬既亡，別馬何用。

玄德一行軍馬，再入涪關。問龐統消息。有落鳳坡逃得性命的軍士，報說：﹁軍師連人帶馬，被亂箭射死于坡前。﹂玄德聞言，望西痛哭不已。接輿之歌，是悲生鳳；玄德之哭，是悲死鳳。遙為招魂設祭，諸將皆哭。黃忠曰：﹁今番折了龐統軍師，張任必然來攻打涪關，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荊州，請諸葛軍師來商議收川之計。﹂正說之間，人報﹁張任引軍直臨城下搦戰。﹂黃忠，魏延皆西要出戰。玄德曰：﹁銳氣新挫，宜堅守以待軍師來到。﹂黃忠魏延領命，只緊守城池。玄德寫一封書，教關平分付：﹁你與我往荊州請軍師去。﹂為后文關公守荊州伏筆。關平領了書，星夜往荊州來。玄德自守涪關，并不出戰。

卻說孔明在荊州，時當七夕佳節，大會眾官夜宴，共說收川之事。只見正西上一星，其大如斗，從天墜下，流光四散。孔明失驚，擲杯于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眾官慌問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于軍師；天狗犯于吾軍，只因天上一狗，卻失人間一鳳。○此句補前文所未及。太白臨于雒城，已拜書主公，教謹防之。誰想今夕西方星墜，龐士元命必休矣！﹂言罷，大哭曰：﹁今吾主喪一臂矣！﹂與玄德之夢相應。眾官皆驚，未信其言。孔明曰：﹁數日之內，必有消息。﹂是夕酒不盡歡而散。數日之后，孔明與云長等正坐間，人報關平到。眾官皆驚。關平入，呈上玄德書信。孔明視之，內言：﹁本年七月初七日，龐軍師被張任在落鳳坡前箭射身故。﹂本為渡鵲佳期，卻為落鳳忌日。孔明大哭，眾官無不垂淚。孔明曰：﹁既主公在涪關，進退兩難之際，亮不得不去。﹂西川失了一鳳，換去一龍。云長曰：﹁軍師去，誰人保守荊州？荊州乃重地，干系非輕。﹂孔明曰：﹁主公書中雖不明寫其人，吾已知其意了。﹂在下書人身上著眼。乃將玄德書與眾官看曰：﹁主公書中，把荊州托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雖然如此，今教關平赍書前來，其意欲云長公當此重任。玄德差關平之意，在孔明口中說出，妙。云長想桃園結義之情，又將首回中事一提。可竭力保守此地。責任非輕，公宜勉之。﹂荊州去了一龍，只留一虎。云長更不推辭，慨然領諾。孔明設宴，交割印綬。云長雙手來接。孔明擎著印曰：﹁這干系都在將軍身上。﹂鄭重之至，寫得如畫。云長曰：﹁大丈夫既領重任，除死方休。﹂與龐統說死字，前后相對。孔明見云長說個﹁死﹂字，心中不悅；欲待不與，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來到，當如之何？﹂云長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孫權，齊起兵來，如之奈何？﹂云長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荊州危矣！未得西川，而荊州之失已兆于此。吾有八個字，將軍牢記，可保守荊州。﹂云長問那八個字。孔明曰：﹁北拒曹操，東和孫權。﹂只重在東和孫權一句，八個字只兩個字耳。若北拒曹操，關公已知之矣。云長曰：﹁軍師之言，當銘肺腑。﹂孔明遂與了印綬，令文官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將糜芳，廖化，關平，周倉，一班兒輔佐云長，同守荊州。自六十回中玄德入川之后，便與云長不復相見；今自此回中孔明入川之后，亦不得復與云長相見。讀書至此，為之愀然。一面親自統兵入川。先撥精兵一萬，教張飛部領，取大路殺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為頭功。一路旱軍。又撥一枝兵，教趙云為先鋒，溯江而上，會于雒城。一路水軍。孔明隨后引簡雍、蔣琬等起行。那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也；乃荊襄名士，現為書記。此處鋪敘蔣琬來歷，殊不費筆。當日孔明引兵一萬五千，與張飛同日起行。

張飛臨行時，孔明囑付曰：﹁西川豪杰甚多，不可輕敵。為嚴顏伏筆。于路戒約三軍，勿得擄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處，并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撻士卒。望將軍早會雒城，不可有誤。﹂張飛欣然領諾，上馬而去，迤邐前行。所到之處，但降者秋毫無犯。徑取漢川路。前至巴郡，細作回報：﹁巴郡太守嚴顏，乃蜀中名將；年紀雖高，精力未衰；善開硬弓，使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隱然又是一個黃忠。據住城郭，不豎降旗。﹂張飛教離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說與老匹夫，早早來降，饒你滿城百姓性命！若不歸順，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卻說嚴顏在巴郡，聞劉璋差法正請玄德入川，拊心而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引虎自衛者也。﹂可謂老識。后聞玄德據住涪關，大怒，屢欲提兵往戰，又恐這條路上有兵來。補筆周到。當日聞知張飛兵到，便點起本部五六千人馬，準備迎敵。或獻計曰：﹁張飛在當陽長阪，一聲喝退曹兵百萬之眾。曹操亦聞風而避之，不可輕敵。又將四十二回中事一提。今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不出。彼軍無糧，不過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張飛性如烈火，專要鞭撻士卒；如不與戰，必怒；怒則必以暴厲之氣，待其軍士；軍心一變，乘勢擊之，張飛可擒也。﹂以昔日張飛度之。嚴顏從其言，教軍士盡數上城守護。忽見一個軍士，大叫：﹁開門！﹂嚴顏教放入問之。那軍士告說是張將軍差來的，把張飛言語依直便說。嚴顏大怒，罵曰：﹁匹夫怎敢無禮！吾嚴將軍豈降賊者乎！借你口說與張飛！﹂喚武士把軍士割下耳鼻，卻放回寨。寫嚴顏如此觸怒張飛，愈見下文義釋之奇。軍人回見張飛，哭告嚴顏如此毀罵。張飛大怒，咬牙睜目，披掛上馬，自變量百騎來巴郡城下搦戰。城上眾軍百般痛罵。張飛性急，幾番殺到吊橋，要過護城河，又被亂箭射回。到晚全無一個人出，張飛忍一肚氣還寨。次日早晨，又引軍去搦戰。那嚴顏在城敵樓上，一箭射中張飛頭盔。與黃忠射關公盔纓前后相對。飛指而恨曰：﹁吾拿住你這老匹夫，必親自食你肉！﹂寫張飛如此忿怒，愈見下文義釋之奇。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張飛引了軍，沿城去罵。原來那座城子是個山城，周圍都是亂山。張飛自乘馬登山，下視城中，見軍士盡皆披掛，分列隊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見民夫來來往往，搬磚運石，相助守城。張飛教馬軍下馬，步軍皆坐，引他出敵，并無動靜。又罵了一日，依舊空回。至此已氣了三日。張飛在寨中，自思：﹁終日叫罵，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計，教眾軍不要前去搦戰，都結束停當在寨中等候廝殺；卻只教三五十個軍士，直去城下叫罵，引嚴顏軍出來，便與廝殺。張飛磨拳擦掌，只等敵軍來。小軍連罵了三日，全然不出。又氣了三日。張飛眉頭一皺，又生一計，傳令教軍士四散砍打柴草，尋覓路徑，不來搦戰。張飛此時不減孔明之謀。嚴顏在城中，連日不見張飛動靜，心中疑惑，著十數個小軍士，扮作張飛砍柴的軍士，潛地出城，雜在軍內，入山中探聽。已在張飛算中。

當日諸軍回寨。張飛坐在寨中，頓足大罵：﹁嚴顏老匹夫，枉氣殺我！﹂此是昔日張飛真面目，卻是今日張飛假腔調。只見帳前三四個人說道：﹁將軍不須心焦。這幾日打探得有一條小路，可以偷過巴郡。﹂張飛故意大叫曰：﹁既有這個去處，何不早來說！﹂莽人假莽，粗人假粗，卻正是極精極細。眾應曰：﹁這幾日卻纔哨探得出。﹂張飛曰：﹁事不宜遲，只今夜二更造飯，趁三更月明，拔寨都起，人銜枚，馬去鈴，悄悄而行。我自前面開路，汝等依次而行。﹂傳了令便滿寨告報。妙人妙計。探細的軍聽得這個消息，盡回城中來，報與嚴顏。顏大喜曰：﹁我算定這匹夫忍耐不得！能料其粗，不能料其細；能料其莽，不能料其細。你偷小路過去，須是糧草輜重在后；我截住后路，你如何得過？好無謀匹夫，中我之計！﹂誰知反中了張飛之計。實時傳令，教軍士準備赴敵：﹁今夜二更也造飯，三更出城，伏于樹木叢雜去處。只等張飛過咽喉小路去了，車仗來時，只聽鼓響，一齊殺出。﹂傳了號令，看看近夜，嚴顏全軍盡皆飽食，披掛停當，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聽鼓響；嚴顏自引十數裨將，下馬伏于林中。

約三更后，遙望見張飛親自在前，橫矛縱馬，悄悄引軍前進。讀者至此，正不知張飛如何用計，若如此定為嚴顏所算。去不得三四里，背后車仗人馬，陸續進發。嚴顏看得分曉，偏說是看得分曉。一齊擂鼓，四下伏兵盡起。正來搶奪車仗，背后一聲鑼響，一彪軍掩到，大喝：﹁老賊休走！我等的你恰好！﹂嚴顏猛回頭看時，為首一員大將，豹頭環眼，燕頷虎須，使丈八矛，騎深烏馬，乃是張飛。忽然有兩張飛，好生作怪。讀者至此，幾疑是︽西游記︾身外身法矣。四下里鑼聲大震，眾軍殺來。嚴顏見了張飛，舉手無措。交馬戰不一合，張飛賣個破綻；嚴顏一刀砍來，張飛閃過，撞將入去，扯住嚴顏勒甲縫，生擒過來，擲于地下；眾軍向前，用索綁縛住了。原來先過去的是假張飛。此處方纔敘明，絕妙用筆。料道嚴顏擊鼓為號，張飛卻教鳴金為號；金響諸軍齊到，川兵大半棄甲倒戈而降。

張飛殺到巴郡城下，后軍已自入城。張飛叫休殺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嚴顏推至。張飛坐于廳上，嚴顏不肯跪下。硬漢。飛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將到此，為何不降，而敢拒敵？﹂嚴顏全無懼色，回叱飛曰：﹁汝等無義，侵我州郡！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一語傳為千古美談。飛大怒，喝左右斬來。嚴顏喝曰：﹁賊匹夫！要砍便砍，何怒也？﹂張飛見嚴顏聲音雄壯，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階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頭便拜曰：﹁適來言語冒瀆，幸勿見責。吾素知老將軍乃豪杰之士也。﹂此處出人意外，不但嚴顏所不料，亦讀者所不料也。嚴顏感其恩義，乃降。后人有詩贊嚴顏曰：

白發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日，浩氣卷長江。

寧可斷頭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將，天下更無雙。

又有贊張飛詩曰：

生獲嚴顏勇絕倫，惟憑義氣服軍民。

至今廟貌留巴蜀，社酒雞豚日日春。

張飛請問入川之計。嚴顏曰：﹁敗軍之將，荷蒙厚恩，無以為報，愿施犬馬之勞。不須張弓只箭，徑取成都。﹂正是：

只因一將傾心后，致使連城唾手降。

未知其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計捉張任
楊阜借兵破馬超

張任設伏以害龐統，孔明亦設伏以捉張任。同一伏也，而任則在山城，孔明則在平岸；張任則在林木，孔明則在蘆葦；張任以強弓硬弩，孔明以長槍砍刀；張任之伏止一處，孔明伏不止一處；張任意在射殺，孔明意在捉活：又有甚不同者。則孔明之用兵為獨奇。

玄德獲張任，正當為龐統報仇，而不忍殺之，而欲降之。何哉？蓋欲資其才以為用耳。章鄞射殺項梁，而項羽折箭以誓之；朱鮪譖殺劉演，而光武指河而誓之。天下未平，不敢懷怨以待人也。且勿論其遠者，曹操不記殺典韋之怨而納張繡，孫權不記殺凌操之怨而納甘寧，亦此意也。乃玄德欲任降，而任終不肯降，若張任者，則真斷頭將軍矣。

楊阜之為韋康報仇，義也；而其攻馬超以助曹操，則非義。馬騰兩番受詔，兩番討賊，固漢之忠臣也；其子之欲雪父恨則孝，承父志而討國賊則忠。奉一欺君罔上之曹操，而攻一忠孝之馬超，以超為賊，而不知操之為賊，故楊阜之義，君子無取焉。

或曰：楊阜之助操以算馬超，與陳登之助操以算呂布，將毋同乎？予曰：不同。馬超孝子也，呂布無父之人也。且登之助操，在許田射鹿之前，爾時衣詔未發也，董貴人未死也。魏公未稱，九錫未加，操之逆未露，而操之惡未彰，則其挾天子以令諸侯者，陳登信而助之無怪也。至于阜，而衣帶詔發矣，董貴人死矣，魏公已稱，九錫已加矣。操為國賊，而助國賊者亦賊，楊阜其何說之辭？

五虎將中，關、張、超、黃皆大將才也。若馬超，則丁為戰將，而不可為大將。其殺韋康，屠百姓，不得謂之仁矣；其不疑楊阜，不得謂之智矣。前既惑于曹操，而攻韓遂；后復歸于張魯，而拒玄德：此其識見，當在四人之下。

人謂姜敘之母，同于太史慈之母：慈之母勉其子以報孔融，敘之母勉其子以報韋康，此則其可嘉者也。我謂姜敘之母，異于徐庶之母：庶之母知操之為賊，敘之母不知討操者之非賊而助操者之為賊，此則其可惜者也。人謂趙昂之妻異于呂布之妻：布之妻阻其夫之出戰，昂之妻勵其夫以起兵，此則其可嘉者也。我謂趙昂之妻，同于劉表之妻：表之妻背劉備而從曹操，致其身與子俱死；昂之妻助曹操以攻馬超，身幸免于死，而亦致其子于死。此又其可惜者也。雖然，郭嘉、程昱等輩，天下所稱智謀之士，猶然不明順逆，而何論于婦人哉？尚論者于楊氏、王氏可勿譏云。

此回自孔明捉張任之后，便當接馬超攻葭萌之事。而馬超攻葭萌，由于張魯遺馬超；張魯遣馬超，由于馬超投張魯；馬超投張魯，則又由于楊阜破馬超。夫楊阜之與劉璋，風馬牛不相及也。而尋原溯委，遂忽然夾敘隴中一段文字，卻與五十九回之末遙遙相接，此等敘事，宜求之︽左傳︾、︽史記︾之中。

卻說張飛問計于嚴顏，顏曰：﹁從此取雒城，凡守御關隘，都是老夫所管，官軍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將軍之恩，無可以報，老夫當為前部，所到之處，盡皆喚出拜降。﹂只因一個斷頭將軍，引出無數降將軍。張飛稱謝不已。于是嚴顏為前部，張飛領軍隨后。凡到之處，盡是嚴顏所管，都喚出投降。有遲疑未決者，顏曰：﹁我尚且投降，何況汝乎？﹂自是望風歸順，并不曾廝殺一場。省事亦省筆。○以下按過翼德一邊，接敘玄德一邊。

卻說孔明已將起程日期申報玄德，教都會聚雒城。玄德與眾官商議：﹁今孔明、翼德分兩路取川，會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陸舟車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時將及待到。今我等便可進兵。﹂黃忠曰：﹁張任每日來搦戰，見城中不出，彼軍懈怠不做準備，今日夜間，分兵劫寨，勝如白晝廝殺。﹂上既寫翼德，下又寫黃忠。玄德從之。教黃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當夜二更，三路軍馬齊發。張任果然不做準備。漢軍擁入大寨，放起火來，烈焰騰空。蜀兵奔走，連夜直趕到雒城，城中兵接應入去。玄德還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圍住攻打。張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若孔明未來，便能攻破雒城，便不見孔明用計之妙。玄德自提一軍攻打西門，令黃忠、魏延在東門攻打，留南門放軍行走。原來南門一帶，都是山路；北門有涪水，因此不圍。張任望見玄德在西門，騎馬往來，指揮打城，從辰至未，人馬漸漸力乏。張任教吳蘭、雷銅二將引兵出北門，轉東門，敵黃忠、魏延；自己卻引軍出南門，轉西門，單迎玄德。前射白馬將，是射著假玄德；今出雒城門，是來尋真玄德。城內盡撥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卻說玄德見紅日平西，教后軍先退。軍士方回身，城上一片聲喊起，南門內軍馬突出。張任徑來軍中捉玄德，玄德軍中大亂。黃忠、魏延又被吳蘭、雷銅敵住，兩下不能相顧。玄德敵不住張任，撥馬往山僻小路而走。張任從背后追來，看看趕上。玄德獨自一人一馬。張任自變量騎趕來。讀至此為玄德一嚇。玄德正望前盡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軍沖來。讀至此又為玄德一嚇。玄德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天亡我也！﹂每于接筍處故作驚人之筆。只見來軍當頭一員大將，乃是張飛。原來張飛與嚴顏正從那條路上來，望見塵埃起，知與川兵交戰。張飛當先而來，張將軍來得突兀，來得湊巧，不如此，不見義釋嚴顏之妙。正撞著張任，便就交馬。戰到十余合，背后嚴顏引兵大進。張任火速回身。張飛直趕到城下。張任退入城，拽起吊橋。張飛回見玄德曰：﹁軍師溯江而來，尚且未到，反被我奪了頭功。﹂有得他說嘴。玄德曰：﹁山路險阻，如何無軍阻當，長驅大進，先到于此？﹂張飛曰：﹁于路關隘四十五處，皆出老將嚴顏之功，因此于路并不曾費分毫之力。﹂不是義釋一人，卻是智收諸郡。遂把義釋嚴顏之事，從頭說了一遍，引嚴顏見玄德。玄德謝曰：﹁若非老將軍，吾弟安能到此？﹂即脫身上黃金鎖子甲以賜之。為已降者獎，又為未降者勸。嚴顏拜謝。正待安排宴飲，忽聞哨馬回報：﹁黃忠、魏延和川將吳蘭、雷銅交鋒，城中吳懿、劉璝又引兵助戰，兩下夾攻，我軍抵敵不住，魏、黃二將敗陣投東去了。﹂不從黃、魏一邊敘來，卻在劉張一邊聽得，省筆之法。張飛聽得，便請玄德分兵兩路，殺去救援。于是張飛在左，玄德在右，殺奔前來。吳懿、劉璝見后面喊聲起，慌退入城中。吳蘭、雷銅只顧引兵追趕黃忠、魏延，卻被玄德、張飛截住歸路。黃忠、魏延又回馬轉攻。吳蘭、雷銅料敵不住，只得將本部軍馬前來投降。嚴顏之后，又是兩個降將軍。玄德準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卻說張任失了二將，心中憂慮。吳懿、劉璝曰：﹁兵勢甚危，不決一死戰，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見主公告急；雒城求救于成都，便為成都求救于漢中張本。一面用計敵之。﹂張任曰：﹁吾來日領一軍搦戰，詐敗，引轉城北；城內再以一軍沖出，截斷其中：可獲勝也。﹂吳懿曰：﹁劉將軍相輔公子守城，我引兵沖出助戰。﹂約會已定。次日，張任自變量千人馬，搖旗吶喊，出城搦戰。張飛上馬出迎，更不打話，與張任交鋒。戰不十余合，張任詐敗，繞城而走。張飛盡力追之，吳懿一軍截住，張任引軍復回，把張飛圍在垓心，進退不得。黃忠、魏延捉張任不得，張飛亦捉張任不得，方見下文孔明之妙。正沒奈何，只見一隊軍從江邊殺出。當先一員大將，挺槍躍馬，與吳懿交鋒，只一合，生擒吳懿，戰退敵軍，救出張飛。視之，乃趙云也。趙云此來，亦來得突兀，來得湊巧，與上文張飛來法一樣筆墨。飛問：﹁軍師何在？﹂云曰：﹁軍師已至，想此時已與主公相見了也。﹂敘法甚妙。二人擒吳懿回寨。張任自退入東門去了。

張飛、趙云回寨中，見孔明、簡雍、蔣琬已在帳中。飛下馬來參軍師。不向孔明一邊敘來，卻從張飛一邊看出，用筆之妙。孔明驚問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義釋嚴顏之事。孔明賀曰：﹁張將軍能用謀，皆主公之洪福也。﹂趙云解吳懿見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吳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又是一個降將軍。玄德大喜，親解其縛。孔明問：﹁城中有幾人守城？﹂吳懿曰：﹁有劉季玉之子劉循，輔將劉璝、張任。劉璝不打緊；張任乃蜀郡人，極有膽略，不可輕敵。﹂但借吳懿口中寫張任，寫張任正是寫孔明。孔明曰：﹁先捉張任，然后取雒城。﹂問：﹁城東這座橋名為何橋？﹂吳懿曰：﹁金雁橋。﹂孔明遂乘馬至橋邊，繞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喚黃忠、魏延聽令曰：﹁離金雁橋南五六里，兩岸都是蘆葦蒹葭，可以埋伏。金雁橋可為落鳳坡答禮。魏延引一千槍手伏于左，單戳馬上將；黃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單砍坐下馬。殺散彼軍，張任必投山東小路而來。張翼德引一千軍，伏在那里，就彼處擒之。﹂又喚趙云伏于金雁橋北：﹁待我引張任過橋，你便將橋拆斷，卻勒兵于橋北，遙為之勢，使張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卻好中計。﹂每處用計，只是如此如此而已，此處詳敘在前，又是一樣筆法。調遣已定，軍師自去誘敵。

卻說劉璋差卓鷹、張翼二將，前至雒城助戰。張任教張翼與劉璝守城，自與卓膺為前后二隊，任為前隊，膺為后隊，出城退敵。孔明引一隊不整不齊軍，妙在不整不齊。過金雁橋來與張任對陣。孔明乘四輪車，綸巾羽扇而出，兩邊百余騎簇擁，遙指張任曰：﹁曹操以百萬之眾，聞吾之名，望風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天下惟沒用的人，最會說大話。不但不整不齊是誘敵，即說大話亦是誘敵。張任看見孔明軍伍不齊，在馬上冷笑曰：﹁人說諸葛亮用兵如神，原來有名無實！﹂把槍一招，大小軍校齊殺過來。孔明棄了四輪車，上馬退走過橋。張任從背后趕來，過了金雁橋，見玄德軍在左，嚴顏軍在右，沖殺將來。張任知是計，急回軍時，橋已拆斷了。過橋拆橋，何今日孔明之多也。一笑。欲投北去，只見趙云一軍隔岸擺開，遂不敢投北，徑往南繞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蘆葦叢雜處。魏延一軍從蘆中忽起，都用長槍亂戳。黃忠一軍伏在蘆葦里，用長刀只剁馬蹄。江邊蘆葦，可為城邊林木答禮。馬軍盡倒，皆被執縛，步軍那里敢來？張任自變量十騎望山路而走，正撞著張飛。張任方欲退走，張飛大喝一聲，眾軍齊上，將張任活捉了。原來卓膺見張任中計，已投趙云軍降了，又是一個降將軍。○省筆法。一發都到大寨。玄德賞了卓膺。張飛解張任至。孔明亦坐于帳中。玄德謂張任曰：﹁蜀中諸將，望風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張任睜目怒叫曰：﹁忠臣豈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識天時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后也不降！可速殺我！﹂不肯詐降是硬漢，便說實話是直漢。玄德不忍殺之。張任厲聲高罵。孔明命斬之，以全其名。張任倒是斷頭將軍。后人有詩贊曰：

烈士豈甘從二主，張君忠勇死猶生。

高明正似天邊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玄德感嘆不已，令收其尸首，葬于金雁橋側，以表其忠。不取其頭祭龐統，而反葬之，所以收川中之人心也。不是為死，正是為生。

次日，令嚴顏、吳懿等一班蜀中降將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開門受降，免一城生靈受苦！﹂劉璝在城上大罵。嚴顏方待取箭射之，忽見城上一將，拔劍砍翻劉璝，開門投降。又是一個降將軍，卻斷他人之頭以來降。玄德軍馬入雒城，劉循開西門走脫，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殺劉璝者，乃武陽人張翼也。敘明在后，筆法又變。玄德得了雒城，重賞諸將。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寧，可令張翼、吳懿引趙云撫外水、定江、犍為等處所屬州郡；令嚴顏、卓膺引張飛撫巴西、德陽所屬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齊。﹂先得外郡，便先撫外郡，處置得宜。張飛、趙云領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問：﹁前去有何處關隘？﹂蜀中降將曰：﹁止綿竹有重兵守御；若得綿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議進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義服眾，且勿進兵。某作一書上劉璋，陳說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寫書，遣人徑往成都。前張松致書于玄德，致不過來；今法正致書于劉璋，卻公然致去。

卻說劉循逃回見父，說雒城已陷，劉璋慌聚眾官商議。從事鄭度獻策曰：﹁今劉備雖攻城奪地，然兵不甚多，士眾未附，野谷是資，軍無輜重。不如盡驅巴西、梓潼民過涪水以西。其倉廩野谷，盡皆燒除，深溝高壘，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虛擊之，備可擒也。﹂亦似李左軍教陳余之計。劉璋曰：﹁不然。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備敵也。此言非保全之計。﹂劉璋雖暗，亦有仁心。然從來有仁心者，每每吃虧，每每失事，為之一嘆。正議間，人報法正有書至。劉璋喚入。呈上書。璋拆開視之。其略曰：

昨蒙遣差結好荊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荊州眷念舊情，不忘族誼。主公若得幡然歸順，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

劉璋大怒，扯毀其書，大罵：﹁法正賣主求榮，忘恩背義之賊！﹂逐其使者出城。劉璋既不聽鄭虔之策，又不即從法正之言，猶豫不決，正是劉表、袁紹一流人。實時遣妻弟費觀，提兵前去守把綿竹。費觀舉保南陽人姓李，名嚴，字方正，一同領兵。當下費觀、李嚴點三萬軍來守綿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書與劉璋，請往漢中借兵。璋曰：﹁張魯與吾世仇，安肯相救？﹂今有與所親為仇，而致欲結其仇以攻親者矣。親既變仇，而欲仇反變親，不亦難乎？為之一嘆。和曰：﹁雖然與我有仇，劉備軍在雒城，勢在危急，唇亡則齒寒，若以利害說之，必然肯從。﹂璋乃修書遣使前赴漢中。

卻說馬超自兵敗入羌，二載有余，結好羌兵，攻拔隴西州郡。所到之處，盡皆歸降，因劉璋求救于漢中，本該接敘張魯；卻放下張魯，接敘馬超。蓋為馬超投張魯，張魯遣馬超之由也。此等敘事，如連山斷嶺，筆法逼真龍門。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韋康，累遣人求救于夏侯淵。韋康求救于夏侯淵，與劉璋求救于張魯，兩相映襯。淵不得曹操言語，未敢動兵。韋康見救兵不來，與眾商議，不如投降馬超。參軍楊阜哭諫曰：﹁超等叛君之徒，豈可降之？﹂康曰：﹁事勢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諫不從。韋康大開城門，投拜馬超。韋康出降，與后文劉璋出降，兩相映襯。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請降，非真心也！﹂將韋康四十余口盡斬之，不留一人。馬超殺韋康而失州郡之心，與后文玄德不害劉璋以收州邵之心，正是相反。有人言楊阜勸韋康休降，可斬之。超曰：﹁此人守義，不可斬也。﹂復用楊阜為參軍。馬超用楊阜，與后文玄德用劉巴、黃權，又相類而相反。阜薦梁寬、趙衢二人，超盡用為軍官。此時一似真降者。楊阜告馬超曰：阜妻死于臨洮，乞告兩個月假，歸葬其妻便回。馬超從之。

楊阜過歷城，來見撫彝將軍姜敘。敘與阜是姑表兄弟：敘之母是阜之姑，時年已八十二。當日，楊阜入姜敘內室，拜見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無面目見姑。馬超叛君，妄殺郡守，一州士民無不恨之。今吾兄坐據歷城，竟無討賊之心，此豈人臣之理乎？﹂言罷淚流出血。楊阜思報其主，當與許貢之客并稱。敘母聞言，喚姜敘入，責之曰：﹁韋使君遇害，亦爾之罪也。﹂又謂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祿，何故又興心討之？﹂阜曰：﹁吾從賊者，欲留殘生，與主報冤也。﹂敘曰：﹁馬超英勇，急難圖之。﹂阜曰：﹁有勇無謀，易圖也。吾已暗約下梁寬、趙衢。兄若肯興兵，二人必為內應。﹂方知所薦二人，不是真薦。敘母曰：﹁汝不早圖，更待何時，誰不有死，死于忠義，死得其所也。勿以我為念。汝若不聽義山之言，吾當先死，以絕汝念。﹂一個女丈夫，可比斷頭將軍。敘乃與統兵校尉尹奉、趙昂商議。原來趙昂之子趙月，現隨馬超為裨將。趙昂當日應允，歸見其妻王氏曰：﹁吾今日與姜敘、楊阜、尹奉一處商議，欲報韋康之仇。吾想子趙月現隨馬超，今若興兵，超必先殺吾子，奈何？﹂亦有謀及婦人而不失者，趙昂是也。其妻厲聲曰：﹁雪君父之大恥，雖喪身亦不惜，何況一子乎！君若顧子而不行，吾當先死矣！﹂又一個女丈夫，可比斷頭將軍。趙昂乃決。次日一同起兵。姜敘、楊阜屯歷城，尹奉、趙昂屯祁山。王氏乃盡將首飾資帛，親自往祁山軍中賞勞軍士，以勵其眾。當以夫人為主帥，以趙昂為偏裨。馬超聞姜敘、楊阜會合尹奉、趙昂舉事，大怒，即將趙月斬之。趙昂先送了一個兒子。令龐德、馬岱盡起軍馬，殺奔歷城來。姜敘、楊阜引兵出。兩陣圓處，楊阜、姜敘衣白袍而出，與馬超在潼關時，正相映像。○敘與阜以干表兄弟而相援，備與璋以同宗兄弟而相攻，為之一嘆。大罵曰：﹁叛君無義之賊！﹂馬超大怒，沖將過來，兩軍混戰。姜敘、楊卓如何抵得馬超，大敗而走。馬超驅兵趕來。背后喊聲起處，尹奉、趙昂殺來。超急回時，兩下夾攻，首尾不能相顧。正鬬間，刺斜里大隊軍馬殺來。原來是夏侯淵得了曹操軍令，正領軍來破馬超。超如何當得三路軍馬，大敗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門時，城上亂箭射下。梁寬、趙衢立在城上，大罵馬超；將馬超妻楊氏從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尸首來；又將馬超幼子三人，并至親十余口，都從城上一刀一個，剁將下來。超氣噎塞胸，幾乎墜下馬來。殺了韋康一家，出乎爾者反乎爾，人苦不絜矩耳。背后夏侯淵引兵追趕。超見勢大，不取戀戰；與龐德、馬岱殺開一條路走。前面又撞見姜敘、楊阜，殺了一陣；沖得過去，又撞著尹奉、趙昂，殺了一陣。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騎，連夜奔走，四更前后，走到歷城下，守門者只道姜敘兵回，開門接入。超從城南門邊殺起，盡洗城中百姓。百姓何辜，所謂怒于室而作色于市者也。至姜敘宅，拿出老母。母全無懼色，指馬超而大罵。超大怒，自取劍斬之。姜敘又送了一個母親。尹奉、趙昂全家老幼，亦盡被馬超所殺。尹、趙又送了兩家老幼。昂妻王氏因在軍中得免于難。照應前文。次日，夏侯淵大軍至，馬超棄城殺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軍擺開，為首的是楊阜。超切齒而恨，拍馬挺槍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齊來助戰。馬岱、龐德敵住后軍。阜弟七人，皆被馬超殺死。楊阜又送了七個兄弟。阜身中五槍，猶然死戰。后面夏侯淵大軍趕來，馬超遂走。只有龐德、馬岱五七騎后隨而去。夏侯淵自行安撫隴西諸州人民，令姜敘等各各分守，用車載楊阜赴許都，見曹操。操封阜為關內侯。阜辭曰：﹁阜無捍難之功，又無死難之節，于法當誅，何顏受職。﹂操嘉之，卒與之爵。可謂操之忠臣。

卻說馬超與龐德、馬岱商議，徑往漢中投張魯。此處方接入漢中。張魯大喜，以為得馬超，則西可以吞益州，東可以拒曹操，乃商議欲以女招超為婿。大將楊柏諫曰：﹁馬超妻子遭慘禍，皆超之貽害也。主公豈可以女與之？﹂魯從其言，遂罷招婿之議。張魯欲婿馬超而不果，與袁術欲婚呂布而不遂，前后遙遙相對。或以楊柏之言告知馬超。超大怒，有殺楊柏之意。為后文殺楊柏伏筆。楊柏知之，與兄楊松商議，亦有圖馬超之心。為后文楊松譖馬超伏筆。正值劉璋遣使求救于張魯，魯不從。忽報劉璋又遣黃權到。權先來見楊松，說：﹁東西兩川，實為唇齒；西川若破，東川亦難保矣。今若肯相救，當以二十州相酬。﹂與孫權援劉備而欲以荊州九郡為謝，一實一虛，又相映像。松大喜，即引黃權來見張魯，說唇齒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謝。魯喜其利，從之。巴西閻圃諫曰：﹁劉璋與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詐許割地，不可從也！﹂忽階下一人進曰：﹁某雖不才，愿乞一旅之師，生擒劉備。務要割地以還。﹂正是：

方看真主來西蜀，又見精兵出漢中。

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馬超大戰葭萌關
劉備自領益州牧

孫權與劉表為仇，劉璋亦與張魯為仇；黃權之求救于漢中，如魯肅之吊喪于江夏，所謂同舟遇風，吳越可以相濟者也。然玄德助仲謀，而張魯不能助季玉，何哉？蓋孫與劉非操之所能間也，璋與魯則孔明之所能間者也。然使張魯不用楊松，雖有間亦不能入，則非孔明之能間之，一張魯之自間之耳。

蔡瑁在荊州，而劉備不能安其身；楊松在漢中，而馬超亦不能安其身，是則同矣。然備之依表，欲以拒曹，超之歸魯，乃欲攻備，則超之志異于備矣。我方欲討國賊，而伐其同心討賊之人；我方欲報父仇，而伐其與父同事之友。超其忘衣帶詔之事乎？不獨內有楊松，而欲立功于葭萌為勢之所不能；縱使內無楊松，而欲立功于葭萌，亦為理之所不可。

關公之欲與馬超比試，非真欲與之比試也，欲借此以壓服其心也。漢高初見英布，而倨傲跣腆以折之，恐其驕則不為我用耳。馬超新降，其視川中諸將無出我右，將不免于自矜。得孔明一書，方知翼德之上又有絕倫超群如關公者，而超之驕氣折矣。關公見書而笑曰：﹁孔明知吾心。﹂孔明其知此心哉！

玄德當奔走流離之時，而不忍棄百姓，而一得西川，乃欲以民田賞功，是不可無子龍之諫也。子龍愛民所以愛國，愛國則不復愛家。前于取桂陽之時，不以妻子動其心，今于入川之后，不以田宅累其念，有古大臣之風焉，豈獨一名將之才足以盡之！

子產之言曰：水懦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焉；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凡子產之用猛，正其善于用寬也。孔明之治蜀，其得此意乎？法行而知恩，即猛以濟寬之道。玄德以孔明為水，而當其治蜀，則又不為水而為火矣。曹操徙劉琮于青州，而殺其母子；劉備遷劉璋于公安，而歸其財物，則備與操異矣。劉備寬以撫蜀，而收之以恩；諸葛嚴以治蜀，而繩之以法，則亮又與備異矣。蓋我與敵取其相反：敵以暴，我以仁，敵以急，我以緩，以相反為能者也。君與相取其相濟：君以仁，相以義，君以柔，相以剛，以相濟為用者也。不相反，則無以相勝；不相濟，則無以相成。

卻說閻圃正勸張魯勿助劉璋，只見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無可上報，愿領一軍攻取葭萌關，生擒劉備，忘了董承義狀。務要劉璋割二十州奉還主公。﹂張魯大喜，先遣黃權從小路而回，隨即點兵二萬與馬超。此時龐德臥病不能行，留于漢中。為后文歸曹操張本。張魯令楊柏監軍，超與弟馬岱選日起程。

卻說玄德軍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書人回報說：﹁鄭虔勸劉璋盡燒野谷并各處倉廩，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溝高壘而不戰。﹂前既在劉璋一邊寫來，此又在玄德一邊聽得，是兩邊雙敘法。筆有省處，亦有不省處，變化不同。玄德、孔明聞之，皆大驚曰：﹁若用此言，吾勢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憂。此計雖毒，劉璋必不能用也。﹂料劉璋如見，可謂知彼知己。不一日，人傳劉璋不肯遷動百姓，不從鄭虔之言。玄德聞之，方始寬心。玄德一邊聽得，勻兩段寫，妙甚。孔明曰：﹁可速進兵取綿竹。如得此處，成都易取矣。﹂遂遣黃忠、魏延領兵前進。費觀聽知玄德兵來，差李嚴出迎。嚴領三千兵也，各布陣完。黃忠出馬，與李嚴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孔明在陣中教鳴金收軍。便有愛李嚴之意。黃忠回陣，問曰：﹁正待要擒李嚴，軍師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見李嚴武藝，不可力取。來日再戰，汝可詐敗，引入山峪，出奇兵以勝之。﹂黃忠領計。次日，李嚴再引兵來，黃忠又出戰，不十合詐敗，引兵便走。李嚴趕來，迤邐趕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來，前面魏延引兵擺開。孔明自在山頭，喚曰：﹁公如不降，兩下已伏強弩，欲與吾龐士元報仇矣。﹂姓張的射死了，卻尋著姓李的，真是張冠李戴。李嚴慌下馬，卸甲投降。又是一個降將軍。軍士不曾傷害一人。孔明引李嚴見玄德。玄德待之甚厚。嚴曰：﹁費觀雖是劉益州親戚，與某甚密，當往說之。﹂玄德即命李嚴回城招降費觀。不疑李嚴，便是待之甚厚處。嚴入綿竹城，對費觀贊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禍。觀從其言，開門投降。又是一個降將軍。玄德遂入綿竹，商議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馬急報，言：﹁孟達、霍峻守葭萌關，今被東川張魯遣馬超與楊柏、馬岱領兵攻打甚急，救遲則關隘休矣。﹂接筍甚緊。玄德大驚。孔明曰：﹁須是張、趙二將，方可與敵。﹂玄德曰：﹁子龍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卻說張飛聞馬超攻關，大叫而入曰：﹁辭了哥哥，便去戰馬超也！﹂寫得張飛如畫。孔明佯作不聞，對玄德曰：﹁今馬超侵犯關隘，無人可敵；除非往荊州取關云長來，方可與敵。﹂為后文關公比試，虛伏一筆。張飛曰：﹁軍師何故小覷吾！吾曾獨拒曹操百萬之兵，照應四十二回中事。豈愁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斷橋，此因曹操不知虛實耳；若知虛實，將軍豈得無事？今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橋六戰，殺得曹操割須棄袍，幾乎喪命，照應五十八回中事。非等閑之比。云長且未必可勝。﹂純用反激，妙。飛曰：﹁我只今便去；如勝不得馬超，甘當軍令！﹂孔明曰：﹁既爾肯寫文書，便為先鋒。請主公親自去一遭，留亮守綿竹。待子龍來卻作商議。﹂為后子龍守綿竹伏線。魏延曰：﹁某亦愿往。﹂添一個副手。孔明令魏延帶五百哨馬先行，張飛第二，玄德后隊，望葭萌關進發。魏延哨馬先到關下，正遇楊柏。魏延與楊柏交戰，不十合，楊柏敗走。魏延要奪張飛頭功，乘勢趕去。前面一軍擺開，為首乃是馬岱。魏延只道是馬超，舞刀躍馬迎之。魏延與馬岱，先作一個破題。與岱戰不十合，岱敗走。延趕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馬走。馬岱趕到關前，只見一將喊聲如雷，從關上飛奔至面前。原來是張飛初到關上，聽得關前廝殺，便來看時，正見魏延中箭，因驟馬下關，救了魏延。飛喝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廝殺？﹂馬岱曰：﹁吾乃西涼馬岱是也。﹂張飛曰：﹁你原來不是馬超，快回去！非吾對手！只令馬超那廝自來，說道燕人張飛在此！﹂批得一張通名紅單帖。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覷我！﹂挺槍躍馬，直取張飛。戰不十合，馬岱敗走。張飛欲待追趕，關上一騎馬到來，叫：﹁兄弟且休去！﹂飛回視之，原來是玄德到來。前軍、中軍、后軍勻三次到，寫得次第，亦寫得突兀。飛遂不趕，一同上關。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隨后趕來到此。既然勝了馬岱，且歇一宵，來日戰馬超。﹂

次日天明，關下鼓聲大震，馬超兵到。玄德在關上看時，門旗影里，馬超縱騎持槍而出；獅盔獸帶，銀甲白袍：一來結束非凡，二者人才出眾。在玄德眼中，極寫一馬超。玄德嘆曰：﹁人言錦馬超，名不虛傳！﹂又在玄德眼中，補寫一馬超。張飛便要下關。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戰。先當避其銳氣。﹂關下馬超單搦張飛出馬，關上張飛恨不得平吞馬超，﹁西地錦﹂惹動了﹁急三槍﹂.三五番皆被玄德當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見馬超陣上人馬皆倦，遂選五百騎，跟著張飛沖下關來。馬超見張飛軍到，把槍望后一招，約退軍有一箭之地。張飛軍馬一齊扎住；關上軍馬陸續下來。張飛挺槍出馬，大呼：﹁認得燕人張翼德么？﹂馬超曰：﹁吾家屢世公侯，豈識村野匹夫！﹂又被馬超一激。張飛大怒。兩馬齊出，二槍并舉。約戰百余合，不分勝負。一白一黑，殺得好看。玄德觀之，嘆曰：﹁真虎將也！﹂連翼德都贊在內。恐張飛有失，急鳴金收軍。兩將各回。寫第一次交鋒。張飛回到陣中，略歇馬片時，不用頭盔，只裹包巾，上馬又出陣前搦馬超廝殺。超又出，兩個再戰。玄德恐張飛有失，自披掛下關，直至陣前；看張飛與馬超又鬬百余合，兩個精神倍加。玄德教鳴金收軍。寫第二次交鋒。二將分開，各回本陣。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謂張飛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且退上關。來日再戰。﹂張飛殺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戰矣。﹂飛曰：﹁多點火把，安排夜戰！﹂好鬬與好飲一般，既卜其晝，又卜其夜。馬超亦換了馬，再出陣前，大叫曰：﹁張飛！敢夜戰么？﹂張飛性起，問玄德換了坐下馬，搶出陣來，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關！﹂超曰：﹁我勝你不得，誓不回寨！﹂大家立誓，可稱盟兄盟弟。兩軍吶喊，點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兩將又向陣前鏖戰。到二十余合，馬超撥回馬便走。張飛大叫曰：﹁走那里去！﹂原來馬超見贏不得張飛，心生一計：詐敗佯輸，賺張飛趕來，暗掣銅錘在手，扭回身覷著張飛便打將來。比戰許褚更自利害。張飛見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銅錘打來時，張飛一閃，從耳朵邊過去。張飛便勒回馬走時，馬超卻又趕來。張飛帶住馬，拈弓搭箭，回射馬超；超卻閃過。二將各自回陣。一錘一箭，借作收科，不然將戰個不住矣。玄德自于陣前叫曰：﹁吾以仁義待人。不施譎詐。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勢趕你。﹂極會做人情。馬超聞言，親自斷后，諸軍漸退。玄德亦收軍上關。

次日，張飛又欲下關戰馬超。人報軍師來到。玄德接著孔明。孔明曰：﹁亮聞孟起世之虎將，若與翼德死戰，必有一傷；故令子龍、漢升守住綿竹，我星夜來此。綿竹之守，借孔明口中敘出，省筆之甚。可用條小計令馬超歸降主公。﹂玄德曰：﹁吾見馬超英勇，甚愛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聞東川張魯，欲自立為﹄漢寧王﹃。手下謀士楊松，極貪賄賂。主公可差人從小路徑投漢中，先用金銀結好楊松，后進書與張魯云：﹄吾與劉璋爭西川，是與汝報仇。不可聽信離間之語。事定之后，保汝為漢寧王。﹃劉璋許以地，孔明許以爵。二者不可得兼，舍地而取爵可也。令其撤回馬超兵。待其來撤時，便可用計招降馬超矣。﹂玄德大喜，實時修書，差孫干赍金珠從小路徑至漢中，先來見楊松，說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孫干見張魯陳言方便。全是金珠在那里說話。魯曰：﹁玄德只是左將軍，如何保得我為漢寧王？﹂楊松曰：﹁他是大漢皇叔，正合保奏。﹂不是皇叔保得，而金珠可以保得。張魯大喜，便差人教馬超罷兵。孫干只在楊松家聽回信。不一日，使者回報：﹁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未有奸臣在內而大將立功于外者。張魯又遣人去喚，又不肯回。一連三次不至。楊松曰：﹁此人素無信行，不肯罷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馬超意欲奪西川，自為蜀主，與父報仇，不肯臣于漢中。﹂全是金珠說話。張魯聞之，問計于楊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說與馬超：﹄汝既欲成功，與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賞，否則必誅：一要取西川，二要劉璋首級，三要退荊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獻頭來。﹃出下三個難題目，馬超關節不到，如何作文。一面教張衛點軍守把關隘，防馬超兵變。﹂魯從之，差人到馬超寨中說這三件事。超大驚曰：﹁如何變得恁的！﹂金珠之為物，極是善變。乃與馬岱商議：﹁不如罷兵。﹂楊松又流言曰：﹁馬超回兵，必懷異心。﹂不想金珠這等有用。于是張衛分七路軍堅守隘口，不放馬超兵入。超進退不得，無計可施。

孔明謂玄德曰：﹁今馬超正在進退兩難之際，亮憑三寸不爛之舌，親往超寨，說馬超來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堅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正躊躇間，忽報趙云有書薦西川一人來降。接筍甚妙。玄德召入問之。其人乃建寧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聞公苦諫劉璋，今何故歸我？﹂照應前文。恢曰：﹁吾聞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前諫劉益州者，以盡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敗矣。今將軍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來歸耳。﹂玄德曰：﹁先生此來，必有益于劉備。﹂恢曰：﹁今聞馬超在進退兩難之際。恢昔在隴西，與彼有一面之交，愿往說馬超歸降，若何？﹂李恢來得湊巧，恰好做了孔明替身。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聞公之說詞。﹂李恢于孔明耳畔陳說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實時遣行。入得孔明的耳，方入得馬超的耳。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后。馬超曰：﹁吾知李恢乃辯士，今必來說我。﹂先喚二十刀斧手伏于帳下，囑曰：﹁令汝砍，即砍為肉醬！﹂須臾，李恢昂然而入。馬超端坐帳中不動，叱李恢曰：﹁汝來為何？﹂恢曰：﹁特來作說客。﹂蔣干一見周瑜，辨明不是說客，李恢一見馬超，妙在自說是說客。超曰：﹁吾匣中寶劍新磨。汝試言之，其言不通，便請試劍！﹂恢笑曰：﹁將軍之禍不遠矣！但恐新磨之劍，不能試吾之頭，將欲自試也！﹂先以危言動之，妙在即借他題目發揮。超曰：﹁吾有何禍？﹂恢曰：﹁吾聞越之西子，善毀者不能閉其美；齊之無鹽，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將軍與曹操有殺父之仇，而隴西又有切齒之恨；前不能救劉璋而退荊州之兵，后不能制楊松而見張魯之面；目下四海難容，一身無主；若復有渭橋之敗，冀城之失，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李恢言語，當得金珠用，一字一金，一字一珠矣。超頓首謝曰：﹁公言極善，但超無路可行。﹂恢曰：﹁公既聽吾言，帳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慚，盡叱退。李恢舌劍，可以退帳下之劍。恢曰：﹁劉皇叔禮賢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劉璋而歸之。公之尊人，昔年曾與皇叔約共討賊，照應二十回中事。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圖上報父仇，下立功名乎？﹂馬超大喜，即喚楊柏入，一劍斬之，方雪破婚之恨。將首級共恢一同上關來降玄德。玄德親自接入，待以上賓之禮。超頓首謝曰：﹁今遇明主，如撥云霧而見青天！﹂時孫干已回。玄德復命霍峻、孟達守關，便撤兵來取成都。趙云、黃忠接入綿竹。人報蜀將劉晙、馬漢引軍到。趙云曰：﹁某愿往擒此二人！﹂言訖，上馬引軍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龍已斬二人之頭，獻于筵前。張飛顯過本事，卻用趙云顯本事與馬超看。馬超亦驚，倍加敬重。超曰：﹁不須主公軍馬廝殺，超自喚出劉璋來降。如不肯降，超自與弟馬岱取成都，雙手奉獻。﹂子龍以兩顆人頭為安席之敬，馬超便欲以一座城池為進見之禮。玄德大喜。是日盡歡。

卻說敗兵回到益州報劉璋。璋大驚，閉門不出。人報城北馬超救兵到，劉璋方敢登城望之。見馬超、馬岱立于城下，大叫：﹁請劉季玉答話。﹂劉璋在城上問之。超在馬上以鞭指曰：﹁吾本領張魯兵來救益州，誰想張魯聽信楊松讒言，反欲害我。今已歸降劉皇叔。公可納士拜降，免致生靈受苦。如或執迷，吾先攻城矣！﹂好一個請來的救星。劉璋驚得面如土色，氣倒于城上。眾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開門投降，以救滿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萬余人；錢帛糧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劉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忠厚為無用之別名，非忠厚之無用，忠厚而不精明之為無用也。劉璋失豈在仁，失在仁而不智耳。眾人聞之，皆墮淚。忽一人進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視之，乃巴西西充國人也，姓譙，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曉天文。璋問之，周曰：﹁某夜觀干象，見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況一載之前，小兒謠云：﹄若要吃新飯，須待先主來。﹃此乃預兆。為玄德稱帝伏筆。不可逆天道。﹂黃權、劉巴聞言皆大怒，欲斬之。譙周慣說天文，后來勸后主出降，即此人也。權、巴欲殺之，亦不為過。劉璋擋住。忽報：﹁蜀郡太守許靖，逾城出降矣。﹂劉璋大哭歸府。前不聽掛城之王累，今卻哭逾城之許靖，亦遲矣。次日，人報劉皇叔遣幕賓簡雍在城下喚門。璋令開門接入。雍坐車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劍大喝曰：﹁小輩得志，傍若無人！汝敢藐視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車迎之。此人乃廣漢綿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秦宓后來以舌辨難吳使，于此處先露圭角。雍笑曰：﹁不識賢兄，幸勿見責。﹂遂同入見劉璋，具說玄德寬洪大度，并無相害之意。于是劉璋決計投降，厚待簡雍。次日，親赍印綬文籍，與簡雍同車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義，奈勢不得已也！﹂不得已三字，亦是玄德實話。然古來以此三字解說者多矣。如重耳之殺懷公，小白之殺子糾，唐太宗之殺建成、元吉皆是也。兄弟之變至于如此，為之一嘆。共入寨，交割印綬文籍，并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燈燭，迎門而接。玄德到公廳，升堂坐定。郡內諸官，皆拜于堂下；惟黃權、劉巴閉門不出。眾將忿怒，欲往殺之。玄德慌忙傳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滅其三族！﹂漢高之封雍齒、赦蒯通，皆此意也。玄德親自登門，請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禮，乃出。孔明請曰：﹁今西川平定，難容二主，可將劉璋送去荊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遠去。﹂孔明曰：﹁劉璋失基業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婦人之仁，臨事不決，恐此土難以長久。﹂一個做好，一個做惡，定是商量停當。玄德從之，設一大宴，請劉璋收拾財物，佩領振威將軍印綬，令將妻子良賤，盡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玄德遷劉璋于公安，與曹操遷劉琮于青州，正是一樣算計。但一則殺之于路，一則善遣之去，為不同耳。

玄德自領益州牧。其所降文武，盡皆重賞，定以名爵：嚴顏為前將軍，法正為蜀郡太守，董和為掌軍中郎將，許靖為左將軍長史，龐義為營中司馬，劉巴為左將軍，黃權為右將軍。其余吳懿、費觀、彭羕、卓膺、李嚴、吳蘭、雷銅、李恢、張翼、秦宓、譙周、呂義，霍峻、鄧芝、楊洪、周群、費祎、費詩、孟達，文武投降官員共六十余人，并皆擢用。先封新降之臣，然后封舊日之臣，皆是玄德權變處。諸葛亮為軍師，關云長為蕩寇將軍、漢壽亭侯，張飛為征遠將軍、新亭侯，趙云為鎮遠將軍，黃忠為征西將軍，魏延為揚武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孫干、簡雍、糜竺、糜芳、劉封、吳班、關平、周倉、廖化、馬良、馬謖、蔣琬、伊籍，及舊日荊襄一班文武官員，盡皆升賞。諸臣勞苦功高，至此方纔受封，良是不易。遣使赍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錢五千萬、蜀錦一千匹，賜與云長。既賞西川從征之將，遂念荊州留守之臣。蓋不有留守，則從征不能成功，是西川之取，云長亦與有功也。其余官將，給賞有差。殺牛宰馬，大餉士卒。開倉賑濟百姓，既收士心，又結民心。軍民大悅。

益州既定，玄德欲將成都有名田宅，分賜諸官。趙云諫曰：﹁益州人民，屢遭兵火，田宅皆空；今當歸還百姓，令安居復業，民心方服；不宜奪之為私賞也。﹂蕭何強買民間田宅以自污，為遇猜忌之主故然，今子龍遇玄德，不嫌市惠子民。玄德大喜，從其言。使諸葛軍師定擬治國條例，刑法頗重。法正曰：﹁昔高祖約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愿軍師寬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萬民皆怨，故高祖以寬仁得之。高祖約法，是刑新國，用輕典。今劉璋暗弱，德政不舉，威刑不肅；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殘；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并濟，上下有節。為治之道，于斯著矣。﹂孔明治蜀，是刑亂國，用重典。法正拜服。自此軍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鎮撫，并皆平定。法正為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無不報復。二句內包著無數事情，省筆之甚。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橫，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荊州，北畏曹操，東憚孫權，賴孝直為之輔翼，遂翻然翱翔，不可復制。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問。繼劉璋而用猛，是猛以︵濟︶寬；遇法正而用寬，是寬以濟猛。法正聞之，亦自斂戢。法行而知恩，恩行而亦知法矣。

一日，玄德正與孔明閑敘，忽報云長遣關平來謝所賜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罷，呈上書信曰：﹁父親知馬超武藝過人，要入川來與之比試高低。教就稟伯父此事。﹂不必有此事，不可無此言。玄德大驚曰：﹁若云長入蜀，與孟起比試，勢不兩立。﹂孔明曰：﹁無妨。亮自作書回之。﹂孔明已會其意。玄德只恐云長性急，便教孔明寫了書，發付關平星夜回荊州。平回至荊州，云長問曰：﹁我欲與馬孟起比試，汝曾說否？﹂平答曰：﹁軍師有書在此。﹂云長拆開視之。其書曰：

亮聞將軍欲與孟起分別高下。以亮度之：孟起雖雄烈過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當與翼德并驅爭先，猶未及美髯公之絕倫超群也。今公受任守荊州，不為不重；倘一入川，若荊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

云長看畢，自綽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正欲孔明將自搖高，高以壓服孟起耳，非喜其譽已也。將書遍示賓客，遂無入川之意。以下接過西川、荊州兩邊，接敘東吳一邊。

卻說東吳孫權知玄德并吞西川，將劉璋逐于公安，遂召張昭、顧雍商議曰：﹁當初劉備借我荊州時，說取了西川便還荊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須用取索漢上諸郡。如其不還，即動干戈。﹂玄德方纔得采，不想討債的便來。張昭曰：﹁吳中方寧，不可動兵。昭有一計，使劉備將荊州雙手奉還主公。﹂正是：

西蜀方開新日月，東吳又索舊山川。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關云長單刀赴會
伏皇后為國捐生

關公不屑與東吳較量耳，我只將大漢二字壓倒東吳，此其讀︽春秋︾得力處也。呂布之對曹操曰：﹁漢家疆土，人人有分。﹂惟其無父，所以無君。關公之對諸葛瑾曰：﹁大漢疆土，豈可妄以寸與人？﹂惟其能為人臣，所以能為人弟。

玄德之就婚，妙在授計而往；關公之赴會，又妙在不消授計。玄德之就婚而歸，妙在不別而行；關公之赴會而歸，又妙在公然而別。張遼之請關公，妙在屢請方來；魯肅之請關公，又妙在一請便來。關公之別曹操，妙在不勞他送；關公之別魯肅，又妙在偏要他送。前日之五關斬將，妙在攔當不住；今日之扁舟江上；又妙在無人攔當。前日之獨行千里，妙在來得明白，去得明白；今日之單刀赴會，又妙在來得軒昂，去得軒昂。讀書至此，而嘆公之往來自得，旁若無人，豈但在一時為然哉！直將獨往獨來于天地古今之中耳。

觀曹操杖殺母后一事，天翻地覆，真前史之所絕無而僅見者矣。或為之解曰：獻帝為高帝后身，伏后為呂后后身，曹操女為戚姬后身，華歆為趙王如意后身。鳴呼！其然耶？其不然耶？

以名士如華歆，而助操為惡至于如此之甚，原其初不過為榮利之心未忘也。拾金而觀之，利未忘也；見乘軒者而視之，榮未忘也。止此貪榮慕利之心，遂成其黨惡助虐之心。管幼安知割席分坐，殆逆料其后歟？

或謂管寧坐臥一樓，足不屨地，以地為魏地也，獨不思樓非魏地之樓乎？予曰：不然。賢人君子特借此以自明其高尚之志耳。文丞相詩曰：﹁或為遼東帽，清操勵冰雪。﹂而︽綱目︾亦書曰：﹁漢管寧卒于魏。﹂誠以清操如管寧，有非魏之所得有也者。若以樓為魏之樓，則箕山亦為唐之山，潁水亦為虞之水，首陽之薇亦為周之薇矣。

以國戚害國戚者，何進也；以國戚薦國戚者，伏完也。以宦官害國戚者，張讓也；以宦官助國戚者，穆順也。以國戚謀國戚而勝，以國戚與國戚共謀權臣而不勝；以宦官謀國戚而勝，以宦官與國戚共謀權臣而亦不勝。然則權臣之惡，其更甚于宦官、國戚乎！然立曹貴人為皇后，則操亦居然國丈矣，丕亦居然國舅矣。王莽以國戚而為權臣，操與丕則又以權臣而為國戚矣。國戚不足懼，以權臣為之則可懼；權臣不足懼，權臣而又使之為國戚，則更可懼。魏之篡漢，又何疑焉？

荀彧以操之加九錫而死，荀攸以操之稱魏王而死，君子惜其不死于殺董妃之時，以為死之已晚也；然尤幸其能死于弒伏后之前，以為死之未晚也。未殺董妃則加九錫、稱魏王之漸也，稱魏王則弒伏后之本也，弒伏后則篡國之機也。乃加九錫則董昭勸之，稱魏王則王粲贊之，弒伏后則華歆助之，是彧與攸之為人，其猶有賢于董昭、王粲、華歆者耶！

卻說孫權要索荊州。張昭獻計曰：﹁劉備所倚仗者諸葛亮耳。其兄諸葛瑾今仕于吳，何不將瑾老小執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勸劉備交割荊州：﹄如其不還，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應允。﹂既奪不得阿斗，卻用著諸葛瑾；不能取劉備之子以牽制劉備，卻借孔明之兄以牽制孔明。權曰：﹁諸葛瑾乃誠實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計策，自然放心。﹂掩耳盜鈴。權從之，召諸葛瑾老小，虛監在府；一面修書，打發諸葛瑾往西川去。第四次索荊州。○保人本是魯肅，文書上原無諸葛瑾名字，今舍肅而使瑾，又是推班出色。不數日，早到成都，先使人報知玄德。玄德問孔明曰：﹁令兄此來為何？﹂孔明曰：﹁來索荊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

計會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徑入賓館。參拜畢，瑾放聲大哭。老實人何處得此急淚？亮曰：﹁兄長有事但說。何故發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為不還荊州乎？因弟之故，執下兄長老小，弟心何安？兄休憂慮，弟自有計還荊州便了。﹂兄既假哭，弟亦假應，一兄一弟，俱不是真。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見玄德，呈上孫權書。玄德看了，怒曰：﹁孫權既以妹嫁我，卻乘我不在荊州，竟將妹子潛地取去，情理難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殺下江南，報我之恨，卻還想來索荊州乎！﹂前番只是借，今番卻耍頼矣。孔明哭拜于地，妙。曰：﹁吳侯執下亮兄長老小，倘若不還，吾兄將全家被戮。兄死，亮豈能獨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將荊州還了東吳，全亮兄弟之情！﹂孔明自做好人，卻教玄德做難人。妙。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三個人，都是裝腔做勢。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軍師面，分荊州一半還之：將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與他。﹂借債的先還一半。亮曰：﹁既蒙見允，便可寫書與云長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須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懼之。切宜仔細。﹂玄德又自做好人，推關公做難人。妙。瑾求了書，辭了玄德，別了孔明，登途徑到荊州。云長請入中堂，賓主相敘。瑾出玄德書曰：﹁皇叔許先以三郡還東吳，望將軍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見吾主。﹂云長變色曰：﹁吾與吾兄桃園結義，誓共匡扶漢室。荊州本大漢疆土，豈得妄以尺寸與人？提出大漢二字，辭嚴義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雖吾兄有書來，我卻只不還。﹂后文使伊藉知會關公便聽了；此時只有諸葛瑾來，便知是孔明之計。瑾曰：﹁今吳侯執下瑾老小，若不得荊州，必將被誅。望將軍憐之！﹂云長曰：﹁此是吳侯譎計，如何瞞得我過！﹂玄德、孔明知而不言，卻被關公一口說破。瑾曰：﹁將軍何太無面目？﹂云長執劍在手曰：﹁休再言！此劍上并無面目！﹂關平告曰：﹁軍師面上不好看，望父親息怒。﹂關平與關公，亦似約會一般。云長曰：﹁不看軍師面上，教你回不得東吳！﹂瑾滿面羞慚，急辭下船，再往西川見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哥哥卻為弟弟所弄。瑾只得再見玄德，哭告云長欲殺之事。前是假哭，此是真哭。玄德曰：﹁吾弟性急，極難與言。子瑜可暫回，容吾取了東川、漢中諸郡，調云長往守之，那時方得交付荊州。﹂取了西川，又等東川，極似今人賴債的，最會回債。

瑾不得已，只得回東吳見孫權，具言前事。孫權大怒曰：﹁子瑜此去，反復奔走，莫非皆是諸葛亮之計？﹂然也。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許將三郡先還，又無奈云長恃頑不肯。﹂子瑜是實心人，不像兄弟乖覺。孫權曰：﹁既劉備有先還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赴任，且看如何。﹂不曾會租，便要管業。瑾曰：﹁主公所言極善。﹂權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盡被逐回，告孫權曰：﹁關云長不肯兼容，連夜趕逐回吳。遲后者便要殺。﹂只是不肯寫承攬。○逐回官吏之事，只借官吏口中說出，省筆。孫權大怒，差人召魯肅責之曰：﹁子敬昔為劉備作保，借吾荊州；今劉備已得西川，不肯歸還，子敬豈得坐視？﹂此時尋著保人，卻要原中理直。肅曰：﹁肅已思得一計，正欲告主公。﹂權問：﹁何計？﹂肅曰：﹁今屯兵于陸口，使人請關云長赴會。若云長肯來，以善言說之；如其不從，伏下刀斧手殺之。如彼不肯來，隨即進兵，與決勝負，奪取荊州便了。﹂中人沒法，勉強生出兩條計策。孫權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闡澤進曰：﹁不可，關云長乃世之虎將，非等閑可及。恐事不諧，反遭其害。﹂孫權怒曰：﹁若如此，荊州何日可得？﹂便命魯肅速行此計。肅乃辭孫權，至陸口，召呂蒙、甘寧商議，設宴于陸口寨外臨江亭上，只有借債的請中人，如何倒要中人費酒席。修下請書，選帳下能言快語一人為使，登舟渡江。江口關平問了，遂引使者入荊州，叩見云長，具道魯肅相邀赴會之意，呈上請書。云長看書畢，謂來人曰：﹁既子敬相請，我明日便來赴宴。請帖上定寫：翌日候教，恕乏人邀。汝可先回。﹂使者辭去。關平曰：﹁魯肅相邀，必無好意；父親何故許之？﹂云長笑曰：﹁吾豈不知耶？此是諸葛瑾回報孫權，說吾不肯還三郡，故令魯肅屯兵陸口，邀我赴會，便索荊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若是怕討債不吃酒，便是不會欠債的。吾來日獨駕小舟，只用親隨十余人，單刀赴會，看魯肅如何近我！﹂極寫關公神威。平諫曰：﹁父親奈何以萬金之軀，親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極寫關平細膩。云長曰：﹁吾于千槍萬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際，匹馬縱橫，如入無人之境；豈憂江東群鼠乎？﹂下戰書且不怕，請吃酒何足怕。馬良亦諫曰：﹁魯肅雖有長者之風，但今事急，不容不生異心。將軍不可輕往。﹂須知中人要脫干系。云長曰：﹁昔戰國時趙人藺相如，無縛雞之力，于澠池會上，覷秦國君臣如無物；況吾曾學萬人敵者乎？公乃合廉、藺為一人矣。既已許諾，不可失信。﹂良曰：﹁縱將軍去，亦當有準備。﹂云長曰：﹁只教吾兒選快船十只，藏善水軍五百，于江上等候。看吾紅旗起處，便過江來。﹂平領命自去準備。先準備候客的。

卻說使者回報魯肅，說云長慨然應允，來日準到。肅與呂蒙商議：﹁此來若何？﹂蒙曰：﹁彼帶軍馬來，某與甘寧各人領一軍伏于岸側，放炮為號，準備廝殺；如無軍來，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間殺之。﹂計會已定。次日，肅令人于岸口遙望。辰時后，見江面上一只船來，梢公水手只數人，一面紅旗，風中招飐，顯出一個大﹁關﹂字來。今日演︽單刀赴會︾者，未必能如此之寫生也。船漸近岸，見云長青巾綠袍，坐于船上；傍邊周倉捧著大刀；八九個關西大漢，各跨腰刀一口。儒雅之極，英雄之極。○在魯肅眼中看來，加倍出奇。魯肅驚疑，接入庭內。敘禮畢，入席飲酒，舉杯相勸，不敢仰視。云長談笑自若。酒至半酣，肅曰：﹁有一言訴與君侯，幸垂聽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肅于吾主之前，保借荊州暫住，約于取川之后歸還。今西川已得，而荊州未還，得毋失信乎？﹂不是請吃酒，卻是討債了。云長曰：﹁此國家之事，筵間不必論之。﹂似周瑜對蔣干語。肅曰：﹁吾主只區區江東之地，而肯以荊州相借者，為念君侯等兵敗遠來，無以為資故也。今已得益州，則荊州自應見還；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從，恐于理上說不去。﹂前說玄德不肯還，此說關公不肯還，語又逼近。云長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親冒矢石，戮力破敵，豈得徒勞而無尺土相資？今足下復來索地耶？﹂只略答他兩句，妙在略而不詳。肅曰：﹁不然。君侯始與皇叔同敗于長阪，計窮力竭，將欲遠竄，吾主矜念皇叔身無處所，不愛土地，使有所托足，以圖后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占荊州，貪而背義，恐為天下所恥笑。惟君侯察之。﹂此將玄德與關公合說。云長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與也。﹂玄德推關公，關公又推玄德。關公對諸葛瑾之詞嚴，對魯肅之詞婉，所以然者，飲酒之時，只宜如此對答。肅曰：﹁某聞君侯與皇叔桃園結義，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此又坐在云長身上去。云長未及回答，周倉在階下厲聲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豈獨是汝東吳當有耶！﹂忽夾周倉一語，是好伴當，便有催起身之意。云長變色而起，奪周倉所捧大刀，立于庭中，目視周倉而叱曰：﹁此國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妙在借周倉作一收科。倉會意，先到岸口，把紅旗一招。關平船如箭發，奔過江東來。云長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魯肅手，佯推醉曰：﹁公今請吾赴宴，莫提起荊州之事。吾今已醉，恐傷故舊之情。他日令人請公到荊州赴會，另作商議。﹂說得不激不隨，絕妙收拾法。魯肅魂不附體，被云長扯至江邊。呂蒙、甘寧各引本部軍欲出，見云長手提大刀，親握魯肅，恐肅被傷，遂不敢動。關公把臂，不獨魯肅喪膽，兼使二將寒心。云長到船邊，卻纔放手，早立于船首，與魯肅作別。肅如癡似呆，看關公船已乘風而去。后人有詩贊關公曰：

藐視吳臣若小兒，單刀赴會敢平欺。

當年一段英雄氣，尤勝相如在澠池。

云長自回荊州。魯肅與呂蒙共議：﹁此計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報主公，起兵與云長決戰。﹂肅實時使人申報孫權。權聞之大怒，商議起傾國之兵，來取荊州。忽報：﹁曹操又起三十萬大軍來也！﹂下文曹操兵竟不曾來，忽于此處借做一頓。權大驚，且教魯肅休惹荊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須以拒曹操。以上按下東吳一邊，以下專敘曹操一邊。

卻說操將欲起程南征，參軍傅干，字彥材，上書諫操。書略曰：

干聞用武則先威，用文則先德；威德相濟，而后王業成。往者天下大亂，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吳與蜀耳。吳有長江之險，蜀有崇山之阻，難以威勝。愚以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寢兵，息軍養士，待時而動。今若舉數十萬之眾頓長江之濱，儻賊憑險深藏，使我士馬不得逞其能，奇變無所用其權，則天威屈矣。惟明公詳察焉。

曹操覽之，遂罷南征，興設學校，延禮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襲、衛凱、和洽四人，議欲尊曹操為魏王。中書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榮加九錫，位已極矣。今又進升王位，于理不可。﹂荀彧諫九錫已晚矣，荀攸不諫九錫而諫稱王，卻又晚矣。曹操聞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又將前事一提。荀攸知之，憂憤成疾，臥病十數日而卒，亡年五十八歲。操厚葬之，遂罷魏王事。姑徐徐云爾，未必因荀攸之諫而遂止也。

一日，曹操帶劍入宮，獻帝正與伏后共坐。伏后見操來，慌忙起身。帝見曹操，戰栗不已。操曰：﹁孫權、劉備各霸一方，不尊朝廷，當如之何？﹂帝曰：﹁盡在魏公裁處。﹂衛君所謂﹁政由寧氏，祭則寡人﹂.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聞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輔則幸甚；不爾，愿垂恩相舍。﹂語極軟；又似極剛。操聞言，怒目視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聞魏公欲自立為王，不久必將篡位。﹂帝與伏后大哭。后曰：﹁妾父伏完，常有殺操之心，妾今當修書一封，密與父圖之。﹂天子血詔尚且無成，皇后手書又復何用！帝曰：﹁昔董承為事不密，反遭大禍；今恐又泄漏，朕與汝皆休矣！﹂照應二十三回中事。后曰：﹁旦夕如坐針氈，似此為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義可托者，莫如穆順，當令寄此書。﹂穆順與張讓、趙忠相去天壤。乃即召穆順入屏后，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順曰：﹁操賊欲為魏王，早晚必行篡奪之事。朕欲令后父伏完密圖此賊，而左右之人，俱賊心腹，無可托者。欲汝將皇后密書寄與伏完。量汝忠義，必不負朕。﹂順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報！臣即請行。﹂國戚是好國戚，宦官亦是好宦官。后乃修書付順。順藏書于發中，潛出禁宮，帶中詔，發中書，前后遙遙相映。徑至伏完宅，將書呈上。完見是伏后親筆，乃謂穆順曰：﹁操賊心腹甚眾，不可遽圖。除非江東孫權、西川劉備，二處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時卻求在朝忠義之臣，一同謀之。內外夾攻，庶可有濟。﹂董承義狀上只存劉備一人，今又欲添出一孫權。順曰：﹁皇丈可作書覆帝、后，求密詔，暗遣人往吳、蜀二處，令約會起兵，討賊救主。﹂伏完即取紙寫書付順。何不口傳，又要回書，不密之甚。順乃藏于頭髻內，辭完回宮。

原來早有人報知曹操。操先于宮門等候。穆順回遇曹操，操問：﹁那里去來？﹂順答曰：﹁皇后有病，命求醫去。﹂害憂國病，欲求醫國手耳。操曰：﹁召得醫人何在？﹂順曰：﹁還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并無夾帶。放行。忽然風吹落其帽。操又喚回，取帽視之，遍觀無物，還帽令戴。穆順雙手倒戴其帽。冠履倒置之時，宜其帽之倒也。操心疑，令左右搜其頭髮中，搜出伏完書來。操看時，書中言欲結連孫、劉為外應。操大怒，執下穆順于密室問之，順不肯招。好穆順。操連夜點起甲兵三千，圍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拿下。董承事泄得遲，伏完事泄得快，前后又自不同。搜出伏后親筆之書，隨將伏氏三族盡皆下獄。平明，使御林將軍郗慮持節入宮，先收皇后璽綬。

是日，帝在外殿，見郗慮引三百甲兵直入。帝問曰：﹁有何事？﹂慮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璽。﹂帝知事泄，心膽皆碎。慮至后宮，伏后方起。慮便喚管璽綬人索取玉璽而出。敢于收皇后璽，其不收傳國璽者幾希矣。伏后情知事發，便于殿后椒房內夾壁中藏躲。少頃，尚書令華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后殿，問宮人：﹁伏后何在？﹂宮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開朱戶，尋覓不見；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尋。歆親自動手，揪后頭髻拖出。曹操搜穆順之發，華歆揪伏后之發，其罪皆難擢發。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見魏公訴去！﹂后披發跣足，二甲士推擁而出。原來華歆素有才名，向與邴原、管寧相友善。時人稱三人為一龍：華歆為龍頭，邴原為龍腹，管寧為龍尾。今則有尾無頭。若論歆之行兇，則是虎頭豹頭；若論歆之為操爪牙，則是狗頭馬頭矣。一日，寧與歆共種園蔬，鋤地見金。寧揮鋤不顧；歆拾而視之，然后擲下。手雖擲下，心上好生舍不得。若非管寧看見，必然袖而藏之矣。又一日，寧與歆同坐觀書，聞戶外傳呼之聲，有貴人乘軒而過。寧端坐不動，歆棄書往觀。今之艷羨富貴人者，比比皆是，我甚危之。寧自此鄙歆之為人，遂割席分坐，不復與之為友。頭尾不復相連。后來管寧避居遼東，常戴白帽，坐臥一樓，足不履地，終身不肯仕魏。歆出而寧不出，是又見頭不見尾。而歆乃先事孫權，后歸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百忙中忽然接敘華歆生平，極似閑筆，卻不是閑筆。后人有詩嘆華歆曰：

華歆當日逞兇謀，破壁生將母后收。

助虐一朝添虎翼，罵名千載笑龍頭！

又有詩贊管寧曰：

遼東傳有管寧樓，人去樓空名獨留。

笑殺子魚貪富貴，豈如白帽自風流。

且說華歆將伏后擁至外殿。帝望見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謂帝曰：﹁不能復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時也！﹂為天子不能庇一渾家，為之一哭。甲士擁后而去，帝捶胸大慟。見郗慮在側，帝曰：﹁郗公！如聞其聲。天下寧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慮令左右扶帝入宮。華歆拿伏后見操。操罵曰：﹁吾以誠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殺汝，汝必殺我！﹂喝左右，亂棒打死。讀至此令人發上指冠。隨即入宮，將伏后所生二子，皆鴆殺之。當晚將伏完、穆順等宗族二百余口，皆斬于市。朝野之人，無不驚駭。時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后人有詩嘆曰：

曹瞞兇殘世所無，伏完忠義欲何如？可憐帝后分離處，不及民間婦與夫！

獻帝自從壞了伏后，連日不食。操入曰：﹁陛下無憂，臣無異心。臣女已與陛下為貴人，大賢大孝，宜居正宮。﹂獻帝安敢不從。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慶賀正旦之節，冊立曹操女曹貴人為正宮皇后。皇后可以杖得，皇后亦有何榮？國丈可以殺得，國丈亦有何貴？而操猶以女為后，已為國丈耶？群下莫敢有言。

此時曹操威勢日甚。會大臣商議收吳滅蜀之事。賈詡曰：﹁須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議此事。﹂操實時發使，星夜喚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連夜便入府中見操。操方被酒而臥，許褚仗劍立于堂門之內，曹仁欲入，被許褚當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當耶？﹂許褚曰：﹁將軍雖親，乃外藩鎮守之官；許褚雖疏，現充內侍。主公醉臥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聞之，嘆曰：﹁許褚真忠臣也！﹂逆臣手下，偏有忠臣，為之一嘆。不數日，夏侯惇亦至，共議征伐。惇曰：﹁吳、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漢中張魯，以得勝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

方逞兇謀欺弱主，又驅勁卒掃偏邦。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漢中地
張遼威震逍遙津

操以許褚為忠臣，是賊臣亦愛忠臣也；操以楊松為賊臣，是賊臣亦惡賊臣也。然但以褚之助己者為忠，猶未為知忠臣；能以松之助我者為賊，則真能惡賊臣矣。夫賊而即見惡于賊，亦何樂而為賊？以賊而亦知賊之可惡，復奈何而自為賊哉？

龐德之背馬超而從曹操，猶不至如楊阜之攻馬超以助曹操也，而君子以為無異；不惟無異，且有甚焉。凡阜之所以涕泗縱橫，必欲破馬超而后快者，不過以韋康之見殺耳。阜為康之參軍；而為康報仇至于如此之激；德為馬騰家將，而乃甘心事一殺馬騰之曹操，是獨何心哉？君子曰：龐德于是乎不及楊阜。

操之得隴而不望蜀，蘇子瞻以為重發于劉備而喪其功，斯固然矣。然操之懷懼者三：前以初破袁紹之眾；遠行疲敝，跋涉江河，致有赤壁之敗；今以初平張魯之眾，歷險阻，越山川，不恤其勞而用之，安能料其必勝乎？一可懼也。使荊州會合東吳而乘虛北伐，將奈之何？二可懼也。且心畏孔明之才，向以博望、新野蕞爾之城，猶能焚我師而挫我銳，況今有西川之地而欲與之抗衡？三可懼也。操實有此三懼，而假托知足以為辭，此奸雄欺人之語耳。

孫、劉之分荊州，非孫、劉之分之，而曹操分之也。何也？曹操不下東川，則荊州不可得而分也。前此之許分而不果分，非關公之阻之，而孔明阻之也。何也？伊籍不至荊州，則荊州又不可得而分也。交割三郡，但有諸葛瑾來，而無蜀中之使命偕之以來，關公已知孔明之佯許矣。若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以伊籍一至，關公即便交割耶？

兵有遲則得，速則失者，郭嘉之定遼東是也；兵有速則得、遲則失者，呂蒙之取皖城是也。城有戰則失、不戰則不失者，曹拱之守潼關是也；城有戰則能守、不戰則不能守者，張遼之守合淝是也。或遲、或速、或戰、或不戰，用兵之道，變動不拘，可當︽孫子︾十三篇讀。

金雁橋之斷，孔明以此擒張任；小師橋之斷，張遼不能擒孫權，非張遼之拙于人謀，而實孫權之邀有天幸也。君子于檀溪之奔，知成都之景歷有歸；于逍遙津之脫，亦知陵之王氣有驗。

卻說曹操興師西征，分兵三隊：前部先鋒夏侯淵；張郃；操自領諸將居中；后部曹仁、夏侯惇，押運糧草。早有細作報入漢中來。張魯與弟張衛，商議退敵之策。何不使鬼卒當之。衛曰：﹁漢中最險無如陽平關；可于關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余個寨柵，迎敵曹兵。兄在漢寧，多撥糧草應付。﹂米賊豈患米之不足。張魯依言，遣大將楊昂、楊任，與其弟即日起程。軍馬到陽平關，下寨已定。夏侯淵、張郃前軍隨到，聞陽平關已有準備，離關一十五里下寨。是夜，軍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后一把火起，楊昂、楊任兩路兵殺來劫寨。夏侯淵、張郃急上得馬，四下里大兵擁入，曹兵大敗，曹兵第一次敗。退見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軍許多年，豈不知兵若遠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作準備？﹂欲斬二人，以明軍法。眾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為前隊，見山勢險惡，林木叢雜，不知路徑，恐有伏兵，即引軍回寨，謂許褚、徐晃二將曰：﹁吾若知此處如此險惡，必不起兵來。﹂入隴且如此之懼，又何必入蜀耶？早為后文不欲攻蜀，伏下一筆。許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憚勞。﹂次日，操上馬，只帶許褚、徐晃二人，來看張衛寨柵。三匹馬轉過山坡，早望見張衛寨柵。操揚鞭遙指，謂二將曰：﹁如此堅固，急切難下！﹂初進便有退心。言未已，背后一聲喊起，箭如雨發。楊昂、楊任分兩路殺來。操大驚。許褚大呼曰：﹁吾當敵賊！徐公明善保主公。﹂說罷，提刀縱馬向前，力敵二將。楊昂、楊任不能當許褚之勇，回馬退去，其余不敢向前。徐晃保著曹操奔過山坡，前面又一軍到；看時，卻是夏侯淵；張郃二將聽得喊聲，故引軍殺來接應。于是殺退楊昂、楊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賞四將。曹兵第二次又敗。自此兩邊相拒五十余日，只不交戰。曹操傳令退軍。賈詡曰：﹁賊勢未見強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賊兵每日提備，急難取勝。吾以退軍為名，使賊懈而無備，然后分輕騎抄襲其后，必勝賊矣。﹂前欲退是真退，此欲退是假退。賈詡曰：﹁丞相神機，不可測也。﹂于是令夏侯淵；張郃分兵兩路，各引輕騎三千，取小路抄陽平關后。曹操一面引大軍拔寨盡起。楊昂聽得曹兵退，請楊任商議，欲乘勢擊之。楊任曰：﹁操詭計極多，未知真實，不可追趕。﹂若楊昂依得楊任，曹操未必能勝。楊昂曰：﹁公不往，吾當自去。﹂楊任苦諫不從。若楊任止得楊昂，曹操亦不能勝。楊昂盡提五寨軍馬前進，只留些少軍士守寨。是日，大霧迷漫，對面不相見。前孔明借箭時，有江中大霧；今曹兵破敵時，有山中大霧。前有賦，此無賦者，只下文敘事情景，而賦已在其中矣。楊昂軍至半路，不能行，權且扎住。

卻說夏侯淵一軍抄過山后，見重霧垂空，又聞人語馬嘶，但聞人語，不見人形。但聞馬嘶，不見馬到，抵得一篇大霧賦。恐有伏兵，急催人馬行動，大霧中誤走到楊昂寨前。守寨軍士聽得馬蹄響，只道是楊昂兵回，開門納之。互相錯認，妙。曹軍一擁而入，見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來。火在霧中，則為紅霧。五寨軍士，盡皆棄寨而走。比及霧散，楊任領兵來救，與夏侯淵戰不數合，背后張郃兵到。楊任殺條大路，奔回南鄭。楊昂待要回時，已被夏侯淵、張郃兩個占了寨柵。若非大霧，曹操亦未必能勝。背后曹操大隊軍馬趕來。兩下夾攻，四邊無路。楊昂欲突陣而出，正撞著張郃。兩個交手，被張郃殺死。敗兵回投陽平關，來見張衛。原來衛知二將敗走，諸營已失，半夜棄關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陽平關并諸寨。若非張衛無用，曹操亦未必能勝。張衛、楊任回見張魯。衛言二將失了隘口，因此守關不住。自己逃走了，卻推在別人身上。張魯大怒，欲斬楊任。任曰：﹁某曾諫楊昂休追操兵。他不肯聽信，故有此敗。任再乞一軍前去挑戰，必斬曹操。如不勝，甘當軍令。﹂一楊任何能為？張魯取了軍令狀。楊任上馬，引二萬軍離南鄭下寨。

卻說曹操提軍將進，先令夏侯淵領五千軍，往南鄭路上哨探，正迎著楊任軍馬，兩軍擺開。任遣部將昌奇出馬，與淵交鋒；戰不三合，被淵一刀斬于馬下。楊任自挺槍出馬，與淵戰三十余合，不分勝負。淵佯敗而走，任從后追來，被淵用拖刀計斬于馬下。軍士大敗而回。兩個姓楊的都死了，只剩一個姓楊的去送東川也。曹操知夏侯淵斬了楊任，實時進兵，直抵南鄭下寨。張魯慌聚文武商議。張魯此時何不修書三封，以告天地鬼神乎？閻圃曰：﹁某保一人，可敵曹操手下諸將。﹂魯問是誰。圃曰：﹁南安龐德，前隨馬超投主公；后馬超往西川，龐德臥病不曾行。現今蒙主公恩養，何不令此人去？﹂在閻圃口中補照五十六回中事。張魯大喜，即召龐德至，厚加賞勞；點一萬軍馬，令龐德出。離城十余里，與曹兵相對。龐德出馬搦戰。曹操在渭橋時深知龐德之勇，照應五十八回中事。乃囑諸將曰：﹁龐德乃西涼勇將，原屬馬超；今雖依張魯，未稱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須皆與緩鬬，使其力乏，然后擒之。﹂徐晃事楊奉而操欲得之，龐德事張魯而操又欲得之，一則使人往說，一則命將緩鬬，前后遙遙相對。張郃先出，戰了數合便退。夏侯淵也戰數合退了。徐晃又戰三五合，也退了。臨后許褚戰五十余合亦退。龐德力戰四將，并無懼怯。各將皆于操前夸龐德好武藝。在諸將口中夸獎武藝，預為下文戰關公伏筆。曹操心中大喜，與眾將商議：﹁如何得此人投降？﹂賈詡曰：﹁某知張魯手下，有一謀士楊松。其人極貪賄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譖龐德于張魯，便可圖矣。﹂前玄德欲得馬超，孔明想著楊松；今曹操欲得龐，德賈詡亦想著楊松。松之貪著聞于外，而魯獨不知，哀哉！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鄭？﹂詡曰：﹁來日交鋒，詐敗佯輸，棄寨而走，使龐德據我寨。我卻于夤夜引兵劫寨，龐德必退入城。卻選一能言軍士，扮作彼軍，雜在陣中，便得入城。﹂操聽其計，選一精細軍校，重加賞賜，付與金掩心甲一副，秦以五羊皮換百里奚，今操以一金甲換了龐德。今披在貼肉，外穿漢中軍士號衣，先于半路上等候。次日，先撥夏侯淵；張郃兩枝軍遠去埋伏；卻教徐晃挑戰，不數合敗走。龐德招軍掩殺，曹兵盡退。龐德卻奪了曹操寨柵。見寨中糧草極多，曹操既棄甲又棄糧，總為欲得龐德耳。而寨既劫，則糧仍是我糧；松可殺，則甲仍是我甲矣。大喜，實時申報張魯；一面在寨中設宴慶賀。當夜二更之后，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許褚，左張郃，右夏侯淵，三路軍馬，齊來劫寨。龐德不及提備，只得上馬沖殺出來，望城而走。背后三路兵追來。龐德急喚開城門，領兵一擁而入。此時細作已雜到城中，徑投楊松府下謁見，具說：﹁魏公曹丞相久聞盛德，特使某送金甲為信。更有密書呈上。﹂松大喜，見金便喜，不獨一楊松為然也。看了密書中言語，謂細作曰：﹁上覆魏公，但請放心。某自有良策奉報。﹂打發來人先回，便連夜入見張魯，說龐德受了曹操賄賂，賣此一陣。偏是受賄人專要請人受賄。張魯大怒，喚龐德責罵，欲斬之。若非張魯不明，曹操亦必不能勝。閻圃苦諫。張魯曰：﹁你來日出戰，不勝必斬！﹂龐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龐德引兵沖出。操令許褚交戰。褚詐敗，龐德趕來。操自乘馬于山坡上喚曰：﹁龐令明何不早降？﹂龐德尋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員上將！﹂遂飛馬上坡。此時猶是渭橋之心。一聲喊起，天崩地塌，連人和馬，跌入陷坑內去；四壁鉤索一齊上前，活捉了龐德，押上坡來。曹操下馬，叱退軍士，親釋其縛，問龐德肯降否。龐德尋思張魯不仁，情愿拜降。此時忘卻渭橋矣。曹操親扶上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見。人報張魯：﹁德與操并馬而行。﹂魯益信楊松之言為實。事有弄假成真而使人人信為真者，往往如此。

次日，曹操三面豎立云梯，飛炮攻打。張魯見其勢已極，與弟張衛商議。衛曰：﹁放火盡燒倉廩府庫，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與鄭度勤劉璋一樣意思。楊松曰：﹁不如開門投降。﹂張魯猶豫不定。衛曰：﹁只是燒了便行。﹂張魯曰：﹁我向本欲歸命國家，而意未得達；今不得已而出奔，倉廩府庫國家之有，不可廢也。﹂遂盡封鎖。與劉璋不欲燒涪水之糧，正相仿佛。是夜二更，張魯引全家老小，開南門殺出。曹操教休追趕，提兵入南鄭。見魯封閉庫藏，心甚憐之。遂差人往巴中，勸使投降。張魯欲降，張衛不肯。楊松以密書報操，便教進兵，松為內應。金甲只要換龐德，不想直換了漢中。操得書，親自引兵往巴中。張魯使弟衛領兵出敵，與許褚交鋒；被褚斬于馬下。敗軍回報張魯，魯欲堅守。楊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斃矣。某守城，主公當親與決一死戰。﹂魯從之。劉璋能斬張松，張魯到底信楊松，魯之暗，比璋尤甚。閻圃諫魯休出。魯不聽，遂引軍出迎。未及交鋒，后軍已走。張魯急退，背后曹兵趕來。魯到城下，楊松閉門不開。賄賂之于人，甚矣哉！張魯無路可走，操從后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魯乃下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倉庫之心，優禮相待，米賊終以米得免。封魯為鎮南將軍。閻圃等皆封列侯。于是漢中皆平。曹操傳令各郡分設太守，置都尉，祭酒、師君之名，至此一換。大賞士卒。惟有楊松，賣主求榮，即命斬之于市曹示眾。與殺苗澤一般快舉。后人有詩嘆曰：

妨賢賣主逞奇功，積得金銀總是空。家未榮華身受戮，令人千載笑楊松！

曹操已得東川，主簿司馬懿進曰：﹁劉備以詐力取劉璋，蜀人尚未歸心。今主公已得漢中，益州震動。可速進兵攻之，勢必瓦解。智者貴于乘時，時不可失也。﹂一言取蜀之利。曹操嘆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耶？﹂初畏山川險峻，得隴已出望外，借知足而止兵，亦是老賊假語。劉曄曰：﹁司馬仲達之言是也。若少遲緩，諸葛亮明于治國而為相，關、張等勇冠三軍而為將，蜀民既定，據守關隘，不可犯矣。﹂一言不取蜀之害。操曰：﹁士卒遠涉勞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動。以上按下曹操一邊，以下接敘西川一邊。

卻說西川百姓，聽知曹操已取東川，料必來取西川，一日之間數遍驚恐。玄德請軍師商議。孔明曰：﹁亮有一計。曹操自退。﹂玄德問何計。孔明曰：﹁曹操分軍屯合淝，懼孫權也。今我若分江夏、長沙、桂陽三郡還吳，前是假割三郡，此時方欲真制。遣舌辯之士，陳說利害，令吳起兵襲合淝，牽動其勢，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問：﹁誰可為使？﹂伊籍曰：﹁某愿往。﹂玄德大喜，遂作書具禮，令伊籍先到荊州，知會云長，可知前番不遣人知會，是明明愚弄諸葛瑾。然后入吳。到秣陵，來見孫權，先通了姓名。權召籍入。籍見權禮畢，權問曰：﹁汝到此何為？﹂籍曰：﹁昨承諸葛子瑜取長沙等三郡，為軍師不在，有失交割，今傳書送還。所有荊州南郡、零陵，本欲送還；被曹操襲取東川，使關將軍無容身之地。前以玄德容身為辭，今又以關公容身為辭，總是活脫法。今合淝空虛，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東川，即還荊州全土。﹂權曰：﹁汝且歸館舍，容吾商議。﹂伊籍退出，權問計于眾謀士。張昭曰：﹁此是劉備恐曹操取西川，故為此謀。雖然如此，可因操在漢中。乘勢取合淝，亦是上計。﹂權從之，發付伊籍回蜀去訖，便議起兵攻操。令魯肅收取長沙、江夏、桂陽三郡；此時關公并不作梗，則知前之不肯乃是默會孔明意也。屯兵于陸口，取呂蒙、甘寧回；又去余杭取凌統回。不一日，呂蒙、甘寧先到。蒙獻策曰：﹁現今曹操令廬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開稻田，納谷于合淝，以充軍實。今可先取皖城，然后攻合淝。﹂操之憐張魯，以錢糧為重，蒙之攻皖城意亦然。權曰：﹁此計甚合吾意。﹂遂教呂蒙、甘寧為先鋒，蔣欽、潘璋為合后，權自引周泰、陳武、董襲、徐盛為中軍。時程普、黃蓋、韓當在各處鎮守，都未隨征。又補敘幾個不來的。

卻說軍馬渡江，取和州徑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堅壁不出。權自到城下看時，城上箭如雨發，射中孫權麾蓋。孫權親冒矢石，皆為蜀中所取。權回寨問眾將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襲曰：﹁可差軍士筑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豎云梯，造虹橋，下觀城中而攻之。﹂呂蒙曰：﹁此法皆費日月而成，合淝救軍一至，不可圖矣。今我軍初到，士氣方銳，正可乘此銳氣，奮力攻擊。來日平明進兵，午未時便當破城。﹂兵貴神速，此類是也。權從之。次日五更飯畢，三軍大進。城上矢石齊下。甘寧手執鐵鏈，冒矢石而上。甘寧可謂﹁拔鍪弧以先登﹂.朱光令弓弩手齊射，甘寧撥開箭林，﹁箭林﹂二字新。一鏈打倒朱光。呂蒙親自擂鼓。士卒皆一擁而上，亂刀砍死朱光，余眾多降。得了皖城，方纔辰時。張遼引軍至半路，哨馬回報皖城已失。遼即回兵歸合淝。不出呂蒙所算。孫權入皖城，凌統亦引軍到。權慰勞畢，大犒三軍，重賞呂蒙、甘寧諸將，設宴慶功。呂蒙遜甘寧上坐，盛稱其功勞。酒至半酣，凌統想起甘寧殺父之仇，照應三十八回中事。又見呂蒙夸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視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劍，立于筵上曰：﹁筵前無樂，看吾舞劍。﹂甘寧知其意，推開果桌起身，兩手取兩枝戟挾定，縱步出曰：﹁看我筵前使戟。﹂呂蒙見二人各無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于其中曰：﹁二公雖能，皆不如我巧也。﹂說罷，舞起刀牌，將二人分于兩下。與劉備、劉璋筵前看諸將舞劍，又是一樣光景。早有人報知孫權。權慌跨馬，直至筵前。眾見權至，方各放下軍器。權曰：﹁吾常言二人休念舊仇，今日又何如此？﹂凌統哭拜于地。寫凌統真是孝子。孫權再三勸止。至次日，起兵進取合淝，三軍盡發。

張遼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悶。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個，上有操封，傍書云：﹁賊來乃發。﹂合淝木匣，與南郡錦囊，遙遙相對。是日報說孫權自引十萬大軍，來攻合淝。張遼便開匣觀之。內書云：﹁若孫權至，張、李二將軍出戰，樂將軍守城。﹂張遼將教帖與李典、樂進觀之。樂進曰：﹁將軍之意若何？﹂張遼曰：﹁主公遠征在外，吳兵以為破我必矣。今可發兵出迎，奮力與戰，折其鋒銳，以安眾心，然后可守也。﹂有以守為守者，有以戰為守者，以戰為守，張遼之言是也。李典素與張遼不睦，聞遼此言，默然不答。吳有甘、凌不睦，魏有張、李不睦，彼此相對。樂進見李典不語，便道：﹁賊眾我寡，難以迎敵，不如堅守。﹂張遼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顧公事。吾今自出迎敵，決一死戰。﹂便教左右備馬。李典慨然而起曰：﹁將軍如此，典豈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聽指揮。﹂張遼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來日引一軍于逍遙津北埋伏：待吳兵殺過來，可先斷小師橋，與孔明斷金雁橋一樣方法。吾與樂文謙擊之。﹂曹操只教兩人出戰，一人堅守，今卻三人俱出，可見行軍用兵貴隨機應變，不可拘執也。李典領命，自去點軍埋伏。

卻說孫權令呂蒙、甘寧為前隊，自與凌統居中，其余諸將陸續進發，望合淝殺來。呂蒙、甘寧前隊兵進，正與樂進相迎。甘寧出馬與樂進交鋒，戰不數合，樂進詐敗而走。張遼本說兩人誘敵，一人埋伏，今卻用一人誘敵，兩人埋伏，又是變化不拘。甘寧招呼呂蒙一齊引軍趕去。孫權在第二隊，聽得前軍得勝，催兵行至逍遙津北，忽聞連珠炮響，左邊張遼一軍殺來，右邊李典一軍殺來。孫權大驚，急令人喚呂蒙、甘寧回救時，張遼兵已到。讀至此，為孫權一急。凌統手下止有三百余騎，當不得曹軍勢如山倒。凌統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師橋！﹂言未畢，張遼引二千余騎當先殺至。凌統翻身死戰。孫權縱馬上橋，橋南已折丈余，并無一片板。讀至此，又為孫權一急。孫權驚得手足無措。牙將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約馬退后，再放馬向前，跳過橋去。﹂孫權收回馬來有三丈余遠，然后縱轡加鞭，那馬一跳飛過橋南。與玄德檀溪躍馬隱然相對。后人有詩曰：

的盧當日跳檀溪，又見吳侯敗合淝。退后著鞭馳駿騎，逍遙津上玉龍飛。

孫權跳過橋南，徐盛、董襲駕舟相迎。玄德檀溪之奔，是出水登岸；孫權逍遙津之走，又舍陸從舟。凌統、谷利抵住張遼。甘寧、呂蒙引軍回救，卻被樂進從后追來，李典又截住廝殺，吳兵折了大半。吳人此時逍遙不得，逍遙津做了惶恐灘、零丁洋矣。凌統所領三百余人，盡被殺死。統身中數槍，殺到橋邊，橋已折斷，繞河而逃。凌統不能越橋，而孫權能越，可見權之實邀天幸也。稱帝已兆于此。孫權在舟中望見，急令董襲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呂蒙、甘寧皆死命逃過河南。這一陣殺得江南人人害怕；聞張遼大名，小兒也不敢夜啼。小兒便害怕，大人原不必害怕，大人害怕，便是小兒。眾將保護孫權回營。權乃重賞凌統、谷利，收軍回濡須，整頓船只，商議水陸并進；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馬來助戰。以上按下孫權，以下再敘曹操。

卻說張遼聞孫權在濡須，將欲興兵進取，恐合淝兵少難以抵敵，急令薛悌星夜往漢中，報知曹操，求請救兵。操同眾官議曰：﹁此時可收西川否？﹂劉曄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備，不可擊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淵守漢中定軍山隘口，留張郃守蒙頭巖等隘口。其余軍兵拔寨都起，殺奔濡須塢來。正是：

鐵騎甫能平隴右，旌旄又復指江南。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寧百騎劫魏營
左慈擲杯戲曹操

魯連一矢為人解紛，不若甘寧一矢為己解怨。我能解我怨，不待他人為之解紛也。廉頗怒藺相如，相如讓之，而廉頗之怒平；賈復怒寇恂，寇恂讓之，而賈復之怒平；若凌統殺父之仇，是非一讓之所能平矣。故甘寧之讓凌統不難，而救凌統難。蓋以仇讓仇，不足奇；而以仇救仇，乃足為仇者之所深感耳。

荀攸諫操稱王，而能暫寢稱王之舉；崔琰諫操稱王，而不能復遏稱王之謀。然君子以為琰之賢過于攸，何也？攸與彧初既黨操，而繼乃規操；初不知有漢，而繼乃復知有漢。是失之于始而正之于終者也。若崔琰則無助賊之計，惟有罵賊之節，故尚論者當以攸為魏之謀士，而以琰為漢之忠臣。

袁譚、袁尚，異母兄弟也；劉琦、劉琮，亦異母兄弟也。紹與表惟愛后妻，故欲立其所出。其溺少子也，以溺婦人故也。若曹操則不然。丕與植，皆為卞氏所生，而操獨以才愛植，是為子之才不才起見，非為母之愛不愛起見。夫溺婦人之心，不可得而奪；而不溺婦人之意，則可得而回。此賈詡之諫，所以能入歟？

曹操當稱魏王、立世子、江東請和、孫權納貢之后，正志得意滿之時也。威無不加，權無不遂，其劫力足以刑人、辱人、屠人、族人。而忽遇一無可奈何之左慈，刑之不得，辱之不得，屠之族之亦不得，而于是奸雄之威喪，奸雄之權沮，奸雄之勢詘，奸雄之力盡矣。且有﹁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之語，于極熱鬧中早笑其銷滅。不啻于秦長腳之遇風魔，令讀者快之。

但當空諸所有，不當實諸所無。左慈其借空相點化曹操乎？漢家簫鼓，魏國山河，不轉盻而夕陽流水；吳宮花草，晉代衣冠，曾幾時而幽徑荒丘。漢也，魏也，吳也，晉也，殆無一非空者也。知過去之為空，即知現在之亦是空；不待脫手而后空，即入手之時而未嘗不空，操若能知此意，則王位可以不貪，乘輿可以不僭，而漢祚可以不竊矣。

卻說孫權在濡須口收拾軍馬，忽報曹操自漢中領兵四十萬前來救合淝。孫權與謀士計議，先撥董襲、徐盛二人領五十只大船，在濡須口埋伏；令陳武帶領人馬，往來江岸巡哨。張昭曰：﹁今曹操遠來，必須先挫其銳氣。﹂張昭屢次以不戰為主，此番卻有膽氣。權乃問帳下曰：﹁曹操遠來，誰敢當先破敵，以挫其銳氣？﹂凌統出曰：﹁某愿往。﹂權曰：﹁帶多少軍去？﹂統曰：﹁三千人足矣。﹂甘寧曰：﹁只須百騎，便可破敵，何必三千！﹂凌統大怒。兩個就在孫權面前爭競起來。為上回余波。權曰：﹁曹軍勢大，不可輕敵。﹂乃命凌統帶三千軍出濡須口去哨探，遇曹兵便與交戰。凌統領命，引著三千人馬離濡須塢。塵頭起處，曹兵早到。先鋒張遼與凌統交鋒，鬬五十合，不分勝敗。孫權恐凌統有失，令呂蒙接應回營。甘寧見凌統回，即告權曰：﹁寧今夜只帶一百人馬去劫曹營；若折了一人一騎，也不算功。﹂一可當百，則百可當萬。孫權壯之，乃調撥帳下一百精銳馬兵付寧；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賞賜軍士。甘寧回到營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將銀碗斟酒，自吃兩碗，乃語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請諸公各滿飲一觴，努力向前。﹂或破敵而后飲，或先飲酒以壯膽，皆妙。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甘寧見眾人有難色，乃拔劍在手，怒叱曰：﹁我為上將，且不惜命；汝等何得遲疑！﹂眾人見甘寧作色，皆起拜曰：﹁愿效死力。﹂南人本是無用，激之則有用。甘寧將酒肉與百人共飲食盡，約至二更時候，取白鵝翎一百根，插于盔上為號；前為錦帆賊，今天為鵝翎軍矣。都披甲上馬，飛奔曹操寨邊，拔開鹿角，大喊一聲，殺入寨中，徑奔中軍來殺曹操。原來中軍人馬，以車仗伏路穿連，圍得鐵桶相似，不能得進。既寫甘寧有膽，又寫曹操能軍。甘寧只將百騎，左沖右突。曹兵驚慌，正不知敵兵多少，自相擾亂。那甘寧百騎，在營內縱橫馳驟，逢著便殺。各營鼓噪，舉火如星，喊聲大震。張遼能止吳兒夜哭，甘寧能使北軍夜驚，一樣聲勢。甘寧從寨之南門殺出，無人敢當。孫權令周泰引一枝兵來接應。甘寧將百騎回到濡須。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襲。后人有詩贊曰：

鼙鼓聲喧震地來，吳師到處鬼神哀！百翎直貫曹家寨，盡說甘寧虎將才。

甘寧引百騎到寨，不折一人一騎；至營門，令百人皆擊鼓吹笛，口稱萬歲，歡聲大震。鼓笛之聲，比銅鈴響時又是一樣氣色。孫權自來迎接。甘寧下馬拜伏。權扶起，攜寧手曰：﹁將軍此去，足使老賊驚駭。張遼嚇小兒，不若甘寧嚇老賊。非孤相舍，正欲觀卿膽耳！﹂即賜絹千匹，利刀百口。寧拜受訖，遂分賞百人。權語諸將曰：﹁孟德有張遼，孤有甘興霸，足以相敵也。﹂寧善將兵，權善將將。

次日，張遼引兵搦戰。凌統見甘寧有功，奮然曰：﹁統愿敵張遼。﹂權許之。統遂領兵五千離濡須。權自引甘寧臨陣觀戰。對陣圓處，張遼出馬，左有李典，右有樂進。凌統縱馬提刀，出至陣前。張遼使樂進出迎。兩個鬬到五十合，未分勝敗。曹操聞知，親自策馬到門旗下來看，見二將酣鬬，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閃在張遼背后，開弓一箭，正中凌統坐下馬，那馬直立起來，把凌統掀翻在地。樂進連忙持槍來刺。槍還未到，只聽得弓弦響處，一箭射中樂進面門，翻身落馬。曹休明寫，甘寧暗寫，妙甚。兩軍齊出，各救一將回營，鳴金罷戰。凌統回寨中，拜謝孫權。權曰：﹁放箭救你者，甘寧也。﹂凌統乃頓首拜寧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與甘寧結為生死之交，再不為惡。甘寧不是以德報怨，乃是以直報怨耳。

且說曹操見樂進中箭，令自到帳中調治。次日，分兵五路來襲濡須：操自領中路；左一路張遼，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龐德。每路各帶一萬人馬，殺奔江邊來。寫曹軍甚是聲勢。時董襲、徐盛二將，在樓船上見五路軍馬來到，諸軍各有懼色。南人無用。徐盛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遂引猛士數百人，用小船渡過江邊，殺入李典軍中去了。甘寧百人在黑夜，徐盛數百人在白日，白日更難于黑夜。董襲在船上，令眾軍擂鼓吶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風大作，白浪掀天，波濤洶涌。軍士見大船將覆，爭下腳艦逃命。董襲仗劍大喝曰：﹁將受君命，在此防賊，怎敢棄船而去！﹂立斬下船軍士十余人。須臾風急船覆，董襲竟死于江口水中。寧不畏死而不死，襲不畏死而竟死，有幸有不幸焉。徐盛在李典軍中，往來沖突。卻說陳武聽得江邊廝殺，引一軍來，正與龐德相遇，兩軍混戰。孫權在濡須塢中，聽得曹兵殺到江邊，親自與周泰引軍前來助戰。寫數萬軍馬，分頭交戰，歷歷詳明，一筆不亂。正見徐盛在李典軍中攪做一團廝殺，便麾軍殺入接應。卻被張遼、徐晃兩枝軍，把孫權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處看見孫權被圍，急令許諸縱馬持刀殺入軍中，把孫權軍沖作兩段，彼此不能相救。前張遼所斷者橋也，今許褚所斷者兵也，皆善于用截。

卻說周泰從軍中殺出，殺了出來。到江邊不見了孫權，勒回馬，從外又殺入陣中，又殺入去。問本部軍：﹁主公何在？﹂軍人以手指兵馬厚處，曰：﹁主公被圍甚急！﹂周泰挺身殺入，尋見孫權。泰曰：﹁主公可隨泰殺出。﹂于是泰在前，權在后，奮力沖突。泰到江邊，又殺出來。回頭又不見孫權，乃復翻身殺入圍中，又殺入去。○寫周泰如生龍活虎，以前事論之，此是第二番，就此日論之，又有第三番。又尋見孫權。權曰：﹁弓弩齊發，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圍。﹂孫權乃縱馬前行。周泰左右遮護，身被數槍，箭透重鎧，救得孫權。劫營難，救主尤難。到江邊，呂蒙引一枝水軍前來接應下船。權曰：﹁吾虧周泰三番沖殺，得脫重圍。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脫？﹂周泰曰：﹁吾再救去。﹂救主之后，猶有余勇可賈。遂輪槍復翻身殺入重圍之中，又殺入去。救出徐盛。又殺出來。二將各帶重傷。呂蒙教軍士亂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將下船。

卻說陳武與龐德大戰，后面又無應兵，被龐德趕到峪口，樹林叢密。陳武再欲回身交戰，被樹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敵，為龐德所殺。陳武之見殺于龐德，與祖茂之見殺于華雄，前后遙遙相對。曹操見孫權走脫了，自策馬驅兵，趕到江邊對射。呂蒙箭盡，正慌間，忽對江一軍船到，為首一員大將，乃是孫策女婿陸遜，自引十萬兵到；一陣射退曹兵，虧得又有此路軍。乘勢登岸追殺曹兵，復奪戰馬數千匹，曹兵傷者，不計其數，大敗而回。初有甘寧之劫營，后有陸遜之來救，中間沒興，有賴兩頭。于亂軍中尋見陳武尸首，孫權知陳武已亡，董襲又沈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尋見董襲尸首，與陳武尸一齊厚葬之。又感周泰救護之功，設宴款之。權親自把盞，撫其背，淚流滿面，臣之感君有流涕縱橫者矣，君之感臣亦涕泗縱橫，君臣相得，莫過于此。曰：﹁卿兩番相救，照應十五回中事。不惜性命，被槍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當與卿共榮辱、同休戚也。﹂贊周泰正以勵諸將。言罷，令周泰解衣與眾將觀之：皮肉肌膚，如同刀剜，盤根遍體。孫權手指其痕，一一問之。周泰具言戰鬬被傷之狀。一處傷令吃一觥酒。若欲以瘡疤換酒吃，是欲飲必先痛，不痛不能飲矣；若但能飲不能痛，何以謂之﹁痛飲﹂乎！○以此行酒，恐惜死武臣終席無一杯相及也。是日，周泰大醉。權以青羅傘賜之，令出入張蓋，以為顯耀。無數瘡疤，換得一頂羅蓋。

權在濡須與操相拒月余，不能取勝。張昭，顧雍上言：﹁曹操勢大，不可力取；若與久戰，大損士卒：不若求和，安民為上。﹂孫曹之相和，自此始。孫劉之相離，亦自此兆。孫權從其言，令步騭往曹營求和，許年納歲貢。操見江南急未可下，乃從之，令：﹁孫權先撤人馬，吾然后班師。﹂步騭回復，權只留蔣欽、周泰守濡須口，盡發大兵上船回秣陵。以上按下孫權，以下再敘曹操。

操留曹仁、張遼屯合淝，班師回許昌。文武眾官皆議立曹操為魏王。尚書崔琰力言不可。眾官曰：﹁汝獨不見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時乎，時乎！會當有變，任自為之！﹂崔琰之阻魏王，更烈于荀彧之阻九錫、荀攸之阻稱王。有與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獄問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罵曹操欺君奸賊。荀彧、荀攸不聞其罵，而崔琰能罵，與二人不同。廷尉白操，操令杖殺崔琰在獄中。后人有贊曰：

清河崔琰，天性堅剛；虬髯虎目，鐵石心腸；奸邪辟易，聲節顯昂；忠于漢主，千古名揚！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獻帝，頌魏公曹操功德，極天際地，伊、周莫及，宜進爵為王。獻帝即令鐘繇草詔，冊立曹操為魏王。曹操假意上書三辭。自封之而自讓之，妝腔做勢，可發一笑。詔三報不許，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用天子車服鑾儀，出警入蹕，于鄴郡蓋魏王宮，議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無出。妾劉氏生子曹昂，因征張繡時死于宛城；照應十八回中事。卞氏所生四子：長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自稱魏王，便是其子篡漢之兆，故于此處特詳敘其子。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極聰明，舉筆成章，操欲立之為后嗣。丕與植一母所生，而操獨愛植，又與袁紹、劉表不同。紹與表是以其母起見，操則但以其子起見耳。長子曹丕恐不得立，乃問計于中大夫賈詡。詡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諸子送行，曹植乃稱述功德，發言成章；惟曹丕辭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傷。于是操疑植乖巧，誠心不及丕也。今人謂劉備基業是哭成的，不知曹丕帝位亦是哭來的。丕又使人買囑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躊躇不定，乃問賈詡曰：﹁孤欲立后嗣，當立誰？﹂賈詡不答，妙甚。操問其故，詡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妙甚。操曰：﹁何所思？﹂詡對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言簡而意妙，妙在不諫之諫。操大笑，遂立長子曹丕為王世子。冬十月，魏王宮成，差人往各處收取奇花異果，栽植后苑。有使者到吳地，見了孫權，傳魏王令旨，再往溫州取柑子。時孫權正尊讓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選了大柑子四十余擔，星夜送往鄴郡。曹操以青梅餉劉備，孫權以柑子饋老瞞，前后映像成趣。至中途，挑擔役夫疲困，歇于山腳下，見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頭戴白藤冠，身穿青懶衣，來與腳夫作禮，言曰：﹁你等挑擔勞苦，貧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眾人大喜。于是先生每擔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過的擔兒都輕了。鵝籠先生能使身輕，今此先生能使擔輕，更是奇幻。眾皆驚疑。先生臨去，與領柑子官說：﹁貧道乃魏王鄉中故人，姓左，名慈，字符放，道號烏角先生。烏角，紫虛，相映成趣。如你到鄴郡，可說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取柑人至鄴郡見操，呈上柑子。操親剖之，但只空殼，內并無肉。前以空盒賜荀彧，可謂一報還一報。一笑。操大驚，問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對。操未肯信。

門吏忽報：﹁有一先生，自稱左慈，求見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見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術，攝吾佳果？﹂慈笑曰：﹁豈有此事！﹂取柑剖之，內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殼。纔入我手，便已成空。此是左慈點化奸雄也。稱魏王，圖漢鼎，皆當作如是觀。操愈驚，乃賜左慈坐而問之。慈索酒肉，操令與之，飲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飽。萬羊丞相、斗酒學士，皆不及也。操問曰：﹁汝有何術，以至于此？﹂慈曰：﹁貧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學道三十年，忽聞石壁中有聲呼我之名；及視不見。如此者數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書三卷，名曰︽遁甲天書︾。張角三人亦言受天書三卷矣，然張角以此煽惑天下，左慈以此點化奸雄，又自不同。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騰云跨風，飛升太虛；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藏形變身，飛劍擲刀，取人首級。此句便是恐嚇老瞞。大王位極人臣，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當以三卷天書相授。﹂操在銅雀臺上謂眾官曰：﹁我若解兵柄，恐人謀害。﹂今若去修行，便沒人謀害矣。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讓此位與之？不然，貧道當飛劍取汝之頭也。﹂吉平罵之，禰衡罵之，不若左慈之快。操大怒曰：﹁此正是劉備細作！﹂喝左右拏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數獄卒，捉下拷之。獄卒著力痛打，看左慈時，卻齁齁熟睡，全無痛楚。三拷吉平之威，至此全無用處。操怒，命取大枷鐵釘釘了，鐵鎖鎖了，送入牢中監收，令人看守。只見枷鎖盡落，左慈臥于地上，并無傷損。械系楊彪之威，至此又無用處。連監禁七日，不與飲食。及看時，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轉紅。先生面皮紅，曹操面皮厚矣。獄卒報知曹操，操取出問之。慈曰：﹁我數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盡。﹂操無可奈何。老賊奸計百出，至此亦有無可奈何之日，暢絕，快絕。

是日，諸官皆至王宮大宴。正行酒間，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眾官驚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陸俱備，大宴群臣，四方異物極多，內中欠少何物，貧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龍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難哉！﹂捋虎須且不懼，取龍肝又何難。取墨筆于粉墻上畫一條龍，以袍袖一拂，龍腹自開。左慈于龍腹中提出龍肝一副，鮮血尚流。似龍真肝，是假是真。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于袖中耳！﹂呆話。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隨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頃刻發出牡丹一株，開放雙花。空中有花，花即是空，亦是點化奸雄。眾官大驚，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進魚膾。慈曰：﹁膾必松江鱸魚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愈呆。慈曰：﹁此亦何難取！﹂教把釣竿來，于堂下魚池中釣之。頃刻，釣出數十尾大鱸魚，放在殿上。溫州之柑，既已化實成空；松江之鱸，何妨自無入有。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魚。﹂更呆。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鱸魚只兩腮，惟松江鱸魚有四腮：此可辨也。﹂眾官視之，果是四腮。﹁巨口細鱗﹂,蘇子︽赤壁賦︾中曾有之矣。操見此魚，亦記赤壁之事乎？慈曰：﹁烹松江鱸魚，須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個，慈以衣覆之。須臾得紫芽姜滿盆，進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內有書一本，題曰︽孟德新書︾。操取視之，一字不差。書在張松口中，不過記問之奇。今在左慈盆內，更見幻術之妙。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滿斟佳釀進操曰：﹁大王可飲此酒，壽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飲。﹂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畫，將酒分為兩半；自飲一半，將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擲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鳩，繞殿而飛。嘗讀︽列仙傳︾，飯可為蜂，杖可化龍，則杯之變鳩，不足為奇。眾官仰面視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報：﹁左慈出宮門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當除之！否則必將為害。﹂遂命許褚引三百鐵甲軍追擒之。褚上馬，引軍趕至城門，望見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飛馬追之，卻只追不上。虎褚將軍之威，至此亦全無用處。直趕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趕著一群羊而來，慈走入羊群內。羊亦可名烏角先生。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見。褚盡殺群羊而回。追趕左慈不上，卻將群羊出氣。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見羊頭在地上作人言，喚小童曰：﹁汝可將羊頭都湊在死羊腔子上。﹂幻極。小童大驚，掩面而走。忽聞有人在后呼曰：﹁不須驚走，還汝活羊。﹂小童回顧，見左慈已將地上死羊湊活，趕將來了。斷頭之羊既可活，剖肝之龍亦未必死。小童急欲問時，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正與前慢步而行，相對成趣。小童歸告主人，主人不敢隱諱，報知曹操。操畫影圖形，各處捉拿左慈。三日之內，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懶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樣者，有三四百個，孫行者變化之法，不謂︽三國志︾中已有之。哄動街市。操令眾將，將豬羊血潑之，押送城南教場。曹操親自引甲兵五百人圍住，盡皆斬之。人人頸腔內，各起一道青氣，到上天聚成一處，化成一個左慈。一致而有萬殊，萬殊仍歸一處。向空招白鶴一只騎坐，白鳩繞殿而飛，白鸜自空而回，相映成趣。○或借群羊隱形，或乘白鶴遐舉，幻甚，趣甚。拍手大笑曰：﹁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言死于午年操正月也，早為七十八回伏線。操令眾將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所斬之尸，皆跳起來，手提其頭，奔上演武廳來打曹操。甘寧百騎是真人真馬，左慈百輩是疑鬼疑神，前后后相映成趣。至此文官武將，掩面驚倒，各不相顧。正是：

奸雄權勢能傾國，道士仙機更異人。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

前回方寫一左慈，此回又接寫一管輅。左慈術之幻者也，管輅數之真者也。術之所變，令人不可測試；數之所定，亦令人無可奈何。誠知其無可奈何，而竭智盡能以圖逞其欲者，亦復何為哉？故不獨左慈之術所以點化老賊，而管輅之數亦所以醒悟奸雄。

當龐統未死，孔明未入蜀之時，先有紫虛上人八句讖語以為之兆；今當夏侯淵未死，曹丕未篡漢之時，又先有管公明八句讖語以為之兆。此皆以前之閑文，為后之伏筆者也。乃紫虛八句，合作一篇，公明八句，分為兩段；紫虛則劉璝往見，公明則許芝引來；紫虛則略其生平，公明則敘其往事。或略或詳，前后更無一筆相犯，所以為佳。

金祎若能先約劉備，俟操之出救漢中而后舉事，則備自外來，祎從中起，其事未必無成，而惜乎其發之太驟也。雖然，事之成敗不足論，而其忠肝義膽，實可對后土而告皇天，安見此五賢之有異于三杰乎？史官仍魏史之舊，誤書為耿紀、韋晃等謀反伏誅，大為背謬。自︽網目︾正之曰：﹁耿紀、韋晃討曹操不克，死之。﹂︽春秋︾之旨，昭于千古矣。

或謂許昌失火之事，管輅不先言，則曹操不預防。操不預防，則操可以出漢中，而五臣之事，未必其無成矣。吉平、管輅，一醫一卜，而吉氏一門忠義，管輅為操防災，毋乃管輅之卜，不若吉平之醫乎？雖然，此不足為管輅咎。五臣之舉火，數也；管輅之言失火，亦數也；曹操得管輅之言，亦數也。數之既定，無可復逃。但在奸雄，則當思一定之數，以戢其篡竊之心；在忠臣，則不當因一定之數，而沮其報國之志耳。

元宵起義，董承先有其夢，而金祎乃實有其事，是前之夢早為后之事作引也。元宵相約，先有吉平飲酒于前，乃有二吉舉火于后，是后之火又因前之酒而生也。隔三十余回，而虛實相生，父子相繼，斯亦奇矣。至于馬騰為漢名臣之后，金祎亦漢名臣之后，而騰之事泄甚遲，祎之事發甚速。吉邈、吉穆為父而死，馬休、馬鐵亦為父而死，而馬氏三人合在一處，吉氏三人分為兩時。其照耀史冊者，參差不同，種種各異，更是可觀。

觀耿、韋五家之僮仆，而竊嘆董承之不及此五人也。董承之事，以一秦慶童泄之；而五家僮仆七百余人，竟無有一人泄其事者。使非五人之能用其人，而何以能若是哉！田橫傳，而田橫之五百人賴以傳；乃五百人傳，而田橫愈以傳。君子于五家僮仆之賢，而益信五人之賢為不可及云。

卻說當日曹操見黑風中群尸皆起，驚倒于地。須臾風定，群尸皆不見。百化為一，一又化為空，真是仙家妙理。左右扶操回宮，驚而成疾。后人有詩贊左慈曰：

飛步凌云遍九州，獨憑遁甲自遨游。等閑施設神仙術，點悟曹瞞不轉頭。

曹操染病，服藥無愈。適太史丞許芝，自許昌來見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聞神卜管輅否？﹂一個起課先生，又薦出一個起課先生，不似今之起課者，自夸靈驗，惟恐他人奪卻道路也。操曰：﹁頗聞其名，未知其術。汝可詳言之。﹂芝曰：﹁管輅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好酒疏狂。其父曾為瑯琊郡丘長。輅自幼便喜仰視星辰，卜必兼星，不知星者不能卜。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雞野鵠，尚自知時，何況為人在世乎？﹃與鄰兒共戲，輒畫地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及稍長，即深明︽周易︾，仰觀風角，數學通神，兼善相術。卜兼星，星又兼相。瑯琊太守單子春聞其名，召輅相見。時有坐客百余人，皆能言之士。輅謂子春曰：﹄輅年少，膽氣未堅，先請美酒三升，飲而后言。﹃以兵戰者，以酒壯膽；以舌戰者，亦欲以酒壯膽。子春奇之，遂與酒三升。飲畢，輅問子春：﹄今欲與輅為對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與卿旗鼓相當。﹃于是與輅講論︽易︾理。輅亹亹而談，言言精奧。子春反復辯難，輅對答如流。從曉至暮，酒食不行。晉人清談，已兆于此。子春及眾賓客，無不嘆服。于是天下號為﹄神童﹃。后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請輅卜之。輅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饑荒之年，謀數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壓破其頭，孤魂痛苦，自訴于天，故君兄弟有此報。不可禳也。﹃曹操聞之，若想起董貴人、伏皇后之事，當為寒心。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輅神卜，延輅至家。適信都令妻常患頭風，正與曹操頭風相映。其子又患心痛，若曹操不是心痛，當是心黑。心痛可醫，心黑不可醫。因請輅卜之。輅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頭在壁內，腳在壁外。持矛者主刺頭，故頭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爛。輅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與子遂無恙。能以卜治病，則又以卜而兼醫。館陶令諸葛原，遷新興太守，輅往送行。客言輅能覆射。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輅卜之。卦成，各寫四句于盒上。左慈能取石中之書，管輅能猜盒中之物，又相映成趣。其一曰：﹄含氣須變，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張：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懸，門戶眾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長足，吐絲成羅；尋網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滿座驚駭。管輅能猜燕卵、蜂窠等物，與左慈能取龍肝、魚膾，相映成趣。鄉中有老婦失牛，求卜之。輅判曰：﹄北溪之濱，七人宰烹；急往追尋，皮肉尚存。﹃；老婦果往尋之：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猶存。左慈能使死羊復活，管輅能使失牛復得，又相映成趣。婦告本郡太守劉邠，捕七人罪之。因問老婦曰：﹄汝何以知之？﹃婦告以管輅之神卜。劉邠不信，請輅至府，取印囊及山雞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輅卜其一曰：﹄內方外圓，五色成文；含寶守信，出則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巖巖有鳥，錦體朱衣；羽翼玄黃，鳴不失晨：此山雞毛也。﹃玉印有囊，山雞有毛，與玉杯、白鳩，又相映成趣。劉邠大驚，遂待為上賓。一日，出郊閑行，見一少年耕于田中，輅立道傍觀之良久，問之曰：﹄少年高姓貴庚？﹃答曰：﹄姓趙，名顏，年十九歲矣。敢問先生為誰？﹃輅曰：﹄吾管輅也。吾見汝眉間有死氣，三日內必死。此是相術之驗。汝貌美，可惜無壽。﹃趙顏回家，急告其父。父聞之，趕上管輅，哭拜于地曰：﹄請歸救吾子！﹃輅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趙顏亦哭求。輅見其父子情切，乃謂趙顏曰：﹄汝可備凈酒一瓶，鹿脯一塊，來日赍往南山之中，大樹之下，看盤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惡；一人向北坐，穿紅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興濃時，將酒及鹿脯跑進之。待其飲食畢，汝乃哭拜求壽，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管輅幼時能觀星于天，畫星于地，今又能使人見星于山，此時星學之奇。老人留輅在家。次日，趙顏攜酒脯杯盤入南山之中。約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樹下盤石上著棋，全然不顧。趙顏跪進酒脯。二人貪著棋，不覺飲酒已盡。左慈飲酒食肉，兩星君亦飲酒食肉，想他家原不忌酒肉也。今之不飲酒、不食肉者，吾知之矣。趙顏哭拜于地而求壽，二人大驚。穿紅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須憐之。﹃穿白袍者乃于身邊取出簿籍檢看，謂趙顏曰：﹄汝今年十九歲當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壽可至九十九。一酒一脯，換了八十年之壽。則淳于髠所謂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滿篝滿車者，不為過也。回見管輅，教再休泄漏天機；不然必致天譴。﹃穿紅者出筆添訖，一陣香風過處，二人化作二白鶴，沖天而去。與左慈騎白鶴，相映成趣。趙顏歸問管輅。輅曰：﹄穿紅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顏曰：﹄吾聞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輅曰：﹄散而為九，合而為一也。一左慈能化眾左慈，眾左慈只是一左慈，又與星君變化相映。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壽算，子復何憂？﹃父子拜謝。自此管輅恐泄天機，更不輕為人卜。以上忽借許芝口中，夾敘管輅生平，百中偏有此等閑筆。此人現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此處方總接入正文。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輅。

輅至，參拜訖，操令卜之。輅答曰：﹁此幻術耳，何必為憂？﹂操心安，病乃漸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輅卜曰：﹁二八縱橫，黃豬遇虎；定軍之南，傷折一股。﹂為夏侯淵被斬伏筆。又令卜傳祚修短之數。輅卜曰：﹁獅子宮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孫極貴。﹂為曹丕篡漢伏筆。操問其詳。輅曰：﹁茫茫天數，不可預知。待后自驗。﹂操欲封輅為太史。輅曰：﹁命薄相窮，不稱此職，不敢受也。﹂操問其故，答曰：﹁輅額無主骨，眼無守睛；鼻無梁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不說命，但說相，相窮便是命薄。操曰：﹁汝相吾若何？﹂輅曰：﹁位極人臣，又何必相？﹂相君之面，位止人臣；相君之背，貴不可言。再三問之，輅但笑而不答。操令輅遍相文武官僚。輅曰：﹁皆治世之臣也。﹂皆事亂世之奸雄者也，管輅不肯直言耳。若許劭之相曹操，便直說出來。操問休咎，皆不肯盡言。后人有詩贊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竅，六爻玄奧究天庭。預知相法應無壽，自覺心源極有靈。可惜當年奇異術，后人無復授遺經。

操令卜東吳、西蜀二處。輅設卦云：﹁東吳主亡一大將，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報來：東吳陸口守將魯肅身故。操大驚，便差人往漢中探聽消息。不數日，飛報劉玄德遣張飛、馬超兵屯下辨取關。不從吳、蜀兩邊聽來，卻從曹操一邊聽得，省筆之甚。操大怒，便欲自領大兵再入漢中，令管輅卜之。輅曰：﹁大王未可妄動，來春許都必有火災。﹂為耿紀事伏筆。操見輅言累驗，故不敢輕動，留居鄴郡。使曹洪領兵五萬往助夏侯淵、張郃同守東川；又差夏侯惇領兵三萬，于許都來往巡警，以備不虞；為夏侯惇救火伏筆。又教長史王必總督御林軍馬。主簿司馬懿曰；﹁王必嗜酒性寬，恐不堪任此職。﹂操曰：﹁王必是孤披荊棘、厲艱難時相隨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鐵石，最足相當。﹂遂委王必領御林軍馬，屯于許都東華門外。

時有一人姓耿，名紀，字季行，洛陽人也。舊為丞相府掾，后遷侍中、少府，與司直韋晃甚厚。見曹操進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車服，心甚不平。與董承等七人見許田射鹿而不平，遙遙相對。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照后元宵。耿紀與韋晃密議曰：﹁操賊奸惡日甚，將來必為篡逆之事。吾等為漢臣，豈可同惡相濟？﹂韋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祎，乃漢相金日磾之后，金日磾之后，與馬伏波之后，遙相對照。素有討操之心；更兼與王必甚厚。若得同謀，大事濟矣。﹂耿紀曰：﹁他既與王必交厚，豈肯與我等同謀乎？﹂韋晃曰：﹁且往說之，看是如何。﹂于是二人同至金祎宅中。祎接入后堂，坐定。晃曰：﹁德偉與王長史甚厚，吾二人特來告求。﹂開口便妙。祎曰：﹁所求何事？﹂晃曰：﹁吾聞魏王早晚受禪，將登大寶，公與王長史必高遷。望不相棄，曲賜提攜，感德非淺！﹂先用反言以挑之。祎拂袖而起。適從者奉茶至，便將茶潑于地上。晃佯驚曰：﹁德偉故人，何薄情也？﹂祎曰：﹁吾與汝交厚，為汝等是漢朝臣宰之后；今不思報本，欲輔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與汝為友！﹂被二人挑出心語。耿紀曰：﹁奈天數如此，不得不為耳！﹂妙在不便正說，再用反詞。祎大怒。耿紀、韋晃見祎果有忠義之心，乃以實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討賊，來求足下。前言特相試耳。﹂待他再怒，然后說明。祎曰：﹁吾累世漢臣，安能從賊！公等欲扶漢室，有何高見？﹂晃曰：﹁雖有報國之心，未有討賊之計。﹂祎曰：﹁吾欲里應外合，殺了王必，奪其兵權，扶助鑾輿。更結劉皇叔為外援，操賊可滅矣。﹂未結外援，而先謀內變，事安得成。二人聞之，撫掌稱善。祎曰：﹁我有心腹二人，與操賊有殺父之仇，現居城外，可用為羽翼。﹂耿紀問是何人。祎曰：﹁太醫吉平之子：長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為董承衣帶詔事，曾殺其父；二子逃竄遠鄉，得免于難。今已潛歸許都，若使相助討賊，無有不從。﹂馬騰與馬休、馬鐵合在一處寫，吉平與吉邈、吉穆分作兩處寫。一處寫只有一段事，兩處寫卻有兩段事。耿紀、韋晃大喜。金祎即使人密喚二吉。須臾，二人至。祎具言其事。二人感憤流淚，怨氣沖天，誓殺國賊。一忠臣之后，又有兩孝子，又與馬超報仇遙遙相對。金祎曰：﹁正月十五日夜間，城中大張燈火，慶賞元宵。耿少府、韋司直，你二人各領家僮，殺到王必營前；只看營中火起，趁著百姓點燈，卻用州官放火。分兩路殺入；殺了王必，徑跟我入內，請天子登五鳳樓，召百官面諭討賊。董承是先奉詔而后謀舉事，金袆是先舉事而后請發詔，又是一樣局面。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殺入，放火為號，各要揚聲，叫百姓誅殺國賊，截住城內救軍；待天子降詔，招安已定，便進兵殺投鄴郡擒曹操，即發使赍詔召劉皇叔。今日約定，至期二更舉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禍。﹂董承正月十五之夢，夢疑是真；金袆正月十五之事，事還成夢。五人對天說誓，歃血拜盟，與董承家歃血，遙相映對。各自歸家，整頓軍馬器械，臨期而行。

且說耿紀、韋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預備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四家僮仆，共七百余人。只推圍獵，安排已定。金祎先期來見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節，不可不放燈火以示太平氣象。﹂王必然其言，告諭城內居民，盡張燈結彩，慶賞佳節。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霽，星月交輝，六街三市，競放花燈。真個金吾不禁，玉漏無催！百忙中偏有閑筆寫元宵佳景，妙甚。王必與御林諸將在營中飲宴。二更以后，忽聞營中吶喊，人報營后火起。在元宵還疑是放煙火。王必慌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亂滾；又聞喊殺連天，知是營中有變，急上馬出南門，正遇耿紀，一箭射中肩膊，幾乎墜馬，遂望西門而走。射不殺王必便是天數。背后有軍趕來。王必著忙，棄馬步行。至金祎門首，慌叩其門。原來金祎一面使人于營中放火，一面親領家僮隨后助戰，只留婦女在家。時家中聞王必叩門之聲，只道金祎歸來。祎妻從隔門便問曰：﹁王必那廝殺了么？﹂對王必問王必，與呂布在濮陽城中，對曹操問曹操，正是一般。王必大驚，方悟金祎同謀，徑投曹休家，報知金祎、耿紀等同謀反。王必意中尚不知韋晃、二吉。休急披掛上馬，引千余人在城中拒敵。城內四下火起，燒著五鳳樓，帝避于深宮。百忙中又寫漢帝避火。曹氏心腹爪牙，死據宮門。城中但聞人叫：﹁殺盡曹賊，以扶漢室！﹂百忙中又寫城中百姓聽得喊聲。

原來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許昌，領三萬軍離城五里屯扎。是夜，遙望見城中火起，便領大軍前來，圍住許都，使一枝軍入城接應曹休。直混殺至天明。既寫曹休一邊，又寫夏候惇一邊。耿紀、韋晃等無人相助。人報金祎、二吉皆被殺死。金袆、二吉之死，只在耿、韋一邊聽得，用虛寫法最省筆。耿紀、韋晃奪路殺出城門，正遇夏侯惇大軍圍住，活捉去了。耿、韋二人被擒卻用實寫。手下百余人皆被殺。夏侯惇入城，救滅遺火，盡收五人老小宗族，王必夜里但知有二人，天明時夏侯惇方知有五人。使人飛報曹操。操傳令教將耿、韋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斬于市，并將在朝大小百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發落。五家之外又被及眾官，慘毒之極。夏侯惇押耿、韋二人至市曹。耿紀厲聲大叫曰：﹁曹阿瞞！吾生不能殺汝，死當作厲鬼以擊賊！﹂劊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滿地，大罵不絕而死。韋晃以面頰頓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二人之烈，不滅吉平。后人有詩贊曰：

耿紀精忠韋晃賢，各持空手欲扶天。

誰知漢祚相將盡，恨滿心胸喪九泉。

夏侯惇盡殺五家老小宗族，將百官解赴鄴郡。曹操于教場立紅旗于左、白旗于右，下令曰：﹁耿紀、韋晃等造反，放火焚許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閉門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紅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眾官自思救火者必無罪，于是多奔紅旗之下。三停內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操教盡拿立于紅旗下者。眾官各言無罪。操曰：﹁汝當時之心，非是救火，實欲助賊耳。﹂盡命拿出漳河邊斬之，死者三百余員。老賊至此，心愈毒，手愈辣矣。其立于白旗下者，盡皆賞賜，仍令還許都。時王必已被箭瘡發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總督御林軍馬，鐘繇為相國，華歆為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級，關中侯爵十七級，皆金印紫綬；又置關內、外侯十六級，銀印龜紐墨綬；五大夫十五級，銅印環組綬。定爵封官，朝廷又換一班人物。變更官制，愈是篡國之兆。曹操方悟管輅火災之說，遂重賞輅。輅不受。以下按下許昌一邊，以下再敘東川一邊。

卻說曹洪領兵到漢中，令張郃、夏侯淵各據險要。曹洪親自進兵拒敵。時張飛自與雷銅守把巴西。馬超兵至下辨，令吳蘭為先鋒，領軍哨出，正與曹洪軍相遇。吳蘭欲退，牙將任夔曰：﹁賊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銳氣，何顏見孟起乎？﹂于是驟馬挺槍，搦曹洪戰。洪自提刀躍馬而出。交鋒三合，斬夔于馬下，將有大敗，必有小勝。乘勢掩殺。吳蘭大敗，回見馬超。超責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輕敵致敗？﹂吳蘭曰：﹁任夔不聽吾言，故有此敗？﹂馬超曰：﹁可緊守隘口，勿與交鋒。﹂一面申報成都，聽候行止。曹洪見馬超連日不出，恐有詐謀，引軍退回南鄭。張郃來見曹洪，問曰：﹁將軍既已斬將，如何退兵？﹂洪曰：﹁吾見馬超不出，恐有別謀。且我在鄴都，聞神卜管輅有言：當于此地折一員大將。將管輅語照應：誰知不是此一員，卻是那一員也。吾疑此言，故不敢輕進。﹂張郃大笑曰：﹁將軍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不信卜，亦是豪杰。郃雖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將張飛，非比等閑，不可輕敵。﹂張郃曰：﹁人皆怕張飛，吾視之如小兒耳。但曰彼丈夫我丈夫可耳，乃曰我丈夫而彼小兒，只怕這個老張，還不認得那個老張也。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郃曰：﹁甘當軍令。﹂洪勒了文狀，張郃進兵。正是：

自古驕兵多致敗，從來輕敵少成功。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猛張飛智取瓦口隘
老黃忠計奪天蕩山

數回之前，方寫關公飲酒，此處又接寫翼德飲酒。單刀赴會之飲，是飲他人之酒；瓦口寨前之飲，是飲自己之酒。關公之飲酒是膽，翼德之飲酒是智；關公之飲酒是豪，翼德之飲酒是巧。夫以膽而飲，飲又可以壯膽；以豪而飲，飲又可以助豪。若欲以酒而行其巧與智則難矣。膽與豪，則與酒相近者也；巧與智，是不與酒相近者也。不與酒相近，而卒能于酒中用之，則飲如張公更不可及。

張郃草草用兵，誤以張飛之用兵為草草耳。乃郃之驕，方視之如草；而飛之智，則又以草為人。始知其醉之非真醉也。若使醉為真醉，則真張飛無異草張飛；惟醉非真醉，故草張飛能賺真張郃，而真張郃反似草張飛耳。今日以醉取瓦口之張飛，大非昔日以醉失徐州之張飛，是前后竟有兩張飛也。而今日賺張郃之張飛，即前日賺嚴顏之張飛，是前后原無兩張飛也。乃其賺嚴顏者，林木前后，張飛有兩；賺張郃者，寨門內外，張飛又有兩。疑鬼疑神，幾有同于左慈身外身也者，張公其酒中之仙乎？

︽詩︾稱：﹁方叔元老。﹂︽易。系︾：﹁師貞丈人。﹂將之貴用老成人也明矣。然用老而以少者佐之，尤不若以老佐老之為妙也。有馬首欲東之欒黡，則先軫不能行其意；有仡仡勇夫之三帥，則蹇叔不能用其謀。黃忠之請嚴顏為副，有以哉！

兵有貴于誘敵者，彼以我為莽，而我即誘之以粗疏；彼以我為老，而我即誘之以怯弱是也。然有誘兵居其前，必更有奇兵繞其后而后勝，如翼德、漢升皆以小路取關之背，斯則其兵之奇者矣。故無誘不能用奇，而無奇亦不可用誘。

卻說張郃部兵三萬，分為三寨，各傍山險：一名巖渠寨，一名蒙頭寨。一名蕩石寨。當日張郃于三寨中，各分軍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馬報到巴西，說張郃引兵來了。張飛急喚雷同商議。銅曰：﹁閬中地惡山險，可以埋伏。將軍引兵出戰，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彼分三寨，我分兩路，以兩對三，將名雷同，用軍卻不雷同。張飛撥精兵五千與雷同去訖。飛自引兵一萬，離閬中三十里，與張郃兵相遇。兩軍擺開，張飛出馬，單搦張郃。郃挺槍縱馬而出。張與張同，槍與槍同，副將名雷同，主將亦是雷同。戰到二十余合，郃后軍忽然喊起：原來望見山背后，有蜀兵旗幡，故此擾亂。雷同伏兵，先用虛寫。張郃不敢戀戰，撥馬回走。張飛從后掩殺。前面雷同又引兵殺出。兩下夾攻，郃兵大敗。張飛、雷同連夜追襲，直趕到巖渠山。張郃仍舊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堅守不戰。張飛離巖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戰。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飲酒，并不下山。將寫張飛飲酒，先寫張郃飲酒。張飛令軍士大罵，郃只不出。飛只得還營。次日，雷同又去山下搦戰，郃又不出。雷同驅軍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雷同急退。蕩石、蒙頭兩寨兵出，殺敗雷同。次日，張飛又去搦戰，張郃又不出。飛使軍人百般穢罵，郃在山上亦罵。彼亦罵，此亦罵，不是相殺，竟是鬬口。張飛尋思，無計可施。相拒五十余日，飛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飲酒飲至大醉，坐于山前辱罵。彼飲酒，此亦飲酒，不是相殺，竟是較量。玄德差人犒軍，見張飛終日飲酒，使者回報玄德。玄德大驚，忙來問孔明。孔明笑曰：﹁原來如此！軍前恐無好酒；成都佳釀極多，可將五十甕作三車裝，送到軍前與張將軍飲。﹂不是知趣，卻是知機。○管公明談︽易︾，清酒三升；張翼德破敵，美酒五十甕。玄德曰：﹁吾弟自來飲酒失事，軍師何故反送酒與他？﹂孔明笑曰：﹁主公與翼德做了許多年兄弟，還不知其為人耶？翼德自來剛強，然前于收川之時，義釋嚴顏，此非勇夫所為也。又將六十一回中事一提。今與張郃相拒五十余日，酒醉之后，便坐山前辱罵，傍若無人：此非貪杯，乃敗張郃之計耳。﹂在徐州時是真醉，在巴西時是假醉；玄德但知其真，孔明卻知其假。玄德曰：﹁雖然如此，未可托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軍前，車上各插黃旗，大書﹁軍前公用美酒﹂.絕妙酒旗。魏延領命，解酒到寨中，見張飛，傳說主公賜酒。飛拜受訖，分付魏延、雷同各引一枝人馬，為左右翼；只看軍中紅旗起，便各進兵。絕妙酒令。教將酒擺列帳下，令軍士大開旗鼓而飲。有細作報上山來，張郃自來山頂觀望，見張飛坐于帳下飲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撲為戲。絕妙下酒物。郃曰：﹁張飛欺我太甚！﹂傳令今夜下山劫飛寨，令蒙頭、蕩石二寨皆出，為左右援。當夜張郃乘著月色微明，引軍從山側而下，徑到寨前。遙望張飛大明燈燭，正在帳中飲酒。閱至此，只道張飛親自誘敵。張郃當先大喊一聲，山頭擂鼓為助，直殺入中軍。但見張飛端坐不動。張郃驟馬到面前，一槍刺倒，閱至此為張飛一嚇，為張郃一喜。卻是一個草人。賺嚴顏的假張飛是活張飛，賺張郃的張飛卻是死張飛。急勒馬回時，帳后連珠炮起。一將當先，攔住去路，睜圓環眼，聲如巨雷：乃張飛也。前遙見張飛飲酒，又近見張飛端坐，又刺倒張飛在地，此處又忽然走出一個張飛，就似孫行者，者行孫也。挺矛躍馬，直取張郃。兩將在火光中，戰到三五十合。張郃只盼兩寨來救，誰知兩寨救兵，已被魏延，雷同兩將殺退，就勢奪了二寨。張郃不見救兵至，正沒奈何，又見山上火起，已被張飛后軍奪了寨柵。張郃三寨俱失，三寨之火，只用虛寫。只得奔瓦口關去了。張飛大獲勝捷，美酒五十甕，當于此時飲之。報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飲酒是計，只要誘張郃下山。方知醉張飛卻是醒張飛。

卻說張郃大敗，退守瓦口關，三萬軍已折了二萬，遣人問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聽吾言，強要進兵，失了緊要隘口，卻又來求救！﹂遂不肯發兵，使人催督張郃出戰。郃心慌，前日開大口，今日也心慌，恐應管公明之數。只得定計，分兩軍去關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詐敗，張飛必然趕來，汝等就截其歸路。﹂當日張郃引軍前進，正遇雷同。戰不數合，張郃敗走，雷同趕來。兩軍齊出，截斷回路。張郃復回，刺雷同于馬下。前次刺的是假張飛，今次刺的是真雷同。敗軍回報張飛，飛自來與張郃挑戰。郃又詐敗，張飛不趕。妙。郃又回戰，不數合又敗走。張飛知是計，收軍回寨，飲酒后愈覺細膩，想是酒量比前更進。與魏延商議曰：﹁張郃用埋伏計殺了雷同，又要賺吾，何不將計就計？﹂以翼德而知人之計，已奇；又能將人之計就已之計，更奇。延問曰：﹁如何？﹂飛曰：﹁我明日先引一軍前往，汝卻引精兵于后，待伏兵出，汝可分兵擊之。用車十余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燒之。前既用草人，此又用草車，善于驅使草木。吾乘勢擒張郃，與雷同報仇。﹂魏延領計。次日，張飛引兵前進。張郃兵又至，與張飛交鋒。戰到十合，郃又詐敗。張飛引馬步軍趕來，前妙在不趕，今又妙在趕。郃且戰且走。引張飛過山峪口，合將后軍為前，復扎住營，與飛又戰，指望兩彪伏兵出，要圍困張飛。不想伏兵卻被魏延精兵到，趕入峪口，將車輛截住山路，放火燒車，山谷草木皆著，煙迷其徑，兵不得出。前張魯兵敗是霧鎖，今張郃兵敗是煙迷。張飛只顧引軍沖突，張郃大敗，死命殺開條路，走上瓦口關，收聚敗兵，堅守不出。張飛和魏延連日攻打關隘不下。飛見不濟事，把軍退二十里，卻和魏延自變量十騎，自來兩邊哨探小路。忽見男女數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飛于馬上用鞭指與魏延曰：﹁奪瓦口關，只在這幾個百姓身上。﹂其言幻絕，匪夷所思。便喚軍士分付：﹁休要驚恐他，好生喚那幾個百姓過來。﹂軍士連忙喚到馬前。飛用好言以安其心，一步細膩一步，翼德何嘗莽來。問其何來。百姓告曰：﹁某等皆漢中居民，今欲還鄉。聽知大軍廝殺，塞閉閬中官道；今過蒼溪，從梓潼山檜釿川入漢中，還家去。﹂飛曰：﹁這條路取瓦口關遠近若何？﹂百姓曰：﹁從梓潼山小路，卻是瓦口關背后。﹂飛大喜，帶百姓入寨中，與了酒食；分付魏延：﹁引兵扣關攻打，我親自引輕騎出梓潼山攻關后。﹂便令百姓引路，選輕騎五百，從小路而進。捉得幾個鄉導官。

卻說張郃為救軍不到，心中正悶。人報魏延在關下攻打。張郃披掛上馬，卻待下山，忽報：﹁關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處兵來。﹂如亞夫將軍從天而降。郃自領兵來迎。旗開處早見張飛。郃大驚，急往小路而走。馬不堪行。后面張飛追趕甚急，郃棄馬，上山尋徑而逃，方得走脫。前則﹁踴躍用兵﹂,今則﹁爰喪其馬﹂矣。隨行只有十余人。步行入南鄭，見曹洪。洪見張郃只剩下十余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狀要去；今日折盡大兵，尚不自死，還來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斬之。前以張飛為小兒，今卻被小兒騙了。行軍司馬郭淮諫曰：﹁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張郃雖然有罪，乃魏王所深愛者也，不可便誅。可再與五千兵，徑取葭萌關，牽動其各處之兵，漢中自安矣。前張魯使馬超取葭萌關，在玄德背后；今郭淮使張郃取葭萌，亦在翼德背后。如不成功，二罪俱罰。﹂曹洪從之，又與兵五千，教張郃取葭萌關。郃領命而去。

卻說葭萌關守將孟達、霍峻，知張郃兵來。霍峻只要堅守；孟達定要迎敵，引軍下關與張郃交鋒，大敗而回。先寫孟達之敗，以反襯黃忠之勝；先寫孟達之真敗，以正襯黃忠之假敗。霍峻急申文書到成都。玄德聞知，請軍師商議。孔明聚眾將于堂上，問曰：﹁今葭萌關緊急，必須閬中取翼德，方可退張郃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鎮守閬中，亦是緊要之地，不可取回。帳中諸將內選一人去破張郃。﹂孔明笑曰：﹁張郃乃魏之名將，非等閑可及。除非翼德，無人可當。﹂慣用激將之法。忽一人厲聲而出曰：﹁軍師何輕視眾人耶？吾雖不才，愿斬張郃首級，獻于麾下。﹂眾視之，乃老將黃忠也。激出一個老的來。孔明曰：﹁漢升雖勇，爭奈年老，恐非張郃對手。﹂索性竭力一激。忠聽了，白發倒豎而言曰：﹁某雖老，兩臂尚開三石之弓，渾身還有千斤之力：豈不足敵張郃匹夫耶！﹂孔明曰：﹁將軍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妙在只是反激。忠趨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輪動如飛；壁上硬弓，連拽折兩張。廉將軍不獨善飯。孔明曰：﹁將軍要去，誰為副將？﹂忠曰：﹁老將嚴顏，可同我去。老的又請出一個老的來。○黃忠請嚴顏為副，大有意思。但有疏虞，先納下這白頭。﹂玄德大喜，即時令嚴顏、黃忠去與張郃交戰。趙云諫曰：﹁今張郃親犯葭萌關，軍師休為兒戲。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將當此大敵乎？﹂玄德不知張飛，子龍亦不知黃忠；一則疑其莽，二則慮其老。孔明曰：﹁汝以二人老邁，不能成事，吾料漢中必于此二人手內可得。﹂趙云等各各哂笑而退。

卻說黃忠、嚴顏到關上，孟達、霍峻見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調度：﹁是這般緊要去處，如何只教兩個老的來？﹂有子龍笑之，又有孟達、霍峻笑之，愈顯下文得勝之奇。黃忠謂嚴顏曰：﹁你可見諸人動靜么？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服眾心。﹂老將又激老將。嚴顏曰：﹁愿聽將軍之令。﹂兩個商議定了。黃忠引軍下關，與張郃對陣。張郃出馬，見了黃忠，笑曰：﹁你許大年紀，猶不識羞，尚欲出戰耶！﹂前欺張飛為小兒，以為小兒則欺之；以為老夫則又欺之。既欺小又欺老，安得不敗。忠怒曰：﹁豎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寶刀卻不老！﹂妙語。遂拍馬向前與郃決戰。二馬相交，約戰二十余合，忽然背后喊聲起：原來是嚴顏從小路抄在張郃軍后。兩軍夾攻，張郃大敗。嚴顏虛寫，來得突兀。○此即前兩個商議之計，妙在前不明寫，此方寫明。連夜趕去，張郃兵退八九十里。黃忠、嚴顏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動。曹洪聽知張郃輸了一陣，又欲見罪。郭淮曰：﹁張郃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將助之，就如監臨，使不生外心。﹂郭淮亦善于將將。曹洪從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并降將韓玄之弟韓浩，二人引五千兵，前來助戰。二將實時起行。到張郃寨中，問及軍情，郃言：﹁老將黃忠，甚是英雄，更有嚴顏相助，不可輕敵。﹂此時卻讓他一分。韓浩曰：﹁我在長沙，知此老賊利害。他和魏延獻了城池，害吾親兄，今既相遇，必當報仇！﹂照應五十三回中事。遂與夏侯尚引新軍離寨前進。原來黃忠連日哨探，已知路徑。嚴顏曰：﹁此去有山，名天蕩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糧積草之地。若取得那個去處，斷其糧草，漢中可得也。﹂亦是老謀深算。忠曰：﹁將軍之言，正合吾意。可與吾如此如此。﹂嚴顏依計，自領一枝軍去了。妙在此處不敘明，留待后見。

卻說黃忠聽知夏侯尚、韓浩來，遂引軍馬出營。韓浩在陣前，大罵黃忠：﹁無義老賊！﹂拍馬挺槍，來取黃忠。夏侯尚便出夾攻。黃忠力戰二將，各鬬十余合，黃忠敗走。二將趕二十余里，奪了黃忠寨。忠又草創一營。次日，夏侯尚、韓浩趕來，忠又出陣，戰數合又敗走。讀者至此，試掩卷猜之，真乎？假乎？二將又趕二十余里，奪了黃忠營寨，喚張郃守后寨。郃來前寨諫曰：﹁黃忠連退二日，于中必有詭計。﹂夏侯尚叱張郃曰：﹁你如此膽怯，可知屢次戰敗！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前是曹洪把細，張郃粗莽；今又是張郃把細，夏侯尚粗莽。張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將又戰，黃忠又敗，退二十里；二將迤邐趕上。次日，二將兵出，黃忠望風而走，連敗數陣，省筆。直退在關上。二將扣關下寨，黃忠堅守不出。孟達暗暗發書，申報玄德，說：﹁黃忠連輸數陣，現今退在關上。﹂玄德慌問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將驕兵之計也。﹂翼德詐醉知之，黃忠詐敗則又知之，孔明可謂知人。趙云等不信。玄德差劉封來關上接應黃忠。忠與封相見，問劉封曰：﹁小將軍來助戰何意？﹂封曰：﹁父親得知將軍數敗，故差某來。﹂忠笑曰：﹁此老夫驕兵之計也。與孔明如出一口。看今夜一陣，可盡復諸營，奪其糧食馬匹。此是借寨與彼屯輜重耳。以空寨換實寨，大得便宜。今夜留霍峻守關，孟將軍可與我搬糧草奪馬匹，小將軍看我破敵！﹂拿得定，算得到，寫黃忠的是妙人。是夜三更，忠引五千軍，開關直下。原來夏侯尚、韓浩二將，連日見關上不出，盡皆懈怠；被黃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二將各自逃命而走，軍馬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比及天明，連奪三寨。寨中丟下軍器鞍馬無數，盡教孟達搬運入關。黃忠催軍馬隨后而進，劉封曰：﹁軍士力困，可以暫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馬先進。寶刀不老，黃忠亦不老。士卒皆努力向前。張郃軍兵，反被自家敗兵沖動，都屯扎不住，望后而走，盡棄了許多寨柵，直奔至漢水傍。張郃尋見夏侯尚、韓浩議曰：﹁此天蕩山，乃糧草之所；更接米倉山，亦屯糧之地：是漢中軍士養命之源。倘若疏失，是無漢中也。當思所以保之。﹂魏延送酒，張郃護米，前后相映成趣。夏侯尚曰：﹁米倉山有吾叔夏侯淵分兵守護，那里正接定軍山，不必憂慮。誰知可慮正在此。天蕩山有吾兄夏侯德鎮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于是張郃與二將連夜投天蕩山來，見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處屯十萬兵，你可引去，復取原寨。﹂郃曰：﹁只宜堅守、不可妄動。﹂忽聽山前金鼓大震，人報黃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賊不諳兵法，只恃勇耳！﹂孰知不專恃壯力，實有老謀。郃曰：﹁黃忠有謀，非止勇也。﹂已領略過矣。德曰：﹁川兵遠涉而來，連日疲困，更兼深入戰境，此無謀也。﹂郃曰：﹁亦不可輕敵，且宜堅守。﹂韓浩曰：﹁愿借精兵三千擊之，當無不克。﹂德遂分兵與浩下山，黃忠整兵來迎。劉封諫曰：﹁日已西沉矣，軍皆遠來勞困，且宜暫息。﹂少年倒似老人。忠笑曰：﹁不然。此天賜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畢，鼓噪大進。韓浩引兵來戰。黃忠揮刀直取浩，只一合，斬浩于馬下。入虎穴，得虎子矣。蜀兵大喊，殺上山來。張郃、夏侯尚急引軍來迎。忽聽山后大喊，火光沖天而起，上下通紅。夏侯德提兵來救火時，正遇老將嚴顏，手起刀落，斬夏侯德于馬下。張飛襲瓦口關后，卻用明寫；嚴顏襲天蕩山后，卻用暗寫。原來黃忠預先使嚴顏引軍埋伏于山僻去處，只等黃忠軍到，卻來放火，柴草堆上一齊點著，烈焰飛騰，照耀山谷。此處方纔敘明。嚴顏既斬夏侯德，從山后殺來。張郃、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顧，只得棄天蕩山，望定軍山投奔夏侯淵去了。失了兩個隘口。

黃忠、嚴顏守住天蕩山，捷音飛報成都。玄德聞之，聚眾將慶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乃留夏侯淵、張郃二將屯守，而自引大軍北還：此失計也。今張郃新敗，天蕩失守，主公若乘此時舉大兵親往征之，漢中可定也。既定漢中，然后練兵積粟，觀釁伺隙，進可討賊，退可自守。此天與之時，不可失也。﹂為人和亦得天時，可乘此以取地利。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傳令趙云、張飛為先鋒，玄德與孔明親自引兵十萬，擇日圖漢中；傳檄各處，嚴加提防。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軍出葭萌關下營，召黃忠、嚴顏到寨，厚賞之。玄德曰：﹁人皆言將軍老矣，惟軍師獨知將軍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漢中定軍山，乃南鄭保障，糧草積聚之所；若得定軍山，陽平一路，無足憂矣。將軍還敢取定軍山否？﹂黃忠慨然應諾，便要領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將軍雖然英勇，然夏侯淵非張郃之比也。又用反激法。淵深通韜略，善曉兵機，曹操倚之為西涼藩蔽：先曾屯兵長安，拒馬孟起；照應五十八回中事。今又屯兵漢中。操不托他人而獨托淵者，以淵有將才也。今將軍雖勝張郃，未卜能勝夏侯淵。吾欲酌量著一人去荊州，替回關將軍來，方可敵之。﹂前借張飛激他，今天借關公激他。忠奮然答曰：﹁昔廉頗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趙界，何況黃忠未及七十乎？若如此說，則公尚是年少。軍師言吾老，吾今并不用副將，只將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斬夏侯淵首級，納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到底只是反激，甚妙。黃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將軍要去，吾使一人為監軍同去，若何？﹂正是：

請將須行激將法，少年不若老年人。

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占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云寡勝眾

夏候淵以妙才為字，可謂實不稱其名矣。夏侯非妙才，若楊修庶為妙才。而有妙才之楊修，先有一妙才之蔡邕；有妙才之蔡邕，又先有一妙才之鄞鄲淳。百忙中夾敘一段閑文，雖極不相蒙處，卻有極相映合處，近日稗官中未見有此。

前回與此回，方敘戰勝攻取之事，幾于旌旗眩目，金鼓聒耳矣。忽于武功之內帶表文詞，猛將之中雜見列女：如曹女之孝，蔡琰之聰，﹁黃絹幼婦﹂之品題，﹁外孫虀臼﹂之穎悟，令人耳目頓換。紀事之妙，真不可方物。

有以二老將而共建奇功者，天蕩山之役是也。有以一老將而再立奇功者，定軍山之役是也。蓋使可一不可再，則前者之功為幸邀矣；惟可一而又可再，益信前者之功非幸致矣。且老者報主之日短，則其報主之心愈殷，黃忠真不愧忠臣哉！

孔明之兩用黃忠，非用其老也，用其老而壯也；又非專用其壯也，蓋有老謀而后有壯事。老而壯，則其老不為弱；壯而老，則其壯不為輕。

上回于黃忠之前，先寫張飛；此回于黃忠之后，獨寫趙云。云之救黃忠于重圍，與前之救阿斗于重圍無異也；云之據漢水以退曹兵，與飛之拒長阪以退曹兵無異也。然救阿斗與拒長阪，以兩人分任之不奇，救黃忠與拒漢水，以一人兼任之則奇；救阿斗或仗后主之福不奇，救黃忠獨賴將軍之力則奇；拒長阪但欲止之勿來不奇，據漢水更能追之使去則奇。其事相同，而比前更自出色。

子龍以一身當數十萬猝至之眾，若閉寨而守則必死，即棄寨而走亦必死，乃不棄寨亦不閉寨，而掩旗息鼓立馬在外，以疑兵勝之，非獨膽包身，直是智包身耳。若但云膽而已，則大膽姜維何以屢敗于鄧艾耶？

卻說孔明分付黃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計議而行。絕妙法家，恰好姓法。吾隨后撥人馬來接應。﹂黃忠應允，和法正領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將不著言語激他，雖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須撥人馬前去接應。﹂乃喚趙云：﹁將一枝人馬，從小路出奇兵接應黃忠：若忠勝，不必出戰；倘忠有失，即去救應。﹂前以嚴顏助黃忠，是以老助老；此以趙云助黃忠，是以壯助老。又遣劉封、孟達：﹁領三千兵于山中險要去處，多立旌旗，以壯我兵之聲勢，令敵人驚疑。﹂三人各自領兵去了。為后文襲定軍山伏筆。又差人往下辨授計與馬超，令他如此而行。此處不說明，為后文截曹操后路伏筆。又差嚴顏往巴西閬中守隘，替張飛、魏延來同取漢中。為后文襲南鄭伏筆。

卻說張郃與夏侯尚來見夏侯淵，說：﹁天蕩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韓浩。今聞劉備親自領兵來取漢中，可速奏魏王，早發精兵猛將，前來接應。﹂夏侯淵便差人報知曹洪。以上按下西川一邊，以下再敘曹操一邊。洪星夜前到許昌，稟知曹操。操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發兵救漢中。長史劉曄進曰：﹁漢中若失，中原震動。大王休辭勞苦，必須親自征討。﹂操自悔曰：﹁恨當時不用卿言，以致如此！﹂照應六十七回中語。忙傳令旨，起兵四十萬親征。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進：前部先鋒夏侯惇，操自領中軍，使曹休押后，三軍陸續起行。操騎白馬金鞍，玉帶錦衣；武士手執大紅羅銷金傘蓋，左右金瓜銀鉞，鐙棒戈矛，打日月龍鳳旌旗；護駕龍虎官軍二萬五千，分為五隊，每隊五千，按青黃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馬，并依本色：光輝燦爛，極其雄壯。僭稱王號之后，又是一樣氣色。

兵出潼關，操在馬上望見一簇林木，極其茂盛，問近侍曰：﹁此何處也？﹂答曰：﹁此名藍田。藍田有玉，果有玉人在焉。林木之間，乃蔡邕莊也。今邕女蔡琰，與其夫董祀居此。﹂原來操素與蔡邕相善，蔡邕事至此已隔數十回，忽于閑中照應前文。先時其女蔡琰，乃衛仲道之妻；后被北方擄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此亦是絕妙好辭，可與︽曹娥碑︾作對。操深憐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贖之。左賢王懼操之勢，送蔡琰還漢，昭君不還，而蔡琰得還，有幸有不幸。操乃以琰配與董祀為妻。當日到莊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軍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騎，到莊門下馬。時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聞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畢，侍立于側。操偶見壁間懸一碑文圖軸，起身觀之。問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女子口中又敘出一女子來。昔和帝時，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娑樂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墮江而死。其女年十四歲，繞江啼哭七晝夜，跳入波中；后五日，負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邊。上虞令度尚奏聞朝廷，表為孝女。昔有姓曹的孝女，今有姓曹的奸臣，老瞞辱沒曹字多矣。度尚令邯鄲淳作文鐫碑以記其事。時邯鄲淳年方十三歲，文不加點，一揮而就，又是一才子。立石墓側，時人奇之。妾父蔡邕聞而往觀，時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讀之，手能看文，非手中有眼，實心中有眼耳。索筆大書八字于其背。后人鐫石，并鐫此八字。﹂操讀八字云：﹁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奇文。操問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雖先人遺筆，妾實不解其意。﹂蔡琰敏慧，自能省得。其不言者，欲操自解之也。操回顧眾謀士曰：﹁汝等解否？﹂眾皆不能答。于內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視之，乃主簿楊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辭了蔡琰，引眾出莊。上馬行三里，忽省悟，未必。笑謂修曰：﹁卿試言之。﹂修曰：﹁此隱語耳。﹄黃絹﹃，乃顏色之絲也：色傍加絲，是﹄絕﹃字。﹄幼婦﹃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天下之妙，無有過于幼婦者。不獨解字之形，亦可解字之義。﹄外孫﹃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齏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辭﹃字。總而言之，是﹄絕妙好辭﹃四字。﹂操大驚曰：﹁正合孤意！﹂多應是老賊油嘴：若既曉得，何不寫在掌中，如孔明、周瑜之互寫﹁火﹂字者，而乃虛言合我意耶？讀書者莫為他瞞過也。眾皆嘆羨楊修才識之敏。百忙中忽夾此一段閑文，敘事妙品。

不一日，軍至南鄭。曹洪接著，備言張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勝負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劉備使黃忠攻打定軍山，夏侯淵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戰。﹂操曰：﹁若不出戰，是示懦也。﹂便差人持節到定軍山，教夏侯淵進兵。劉曄諫曰：﹁淵性太剛，恐中奸計。﹂操乃作手書與之。使命持節到淵營，淵接入。使者出書，淵拆視之。略曰：

凡為將者，當以剛柔相濟，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則是一夫之敵耳。吾今屯大軍于南鄭，欲觀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若淵號妙才，便當有才；則操號孟德，何以不德乎？

夏侯淵覽畢大喜。打發使命回訖，乃與張郃商議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鄭，以討劉備。吾與汝久守此地，豈能建立功業？來日吾出戰，務要生擒黃忠。﹂只怕妙才此番有些不妙。張郃曰：﹁黃忠謀勇兼備，況有法正相助，不可輕敵。此間山路險峻，只宜堅守。﹂驚弓之鳥。淵曰：﹁若他人建了功勞，吾與汝有何面目見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戰。﹂遂下令曰：﹁誰敢出哨誘敵？﹂夏侯尚曰：﹁吾愿往。﹂淵曰：﹁汝去出哨，與黃忠交戰，只宜輸，不宜贏。吾有妙計，如此如此。﹂且看妙才有何妙計。尚受令，引三千軍離定軍山大寨前行。

卻說黃忠與法正引兵屯于定軍山口，累次挑戰，夏侯淵堅守不出。欲要進攻，又恐山路危險，難以料敵，只得據守。是日，忽報山上曹兵下來搦戰。黃忠恰待引軍出迎，牙將陳式曰：﹁將軍休動，某愿當之。﹂文勢一曲。忠大喜，遂令陳式引軍一千，出山口列陣。夏侯尚兵至，遂與交鋒。不數合，尚詐敗而走。式趕去，行到半路，被兩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正欲回時，背后夏侯淵引兵突出，陳式不能抵當，被夏侯淵生擒回寨。部卒多降。將有大敗，必有小勝。有敗軍逃得性命，回報黃忠，說陳式被擒。忠慌與法正商議，正曰：﹁淵為人輕躁，恃勇少謀。可激勸士卒，拔寨前進，步步為營，誘淵來戰而擒之：此乃反客為主之法。﹂妙才未必有才，法家果是有法。忠用其謀，將應有之物，盡賞三軍，歡聲滿谷，愿效死戰。黃忠即日拔寨而進，步步為營；每營住數日又進。淵聞之，欲出戰。張郃曰：﹁此乃反客為主之計，不可出戰，戰則有失。﹂此番又是夏侯淵粗莽，張郃把細。淵不從，令夏侯尚自變量千兵出戰，直到黃忠寨前。忠上馬提刀出迎，與夏侯尚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歸寨。余皆敗走，為陳式答禮。回報夏侯淵。淵急使人到黃忠寨，言愿將陳式來換夏侯尚。忠約定來日陣前相換。次日，兩軍皆到山谷闊處，布成陣勢。黃忠、夏侯淵各立馬于本陣門旗之下。黃忠帶著夏侯尚，夏侯淵帶著陳式，各不與袍鎧，只穿蔽體薄衣。一聲鼓響，陳式、侯夏尚各望本陣奔回。好看。○黃祖換孫堅，是活的換死的；陳式換夏侯尚，是活的換活的。夏侯尚比及到陣門時，被黃忠一箭射中后心。尚帶箭而回。多換了一箭，卻是便宜。淵大怒，驟馬徑取黃忠。忠正要激淵廝殺。兩將交馬，戰到二十余合，曹營內忽然鳴金收兵。淵慌撥馬而回，被忠乘勢殺了一陣。淵回陣，問押陣官：﹁為何鳴金？﹂答曰：﹁某見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數處，恐是伏兵，故急招將軍回。﹂淵信其說，遂堅守不出。

黃忠逼到定軍山下，與法正商議。正以手指曰：﹁定軍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險道。此山上足可下視定軍山之虛實。將軍若取得此山，定軍山只在掌中也。﹂蔡邕讀文，在掌中如在眼中；法正取山，在目中即在掌中。忠仰見山頭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馬。是夜二更，忠引軍士鳴金擊鼓，直殺上山頂。此山有夏侯淵部將杜襲守把，止有數百余人。當時見黃忠大隊擁上，只得棄山而走。忠得了山頂，正與定軍山相對。法正曰：﹁將軍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頂。待夏侯淵兵至，吾舉白旗為號，將軍卻按兵勿動；待他倦怠無備，吾卻舉起紅旗，將軍便下山擊之。以逸待勞，必當取勝。﹂曹操出兵有五色旗，今法正只用紅白二旗，彼此閑閑相對。忠大喜，從其計。

卻說杜襲引軍逃回，見夏侯淵，說黃忠奪了對山。淵大怒曰：﹁黃忠占了對山，不容我不出戰。﹂張郃諫曰：﹁此乃法正之謀也。將軍不可出戰，只宜堅守。﹂張郃此時小心之甚。淵曰：﹁占了吾對山，觀吾虛實，如何不出戰？﹂郃苦諫不聽。淵分軍圍住對山，大罵挑戰。法正在山上舉起白旗；任從夏侯淵百般辱罵，黃忠只不出戰。午時以后，法正見曹兵倦怠，銳氣已墮，多下馬坐息，乃將紅旗招展，鼓角齊鳴，喊聲大震，黃忠一馬當先，馳下山來，猶如天崩地塌之勢。夏侯淵措手不及，被黃忠趕到麾蓋之下，大喝一聲，猶如雷吼。淵未及相迎，黃忠寶刀已落，連頭帶肩砍為兩段。夏侯妙才絕于此，是黃絹不是幼婦。后人有詩贊黃忠曰：

蒼頭臨大敵，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發，風迎雪刃揮。

雄聲如虎吼，駿馬似龍飛。獻馘功勛重，開疆展帝畿。

黃忠斬了夏侯淵，曹兵大潰，各自逃生。黃忠乘勢去奪定軍山，張郃領兵來迎。忠與陳式兩下夾攻，混殺一陣，張郃敗走。忽然山傍閃出一彪人馬，當住去路；為首一員大將，大叫：﹁常山趙子龍在此！﹂子龍來得突兀。張郃大驚，引敗軍奪路望定軍山而走。只見前面一枝兵來迎，乃杜襲也。襲曰：﹁今定軍山已被劉封、孟達奪了。﹂劉封、孟達在杜襲口中點出，與子龍是一虛一實，敘事妙品。郃大驚，遂與杜襲引敗兵到漢水扎營；一面令人飛報曹操。操聞淵死，放聲大哭，方悟管輅所言﹁三八縱橫﹂,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黃豬遇虎﹂,乃歲在己亥正月也；﹁定軍之南﹂,乃定軍山之南也；﹁傷折一股﹂,乃淵與操有兄弟之親情也。管輅占辭，至此方悟，則知蔡邕碑文八字，未必實時悟出。○占辭雖是前定妙數，然亦魏王手書一封為催命文書耳。操令人尋管輅時，不知何處去了。去得妙。天下事盡多，豈能一一全知。即知之而不可救，徒亂人意耳。是以君子不問數。操深恨黃忠，既是定數，又有何恨？遂親統大軍，來定軍山與夏侯淵報仇，令徐晃作先鋒。行到漢水，張郃、杜襲接著曹操。二將曰：﹁今定軍山已失，可將米倉山糧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積，然后進兵。﹂曹操依允。

卻說黃忠斬了夏侯淵首級，來葭萌關上見玄德獻功。前戰張郃時愿納下白頭，今卻獻上一顆黑頭。玄德大喜，加忠為征西大將軍，設宴慶賀。忽牙將張著來報說：﹁曹操自領大軍二十萬，來與夏侯淵報仇。目今郃在米倉山搬運糧草，移于漢水北山腳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糧草不敷，故勒兵不進；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燒其糧草，奪其輜重，則操之銳氣挫矣。﹂直與烏巢斷糧遙遙相映。黃忠曰：﹁老夫愿當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淵之比，不可輕敵。﹂又用反激法。玄德曰：﹁夏侯淵雖是總帥，乃一勇夫耳，安及張郃？若斬得張郃，勝斬夏侯淵十倍也。﹂忠奮然曰：﹁吾愿往斬之。﹂孔明曰：﹁你可與趙子龍同領一枝兵去；凡事計議而行，看誰立功。﹂又激他。忠應允便行。孔明就令張著為副將同去。云謂忠曰：﹁今操引二十萬眾，分屯十營，將軍在主公前要去奪糧，非小可之事。將軍當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將，你是副將，如何先爭？﹂云曰：﹁我與你都一般為主公出力，何必計較？我二人拈鬮，拈著的先去。﹂忠依允。當時黃忠拈著先去。拈鬮亦是敘齒。云曰：﹁既將軍先去，某當相助。可約定時刻。如將軍依時而還，某按兵不動；若將軍過時而不還，某即引軍來接應。﹂忠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約定午時為期。黃忠斬夏侯，妙在晚刻；趙云約黃忠，妙在午刻。云回本寨，謂部將張翼曰：﹁黃漢升約定明日去奪糧草，若午時不回，我當往助。吾營前臨漢水，地勢危險；我若去時，汝可謹守寨柵，不可輕動。﹂張翼應諾。

卻說黃忠回到寨中，謂副將張著曰；﹁我斬了夏侯淵，張郃喪膽；吾明日領命去劫糧草，只留五百軍守營。你可助吾。今夜三更，盡皆飽食；四更離營，殺到北山腳下，先捉張郃，后劫糧草。﹂各人吩咐自家副將：趙云極其精細，黃忠極其勇往。張著依令。當夜黃忠領人馬在前，張著在后，偷過漢水，直到北山之下。東方日出，見糧積如山。有些少軍士看守，見蜀兵到，盡棄而走。黃忠教馬軍一齊下馬，取柴堆于米糧之上。正欲放火，張郃兵到，與忠混戰一處。曹操聞知，急令除晃接應。晃領兵前進，將黃忠困于垓心。張著引三百軍走脫，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攔住去路；為首大將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張著圍住。前周郎欲取聚鐵山，孔明以為難，今米倉山亦復不易。

卻說趙云在營中，看看等到午時，不見忠回，急忙披掛上馬，引三千軍向前接應；臨行，謂張翼曰：﹁汝可堅守營寨。兩壁廂多設弓弩，以為準備。﹂此時已預算退步，寫趙云精細之極。翼連聲應諾。云挺槍驟馬，直殺往前去。迎頭一將攔路，乃文聘部將慕容烈也，拍馬舞刀來迎趙云；被云手起一槍刺死。曹兵敗走。云直殺入重圍，又一枝兵截住；為首乃魏將焦炳。云喝問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殺盡矣！﹂云大怒，驟馬一槍，又刺死焦炳。前寫黃忠，此寫趙云。殺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見張郃、徐晃兩人圍住黃忠，軍士被困多時。云大喝一聲，挺槍驟馬殺入重圍，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那槍渾身上下，若舞梨花；遍體紛紛，如飄瑞雪。四句是絕妙槍贊。○黃忠斬夏侯，有紅旗一面；子龍救漢升，見白光一道。一紅一白，相映成趣。張郃、徐晃心驚膽戰，不敢迎敵。云救出黃忠，且戰且走；所到之處，無人敢阻。操于高處望見，驚問眾將曰：﹁此將何人也？﹂有識者告曰：﹁此乃常山趙子龍也。﹂操曰：﹁昔日當陽長阪英雄尚在！﹂提照前文。急傳令曰：﹁所到之處，不許輕敵。﹂趙云救了黃忠，殺透重圍，有軍士指曰：﹁東南上圍的，必是副將張著。﹂云不回本寨，遂望東南殺來。所到之處，但見﹁常山趙云﹂四字旗號，曾在當陽長阪知其勇者，互相傳說，盡皆逃竄。先聲奪人，又為前事渲染。○此在眾人眼中寫趙云。云又救了張著。曹操見云東沖西突，所向無前，莫敢迎敵；此又在曹操眼中寫趙云。救了黃忠，又救了張著，奮然大怒，自領左右將士來趕趙云。云已殺回本寨。部將張翼接著，望見后面塵起，知是曹兵追來，即謂云曰：﹁追兵漸近，可令軍士閉上寨門，上敵樓防護。﹂云喝曰：﹁休閉寨門！汝豈不知吾昔在當陽長阪時，單槍匹馬，覷曹兵八十三萬如草芥！今有軍有將，又何懼哉！﹂上文是別人傳說，此卻是自家說；英雄一生快事，不嫌自負。今人亦欲自負，怎奈沒得說也。遂撥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將營內旗槍盡皆倒偃，金鼓不鳴。云匹馬單槍，立于營門之外。張飛在長阪橋邊，以樹枝結于馬尾，妝作有兵之狀；今趙云偏反作無兵之狀，妙在極相類又極相反。

卻說張郃、徐晃領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見寨中偃旗息鼓，又見趙云匹馬單槍，立于營外，寨門大開，二將不敢前進。正疑之間，曹操親到，急催督眾軍向前。眾軍聽令，大喊一聲，殺奔營前；見趙云全然不動，草張飛端坐不動，今活趙云亦全然不動。奇妙，絕妙。曹兵翻身就回。趙云把槍一招，壕中弓弩齊發。時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撥回馬走。只聽得后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趕來。曹兵自相踐踏，擁到漢水河邊，落水死者，不知其數。子龍一人有膽，曹操數十萬軍階喪膽。趙云、黃忠、張著各引兵一枝，追殺甚急。操正奔走間，忽劉封、孟達率二枝兵，從米倉山路殺來，放火燒糧草。操棄了北山糧草，忙回南鄭。徐晃、張郃扎腳不住，亦棄本寨而走。趙云占了曹寨，黃忠奪了糧草，漢水所得軍器無數，大獲勝捷，差人去報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漢水，問趙云的部卒曰：﹁子龍如何廝殺？﹂軍士將子龍救黃忠、拒漢水之事，細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險峻之路，欣然謂孔明曰：﹁子龍一身都是膽也！﹂姜維膽大如卵，猶是身包膽耳。子龍是膽包身，其大當不止如卵也。后人有詩贊曰：

昔日戰長阪，威風猶未減。突陣顯英雄，被圍施勇敢。

鬼哭與神號，天驚并地慘。常山趙子龍，一身都是膽！

于是玄德號子龍為﹁虎威將軍﹂,大勞將士，歡宴至晚。

忽報曹操復遣大軍從斜谷小路而進，來取漢水。玄德笑曰：﹁操此來無能為也。我料必得漢水矣。﹂乃率兵于漢水之西以迎之。只因子龍有膽，玄德此時亦是大膽。曹操命徐晃為先鋒，前來決戰。帳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愿助徐將軍同去破蜀。﹂操視之，乃巴西巖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現充牙門將軍。操大喜，遂命王平為副先鋒，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軍山北。徐晃、王平引軍至漢水，晃令前軍渡水列陣。平曰：﹁軍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韓信背水為陣，所謂﹄致之死地而后生﹃也。﹂恰與后文馬謖對王平語相合。平曰：﹁不然。昔者韓信料敵人無謀而用此計；今將軍能料趙云、黃忠之意否？﹂趙云、黃忠誠非陳余之比。○恰與后文諫馬謖相照。晃曰：﹁汝可引步軍拒敵，看我引馬軍破之。﹂遂令搭起浮橋，隨即過河來戰蜀兵。正是：

魏人妄意宗韓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谷

曹操善疑，而孔明即以疑兵勝操。此非孔明之疑操，而操之自疑也。然雖操之自疑，而非孔明則不能疑之也。燒于博望、挫于新野、困于烏林、窮于華容，操之畏孔明久矣。見他人之疑兵未必疑，惟見孔明之疑兵而不敢不疑。故善用疑兵者，必度其人之可以疑而疑之，又必度我之可以用疑兵而后用之耳。即如韓信以背水勝，徐晃以背水敗，同一法而今昔之勢異；徐晃以背水敗，孔明以背水勝，同一時而彼此之勢又異。兵之善用，豈不視乎其人哉！

操之不能守漢中，猶備之不能守徐州也。操既取兗州，則徐州為操之所必取；備既取西川，則漢中亦為備之必取。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耶？操欲跋涉山川，以與備爭此土，吾知其難矣。

漢高之破項王，賴有彭越以擾其后；先主之破曹操，亦有馬超以擾其后：前后殆如一轍也。五虎將中，關公既守荊州，而張飛、趙云、黃忠之建功又備寫于前回，獨于馬超未有及焉。今觀此回，則超之功不在四人之下。

孔融、荀彧、楊修皆為忤操而死，而修則不如融，并不如彧。何也？不事操而以正直忤操者，孔融也；先以不正不直事操，而后以正直忤操者，荀彧也；既以不正不直事操，又以不正不直忤操者，楊修也。修為楊彪之子，而屈身事操，既有愧于家門；復為曹植之故而使操心疑，又不善處人骨肉。夫以正直忤操，則罪在操；以不正不直忤操，則罪在修。故修之死，君子于操無責焉。

或疑操以才忌楊修者，非也。士之才有二：一曰謀士之才，一曰文士之才。以謀士之才而為操用者，如郭嘉、程昱、荀彧、荀攸、賈詡、劉曄等是也；以文士之才而為操用者，如楊修、陳琳、王粲、阮瑀等是也。文士之才，不若謀士之才之為足忌。而操之忌荀彧但以阻九錫之故，前此未之忌焉，其余謀士亦曾未之忌焉。其視謀士之才且然，而何忌于文士哉？故雖罵操如陳琳，而操不以為罪，蓋才而不為我用則忌之，才而為我用則不忌耳。使修非黨植以欺曹操，則操可以不怒，而修可以不死。彼謂修之以才見忌者，殆未為篤論矣。

曹操于定軍之南，折其一股，又于漢川之東，折其二齒。股之折非真，而齒之落則真矣。于潼關之役，割須數莖，又于漢中之役，落齒兩個，須之割不痛，而齒之落則痛矣。弟既死，身又傷，其兆大兇，恨不再令管輅卜之；須既短，齒又缺，其相已破，恨不再令管輅相之。

此回敘事之法，有倒生在前者：其人將來，而先有一語以啟之，如操之稱黃須是也。有補敘在后者，其人既死，而舉其未死之前追敘之，如操之惡楊修是也。有橫間在中者：正敘此一事，而忽引他事以夾之，如兩軍交戰之時，而雜以曹彰、楊修兩人之生平是也。至于曹操之平代北，則因曹彰而及焉；曹丕之忌曹植，則又因楊修而及焉。其它正文之中，張、趙、馬、魏、孟達、劉封諸將，或于彼忽伏，或于此忽現，參差斷續，縱橫出奇，令人心驚目眩。作者用筆，直與孔明用兵相去不遠。

卻說徐晃引軍渡漢水，王平苦諫不聽，渡過漢水扎營。黃忠、趙云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應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謂云曰：﹁今徐晃恃勇而來，且休與敵；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兩路擊之可也。﹂即法正教黃忠之策。云然之，各引一軍據住寨柵。徐晃引兵從辰時搦戰，直至申時，蜀兵不動。晃盡教弓弩手向前，望蜀營射去。黃忠謂趙云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軍必將退也：可乘時擊之。﹂言未已，忽報曹兵后隊果然退動。于是蜀營鼓聲大震：黃忠領兵左出，趙云領兵右出，兩下夾攻，徐晃大敗，軍士逼入漢水，死者無數。晃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則置之死地而竟死矣。晃死戰得脫，回營責王平曰：﹁汝見吾軍勢將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來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諫公休去，公不肯所，以致此敗。﹂晃大怒，欲殺王平。平當夜引本部軍就營中放起火來，曹兵大亂，徐晃棄營而走。王平渡漢水來投趙云，云引見玄德。王平盡言漢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漢中無疑矣。﹂遂命王平為偏將軍，領鄉導使。曹操送一個鄉導來了。

卻說徐晃逃回見操，說：﹁王平反去降劉備矣！﹂操大怒，親統大軍來奪漢水寨柵。趙云恐孤軍難立，遂退于漢水之西。兩軍隔水相拒，玄德與孔明來觀形勢。孔明見漢水上流頭，有一帶土山，可伏千余人；乃回到營中，喚趙云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帶鼓角伏于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黃昏，只聽我營中炮響：炮響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戰。﹂以虛聲勝之。子龍受計去了。孔明卻在高山上暗窺。次日，曹兵到來搦戰，蜀營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發。曹兵自回。當夜更深，孔明見曹營燈火方息，軍士歇定，遂放號炮。子龍聽得，令鼓角齊鳴。曹兵驚慌，只疑劫寨。及至出營，不見一軍。但聞﹁擊鼓其鏜﹂,不見﹁踴躍用兵﹂.方纔回營欲歇，號炮又響，鼓角又鳴，吶喊震地，山谷應聲。﹁嗚鼓而攻之﹂可也，焉用戰？曹兵徹夜不安。一連三夜，如此驚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闊處扎營。老賊不經嚇。孔明笑曰：﹁曹操雖知兵法，不知詭計。﹂遂請玄德親渡漢水，背水結營。徐晃背水而敗，孔明又用背水而勝。玄德問計，孔明曰：﹁可如此如此。﹂曹操見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來下戰書。孔明批：﹁來日決戰。﹂次日，兩軍會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陣勢。操出馬立于門旗下，兩行布列龍鳳旌旗，擂鼓三通，喚玄德答話。玄德引劉封、孟達并川中諸將而出。操揚鞭大罵曰：﹁劉備忘恩失義，反叛朝廷之賊！﹂玄德曰：﹁吾乃大漢宗親，奉詔討賊。汝上弒母后，自立為王，僭用天子鑾輿，非反而何？﹂自面誦衣帶詔之后，闊別久矣。今此數語，又抵得一篇衣帶詔。操怒，命徐晃出馬來戰，劉封出迎。交戰之時，玄德先走入陣。封敵晃不住，撥馬便走。操下令：﹁捉得劉備，便為西川之主。﹂大軍齊吶喊，殺過陣來。蜀兵望漢水而逃，盡棄營寨，馬匹軍器丟滿道上。曹軍皆爭取。操急鳴金收軍。眾將曰：﹁某等正待捉劉備，大王何故收軍？﹂操曰：﹁吾見蜀兵背漢水安營，其可疑一也；多棄馬匹軍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軍，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斬。火速退兵。﹂曹兵方回頭時，孔明號旗舉起：玄德中軍領兵便出，黃忠左邊殺來，趙云右邊殺來。俱在前文﹁如此如此﹂之中。曹兵大潰而逃，孔明連夜追趕。操傳令軍回南鄭，只見五路火起，原來魏延、張飛得嚴顏代守閬中，分兵殺來，先得了南鄭。在七十一回中伏筆，至此方見。操心驚，望陽平關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鄭褒州。安民已畢，玄德問孔明曰：﹁曹操此來，何敗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為人多疑，雖能用兵，疑則多敗。吾以疑兵勝之。﹂曹操善疑，孔明又善信；惟信得真，故拿得定。○操惟多疑，所以死亦有七十二疑冢。玄德曰：﹁今操退守陽平關，其勢已孤，先生將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張飛、魏延分兵兩路去截曹操糧道，令黃忠、趙云分兵兩路去放火燒山。四路軍將，各引向導官軍去了。此處四路兵，又是第二番差遣。

卻說曹操退守陽平關，令軍哨探。回報曰：﹁今蜀兵將遠近小路，盡皆塞斷；砍柴去處，盡放火燒絕。不知兵在何處。﹂先寫黃忠、趙云兩路。操正疑惑間，又報張飛、魏延分兵劫糧。次寫張飛、魏延兩路。操問曰：﹁誰敢敵張飛？﹂許褚曰：﹁某愿往！﹂操令許褚引一千精兵，去陽平關路上，護接糧草。解糧官接著，喜曰：﹁若非將軍到此，糧不得到陽平矣。﹂恐將軍到此亦無益。遂將車上的酒肉獻與許褚。褚痛飲，前醉張飛是假醉，今醉許褚是真醉。便乘酒興，催糧車行。解糧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勢險惡，未可過去。﹂褚曰：﹁吾有萬夫之勇，豈懼他人哉！今夜乘著月色，正好使糧車行走。﹂醉人在月下，一發動了酒興。許褚當先，橫刀縱馬，引軍前進。二更已后，往褒州路上而來。行至半路，忽山凹里鼓角震天，一枝軍當住。為首大將乃張飛也，挺矛縱馬，直取許褚。褚舞刀來迎，卻因酒醉，敵不住張飛；戰不數合，被飛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馬；軍士急忙救起，退后便走。萬夫之勇，原來如此。張飛盡奪糧草車輛而回。只因酒肉之故，失卻糧食。○燒山用虛寫，搶糧用實寫。然留下魏延，只寫張飛，實之中又有虛寫。妙甚。

卻說眾將保著許褚，回見曹操。操令醫士療治金瘡，一面親自提兵來與蜀兵決戰。玄德引軍出迎。兩陣對圓，玄德令劉封出馬。操罵曰：﹁賣履小兒，常使假子拒敵！吾若喚黃須兒來，汝假子為肉泥矣！﹂吳有紫須，魏有黃須，并復相對。劉封大怒，挺槍驟馬，徑取曹操。操令徐晃來迎，封詐敗而走。操引兵追趕。蜀兵營中，四下炮響，鼓角齊鳴。亦是疑兵。操恐有伏兵，急教退軍。曹兵自相踐踏，死者極多，奔回陽平關，方纔歇定。蜀兵趕到城下：東門放火，西門吶喊；南門放火，北門擂鼓。操大懼，棄關而走。老賊只是不輕嚇。蜀兵從后追襲。操正走之間，前面張飛引一枝兵截住，趙云引一枝兵從背后殺來，黃忠又引兵從褒州殺來。前所撥四路，先寫三路，留一路在后。寫的參差有勢。操大敗。諸將保護曹操，奪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塵頭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軍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將近，乃操次子曹彰也。正想著他，來得湊巧。彰字子文，少善騎射；膂力過人，能手格猛獸。操嘗戒之曰：﹁汝不讀書，而好弓馬，此匹夫之勇，何足貴乎？﹂彰曰：﹁大丈夫當學衛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長驅數十萬眾，縱橫天下；何能作博士也？﹂說得博士無用。教楊修、王粲等一班文人何處生活？操嘗問諸子之志。彰曰：﹁好為將。﹂操問：﹁為將何如？﹂彰曰：﹁披堅執銳，臨難不顧，身先士卒；賞必行，罰必信。﹂頗為老瞞肖子。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烏桓反，操令彰引兵五萬討之；臨行戒之曰：﹁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法不徇情，爾宜深戒。﹂即彰所云﹁賞必行、罰必信﹂之意。彰到代北，身先戰陣，直殺至桑干，北方皆平；因聞操在陽平敗陣，故來助戰。操見彰至，大喜曰：﹁我黃須兒來，破劉備必矣！﹂正恐未必。遂勒兵復回，于斜谷界口安營。有人報玄德言曹彰到。玄德問曰：﹁誰敢去戰曹彰？﹂劉封曰：﹁某愿往。﹂孟達又說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誰成功。﹂各引兵五千來迎。劉封在先，孟達在后，曹彰出馬，與封交戰，只三合，封大敗而回。假子不及真兒。孟達引兵前進，方欲交鋒，只見曹兵大亂。原來馬超、吳蘭兩軍殺來，在七十二回中伏著，至此方見。曹兵驚動。孟達引兵夾攻。馬超士卒，蓄銳日久，到此耀武揚威，勢不可當。曹兵敗走。曹彰正遇吳蘭，兩個交鋒，不數合，曹彰一戟刺吳蘭于馬下。有曹操夸獎一番，得此卿足解嘲。○諺云﹁黃須無弱漢﹂,果然。三軍混戰。操收兵于斜谷界口扎住。

操屯兵日久，欲要進兵，又被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恥笑，心中猶豫不決。適庖官進雞湯。許褚啖酒肉，曹操啖雞湯，可比太史公酒肉帳簿。操見碗中有雞肋，因而有感于懷。正沈吟間，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操隨口曰：﹁雞肋！雞肋！﹂直是席面上生風，絕妙酒令。惇傳令眾官，都稱﹁雞肋﹂.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弄聰明。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曰：﹁公何收拾行裝？﹂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不如早歸：來日魏王必班師矣。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故先收拾行裝，免得臨行慌亂。﹂若云棄之有味，猶不欲遽棄也。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裝。于是寨中諸將，無不準備歸計。當夜曹操心亂，不能穩睡，遂手提鋼斧，繞寨私行。只見夏侯惇寨內軍士，各準備行裝。操大驚，急回帳召惇問其故。惇曰：﹁主簿楊德祖先知大王欲歸之意。﹂操喚楊修問之，修以雞肋之意對。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碑文八字解得不差，不想口號二字竟解差了。喝刀斧手推出斬之，將首級號令于轅門外。原來楊修為人恃才放曠，數犯曹操之忌。操嘗造花園一所；造成，操往觀之，不置褒貶，只取筆于門上書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曉其意。修曰：﹁門內添﹄活﹃字，乃闊字也。丞相嫌園門闊耳。﹂于是再筑墻圍，改造停當，又請操觀之。操大喜，問曰：﹁誰知吾意？﹂左右曰：﹁楊修也。﹂操雖稱美，心甚忌之。非忌其才，忌其知我意也。曹操意中不言之事，最畏人知。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寫﹁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頭。修入見之，竟取匙與眾分食訖。操問其故，修答曰：﹁盒上明書一人一口酥，豈敢違丞相之命乎？﹂操雖喜笑，而心惡之。操嘗以空盒遣荀彧，今楊修以空盒還曹操，操安得不怒。操恐人暗中謀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著，汝等切勿近前。﹂周瑜詐作夢中語，只要驅得蔣干一個；曹操之詐，卻欲騙盡眾人，奸雄之極。一日晝寢帳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蓋。操躍起，拔劍斬之，復上床睡；半晌而起，佯驚問：﹁何人殺吾近侍？﹂眾以實對。操痛哭，命厚葬之。假夢、假睡、假問、假哭，一片是假。人皆以為操果夢中殺人。惟修知其意，臨葬時指而嘆曰：﹁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耳！﹂操聞而愈惡之。周郎瞞不得孔明，曹操瞞不得楊修，便一樣欲殺之。操第三子曹植，愛修之才，常邀修談論，終夜不息。操與眾商議，欲立植為世子，曹丕知之，密請朝歌長吳質入內府商議；因恐有人知覺，乃用大簏藏吳質于中，只說是絹匹在內，加載府中。修知其事，徑來告操。操即不殺修，修后必為丕所殺。操令人于丕府門伺察之。丕慌告吳質，質曰：﹁無憂也：明日用大簏裝絹再入以惑之。﹂以假混真，以真混假，巧妙之極。丕如其言，以大簏載絹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絹也，回報曹操。操因疑修譖害曹丕，愈惡之。其實可惡。操欲試曹丕、曹植之才干。一日，令各出鄴城門；卻密使人分付門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門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聞之，問于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當者，竟斬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門，門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誰敢阻當？﹂立斬之。于是曹操以植為能。修以殺人教人，操又以殺人為能，都不是好人。后有人告操曰：﹁此乃楊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楊修不能處人骨肉之間。修又嘗為曹植作答教十余條，但操有問，植即依條答之。子建亦倩人代筆也。操每以軍國之事問植，植對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后曹丕暗買植左右，偷答教來告操。操見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時已有殺修之心；今乃借惑亂軍心之罪殺之。補敘楊修生平與見殺之由，又于百忙中夾敘閑事，筆法殊妙。修死年三十四歲。后人有詩曰：

聰明楊德祖，世代繼簪纓。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

開談驚四座，捷對冠群英。身死因才誤，非關欲退兵。

曹操既殺楊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斬之。眾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來日進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軍相迎，為首大將乃魏延也。魏延一路，于此處方見。操招魏延歸降，延大罵。操令龐德出戰。二將正鬬間，曹寨內火起。人報馬超劫了中后二寨。馬超忽沒忽現，寫來又是一樣聲勢。操拔劍在手曰：﹁諸將退后者斬！﹂眾將努力向前，魏延詐敗而走。操方麾軍回戰馬超，自立馬于高阜處，看兩軍爭戰。忽一彪軍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魏延忽去忽來，寫得亦與馬超一樣聲勢。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馬。延棄弓綽刀，驟馬上山坡來殺曹操。讀至此，為之拍案一快。刺斜里閃出一將，大叫：﹁休傷吾主！﹂忘卻舊主，而以操為吾主，豈不羞殺。視之，乃龐德也。德奮力向前，戰退魏延，保操前行。讀至此，為之廢書一嘆。馬超已退。操帶傷歸寨：原來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卻門牙兩個。曹操此時愈嚼不得雞肋矣。急令醫士調治。方憶楊修之言，隨將修尸收回厚葬，就令班師，卻教龐德斷后。操臥于氈車之中，左右虎賁軍護衛而行。忽報斜谷山上兩邊火起，伏兵趕來。曹兵人人驚恐。正是：

依稀昔日潼關厄，仿佛當年赤壁危。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玄德進位漢中王
云長攻拔襄陽郡

劉備之為徐州牧，為豫州牧，是曹操假天子之命以予之者也；其為荊州牧，孫權佯表之而操未之予者也；若其為益州牧，則備自予之者也。然而自予之勝于曹操之予之者，以操為國賊，故操之予不足重也。備之為左將軍、宜城亭侯，是天子為之者也；若其為漢中王，則非天子爵之，而自爵之者也。然而自爵之無異于天子之爵之者，以備能討國賊，則固天子之所欲爵也。表奏獻帝之文，稱與董承同受密詔；既受王爵之后，便令關公北伐樊城。大義昭然，炳若日月，故︽綱目︾于備之領益州牧、稱漢中王，無貶辭焉。

曹操稱公稱王，而子孫又追稱之為帝：而稱于朝者奪于天下，稱于一時者奪于后世。天下后世之稱操，不曰公、不曰王、不曰帝，直曰賊而已矣。若關公之為漢壽亭侯，又為前將軍：一國爵之，天下不得而議之；一時爵之，后世不得而議之。后時且不獨侯之將之，又從而王之帝之。可見爵以人重耳，人豈以爵重哉！

孫權之求婚于關公也，當代為公致對曰：﹁兩家之和不和，不在婚與不婚也。漢中王嘗受室于東吳矣，吳侯能惠顧前好，則有孫夫人在，何必又重以某之婚姻？茍其不能，雖婚無益。﹂如是則辭婉而意妙，不至大傷東吳之心也。雖然，若謂荊州之失，為關公拒婚所致，則又不然。曹仁之女曾配孫權之弟，而竟無解于赤壁之師；曹操之女亦為獻帝之后，而究不改其篡奪之志。此非其明驗耶？且玄德之自吳逃歸，權欲追而殺之，又欲并其妹而殺之。夫不以妹之故而不殺玄德，安能以聚關公之女故而不奪荊州？然則公之拒婚，誠不為過，但﹁犬子﹂一語太覺不堪耳。

呂范假意做媒，倒弄假成真；諸葛瑾好意做媒，反為好成怨。或戲曰：孫權之子，當令姑娘作伐；關公之女，須待伯母主婚。既欲親上加親，何不即使親人說親乎？予笑曰：姑娘撇卻姑夫而歸，伯母不顧伯父而去，上一輩正與下一輩看樣。東吳若傳孫夫人之命，一發不濟矣。

孔明若不使關公取樊城，則荊州可以不失；即欲使公取樊城，而另遣一大將以代公守荊州，則荊州亦可以不失。而孔明計不出此，此不得為孔明咎也，天也。關公若能聽王甫而不用潘浚，則關公可以不死；若不用糜芳、傅士仁，則關公亦可以不死。而關公又計不及此，此不得為關公咎也，天也。人欲興漢，而天不祚漢，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此回正敘得襄陽之事，下回又敘斬龐德、獲于禁之事，皆快事也。而出兵之前，乃有失火為之告兇，又有惡夢為之告變，是早為七十六回伏線也。夫為失意伏線，而伏于將失意之時不足奇，惟伏于將快意之時則深足奇。此非作者有意為如此之文，而實古來天然有如此之事。奈何今人眼光甚短，但能及寸，不能及尺，但能及尺，不能及丈耶！

卻說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棄漢中而走，故差馬超等諸將分兵十數路，不時攻劫。補注前文。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師。三軍銳氣墮盡。前隊纔行，兩下火起，乃是馬超伏兵追趕。曹兵人人喪膽。操令軍士急行，曉夜奔走無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此時頗快人意。

且說玄德命劉封、孟達、王平等攻取上庸諸郡，申耽等聞操已棄漢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賞三軍，人心大悅。不獨當日人心大悅，即今日讀者至此，亦為之大悅。于是眾將皆有推尊玄德為帝之心；未敢徑啟，卻來稟告諸葛軍師。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奪了。﹂隨引法正等入見玄德曰：﹁今曹操專權，百姓無主；主公仁義著于天下，今已撫有兩川之地，可以應天順人，即皇帝位。孔明之意非蔑獻帝也，殆欲如唐肅宗靈武之事，尊帝為上皇耳。名正言順，以討國賊。事不宜遲，便請擇吉。﹂玄德大驚曰：﹁軍師之言差矣。劉備雖然漢之宗室，乃臣子也；若為此事，是反漢矣！﹂玄德以在上之天子為辭。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龍附鳳，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義，恐失眾人之望。愿主公熟思之。﹂孔明以在下之人心為辭。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議長策。﹂諸將齊言曰：﹁主公若只推卻，眾心解矣！﹂上是孔明勸進，此又寫諸將進戴。孔明曰：﹁主公平生以義為本，未肯便稱尊號。今有荊襄、兩川之地，可暫為漢中王。﹂玄德曰：﹁汝等雖欲尊吾為王，不得天子明詔，是僭也。﹂不是辭王，但欲請詔。孔明曰：﹁今宜從權，不可拘執常理。﹂張飛大叫曰：﹁異姓之人皆欲為君，何況哥哥乃漢朝宗派。莫說漢中王，就稱皇帝，有何不可！﹂每到玄德謙讓處，便是張飛直叫出來。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從權變，先進位漢中王，然后表奏天子，未為遲也。﹂操賊挾天子以令諸侯，天子之詔，乃操主之者也。故先稱王，而后奉表，乃權宜之法。玄德再三推辭不過，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壇于沔陽，方圓九里，分布五方，各設旌旗儀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許靖、法正請玄德登壇，進冠冕璽綬訖，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員拜賀為漢中王。稱得堂堂正正，與魏王加九錫不同。子劉禪，立為王世子。封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諸葛亮為軍師，總理軍國重事。封關羽、張飛、趙云、馬超、黃忠為五虎大將，魏延為漢中太守。其余各擬功勛定爵。玄德既為漢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赍赴許都。表曰：

備以具臣之才，荷上將之任，總督三軍，奉辭于外；不能掃除寇難，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遲，六合之內否而未泰：惟憂反側，疢如疾首。先用自責。曩者董卓，偽為亂階。自是之后，群兇縱橫，殘剝海內。賴陛下圣德威臨，人臣同應，或忠義奮討，或上天降罰，暴逆并殪，以漸冰消。次以董卓、傕、汜之亂，以下方說曹操。惟獨曹操，久未梟除，侵擅國權，恣心極亂。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機事不密，承見陷害。即奉衣帶詔一事，消受得一個漢中王。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自述起兵徐州以后之事。遂得使操窮兇極逆：主后戮殺，皇子鴆害。此二事足定操賊罪案。雖糾合同盟，念在奮力；懦弱不武，歷年未效。常恐殞沒，辜負國恩；寤寐永嘆，夕惕若厲。又是自責之語。

今臣群僚以為：在昔︽虞書︾，敦敘九族，庶明勵翼；帝王相傳，此道不廢；周監二代，并建諸姬，實賴晉、鄭夾輔之力；高祖龍興，尊王子弟，大啟九國，卒斬諸呂，以安大宗。今操惡直丑正，實繁有徒，包藏禍心，篡盜已顯；既宗室微弱，帝族無位，斟酌古式，依假權宜：上臣為大司馬、漢中王。以上述群下推戴之意。臣伏自三省：受國厚恩，荷任一方，陳力未效，所獲已過，不宜復忝高位，以重罪謗。以上自敘謙讓之懷。群僚見逼，迫臣以義。臣退惟寇賊不梟，國難未已；宗廟傾危，社稷將墜：誠臣憂心碎首之日。若應權通變，以寧靜圣朝，雖赴水火，所不得辭。輒順眾議，拜受印璽，以崇國威。以上又述群下復請，不得復辭之故。仰惟爵號，位高寵厚；俯思報效，憂深責重。驚怖惕息，如臨于谷。敢不盡力輸誠，獎勵六師，率齊群義，應天順時，以寧社稷。此又述受爵以后，當討賊自效。謹拜表以聞。

表到許都，曹操在鄴郡聞知玄德自立漢中王，大怒曰：﹁織席小兒，安敢如此！吾誓滅之！﹂實時傳令，盡起傾國之兵，赴兩川與漢中王決雌雄。操以備為英，自青梅煮酒之時已知有今日矣，又何為而怒耶？一人出班諫曰：﹁大王不可因一時之怒，親勞車駕遠征。臣有一計，不須張弓只箭，令劉備在蜀自受其禍；待其兵衰力盡，只須一將往征之，便可成功。﹂操視其人，乃司馬懿也。仲達此時漸漸出頭。操喜問曰：﹁仲達有何高見？﹂懿曰：﹁江東孫權，以妹嫁劉備，而又乘間竊取回去；照應六十一回中事。劉備又據占荊州不還：彼此俱有切齒之恨。今可差一舌辯之士，赍書往說孫權，使興兵取荊州；劉備必發兩川之兵以救荊州。那時大王興兵去取漢川，令劉備首尾不能相救，勢必危矣。﹂不消自家費力，卻去挑撥他人。操大喜，即修書令滿寵為使，星夜投江東來見孫權。

權知滿寵到，遂與謀士商議。張昭進曰：﹁魏與吳本無仇；前因聽諸葛之說詞，致兩家連年征戰不息，生靈遭其涂炭。今滿伯寧來，必有講和之意，可以禮接之。﹂獨不記二喬銅雀之事乎？是操為仇，而備乃婚姻也。權依其言，令眾謀士接滿寵入城相見。禮畢，權以賓禮待寵。寵呈上操書，曰：﹁吳、魏自來無仇，皆因劉備之故，致生釁隙。魏王差某到此，約將軍攻取荊州，魏王以兵臨漢川，首尾夾擊。破劉之后，共分疆土，誓不相侵。﹂玄德不肯還荊州，曹操獨肯分疆土耶？孫權覽書畢，設筵相待滿寵，送歸館舍安歇。權與眾謀士商議。顧雍曰：﹁雖是說詞，其中有理。溫州柑子四十擔，前已送過；今日之議，敢不奉承？今可一面送滿寵回，約會曹操首尾相擊；一面使人過江探云長動靜，方可行事。﹂諸葛瑾曰：﹁某聞云長自到荊州，劉備娶與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許字人。云長家事，卻借諸葛瑾口中補出，省筆之法。某愿往與主公世子求婚。若云長肯許，即與云長計議，共破曹操；若云長不肯，然后助曹取荊州。﹂諸葛瑾有魯肅之風。孫權用其謀，先送滿寵回許都；卻遣諸葛瑾為使，投荊州來。入城見云長，禮畢。云長曰：﹁子瑜此來何意？﹂瑾曰：﹁特來求結兩家之好：吾主吳侯有一子，甚聰明；聞將軍有一女，特來求親。兩家結好，并力破曹。此誠美事，請君侯思之。﹂呂范做媒是假，諸葛瑾做媒是真。一是求婿，一是求嫁，各各不同。云長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虎女犬子，太覺言重。玄德曾配孫夫人矣，是虎兄而配犬妹也；孫夫人為公之嫂矣，是虎叔而有犬嫂也。不看汝弟之面，立斬汝首！再休多言！﹂遂喚左右逐出。做媒的往往討怠慢。瑾抱頭鼠竄，回見吳侯；不敢隱匿，遂以實告。權大怒曰：﹁何太無禮耶！﹂便喚張昭等文武官員商議取荊州之策。步騭曰：﹁曹操久欲篡漢，所懼者劉備也；今遣使來令吳興兵吞蜀，此嫁禍于吳也。﹂云長不肯嫁女，于吳無損：孫操有意嫁禍，不利于吳。權曰：﹁孤亦欲取荊州久矣。﹂騭曰：﹁今曹仁見屯兵于襄陽、樊城，又無長江之險，旱路可取荊州；如何不取，卻令主公動兵？只此便見其心。步隲略有見識，張昭不如也。主公可遣使去許都見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荊州，云長必掣荊州之兵而取樊城。若云長一動，主公可遣一將，暗取荊州，一舉可得矣。﹂后為呂蒙襲荊州張本。權從其議，實時遣使過江，上書曹操，陳說此事。操大喜，發付使者先回，隨遣滿寵往樊城助曹仁，為參謀官，商議動兵。吳讓魏先發，是著乖處。一面馳檄東吳令領兵水路接應，以取荊州。以上按下吳、魏兩邊，以下接應先主一邊。

卻說漢中王令魏延總督軍馬，守御東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宮庭，又置館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余處館舍亭郵。廣積糧草。多造軍器，以圖進取中原。寫西川大起景色。細作人探聽得曹操結連東吳，欲取荊州，即飛報入蜀。漢中王忙請孔明商議。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謀；然吳中謀士極多，必教操令曹仁先興兵矣。﹂明見萬里，是以謂之孔明。漢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誥與云長，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敵軍膽寒，自然瓦解矣。﹂吳欲使魏先發，孔明又使云長先發，一是讓先，一是占先。漢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馬費詩為使，赍捧誥命，投荊州來。云長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禮畢，云長問曰：﹁漢中王封我何爵？﹂詩曰：﹁五虎大將之首。﹂云長問：﹁那五虎將？﹂詩曰：﹁關、張、趙、馬、黃是也。﹂云長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龍久隨吾兄，即吾弟也：位與吾相并可也。黃忠何等人，敢與吾同列？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為伍？﹂遂不肯受印。公太好勝，既不肯以虎配犬，又不肯以虎并虎。○嚴顏老而翼德以為壯，黃忠不服老而云長以為老，二公情性又自不同。詩笑曰：﹁將軍差矣。昔蕭何、曹參與高祖同舉大事，最為親近，而韓信乃楚之亡將也；然信位為王，居蕭、曹之上，未聞蕭、曹以此為怨。今漢中王雖有五虎將之封，而與將軍有兄弟之義，視同一體，以兄弟之義動之。將軍即漢中王，漢中王即將軍也。豈與諸人等哉？將軍受漢中王厚恩，當與同休戚共禍福，不宜計較官號之高下。愿將軍熟思之。﹂詩之善于說詞，與張遼等。云長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見教，幾誤大事。﹂即拜受印綬。費詩方出王旨，令云長領兵取樊城。云長領命，實時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為先鋒，先引一軍于荊州城外屯扎；一面設宴城中款待費詩。飲至二更，忽報城外寨中火起。云長急披掛上馬，出城看時，乃是傅士仁、糜芳飲酒，帳后遺火，燒著火炮，滿營撼動，把軍器糧草盡皆燒毀。便是不祥之兆。云長引兵救撲，至四更方纔火滅。云長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責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鋒，不曾出師，先將許多軍器糧草燒毀，火炮打死本部軍人。如此誤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斬之。為后文二人背公伏線。○于諸葛瑾當看軍師之面，于糜芳當看亡嫂之面。費詩告曰：﹁未曾出師，先斬大將，于軍不利。可暫免其罪。﹂云長怒氣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費司馬之面，必斬汝二人之首！﹂乃喚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鋒印綬，罰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既輕待之，又重托之，此公之所以誤也。且曰：﹁若吾得勝回來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罰！﹂二人滿面羞慚，喏喏而去。云長便令廖化為先鋒，關平為副將，自總中軍，馬良、伊籍為參謀，一同征進。先是，有胡華之子胡班，到荊州來投降關公；公念其舊日相救之情，甚愛之，胡班救關公是二十七回中事，于此照應出來。令隨費詩入川，見漢中王受爵。費詩辭別關公，帶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說關公是日祭了帥字大旗，假寐于帳中。忽見一豬，其大如牛，渾身黑色，奔入帳中，徑咬云長之足。水屬亥，亥者水也。其江東謀害之象乎？云長大怒，急拔劍斬之，聲如裂帛。霎然驚覺，乃是一夢。便覺左足陰陰疼痛，又是不祥之兆。先主夢臂疼，應在龐統；關公夢足痛，應在自身。心中大疑。喚關平至，以夢告之。平對曰：﹁豬亦有龍象。龍附足，乃升騰之意，不必疑忌。﹂云長聚多官于帳下，告以夢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眾論不一。云長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說一死字，亦是不祥之兆。正言間，蜀使至，傳漢中王旨，拜云長為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襄九郡事。云長受命訖，眾官拜賀曰：﹁此足見豬龍之瑞也。﹂今日詳夢者，大都類此。于是云長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陽大路而來。

曹仁正在城中，忽報云長自領兵來。仁大驚，欲堅守不出，副將翟元曰：﹁今魏王令將軍約會東吳取荊州；今彼自來，是送死也，何故避之？﹂參謀滿寵諫曰：﹁吾素知云長勇而有謀，未可輕敵。不如堅守，乃為上策。﹂驍將夏侯存曰：﹁此書生之言耳。豈不聞﹄水來土掩，豈知淹七軍之水，竟不能以土掩乎？將至兵迎？﹃我軍以逸待勞，自可取勝。﹂曹仁從其言，令滿寵守樊城，自領兵來迎云長。云長知曹兵來，喚關平、廖化二將，受計而往。與曹兵兩陣對圓，廖化出馬搦戰。翟元出迎。二將戰不多時，化詐敗，撥馬便走，翟元從后追殺，荊州兵退二十里。先退后進，公亦善于用兵。次日，又來搦戰，夏侯存、翟元一齊出迎，荊州兵又敗，又追殺二十余里。一退再退，誘敵殊妙。忽聽得背后喊聲大震，鼓角齊鳴。曹仁即命前軍速回，背后關平、廖化殺來，曹兵大亂。曹仁知是中計，先掣一軍飛奔襄陽；離城數里，前面繡旗招飐，云長勒馬橫刀，攔住去路。寫得云長聲勢。曹仁膽戰心驚，不敢交鋒，望襄陽斜路而走。云長不趕。須臾，夏侯存軍至，見了云長，大怒，便與云長交鋒，只一合，被云長砍死。翟元便走，被關平趕上，一刀斬之。乘勢追殺，曹兵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長得了襄陽，賞軍撫民。此時取襄陽如反掌，誠不料有后事。隨軍司馬王甫曰：﹁將軍一鼓而下襄陽，曹兵雖然喪膽，然以愚意論之：今東吳呂蒙屯兵陸口，常有吞并荊州之意；倘率兵徑取荊州，如之奈何？﹂為呂蒙襲荊州伏筆。云長曰：﹁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調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選高阜處置一烽火臺，每臺用五十軍守之；倘吳兵渡江，夜則明火，晝則舉煙為號。吾當親往擊之。﹂守之以烽火，不守之以人。王甫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須再得一人以總督荊州。﹂為后糜、傅二人背漢伏線。云長曰：﹁吾已差治中潘浚守之，有何慮焉？﹂甫曰：﹁潘浚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為后文潘浚失事伏筆。可差軍前都督糧料官趙累代之。趙累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萬無一失。﹂惜不用王甫之言。云長曰：﹁吾素知潘浚為人。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趙累現掌糧料，亦是重事。汝勿多言，只與我筑烽火臺去。﹂王甫怏怏拜辭而行。荊州之失，實原于此。云長令關平準備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卻說曹仁折了二將，退守樊城，謂滿寵曰：﹁不聽公言，兵敗將亡，失卻襄陽，如之奈何？﹂寵曰：﹁云長虎將，足智多謀，不可輕敵，只宜堅守。﹂正言間，人報云長渡江而來，攻打樊城。離荊州愈遠。仁大驚，寵曰：﹁只宜堅守。﹂部將呂常奮然曰：﹁某乞兵數千，愿當來軍于襄江之內。﹂寵諫曰：﹁不可。﹂呂常怒曰：﹁據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堅守，何能退敵？豈不聞兵法云：﹄軍半渡可擊。﹃兵法成語，拘執不得。今云長軍半渡襄江，何不擊之？若兵臨城下，將至壕邊，急難抵當矣。﹂仁即與兵二千，令呂常出樊城迎戰。呂常來至江口，只見前面繡旗開處，云長橫刀出馬。呂常卻欲來迎，后面眾軍見云長神威凜凜，不戰先走。寫得云長聲勢。呂常喝止不住。云長混殺過來，曹兵大敗。馬步軍折其大半，殘敗軍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長安，將書呈上曹操，言：﹁云長破了襄陽，現圍樊城甚急。望撥大將前來救援。﹂曹操指班部內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圍。﹂其人應聲而出。眾視之乃于禁也。曹操此時頗無眼力。禁曰：﹁某求一將作先鋒，領兵同去。﹂操又問眾人曰：﹁誰敢作先鋒？﹂一人奮然出曰：﹁某愿施犬馬之勞，生擒關某，獻于麾下。﹂操觀之大喜。正是：

未見東吳來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四回
龐令明抬櫬決死戰
關云長放水淹七軍

關公初欲與馬超比試，而今與馬超之部將爭鋒，是與戰馬超無異也。馬超既與關公為一家，而龐德乃與關公死戰，是亦與戰馬超無異也。以關公敵馬超，猶未為損重；而以龐德鬬馬超，毋乃為背主乎？其后既不肯背曹操而降關公，其初何以背馬騰而降曹操？故龐德之死，君子無取焉。

關公以水勝者有二：一為白河之水，一為襄江之水。白河之水，是奉孔明之命而小用之者也；襄江之水，是得孔明之意而大用之者也。小用之，不過火后之余波；大用之，遂作軍前之勝算。蓋孔明以水濟火，而關公則純用水。純用水，而水之功更大于前矣。雖然，玄德以孔明為水，孔明而用水，猶之以水濟水耳。若關公性烈如火，面赤如火，坐下之馬亦如火，則雖純用水，而亦可謂之以水濟火云。

襄江之決，可以淹七軍，而不足以取樊城，何也？曰：水之灌兵也易，而灌城也難。灌兵之水，順而速；灌城之水，漸而遲。速則敵不及防，而遲則敵能自守也。然則決泗水而取下邳，決漳水而取冀州，將毋曹操之用水獨勝于關公乎？曰：是又不然。使下邳無侯成之納款，冀州無審榮之獻門，則二城未必可入。操之幸勝，豈盡水之力哉！

關公之欲決襄江，與冷苞之欲決涪江，其謀無異，不可以成敗論也。苞之所以敗者，彭羕告焉，而龐統防焉；公之所以勝者，成何覺焉，而于禁昧焉。法正知之早，故不移營而無傷；龐德知之晚，雖欲移營而無及。同一謀，而謀之成不成，亦視敵之愚與不愚耳。

魚入罾口，而關公坐享漁人之利矣。而龐德幾為網之漏，而卒為俎之登；于禁不為校之烹，而幸為池之畜。其故何也？蓋魚入罾而難脫，此禁之所以被擒；魚得水而不涸，此禁之所以終活歟？

觀于樊城之不下，而知天之不欲復興漢室也。當單福取樊城之時，其兵力不足以守樊城，故其后終至棄樊城。及關公圍樊城之時，其兵力將不止于取樊城，則其時甚利于得樊城，而惜乎其中阻也。讀書之此，為之三嘆。

卻說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問眾將誰敢作先鋒。一人應聲愿往。操視之，乃龐德也。操大喜曰：﹁關某威震華夏，未逢對手；今遇令明，真勁敵也。﹂遂加于禁為征南將軍，加寵德為征西都先鋒，大起七軍，前往樊城。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固水之數也。這七軍，皆北方強壯之士。兩員領軍將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當日引各頭目參拜于禁。董衡曰：﹁今將軍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勝，乃用龐德為先鋒，豈不誤事？﹂禁驚問其故。衡曰：﹁龐德原系馬超手下副將，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職居﹄五虎上將﹃，照應前事。況其親兄龐柔亦在西川為官。又補敘前文所未及。今使他為先鋒，是潑油救火也。將軍何不啟知魏王，別換一人去？﹂有此一段言語，愈見下文龐德之不易也。禁聞此語，遂連夜入府啟知曹操。操省悟，即喚龐德至階下，令納下先鋒印。德大驚曰：﹁某正欲與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見用？﹂操曰：﹁孤本無猜疑；但今馬超現在西川，汝兄龐柔亦在西川，俱佐劉備。孤縱不疑，奈眾口何？﹂操推托別人，亦一激之意。龐德聞之，免冠頓首，流血滿面而告曰：﹁某自漢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雖肝腦涂地不能補報；大王何疑于德也？德昔在故鄉時，與兄同居，嫂甚不賢，德乘醉殺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見，恩已斷矣。殺嫂絕兄，是為無親。故主馬超有勇無謀，兵敗地亡，孤身入川，今與德各事其主，舊義已絕。背主從操，是為無君。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異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龐德，撫慰曰：﹁孤素知卿忠義，前言特以安眾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負孤，孤亦必不負卿也。﹂老賊善于用人。德拜謝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櫬。亦是死兆。次日，請諸友赴席，列櫬于堂。眾親友見之，皆驚問曰：﹁將軍出師，何用此不祥之物？﹂德舉杯謂親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報。今去樊城與關某決戰，我若不能殺彼，必為彼所殺；即不為彼所殺，我亦當自殺。故先備此櫬，以示無空回之理。﹂若死于疆場，當以馬革裹尸耳，何以櫬為？眾皆嗟嘆。德喚其妻李氏與其子龐會出，謂其妻曰：﹁吾今為先鋒，義當效死疆場。我若死，汝好生看養吾兒；吾兒有異相，長大必當與吾報仇也。﹂以死自誓固是好漢，惜其用之不當耳。妻子痛哭送別，德令扶櫬而行。臨行，謂部將曰：﹁吾今去與關某死戰，我若被關某所殺，汝等即取吾尸置此櫬中。后被周倉活擒，究竟此櫬無用。我若殺了關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櫬內，回獻魏王。﹂櫬為己設則可，若為敵設，益覺無謂。部將五百人皆曰：﹁將軍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于是引軍前進。有人將此言報知曹操。操喜曰：﹁龐德忠勇如此，孤何憂焉！﹂賈詡曰：﹁龐德恃血氣之勇，欲與關某決死戰，臣竊慮之。﹂賈詡先料其敗。操然其言，急令人傳旨戒龐德曰：﹁關某智勇雙全，切不可輕敵。可取則取，不可取則宜謹守。﹂龐德聞命，謂眾將曰：﹁大王何重視關某也？吾料此去，當挫關某三十年之聲價。﹂誰知關公聲價，雖死不挫乎。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從。﹂德奮然趲軍前至樊城，耀武揚威，鳴鑼擊鼓。

卻說關公正坐帳中，忽探馬飛報：﹁曹操差于禁為將，領七枝精壯兵到來。前部先鋒龐德，軍前抬一木櫬，口出不遜之言，誓欲與將軍決一死戰。兵離城止三十里矣。﹂關公聞言，勃然變色，美髯飄動，大怒曰：﹁天下英雄聞吾之名，無不畏服；龐德豎子，何敢藐視吾耶！關公好勝，又遇著一個不怕死的。關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斬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親不可以泰山之重，與頑石爭高下。辱子愿代父去戰龐德。﹂關公曰：﹁汝試一往，吾隨后便來接應。﹂關平出帳，提刀上馬，領兵來迎龐德。兩陣對圓，魏營一面皂旗，上大書﹁南安龐德﹂四個白字。用白書字，便是掛孝之兆，頗似今之銘旌。龐德青袍銀鎧，鋼刀白馬，立于陣前；背后五百軍兵緊隨，步卒數人肩抬木櫬而出。關平大罵龐德：﹁背主之賊！﹂背主二字，罵得切當。龐德問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關公義子關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來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癩小兒，吾不殺汝！快喚汝父來！﹂龐德無兄，豈識關公有子。平大怒，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橫刀來迎。戰三十合，不分勝負，兩家各歇。不是寫龐德，是寫關公。早有人報知關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親來迎敵龐德。關平接著，言與龐德交戰不分勝負。關公隨即橫刀出馬，大叫曰：﹁關云長在此，龐德何不早來受死！﹂龐德來討死，公乃欲以死與之。鼓聲響處，龐德出馬曰：﹁吾奉魏王旨，特來取汝首！恐汝不信，備櫬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馬受降！﹂關公大罵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為！可惜我青龍刀，斬汝鼠賊！﹂為刀惜，亦當為公惜。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輪刀來迎。二將戰有百余合，精神倍長。兩軍各看得癡呆了。在眾人眼中寫一句。魏軍恐龐德有失，急令鳴金收軍。關平恐父年老，亦急鳴金。二將各退。龐德歸寨，對眾曰：﹁人言關公英雄，今日方信也。﹂德亦心服。正言間，于禁至。相見畢，禁曰：﹁聞將軍戰關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軍避之？﹂德奮然曰：﹁魏王命將軍為大將，何太弱也？吾來日與關某共決一死，誓不退避！﹂到底只是要尋死。禁不敢阻而回。

卻說關公回寨，謂關平曰：﹁龐德刀法慣熟，真吾敵手。﹂平曰：﹁俗云：﹄初生之犢不懼虎。﹃父親縱然斬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關平之言，深見大體。關公曰：﹁吾不殺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決，再勿多言！﹂次日，上馬引兵前進。龐德亦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二將齊出，更不打話，出馬交鋒。鬬至五十余合，龐德撥回馬，拖刀而走。關公隨后追趕。關平恐有疏失，亦隨后趕去。關平處處精細。關公口中大罵：﹁龐賊！欲使拖刀計，吾豈懼汝？﹂原來龐德虛作拖刀勢，卻把刀就鞍鞒掛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將來。不能以刀勝，而欲以箭勝，亦不算英雄。關平眼快，見龐德拽弓，大叫：﹁賊將休放冷箭！﹂關平能。關公急睜眼看時，弓弦響處，箭早到來；躲閃不及，正中左臂。關平馬到，救父回營。龐德勒回馬，輪刀趕來，忽聽得本營鑼聲大震。德恐后軍有失，急勒馬回。原來于禁見龐德射中關公，恐他成了大功，滅己威風，故鳴金收軍。于禁初阻龐德，今故忌之。龐德回馬，問：﹁何故鳴金？﹂于禁曰：﹁魏王有戒：關公智勇雙全。他雖中箭，只恐有詐，故鳴金收軍。﹂德曰：﹁若不收軍，吾已斬了此人也！﹂有關平相救，只怕未必。禁曰：﹁緊行無好步，當緩圖之。﹂龐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卻說關公回營，拔了箭頭。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瘡藥敷之。后文有一箭射得重，此處先有一箭射得輕，為之作引。關公痛恨龐德，謂眾將曰：﹁吾誓報此一箭之仇！﹂眾將對曰：﹁將軍且暫安息幾日，然后與戰未遲。﹂次日，人報龐德引軍搦戰。關公就要出戰。眾將勸住。龐德令小軍毀罵。關平把住隘口，分付眾將休報知關公。寫關平精細之細。龐德搦戰十余日，無人出迎，乃與于禁商議曰：﹁眼見關公箭瘡舉發，不能動止；不若乘此機會，統七軍一擁殺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圍。﹂于禁恐龐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動兵。于禁忌龐德，正為龐德背馬超之報。龐德累欲動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軍轉過山口，離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領兵截斷大路，令龐德屯兵于谷后，使德不能進兵成功。龐德前為楊松之忌，遂降曹操；今有于禁之忌，何不降關公？

卻說關平見關公箭瘡已合，甚是喜悅。忽聽得于禁移七軍于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謀，即報知關公。公遂上馬，自變量騎上高阜處望之，見樊城城上旗號不整，軍士慌亂；又在關公眼中帶寫樊城一筆。城北十里山谷之內，屯著軍馬；又見襄江水勢甚急。伏筆甚妙。看了半晌，喚向導官問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對曰：﹁罾口川也。﹂關公喜曰：﹁于禁必為我擒矣。﹂將士問曰：﹁將軍何以知之？﹂關公曰：﹁魚入罾口，豈能久乎？﹂坡名落鳳，龐統被射；川名罾口，于禁被擒，正復相似。而龐統則自覺之，于禁則不自知，而關公知之。諸將未信。公回本寨。時值八月秋天，驟雨數日。公令人預備船筏，收拾水具。關平問曰：﹁陸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軍不屯于廣易之地，而聚于罾口川險隘之處；方今秋雨連綿，襄江之水必然泛漲；吾已差人堰住各處水口，待水發時，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為魚鱉矣。﹂不獨于禁為魚，七軍皆為魚矣。關平拜服。

卻說魏軍屯于罾口川，連日大雨不止，督將成何來見于禁曰：﹁大軍屯于川口，地勢甚低；雖有土山，離營稍遠。即今秋雨連綿，軍士艱辛。近有人報說荊州兵移于高阜處，關公移兵，在成何口中補出。又于漢水口預備戰筏，倘江水泛漲，我軍危矣。宜早為計。﹂于禁叱曰：﹁匹夫惑吾軍心耶！再有多言者，斬之！﹂于禁素來知兵，今何愚昧之甚？總之人不可以有私，私則蔽明，可不戒哉！成何羞慚而退，卻來見龐德，說此事。德曰：﹁汝所見甚當。奈大軍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軍，屯于他處。﹂只怕等明日不得。計議方定，是夜風雨大作。龐德坐于帳中，只聽得萬馬爭奔，征鼙震地。德大驚，急出帳上馬看時，四面八方風雨驟至；七軍亂竄，隨波逐浪者不計其數。平地水深丈余，于禁、龐德與諸將，各登小山避水。地水師化作水山蹇。比及平明，關公及眾將皆搖旗鼓噪，乘大船而來。于禁見四下無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稱愿降。不濟事。關公令盡去衣甲，拘收入船，初入罾口，今則已入魚舟。然后來擒龐德。時龐德并二董及成何，與步卒五百人，皆無衣甲，立在堤上。見關公來，龐德全無懼怯，奮然前來接戰。關公將船四面圍定，軍士一齊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見勢已危，乃告龐德曰：﹁軍士折傷大半，四下無路，不如投降。﹂龐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豈肯屈節于人！﹂遂親斬董衡、董超于前，其初本是二董疑龐德，今反是龐德殺二董，出于意外。厲聲曰：﹁再說降者，以此二人為例！﹂于是眾皆奮力御敵。自平明戰至日中，勇力倍增。關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軍士用短兵接戰。德回顧成何曰：﹁吾聞﹄勇將不怯死以茍免，壯士不毀節而求生。﹃此一語在被擒于曹操時何不記之？今日乃我死日也。死則死矣，但不知木櫬何處去耳。汝可努力死戰。﹂成何依令向前，被關公一箭射落水中。眾軍皆降，止有龐德一人力戰。正遇荊州數十人，駕小船近堤來，德提刀飛身一躍，早上小船，立殺十余人，有此本事，可惜力之不得其當。余皆棄船赴水逃命。龐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與許褚渭橋之舟仿佛相類。只見上流頭一將，撐大筏而至，將小船撞翻，龐德落于水中。船上那將跳下水去，生擒龐德上船。眾視之，擒龐德者，乃周倉也。先敘其功，后出其名。倉素知水性，又在荊州住了數年，愈加慣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龐德。又補敘周倉武藝。于禁所領七軍，皆死于水中。其會水者，料無去路，亦皆投降。后人有詩曰：

夜半征鼙響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淵。

關公神算誰能及，華夏威名萬古傳。

關公回到高阜去處，升帳而坐。群刀手押過于禁來。禁拜伏于地，乞哀請命。大失體面。關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憐憫，誓以死報。﹂公綽髯笑曰：﹁吾殺汝，猶殺狗彘耳，空污刀斧！﹂令人縛送荊州，大牢內監候，荊州大牢，權作放身也。﹁待吾回，別作區處。﹂發落去訖。為后文伏筆。關公又令押過龐德。德睜眉怒目，立而不跪。不肯跪關公，獨肯跪曹操，殊無足取。關公曰：﹁汝兄現在漢中；汝故主馬超，亦在蜀中為大將。汝如何不早降？﹂絕不記被射之恨，何等卓犖。德大怒曰：﹁吾寧死于刀下，豈降汝耶！﹂德之所以不降者，想以妻子在許昌故耶？嫂可殺，兄可絕，而妻子獨不可棄耶？罵不絕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斬之。德引頸受刑。關公憐而葬之。此時定是關公另以木櫬葬之，原來之櫬，不知漂沒歸何所矣。于是乘水勢未退，復上戰船，引大小將校來攻樊城。

卻說樊城周圍，白浪滔天，水勢益甚，城垣漸漸浸塌，男女擔土搬磚，填塞不住。曹軍眾將無不喪膽，慌忙來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敵軍未至，乘舟夜走，雖然失城，尚可全身。﹂皆是怕死的。仁從其言。方欲備船出走，滿寵諫曰：﹁不可出。山水驟至，豈能長存？不旬日，即當自退。成何知水之將來，滿寵知水之將去，而一見聽，一不見聽，亦有幸有不幸焉。關公雖未攻城，已遣別將在郟下。其所以不敢輕進者，慮吾軍襲其后也。今若棄城而去，黃河以南，非國家之有矣。愿將軍固守此城，以為保障。﹂仁拱手稱謝曰：﹁非伯寧之教，幾誤大事。﹂若無滿寵，則樊城怭為關公所有；關公既得樊城，則舉黃河以南，皆可據而有之。如是則呂蒙雖襲荊州，而關公猶不至于無以自立也。而滿寵言之，曹仁聽之，豈非天哉！乃騎白馬上城，聚眾將發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棄城而去者，斬！﹂諸將皆曰：﹁某等愿以死據守！﹂仁大喜，就城上設弓弩數百，軍士晝夜防護，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擔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內，水勢漸退。關公自擒魏將于禁等，威震天下，無不驚駭。忽次子關興來寨內省親。關興于此處出現。公就令興赍諸官立功文書去成都，見漢中王，各求升遷。但求升遷，而不求添兵相助，是亦疏虞處。興拜辭父親，徑投成都去訖。虧此一去，關公留得一子。

卻說關公分兵一半，直抵郟下。公自領兵四面攻打樊城。當日關公自到北門，立馬揚鞭，指而問曰：﹁汝等鼠輩，不早來降，更待何時？﹂正言間，曹仁在敵樓上見關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著綠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齊放箭。公急勒馬回時，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馬。正是：

水里七軍方喪膽，城中一箭忽傷身。

未知關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五回
關云長刮骨療毒
呂子明白衣渡江

吉平截指罵賊，是良醫為烈漢；關公刮骨療毒，是烈漢遇良醫。可見忠臣義士，不怕疼痛；若怕疼痛，便做不得忠臣義士矣。然臨難不怕，必是平日先不怕。惟平日有刮骨之關公，然后臨難有裁指之吉平也。

華佗醫周泰，一請便到，醫關公，不請自來。古之名醫，志在濟人利物；絕不似今之名醫，善于拿班，巧于圖利，幾番邀請，方纔入門，先講謝儀，然后開手也。能慕忠臣者，即是忠臣；能救義士者，即是義士。吉平、華陀是一人，不是兩人。

此回方寫關有病而如無病，便即寫呂蒙無病而詐有病；方寫華佗醫真病，便接寫陸遜醫假病。華佗知藥箭之毒，而去其毒，是以藥治藥也；陸遜知呂蒙之假病，而又教之以托病，是以病醫病也。而又有奇焉者：關公有受病之臂，亦有受病之心，尊己而傲物，是受病之心也；陸遜有去病之方，亦有發病之方，幣重而言甘，是發病之方也。呂蒙辭職，而關公以為去一疾，視去臂上之疾而更快；乃荊州撒備，而關公又中一毒，視中藥箭之毒而更深。若孔明以借風醫周郎而周郎愈，龐統以連環醫北軍而北軍亡。二公分用之，而陸遜以一人兼用之，比前文更自出色。

觀孫權之聽呂蒙，而吳與魏皆為漢賊矣。權若乘關公之距樊城而北取徐州，以共分中原，則漢室可興，而操賊可滅。奈何忘砍案之誓，背昔日之盟，而反陰與操約，以圖關公乎？所以然者，不過一荊州耳。劉備取荊州于曹操，本未嘗假荊州于孫權，其曰借曰還，不過孔明一時權變之辭，欲結權以為討操之助；而乃認為真借，而望其真還，分之不足，又從而襲之，致使玄德之志不得伸，而關公之功不得就，豈不重可恨哉！

周瑜在而孫、劉之交離，周瑜死而孫、劉之交合；魯肅用而孫、劉之交合，魯肅死而孫、劉之交又離。蓋周瑜之見異于魯肅，而魯肅之見又異于呂蒙也。肅欲結劉備以拒操，與孔明所見略同，故終魯肅之世，吳、蜀未嘗相攻。及呂蒙柄用，而背盟失義至于如此，悲夫！

曹仁欲棄樊城，而滿寵止之；曹操又離許昌，而可馬懿又止之。夫樊城棄，而大河以南皆震動矣；許都遷，而大河以北亦皆震動矣。乃韓信破趙之先聲，足以奪燕而遂能取燕；關公破襄陽之先聲，足以奪操而卒不能取操。豈關公之用兵，不如韓信哉？遭時之不偶耳。唐人詩云：﹁關張無命欲何如。﹂誠哉，其無命也！

先主輕陸遜而敗，早有關公輕陸遜而失以為之樣子矣。呂蒙白衣搖櫓而取荊州，先有周善白衣搖櫓而取孫夫人以為樣子矣。凡有一事于后，必先有一事以見其端者。故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師。﹂

卻說曹仁見關公落馬，即引兵沖出城來。被關平一陣殺回，救關公歸寨，拔出臂箭。原來箭頭有藥，毒已入骨，右臂青腫，不能運動。龐德心毒而箭不毒，曹仁則箭毒而心亦毒。關平慌與眾將商議曰：﹁父親若損此臂，安能出敵？不如暫回荊州調理。﹂于是與眾將入帳見關公。公問曰：﹁汝等來，有何事？﹂眾對曰：﹁某等因見君侯右臂損傷，恐臨敵致怒，沖突不便。眾議可暫班師回荊州調理。﹂周郎在南郡中箭，而程普勸其回軍；關公在樊城中箭，而關平勸其回軍。周郎之受傷也請，關公之受傷也重。極相似，又極不相似。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當長驅大進，徑到許都，剿滅操賊，以安漢室。不必有是事，不可無是心；既已有是心，即如有是事。壯哉關公！千古仰之。豈可因小瘡而誤大事？汝等敢慢吾軍心耶！﹂平等默然而退。眾將見公不肯退兵，瘡又不痊，只得四方訪問名醫。

忽一日，有人從江東駕小舟而來，直至寨前。小校引見關平。平視其人：方巾闊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倫，字符化。因聞關將軍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來醫治。﹂不請自來，脫盡近日名醫之套。平曰：﹁莫非昔日醫東吳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與眾將同引華佗入帳見關公。時關公本是臂疼，恐慢軍心，無可消遣，正與馬良弈棋；聞有醫者至，即召入。禮畢，賜坐。茶罷，佗請臂視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視。佗曰：﹁此乃弩箭所傷，其中有烏頭之藥，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無用矣。﹂先講病源。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懼耳。﹂未說出治法，先用一驚人語。公笑曰：﹁吾視死如歸，有何懼哉？﹂不懼敵，豈懼醫。佗曰：﹁當于靜處，立一標柱，上釘大環，請君侯將臂穿于環中，以繩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開皮肉，直至于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藥敷之，以線縫其口，方可無事。但恐君侯懼耳。﹂既說出治法，又用一驚人語。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環？﹂不懼箭，豈懼刀。令設酒席相待。公飲數杯酒畢，一面仍與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如此神醫難得，如此病人更難得。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驚。﹂臨下手時，再用一驚人語。公曰：﹁任汝醫治，吾豈比世間俗子懼痛者耶？﹂華陀之語驚人，關公之語更是驚人。佗乃下刀，割開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見者皆掩面失色。今日讀者亦為之寒心，何況當日見者，能不為之失色？公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若以他人，當此臂色既青，面色必白，青色既去，面色亦失矣。須臾，血流盈盆。佗刮盡其毒，敷上藥，以線縫之。公大笑而起，謂眾將曰：﹁此臂伸舒如故，并無痛矣。先生真神醫也！﹂如此醫人是神醫，如此病人亦是神人。佗曰：﹁某為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病人未嘗見此醫人，醫人亦未嘗見此病人。后人有詩曰：

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藝苦無多。神威罕及惟關將，圣手能醫說華佗。

關公箭瘡既愈，設席款謝華佗。佗曰：﹁君侯箭瘡雖治，然須愛護。切勿怒氣傷觸。過百日后，平復如舊矣。﹂關公以金百兩酬之。佗曰：﹁某聞君侯高義，特來醫治，豈望報乎！﹂堅辭不受。不索謝儀，又脫盡近日名醫之套。留藥一帖，以敷瘡口，辭別而去。

卻說關公擒了于禁，斬了龐德，威名大震，華夏皆驚。探馬報到許都。以上按下關公一邊，以下再敘曹操一邊。曹操大驚，聚文武商議曰：﹁某素知云長智勇蓋世，今據荊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龐德被斬，魏兵挫銳；倘彼率兵直至許都，如之奈何？孤欲遷都以避之。﹂此時老賊亦膽落矣。曹操欲離許都，與曹仁欲棄樊城，一樣怕法。司馬懿諫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戰之故；于國家大計，本無所損。今孫、劉失好，云長得志，孫權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東吳陳說利害，令孫權暗暗起兵躡云長之后，許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孫權，則樊城之危自解矣。﹂司馬懿之止曹操，與滿寵之止曹人，差足相仿。主簿蔣濟曰：﹁仲達之言是也。今可即發使往東吳，不必遷都動眾。﹂操依允，遂不遷都；因嘆謂諸將曰：﹁于禁從孤三十年，何期臨危反不如龐德也？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是不易也。今一面遣使致書東吳，一面必得一大將以當云長之銳。﹂言未畢，階下一將應聲而出曰：﹁某愿往。﹂操視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撥精兵五萬，令徐晃為將，呂建副之，克日起兵，曹仁有援兵，關公無應兵，眾寡之勢不敵。前到陽陵坡駐扎；看東南有應，然后征進。以上按下曹操一邊，以下接入孫權一邊。

卻說孫權接得曹操書信，覽畢，欣然應允。自滿寵致書以后，此是第二封矣。即修書發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議。張昭曰：﹁近聞云長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此言關公未可勝。操欲遷都以避其鋒。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后，恐有反復。﹂此言關公縱可勝，而曹操又可疑。權未及發言，忽報呂蒙乘小舟自陸口來，有事面稟。權召入問之，蒙曰：﹁今云長提兵圍樊城，可乘其遠出，襲取荊州。﹂但算關公一邊，不算曹操一邊。權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按下關公，欲取曹操。蒙曰：﹁今操遠在河北，未暇東顧，徐州守兵無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勢利于陸戰，不利水戰；縱然得之，亦難保守。不如先取荊州，全據長江，別作良圖。﹂按下曹操，欲取荊州。權曰：﹁孤本欲取荊州，前言特以試卿耳。卿可速為孤圖之。孤當隨后便起兵也。﹂魯肅若在，必主取徐州之議以共分中原，必不使孫權攻關公以助曹操。呂蒙辭了孫權，回至陸口，早有哨馬報說，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處各有烽火臺。又聞荊州軍馬整肅，預有準備。蒙大驚曰：﹁若如此，急難圖也。我一時在吳侯面前勸取荊州，今卻如何處置？﹂尋思無計，乃托病不出。周郎感東風而病，呂蒙感烽火而病，一是風癥，一是火癥。使人回報孫權。權聞呂蒙患病，心甚怏怏。陸遜進言曰：﹁呂子明之病，乃詐耳，非真病也。﹂惟孔明知周瑜之病，惟陸遜知呂蒙之病。權曰：﹁伯言既知其詐，可往視之。﹂陸遜領命，星夜至陸口寨中，來見呂蒙，果然面無病色。關公真病而無病色，呂蒙假病而無病色。一是神威莫及，一是奸偽難遮。遜曰：﹁某奉吳侯命，敬探子明貴恙。﹂蒙曰：﹁賤軀偶病，何勞探問。﹂遜曰：﹁吳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時而動，空懷郁結，何也？﹂蒙目視陸遜，良久不語。遜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將軍之疾，未審可用否？﹂孔明能以方治周郎之病，陸遜亦能以方治呂蒙之病。蒙乃屏退左右而問曰：﹁伯言良方，乞早賜教。﹂遜笑曰：﹁子明之疾，不過因荊州兵馬整肅，沿江有烽火臺之備耳。先說病源。予有一計，令沿江守吏不能舉火；荊州之兵束手歸降，可乎？﹂后說醫法。蒙驚謝曰：﹁伯言之語，如見我肺腑。愿聞良策。﹂陸遜曰：﹁云長倚恃英雄，自料無敵，所慮者惟將軍耳。將軍乘此機會，托疾辭職，要醫他真病，卻仍教化詐病，醫法絕奇絕幻，更非華陀所能及。以陸口之任讓之他人，他人者，自己也。陸遜不好說得自己，故但云他人。以人視我，則我是他。使他人卑辭贊美關公，以驕其心，彼必盡撤荊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荊州無備，用一旅之師，別出奇計以襲之，則荊州在掌握之中矣。﹂此是去病之藥，三關六部，俱已看明，故有此妙劑。蒙大喜曰：﹁真良策也。﹂由是呂蒙托病不起，上書辭職。陸遜回見孫權，具言前計。孫權乃召呂蒙還建業養病。蒙至，入見權，權問曰：﹁陸口之任，昔周公謹薦魯子敬以自代，后子敬又薦卿自代，魯肅薦子明卻于孫權口中補出，省筆之法。今卿亦須薦一才望兼隆者，代卿為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云長必然提備。陸遜意思深長，而未有遠名，非云長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濟。﹂天下有名無實之人盡多，若有實無名之人，正不可多得。權大喜，即日拜陸遜為偏將軍、右都督，代蒙守陸口。遜謝曰：﹁某年幼無學，恐不堪重任。﹂正取其年幼為關公所輕。權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錯。卿毋得推辭。﹂遜乃拜受印綬，連夜往陸口，交割馬步水三軍已畢，即修書一封，具名馬、異錦、酒禮等物，遣使赍送樊城見關公。藥呂蒙者是良藥，藥關公者是毒藥。良馬、異錦等物，抵得箭上烏頭。

時公正將息箭瘡，按兵不動。忽報：﹁江東陸口守將呂蒙病危，孫權取回調理，近拜陸遜為將，代呂蒙守陸口。今遜差人赍書具禮，特來拜見。﹂關公召入，指來使而言曰：﹁仲謀見識短淺，用此孺子為將！﹂以漢升為老卒，以伯言為孺，老與幼皆不入公之眼。來使伏地告曰：﹁陸將軍呈書備禮：一來與君侯作賀，二來求兩家和好。幸乞笑留。﹂幣重而言甘，誘我也。公拆書視之，書詞極其卑謹。言之大甘，其中必苦。關公覽畢，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禮物，發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見陸遜曰：﹁關公欣喜，無復有憂江東之意。﹂遜大喜，密遣人探得關公果然撤荊州大半兵赴樊城聽調，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呂蒙之疾愈，關公之疾作也。只待箭瘡痊可，便欲進兵。遜察知備細，即差人星夜報知孫權。孫權召呂蒙商議曰：﹁今云長果撤荊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設計襲取荊州。卿與吾弟孫皎同引大軍前去，何如？﹂孫皎字叔明，乃孫權叔父孫靜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則獨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則獨用叔明。兼用則敗，專任則勝，自古而然。豈不聞昔日周瑜、程普為左右都督，事雖決于瑜，然普自以舊臣而居瑜下，頗不相睦；后因見瑜之才，方始敬服。照應四十回中事。今蒙之才不及瑜，而叔明之親勝于普，恐未必能相濟也。﹂老成之見。權大悟，遂拜呂蒙為大都督，總制江東諸路軍馬；令孫皎在后接應糧草。蒙拜謝，點兵三萬，快船八十余只，選會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搖櫓，周善用此法，是小用之；呂蒙用此法，是大用之。卻將精兵伏于溝︵注：舟字旁溝。︶鹿︵注：舟字旁鹿。︶船中。次調韓當、蔣欽、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員大將，相繼而進。其余皆隨吳侯為合后救應。一面遣使致書曹操，令進兵以襲云長之后。此處不寫曹操一邊，是省筆。一面先傳報陸遜。此處不再寫陸遜一邊，亦是省筆。然后發白衣人，駕快船往潯陽江去。晝夜趲行，直抵北岸。江邊烽火臺上守臺軍盤問時，吳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風，到此一避。﹂隨將財物送與守臺軍士。軍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邊。約至二更，溝︵注：舟字旁溝。︶鹿︵注：舟字旁鹿。︶中精兵齊出，將烽火臺上官軍縛倒，暗號一聲，八十余船精兵俱起，將緊要去處墩臺之軍，盡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個。于是長驅大進，徑取荊州，無人知覺。趙云、關、張襲三郡，用虛寫，今呂蒙襲荊州用實寫。將至荊州，呂蒙將沿江墩臺所獲官軍，用好言撫慰，各各重賞，令賺開城門，縱火為號。眾軍領命，呂蒙便教前導。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門。門吏認得是荊州之兵，開了城門。眾軍一聲喊起，就城門里放起號火。前有城外之火，今有城中之火。吳兵齊入，襲了荊州。呂蒙便傳令：﹁軍中如有妄殺一人，妄取民間一物者，定按軍法。﹂原任官吏，并依舊職。此非呂蒙好處，正是呂蒙奸處。將關公家屬，另養別宅，不許閑人攪擾。與呂布不害玄德家小相似。一面遣人申報孫權。一日大雨，蒙上馬自變量騎點看四門。忽見一人取民間箸笠以蓋鎧甲，蒙喝左右執下問之，乃蒙之鄉人也。蒙曰：﹁汝雖系我同鄉，但吾號令已出，汝故犯之，當按軍法。﹂只欲結荊州之人也，顧不得同鄉之人。其人泣告曰：﹁某恐雨濕官鎧，故取遮蓋，非為私用。乞將軍念同鄉之情！﹂蒙曰：﹁吾固知汝為覆官鎧，然終是不應取民間之物。﹂叱左右推下斬之。梟首傳示畢，然后收其尸首，泣而葬之。與曹操割發以示眾一樣奸詐。自是三軍震肅。

不一日，孫權領眾至。呂蒙出郭迎接入衙。權慰勞畢，仍命潘浚為治中，掌荊州事。潘浚無用，果應王甫之言。監內放出于禁，遣歸曹操。為后文靈廟伏筆。安民賞軍，設宴慶賀。權謂呂蒙曰：﹁今荊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處如何收復？﹂言未畢，忽一人出曰：﹁不須張弓只箭，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公安傅士仁來降，可乎？﹂眾視之，乃虞翻也。權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歸降？﹂翻曰：﹁某自幼與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說之，彼必歸矣。﹂與李恢說馬超仿佛相似。權大喜，遂令虞翻領五百軍，徑奔公安來。

卻說傅士仁聽知荊州有失，急令閉城堅守。虞翻至，見城門緊閉，遂寫書拴于箭上，射入城中。軍士拾得，獻與傅士仁。士仁拆書視之，乃招降之意。覽畢，想起關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照應七十三回中事。即令大開城門，請虞翻入城。二人禮畢，各訴舊情。翻說吳侯寬洪大度，禮賢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赍印綬來荊州投降。孫權大悅，仍令去守公安。未識此時劉璋在公安作何行徑。今玄德取益州于劉璋，而荊州又為人所奪，得無報反之道有然耶？為之一嘆。呂蒙密謂權曰：﹁今云長未獲，留士仁于公安，久必有變；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歸降。﹂招糜芳即用傳士仁，殊不費力。權乃召傅士仁謂曰：﹁糜芳與卿交厚，卿可招來歸降，孤自當有重賞。﹂傅士仁慨然領諾，遂引十余騎，徑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

今日公安無守志，從前王甫是良言。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云長敗走麥城

徐晃聲東擊西，此沒彼現，只一員正將，兩員副將，寫來似有千軍萬馬之勢，可謂用兵之能者矣。晃之戰沔水，與張遼之戰合淝，仿佛相類。兩人皆有大將才，故關公與之友善。然遼能救公于患難之中，晃獨窮公于患難之際，則晃之為人殆遜于遼云。

田單之克復齊城也，因騎劫焚城外之骨；關公之不得復荊州也，以呂蒙能撫城中之民：此則其事之相反者也。張良之以楚歌散楚兵也，欲使楚人之去；呂蒙之以荊州兵召荊兵也，欲使荊人之來：此則其事之相類而相反者矣。關公用陽，而呂蒙用陰；關公用剛，而呂蒙用柔。其存恤將士之家，重待使命之辱，極加厚處，正是極奸猾處。

呂蒙之算傅士仁，與傅士仁之算糜芳，同一機謀也。蒙恐士仁之志未堅，招糜芳，則士仁無貮心矣。士仁恐糜芳之意未決，殺使者，則糜芳無歸路矣。孫權之策荊州，與曹操之策樊城，各一機謀也。吳致魏書而囑魏勿泄，恐關公知之而回救，則荊州之襲未穩矣；魏得吳書而故令公知，使荊兵知之而欲歸，則樊城之圍自解矣。或同或異，俱極機謀之巧。

或謂關公之走麥城，與前之屯土山無異也。何以前不拒張遼之說，而后獨拒諸葛瑾之言？曰：公固降漢不降曹者也，操非借漢之名以招之，終不能致之者也。公但知有漢，不知有曹；不知有曹，又何知有孫。然則其守麥城之心，猶然守土山之心耳。

劉封之不發救兵，孟達實教之。然則劉封之罪，其將視孟達而未減乎？曰：是不然。達故蜀之降將，劉璋可背，則關公何不可背？我無責焉耳。若劉封則漢中王之養子也，王與關公為一體，負關公則是負王。負關公猶可言也，負漢中王不可言也。此不得為劉封恕。

卻說糜芳聞荊州有失，正無計可施。忽報公安守將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問其事故。士仁曰：﹁吾非不忠。勢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東吳。將軍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漢中王厚恩，安忍背之？﹂此人尚有良心。士仁曰：﹁關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勝而回，必無輕恕。公細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漢中王，豈可一朝相背？﹂不忍背玄德，又不忍背糜竺。正猶豫間，忽報關公遣使至，接入廳上。使者曰：﹁關公軍中缺糧，特來南郡、公安二處，取白米十萬石，令二將軍星夜解去軍前交割。如遲立斬。﹂分明是一道催批，催入東吳。芳大驚，顧謂傅士仁曰：﹁今荊州已被東吳所取，此糧怎得過去？﹂士仁厲聲曰：﹁不必多疑！﹂遂拔劍斬來使于堂上。二人之罪，糜芳從末減。芳驚曰：﹁公如何？﹂士仁曰：﹁關公此意，正要斬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東吳，必被關公所殺。﹂正說間，忽報呂蒙引兵殺至城下。又是一道摧批。芳大驚，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劉璋之妻弟費觀，背姊夫而從玄德；玄德之妻弟糜芳，亦背姊夫而從東吳：兩事相類。蒙大喜，引見孫權。權重賞二人。安民已畢，大犒三軍。以上按下孫權一邊，以下再敘曹操一邊。

時曹操在許都，正與眾謀士議荊州之事，忽報東吳遣使奉書至。操召人，使者呈上書信。操拆視之，書中具言吳兵將襲荊州，求操夾攻云長。且囑勿泄漏，使云長有備也。書在襲荊州之前。此處照應前文。操與眾謀士商議，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頸望救，不如令人將書射入樊城，以寬軍心；且使關公知東吳將襲荊州。彼恐荊州有失，必速退兵，卻令徐晃乘勢掩殺，可獲全功。﹂東吳囑魏勿泄，魏卻欲泄之，以亂關公之心。各人使乖，各人為己，兩樣肚腸，一般權詐。操從其謀，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戰；一面親統大兵，徑往洛陽之南陽陵坡駐扎，以救曹仁。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又敘徐晃。

卻說徐晃正坐帳中，忽報魏王使至。晃接入問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過洛陽；令將軍急戰關公，以解樊城之困。﹂正說間，探馬報說：﹁關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一十二個寨柵，連絡不絕。﹂晃即差副將徐商、呂建假著徐晃旗號，前赴偃城與關平交戰。晃卻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去襲偃城之后。呂蒙襲荊州用假客船，徐晃襲偃城用假旗號。

且說關平聞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兵迎敵。兩陣對圓，關平出馬，與徐商交鋒，只三合，商大敗而走；呂建出戰，五六合亦敗走。平乘勝追殺二十余里，忽報城中火起。平知中計，急勒兵回救偃城。正遇一彪軍擺開，徐晃立馬在門旗下，高叫曰：﹁關平賢侄，好不知死！汝荊州已被東吳奪了，猶然在此狂為！﹂故意在軍前說，將以亂眾軍之心。平大怒，縱馬輪刀，直取徐晃；不三四合，三軍喊叫，偃城中火光大起。平不敢戀戰，殺條大路，徑奔四冢寨來。廖化接著。化曰：﹁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軍心驚慌，如之奈何？﹂皆是魏軍散布此言，卻在廖化口中敘出。平曰：﹁此必訛言也。軍士再言者斬之！﹂忽流星馬到，報說：﹁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領兵攻打。﹂此特假徐晃，非真徐晃也。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諸營豈得安寧？此間皆靠沔水，賊兵不敢到此。吾與汝同去救第一屯。﹂廖化喚部將分付曰：﹁汝等堅守營寨，如有賊到，即便舉火。﹂部將曰：﹁四冢寨鹿角十重，雖飛鳥亦不能入，何慮賊兵。﹂為后文做反襯。于是關平、廖化盡起四冢寨精兵，奔至第一屯住扎。關平看見魏兵屯于淺山之上，誘敵之計。謂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將軍可分兵一半前去，某當謹守本寨。﹂是夜關平引一枝兵，殺入魏寨，不見一人。平知是計，火速退時，左邊徐商，右邊呂建，兩下夾攻。但見二將，不見徐晃，徐晃此時已在四冢寨矣。平大敗回營，魏兵乘勢追殺前來，四面圍住。關平、廖化支持不住，棄了第一屯，徑投四冢寨來。早望見寨中火起，急到寨前，只見皆是魏兵旗號。奪偃城用實寫，奪四冢用虛寫。關平等退兵，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軍攔住，為首大將，乃是徐晃也。寫得徐晃出沒不測。平、化二人奮力死戰，奪路而走。回到大寨，來見關公曰：﹁今徐晃奪了偃城等處；又兼曹操自引大軍，分三路來救樊城；多有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關公喝曰：﹁此敵人訛言，以亂我軍心耳！東吳呂蒙病危，孺子陸遜代之，不足為慮！﹂方知陸遜用計之妙。言未畢，忽報徐晃兵至。公令備馬。平諫曰：﹁父體未痊，不可與敵。﹂公曰：﹁徐晃與吾有舊，深知其能；若彼不退，吾先斬之，以警魏將。﹂遂披掛提刀上馬，奮然而出。魏軍見之，無不驚懼。關公之威，雖死猶在，何況當日。公勒馬問曰：﹁徐公明安在？﹂魏營門旗開處，徐晃出馬，欠身而言曰：﹁自別君侯，倏忽數載不見，不想君侯須發已蒼白矣！憶昔壯年相從，多蒙教誨，感謝不忘。今君侯英風，震于華夏，使故人聞之，不勝嘆羨。茲幸得一見，深慰渴懷。﹂與曹操對韓遂語相似。公曰：﹁吾與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數窮吾兒耶？﹂晃回顧眾將，厲聲大叫曰：﹁若取得云長首級者，重賞千金！﹂忽然變臉，前恭后倨，又與曹操對韓遂大是不同。公驚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國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廢公。﹂與關公在華容時，何啻天壤。言訖，揮大斧直取關公。公大怒，亦揮刀迎之。戰八十余合，公雖武藝絕倫，終是右臂少力。關平恐公有失，火急鳴金，公撥馬回寨。忽聞四下里喊聲大震。原來是樊城曹仁聞曹操救兵至，引軍殺出城來。不從曹仁一邊敘來，卻從關公一邊寫出，省筆。與徐晃會合，兩下夾攻，荊州兵大亂。關公上馬，引眾將急奔襄江上流頭。背后魏兵追至。關公急渡過襄江，望襄陽而奔。忽流星馬到，報說荊州已被呂蒙所奪，家眷被陷。此時方知荊州事。關公大驚。不敢奔襄陽，提兵投公安來。探馬又報，公安傅士仁已降東吳了。此時方知公安事。關公大怒。忽催糧人到，報說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殺了使命，招糜芳都降東吳去了。此時方知南郡事。關公聞言，怒氣沖塞，瘡口迸裂，昏絕于地。眾將救醒，公顧謂司馬王甫曰：﹁悔不聽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照應七十三回中語。因問：﹁沿江上下，何不舉火？﹂探馬答曰：﹁呂蒙使水手盡穿白衣，扮作客商渡江，將精兵伏于溝︵注：舟字旁溝。︶鹿︵注：舟字旁鹿。︶之中，先擒了守臺士卒，因此不得舉火。﹂公跌足嘆曰：﹁吾中奸賊之謀矣！有何面目見兄長耶！﹂公此時之志，已誓在必死。管糧都督趙累曰：﹁今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一面從旱路去取荊州。﹂關公依言，差馬良、伊籍赍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恨請援之不早耳。一面引兵來取荊州，自領前隊先行，留廖化、關平斷后。按下關公，再敘曹操。

卻說樊城圍解，曹仁引眾將來見曹操，泣拜請罪。操曰：﹁此乃天數，非汝等之罪也。﹂操重賞三軍，親至四冢寨周圍閱視，顧謂眾將曰：﹁荊州兵圍塹鹿角數重，徐公明深入其中，竟獲全功。孤用兵三十余年，未敢長驅徑入敵圍。公明真膽識兼優者也！﹂玄德贊子龍，只是一身膽；今曹操贊徐晃，又添一個﹁識﹂字。眾皆嘆服。操班師還于摩陂駐扎。徐晃兵至，操親出寨迎之，見晃軍皆按隊伍而行，并無差亂。操大喜曰：﹁徐將軍真有周亞夫之風矣！﹂直欲以摩陂當細柳。遂封徐晃為平南將軍，同夏侯尚守襄陽，以遏關公之師。操因荊州未定，荊州已定而云未定者，以關公尚在故耳。就屯兵于摩陂，以候消息。按下曹操，再敘關公。

卻說關公在荊州路上，進退無路，謂趙累曰：﹁目今前有吳兵，后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兵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呂蒙在陸口時，嘗致書君侯，兩家約好共誅操賊，前文但敘陸遜致書，未敘呂蒙致書，此又補前文之所未及。今卻助操而襲我，是背盟也。君侯暫駐軍于此，可差人遺書呂蒙責之，看彼如何對答。﹂關公從其言，遂修書遣使赴荊州來。

卻說呂蒙在荊州，傳下號令：凡荊州諸郡，有隨關公出征將士之家，不許吳兵攪擾，按月給與糧米；有患病者，遣醫治療。將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動。不是呂蒙好處，正是呂蒙奸處。忽報關公使至，呂蒙出郭迎接入城，以賓禮相待。惡極。使者呈書與蒙。蒙看畢，謂來使曰：﹁蒙昔日與關將軍結好，乃一己之私見；今日之事，乃上命差遣，不得自主。煩使者回報將軍，善言致意。﹂關公單刀赴會全用硬，呂蒙此時全用軟。遂設宴款待，送歸館驛安歇。于是隨征將士之家，皆來問信。有附家書者，有口傳音信者，皆言家門無恙，衣食不缺。皆在呂蒙術中。使者辭別呂蒙，蒙親送出城。使者回見關公，具道呂蒙之語，并說：﹁荊州城中，君侯寶眷并諸將家屬，俱各無恙，供給不缺。﹂公大怒曰：﹁此奸賊之計也！我生不能殺此賊，死必殺之，以雪吾恨！﹂為后文伏線。喝退使者。使者出寨，眾將皆來探問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呂蒙極其恩恤，并將書信傳送各將。各將欣喜，皆無戰心。俱在呂蒙術中。關公率兵取荊州，軍行之次，將士多有逃回荊州者。關公愈加恨怒，遂催軍前進。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攔住，為首大將乃蔣欽也，不從東吳敘來，卻從關公一邊撞見，省筆之法。勒馬挺槍，大叫曰：﹁云長何不早降！﹂關公罵曰：﹁吾乃漢將，豈降賊乎？﹂拍馬舞刀，直取蔣欽。不三合，欽敗走。關公提刀追殺二十余里，喊聲忽起，左邊山谷中韓當領軍沖出，右邊山谷中周泰引軍沖出，蔣欽回馬復戰，三路夾攻。關公急撒軍回走。行無數里，只見南山岡上人煙聚集，一面白旗招飐，上寫﹁荊州土人﹂四字。眾人都叫：﹁本處人速速投降！﹂皆催散關公兵之計。關公大怒，欲上岡殺之。山崦內又有兩軍撞出，左邊丁奉，右邊徐盛，并合蔣欽等三路軍馬，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將關公困在核心。東吳既襲荊州，可以已矣，又使眾將來攻關公，其惡已甚。手下將士，漸漸消疏。比及殺到黃昏，關公遙望四山之上，皆是荊州士兵，呼兄喚弟，覓子尋爺，喊聲不住。軍心盡變，皆應聲而去。皆在呂蒙術中。關公止喝不住，部從止有三百余人。殺至三更，正東上喊聲連天，乃是關平、廖化分兩路兵，殺入重圍，救出關公。關平告曰：﹁軍心亂矣，必得城池暫屯，以待援兵。麥城雖小，足可屯扎。﹂關公從之，催促殘軍前至麥城。此時走麥城，與二十五回奔土山相似。分兵緊守四門，聚將士商議。趙累曰：﹁此處相近上庸，現有劉封、孟達在彼把守，可速差人往求救兵。成都之救遠，上庸之救近，急則取其近者。若得這枝軍馬接濟，以待川兵大至，軍心自安矣。﹂正議間，忽報吳兵已至，將城四面圍定。公問曰：﹁誰敢突圍而出，往上庸求救？﹂廖化曰：﹁某愿往。﹂馬良、伊藉之去也易，廖化之去也難，急則不避其難者。關平曰：﹁我護送汝出重圍。﹂關公即修書付廖化，藏于身畔。飽食上馬，開門出城。正遇吳將丁奉截往。被關平奮力沖殺，奉敗走。廖化乘勢殺出重圍，投上庸去了。關平入城，堅守不出。

且說劉封、孟達自取上庸，太守申耽率眾歸降，因此漢中王加劉封為副將軍，與孟達同守上庸。接敘七十二回中事。當日探知關公兵敗，二人正議間，忽報廖化至。封令請人問之。化曰：﹁關公兵敗，見困于麥城，被圍至急，蜀中援兵不能旦夕即至，特命某突圍而出，來此求救。望二將軍速起上庸之兵，以救此危。倘稍遲延，公必陷矣。﹂太史慈求救于平原，是突如其來；廖化求救于上庸，是有因而至。一則言之慷慨，一則言之急切。封曰：﹁將軍且歇，容某計議。﹂如此急事，有何計議，計議便不像了。化乃至館驛安歇，端候發兵。劉封謂孟達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達曰：﹁東吳兵精將勇。且荊州九郡，俱已屬彼，止有麥城，乃彈丸之地。又聞曹操親督大軍四五十萬，屯于摩陂：量我等山城之眾，安能敵得兩家之強兵？不可輕敵。﹂又是一個傅士仁。封曰：﹁吾亦知之。奈關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視而不救乎？﹂達笑曰：﹁將軍以關公為叔，恐關公未必以將軍為侄也。某聞漢中王初嗣將軍之時，關公即不悅。照應前文。后漢中王登位之后，欲立后嗣，問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問關、張可矣，﹃漢中王遂遣人至荊州問關公。關公以將軍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補前文之所未及。勸漢中王遠置將軍于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后患。此特孟達挑構之語。此事人人知之，將軍豈反不知耶？何今日猶沾沾以叔侄之義，而欲冒險輕動乎？﹂如此挑構阻撓，可恨可惡。封曰：﹁君言雖是，但以何詞卻之？﹂達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興兵，恐失所守。﹂封從其言。次日，請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又是一個糜芳。○玄德于孔融疏矣，于陶謙又疏矣，而能因太史慈之請而救孔融，又能因融之請而救陶謙，今劉封乃聽孟達而拒廖化，安得為肖子乎？化大驚，以頭叩地曰：﹁若如此則關公休矣！﹂達曰：﹁我今即往，一杯之水，安能救一車薪之火乎？將軍速回，靜候蜀兵至可也。﹂化大慟告求，直欲效包胥之哭。劉封、孟達皆拂袖而入。劉封之殺兆于此。廖化知事不諧，尋思須告漢中王求救，遂上馬大罵出城，望成都而去。

卻說關公在麥城，盼望上庸兵到，卻不見動靜。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帶傷；城中無糧，甚是苦楚。忽報城下一人教休放箭，有話來見君侯。公令放入，問之，乃諸葛瑾也。禮畢，茶罷，瑾曰：﹁今奉吳侯命，特來勸諭將軍。自古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今將軍所統漢上九郡，皆已屬他人類；止有孤城一區，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危在旦夕。將軍何不從瑾之言，歸順吳侯，復鎮荊襄，可以保全家眷。幸君侯熟思之。﹂張遼說關公，是說之以理；諸葛瑾說關公，但告之以勢。公為理屈，不為勢屈也。關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漢文帝與南越王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公開口一語，正與相類。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義投敵國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身雖殞，名可垂于竹帛也。言貫金石。汝勿多言，速請出城，吾欲與孫權決一死戰！﹂瑾曰：﹁吳侯欲與君侯結秦晉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漢室，別無他意。君侯何執迷如是？﹂又照應前文做媒之事。言未畢，關平拔劍而前，欲斬諸葛瑾。意氣凜然，今之立于公側，誠不愧矣。公止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若殺彼，傷其兄弟之情也。﹂自重其兄弟，以及人之兄弟；惟其能忠，所以能恕。遂令左右逐出諸葛瑾。瑾滿面羞慚，上馬出城，回見吳侯曰：﹁關公心如鐵石，不可說也。﹂孫權曰：﹁真忠臣也！似此如之奈何？﹂呂范曰：﹁某請卜其休咎。﹂魏有管輅之卜，吳有呂范之卜；一則知定軍于先時，一則占麥城于臨事。權即令卜之。范揲蓍成象，乃﹁地水師﹂卦，更有玄武臨應，主敵人遠奔。權問呂蒙曰：﹁卦主敵人遠奔，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機也。關公雖有沖天之翼，飛不出吾羅網矣！﹂正是：

龍游溝壑遭蝦戲，鳳入牢籠被鳥欺。

畢竟呂蒙之計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關公顯圣
洛陽城曹操感神

﹁云長安在﹂一語，抵得一部︽金剛經︾妙義。以﹁安在﹂二字推之，微獨云長為然也。吳安在？魏安在？蜀安在？三分事業，三國人才，皆安在哉？凡有在者不在，而惟無在者常在，知其所在，而云長乃千古如在矣。

昔之和尚能感神，今之和尚善搗鬼。看普靜獨自一個在玉泉山修行，方是清凈法師，所以能點化云長耳。每見近日有一等沒發光棍，略誦幾句︽多心經︾，輒欲升座說法；盜襲幾句野狐禪，便稱棒喝宗門。聚徒成群，過都越國，哄動男女，填塞街巷，布施金錢。和尚搗鬼，眾人見鬼，總是一派鬼混。恨不借云長青龍刀，一斬其魔障也。

云長英靈不泯固矣，而赤兔馬亦在云中。豈馬為英雄之馬，其英靈亦勝于人耶？況青巾綠袍，并青龍偃月刀，皆依然如故，得毋衣物器械亦有魂否？曰：無疑也。其神靈則不獨相隨之人附之而靈，其所用之物亦與之而俱靈。平也、倉也、馬也、刀也、巾袍也，皆宜與云長并垂不朽者也。

或疑關、張并是英雄，而云長顯圣，不聞翼德顯圣，何也？曰：翼德何嘗不顯圣？相傳有在唐留姓，在宋留名之說。今張睢陽、岳武穆，聲靈赫然，廟祀甚肅，豈非翼德之未嘗死乎？況桃園三人，非三人也，一人而已。云長存，即謂之翼德存可耳；且謂與玄德俱存，亦無不可耳。

關公既經普靜點化之后，人相我相，一切皆空，何又有追呂蒙、罵孫權、驚曹操、告玄德之事乎？曰：云長不以生死而有異，玉泉山之關公，與鎮國寺之關公，非有兩關公也。善善惡惡，因乎自然，而我無與焉。追所當追，罵所當罵，驚所當驚，告所當告，直以為未嘗追，未嘗罵，未嘗驚，未嘗告而已矣。不寧惟是，五關斬將直是未嘗斬，水淹七軍直是未嘗淹也。

卻說孫權求計于呂蒙。蒙曰：﹁吾料關某兵少，必不從大路而逃，麥城正北有險峻小路，必從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于麥城之北二十里；彼軍至，不可與敵，只可隨后掩殺。彼軍定無戰心，必奔臨沮。卻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于臨沮山僻小路，關某可擒矣。權志在于得荊州耳，何必害關公而后快？若使魯肅而在，決不為此。今遣將士各門攻打，只空北門待其出走。﹂操圍公于土山，不使之走；權圍公于麥城，偏欲使之走。權聞計，令呂范再卜之。管輅只有一卜，呂范一事而有再卜。卦成，范告曰：﹁此卦主敵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時必然就擒。﹂亥屬水，乃合玄武臨應之兆。權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領兩枝精兵，各依軍令埋伏去訖。

且說關公在麥城，計點馬步軍兵，止剩三百余人；糧草又盡。是夜，城外吳兵招喚各軍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項羽垓下之役，八千子弟且俱散去，何況三百人乎？救兵又不見到。心中無計，謂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將復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雖子牙復生，亦無計可施也。﹂孔明見在，但遠不能救耳。趙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劉封、孟達按兵不動之故。何不棄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來，以圖恢復？﹂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觀之。見北門外敵軍不多，因問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勢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諫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此時若用王甫之言，或猶可免未可知也。公曰：﹁雖有埋伏，吾何懼哉！﹂即下令馬步官軍，嚴整裝束，準備出城。甫哭曰：﹁君侯于路小心保重！某與部卒百余人，死據此城；城雖破，身不降也！此言亦可貫金石，與公并垂不朽矣。專望君侯速來救援！﹂公亦與泣別。遂留周倉與王甫同守麥城，關公自與關平、趙累，引殘卒二百余人，突出北門。公于此時不即自殺者，尚欲圖后舉，以報漢中王也。關公橫刀前進，行至初更以后，是亥時了。約走二十余里。只見山凹處，金鼓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到，為首大將朱然，驟馬挺槍叫曰：﹁云長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馬輪刀來戰。朱然便走，公乘勢追殺。一棒鼓響，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戰，望臨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殺。關公所隨之兵，漸漸稀少。兵之漸少，非必盡死也，大率為荊州兵招去耳。去不得四五里，前面喊聲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驟馬舞刀殺來。公大怒，輪刀相迎，只三合，潘璋敗走。公不敢戀戰，急望山路而走。背后關平趕來，報說趙累已死于亂軍中。趙累之死，在關平口中敘出，用虛寫妙。關公不勝悲惶，遂令關平斷后，公自在前開路，隨行止剩得十余人。行至決石，兩下是山，山邊皆蘆葦敗草，樹木叢雜。時已五更將盡。呂范卜在亥時，今卻到五更，讀者竊幸其數之不著矣。正走之間，一聲喊起，兩下伏兵盡出，長鉤套索，一齊并舉，先把關公坐下馬絆倒。關公翻身落馬，被潘璋部將馬忠所獲。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叫。關平知父被擒，火速來救；背后潘璋、朱然率兵齊至，把關平四下圍住。平孤身獨戰，力盡亦被執。讀至此，又拍案一叫。至天明，孫權聞關公父子已被擒獲，大喜，聚眾將于帳中。少時，馬忠簇擁關公至前。權曰：﹁孤久慕將軍盛德，欲結秦晉之好，何相棄耶？原來是不肯扳親之恨。一笑。公平昔自以為天下無敵，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將軍今日還服孫權否？﹂曹操敬禮關公，而孫權笑之，不及曹操多矣。關公厲聲罵曰：﹁碧眼小兒，紫髯鼠輩！吾與劉皇叔桃園結義，誓扶漢室，豈與汝叛漢之賊為伍耶？操為漢賊，而助操攻公，則吳亦叛漢之賊也。罵得快暢。我今誤中奸計，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權回顧眾官曰：﹁云長世之豪杰，孤深愛之。今欲以禮相待，勸使歸降，何如？﹂主簿左咸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時，封侯賜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如此恩禮，畢竟留之不住，聽其斬關殺將而去。將公往事一提，照應二十七回之前。致使今日反為所逼，幾欲遷都以避其鋒。獨不提起華容之事何耶？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貽后患。﹂孫權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于是關公父子皆遇害。曹操不害關公，而孫權害之，不及曹操多矣。時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關公亡年五十八歲。后人有詩嘆曰：

漢末才無敵，云長獨出群：神威能奮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鏡，︽春秋︾義薄云。昭然垂萬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詩曰：

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爭拜漢云長。桃園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與王。氣挾風雷無匹敵，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廟貌盈天下，古木寒鴉幾夕陽。

關公既歿，坐下赤兔馬被馬忠所獲，獻與孫權。權即賜馬忠騎坐。其馬數日不食草料而死。此馬不為呂布死，而為關公死，死得其所矣，馬亦能擇主乎？

卻說王甫在麥城中，骨顫肉驚，乃問周倉曰：﹁昨夜夢見主公渾身血污，立于前；急問之，忽然驚覺。不知主何吉兇？﹂前有關公之夢，此又有王甫之夢。正說間，忽報吳兵在城下，將關公父子首級招安。王甫、周倉大驚，急登城視之，果關公父子首級也。王甫大叫一聲，墮城而死。周倉自刎而亡。二人死且不朽，今人但塑平與倉之像于公側，而不及王甫、趙累二人，猶為有闕也。于是麥城亦屬東吳。

卻說關公英魂不散，蕩蕩悠悠，直至一處：乃荊門州當陽縣一座山，名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凈，原是汜水關鎮國寺中長老。二十七回中之人，至此忽然照出。后因云游天下，來到此處，見山明水秀，就此結草為庵，每日坐禪參道，是普凈法師，不是熱鬧和尚。身邊只有一小行者，化飯度日。小行者而忍使之化飯，便不似今之愛恤徒弟的和尚了。是夜，月白風清，三更已后，普凈正在庵中默坐，忽聞空中有人大呼曰：﹁還我頭來！﹂既在空，何有我？本無我，何有頭？本無頭，何有還？本無頭去，何有頭來？○若云無頭，呼者是誰？若從還頭，還于何處？普凈仰面諦視，只見空中一人，騎赤兔馬，提青龍刀，左有一白面將軍、右有一黑臉虬髯之人相隨，關平、周倉，在普靜眼中寫出，妙在不知其人。一齊按落云頭，至玉泉山頂。普凈認得是關公，遂以手中麈尾，擊其戶曰：﹁云長安在？﹂此語抵得一聲棒喝。關公英魂頓悟，即下馬乘風落于庵前，叉手問曰：﹁吾師何人？愿求法號。﹂普凈曰：﹁老僧普凈，昔日汜水關前鎮國寺中，曾與君侯相會，今日豈遂忘之耶？﹂云長空，普靜亦空，何必忘，何必不忘。公曰：﹁向蒙相救，銘感不忘。今某己遇禍而死，愿求清誨，指點迷途。﹂普凈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論；后果前因，彼此不爽。四語抵得升座說法一場。今將軍為呂蒙所害，大呼﹄還我頭來﹃，然則顏良、文丑，五關六將等眾人之頭，又將向誰索耶？﹂現前因果。于是關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稽首則無頭而有頭，皈依則有我而無我矣。后往往于玉泉山顯圣護民，鄉人感其德，就于山頂上建廟，四時致祭。后人題一聯于其廟云：

赤面秉赤心、騎赤兔追風，馳驅時無忘赤帝；

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

卻說孫權既害了關公，遂盡收荊襄之地，賞稿三軍，設宴大會諸將慶功；置呂蒙于上位，顧謂眾將曰：﹁孤久不得荊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蒙再三遜謝。權曰：﹁昔周郎雄略過人，破曹操于赤壁，不幸早夭，魯子敬代之。子敬初見孤時，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東下，諸人皆勸孤降，子敬獨勸孤召公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子敬未嘗結連曹操，又勝于子明。惟勸吾借荊州與劉備，是其一短。借備以荊州，合力拒操，正是長策，何云短也。今子明設計定謀，立取荊州，勝子敬、周郎多矣！﹂昧討賊之義，是呂蒙不如二人，何得反曰勝之？于是親酌酒賜呂蒙。呂蒙接酒欲飲，忽然擲杯于地，一手揪住孫權，厲聲大罵曰：﹁碧眼小兒！紫髯鼠輩！還識我否？﹂令人嚇殺，○﹁我﹂字叫得響。眾將大驚，急救時，蒙推倒孫權，大步前進，坐于孫權位上，兩眉倒豎，雙眼圓睜，大喝曰：﹁我自破黃巾以來，縱橫天下三十余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計圖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當追呂賊之魂！我乃漢壽亭侯關云長也。﹂驚天動地之人，自有此作威顯圣之事。權大驚，慌忙率大小將士皆下拜。只見呂蒙倒于地上，七竅流血而死。死得快暢，孫權亦險些兒。眾將見之，無不恐懼。權將呂蒙尸首具棺安葬，贈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呂霸襲爵。孫權自此感關公之事，驚訝不已。

忽報張昭自建業而來。權召入問之。昭曰：﹁今主公損了關公父子，江東禍不遠矣！此人與劉備桃園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劉備已有兩川之兵；更兼諸葛亮之謀，張、黃、馬、趙之勇。備若知云長父子遇害，必起傾國之兵，奮力報仇，恐東吳難與敵也。﹂勢所必然。權聞之大驚，跌足曰：﹁孤失計較也！似此如之奈何？﹂卻纔被死呂蒙嚇了一跳，今見活張昭又嚇了一跳。昭曰：﹁主公勿憂。某有一計，令西蜀之兵不犯東吳，荊州如盤石之安。﹂權問：﹁何計？﹂昭曰：﹁今曹操擁百萬之眾，虎視華夏，劉備急欲報仇，必與操約和。玄德必不與操連和，但在東吳，須以此度之耳。若二處連兵而來，東吳危矣。不如先遣人將關公首級轉送與曹操，明教劉備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于操，西蜀之兵不向吳，而向魏矣。雖是東吳之所謀，實亦曹操之所使，嫁禍于操，誠為不過。吾乃觀其勝負，于中取事。此為上策。﹂既欲嫁禍于人，又欲取利于己，人情大抵如是。

權從其言，隨遣使者以木匣盛關公首級，星夜送與曹操。時操從摩陂班師回洛陽，聞東吳送關公首級至，喜曰：﹁云長已死，吾夜眠貼席矣。﹂夜眠今始貼席，孰知席將不能久貼也。階下一人出曰：﹁此乃東吳移禍之計也。﹂又早識破。操視之，乃主簿司馬懿也。操問其故。懿曰：﹁昔劉、關、張三人桃園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東吳害了關公，懼其復仇，故將首級獻與大王，使劉備遷怒大王；不攻吳而攻魏，他卻于中乘便而圖事耳。﹂如燭照而龜卜。操曰：﹁仲達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極易。大王可將關公首級，刻一香木之軀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禮；劉備知之，必深恨孫權，盡力南征。我卻觀其勝負：蜀勝則擊吳，吳勝則擊蜀。二處若得一處，那一處亦不久也。﹂乖的又撞著乖的。操大喜，從其計，遂召吳使入。呈上木匣，操開匣視之，見關公面如平日。操笑曰：﹁云長公別來無恙？﹂與華容道相見之語一般，前是恭敬，此是戲謔。言未訖，只見關公口開目動，須發皆張，操驚倒。纔嚇倒孫權，又嚇倒曹操，關公竟未嘗死也。眾官急救，良久方醒，顧謂眾官曰：﹁關將軍真天神也！﹂吳使又將關公顯圣附體、罵孫權追呂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懼，活關公可怕，死關公更可怕；死關公無異活關公，則尤可怕。遂設牲醴祭祀，刻沉香木為軀，以王侯之禮，葬于洛陽南門外，令大小官員送殯，操自拜祭，贈為荊王，差官守墓；即遣吳使回江東去訖。以上按下曹操，以下接敘孫權。

卻說漢中王自東川回成都，法正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孫夫人又南歸，未必再來。糜夫人死而糜芳叛去，孫夫人去而孫權見圖。正敘西川一邊，卻緊照荊州一邊。人倫之道，不可廢也，必納王妃以襄內政。﹂漢中王從之，法正復奏曰：﹁吳懿有一妹，美而且賢。嘗聞有相者，相此女后必大貴。前敘卜，此敘相，閑閑相對。先曾許劉焉之子劉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納之為妃。﹂正說婚姻，卻關礙兄弟。漢中王曰：﹁劉瑁與我同宗，于理不可。﹂篤于異姓兄弟，豈忍忘同族兄弟。法正曰：﹁論其親疏，何異晉文之與懷嬴乎？﹂法正做媒，頗為不正。漢中王乃依允，遂納吳氏為王妃。玄德應允，大是從權。后生二子：長劉永，字公壽；次劉理，字奉孝。帶筆敘及。

且說東西兩川，民安國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荊州來，言東吳求婚于關公，關公力拒之。法正議婚，東吳亦議婚。玄德應允，關公不肯應允，正相映像。孔明曰：﹁荊州危矣！可使人替關公回。﹂若能如此，荊州不失，惜乎有此言，未有此事。正商議間，荊州捷報使命絡繹而至。不一日，關興到，具言水淹七軍之事。忽又報馬到來，報說：﹁關公于江邊多設墩臺，提防甚密，萬無一失。﹂因此玄德放心。補敘玄德。忽一日，玄德自覺渾身肉顫，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寧睡，起坐內堂秉燭看書。覺神思昏迷，伏幾而臥；就室中起一陣冷風，燈滅復明，抬頭見一人立于燈下。寫得閃忽可畏。玄德問曰：﹁汝何人，夤夜至吾內室？﹂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視之，乃是關公，于燈影下往來躲避。與玉泉山頂，孫權座間，另是一般光景。玄德曰：﹁賢弟別來無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與汝情同骨肉，因何回避？﹂關公泣告曰：﹁愿兄起兵，以雪弟恨！﹂言訖，冷風驟起，關公不見。玄德忽然驚覺，乃是一夢。前敘王甫一夢，此又敘玄德一夢。時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請孔明來。孔明入見，玄德細言夢警。孔明曰：﹁此乃主上心思關公，故有此夢。何必多疑？﹂人亦有言，將信將疑，睊睊心目，寤寐見之。玄德再三疑慮，孔明以善言解之。讀者至此，心疑孔明胡涂矣。孔明辭出，至中門外迎見許靖。靖曰：﹁某纔赴軍師府下報一機密，聽知軍師入宮，特來至此。﹂孔明曰：﹁有何機密？﹂靖曰：﹁某適聞外人傳說，東吳呂蒙已襲荊州，關公已遇害！故特來密報軍師。﹂孔明曰：﹁吾夜觀天象，見將星落于荊楚之地，已知云長必然被禍，但恐主上憂慮，故未敢言。﹂方知孔明心中已是明白。二人正說之間，忽然殿內轉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如此兇信，公何瞞我？﹂孔明視之，乃玄德也。玄德忽見燈下一人，孔明忽見殿后一人，皆寫得突兀。孔明、許靖奏曰：﹁適來所言，皆傳聞之事，未足深信。愿王上寬懷，勿生憂慮。﹂玄德曰：﹁孤與云長，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豈能獨生耶？﹂有此一語，二公一發不肯說實話。孔明、許靖正勸解之間，忽近侍奏曰：﹁馬良、伊籍至。﹂接筍甚緊。玄德急召入問之。二人具說荊州已失，關公兵敗求救。妙在只曉得一半，尚不知有后事。呈上表章。未及拆觀，侍臣又奏：﹁荊州廖化至。﹂接筍更急。玄德急召入。化哭拜于地，細奏劉封、孟達不發救兵之事。亦只曉得一大半，尚不知有后事。玄德大驚曰：﹁若如此，吾弟休矣！﹂孔明曰：﹁劉封、孟達如此無禮，罪不容誅！主上寬心，亮親提一旅之師，去救荊襄之急。﹂有此言，不必有此事。玄德泣曰：﹁云長有失，孤斷不獨生，孤來日自提一軍，去救云長。﹂遂一面差人赴閬中報知翼德，一面差人會集人馬。預為后文伏筆，足見三人同心。未及天明，一連數次，報說關公夜走臨沮，為吳將所獲，義不屈節，父子歸神。一路俱作吞吐之事，至此方纔敘完。絕妙筆法。玄德聽罷，大叫一聲，昏絕于地。正是：

為念當年同誓死，忽教今日獨捐生。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八回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

曹操之殺華佗，以佗之將殺操也。佗療操，而何以云殺操？曰：鑿其頭，則是欲殺之也。臂則刮，未聞頭可鑿，如鑿其頭而能活，必如左慈之幻術則可，若以言醫：則無是理也。無是理，則其欲殺之無疑也。曷為療關公則療之，療曹操則欲殺之？曰：能慕義者必惡惡。于其慕關公之義而療公，則知其必能殺操者耳。故華佗之死，當與吉平之死并傳。

或惜華佗之書不傳，而后世無神醫，此言非篤論也。醫者，意也。意豈書之所能傳乎？不可知之謂神，醫而曰神，神豈書之所得而解乎？以書治病者，不謂之知醫。猶之以書用兵者，不謂之知兵。佗之書與︽孟德新書︾而俱焚，焚之誠是矣。吳氏之婦焚之，為其書之足以殺身。若使吳氏之婦不焚之，而今人學之，又恐其書之足以殺人耳。

曹操死于庚子之年，戊寅之月，而十回之前早有左慈﹁土鼠金虎﹂一言伏案矣。然而數之未盡，事在將來，觸左慈而不死，觸樹神而后死：前文之左慈，特為此回之引子也。猶之合眼見關公而不死，開眼見伏后諸人而后死：此回之關公，特為前回之余波也。且樹神又為伏后諸人之引子；而夏侯惇見伏后，又為曹操見伏后之余波。斯篇略借鬼神之事，警戒奸雄，事極其妙，文亦極其妙。

曹操之托文王，與王莽之托周公相似，而曹操又巧于王莽。何也？篡國之事，王莽身自為之，曹操不自為之，而使其子為之，則莽拙而操巧也。王莽以金騰學周公，又以居攝學虞舜，是欲以一身而兼學兩圣人之事。曹操以其身學文王，而使其子學武王，是欲以兩世而分學兩圣人之事。嗚呼！以圣人之事，而乃為奸雄之所竊，豈不重可嘆耶！

或見曹操分香賣履之令，以為平生奸偽，死見真性。不知此非曹操之真，乃是曹操之偽也。非至死而見真，乃至死而猶偽也。臨終遺命，有大于禪代者乎？乃家人婢妾無不處置詳盡，而獨無一語及禪代之事，是欲使天下后世，信其無篡國之心；于是子孫蒙其惡名，而己則避之，即自比周文之意耳。其意欲欺盡天下后世之人，而天下后世之無識者，乃遂為其所欺。操真奸雄之尤哉！

曹操平生無真，至死猶假，則分香賣履是也。臨死無真，死后猶假，則疑冢七十二是也。以生曹操欺人不奇，以死曹操欺人則奇矣。以一假曹操欺人不足奇，以無數假曹操欺人則更奇矣。然曹操之死，以假混真，雖有無數假曹操，其中卻有一真曹操。曹操之生，有假無真，人只見得一假曹操，到底不曾認得一真曹操。不獨死曹操是假，即活曹操亦是假；不獨假曹操是假，即真曹操亦是假，是其生又幻于其死云。

曹操既護其生前之身，又護其死后之身，則疑冢七十二是也。既護其死后之形，又欲娛其死后之魂，則命設帷帳于銅雀臺，每進食必奏樂是也。其生前之作惡，不畏死后之受譴者，以死后之無知耳。若欲娛死后之魂，則是有知矣。豈受譴則無知，而娛樂則有知乎？其殺人于生前不畏其報復于死后者，以他人死后之無知耳。若自娛其死后之魂，則己固有知矣。豈己之死則有知，而他人之死則無知乎？究竟果報昭然，厲鬼終當殺賊；地獄既設，游魂難到銅臺。我嘆曹操之巧，終笑曹操之愚。

觀三馬同槽之夢，又在馬騰既死之后，而竊嘆數之所伏，有非人意計之所得防也。周王以﹁檿弧﹂之謠殺弓人，而不知其應在褒姒；漢武以獄中天子氣而殺罪人，而不知其應在病己；王莽以易名應讖之故而殺劉歆，而不知其應在光武。今操之夢兆亦有是矣。若謂前之夢為西涼，則馬休、馬鐵固合而為三；若謂后之夢為西涼，則馬超、馬岱已僅存其二。因后之謬，并識前之非。而既識前之非，更無從考其后之是。讀者至此，為之喟然。

卻說漢中王聞關公父子遇害，哭倒于地。眾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內殿。孔明勸曰：﹁主上少憂。自古道死生有命；關公平日剛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禍。以不記軍師﹂東和孫權﹁一語，故似有埋怨之意。王上且宜保養尊體，徐圖報仇。﹂玄德曰：﹁孤與關、張二弟桃園結義時，誓同生死。今云長已亡，孤豈能獨享富貴乎？﹂言未已，只見關興號慟而來。玄德見了，大叫一聲，又哭絕于地。羊舌見向戍而泣，況玄德乎？眾官救醒。一日哭絕三五次，三日水漿不進，只是痛哭，淚濕衣襟，斑斑成血。是真哥哥，不是假哥哥。孔明與眾官再三勸解。玄德曰：﹁孤與東吳，誓不同日月也！﹂不反兵之仇，非不共戴之仇。孔明曰：﹁聞東吳將關公首級獻與曹操，操以王侯禮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東吳欲移禍于曹操，操知其謀，故以厚禮葬關公，令主上歸怨于吳也。﹂張昭、司馬懿之計，總不能逃此公之明鑒。玄德曰：﹁吾今即提兵問罪于吳，以雪吾恨！﹂舍魏而單舉吳。孔明諫曰：﹁不可。方今吳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吳，各懷譎計，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動，且與關公發喪。待吳、魏不和，乘時而伐之可也。﹂此以吳、魏并說。眾官又再三勸諫，玄德方才進膳，傳旨川中大小將士，盡皆掛孝。早為后文張飛伏筆。漢中王親出南門招魂祭奠，號哭終日。︽詩︾曰：﹁上慎旃哉，猶來無死。﹂今竟死矣！吊祭不至，招魂何依？為之兄者，能不悲哉？○以上按下玄德，以下先敘曹操。

卻說曹操在洛陽，自葬關公后，每夜合眼便見關公。與孫策見于吉仿髴相似。操甚驚懼，問于眾官。眾官曰：﹁洛陽行宮舊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自將死，與殿何干？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當名曰命終殿。恨無良工。﹂賈詡曰：﹁洛陽良工有蘇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畫圖像。蘇越畫成九間大殿，前后廊廡樓閣，呈與操。操視之曰：﹁汝畫甚合孤意，但恐無棟梁之材。﹂為巨室必使工師求大木。蘇越曰：﹁此去離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躍龍潭；前有一祠，名躍龍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樹，高十余丈，堪作建始殿之梁。﹂操大喜，工師得大木則王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報此樹鋸解不開，斧砍不入，不能斬伐。操不信，自領數百騎，直至躍龍祠前下馬。仰觀那樹，亭亭如華蓋，直侵云漢，并無曲節。在曹操眼中細看一番。操命砍之，鄉老數人前來諫曰：﹁此樹已數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臥龍岡有棟梁之才，躍龍祠亦有棟梁之材，皆是神奇不同。操大怒曰：﹁吾平生游歷普天之下四十余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無不懼孤；是何妖神，敢違孤意！﹂好言。言訖拔所佩劍，親自砍之，錚然有聲，血濺滿身。操愕然大驚，擲劍上馬，回至宮內。是夜二更，操睡臥不安，坐于殿中隱幾而寐。忽見一人披發仗劍，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樹之神也。汝蓋建始殿意欲篡逆，卻來伐吾神木。吾知汝數盡，特來殺汝！﹂草木非人，尚能討賊；人非草木，卻多從賊。操大驚，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劍砍操。操大叫一聲，忽然驚覺，頭腦疼痛不可忍。急傳旨遍求良醫治療，不能痊可。眾官皆憂。華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醫華佗否？﹂華歆不識曾通譜否？操曰：﹁即江東醫周泰者乎？﹂又將十五回事提照。歆曰：﹁是也。﹂操曰：﹁雖聞其名，未知其術。﹂歆曰：﹁華佗字符化，沛國譙郡人也。其醫術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藥，或用針，或用灸，隨手而愈。若患五臟六腑之疾，藥不能效者，以﹄麻肺湯﹃飲之，令病者如醉死；卻用尖刀剖開其腹，以藥湯洗其臟腑，曹操一肚皮奸猾，當用何藥湯洗之？病人略無疼痛；洗畢，然后以藥線縫口，用藥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復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于道上，聞一人呻吟之聲。佗曰：﹄此飲食不下之病。﹃問之果然。佗令取蒜齏汁三升飲之，吐蛇一條長二三尺，飲食即下。曹操腹中毒蛇，恐不止一條。廣陵太守陳登，心中煩懣，面赤不能飲食，求佗醫治。佗以藥飲之，吐蟲三升，皆赤頭，首尾動搖。登問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魚腥，故有此毒。今日雖可，三年之后必將復發，不可救也。﹃后陳登果三年而死。陳登在徐州，事已隔數十回，忽以閑筆應出，妙。又有一人，眉間生一瘤，癢不可當，令佗視之。佗曰：﹄內有飛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開，一黃雀飛去，病者即愈。奇絕。○操之事君如贅瘤，惜獻帝之不能飛也。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隨長肉二塊，一痛，一癢，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內有針十個，癢者內有黑白棋子二枚。﹃更奇。○操之能刺人，能算人，恐亦當生此二物。人皆不信。佗以刀割開，果應其言。此人真扁鵲，倉公之流也。于百忙中，忽敘幾樁閑事。現居金城，離此不遠，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請華佗入內，令診脈視疾。佗曰：﹁大王頭腦疼痛，因患風而起。病根在腦袋中，風涎不能出，枉服湯藥，不可治療。某有一法：先飲麻肺湯，然后用利斧砍開腦袋，取出風涎，方可除根。﹂與吉平用藥之意相同。操大怒曰：﹁汝要殺孤耶！﹂佗曰：﹁大王曾聞關公中毒箭，傷其右臂，某刮骨療毒，關公略無懼色。周泰事在曹操口中照應，關公事在華佗口中照應，只兩事勻作兩番寫，又以華佗口中一段閑文敘之。妙品。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腦袋安可砍開？汝必與關公情熟，乘此機會欲報仇耳！﹂非但為關公報仇，直將為天子討賊。呼左右拿下獄中，拷問其情。賈詡諫曰：﹁似此良醫，世罕其匹，未可廢也。﹂操叱曰：﹁此人欲乘機害我，正與吉平無異！﹂照應二十二回中事。急令追拷。華佗在獄，有一獄卒，姓吳，人皆稱為吳押獄。人每日以酒食供奉華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將死，恨有︽青囊書︾未傳于世。感公厚意，無可為報，我修一書，公可遣人送與我家，取︽青囊書︾來贈公，以繼吾術。﹂吳押獄大喜曰：﹁我若得此書，棄了此役，醫治天下病人，以傳先生之德。﹂有此心，便可繼華陀，不必書也。佗即修書付吳押獄。吳押獄直至金城，問佗之妻取了︽青囊書︾；回至獄中，付與華佗。檢看畢，佗即將書贈與吳押獄。吳押獄持回家中藏之。以酒肉換︽青囊︾，大是便宜。換了此書，便有無數酒肉吃矣。旬日之后，華佗竟死于獄中。吳押獄買棺殯殮訖。只算謝師錢。脫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書︾看習，只見其妻正將書在那里焚燒。婦人不愛醫，非不愛書。吳押獄大驚，連忙搶奪，全卷已被燒毀，只剩得一兩葉。吳押獄怒罵其妻。妻曰：﹁縱然學得與華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亦是達人之言。吳押獄嗟嘆而止。因此︽青囊書︾不曾傳于世，所傳者止閹雞豬等小法，乃燒剩一兩葉中所載也。后人有詩贊曰：

華佗仙術比長桑，神識如窺垣一方。惆悵人亡書亦絕，后人無復見︽青囊︾。

卻說曹操自殺華佗之后，病勢愈重，又憂吳、蜀之事。正慮間，近臣忽奏東吳遣使上書。操取書拆視之，略曰：

臣孫權久知天命已歸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將剿滅劉備，掃平兩川，臣即率群下納土歸降矣。孫權此時斷斷為漢賊無疑矣。

操觀畢大笑，出示群臣曰：﹁是兒欲使吾居爐火上耶！﹂侍中陳群等奏曰：﹁漢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靈仰望。今孫權稱臣歸命，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應天順人，早正大位。﹂令人追思荀彧、荀攸尚有良心。操笑曰：﹁吾事漢多年，雖有功德及民，然位至于王，名爵已極，何敢更有他望？茍天命在孤，孤為周文王矣。﹂隱然以篡逆之事，留與曹丕。司馬懿曰：﹁今孫權既稱臣歸附，王上可封官賜爵，令拒劉備。﹂權欲使操攻備，操又使權攻備，兩家之意，只在于此。至于一勸進，一賜爵，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操從之，表封孫權為驃騎將軍、南昌 侯，領荊州牧。即日遣使赍誥敕赴東吳去訖。操病勢轉加。忽一夜夢三馬同槽而食，及曉，問賈詡曰：﹁孤向日曾夢三馬同槽，疑是馬騰父子為禍。此夢在殺馬騰之前，于此補照出來。今騰已死，昨夜復夢三馬同槽。主何吉兇？﹂曹丕未篡，早為司馬氏預兆。詡曰：﹁祿馬，吉兆也。祿馬歸于槽，王上何必疑乎？﹂與關平解豬為龍仿佛相似。操因此不疑。后人有詩曰：

三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晉根基。曹瞞空有奸雄略，豈識朝中司馬師？

是夜，操臥寢室，至三更，覺頭目昏眩，乃起伏幾而臥。忽聞殿中聲如裂帛，操驚視之，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余人，渾身血污，立于愁云之內，隱隱聞索命之聲。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操急拔劍，望空砍去，忽然一聲響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新殿造不成，舊殿又塌了。操驚倒于地，近侍救出，遷于別宮養病。次夜，又聞殿外男女哭聲不絕。呂蒙是神附于身，曹操是鬼集于戶。然操何以不附？曰：一則可附，多則不勝其附，故不附耳。至曉，操召群臣入曰：﹁孤在戎馬之中，三十余年，未嘗信怪異之事。今日為何如此？﹂群臣奏曰：﹁大王當命道士設醮修禳。﹂操嘆曰：﹁圣人云：獲罪于天，無所禱也。孤天命已盡，安可救乎？﹂遂不允設醮。次日，覺氣沖上焦，目不見物，急召夏侯惇商議。惇至殿門前，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陰云之中。曹操是雙眼見之，夏侯惇是一眼見之。惇大驚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陳群、賈詡、司馬懿等，同至臥榻前，囑以后事。曹洪等頓首曰：﹁大王善保玉體，不日定當霍然。﹂操曰：﹁孤縱橫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滅，止有江東孫權、西蜀劉備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與卿等相敘，特以家事相托。但言家事，而不言國事，是老賊奸猾處。孤長子曹昂，劉氏所生，不幸早年歿于宛城。又將前事一提。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愛第三子植，為人虛華少誠實，嗜酒放縱，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無謀；四子曹熊，多病難保。惟長子曹丕，篤厚恭謹，可繼我業。卿等宜輔佐之。﹂但言立丕自繼，更不說到禪代事，奸滑之極。曹洪等涕泣領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賜諸侍妾。且囑曰：﹁吾死之后，汝等須勤習女工，多造絲履，賣之可以得錢自給。﹂不知操者，但謂其兒女情長，英雄氣盡。又命諸妾多居于銅雀臺中，每日設祭，必令女伎奏樂上食。劉表之妻妒及于鬼，恐其以鬼悅鬼也。今操之遺命又欲以人悅鬼。又遺命于彰德府講武城外，設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后人知吾葬處，恐為人所發掘故也。﹂以此自防，亦甚苦矣。若使后人將七十二冢盡掘之，為奈何？囑畢，長嘆一聲，淚如雨下。須臾，氣絕而死。壽六十六歲。時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是子年寅月，正應左慈語。后人有︽鄴中歌︾一篇嘆曹操云：

鄴則鄴城水漳水，定有異人從此起：雄謀韻事與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茍爾化為群？橫流筑臺距太行，氣與理勢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兒女鳴，無可奈何中不平；向帳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謂無情。嗚呼！古人作事無巨細，寂寞豪華皆有意；書生輕議冢中人，冢中笑爾書生氣！

卻說曹操身亡，文武百官盡皆舉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臨淄侯曹植、蕭懷侯曹熊處報喪。曹操未見四子而死，為之一嘆。眾官用金棺銀槨將操入殮，星夜舉靈櫬赴鄴郡來。曹操不死于鄴郡而死于洛陽，與先主不死于成都而死于白帝相似。曹丕聞知父喪，放聲痛哭，率大小官員出城十里，伏道迎櫬入城，停于偏殿。官僚掛孝，聚哭于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請世子息哀，且議大事。﹂眾視之，乃中庶子司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動；當早立嗣王，以安眾心。何但哭泣耶？﹂群臣曰：﹁世子宣嗣位，但未得天子詔命，豈可造次而行？﹂此時天子詔已屬其父，而猶欲待之者，欺人耳目耳。兵部尚書陳矯曰：﹁王薨于外，愛子私立，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遂拔劍割下袍袖，厲聲曰：﹁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眾官有異議者，以此袍為例！﹂此時已不欲奉天子詔矣。百官悚懼。忽報華歆自許昌飛馬而至，眾皆大驚。須臾華歆入，眾問其來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動，何不早請世子嗣位？﹂眾官曰：﹁正因不及候詔命，方議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為王。﹂未得父命，乃欲奉母令。然操之所以無令者，以天子詔可以取之如寄，群臣自能為我請之，故不必以己之令令之也。歆曰：﹁吾已于漢帝處索得詔命在此。﹂眾皆踴躍稱賀。歆于懷中取出詔命開讀。一班亂賊贊成曹丕篡漢之基。原來華歆諂事魏，故草此詔，威逼獻帝降之；與破壁取后，正是一樣盡忠。帝只得聽從，故下詔即封曹丕為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會慶賀間，忽報鄢陵侯曹彰，自長安領十萬大軍來到。丕大驚，前華歆來，眾官吃一諕；今曹彰來，曹丕亦吃一諕。遂問群臣曰：﹁黃須小弟；平日性剛，深通武藝。今提兵遠來，必與孤爭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階下一人應聲出曰：﹁臣請往見鄢陵侯，以片言折之。﹂眾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禍也。﹂正是：

試看曹氏丕彰事，幾作袁家譚尚爭。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賦詩
侄陷叔劉封伏法

劉、曹之相形，何厚薄之懸殊乎！玄德以異姓之兄，而痛悼其弟之亡；曹丕以同胞之兄，而急欲其弟之死。一則痛義弟之死，而不顧其養子之恩；一則欲親弟之亡，而不顧其生母之愛。君子于此，有天倫之感焉。

甚矣，名之不可竊，而實之不可誣也！操以武王之事遺其子，而自比于文王；丕則不以文王之事目其父，而仍謚之曰武王。是父欲避改革之名而讓之后人，子又避改革之實而歸之先世也。歸之先世，而魏之篡漢非丕篡之，實操篡之耳。操將欺人，而子先不能欺；操欲自掩，而子不為之掩。嗚呼！奸雄之奸，亦復何用哉？

文章足以殺身，而有時乎亦足以救死；文章足以取忌，而有時乎亦足以動人。如子建之七步成章是已。楊惲種豆之歌，適觸君王之怒，不若子建煮豆之詠，能發兄弟之悲；朱虛耕田之吟，但寒異姓之心，不若子建燃豆之詩，能解同氣之怨；劉勝聞樂之對，自述涕泣之情，又不若子建釜中之辭，能隕他人之淚。此豈獨當時為然哉？凡今之人有與兄弟而相煎者，觀于其文，亦宜為之泣然矣。

曹子建亦嘗倩人代筆矣，楊修手教數十條是也。然子建倩人代筆，面試卻不出丑；不似今人倩人代筆，面試即便出丑。面試不出丑，連平日之代筆者，亦信其自作；面試一出丑，連平日之自作者，亦疑其代筆。故惟才如子建，可不倩人；亦惟才如子建，可以偶一倩人。

觀曹氏之得免于內亂，而知天之不欲祚漢也。懦若曹熊不足論耳，曹彰以勇略自矜，而驅雄兵于鄴郡；曹植以才名自恃，而集文士于臨淄：岌岌乎幾不免內亂之作矣。使亦如譚與尚之相爭，琦與琮之相惡，而漢中王得乘隙以攻之，豈不大快事哉！乃熊既死，彰既歸，而曹植亦束手而受縛，君子以為魏之幸而漢之不幸云。

劉封之拒孟達，與糜芳之從傅士仁則有異矣。然既然拒之于終，何不拒之于始；既能斬孟獲之使而不降曹操，何以聽孟達之譖而不救關公乎？南郡之救樊城也難，糜芳不聽士仁則必死；上庸之援麥城也易，封不聽孟達則未必至于死。惜其見之不早耳。

劉封雖有罪，而先主殺之亦未得其當也。其不救關公也，可罪；其不降曹氏也，可原；其拒孟達于后也，可嘉；則其悔聽孟于前也，亦可諒。而喪一義弟，又殺一義兒，誠計之左矣。且既欲殺之，不即召而殺之，而使喪師失地以重其辜，則先主有三失焉：彼自知獲戾，而將兵于外，安保其無降魏之心？其失算者一。以一劉封當徐晃、夏侯尚、孟達之師，明知其非敵，而故遣焉，是棄劉封并棄五萬人，其失算者二。孟達已去，不更令別將以守上庸，而至有申耽，申儀之叛，使劉封進退無路，是棄劉封并棄上庸之地，其失算者三。有此三失，宜先主之終悔歟？

張松、法正、孟達、彭羕四人皆賣國，而各有不同：初欲投曹操，而繼乃向先主者，張松也。既歸先主，而又欲叛先主者，彭羕也。事劉而復降曹，降曹而其后又欲歸劉者，孟達也。其背劉璋之后，始終事先主者，惟法正一人而已。雖然，法正、孟達功同一體，孟達有罪，法正必不自安，幸其時正已死耳。若正而在，安保其不為彭羕乎？茍曰始終無二，吾于法正未之敢信。

卻說曹丕聞曹彰提兵而來，驚問眾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眾視其人，乃諫議大夫賈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賈逵前往。逵領命出城，迎見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一見便問璽綬，黃須兒幾欲學紫須兒。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意正而詞嚴。彰默然無語，乃與賈逵同入城。至宮門前，逵問曰：﹁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爭位耶？﹂本欲其退兵，卻先問此二語。妙甚。彰曰：﹁吾來奔喪，別無異心。﹂逵曰：﹁既無異心，何故帶兵入城？﹂彰實時叱退左右將士，妙在不教之退而自退。只身入內，拜見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辭而去。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未篡位，先改元，奇絕。○諺云：自肚里改年號，即此便為篡位之兆。封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盡皆升賞。謚曹操曰武王，曹操自比文王，而曹丕偏不謚之曰文，偏隘之曰武。葬于鄴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見陵屋中白粉壁上，圖畫關云長水淹七軍擒獲于禁之事。文字照應之妙。畫云長儼然上坐，龐德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狀。教他看曹操的墳墓，卻看了自己的行樂。既看了自己的行樂，又看了關公的喜神。原來曹丕以于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復歸，心鄙其為人，故先令人圖畫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見以愧之。曹丕羞臣下是一幅畫，難兄弟是一首詩。看畫所以陶情，吟詩所以遣興。自有詩畫以來，未有如于禁、曹植之不堪者也。當下于禁見此畫像，又羞又惱，氣憤成病，不久而死。死遲了。后人有詩嘆曰：

三十年來說舊交，可憐臨難不忠曹。

知人未向心中識，畫虎今從骨里描。

卻說華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軍馬，赴本國去了；臨淄侯植、蕭懷侯熊，二人竟不來奔喪，理當問罪。﹂不知君臣之義者，定不善處人兄弟之間。丕從之，即分遣二使，往二處問罪。不一日，蕭懷使者回報：蕭懷侯曹熊懼罪，自縊身死。先逼殺了一個兄弟。丕令厚葬之，追贈蕭懷王。又過了一日，臨淄使者回報說：﹁臨淄侯日與丁儀、丁廙兄弟二人酣飲，悖慢無禮，聞使命至，臨淄侯端坐不動；丁儀罵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為世子，被讒臣所阻；今王喪未遠，便問罪于骨肉，何也？﹃是責曹丕。丁廙又曰：﹄據吾主聰明冠世，自當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廟堂之臣，何不識人才若此？﹃是責群臣。臨淄侯因怒叱武士，將臣亂棒打出。﹂曹植之事，不在臨淄一邊敘來，只在鄴使口中說出，筆法甚省。丕聞之大怒，即令許褚領虎衛軍三千，火速至臨淄，擒曹植等一干人來。褚奉命，引軍至臨淄城。守將攔阻，褚立斬之，直入城中，無一人敢當鋒銳，徑到府堂。只見曹植與丁儀、丁廙等盡皆醉倒。喪中醉倒，難為孝子。丕雖不兄，植亦不子。褚皆縛之，載于車上，并將府下大小屬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曹丕發落。丕下令，先將丁儀、丁廙等盡行誅戳。丁儀字正禮，丁廙字敬禮，沛郡人，乃一時文士。及其被殺，人多惜之。文章不能免禍，為之一嘆。

卻說曹丕之母卞氏，聽得曹熊縊死，心甚悲傷。忽又聞曹植被擒，其黨丁儀等已殺，大驚，急出殿召曹丕相見。群臣無一人為曹植請命者，而必待其母自出，為之一嘆。丕見母出殿，慌來拜謁。卞氏哭謂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蓋因自恃胸中之才，故爾放縱。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吳氏為女之故而罵孫權，其詞厲；卞氏為植之故而求曹丕，其詞哀。丕曰：﹁兒亦深愛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親勿憂。﹂卞氏灑淚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見。華歆問曰：﹁適來莫非太后勸殿下勿殺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懷才抱智，終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為后患。﹂華歆不知有伏后，何知有卞氏。丕曰：﹁母命不可違。﹂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試之，若不能，即殺之；若果能，則貶之，以絕天下文人之口。﹂不難助臣謀主，何難助兄謀弟。丕從之。須臾，曹植入見，惶恐伏拜請罪。丕曰：﹁吾與汝情雖兄弟，義屬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禮？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筆。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詩一首。若果能，則免一死；若不能，則從重治罪，決不姑恕。﹂縱使倩人代筆，罪不至死；若以此論死，則天下之犯死罪者多矣。植曰：﹁愿乞題目。﹂時殿上懸一水墨畫，畫著兩只牛鬬于土墻之下，一牛墜井而亡。丕指畫曰：﹁即以此畫為題。詩中不許犯著﹄二牛鬬墻下，一牛墜井死﹃字樣。﹂阿哥做考官，乃出如此難題目。植行七步，其詩已成。詩曰：

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相遇塊山下，歘起相搪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

曹丕及群臣皆驚。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猶以為遲。汝能應聲而作詩一首否？﹂面試中式，偏不作準，又要覆試。植曰：﹁愿即命題。﹂丕曰：﹁吾與汝乃兄弟也。以此為題。亦不許犯著﹄兄弟﹃字樣。﹂前題在牽牛章，此題在︽棠棣︾章。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聞之，潸然淚下。四句詩，賽過一篇求通親親表，聞之安得不淚！其母卞氏，從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離坐告曰：﹁國法不可廢耳。﹂于是貶曹植為安鄉侯。試了好文字，猶然降等。若文字不佳，將不止劣等矣。植拜辭，上馬而去。

曹丕自繼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漢帝，甚于其父。早有細作報入成都。以上按下曹丕，以下再敘先主。漢中王聞之大驚，即與文武商議曰：﹁曹操已死，曹丕繼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東吳孫權，拱手稱臣。孤欲先伐東吳，以報云長之仇；以關公之仇仇之則私，以臣魏之罪罪之則公。次討中原，以除亂賊。﹂言未畢，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關公父子遇害，實劉封、孟達之罪。乞誅此二賊。﹂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諫曰：﹁不可。且宜緩圖之，急則生變矣。恐其不降吳則降魏耳。可升此二人為郡守，分調開去，然后可擒。﹂玄德從之，遂遣使升劉封去守綿竹。原來彭羕與孟達甚厚，聽知此事，急回家作書，遣心腹人馳報孟達。本為欲治二人之罪，卻引出一人來。使者方出南門外，被馬超巡視軍捉獲，解見馬超。超審知此事，即往見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數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漢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漸薄也？﹂馬超性直，此時亦能用詐。羕因酒醉，恨罵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報之！﹂超又探曰：﹁某亦懷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軍，結連孟達為外合，某領川兵為內應，大事可圖也。﹂前被髡于劉璋，今發長未幾而復生異心，恐不但斷發，將斷其頭矣。超曰：﹁先生之言甚當。來日再議。﹂超辭了彭羕，即將人與書解見漢中王，細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獄拷問其情。羕在獄中，悔之無及。玄德問孔明曰：﹁彭羕有謀反之意，當何以治之？﹂孔明曰：﹁羕雖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禍。﹂于是玄德賜彭羕死于獄。與張松事泄而死仿佛相似。

羕既死，有人報知孟達。達大驚，舉止失措。忽使命至，調劉封回守綿竹去訖。孟達慌請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儀弟兄二人商議曰：﹁我與法孝直同有功于漢中王；今孝直已死，法正之死，在孟達口中補出。而漢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見害，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計，使漢中王不能加害于公。﹂達大喜，急問何計。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辭了漢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隨后來降也。﹂又因孟達一人，引出兩人之叛。達猛然省悟，即寫表一通，付與來使；當晚引五十余騎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漢中王，言孟達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覽其表曰：

臣達伏惟殿下將建伊、呂之業，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創，假勢吳、楚，是以有為之士，望風歸順。臣委質以來，愆戾山積。臣猶自知，況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鱗集，臣內無輔佐之器，外無將領之才，列次功臣，誠足自愧。臣聞范蠡識微，浮于五湖；舅犯謝罪，逡巡河上。夫際會之間，請命乞身，何哉？欲潔去就之分也。況臣卑鄙，無元功巨勛自系于時，竊慕前賢，早思遠恥。昔申生至孝，見疑于親；子胥至忠，見誅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嘗不感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用傷悼。邇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百無一還。惟臣尋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復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舉。臣誠小人，不能始終。知而為之，敢謂非罪？臣每聞﹁交絕無惡聲，去臣無怨辭﹂,臣過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勝惶恐之至。

玄德看畢，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辭相戲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劉封進兵，令二虎相并；劉封或有功，或敗績，必歸成都，就而除之，可絕兩害。﹂一舉兩得，殊不費力。玄德從之，遂遣使到綿竹傳諭劉封。封受命，率兵來擒孟達。

卻說曹丕正聚文武議事，忽近臣奏曰：﹁蜀將孟達來降。﹂丕召入問曰：﹁汝此來，莫非詐降乎？﹂達曰：﹁臣為不救關公之危，漢中王欲殺臣，因此懼罪來降，別無他意。﹂曹丕尚未準信，忽報劉封引五萬兵來取襄陽，單搦孟達廝殺。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陽取劉封首級來，孤方準信。﹂與呂蒙使傅士仁招糜芳一般意思。達曰：﹁臣以利害說之，不必動兵，令劉封亦來降也。﹂丕大喜，遂加孟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平陽亭侯，領新城太守，去守襄陽、樊城。

原來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陽，正將收取上庸諸部。孟達到了襄陽，與二將禮畢，探得劉封離城五十里下寨。達即修書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劉封。與傅士仁說糜芳相似。劉封覽書，大怒曰：﹁此賊誤吾叔侄之義，又間吾父子之親，使吾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來書，斬其使。劉封此時，卻與糜芳大異。次日，引軍前來搦戰。孟達知劉封扯書斬使，勃然大怒，亦領兵出迎。兩陣對圓，封立馬于門旗下。以刀指罵曰：﹁背國反賊，安敢亂言！﹂孟達曰：﹁汝死已臨頭上，還自執迷不省！﹂封大怒，拍馬輪刀，直奔孟達。戰不三合，達敗走。便是誘敵之計。封乘虛追殺二十余里，一聲喊起，伏兵盡出，左邊夏侯尚殺來，右邊徐晃殺來，孟達回身復戰。三軍夾攻，劉封大敗而走，連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趕來。劉封到城下叫門，城上亂箭射下，申耽在敵樓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早為十數回后閉門射孟達作一樣子。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軍將至，封立腳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見城上已盡插魏旗。申儀在敵樓上，將旗一飐，城后一彪軍出，旗上大書右將軍徐晃。與沔水之戰相似。封抵敵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勢追殺。劉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騎。到了成都，入見漢中王，哭拜于地，細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復來見吾？﹂封曰：﹁叔父之難，非兒不救，因孟達諫阻故耳。﹂今番卻推脫不干凈了。玄德轉怒曰：﹁汝須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聽讒賊所阻！﹂命左右推出斬之。此時悔聽孟達之言而不救關公，又悔不聽孟達之言而不降魏矣。漢中王既斬劉封，后聞孟達招之，毀書斬使之事，心中頗悔，又哀痛關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動。以上按下先主，以下再敘曹丕。

且說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將文武官僚盡皆升賞；遂統甲兵三十萬南巡沛國譙縣，大饗先塋。鄉中父老，揚塵遮道，奉觴進酒，效漢高祖還沛之事。正爾居喪守制，卻便衣錦還鄉，恐不如高祖之威加海內而歸也。人報大將軍夏侯惇病危，丕即還鄴郡，時惇已卒。照應前文見鬼事。不為掛孝，以厚禮殉葬。是歲八月間，報稱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于鄴郡。此鳳、此麟、此龍不當來而來，非魏之禎祥，乃漢之妖孽耳。于是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商議：種種瑞征，乃魏當代漢之兆，可安排受禪之禮，令漢帝將天下讓與魏王。遂同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廙、劉曄、陳矯、陳群、桓階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內殿，來奏漢獻帝，請禪位于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將建，漢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獻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回
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

三代以后，學湯、武之征誅則是，學舜、禹之受禪則非，蓋征誅可學，而受禪不可學也。漢高學湯、武，雖未必遂可湯、武，而猶不失為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若夫受禪之舉，一學之而謬者有王莽，再學之而謬者有曹丕。彼但知舜、禹之事，而不知舜、禹之所以行其事者耳。舜、禹之事，行之以舜、禹之心。后人乃以羿、浞之心，而欲行舜、禹之事；居堯宮而逼堯子，奪舜璽而逼舜禪，天下有如是之舜，如是之禹哉？

有妖孽而為禎祥者，口九年之水開圣帝，七年之旱啟賢王是也。有禎祥而為妖孽者，如魯桓公之書大有，魯哀公之志獲麟是也。不當瑞而瑞，即謂之妖；不當祥而祥，即謂之孽。麟鳳黃龍，非曹丕受命之禎，乃獻帝失國之兆。然則麟也、鳳也、龍也，直等之青蛇之墮、雌雞之化而已矣。

觀曹丕受禪之時，有怪風之警，而知天心之未嘗不與人心合也。人有心，天亦有心。人心不與魏，豈天心獨與魏哉？然不與魏者天心也，不與魏而終不能禁魏之篡者，天數也。不獨人不能違數，即天亦不能自違其數。數不可憑，而福善禍淫之心則可憑。紫陽︽綱目︾不以魏為正統，蓋不以天數與之，還以天心之合乎人心者奪之耳。

漢高之返沛縣，有︽大風︾之歌，此漢初之雄風也。獻帝之禪許昌，有怪風之變，此漢末之悲風也。風在漢初而雄，在漢末而悲，同一風而有盛衰之異焉。雖然，風至漢末，風斯息矣，漢末安得有風？當仍歸之高祖在天之靈可也。

呂雉王產、祿，而劉幾化呂；武曌寵三思，而周幾代唐。若曹后者，誠過之矣。曹后之罵曹丕，比之王后之罵王莽，庶幾相似乎？然以后之貴而貴其族者，王后也；以族之貴而貴為后者，曹后也。族以后之故而得貴，則后之斥之也易；后因族之故而得立，則后之不黨其族也難。推曹后之心，使其身非曹操之所出，我知其必與父兄同謀討賊，如伏后、董妃之事耳。伏完有女而曹操亦有女，董承有妹而曹丕亦有妹。曹后之賢，殆將與伏后、董妃并列為三云。

玄德帝成都，曹丕帝洛陽，同一帝也，而史家予玄德，而不予曹丕者，正與僭之異也。若論玄德之取西川，則以劉奪劉，或以為逆取而順守；若論玄德之即帝位，則以劉繼劉，直是順取而順守矣。所可議者，續高、光之業而不墜其統，固所以尊祖；乃納劉瑁之妻而立之為后，似不免于賓祖。君子于此，不能無遺憾焉。

玄德之稱漢中王也，在曹操稱魏王之后。夫曹氏可王，而劉氏獨不可王乎？非劉氏而王者，高祖有禁，即以獻帝臨之，曹可奪而劉可予也。玄德之即帝位也，在曹丕篡帝位之后。夫丕可以篡漢，而帝室之冑反不可以繼漢乎？丕篡之，而玄德繼之，是獻帝廢而未廢也。﹁宋﹂之司馬氏，乃帝魏而寇蜀，吾不知其作何解？

卻說華歆等一班文武，入見獻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來，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語語寒心。群臣會議，言漢祚已終，望陛下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陛下安享清閑之福，祖宗幸甚！生靈幸甚！臣等議定，特來奏請。﹂東吳討一荊州，關公且不許，華歆卻把一皇帝輕輕討去。帝聞奏大驚，半晌無言，覷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創造基業，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才，初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閑棄了？汝百官再從公計議。﹂議便不妥。華歆引李伏、許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問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當代漢之象也。﹂何不竟指青龍見坐、雌雉化雄之災異以為言乎？許芝又奏曰：﹁臣等職掌司天，夜觀干象，見炎漢氣數已終，陛下帝星隱匿不明；魏國干象，極天察地，言之難盡。更兼上應圖讖，其讖曰：﹄鬼在邊，委相連；當代漢，無可言。言在東，午在西；兩日并光上下移。﹃以此論之，陛下可早禪位。﹄鬼在邊，委相連﹃，是魏字也；﹄言在東，午在西﹃，乃許字也；﹄兩日并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許昌應受漢禪也。愿陛下察之。﹂此等圖讖，想亦華歆等捏造耳。帝曰：﹁祥瑞圖讖，皆虛妄之事；奈何以虛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業乎？﹂王朗奏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乎？漢室相傳四百余年，延至陛下氣數已盡，宜早退避，不可遲疑；遲則生變矣！﹂未聞當日皐、夔、稷、契如此苦勸唐堯。帝大哭，入后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次日，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請獻帝。帝憂懼不敢出。曹后曰：﹁百官請陛下設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后大怒曰：﹁吾兄奈何為此亂逆之事耶！﹂曹后深明大義，不是女生外向。言未已，只見曹洪、曹休帶劍而入，請帝出殿。曹后大罵曰：﹁俱是汝等亂賊，希圖富貴，共造逆謀！吾父功蓋寰區，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竊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幾，輒思篡漢，皇天必不祚爾！﹂比孫夫人之叱吳將更為激烈，不意曹瞞老賊卻有如此一位賢女。言罷，痛哭入宮。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曹洪、曹休力請獻帝出殿。帝被逼不過，只得更衣出前殿。華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議，免遭大禍。﹂四岳薦舜，未聞有此恐唬語。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漢祿久矣；中間多有漢朝功臣子孫，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月正元日未聞唐堯如此苦告四岳。歆曰：﹁陛下若不從眾議，恐旦夕蕭墻禍起，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帝曰：﹁誰敢弒朕耶？﹂歆厲聲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無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亂。若非魏王在朝，弒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報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使管寧而在，不但割席，當割其舌；不但分坐，當分其尸矣。帝大驚，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視華歆。歆縱步向前，扯住龍袍，變色而言曰：﹁許與不許，早發一言！﹂露出昔日破壁面孔。帝戰栗不能言。曹洪、曹休拔劍大呼曰：﹁符寶郎何在？﹂祖弼應聲出曰：﹁符寶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璽。祖弼叱曰：﹁玉璽乃天子之寶，安得擅索！﹂忠臣國之寶也，符寶非寶，祖弼是寶。洪喝令武士推出斬之。祖弼大罵不絕口而死。后人有詩贊曰：

奸宄專權漢室亡，詐稱禪位效虞唐。滿朝百辟皆尊魏，僅見忠臣符寶郎。

帝顫栗不已。只見階下披甲持戈數百余人，皆是魏兵。帝泣謂群臣曰：﹁朕愿將天下禪于魏王，幸留殘喘，以終天年。﹂賈詡曰：﹁魏王必不負陛下。陛下可急降詔，以安眾心。﹂非安眾心，乃安一身耳。帝只得令陳群草禪國之詔，令華歆赍捧詔璽，引百官直至魏王宮獻納。本是天子所賜，乃曰獻納，可嘆。曹丕大喜。開讀詔曰：

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危而復存。原非大臣之力。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行運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跡，今王又光耀明德，以應其期。歷數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唐堯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無窮，朕竊慕焉，今其追踵堯典，禪位于丞相魏王。王其毋辭！

曹丕聽畢，便欲受詔。司馬懿諫曰：﹁不可。雖然詔璽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謙辭，以絕天下之謗。﹂天下難欺，與其詐讓不如從直。丕從之，令王朗作表，自稱德薄，請別求大賢以嗣天位。不曰天位不可讓，而曰別求大賢，便是欲天子避位之意。帝覽表，心甚驚疑，謂群臣曰：﹁魏王謙遜，如之奈何？﹂天子若信老實，不更與他，看他如何再詐。華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時，三辭而詔不許，然后受之。此是家傳奸詐衣缽。今陛下可再降詔，魏王自當允從。﹂子效父之詐，臣導君以詐，真堪羞殺。帝不得已，又令桓階草詔，遣高廟使張音持節奉璽至魏王宮。曹丕開讀。詔曰：

咨爾魏王，上書謙讓。朕竊為漢道陵遲，為日已久；幸賴武王操，德膺符運，奮揚神武，芟除兇暴，清定區夏。今王丕纘承前緒，至德光昭，聲教被四海，仁風扇八區。天之歷數，實在爾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勛禪以天下；大禹有疏導之績，而重華禪以帝位。漢承堯運，有傳圣之義，加順靈袛，紹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皇帝璽綬，王其受之。

曹丕接詔欣喜，謂賈詡曰：﹁雖二次有詔，然終恐天下后世，不免篡竊之名也。﹂既畏此名，何如不做。詡曰：﹁此事極易，可再命張音赍回璽綬，卻教華歆令漢帝筑一壇，名受禪壇。前李肅賺董卓，曾言筑受禪臺矣。有前之虛禪，乃有此之即真。擇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盡到壇下，令天子親奉璽綬，禪天下與王。差人送來不算，卻要天子親自送來。便可以釋群疑而絕眾議矣。﹂丕大喜，即令張音赍回璽綬，仍作表謙辭。音回奏獻帝。帝問群臣曰：﹁魏王又讓，其意若何？﹂若天子第二次竟做假呆，曹丕將如之何？華歆奏曰：﹁陛下可筑一壇，名曰受禪壇，集公卿庶民，明白禪位。到底不明不白。則陛下子子孫孫，必蒙魏恩矣。﹂帝從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于繁陽，筑起三層高壇，擇于十月庚午日寅時禪讓。

至期獻帝請魏王曹丕登壇受禪，壇下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員，御林虎賁禁軍三十余萬。眾目昭章，其罪愈著。帝親捧玉璽奉曹丕。丕受之。壇下群臣跪聽冊曰：

咨爾魏王！昔者唐堯禪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亂滋昏，群兇恣逆，宇內顛覆。賴武王神武，拯茲難于四方，惟清區夏，以保綏我宗廟；豈予一人獲乂，俾九服實受其賜。今王欽承前緒，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業，昭爾考之弘烈。皇靈降瑞，人神告征；誕惟亮采，師錫朕命。僉曰：爾度克協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遜爾位。于戲！天之歷數在爾躬，君其袛順大禮，饗萬國以肅承天命！

讀冊已畢，魏王曹丕即受入殿大禮，登了帝位。賈詡引大小官僚朝于臺下。改延康元年為黃初元年，張角所云﹁黃天當立﹂,于此始驗。國號大魏。丕即傳旨，大赦天下。謚父曹操為太祖武皇帝。華歆奏曰：﹁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漢帝既禪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劉氏于何地？﹂言訖扶獻帝跪于臺下聽旨。堯率諸侯北面而朝之，方信不是齊東之語。丕降旨封帝為山陽公，即日便行。華歆按劍，指帝厲聲而言曰：﹁立一帝，廢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為山陽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許入朝！﹂龍頭之惡，一至于此。追原舜、跖之分，只在拾金一刻。獻帝含淚拜謝，上馬而去。臺下軍民人等見之，傷感不已。旁寫一筆，見獻帝之難堪。丕謂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天下有如此舜、禹乎？群臣皆呼萬歲。后人觀此受禪壇，有詩嘆曰：

兩漢經營事頗難，一朝失卻舊江山。黃初欲學唐虞事，司馬將來作樣看。

百官請曹丕答謝天地。丕方下拜，忽然臺前卷起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急如驟雨，對面不見；壇上火燭，盡皆吹滅。此亦是祥瑞耶？虞舜當日四方風動，恐未必如此風也。丕驚倒于臺上，百官急救下臺，半晌方醒。﹁烈風雷雨弗迷﹂,丕何以不如舜。侍臣扶入宮中，數日不能設朝。后病稍可，方出殿受群臣朝賀。封華歆為司徒，王朗為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賞。不疾未痊，疑許昌宮室多妖。曹操之疾既疑洛陽有鬼，曹丕之疾又疑許昌多妖。究竟何鬼何妖？不過因操奸如鬼，故以鬼召鬼；丕惡如妖，故以妖召妖耳。乃自許昌幸洛陽，大建宮室。以上按下曹丕，以下接敘先主。

早有人到成都，報說曹丕自立為大魏皇帝，于洛陽蓋造宮殿；且傳言漢帝已遇害。此傳言之誤。按獻帝癈為山陽公者十五年，至曹睿青龍二年始卒。漢中王聞知，痛哭終日。下令百官掛孝，遙望設祭，上尊謚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憂慮，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務皆托與孔明。孔明與太傅許靖、光祿大夫譙周商議，言天下不可一日無君，欲尊漢中王為帝。放下先主，接敘孔明，為即帝位鬬筍。譙周曰：﹁近有祥風慶云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黃氣數十丈沖霄而起；帝星見于畢、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應漢中王當即帝位，以繼漢統，更復何疑？﹂孔明但言人事，誰周兼言天象。于是孔明與許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請漢中王即皇帝位。漢中王覽表，大驚曰：﹁卿等欲陷孤為不忠不義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漢自立，王上乃漢室苗裔，理合繼統以延漢祀。﹂漢中王勃然變色曰：﹁孤豈效逆賊所為！﹂拂袖而起，入于后宮。曹丕逼勒天子之詔，先主不受群臣之表，相去甚遠。眾官皆散。三日后，孔明又引眾官入朝，請漢中王出。眾皆拜伏于前。許靖奏曰：﹁今漢天子已被曹丕所弒，王上不即帝位，興師討逆，不得為忠義也。今天下無不欲王上為君，為孝愍皇帝雪恨。若不從臣等所議，是失民望矣。﹂不以大德推之，而以大義則之，善于勸進。漢中王曰：﹁孤雖是景帝之孫，并未有德澤以布于民；今一旦自立為帝，與篡竊何異？﹂不言義不當立，但言德不堪受，漸漸相近。孔明苦勸數次，漢中王堅執不從。孔明乃設一計，謂眾官曰：﹁如此如此。﹂于是孔明托病不出。

漢中王聞孔明病篤，親到府中，直入臥榻邊，問曰：﹁軍師所感何疾？﹂害著要立皇帝的病。孔明答曰：﹁憂心如焚，命不久矣！﹂故作可駭之語。漢中王曰：﹁軍師所憂何事？﹂連問數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先是先主作難，此處卻是孔明作難。妙絕。漢中王再三請問。孔明喟然嘆曰：﹁臣自出茅廬，得遇大王，相隨至今，言聽計從；今幸大王有兩川之地，不負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漢祀將斬，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為帝，滅魏興劉，共圖功名；不想大王堅執不肯，眾官皆有怨心，不久必盡散矣。不以己動之，而以群臣動之。若文武皆散，吳、魏來攻，兩川難保。臣安得不憂乎？﹂既以群臣動之，又以兩川動之。漢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議論耳。﹂不言己德不堪，但憂人心不服，比前又漸漸相近。孔明曰：﹁圣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今大王名正言順，有何可議？此言人事允宜。豈不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此言天命可受。漢中王曰：﹁待軍師病可，行之未遲。﹂此句已是十分應承。孔明聽罷，從榻上躍然而起，將屏風一擊，外面文武眾官皆入，拜伏于地曰：﹁王上既允，便請擇日以行大禮。﹂只露得一句口風，便被眾人拾去。漢中王視之，乃是太傅許靖、安漢將軍糜竺、青衣侯向舉、陽泉侯劉豹、別駕趙祚、治中楊洪、議曹杜瓊、從事張爽、太常卿賴恭、光祿卿黃權、祭酒何曾、學士尹默、司業譙周、大司馬殷純、偏將軍張裔、少府王謀、昭文博士伊籍、從事郎秦宓等眾也。先聞其人，后詳其人，不想屏風之外，早有埋伏。漢中王驚曰：﹁陷孤于不義，皆卿等也！﹂埋怨一句，實是應承。孔明曰：﹁主上既允所請，便可筑臺，擇吉恭行大禮。﹂核實一句，便難推調。實時送漢中王還宮；一面令博士許慈、諫議郎孟光掌禮，筑臺于成都武擔之南。諸事齊備，多官整設鑾駕，迎請漢中王登壇致祭。譙周在壇上高聲朗讀祭文曰：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備，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殘忍，戮殺主后，罪惡滔天；操子丕，載肆兇逆，竊據神器。群下將士，以為漢祀墮廢，備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罰。備懼無德忝帝位，詢于庶民，外及遐荒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高、光之業將墜于地，謹擇吉日，登壇告祭，受皇帝璽綬，撫臨四方。惟神饗祚漢家，永綏歷服！魏家之詔欺人，漢家之文告天。語有三通，卻不是真；文止一篇，卻不是假。

讀罷祭文，孔明率眾官恭上玉璽。漢中王受了，捧于壇上，再三推辭曰：﹁備無才德，請擇有才德者受之。﹂此讓雖是虛文，然與曹丕之讓不同。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于天下，況是大漢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復何讓焉！﹂文武各官皆呼萬歲，拜舞禮畢，改元章武元年。與曹丕一般改元，先主卻改得堂堂正正。立妃吳氏為皇后，長子劉禪為太子；封次子劉永為魯王，三子劉理為梁王；封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賞。大赦天下。兩川軍民，無不欣躍。一樣做皇帝，只此一語，曹丕卻輸與先主。

次日設朝，文武官僚拜畢，列為兩班。先主降詔曰：﹁朕自桃園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不幸二弟云長，被東吳孫權所害；若不報仇，是負盟也。朕欲起傾國之兵，剪伐東吳，生擒逆賊，以雪此恨。﹂篡獻帝之仇更大于害關公之仇，乃先關公而后獻帝者，特以其事有先后耳。言未畢，班內一人拜伏于階下，諫曰：﹁不可。﹂先主視之，乃虎威將軍趙云也。正是：

君王未及行天討，臣下曾聞進直言。

未知子龍所諫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張飛遇害
雪弟恨先主興兵

翼德之不欲先伐魏，而請先伐吳者，非但知兄弟而知君臣之義也。觀其古城之役，誤疑關公之降操，而欲拒關公，豈非君臣之義重而兄弟之情輕乎？其伐吳之意，以為魏固漢賊，而吳之黨魏亦為漢賊，從來除殘去暴者，必先剪其黨。如殷將伐桀而先伐韋、伐顧、伐昆吾，周將伐紂而先伐崇、伐密是也。蓋不獨為兄弟起見，而伐吳在所當先；即為君臣起見，而發吳亦在所當先耳。觀于翼德之亡，而先主伐吳之計，愈不得不決矣。翼德之死，為關公而死也。為關公而死，則其與孫權殺之無異也。殺一弟之仇不可忍，殺兩弟之仇又何可忍乎？為一己之私恩而釋曹操，人不以此病關公；則為三人之義而討孫權，豈得以此訾先主！

有關興而云長不死，有苞而翼德復生。君子觀于此二人，而獨為先主之堂構惜也。使劉禪而有興、苞之風；則鄧艾不能越陰平，鐘會不能逾劍閣，而﹁此間樂，不思蜀﹂之言，不至為晉武所笑矣。嗚呼！天不祚漢，其謂之何哉！

李意之見先主，與紫虛上人，公明管子正是一流人物。而紫虛則有數言，李意止寫一字；公明惟憑卦象，李意自寫畫圖：極相類，又極不相類，而皆為后文伏筆。令讀者于數回之后，追驗前文，方知其文之一線穿卻也。

陳震之請李意，當是孔明教之。先主決意伐吳，孔明爭之不得，故特欲借青城山老叟以相阻耳。然張良能以南山四皓止儲君之廢，而孔明不能以青城老叟阻伐吳之師，謀之成不成，蓋有幸有不幸焉。

先主一生，見畫圖者三：初見孔明畫圖一幅，定三分之形；繼見張松畫圖一幅，定入川之計；最后見李意畫圖一幅，為白帝托孤之兆。蓋其一生，俱是畫中人也。

當關公顯圣之后，便當接先主殺劉封，而中間忽有曹操患病，華陀被殺，曹丕襲爵，曹植賦詩一段文字以間之。及劉封既斬之后，便當接翼德被刺、先主伐吳，而中間又有獻帝禪位、曹丕篡漢、成都聞變、孔明勸進一段文字以間之。其過枝接葉處，全不見其斷續之痕；而兩邊夾敘，一筆不漏。如此敘事，真可直追遷史。

卻說先主欲起兵東征，趙云諫曰：﹁國賊乃曹操，非孫權也。今曹丕篡漢，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圖關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討兇逆，則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若舍魏以伐吳，兵勢一交，豈能驟解？愿陛下察之。﹂先君臣之公義，而后兄弟之私仇，子龍獨見其大。先主曰：﹁孫權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馬忠皆有切齒之仇：啖其肉而滅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云曰：﹁漢賊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為重。﹂子龍見識有大臣諫臣之風，不當以戰將目之。先主答曰：﹁朕不為弟報仇，雖有萬里江山，何足為貴？﹂遂不聽趙云之諫，下令起兵伐吳。且發使往五溪借番兵五萬，共相策應。一面差使往閬中，遷張飛為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封西鄉侯兼閬中牧。使命赍詔而去。

卻說張飛在閬中，聞知關公被東吳所害，旦夕號泣，血濕衣襟。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諸將以酒解勸，酒醉怒氣愈加。帳上帳下，但有犯者，即鞭撻之，多有鞭死者。為后文鞭范疆、張達張本。每日望南切齒睜目怒恨，放聲痛哭不已。其聲其淚，俱從血性中流出。忽報使至，慌忙接入，開讀詔旨。飛受爵，望北拜畢，設酒款待來使。飛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廟堂之臣，何不早奏興兵？﹂使者曰：﹁多有勸先滅魏而后伐吳者。﹂飛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園結義，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獨享富貴耶？獨生且不愿，何況獨受富貴。吾當面見天子，愿為前部先鋒，掛孝伐吳，為后文制辦白旗白甲伏筆。生擒逆賊，祭告二兄，以踐前盟！﹂言訖，就同使命望成都而來。

卻說先主每日自下教場操演軍馬，克日興師，御駕親征。于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見孔明，曰：﹁今天子初臨大位，親統軍伍，非所以重社稷也。此不諫征吳，但諫親征。丞相秉鈞衡之職，何不規諫？﹂孔明曰：﹁吾苦諫數次，只是不聽。孔明之諫，在孔明口中補出。今日公等隨我入教場諫去。﹂當下孔明引百官來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寶位，若欲北討漢賊以伸大義于天下，方可親統六師；若只欲伐吳，命一上將統軍伐之可也，何必親勞圣駕？﹂言伐魏則當親征，伐吳則不當親征，主意又與眾官不同。先主見孔明苦諫，心中稍回。忽報張飛到來，先主急召入。飛至演武廳，拜伏于地，抱先主足而哭。以手足論之，先主缺其一足矣，故抱足而哭。先主亦哭。飛曰：﹁陛下今日為君，早忘了桃園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報？﹂先主曰：﹁多官諫阻，未敢輕舉。﹂飛曰：﹁他人豈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軀，與二兄報仇。若不能報時，臣寧死不見陛下也！﹂只說自家去，便是要先主去。先主曰：﹁朕與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閬州而出，朕統精兵會于江州，共伐東吳，以雪此恨！﹂飛臨行，先主囑曰：﹁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撻健兒，而復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今后務宜寬容，不可如前。﹂先為下文伏筆。○史稱關公善待卒伍，驕于士大夫，張飛愛君子而不恤軍人，故先主以此囑之。飛拜辭而去。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學士秦宓奏曰：﹁陛下舍萬乘之軀而徇小義，古人所不取也。愿陛下思之。﹂先主曰：﹁云長與朕猶一體也。大義尚在，豈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從臣言，誠恐有失。﹂預為后文伏筆。先主大怒曰：﹁朕欲興兵，爾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斬之。非此一怒，則眾官之諫不息。宓面不改色，回顧先主而笑曰：﹁臣死無恨，但可惜新創之業，又將顛覆耳！﹂眾官皆為秦宓告免。先主曰：﹁暫且囚下，待朕報仇回時發落。﹂孔明聞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

臣亮等竊以吳賊逞奸詭之計，致荊州有覆亡之禍；隕將星于斗牛，折天柱于楚地：此情哀痛，誠不可忘。但念遷漢鼎者，罪由曹操；移劉祚者，過非孫權。竊謂魏賊若除，則吳自賓服。愿陛下納秦宓金石之言，以養士卒之力，別作良圖，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畢，擲表于地曰：﹁朕意已決，毋得再諫！﹂先主以孔明為水，今伐吳之心其急如火，水亦不能制火矣。遂命丞相諸葛亮保太子守兩川；時法正既死，孔明又不同往，則后來之敗，勢所必然。驃騎將軍馬超并弟馬岱，助鎮北將軍魏延守漢中，以當魏兵；虎威將軍趙云為后應，兼督糧草；因趙云曾諫，故不用為先鋒。黃權、程畿為參謀；馬良、陳震掌理文書；黃忠為前部先鋒；馮習、張南為副將；傅彤、張翼為中軍護尉；趙融、廖淳為合后。川將數百員并五溪番將等，共兵七十五萬，擇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師。

卻說張飛回到閬中，下令軍中限三日內制辦白旗白甲，三軍掛孝伐吳。關公之死，為江上有白衣；翼德之死，為軍中需白衣。次日，帳下兩員末將范疆、張達，入帳告曰：﹁白旗白甲，一時無措，須寬限方可。﹂飛大怒曰：﹁吾急欲報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賊之境，義氣凜凜，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汝安敢違我將令！﹂叱武士縛于樹上，各鞭背五十。前之鞭督郵是怒，繼之鞭曹豹是醉，今之鞭范、張是痛。因痛而鞭，鞭必倍痛矣。鞭畢，以手指之曰：﹁來日俱要完備！若違了限，即殺汝二人示眾！﹂打得二人滿口出血。回到營中商議，范疆曰：﹁今日受了刑責，著我等如何辦得？其人性暴如火，倘來日不完，你我皆被殺矣！﹂張達曰：﹁比如他殺我，不如我殺他。﹂與糜芳、傅士仁一般商議，前后相對。疆曰：﹁怎奈不得近前。﹂達曰：﹁我兩個若不當死，則他醉于床上；若是當死，則他不醉。﹂呂布以戒酒而為部將所害，張飛以飲酒而為部將所害，前后相反而相對。二人商議停當。

卻說張飛在帳中神思昏亂，動止恍惚。與關公夢豬咬足，前后相對。一則以夢為醒時之兆，一則以醒為夢時之兆。乃問部將曰：﹁吾今心驚肉顛，坐臥不安，此何意也？﹂部將答曰：﹁此是君侯思念關公，以致如此。﹂飛令人將酒來，與部將同飲。本是以酒節哀，誰知以酒致死。不覺大醉，臥于帳中。凡人飯酒易醉，悶飲更是易醉。范、張二賊探知消息，初更時分，各藏短刀，密入帳中，詐言欲稟機密重事，直至床前。原來張飛每睡不合眼。當夜寢于帳中，二賊見他須豎目張，本不敢動手。寫得張飛聲勢。曹操見關公于匣中，雖死不死。范、張見翼德于帳中，雖睡不睡。因聞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飛腹。飛大叫一聲而亡。讀書至此，亦為之拍案大叫。時年五十五歲。后人有詩嘆曰：

安喜曾聞鞭督郵，黃巾掃盡佐炎劉。虎牢關上聲先震，長阪橋邊水逆流。義釋嚴顏安蜀境，智欺張郃定中州。伐吳未克身先死，秋草長遺閬地愁。

卻說二賊當夜割了張飛首級，便自變量十人，連夜投東吳去了。次日，軍中聞知，起兵追之不及。時有張飛部將吳班，向自荊州來見先主，先主用為牙門將，使佐張飛守閬中。吳班事補前文所未及。○胡班古本作吳班，今從之。當下吳班先發表章奏知天子；然后令長子張苞，具棺槨盛貯，令弟張紹守閬中，苞自來報先主。時先主已擇期出師。大小官僚皆隨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樂，顧謂眾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也。﹂孔明勸取西川，昭烈不聽，法正勸之而即聽。然則法正必有所以制之之法也。

卻說先主是夜心驚肉顫，寢臥不安。出帳仰觀天文，見西北一星，其大如斗，忽然墜地。關公之死，先主感夢；翼德之死，先主見星，前后相對。先主大疑，連夜令人求問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損一上將。三日之內，必有驚報。﹂先主因此按兵不動。忽侍臣奏曰：﹁閬中張車騎部將吳班，差人赍表至。﹂先主頓足曰：﹁噫！三弟休矣！﹂結義之始，先遇翼德，次遇關公；臨終之時，先喪關公，次喪翼德。參差不同。及至覽表，果報張飛兇信。先主放聲大哭，昏絕于地。眾官救醒。次日，人報一隊軍馬驟風而至，先主出營觀之。良久，見一員小將，白袍銀鎧，滾鞍下馬，伏地而哭，乃張苞也。張飛掛孝是一重孝，張苞掛孝是兩重孝。苞曰：﹁范疆、張達殺了臣父，將首級投吳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飲食不進。群臣苦諫曰：﹁陛下方欲為二弟報仇，何可先自摧殘龍體？﹂先主方纔進膳，遂謂張苞曰：﹁卿與吳班，敢引本部軍作先鋒，為卿父報仇否？﹂苞曰：﹁為國為父，萬死不辭！﹂不但為父，又為伯父。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報一彪軍風擁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須臾，侍臣引一小將軍，白袍銀鎧，入營伏地而哭。先主視之，乃關興也。此是制中期服，與張苞亦是兩重孝。先主見了關興，想起關公，又放聲大哭。眾官苦勸。先主曰：﹁朕想布衣時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今朕為天子，正欲與兩弟同享富貴，不幸俱死于非命！見此二侄，能不斷腸？﹂張飛曾見先主為天子，關公尚不曾見先主為天子。一則戶見而死，一則未見而死，俱為可痛。言訖又哭。眾官曰：﹁二小將軍且退。容圣上將息龍體。﹂侍臣奏曰：﹁陛下年過六旬，不宜過于哀痛。﹂先主曰：﹁二弟俱亡，朕安忍獨生！﹂言訖，以頭頓地而哭。先主從來善哭，何況此時；哭上加哭，宜其哭個不住。多官商議曰：﹁今天子如此煩惱，將何解勸？﹂馬良曰：﹁主上親統大兵伐吳，終日號泣，于軍不利。﹂陳震曰：﹁吾聞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隱者，姓李，名意。世人傳說此老已三百余歲，能知人之生死吉兇，乃當世之神仙也。百忙中忽敘出一個仙人，與魏之左慈，吳之于吉，遙相映像。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來，問他吉兇，勝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從之，即遣陳震赍詔，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鄉人引入山谷深處，遙望仙莊清云隱隱，瑞氣非凡。與臥龍岡仿佛相似。忽見一小童來迎曰：﹁來者莫非陳孝起乎？﹂與水鏡童子仿佛相似。震大驚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師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詔命至；使者必是陳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誣矣。﹂遂與小童同入仙莊，拜見李意，宣天子詔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見仙翁一面，幸勿吝鶴駕。﹂再三敦請，李意方行。與隆中三請仿佛相似。即至御營，入見先主。先主見李意鶴發童顏，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狀，李意行狀在先主眼中寫出。○寫李意三百歲人，另是一樣光景。知是異人，優禮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無學無識。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見諭？﹂先主曰：﹁朕與關、張二弟生死之交，三十余年矣。今二弟被害，親統大軍報仇，未知休咎如何。久聞仙翁通曉玄機，望乞賜教。﹂何不于關公未死之前問之？李意曰：﹁此乃天數，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問，意乃索紙筆，畫兵馬器械四十余張。畫畢，便一一扯碎。此應后文連營四十皆被燒毀。又畫一大人仰臥于地上，傍邊一人掘土埋之，上寫一大白字。此應后文白帝托孤之兆。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悅，謂群臣曰：﹁此狂叟也！不足為信。﹂即以火焚之，為后文火焚之兆。便催軍前進。張苞入奏曰：﹁吳班軍馬已至。小臣乞為先鋒。﹂先主壯其志，即取先鋒印賜張苞。苞方欲掛印，又一少年將奮然出曰：﹁留下印與我！﹂視之，乃關興也。二人爭印，與許褚、徐晃爭袍，遙相映像。苞曰：﹁我已奉詔矣。﹂興曰：﹁汝有何能，敢當此任？﹂苞曰：﹁我自幼習學武藝，箭無虛發。﹂先主曰：﹁朕正要觀賢侄武藝，以定優劣。﹂苞令軍士于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畫一紅心。旗上畫紅心，是權時從吉。苞拈弓取箭，連射三箭，皆中紅心。寫張苞。眾皆稱善。關興挽弓在手曰：﹁射中紅心，何足為奇？﹂正言間，忽值頭上一行雁過。興指曰：﹁吾射這飛雁第三只。﹂一箭射去，那只雁應弦而落。寫關興。○雁行可比兄弟，不獨失卻第三，先失卻第二矣。文武官僚齊聲喝采。又寫眾人。苞大怒，飛身上馬，手挺父所使丈八點鋼矛，大叫曰：﹁你敢與我比試武藝否？﹂興亦上馬，綽家傳大砍刀縱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豈不能使刀！﹂曹操銅雀臺前，是一紅一綠相爭，此處卻是兩白相爭，又自不同。二將方欲交鋒，先主喝曰：﹁二子休得無禮！﹂興、苞二人慌忙下馬，各棄兵器，拜伏請罪。作者欲寫二小將英雄，故借爭印稍加點染，今既顯過本事，便當如此收科。先主曰：﹁朕自涿郡與卿等之父結異姓之交，親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當同心協力，共報父仇；奈何自相爭競，失其大義！父喪未遠而猶如此，況日后乎？﹂近日之喪中計利，兄弟相爭者，當愧死矣。二人再拜伏罪。先主問曰：﹁卿二人誰年長？﹂苞曰：﹁臣長關興一歲。﹂先主即命興拜苞為兄。二人就帳前折箭為誓，永相救護。桃園之后，又是一番小結義。先主下詔，使吳班為先鋒，令張苞、關興護駕。水陸并進，船騎雙行，浩浩蕩蕩，殺奔吳國來。以上按下先主，以下再敘東吳。

卻說范疆、張達將張飛首級，投獻吳侯，細告前事。孫權聽罷，收了二人。乃謂百官曰：﹁今劉玄德即了帝位，統精兵七十余萬，御駕親征，其勢甚大，如之奈何？﹂百官盡皆失色，面面相覷。南人無用，為之一笑。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祿久矣，無可報效，愿舍殘生，去見蜀主，以利害說之，使兩國相和，共討曹丕之罪。﹂諸葛瑾所見，到底與魯肅相似。權大喜，即遣諸葛瑾為使，來說先主罷兵。正是：

兩國相爭通使命，一言解難賴行人。

未知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征吳賞六軍

魏王受九錫，吳侯亦受九錫。君子于魏之受，譏曹操之不臣；于吳之受，笑孫權之不君。何也？寧為雞口，無為牛后，韓侯之所以自奮也。江東之地，豈其小于韓邦哉？且降魏而有益于吳，則亦已耳；無益于吳而徒受屈膝之恥，可足嘆矣！

操之九錫，操自加之者也；權之九錫，非孫權自加之，而待魏加之者也。自加之與待人加，則有間矣。操之九錫，天子所不敢不與者也；權之九錫，魏欲加之而權所不敢不受者也。人所不敢不與，與己所不敢不受，則又有間矣。且受漢之九錫則足榮，受魏之九錫則足恥。為篡漢而受漢之九錫則為強，為降魏而受魏之九錫則為弱。吾甚為孫權惜之。

孫權前后如二人。前之拔劍砍案，何其壯也；后之俯首稱臣，何其憊也。所以然者，失在爭荊州而開隙于劉耳。其始也結劉為援，則以周郎五萬人，足以西向而遏曹操百萬之師。其既也與劉為仇，則以江東八十一州，乃至北面而受曹丕孺子之命。君子于此，嘆與國之不可絕，而輔車相依之勢為不可離云。

趙咨之對曹丕，有二語為最妙：其以﹁獲于禁而不害為仁﹂,所以暴彼之短；其以﹁屈于陛下為略﹂,所以抑彼之驕。夫七軍覆，龐德死，非魏之見辱于關公者乎？使非東吳，則于禁不得生還矣。是言蜀之凌魏，而吳之大有造于魏也。至于稽首稱臣，不曰是誠服，不曰是有禮，不曰是識時務，而乃曰略者，明言降魏非其本心，不過一時權宜之計，而吳終不為魏下也。詞令之妙至于如此，真不愧行人之選哉！

為國者之學，不比書生尋章摘句，旨哉斯言乎！石勒未嘗識字，聞酈生勸立六國后，以為此法當失；及聞張良止之，乃曰賴有此耳。是其能讀︽漢書︾者也。宋理宗好探究理學，而史彌遠以小人見用，真德秀、魏了翁以君子見斥，則雖終日讀性理，卻是不曾讀得。

孫策不疑太史慈，孫權不疑諸葛瑾，其事同乎？曰：不同。策當兵勢方盛之時，其信慈為易；權當國勢可憂之日，其信瑾為難也。龐德不以兄之在蜀而背魏，諸葛瑾不以弟之在蜀而背吳，其事同乎？曰：不同。德事馬超而不終，則德之義為非義；瑾事孫權而無貳，則瑾之忠乃真忠也。且瑾在昔日，以瑾之不往，信亮之不留；權在今日，即以其信亮之不留者，信瑾之不往。君臣之相信，殆于兄弟之相信決之耳。

還我汝陽，歸我叛人，此魯之所以與齊盟也。而還荊州不許，還降將不許，則先主之于吳，毋乃已甚乎？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此秦之所以歸晉侯也。而送還孫夫人亦不許，則先主之于吳，又毋乃太甚乎？然使仇自此而遂解，兵自此而遂回，則不成其為劉玄德矣。今人稱結義必稱桃園，玄德之為玄德，索性做兄弟朋友中立極之一人，可以愧后世之朋友寒盟、兄弟解體者。

卻說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軍至夔關，駕屯白帝城。白帝城三字先于此處一逗。前隊軍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吳使諸葛瑾至。﹂先主傳旨，教休放入。黃權奏曰：﹁瑾弟在蜀為相，必有事而來。陛下何故絕之？當召入，看他言語。可從則從；如不可，則就借彼口說與孫權，令知問罪有名也。﹂先主從之，召瑾入城。瑾拜伏于地。不似前番待魯肅之禮。先主問曰：﹁子瑜遠來，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鉞，特來奏荊州之事。先將孔明說起，要他看軍師之面納其所言。前者，關公在荊州時，吳侯數次求親，關公不允。此二句隱然責備關公，反推在關公身上。后關公取襄陽，曹操屢次致書吳侯，使襲荊州，又推在曹操身上。吳侯本不肯許。因呂蒙與關公不睦，故擅自興兵，誤成大事。今吳侯悔之不及，此乃呂蒙之罪，非吳侯之過也。又推在呂蒙身上。今呂蒙已死，冤仇已息。孫夫人一向思歸，關公死矣，曹操死矣，呂蒙死矣，俱在三個死人身上。卻請出一個活夫人來，又要他看夫人之面納其所言。今吳侯令臣為使，愿送歸夫人，縛還降將，并將荊州仍舊交還，又恐一夫人不足以動之，又說還荊州，還降將以陪之。降將本是漢將，曰﹂還﹁是矣。若荊州向以為東吳所當有，而借與玄德者也，今亦曰﹂還﹁,則荊州亦本是漢地，不曾借矣。永結盟好，共滅曹丕，以正篡逆之罪。﹂末句歸重伐魏。前是動之以情，此則動之以義。先主怒曰：﹁汝東吳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來說乎？﹂瑾曰：﹁臣請以輕重大小之事，與陛下論之。陛下乃漢朝皇叔，今漢帝已被曹丕篡奪，不思剿除；卻為異姓之親，而屈萬乘之尊：是舍大義而就小義也。先論義之大小。中原乃海內之地，兩都皆大漢創業之方，陛下不取而但爭荊州：是棄重而取輕也。次論利之輕重。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興漢室，恢復山河；今陛下置魏不問，反欲伐吳，竊為陛下不取。﹂前還在兩家情分上說，此又單就先主身上說。前所言是私，后所言是公。先主大怒曰：﹁殺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罷兵，除死方休。早為后文讖兆。不看丞相之面，先斬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說與孫權，洗頸就戮！﹂諸葛瑾見先主不聽，只得自回江南。

卻說張昭見孫權曰：﹁諸葛子瑜知蜀兵勢大，故假以請和為辭，欲背吳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有此一段議論，愈見孫權知人之明。權曰：﹁孤與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負子瑜，子瑜亦不負孤。昔子瑜在柴桑時，孔明來吳，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補四十四回中所未及。其言足貫神明，今日豈肯降蜀乎？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得間也。﹂朋友不相信，而君臣之相信如此，為朋友者，可以愧矣。正言間，忽報諸葛瑾回。權曰：﹁孤言若何？﹂張昭滿面羞慚而退。真正可羞。瑾見孫權，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權大驚曰：﹁若如此，則江南危矣！﹂階下一人進曰：﹁某有一計，可解此危。﹂視之，乃中大夫趙咨也。權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為使，往見魏帝曹丕；陳說利害，使襲漢中，則蜀兵自危矣。﹂先主不肯與吳共伐曹丕，其勢必至于此。權曰：﹁此計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東吳氣象。﹂咨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見江南人物乎！﹂

權大喜，即寫表稱臣，恐孫權此時亦難見江南人物。令趙咨為使。星夜到了許都，先見太尉賈詡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賈詡出班奏曰：﹁東吳遣中大夫趙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有急來求，早已猜著。即令召入。咨拜伏于丹墀。丕覽表畢，遂問咨曰：﹁吳侯乃何如主也？﹂咨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自夸其君。丕笑曰：﹁卿褒獎毋乃太甚？﹂咨曰：﹁臣非過譽也。吳侯納魯肅于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于行陣，是其明也；帶言魯肅、呂蒙。自夸其君，又自夸其臣。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是以己之長，形彼之短。為人所獲，難乎為臣；臣為人獲，難乎為君。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江虎視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略者，權謀之謂也。即將現前事解﹂略﹁字，甚妙。以此論之，豈不為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問曰：﹁吳主頗知學乎？﹂咨曰：﹁吳主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少有余閑，博覽書傳，歷觀史籍，采其大旨，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帝王之學，與書生不同。若尋章摘句，即霸王亦不為也。丕曰：﹁朕欲伐吳可乎？﹂咨曰：﹁大國有征伐之兵，小國有御備之策。﹂不失東吳氣象。丕曰：﹁吳畏魏乎？﹂咨曰：﹁帶甲百萬，江漢為池，何畏之有？﹂不失東吳氣象。丕曰：﹁東吳如大夫者幾人？﹂咨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數。﹂前表魯肅、呂蒙是借君夸臣，此卻單就臣說。丕嘆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當之矣。﹂于是即降詔命太常卿邢貞赍冊封孫權為吳王，加九錫。與前曹操加九錫，相反而相對。趙咨謝恩出城。大夫劉曄諫曰：﹁今孫權懼蜀兵之勢，故來請降。以臣愚見，蜀吳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將提數萬之兵，渡江襲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內，吳國之亡，不出旬日。吳亡則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圖之？﹂劉曄勸攻吳，非所以助蜀，正所以圖蜀，可見二國之不宜相惡也。丕曰：﹁孫權既以禮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納之為是。﹂劉曄又曰：﹁孫權雖有雄才，乃殘漢驃騎將軍南昌侯之職。官輕則勢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則去陛下一階矣。今陛下信其詐降，崇其位號以封殖之，是與虎添翼也。﹂此則書生之見耳。魏即不封吳，吳豈不能自王哉？魏之帝可僭，吳之王何不可僭？丕曰：﹁不然。朕不助吳，亦不助蜀。待看吳、蜀交兵，若滅一國，止存一國，那時除之，有何難哉？劉曄是踏沉船，曹丕是看冷鋪。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命太常卿邢貞同趙咨捧報冊錫，徑至東吳。

卻說孫權聚集百官，商議御蜀兵之策。忽報：﹁魏帝封主公為王，禮當遠接。﹂顧雍諫曰：﹁主公宜自稱上將軍九州伯之位，不當受魏帝封爵。﹂蓋以自稱則雖伯猶榮，受封則雖王亦辱耳。權曰：﹁當日沛公受項羽之封，蓋因時也；何故卻之？﹂亦解嘲語。遂率百官出城迎接。孫權出丑。邢貞自恃上國天使，入門不下車。張昭大怒，厲聲曰：﹁禮無不敬，法無不肅，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無方寸之刃耶？﹂與秦宓之叱簡雍仿佛相似。○子布此時頗有膽氣。邢貞慌忙下車，與孫權相見，趙咨足以服魏君，張昭足以服魏臣。并車入城。忽車后一人放聲哭曰：﹁吾等不能奮身舍命，為主并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眾視之，乃徐盛也。趙咨之后有張昭，不謂張昭之后又有徐盛。邢貞聞之，嘆曰：﹁江東將相如此，終非久在人下者也！﹂

卻說孫權受了封爵，眾文武官僚拜賀已畢，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赍進謝恩。孫權丑極。早有細作報說：﹁蜀主引本國大兵，及蠻王沙摩柯番兵數萬，又有洞溪漢將杜路、劉寧二枝兵，水陸并進，聲勢震天。水路軍已出巫口，旱路軍已到秭歸。﹂時孫權雖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應，王位、九錫豈足以彈壓蜀兵乎？一笑。乃問文武曰：﹁蜀兵勢大，當復如何？﹂眾皆默然。權嘆曰：﹁周郎之后有魯肅，魯肅之后有呂蒙，今呂蒙已亡，無人與孤分憂也。﹂此是激將之言。言未畢，忽班部中一少年將奮然而出，伏地奏曰：﹁臣雖年幼，頗習兵書。愿乞數萬之兵，以破蜀兵。﹂權視之，乃孫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與劉封本姓寇正復相似。孫策愛之，賜姓孫，因此亦系吳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長，弓馬熟嫻，常從吳王征討，累立奇功，官授武衛都尉；時年二十五歲。百忙中補敘孫桓來歷。權曰：﹁汝有何策勝之？﹂桓曰：﹁臣有大將二員：一名李異，一名謝旌，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乞數萬之眾，往擒劉備。﹂不過恃二勇夫，便不是良策。權曰：﹁侄雖英勇，爭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將軍朱然出曰：﹁臣愿與小將軍同擒劉備。﹂權許之，遂點水陸軍五萬，封孫桓為左都督，朱然為右都督，與前遺周瑜、程普為左右遙相對照。即日起兵。哨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孫桓引二萬五千軍馬屯于宜都界口，前后分作三營，以拒蜀兵。

卻說蜀將吳班領先鋒之印，自出川以來，所到之處，望風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孫桓在彼下寨，飛奏先主。時先主已到秭歸，聞奏怒曰：﹁量此小兒，安敢與朕抗耶！﹂少年有可輕有不可輕。此處以少年輕孫桓則可，后文以少年輕陸遜則不可。關興奏曰：﹁既孫權令此子為將，不勞陛下遣大將，臣愿往擒之。﹂以少年敵少年。先主曰：﹁朕正欲觀汝壯氣。﹂即命關興前往。興拜辭欲行，張苞出曰：﹁既關興前去討賊，臣愿同行。﹂以兩少年敵一少年。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須謹慎，不可造次。﹂二人拜辭先主，會合先鋒，一同進兵，列成陣勢。孫桓聽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兩陣對圓，桓領李異、謝旌立馬于門旗之下，見蜀營中，擁出二員大將，皆銀盔銀鎧，白馬白旗：上首張苞，挺丈八點鋼矛，下首關興，橫著大砍刀。再就吳將眼中寫出二小將聲勢。苞大罵曰：﹁孫桓豎子，死在臨時，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罵曰：﹁汝父已作無頭之鬼；今汝又來討死，好生不智！﹂張苞大怒，挺槍直取孫桓。此處獨寫張苞出頭，未寫關興。桓背后謝旌驟馬來迎。兩將戰有三十余合，旌敗走，苞乘勝趕來。李異見謝旌敗了，慌忙拍馬輪蘸金斧，接戰張苞。與戰二十余合，不分勝負。寫張苞連戰二將，又未寫關興。吳軍中裨將譚雄，見張苞英勇，李異不能勝，卻放一冷箭，正射中張苞所騎之馬。那馬負痛奔回本陣，未到門旗邊，撲地便倒，將張苞掀在地上。李異急向前輪起大斧，望張苞腦袋便砍。故作驚人之筆。忽一道紅光閃處，李異頭早落地。讀至此，疑有神助。及閱下文，方知是人不是鬼。原來關興見張苞馬回，正待接應，忽見張苞馬倒，李異趕來，興大喝一聲，劈李異于馬下，此處關興突然而出，卻先見斬將，后見其人，筆法奇甚。救了張苞。乘勢掩殺，孫桓大敗。各自鳴金收軍。

次日，孫桓又引軍來。張苞、關興齊出。關興立馬于陣前，單搦孫桓交鋒。此寫關興。桓大怒，拍馬輪刀，與關興戰三十余合，氣力不加，大敗回陣。二小將追殺入營，吳班引著張南、馮習驅兵掩殺。張苞奮勇當先，殺入吳軍，正遇謝旌，被苞一矛刺死。此寫張苞。吳軍四散奔走。蜀將得勝收兵，只不見了關興。忽然突出，又忽然不見，寫得關興奇妙。張苞大驚曰：﹁安國有失，吾不獨生。﹂此又寫張苞。言訖，綽槍上馬。尋不數里，只見關興左手提刀，右手活挾一將。此又寫關興。苞問曰：﹁此是何人？﹂興笑答曰：﹁吾在亂軍中，正遇仇人，故生擒來。﹂苞視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譚雄也。苞大喜，同回本營，斬首瀝血，祭了死馬。做了豪杰的馬，即死也不辱了。遂寫表差人赴先主處報捷。孫桓折了李異、謝旌、譚雄等許多將士，力窮勢孤，不能抵敵，即差人回吳求救。蜀將張南、馮習謂吳班曰：﹁目今吳兵勢敗，正好乘虛劫寨。﹂班曰：﹁孫桓雖然折了許多將士，朱然水軍現今結營江上，未曾損折。朱然一軍不見廝殺，在吳班口中補敘出來。今日若去劫寨，倘水軍上岸斷我歸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關、張二將軍，各引五千軍，伏于山谷中；如朱然來救，左右兩軍齊出夾攻，必然取勝。﹂南亦能軍。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詐作降兵，卻將劫寨事告與朱然；然見火起，必來救應，卻令伏兵擊之，則大事濟矣。﹂前寫過興、苞，此又寫吳班三將。馮習等大喜，遂依計而行。

卻說朱然聽知孫桓損兵折將，正欲來救。忽伏路軍引幾個小卒上船投降。然問之，小卒曰：﹁我等是馮習帳下士卒，因賞罰不明，待來投降，就報機密。﹂然曰：﹁所報何事？﹂小卒曰：﹁今晚馮習乘虛要劫孫將軍營寨，約定舉火為號。﹂朱然聽畢，即使人報知孫桓，報事人行至半途，被關興殺了。假報了朱然，真報偏不許報孫桓。朱然一面商議，欲引兵去救應孫桓。部將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陸二軍盡皆休矣。將軍只宜穩守水寨，某愿替將軍一行。﹂是朱然替死鬼。然從之，遂令崔禹引一萬軍前去。是夜，馮習、張南、吳班分兵三路，直殺入孫桓寨中，四面火起，吳兵大亂，尋路奔走。且說崔禹正行之間，忽見火起，急催兵前進。剛纔轉過山來，忽山谷中鼓聲大震：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路夾攻。崔禹大驚，方欲奔走，正遇張苞，交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關興殺一人擒一人，張苞亦殺一人擒一人，二人功勛正是相對。○關興擒譚雄用虛寫，張苞擒崔禹用實寫，又自不同。朱然聽知危急，將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此寫吳兵水路。孫桓引敗軍逃走，問部將曰：﹁前去何處城堅糧廣？﹂部將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敗軍急望彝陵而走。此寫吳兵陸路。方進得城，吳班等追至，將城四面圍定。關興、張苞等解崔禹到秭歸來。先主大喜，傳旨將崔禹斬卻，大賞三軍。自此威風震動，江南諸將，無不膽寒。

卻說孫桓令人求救于吳王，吳王大驚，即召文武商議曰：﹁今孫桓受困于彝陵，朱然大敗于江中，蜀兵勢大，如之奈何？﹂張昭奏曰：﹁今諸將雖多物故，然尚有十余人，何慮于劉備？可命韓當為正將，周泰為副將，潘璋為先鋒，凌統為合后，甘寧為救應，起兵十萬拒之。﹂權依所奏，即命諸將速行。此時甘寧已患痢疾，帶病從征。為后文死于江邊伏線。

卻說先主從巫峽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十余里，連結四十余寨；見關興、張苞屢立大功，嘆曰：﹁昔日從朕諸將皆老邁無用矣；復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慮孫權乎？﹂重少輕老，則失之黃忠；重老輕小，則失之陸遜。正言間，忽報韓當、周泰領兵來到。先主方欲遣將迎敵，近臣奏曰：﹁老將黃忠引五六人，投東吳去了。﹂先主笑曰：﹁黃漢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誤言老者無用，彼必不服老，故奮力去相持矣。﹂先主之信漢升，與權之信子瑜，前后恰好相對。即召關興、張苞曰：﹁黃漢升此去，必然有失。賢侄休辭勞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將拜辭先主，引本部軍來助黃忠。正是：

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報國功。

未知黃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戰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書生拜大將

關公顯圣，不一而足，前文既追呂蒙，此回又擒潘璋。或疑為演義妝點，未必其事之果然，而不知無庸疑也。即公之不沒于今日，可以信其不沒于當年。以為有關公，何處是關公？以為無關公，何處非關公？豈必拜像瞻圖，見赤面長髯者而后謂之關公哉！﹁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殆無日不有一關公在天地，無日不有一關公在人心耳。

潘璋之死，妙在關公顯圣；糜芳、傅士仁、馬忠之死，又妙在不必關公顯圣。若必待關公顯圣而后獲之，則不勝其顯圣矣。且孫權、陸遜亦當顯圣以殺之，連營七百里之失，亦當顯圣以告之，而全蜀之師可不動，先主之兵可不敗，魚腹浦之八陣圖可不設矣。︽三國志︾本以紀人事，豈盡如︽西游記︾仗孫行者之神通，賴南海觀音之相救乎？雖然，糜芳之欲降，馬忠之被刺，關公之靈實式憑，則亦謂之關可之顯圣可也。不寧惟是，即孫權之縛送范疆、張達，安知非翼德之靈實使其然，則亦謂之翼德顯圣可也。

觀先主之伐孫權，而知其必不赦糜芳也。不以孫夫人之尚在而寬孫權，豈肯以糜夫人之既死而赦糜芳乎？又觀先主之殺糜芳，而知其必不釋東吳也。不以殉難而亡之糜夫人而赦其弟兄，肯以不告而歸之孫夫人而恕其兄乎？凡人妻子之情，每足奪其兄弟之情；而愛兄弟之情，每不如其愛妻子之情。觀于先主亦可以風矣。

書生而有大將之才，不得以書生目之。亦惟書生而有大將之才，則正以其書生而取之。先軫悅禮樂而敦詩書，晉之名將一書生也；張巡讀書過目不忘，唐之名將一書生也；岳飛歌雅投壺，孟珙掃地焚香，宋之名將一書生也。每怪今人以書生相詬詈，見其人之文而無用者，輒笑之為書生氣。試觀陸遜之為書生，奈何輕量書生哉？

從來未有不忍辱而能負重者：韓信非為胯下之夫，則不能成興漢之烈；張良非進圮橋之履，則不能成報韓之功。又未有不能負重而能忍辱者：子胥惟懷破楚之略，故能乞食于丹陽；范蠡惟懷沼吳之謀，故甘受屈于石室。古今大有為之人，一生力奮，只在負重二字；一生學問，只在忍辱二字。熟讀一卷︽老子︾，便當得一卷︽陰符經︾。

愛老而不愛少者，不可以用才；愛少而不愛老者，亦不可以用才。孔明之用黃忠，非以其老而用之也，直以為是請纓之終軍、破浪之宗愨、三表五餌之賈誼而用之也。闞澤之薦陸遜，非以其少而薦之也，直以為是皓首之子牙、白發之充國、耆英之文彥博而薦之也。總之人而才，則老亦可，少亦可；人而不才，則老亦不可，少亦不可。但當論其才與不才，不當論其少與不少云。

周郎之戢赤壁，龐統與有力焉。呂蒙之襲荊州，陸遜亦與有力焉。乃魯肅薦統，而孫權不聽；闞澤薦遜，而孫權聽之。豈信魯肅不如其信闞澤哉？亦前后之勢有不同耳。一當赤壁大勝之后，故氣驕而言難入；一當猇亭新敗之日，故心小而謀易從也。

卻說章武二年春正月，正月敘起，時序分明。武威后將軍黃忠隨先主伐吳，忽聞先主言老將無用，即提刀上馬，引親隨五六人，徑到彝陵營中。此老倔強猶昔。吳班與張南、馮習接入，問曰：﹁老將軍此來，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長沙跟天子到今，多負勤勞。今雖七旬有余，尚食肉十斤，臂開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馬，未足為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邁無用，故來此與東吳交鋒，看吾斬將，老也不老！﹂黃忠不服老，陸遜不服少，正與后文相對。正言間，忽報吳兵前部已到，哨馬臨營。忠奮然而起，出帳上馬。馮習等勸曰：﹁老將軍且休輕進。﹂忠不聽，縱馬而去。吳班令馮習引兵助戰。忠在吳軍陣前，勒馬橫刀，單搦先鋒潘璋交戰。意在待仇人。璋引部將史跡出馬。跡欺忠年老，挺槍出戰；鬬不三合，被忠一刀斬于馬下。潘璋大怒，揮關公使的青龍刀，為前孫權賜刀照應，為后關興得刀伏筆。來戰黃忠。交馬數合，不分勝負。忠奮力惡戰，璋料敵不過，撥馬便走。忠乘勢追殺，全勝而回。第一日黃忠不老。路逢關興、張苞。興曰：﹁我等奉圣旨來助老將軍；既已立了功，速請回營。﹂忠不聽。次日，潘璋又來搦戰。黃忠奮然上馬。興、苞二人要助戰，忠不從；吳班要助戰，忠亦不從；譬之善奕棋者，有人從旁幫之，雖贏不喜。只自引五千軍出迎。戰不數合，璋拖刀便走。忠縱馬追之，厲聲大叫曰：﹁賊將休走！吾今為關公報仇！﹂第二日黃忠又不老。追至三十余里，四面喊聲大震，伏兵齊出：右邊周泰，左邊韓當，前有潘璋，后有凌統，把黃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風大起，忠急退時，山坡上馬忠引一軍出，一箭射中黃忠肩窩，險些兒落馬。中箭后偏不能落馬，亦是他不老處。吳兵見忠中箭，一齊來攻。讀者至此為黃忠著急。忽后面喊聲大起，兩路軍殺來，吳兵潰散，救出黃忠，乃關興、張苞也。來得突兀，寫得聲勢。二小將保送黃忠，徑到御前營中。忠年老血衰，箭瘡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駕自來看視，撫其背曰：﹁令老將軍中傷，朕之過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壽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龍體，以圖中原！﹂不以江東為重，而以中原為重，與趙云一樣見識。言訖，不省人事。是夜殞于御營。后人有詩嘆曰：

老將說黃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鎖甲，雙挽鐵胎弓。

膽氣驚河北，威名鎮蜀中。臨亡頭似雪，猶自顯英雄。

先主見黃忠氣絕，哀傷不已，敕具棺槨，葬于成都。先主嘆曰：﹁五虎大將，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復仇，深可痛哉！﹂又因黃忠并念關、張，畢竟黃忠是客，關、張是主。乃引御林軍直至猇亭，大會諸將，分軍八路，水陸俱進。水路令黃權領兵，先主自率大軍于旱路進發：時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自正月序至二月，時序分開，正為下文夏月燒營伏筆。

韓當、周泰聽知先主御駕來征，引兵出迎。孫權屢次自臨陣前，獨至此時不敢出面，可謂怯矣。兩陣對圓，韓當、周泰出馬。只見蜀營門旗開處，先主自出，黃羅銷金傘蓋，左右白旌黃鉞，金銀旌節，前后圍繞。自為帝之后，須此一番渲染，與受魏九錫者不同。當大叫曰：﹁陛下今為蜀主，何自輕出？倘有疎虞，悔之何及！﹂先主遙指罵曰：﹁汝等吳狗，傷朕手足，誓不與立于天地之間！﹂當回顧眾將曰：﹁誰敢沖突蜀兵？﹂部將夏恂，挺槍出馬。先主背后張苞挺丈八矛縱馬而出，大喝一聲，直取夏恂。恂見苞聲若巨雷，心中驚懼；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見恂抵敵不住，揮刀縱馬而來。關興見了，躍馬提刀來迎。張苞大喝一聲，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馬。周平大驚，措手不及，被關興一刀斬了。此處雙寫二將。二小將便取韓當、周泰。韓、周二人，慌退入陣。先主視之，嘆曰：﹁虎父無犬子也！﹂先主處處念著兄弟，又與關公虎子、犬女語遙遙相對。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齊掩殺過去。吳兵大敗，那八路兵，勢如泉涌，殺的那吳軍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卻說甘寧正在船中養病，聽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馬，正遇一彪蠻兵，人皆被發跣足，皆使弓弩長槍，搪牌刀斧；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個鐵蒺藜骨朵，腰帶兩張弓，威風抖擻。寫得番王可畏，早為南蠻孟獲伏筆。甘寧見其勢大，不敢交鋒，撥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頭顱。寧帶箭而走。甘寧病中中箭，猶能帶箭而走。黃忠雖老不老，甘寧雖病不病，兩人雖死不死矣。到于富池口，坐于大樹之下而死。樹上群鴉數百，圍繞其尸。吳王聞之，哀痛不已，具禮厚葬，立廟祭祀。至今富池口有甘興霸廟，往來客商祭祀，有神鴉送客一程。后人有詩嘆曰：

吳郡甘興霸，長江錦幔舟。酬君重知已，報友化仇仇。

劫寨將輕騎，驅兵飲巨甌。神鴉能顯圣，香火永千秋。

卻說先主乘勢追殺，遂得猇亭。吳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見關興。第二次又不見關興，寫得出沒不測。先主慌令張苞等四面跟尋。原來關興殺入吳陣，正遇仇人潘璋，驟馬追之。璋大驚，奔入山谷內，不知所往。興尋思只在山里，往來尋覓不見。看看天晚，迷蹤失路。幸得星月有光，正與二月中旬相應，用筆閑警。追至山僻之間，時已二更，到一莊上，下馬叩門。一老者出問何人。興曰：﹁吾是戰將，迷路到此，求一飯充饑。﹂老人引入，興見堂內點著明燭，中堂繪畫關公神像。當年便已如此，何況今日？興大哭而拜。老人問曰：﹁將軍何故哭拜？﹂興曰：﹁此吾父也。﹂老人聞言，即便下拜。興曰：﹁何故供養吾父？﹂老人答曰：﹁此間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況今日為神乎？近來造生祠者，生則祠之，沒則已焉，與關公大不相同。老夫只望蜀兵早早報仇。今將軍到此，百姓有福矣。﹂遂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馬。三更已后，忽門外又一人擊戶。老人出而問之，乃吳將潘璋亦來投宿。狹路相逢，天道之巧，往往如此，可不畏哉！恰入草堂，關興見了，按劍大喝曰：﹁反賊休走！﹂璋回身便出。忽門外一人，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飄三縷美髯，綠袍金鎧，按劍而入。潘璋門外所見，與老人堂中所供，有兩關公乎？曰是一，不是二。璋見是關公顯圣，大叫一聲，神魂驚散；欲待轉身，早被關興手起劍落，斬于地上，取心瀝血，就關公神像前祭祀。非關興殺之，而關公殺之也。興得了父親的青龍偃月刀，大刀亦﹁大刀環﹂矣。卻將潘璋首級擐于馬項之下，辭了老人，就騎了潘璋的馬，望本營而來。老人自將潘璋之尸，拖出燒化。細甚。

且說關興行無數里，忽聽得人言馬嘶，一彪軍來到；為首一將，乃潘璋部將馬忠也。又恰好遇著仇人。忠見興殺了主將潘璋，將首級擐于馬項之下，青龍刀又被興得了，勃然大怒，縱馬來取關興。興見馬忠是害父仇人，氣沖牛斗，舉青龍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軍，并力上前，一聲喊起，將關興圍在垓心。興力孤勢危。讀者至此，又必謂關公此時顯圣殺馬忠矣。忽見西北上一彪軍殺來，乃是張苞。馬忠見救兵到來，慌忙引軍自退。關興、張苞一處趕來。趕不數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來尋馬忠。兩軍相合，混戰一處。苞、興二人兵少，慌忙撤退。此時馬忠即死，糜芳、傅士仁一并就擒，豈不甚快。然事如此，便不曲；文如此，便不奇。回至猇亭，來見先主，獻上首級，具言此事。先主驚異，賞犒三軍。

卻說馬忠回見韓當、周泰，收聚敗軍，各分頭守把。軍士中傷者，不計其數。馬忠引傅士仁、糜芳于江渚屯扎。當夜三更，軍士皆哭聲不止。既寫老人，又寫眾軍，想見關公舊德不泯。糜芳暗聽之。有一伙軍言曰：﹁我等皆是荊州之兵，被呂蒙詭計送了主公性命，今劉皇叔御駕親征，東吳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殺此二賊，去蜀營投降，功勞不小。﹂又一伙軍言曰：﹁不要性急，等個空兒便就下手。﹂聽得歷歷分明，聲聲仔細，與蔣干聽周瑜，先主聽徐庶，更是不同。糜芳聽畢大驚，遂與傅士仁商議曰：﹁軍心變動，我二人性命難保。今蜀主所恨者馬忠耳，何不殺了他，將首級去獻蜀主？此時不消關公顯圣，卻假手于糜芳，乃見天道之巧。告稱：我等不得已而降吳，今知御駕前來，特地詣營請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禍。﹂芳曰：﹁蜀主寬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國戚之情，必不肯加害。﹂有此數語，愈見不文先主之篤于兄弟也。二人計較已定，先備了馬。三更時分，入帳刺殺馬忠，將首級割了，二人帶數十騎，徑投猇亭而來。糜、傅之殺馬忠，與范、張之刺張飛，相類而相反。伏路軍人先引見張南、馮習，具說其事。次日，到御營中來見先主，獻上馬忠首級，哭告于前曰：﹁臣等實無反心；被呂蒙詭計稱言關公已亡，賺開城門，臣等不得已而降。今聞圣駕前來，特殺此賊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糜芳之重投先主，與劉封之不降曹操，又相類而相反。先主大怒曰：﹁朕自離成都許多時，你兩個如何不來請罪？今日勢危，故來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饒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關公乎？﹂更不思九泉之下有糜夫人。言訖，令關興在御營中設關公靈位。先主親捧馬忠首級，詣前祭祀。一個死三牲。又令關興將糜芳、傅士仁剝去衣服，跪于靈前，親自用刀剮之，以祭關公。兩個活三牲。忽張苞上帳哭拜于前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誅戮；臣父冤仇何日可報？﹂先主曰：﹁賢侄勿憂。朕當削平江南，殺盡吳狗，務擒二賊，與汝親自醢之，以祭汝父。﹂范疆、張達在吳，而先主伐吳，不獨為關公報仇，亦為翼德報仇耳。苞泣謝而退。此時先主威聲大震，江南之人盡皆膽裂，日夜號哭。韓當、周泰大驚，急奏吳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殺了馬忠，去歸蜀帝，亦被蜀帝殺了。孫權心怯，遂聚文武商議。步騭奏曰：﹁蜀主所恨者，乃呂蒙、潘璋、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數人皆亡，獨有范疆、張達二人見在東吳。何不擒此二人，并張飛首級，遣使送還，步騭為此語，卻是翼德有靈。交與荊州，送歸夫人，上表求和，再會前情，共圖滅魏，則蜀兵自退矣。﹂諸葛瑾已曾與先主言之矣。權從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貯飛首，綁縛范疆、張達，囚于檻車之內，馬忠是送死的，范、張是送活的，一是私送，一是公送。令程秉為使，赍國書望猇亭而來。

卻說先主欲發兵前進。忽近臣奏曰：﹁東吳遣使送張車騎之首，并囚范疆、張達二賊至。﹂先主兩手加額曰：﹁此天之所賜，亦由三弟之靈也！﹂即令張苞設飛靈位。先主見張飛首級在匣中面不改色，與曹操在木匣中見關公正是相對。放聲大哭。張苞自仗利刀，將范疆、張達萬剮凌遲，祭父之靈。亦是一副活三牲。祭畢，先主怒氣不息，定要滅吳。馬良奏曰：﹁仇人盡戳，其恨可雪矣。吳大夫程秉到此，欲還荊州，送回夫人，永結盟好，共圖滅魏，伏候圣旨。﹂先主怒曰：﹁朕切齒仇人乃孫權也。今若與之連和，是負二弟當日之盟矣。今先滅吳，次滅魏。﹂不肯得風便轉，卻是不識時務。便欲斬來使，以絕吳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頭鼠竄，回奏吳主曰：﹁蜀不從講和，誓欲先滅東吳，然后伐魏。眾臣苦諫不聽，如之奈何？﹂權大驚，舉止失措。闞澤出班奏曰：﹁現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只因先主不見機，就引出這個人來。權急問何人。澤曰：﹁昔日東吳大事，全任周郎；后魯子敬代之；子敬亡后，決于呂子明；今子明雖喪，見有陸伯言在荊州。此人名雖儒生，實有雄才大略。儒生誠不可小視。以臣論之，不在周郎之下。以今論之，當在周郎之上。前破關公，其謀皆出于伯言。補照七十五回中事。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愿與同罪。﹂權曰：﹁非德潤之言，孤幾誤大事。﹂張昭曰：﹁陸遜乃一書生耳，非劉備敵手；恐不可用。﹂張昭不知諸葛瑾，安能知陸遜？顧雍亦曰：﹁陸遜年幼望輕，恐諸公不服。若不服，則生禍亂，必誤大事。﹂昭以書生輕之，雍又以年幼輕之。步騭亦曰：﹁遜才堪治郡耳；若托以大事，非其宜也。﹂雍嫌其望輕，騭又嫌其才短，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闞澤大呼曰：﹁若不用陸伯言，則東吳休矣！臣愿以全家保之！﹂前止以一身保，此又以全家保，如此薦人，薦得著人。權曰：﹁孤亦素知陸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決，卿等勿言。﹂前不聽魯肅而用龐統，今獨聽闞澤而用陸遜，可謂昔非今是。于是命召陸遜。

遜本名陸議，后改名遜，字伯言，乃吳郡吳人也；漢城門校尉陸紆之孫，九江都尉陸駿之子；身長八尺，面如美玉；官領鎮西將軍。百忙中補敘陸遜生平。當下奉召而至，參拜畢，權曰：﹁今蜀兵臨境，孤特命卿總督軍馬，以破劉備。﹂遜曰：﹁江東文武，皆大王故舊之臣；臣年幼無才，安能制之？﹂陸遜故意作難，便有邀求筑壇賜劍之意。權曰：﹁闞德潤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為大都督，卿勿推辭。﹂遜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權取所佩劍與之曰：﹁如有不聽號令者，先斬后奏。﹂與前賜劍周瑜相似。遜曰：﹁荷蒙重托，敢不拜命；但乞大王于來日會聚眾官，然后賜臣。﹂意在壓服眾人，故要眾人面前受之。闞澤曰：﹁古之命將，必筑臺會眾，賜白旄黃鉞、印綬兵符，然后威行令肅。今大王宜遵此禮，擇日筑臺，拜伯言為大都督，假節鉞，則眾人自無不服矣。﹂如蕭何薦韓信故事。權從之，命人連夜筑壇完備，大會百官，請陸遜登壇，拜為大都督、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候，賜以寶劍印綬，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荊楚諸路軍馬。吳王囑之曰：﹁閫以內孤主之；閫以外將軍制之。﹂比周郎為都督時倍覺冠冕。遜領命下壇，令徐盛、丁奉為護衛，即日出師；一面調諸路軍馬，水陸并進。文書到猇亭，韓當、周泰大驚曰：﹁主上如何以一書生總兵耶？﹂韓當、周泰乃孫堅舊將，周瑜尚是后輩，況陸遜乎；以今之世俗論之，當寫眷晚生名帖者，安得不驚。比及遜至，眾皆不服。韓信拜大將而一軍皆驚，今眾人之輕陸遜仿佛似之。遜升帳議事，眾人勉強參賀。遜曰：﹁主上命吾為大將，督軍破蜀。軍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違者王法無親，勿致后悔。﹂眾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東將軍孫桓，乃主上之侄，現困于彝陵城中，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請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孫桓，以安主上之心。﹂遜曰：﹁吾素知孫安東深得軍心，必能堅守，又在陸遜口中帶表孫桓。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后，彼自出矣。﹂早已算定。眾皆暗笑而退。韓當謂周泰曰：﹁今此孺子為將，東吳休矣！公見彼所行乎？﹂泰曰：﹁吾聊以言試之，早無一計，安能破蜀也？﹂前不服周郎只是程普一人，今不服陸遜卻是韓、周二人。

次日，陸遜傳下號令，教諸將各處關防，牢守隘口，不許輕敵。眾皆笑其懦，不肯堅守。次日，陸遜升帳喚諸將曰：﹁吾欽承王命，總督諸軍，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處堅守；俱不遵吾令，何也？﹂此時陸遜為將，亦大難事。韓當曰：﹁吾自從孫將軍平定江南，經數百戰；其余諸將，或從討逆將軍，或從當今大王，皆披堅執銳，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為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計，調撥軍馬，分頭征進，以圖大事；乃只令堅守勿戰，豈欲待天自殺賊耶？吾非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墮其銳氣？﹂韓當以言觸陸遜，與黃蓋以言觸周郎，一假一真，前后相映。于是帳下諸將，皆應聲而言曰：﹁韓將軍之言是也。吾等情愿決一死戰！﹂陸遜聽畢，掣劍在手，厲聲曰：﹁仆雖一介書生，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負重故也。﹂忍辱負重﹁四字，后來成大事人無不出此。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險要，不許妄動，如違令者皆斬！﹂此所謂﹁始如處女，敵人閉戶﹂者也。眾皆憤憤而退。

卻說先主自猇亭布列軍馬，直至川口，接連七百里，前后四十營寨，晝則旌旗蔽日，夜則火光耀天。與曹操赤壁一樣聲勢。○此處﹁火光﹂二字，與后文火光相映像。忽細作報說：﹁東吳用陸遜為大都督，總制軍馬。遜令諸將各守險要不出。﹂先主問曰：﹁陸遜何如人也？﹂馬良奏曰：﹁遜雖東吳一書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謀略；前襲荊州皆系此人之詭計。﹂又在馬良口中照應七十五回中事。先主大怒曰：﹁豎子詭計，損朕二弟，今當擒之！﹂便傳令進兵。馬良諫曰：﹁陸遜之才，不亞周郎，未可輕敵。﹂馬良與闞澤之見相同。先主曰：﹁朕用兵老矣，豈反不如一黃口孺子耶？﹂先主與張昭、周泰等之見相似。遂親領前軍，攻打諸處關津隘口。韓當見先主兵來，差人報知陸遜。遜恐韓當妄動，急飛馬自來觀看，正見韓當立馬于山上；遠望蜀兵，漫山遍野而來，軍中隱隱有黃羅蓋傘。韓當接著陸遜，并馬而觀。當指曰：﹁軍中必有劉備，吾欲擊之。﹂寫韓當之猛。視彼驅之戰而不戰者，又復天淵。遜曰：﹁劉備舉兵東下，連勝十余陣，銳氣正盛；今只乘高守險，不可輕出，出則不利。但宜獎勵將士，廣布守御之策，以觀其變。今彼馳騁于平原廣野之間，正自得志；我堅守不出，彼求戰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樹木間。吾當以奇計勝之。﹂寫后文伏筆。韓當口雖應諾，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隊搦戰，辱罵百端。遜令塞耳休聽，不許出迎，親自遍歷諸關隘口，撫慰將士，皆令堅守。的是忍辱負重之人。先主見吳軍不出，心中焦躁。馬良曰：﹁陸遜深有謀略。今陛下遠來攻戰，自春歷夏；彼之不出，欲待我軍之變也。愿陛下察之。﹂馬良之智，亦不輸于陸遜。先主曰：﹁彼有何謀？但怯敵耳。向者數敗，今安敢再出？﹂先鋒馮習奏曰：﹁即今天氣炎熱，軍屯于赤火之中，誰知避赤火又遇赤火耶？日之火易耐，火之火難當。取水深為不便。﹂先主遂命各營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澗，待過夏到秋，并力進兵。馮習遂奉旨，將諸寨皆移于林木陰密之處。馬良奏曰：﹁我軍若動，倘吳兵驟至，如之奈何？﹂不言移營之不可，而但言移營之難，猶是第二著。先主曰：﹁朕令吳班引萬余弱兵，近吳寨平地屯住；朕親選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陸遜知朕移營，必乘勢來擊，卻令吳班詐敗，遜若追來，朕引兵突出，斷其歸路，小子可擒矣。﹂若不遇陸遜，則此計未嘗不妙。文武皆賀曰：﹁陛下神機妙算，諸臣不及也！﹂馬良曰：﹁近聞諸葛丞相在東川點看各處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將各營移居之地，畫成圖本，問于丞相？﹂先主曰：﹁朕亦頗知兵法，何必又問丞相？﹂良曰：﹁古云﹄兼聽則明，偏聽則蔽﹃，望陛下察之。﹂先主曰：﹁卿可自去各營，畫成四至八道圖本，親到東川去向丞相。如有不便，可急來報知。﹂只怕來不及了。馬良領命而去。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陰密處避暑。早有細作報知韓當、周泰。二人聽得此事，大喜，來見陸遜曰：﹁目今蜀兵四十余營，皆移于山林密處，依溪傍澗，就水歇涼。都督可乘虛擊之。﹂正是：

蜀主有謀能設伏，吳兵好勇定遭擒。

未知陸遜可聽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四回
陸遜營燒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陣圖

前有火攻破魏之周郎，后復有火攻破蜀之陸遜。同一火也，而陸遜之事，難于周郎。周郎受命于吳師方銳之時；陸遜受命于吳師屢挫之后，一難也。周郎則有同心拒敵之劉備；陸遜則有乘間窺我之曹丕，二難也。周郎則孔明助之，龐統助之，黃蓋、闞澤、甘寧又助之；陸遜則張昭疑之，顧雍、步騭疑之，韓當、周泰又疑之，三難也。故曰：陸遜之事難于周郎也。然言其易，則亦有較前而獨易者。瑜之火在冬月，遜之火在夏天。冬月風逆，必待借風而后燒；夏天風順，不必待借風而后燒，則燒之易。瑜之火在水上，遜之火在林間。水寨隔絕，必使人詐降而后可燒；旱路通達，不必使人詐降而后可燒，則燒之易。又曹操之船不自連鎖，玄德之營先自連屬。不自連者，必使人賺之使連而后可燒；先自連者，不必使人賺之使連而后可燒，則燒之易。有此三易，以濟三難，故遜之成功與周郎等爾。

兵有挫敵人之銳者，將有大戰，先有小戰以挫之；將有大戰而勝，先有小戰而勝以挫之是也。此法周郎用焉。兵有驕敵人之志者，將有大出，先有不出以驕之；將有大出而勝，先有小出而不勝以驕之是也。此法陸遜用焉。當敵人初來之時，宜避其銳，而反挫其銳，則周郎用法之奇；當敵人屢勝之后，宜破其驕，而反益其驕，則陸遜用法之變。

關公之失，只因不聽孔明﹁東和孫權﹂一語耳。先主之敗，與關公豈有異哉？不但此也，諸葛瑾兩次說關公，一次說玄德，亦止此一語之意也。可見子瑜之才雖不及孔明，而其識見大略相同，真不愧難兄難弟。

曹操赤壁之兵，驕兵也；先主猇亭之兵，憤兵也。驕亦敗，憤亦必。況以陸遜為年少書生而心輕之，則憤而益之以驕矣。制勝之道，在小其心而平其氣。善乎先師之言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小其心故能懼，平其氣故能謀。

苻堅之敗也，王猛已亡；先主之敗也，孔明自在：似孔明之智不如王猛矣。然八公山之草木，初非謝安能使之為兵；魚腹浦之石塊，實系孔明能布之作陣：是孔明之才高于謝安矣。況在入川時，已逆知白帝城之奔，而預設陣圖以待陸遜；又逆知遜之數不當絕，而特令丈人黃老做個人情。其神機妙算至于如此，諸葛公真神仙中人，豈后世智謀之士所能及哉！

吳之勝蜀，孔明知之，而曹丕亦先知之；魏之襲吳，陸遜知之，而孔明亦先知之：斯已奇矣。陸遜又2佑孔明之必知吳之勝，孔明又知陸遜之必知魏之襲，料人料事，彼此奇中至于如此，真非他書所有。

一部書中，前后兩篇大文，特特相犯，而更無一筆相犯，如周郎、陸遜之兩番用火是矣。然周郎止做得半篇，孔明接了后半篇，則華容道乃文之正接者也。陸遜亦只做得半篇，亦有孔明接了后半篇，則魚腹浦乃文之反接者也。操不能設伏以待追兵，卻是孔明設伏以待敗兵；陸遜不能設伏以待敗兵，卻是孔明設伏以待追兵。曹操從江邊有煙火處逃來，又向路傍有煙火處走去，以前之煙火為真，而誤以后之煙火為假。陸遜向山中有殺氣處堤防，不向水邊有殺氣處躲避，以前之殺氣為實，而誤以后之殺氣為虛。華容道勝周郎十二隊之雄師，卻只是五百兵捧著一將；魚腹浦先主七百里之勁卒，卻到底十萬兵不見一人。種種變幻，真天地有數文字。

卻說韓當、周泰探知先主移營就涼，急來報知陸遜。遜大喜，韓當、周泰喜而欲出，陸遜喜而不出，另有喜處。遂引兵自來觀看動靜：只見平地一屯不滿萬余人，大半皆是老弱之眾，大書﹁先鋒吳班﹂旗號。吳班軍在陸遜眼中看出。周泰曰：﹁吾視此等兵如兒戲耳。愿同韓將軍分兩路擊之。如其不勝，甘當軍令。﹂陸遜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隱隱有殺氣起。此處望山中殺氣，與后文望水邊殺氣正相映。其下必有伏兵，故于平地設此弱兵以誘我耳。諸公切不可出。﹂棋高一著，先被猜破。眾將聽了，皆以為懦。次日，吳班引兵到關前搦戰，耀武揚威，辱罵不絕；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體，或睡或坐。與馬超之誘曹仁，前后相似。徐盛、丁奉入帳稟陸遜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愿出擊之！﹂遜笑曰：﹁公等但恃血氣之勇，未知孫吳妙法，此彼誘敵之計也：三日后必見其詐矣。﹂徐盛曰：﹁三日后，彼移營已定，安能擊之乎？﹂遜曰：﹁吾正欲令彼移營也。﹂此處尚不說明緣故。諸將哂笑而退。過三日后，會諸將于關上觀望，見吳班兵已退去。遜指曰：﹁殺氣起矣。劉備必從山谷中出也。﹂言未畢，只見蜀兵皆全裝慣束，擁先主而過。吳兵見了，盡皆膽裂。此時方信陸遜之言。遜曰：﹁吾之不聽諸公擊班者，正為此也。此時已驗，眾人信之。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內，必破蜀矣。﹂此句未驗，眾所未信。諸將皆曰：﹁破蜀當在初時，今連營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果然信其前語，未信其后語。遜曰：﹁諸公不知兵法。備乃世之梟雄，更多智謀，其兵始集，法度精專；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至此方纔說明。諸將方纔嘆服。后人有詩贊曰：

虎帳談兵按六韜，安排香餌釣鯨鰲。

三分自是多英俊，又顯江南陸遜高。

卻說陸遜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箋遣使奏聞孫權，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權覽畢，大喜曰：﹁江東復有此異人，孤何憂哉！諸將皆上書言其懦，孤獨不信。諸將上書，又在孫權口中補出，省筆之法。今觀其言，果非懦也。﹂于是大起吳兵來接應。

卻說先主于猇亭盡驅水軍，順流而下，沿江屯扎水寨，深入吳境。黃權諫曰：﹁水軍沿江而下，進則易，退則難。黃權不諫移營，但諫深入，亦是第二著。臣愿為前驅。陛下宜在后陣，庶萬無一失。﹂先主曰：﹁吳賊膽落，朕長驅大進，有何礙乎？﹂眾官苦諫，先主不從。遂分兵兩路：命黃權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為黃權投魏張本。先主自督江南諸軍，夾江分立營寨，以圖進取。細作探知，連夜報知魏主，百忙中卻放下吳、蜀兩邊，忽敘北魏一邊，筆法又周致，又飄忽。言蜀兵伐吳，樹柵連營縱橫七百余里，分四十余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黃權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余里，不知何意。魏主聞之，仰面笑曰：﹁劉備將敗矣！﹂旁觀者清。群臣請問其故。魏主曰：﹁劉玄德不曉兵法；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以拒敵者乎？包原隰險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敗于東吳陸遜之手，旬日之內消息必至矣。﹂曹丕可謂知兵，乃郎亦不輸于老子。群臣猶未信，皆請撥兵備之。魏主曰：﹁陸遜若勝，必盡舉吳兵去取西川；吳兵遠去，國中空虛，朕虛托以兵助戰，令三路一齊進兵，東吳唾手可取也。﹂前劉曄勸取東吳，曹丕不乘其危而取之，今反欲乘其勝而取之，詭譎之甚。眾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軍出濡須，曹休督一軍出洞口，曹真督一軍出南郡：三路軍馬會合日期，暗襲東吳。朕隨后自來接應。﹁又為后文伐吳伏線。調遣已定。

不說魏兵襲吳。且說馬良至川，入見孔明，呈上圖本而言曰：﹂今移營夾江，橫占七百里，下四十余屯，皆依溪傍澗，林木茂盛之處。皇上令良將圖本來與丞相觀之。﹁孔明看訖，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斬此人！﹁不好說得先主，卻把別人來罵。馬良曰：﹂皆主上自為，非他人之謀。﹁孔明嘆曰：﹂漢朝氣數休矣！﹁妙在尚不說明。良問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險阻而結營，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先生一向慣用火攻，此正是以己度人之法。又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拒敵乎？禍不遠矣！陸遜拒守不出，正為此也。汝當速去見天子，改屯諸營，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吳兵已勝，如之奈何？﹁孔明曰：﹂陸遜不敢來追，成都可保無虞。﹁奇絕，令人測摸不出。良曰：﹂遜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襲其后也。料事如此。主上若有失，當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時，已伏下十萬兵在魚腹浦矣。﹁奇絕，令人一發測摸不出。○于禁入魚詈之內，陸遜亦幾葬魚腹之中。關公得一魚，孔明又幾得一鹿。良大驚曰：﹂某于魚腹浦往來數次，未嘗見一卒，丞相何作此詐語？﹁孔明曰：﹂后來必見，不勞多問。﹁奇絕。○先主之敗，孔明不于此時知之，早于入川之時知之，真是神妙不測。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營來。孔明自回成都，調撥軍馬救應。

卻說陸遜見蜀兵懈怠，不復堤防，升帳聚大小將士聽令曰：﹂吾自受命以來，未嘗出戰。今觀蜀兵，足知動靜，故欲先取江南岸一營。誰敢去取？﹁言未畢，韓當、周泰、凌統等應聲而出曰：﹂某等愿往。﹁遜教退，皆不用，妙在不要勝，先要敗，故不用此數人。獨喚階下末將淳于丹曰：﹂吾與汝五千軍，去取江南第四營，蜀將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應。﹁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喚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領兵三千，屯于寨外五里，如淳于丹敗回，有兵趕來，當出救之，卻不可追去。﹁預知其敗而使之，真是人所不識。二將自引軍去了。

卻說淳于丹于黃昏時分，領兵前進，到蜀寨時，已三更之后。丹令眾軍鼓噪而入。蜀營內傅彤引軍殺出，挺槍直取淳于丹；丹敵不住，撥馬便回。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攔住去路：為首大將趙融。丹奪路而走，折兵大半，正走之間，山后一彪蠻兵攔住：為首番將沙摩柯。丹死戰得脫，背后三路軍趕來。比及離營五里，吳兵徐盛、丁奉二人兩下殺來，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營。丹帶箭入見陸遜請罪。遜曰：﹂非汝之過也。吾欲試敵人之虛實耳。蜀兵虛實遜已盡知，此句亦是托言，不過欲驕敵之心耳。破蜀之計，吾已定矣。﹁奇絕。徐盛、丁奉曰：﹂蜀兵勢大，難以破之，空自損兵折將耳。﹁遜笑曰：﹂吾這條計但瞞不過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正與上文孔明之言相應。遂集大小將士聽令：使朱然于水路進兵，來日午后東南風大作，六月里東南風更不消借得。用船裝載茅草，依計而行；韓當引一軍攻江北岸，周泰引一軍攻江南岸，旱路只差二將，與水軍朱然正是三路。卻與周郎赤壁十二隊相似。每人手執茅草一把，內藏硫黃焰硝，各帶火種，各執槍刀，一齊而上，但到蜀營，順風舉火；蜀兵四十屯，只燒二十屯，每間一屯燒一屯。周郎只是連燒，陸遜用間燒，又是一樣燒法。各軍預帶干糧，不許暫退，晝夜追襲，只擒了劉備方止。眾將聽了軍令，各受計而去。

卻說先主正在御營尋思破吳之計，忽見帳前中軍旗幡無風自倒。與曹操江中折旗相似。乃問程畿曰：﹂此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吳兵來劫營？﹁先主曰：﹂昨夜殺盡，安敢再來？﹁驕敵極矣，安得不敗。畿曰：﹂倘是陸遜試敵，奈何？﹁畿亦長于料事。正言間，人報山上遠遠望見吳兵盡沿山望東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令眾休動。﹁命關興、張苞各引五百騎出巡。黃昏時分，黃昏時。關興回奏曰：﹂江北營中火起。﹁先是一路火起。先主急令關興往江北，張苞往江南探看虛實：﹂倘吳兵到時，可急回報。﹁二將領命去了。初更時分，初更時。東南風驟起。此句寫風。只見御營左屯火發。又是一路火起。方欲救時，御營右屯又火起。與前共是三路火起。風緊火急，樹木皆著。此句寫林木。喊聲大震。兩屯軍馬齊出，奔離御營中，御營軍自相踐踏，死者不知其數。后面吳兵殺到，又不知多少軍馬。先主急上馬，奔馮習營。時習營中火光連天而起，與前共是四路火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總寫火光一句，此時已不止四路矣。馮習慌上馬，自變量十騎而走，正逢吳將徐盛軍到，敵住廝殺。先主見了，撥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馮習，引兵追來。先主正慌，前面又一軍攔住，乃是吳將丁奉，兩下夾攻。先主大驚，四面無路。此處為先主一急。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重圍，乃是張苞，救了先主，引御林軍奔走。此時為先主一寬。正行之間，前面一軍又到，乃蜀將傅彤也，合兵一處而行。背后吳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馬鞍山。馬鞍、魚腹，閑閑相對。張苞、傅彤請先主上的山時，山下喊聲又起。陸遜大隊人馬，將馬鞍山圍住。又為先主一急。張苞、傅彤死據山口。先主遙望，遍野火光不絕，又總寫火光一句，四十營都在其中。死尸重疊，塞江而下。方寫岸上，又帶寫江中一句，妙。

次日，吳兵又四下放火燒山，此又是第二日之火。軍士亂竄。先主驚慌，忽然火光中，一將自變量騎殺上山來，視之乃關興也。又為先主一寬。興伏地請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軍馬可也。﹁白帝城三字，又在關興口中一逗。先主曰：﹂誰敢斷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當之！﹁當日黃昏，此是第二個黃昏，已燒過一夜一日矣。關興在前，張苞在中，留傅彤斷后，保著先主殺下山來。吳兵見先主奔走，皆要爭功，各引大軍，遮天蓋地往西追趕。先主令軍士盡脫袍鎧，塞道而焚，以斷后軍。前是吳兵敵火，此是蜀兵放。以水救火者有之矣，未聞有以火救火者也，真大奇之事。正奔走間，喊聲大震，吳將朱然引一軍從江岸邊殺來，截住去路。陸遜第一路先遣朱然，今卻于末后出現。先主叫曰：﹂朕死于此矣！﹁關興、張苞縱馬沖突，被亂箭射回，各帶重傷，不能殺出。背后喊聲大起，陸遜引大軍，從山谷中殺來。故作吃嚇之筆，以跌出下文子龍來，方見來得奇來得妙也。先主正慌急之間，此時天色已微明，此時第三日天明，已燒過一日兩夜矣。只見前面喊聲震天，朱然軍紛紛落澗，滾滾投巖，一彪軍殺入前來救駕。先主大喜，視之乃常山趙子龍也。又為先主一寬。時趙云在川中江州，聞吳、蜀交兵，遂引軍出；忽見東南一帶，火光沖天，云心驚，遠遠探視，不想先主被困，云奮勇沖殺而來。前先主初出兵時，便令子龍為應，后卻于此處照出。陸遜聞是趙云，急令軍退。云正殺之間，忽遇朱然，便與交鋒，不一合，一槍刺朱然于馬下，殺散吳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以前在火光中幾為赤帝，今始是白帝。先主曰：﹂朕雖得脫，諸將士將奈何？﹁云曰：﹂敵軍在后，不可久遲。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應諸將。﹁為救吳班張本。此時先主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后人有詩贊陸遜曰：

持矛舉火破連營，玄德窮奔白帝城。

一旦威名驚蜀魏，吳王寧不敬書生。

卻說傅彤斷后，被吳軍八面圍住。丁奉大叫曰：﹂川兵死者無數，降者極多，汝主劉備已被擒獲，今汝力窮勢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漢將，安肯降吳狗乎！﹁罵吳為狗，此時卻是眾狗攢槍矣。挺槍縱馬，率蜀軍奮力死戰，不下百余合，往來沖突，不能得脫。彤長嘆曰：﹂吾今休矣！﹁言訖，口中吐血，死于吳軍之中。傅彤勝黃權多矣。后人贊傅彤詩曰：

彝陵吳蜀大交兵，陸遜施謀用火焚。至死猶然罵吳狗，傅彤不愧漢將軍。

蜀祭酒程畿，匹馬奔至江邊，招呼水軍赴敵，吳兵隨后追來，水軍四散奔逃。畿部將叫曰：﹂吳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罷！﹁畿怒曰：﹂吾自從主上出軍，未嘗赴敵而逃！﹁即在程畿口中補敘生平，省筆。言未畢，吳兵驟至，四下無路，畿拔劍自刎。文臣亦有武將之風，惟書生能忍辱，亦惟書生不肯受辱。后人有詩贊曰：

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劍答君王。臨危不改平生志，博得聲名萬古香。

時吳班、張南久圍彝陵城，忽馮習到，言蜀兵敗，遂引軍來救先主，孫桓方纔得脫。彝陵之圍自解，前已在陸遜算中。張、馮二將正行之間，前面吳兵殺來，背后孫桓從彝陵城殺出，兩下夾攻。張南、馮習奮力沖突，不能得脫，死于亂軍之中。后人有詩贊曰：

馮習忠無二，張南義少雙。沙場甘戰死，史冊共流芳。

吳班殺出重圍，又遇吳兵追趕，幸得趙云接著，救回白帝城去了。時有蠻王沙摩柯，匹馬奔走，正逢周泰，戰二十余合，被泰所殺。番將能為漢死節，死為漢之忠臣。蜀將杜路，劉寧盡皆降吳。蜀營一應糧草器仗，尺寸不存。蜀將川兵，降者無數。時孫夫人在吳聞猇亭兵敗，訛傳先主死于軍中，遂驅車至江邊，望西遙哭，投江而死。當夫人怒叱吳兵之時，何其壯也。及觀其攜阿斗而歸，疑其志不如前。今觀其哭先主而死，則其烈不減于昔矣。后人立廟江濱，號曰梟姬祠。尚論者作詩嘆之曰：

先主兵歸白帝城，夫人聞難獨捐生。

至今江畔遺碑在，猶著千秋烈女名。

卻說陸遜大獲全功，引得勝之兵往西追襲。前離夔關不遠，遜在馬上看見前面臨山傍江，一陣殺氣沖天而起。與初時望山中殺氣，一實一虛，前后不同。遂勒馬，回顧眾將曰：﹂前面必有埋伏，三軍不可輕進。﹁即倒退十余里，于地勢空闊處，排成陣勢，以御敵軍。卻是見鬼。即差哨馬前去探視。回報并無軍屯在此。遜不信，下馬登高望之，殺氣復起。讀書至此，又疑是關公顯圣。遜再令人仔細探視，哨馬回報，前面并無一人一騎。遜見日將西沉，殺氣越加，奇絕。心中猶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報江邊止有亂石八九十堆，并無人馬。只此便是人馬。遜大疑，令尋土人問之。須臾有數人到。遜問曰：﹂何人將亂石作堆？如何亂石堆中有殺氣沖起？﹁土人曰：﹂此處地名魚腹浦。諸葛亮入川之時，驅兵到此，取石排成陣勢于沙灘之上。自此常常有氣如云，從內而起。﹁陸遜以火為兵，不若孔明以石為兵。陸遜聽罷，上馬自變量十騎來看石陣，立馬于山坡之上，但見四面八方，皆有門有戶。遜笑曰：﹂此乃惑人之術耳，有何益焉！﹁且看仔細。遂自變量騎下山坡來，直入石陣觀看。部將曰：﹂日暮矣，請都督早回。﹁遜方欲出陣，忽然狂風大作，奉答一夜東南風。一霎時，飛沙走石，遮天蓋地。但見怪石嵯峨，槎丫似劍；橫沙立土，重疊如山；江聲浪涌，有如劍鼓之聲。比七百里連營更是聲勢。遜大驚曰：﹂吾中諸葛之計也！﹁卻不道是惑人之術。急欲回時，無路可出。正驚疑間，忽見一老人立于馬前，笑曰：﹂將軍欲出此陣乎？﹁奇絕。遜曰：﹂愿長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徑出石陣，并無所礙，送至山坡之上。遜問曰：﹂長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諸葛孔明之岳父黃承彥也。先主三顧草廬時，曾遇黃承彥，一向不知下落，至此忽然照應出來。昔小婿入川之時，于此布下石陣，名﹄八陣圖﹃。反復八門，按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日每時，變化無端，可比十萬精兵。應孔明所言十萬兵之語。臨去之時，曾分付老夫道：﹄后有東吳大將迷于陣中，莫要引他出來。﹃妙。老夫適于山巖之上，見將軍從死門而入，料想不識此陣，必為所迷。當面嘲笑。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將軍陷沒于此，故特自生門引出也。﹁孔明明知陸遜不該死，卻留個人情與丈人做。遜曰：﹂公曾學此陣法否？﹁黃承彥曰：﹂變化無窮，不能學也。﹁遜慌忙下馬，拜謝而回。關公在華容道義釋曹操，此則是黃承彥在魚腹浦義釋陸遜矣。后杜工部有詩曰：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陸遜回寨，嘆曰：﹂孔明真臥龍也！吾不能及！﹁于是下令班師。左右曰：﹂劉備兵敗勢窮，困守一城，正好乘勢擊之；今見石陣而退何也？﹁遜曰：﹂吾非懼石陣而退；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詐與父無異，今知吾追趕蜀兵，必乘虛來襲。吾若深入西川，急難退矣。﹁非是畏其前，卻是料其后。曹丕在陸遜算中，陸遜又在孔明算中。遂令一將斷后，遜率大軍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處人來飛報：﹂魏兵曹仁出濡須，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馬數十萬，星夜至境，未知何意。﹁照應前文。遜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前文未敘其事，在陸遜口中補出，省筆之法。正是：

雄心方欲吞西蜀，勝算還須御北朝。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劉先主遺詔托孤兒
諸葛亮安居平五路

高祖斬白帝子而創業，光武起白水村而中興，先主入白帝城而托孤，二帝始于白，一帝終于白，正合李意白字之義。自桃園至此，可謂一大結局矣。然先主之事自此終，孔明之事又將自此始也。前之取西川、定漢中，從草廬三顧中來。后之七擒孟獲、六出祁山，從白帝托孤中來。故此一篇，在前幅則為煞尾，在后幅則又為引頭耳。

觀先主托孤之語，而知其不以伐吳為重，終以伐魏為重矣。其曰﹂君才十倍曹丕﹁,何以不曰十倍孫權乎？蓋以與漢為仇者魏耳，與我為對者曹氏耳。其曰﹂嗣子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自取之﹁,猶云能討賊則輔之，不能討賊則取之也。重在討賊，故不重在嗣位，此前后出師之表，所以不能已歟？

先主教太子之言，已知太子之無用也。何也？劉禪固不能為大善，亦不能為大惡者也。不能為大善，則但勉之以小善而已；不能為大惡，則但戒之以小惡而已。先主梟雄之才，其權謀通變，料非其子之所能學，故曰：汝父德薄不足效。知子莫若父，然哉！然哉！

或問先主令孔明自取之，為真話乎，為假語乎？曰：以為真，則是真；以為假，則亦假也。欲使孔明為曹丕之所為，則其義之所必不敢出，必不忍出者也。知其必不敢，必不忍，而故令之聞此言，則其輔太子之心愈不得不切矣。且使太子聞此言，則其聽孔明，敬孔明之意愈不得不肅矣。陶謙之讓徐州，全是真不是假；劉表之讓荊州，半是假半是真。與先主之遺命，皆不可同年而語。

圖事之法，與弈棋同。有同此一著，而用之于前則妙，用之于后則失者。如張耳勸陳涉立六國后，便是妙著；酈生勸高帝立六國后，便是失著。先后之勢異耳。劉曄先言蜀可伐，后言蜀不可伐，一在曹操初破張魯之時，一在魏兵留守漢中之后也。劉曄先言吳可伐，后言吳不可伐，一在先主初下江東之時，一在陸遜大破蜀兵之后也。劉曄可謂知弈矣。

伊尹三聘，孔明三顧，孔明一伊尹也。呂望釣魚，孔明觀魚，孔明一呂望也。或謂孔明輔蜀在乃翁手中拿班，又在乃郎手中拿班，似乎妝腔太甚。不知不如此，則師相之體不尊；師相之體不尊，則這不聽計不從矣。嗟乎，孔明豈得已哉！

曹丕以三路取吳，以五路取蜀，讀至此必謂有一場大廝殺在后。不意三路則一戰而即退，五路則不戰而自解，虎頭蛇尾，可發一笑。有此省力之事者，亦以省力之筆傳之。三路之中，兩路虛寫，惟濡須之兵用實寫；五路之中，四路虛寫，惟鄧芝之使用實寫。又魏之侵吳，吳之御魏，但敘曹丕，不敘孫權；魏之侵蜀，蜀之御魏，既敘曹丕、司馬懿，又敘后主、孔明。或詳或略，各各不同，尤見筆法之妙。

卻說章武二年夏六月，東吳陸遜大破蜀兵于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趙云引兵據守。忽馬良至，見大軍已敗，懊悔不及，將孔明之言奏知先主。補照前文。先主嘆曰：﹂朕早聽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敗。又照應八十一回中語。今有何面目復回成都見群臣乎！﹁遂傳旨就白帝城住扎，將館驛改為永安宮。人報馮習、張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歿于王事，先主傷感不已。又總點前文。又近臣奏稱：﹂黃權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黃權下落，但在先主一邊聽得。妙。陛下可將彼家屬送有司問罪。﹁先主曰：﹂黃權被吳兵隔斷在江北岸，欲歸無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負權，非權負朕也，何必罪其家屬？﹁仍給祿米以養之。先主之待黃權，勝于曹丕之待于禁。

卻說黃權降魏，諸將引見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陳、韓耶？﹁權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諸軍于江北，被陸遜絕斷。臣歸蜀無路，降吳不可，此正體貼先主之意。故來投陛下。敗軍之將，免死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黃權為鎮南將軍。權堅辭不受。不受爵，還有可取。忽近臣奏曰：﹂有細作人自蜀中來，說蜀主將黃權家屬盡皆誅戮。﹁權曰：﹂臣與蜀主，推誠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殺臣之家小也。﹁權若能死，尤為相信。丕然之。后人有詩責黃權曰：

降吳不可卻降曹，忠義安能事兩朝？堪嘆黃權惜一死，紫陽書法不輕饒。

曹丕問賈詡曰：﹂朕欲一統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吳乎？﹁詡曰：﹂劉備雄才，更兼諸葛亮善能治國；東吳孫權，能識虛實，陸遜現屯兵于險要，隔江泛湖，皆難卒謀。以臣觀之，諸將之中皆無孫權、劉備敵手。不說主上，而說臣下，亦是不好說得曹丕耳。雖以陛下天威臨之，亦未見萬全之勢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國之變。﹁賈詡可謂知己知彼。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吳，安有不勝之理？﹁曹丕能料蜀兵之必敗，而不能料魏兵之不勝，亦只見得別人，不曾見得自己。尚書劉曄曰：﹂近東吳陸遜新破蜀兵七十萬，上下齊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陸遜多謀，必有準備。﹁劉曄之見，不在賈詡之下。丕曰：﹂卿前勸朕伐吳，今又諫阻，何也？﹁照應前文。曄曰：﹂時有不同也。昔東吳累敗于蜀，其勢頓挫，故可擊耳。今既獲全勝，銳氣百倍，未可攻也。﹁劉曄前后兩樣說法，實有兩樣解說，不似今人之首鼠兩端，反復不定也。丕曰：﹂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引御林軍親往接應三路兵馬。早有哨馬報說東吳已有準備：令呂范引兵拒住曹休，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當住濡須以拒曹仁。東吳三路兵卻借探馬口中敘來，省筆之法。劉曄曰：﹂既有準備，去恐無益。﹁丕不從，引兵而去。

卻說吳將朱桓，年方二十七歲，極有膽略，孫權甚愛之。時督軍于濡須，聞曹仁引大軍去取羨溪，桓遂盡撥軍守把羨溪去了，為后文戰敗曹仁張本。止留五千騎守城。忽報曹仁令大將常雕同諸葛虔、王雙、引五萬精兵飛奔濡須城來。眾軍皆有懼色。桓按劍而言曰：﹂勝負在將，不在兵之多寡。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勝于客兵。此論主客之異。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馬疲困；此論勞逸之異。吾與汝等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險，此論形勢之異。以逸待勞，以主制客：此乃百戰百勝之勢。三句分頂上文。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耶？﹁預為曹丕自來伏筆。于是傳令，教眾軍偃旗息鼓，只作無人守把之狀。桓亦能軍。

且說魏將先鋒常雕，領精兵來取濡須城，遙望城上并無軍馬。雕催軍急進，離城不遠，一聲炮響，旌旗齊豎。朱桓橫刀飛馬而出，直取常雕。忽然有人，寫得突兀。戰不三合，被桓一刀斬常雕于馬下。吳兵乘勢沖殺一陣，魏兵大敗，死者無數。朱桓大勝，得了無數旌旗軍器戰馬。是東吳一勝。曹仁領兵隨后到來，卻被吳兵從羨溪殺出，曹仁大敗而退，是東吳再勝。○此一路交鋒，卻用實寫。回見魏主，細奏大敗之事。丕大驚。正議之間，忽探馬報：﹂曹真、夏侯尚圍了南郡，被陸遜伏兵于內，諸葛瑾伏兵于外，內外夾攻，因此大敗。﹁此一路交鋒月虛寫，妙。言未畢，忽探馬又報：﹂曹休亦被呂范殺敗。﹁此一路交鋒亦用虛寫，妙。丕聽知三路兵敗，乃喟然嘆曰：﹂朕不聽賈詡、劉曄之言，果有此敗。﹁與先主不聽孔明大同小異。時值夏天，大疫流行，馬步軍十死六七，遂引軍回洛陽。吳、魏自此不和。吳、魏不和，此大關目處。○以上按下吳、魏，以下再敘西蜀。

卻說先主在永安宮染病不起，漸漸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一病經年。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關、張二弟，其病愈深。兩目昏花，厭見侍從之人，乃叱退左右，獨臥于龍榻之上。將寫夢，先寫臥；將寫見鬼，先寫厭見人。忽然陰風驟起，將燈吹搖，滅而復明。只見燈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緒不寧，教汝等且退，何故又來？﹁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視之：上首乃云長，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驚曰：﹂二弟原來尚在？﹁宛然夢中之語。云長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義，皆敕命為神。哥哥與兄弟聚會不遠矣。﹁忽曰鬼，忽曰神，忽稱君臣，忽稱哥弟，宛然夢中所聽之語。先主扯定大哭，忽然驚覺，二弟不見。直待夢覺，方知是夢，寫來如畫。即喚從人問之，時正三更。直待知夢，方始知時，寫來如畫。先主嘆曰：﹂朕不久于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請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等星夜來永安宮聽受遺命。孔明等與先主次子魯王劉永、梁王劉理來永安宮見帝，留太子劉禪守成都。先主在白帝而劉禪在成都，與曹操在洛陽而曹丕在鄴郡，臨終之時父子皆不相見，仿佛相似。

且說孔明到永安宮，見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龍榻之下。先主傳旨，請孔明坐于龍榻之側。自起兵伐吳以來，至此已有兩年之別。撫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業。何期智識淺陋，不納丞相之言，自取其敗，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以三顧始，以托孤終，三顧之禮為自己下定錢，托孤之請又為兒子下定錢。言訖淚流滿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龍體，以副下天之望。﹁先主以目遍視，只見馬良之弟馬謖在傍，先主令且退。謖退出。先主謂孔明曰：﹂丞相觀馬謖之才何如？﹁百忙中忽論馬謖人才，極似閑話，不知后來卻是要緊話。孔明曰：﹂此人亦當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觀此人，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早為九十六回伏線。分付畢，傳旨召諸臣入殿，取紙筆寫了遺詔，遞與孔明而嘆曰：﹂朕不讀書，粗知大略。與孫權學問相似。圣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本待與卿等同滅曹賊，共扶漢室，臨終之時，更不提起東吳，只說曹賊，則伐吳之舉，亦悔之矣。不幸中道而別。煩丞相將詔付與太子禪，令勿以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既自教之，又欲孔明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將息龍體，臣等盡施犬馬之勞，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內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淚，一手執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鄭重其語，不即說出，又作一頓。孔明曰：﹂有何圣諭？﹁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定大事。獨以曹丕比較，是以伐魏為重也。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為成都之主。﹁宛似劉表讓荊州之語。○人疑此語乃先主所以結孔明之心，吾謂此語乃深知劉禪之無用也。孔明聽畢，汗流遍體，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盡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乎？﹁言訖，叩頭流血。先主又請孔明坐于榻上，喚魯王劉永、梁王劉理近前，分付曰：﹂爾等皆記朕言：朕亡之后，爾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只吩咐二子，連三子俱吩咐在內。言罷，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畢。孔明曰：﹂臣雖肝腦涂地，安能報知遇之恩也！﹁先主謂眾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負朕望。﹁此處方及眾官。又囑趙云曰：﹂朕與卿于患難之中相從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別。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覷吾子，勿負朕言。﹁一番保阿斗，一番奪阿斗，與別將不同，故又特囑之。云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馬之勞！﹁先主又謂眾官曰：﹂卿等眾官，朕不能一一分囑，愿皆自愛。﹁此句又極周至。○看他以上歷歷吩咐眾官之言，無一語及私，與曹操不同。言畢，駕崩，壽六十三歲。時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后杜工部有詩嘆曰：

蜀主窺吳向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

翠華想象空山外，玉殿虛無野寺中。前解。首句如疾雷破山，何等聲勢；次句如落日掩照，何等蒼涼；三處寫當年；四實嘆今日也。山外安覓翠華，意中卻有；寺中舊為玉殿，目下卻無。是無是有，是有是無，二語閃爍不定。翠華玉殿，又極聲勢；空山野寺，又極蒼涼。只一句中，上下忽變，真是異樣筆墨。

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

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后解。翠華玉殿，既不可見，所見惟古廟存焉。而昭烈故天子也，以天子而有廟，必也玄堂太室，所謂振鸞來賓，和鸞至止者也，而今乃巢水鶴耳。以天子之廟而有祭，必也八佾九獻，所謂群公執爵，髦士奉璋者也，而今乃走村翁耳。祠屋近是一樣水鶴杉松，祭祀同是一樣村翁伏臘，非幸其君臣一體，正蕩其君臣無別也。○少陵為依嚴武而入蜀，蜀主為伐孫權而窺吳。后人所經，前人亦經焉；后人所止，前人亦止焉。后人吊前人，后人復吊后人。不獨玉殿翠華，徒勞想象；抑且空山野寺，亦屬虛無。蜀主與武侯同盡，千載莫辨君臣；村翁與水鶴俱湮，一時何分人物。昔年白帝托孤，已作英雄往事；今日蜀中懷古，豈非文士空花。吾于此詩，得禪理矣。

先主駕崩，文武官僚，無不哀痛。孔明率眾官奉梓宮還成都。太子劉禪出城迎接靈柩，安于正殿之內。舉哀行禮畢，開讀遺詔。詔曰：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轉生雜病，殆不自濟。朕聞人年五十，不稱夭壽。今朕年六十有余，死復何恨？但以卿兄弟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聞達。至囑！至囑！

群臣讀詔已畢。孔明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立嗣君，以承漢統。﹁乃立太子禪即皇帝位，改元建興。加諸葛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葬先主于惠陵，謚曰昭烈皇帝。昭者，光也；烈者，武也。隱然以光武比之。尊皇后吳氏為皇太后；謚甘夫人為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謚為皇后。升賞群臣，大赦天下。以上按下西蜀，以下再敘魏國。

早有魏軍探知此事，報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劉備已亡，朕無憂矣。何不乘其國中無主，起兵伐之？﹁伐吳不克；卻想伐蜀，是諺所云﹂東邊不著西邊著﹁也。賈詡諫曰：﹂劉備雖亡，必托孤于諸葛亮。亮感備知遇之恩，必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倉卒伐之。﹁與劉曄諫伐吳一般見識。正言間，忽一人從班部中奮然而出曰：﹂不乘此時進兵，更待何時？﹁眾視之，乃司馬懿也。司馬懿慣與蜀兵對頭，卻于此處早伏一筆。丕大喜，遂問計于懿。懿曰：﹂若只起中國之兵，急難取勝。須用五路大兵，四面夾攻，令諸葛亮首尾不能救應，然后可圖。﹁伐吳用三路，伐蜀用五路。三路出曹丕之意，五路出司馬之謀，前后相對。丕問何五路，懿曰：﹂可修書一封，差使往遼東鮮卑國，見國王軻比能，賂以金帛，令起遼西羌兵十萬，先從旱路取西平關，此一路也。先主用沙摩柯，今司馬亦欲用軻比能，正與前文照應。再修書遣使赍官誥賞賜，直入南蠻，見蠻王孟獲，令起兵十萬，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以擊西川之南，此二路也。早為后文七擒七縱張本。再遣使入吳修好，許以割地，令孫權起兵十萬，攻兩川峽口，徑取涪城，此三路也。以上三路俱是客兵。先言西路南路，而后及東路，先其近者，而后其遠者也。又可差使至降將孟達處，起上庸兵十萬，西攻漢中，此四路也。此一路用蜀中降將，雖是主兵，亦屬客兵，猶之以蜀攻蜀耳。然后命大將軍曹真為大都督，提兵十萬，由京兆徑出陽平關取西川，此五路也。末一路方用自家之將，自家之兵。共大兵五十萬，五路并進，諸葛亮便有呂望之才，安能當此乎？﹁丕大喜，隨即密遣能言官四員為使前去；又命曹真為大都督，領兵十萬，徑取陽平關。此時張遼等一班舊將，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處，據守關津隘口，故不復調用。百忙里又補敘別將，筆法周密。○以上按下魏國，以下再接西蜀。

卻說蜀漢后主劉禪，自即位以來，舊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細說。閑閑總點一句。凡一應朝廷選法，錢糧、詞訟等事，皆聽諸葛丞相裁處。時后主未立皇后，孔明與群臣上言曰：﹂故車騎將軍張飛之女甚賢，年十七歲，可納為正宮皇后。﹁后主即納之。若論桃園結義，則兩人當是兄妹。然異姓為婚，原不礙也。非若吳孟子、管狐姬之類。建興元年秋八月，忽有邊報說：﹂魏調五路大兵，來取西川；第一路，曹真為大都督，起兵十萬，取陽平關；魏兵此為第五路，蜀卻以此為第一路。第二路，乃反將孟達，起上庸兵十萬，犯漢中；魏以此為第四路，蜀卻以此為第二路。第三路乃東吳孫權，起精兵十萬，取峽口入川；只有第三路彼此相同。第四路乃蠻王孟獲，起蠻兵十萬，犯益州四郡；魏以此為第二路，蜀卻以此為第四路。第五路乃番王軻比能，起羌兵十萬，犯西平關。魏以此為第一路，蜀卻以此為第五路。○魏意以客兵為助，重在客兵。蜀報以魏兵為主，重在魏兵。故前后次序各各不同。別處敘事，或一邊實寫，一邊虛寫，此處獨兩邊皆詳敘一番，又換一樣筆法。此五路軍馬，甚是利害。已先報知丞相，報后主用實寫，報孔明用虛寫。就詳敘中又一虛一實。丞相不知為何，數日不出視事。﹁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后主聽罷大驚，不但后主驚，讀者至此亦驚。即差近侍赍旨，宣召孔明入朝。第一日差近待宣召。使命去了半日，回報：﹂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后主轉慌；不但后主慌，讀者至此亦慌。次日，又命黃門侍郎董允、諫議大夫杜瓊去丞相臥榻前告此大事。第二日差大臣往告。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奇絕，令人猜測不出。杜瓊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寶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軍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不說真病，竟說他推病，只在不肯放入上猜出。良久，門吏傳丞相令，言：﹂病體稍可，明早出都堂議事。﹁董、杜二人嘆息而回。次日，多官又來丞相府前伺候。第三日多官往候。從早至晚，又不見出。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瓊入奏后主曰：﹂請陛下圣駕親往丞相府問計。﹁后主即引多官入宮，啟奏皇太后。太后大驚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負先帝委托之意也！我當自往。﹁故作驚人之筆，以顯下文孔明之奇。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輕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見。董允頗有見識。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請娘娘于太廟中召丞相問之未遲。﹁請入太廟問之，是重之以先帝之靈也。皆故作驚人之筆，以顯下文孔明之奇。太后依奏。次日，后主車駕親至相府。第四日御駕親臨。門吏見駕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問曰：﹂丞相在何處？﹁門吏曰：﹂不知在何處。只有丞相鈞旨，教擋住百官，勿得輒入。﹁后主乃下車步行，與先主親造草廬相似。獨進第三重門，過了第三日，又過三重門，與先主三顧草廬相似。見孔明獨倚竹杖，在小池邊觀魚。與草廬中高臥相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樂否？﹁與先主階前立候相似。孔明回顧，見是后主，慌忙棄杖，拜伏于地曰：﹂臣該萬死！﹁后主扶起問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緣何不肯出府視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內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觀魚，有所思也。﹁觀魚者，觀吳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軻比能，蠻王孟獲，反將孟達，魏將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奇絕妙絕，真是出人意表。止有孫權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計，但須一能言之人為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憂乎？﹁孔明之意，只致意在第三路。后主聽罷，又驚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測之機也！愿聞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托與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眾官，皆不曉兵法之妙，貴在使人不測，豈可泄漏于人？先言自己托病不出、不與眾官議事之故。老臣先知西番國王軻比能引兵犯西平關；臣料馬超積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為神威天將軍，﹁神威天將軍﹂名色甚奇。覺﹁宇宙大將軍﹂之稱，不足為怪矣。○忙中帶補馬超一邊事，妙甚。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馳檄，令馬超緊守西平關，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換，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憂矣。一向單寫子龍、漢升等戰功，馬超頗覺冷落，于此處用之，功卻不小。又南蠻孟獲，兵犯四郡，臣亦飛檄遣魏延領一軍左出右入，右出左入，為疑兵之計：蠻兵惟憑勇力，其心多疑，若見疑兵，必不敢進：此一路又不足憂矣。此處用著魏延，魏延亦不冷落。又知孟達引兵出漢中；達與李嚴曾結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時，留李嚴守永安宮，托孤時事，卻與此處補出。臣已作一書，只做李嚴親筆，令人送與孟達，達必然推病不出，以慢軍心，此一路又不足憂矣。此處用著李嚴，方知托孤時同受遺命不為無謂。又知曹真引兵犯陽平關；此地險峻，可以保守。臣已調趙云引一軍守把關隘，并不出戰。曹真若見我軍不出，不久自退矣。此處又用子龍，卻不用戰而用守，又是一樣用法。此四路兵俱不足憂，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調關興、張苞二將，各引兵三萬，屯于緊要之處，為各路救應。又總用興、苞二將，布置周密。此數處調遣之事，皆不曾經由成都，故無人知覺。又說明眾人不知之故。只有東吳這一路兵，未必便動。如見四路兵勝，川中危急，必來相攻；若四路不濟，安肯動乎？臣料孫權想曹丕三路侵吳之怨，必不肯從其言。孔明意中卻以孫權一路為第五路，似以此一路為輕。雖然如此，須用一舌辯之士，徑往東吳，以利害說之。則先退東吳，其四路之兵，何足憂乎！孔明意中，又以孫權一路為第一路，卻又以此一路為重。但未得說吳之人，臣故躊躇。何勞陛下圣駕來臨？﹁后主曰：﹂太后亦欲來見相父。今朕聞相父之言，如夢初覺。復何憂哉！﹁孔明與后主共飲數杯，連日受恐，此數杯酒只算壓驚。送后主出府。眾官皆環立于門外，見后主面有喜色。后主別了孔明，上御車回朝。眾皆疑惑不定。不知葫蘆里賣甚藥。孔明見眾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不曾吃酒亦有春色，如此人者不可不與飲酒，然惟如此人者可不與飲酒。孔明視之，乃義陽新野人，姓鄧，名芝，字伯苗，現為戶部尚書，漢司馬鄧禹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鄧芝。多官皆散，孔明請芝到書院中，問芝曰：﹂今蜀、魏、吳鼎分三國，欲討二國，一統中興，當先伐何國？﹁不用鄧芝問孔明，先用孔明問鄧芝以試之，妙甚。芝曰：﹂以愚意論之：魏雖漢賊，其勢甚大，急難搖動，當徐徐緩圖。今主上初登寶位，民心未安，當與東吳連合結為唇齒，一洗先帝舊怨，此乃長久之計也。正合著﹁東和孫權﹂一語。未審丞相鈞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為？﹁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結東吳。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吳之任，非公不可！﹁妙在待他自說出來，然后教他去。芝曰：﹂愚才疏智淺，恐不堪當此任。﹁孔明曰：﹂吾來日奏知天子，便請伯苗一行，切勿推辭。﹁芝應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準后主，差鄧芝往說東吳。芝拜辭望東吳而來。正是：

吳人方見干戈息，蜀使還將玉帛通。

未知鄧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自曹丕以三路取吳，而吳、魏之釁生；自曹丕以五路取蜀，而吳、蜀之交復合。吳、蜀之交復合，而吳、魏之釁乃愈生矣。以前回觀之，則五路之中，孔明又以孫權一路為急。蓋其于四路，不過退之已耳。若孫權一路，則不但退之，又將用之。退之使不侵蜀，用之即侵魏也。吳縱不侵魏，而魏必侵吳，以致吳之侵魏；既致吳之侵，而吳必結我以侵魏。是吳以兩路答三路之師，蜀亦以兩路答五路之師也。然則魏之伐吳，適所以自伐；而蜀之通吳，乃其所以伐魏歟？

孔明之遣鄧芝，為伐魏地也。然為伐魏地，亦正為吞吳地也。先主嘗仇吳矣，先主仇之，而孔明通之，豈孔明之心異于先主哉？以為不先滅魏，則吳未可吞；而不先通吳，則魏未可滅。魏滅而蜀與吳勢不兩存。觀鄧芝﹂天無二日﹁之言，章章可見。然則孔明反先主伐吳之事，實欲終先主吞吳之志耳。

屈靈均作︽天問︾，柳子厚作︽天對︾，一問于千百載之前，一對于千百載之后。竊謂子厚未識靈均寄托之本意，恨不再起靈均以難之。若秦宓既為天對以答問，又復為天問以索對，殆以一人而兼靈均、子厚之長矣。

吳侯初以刀鋸鼎鑊待蜀使，而吳使至蜀，蜀豈得無答禮乎？有秦宓之舌劍，可以當刀斧手；其懸河之口，可以當油鼎之沸矣。然孔明亦嘗舌戰東吳之士，何以不自折之，而乃用秦宓也？曰：師相之體固宜養重，與前番入吳時，又自不同故也。

前有周郎赤壁之火，又有陸遜猇亭之火，無分毫相犯，斯亦事與文之最奇者矣。乃不意兩番之后，又有徐盛南徐之火，又與前兩番無分毫相犯。如赤壁、猇亭之用火甚遲，南徐之用火甚速，其不同者一。曹操、先主之兵燒之而后退，曹丕之兵至于退而后燒；前兩番則以火躡其后，后一番則以火截其前，其不同者二。周郎之兵先小勝而后大勝，陸遜之兵先小敗而后大勝，而徐盛則止是一勝，其不同者三。不但此也。程普不服周郎，韓當、周泰不服陸遜，是以老成輕量少年；孫韶不服徐盛，是以少年輕量老成，此則其同而不同者也。曹操有連環之舟，先主有連營之屯，其連在敵；徐盛有連城之勢，其連在我，此又其同而不同者也。孔明以草為人，用之大霧之中；徐盛以草為人，見之大霧之后。孔明以石為兵，御陸遜于既勝；徐盛以木為城，惑曹丕于初來。其仿佛處皆種種各別。如此妙事，如此妙文，使今之捏造稗官者執筆而摹之，豈能效其萬一耶？

若曹丕自守鄴都，吳亦以徐盛代守荊州，而令司馬懿與陸遜相拒于江淮之間，其鬬智必有可觀，惜未見此兩人之交手也。且使攻南徐者為曹操，則龍舟之役未必如此之憊；又使助徐盛者有孔明，則曹丕之奔必無生還之路矣。讀書者將前后彼此相易而觀之，則其人才之分數自出。

卻說東吳陸遜，自退魏兵之后，吳王拜遜為輔國將軍，江陵侯，領荊州牧。自此軍權皆歸于遜。張昭、顧雍啟奏吳王，請自改元。權從之，遂改為黃武元年。魏曰黃初，吳亦曰黃武，皆應﹂黃天當立﹁之讖。忽報魏主遣使至，權召入。使命陳說：﹂蜀前使人求救于魏，魏一時不明，故發兵應之，蜀安肯求救于魏，如此說謊騙孫權不信。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東吳可來接應。若得蜀土，各分一半。﹁前既救蜀，今又取蜀，便是自相矛盾之語。權聞言不能決，乃問于張昭、顧雍等。昭曰：﹂陸伯言極有高見，可問之。﹁權即召陸遜至。遜奏曰：﹂曹丕坐鎮中原，急不可圖，今若不從必為仇矣。臣料魏與吳皆無諸葛亮之敵手，今且勉強應允，整軍預備，只探聽四路如何。若四路兵勝，川中危急，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則發兵以應之，先取成都，深為上策。如四路兵敗，別作商議。﹁已在孔明算中。權從之，乃謂魏使曰：﹂軍需未辦，擇日便當起程。﹁使者拜辭而去。權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關，見了馬超，不戰自退；南蠻孟獲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計殺退回洞去了；上庸孟達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陽平關，趙子龍拒住各處險道，果然﹂一將守關，萬夫莫開﹁,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勝而回。四路兵退卻，在孫權一邊聽得，不向西蜀一邊敘來，筆法變換，卻又極省筆。孫權知了此信，乃謂文武曰：﹂陸伯言真神算也。孤苦妄動，又結怨于西蜀矣。﹁怕結怨于蜀一語，絕妙鬬筍。

忽報西蜀遣鄧芝到。張昭曰：﹂此又是諸葛亮退兵之計，遣鄧芝為說客也。﹁權曰：﹂當何以答之？﹁昭曰：﹂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貯油數百斤，下用炭燒。待其油沸，可選身長面大武士一千人，各執刀在手，從宮門前直擺至殿上，卻喚芝入見。休等此人開言下說詞，責以酈食其說齊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對答。﹁如此恐嚇，亦是下著。權從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于左右，各執軍器，召鄧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宮門前，只見兩行武士，威風凜凜，各持鋼刀、大斧、長戟、短劍，直列至殿上。芝曉其意，并無懼色，昂然而行。以前能有喜色，故此時能無懼色。至殿前，又見鼎鑊內熱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視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簾前，鄧芝長揖不拜。妙。權令卷起珠簾，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國天使，不拜小邦之主。﹁以硬對硬。權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酈生說齊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東吳多賢，誰想懼一儒生。﹁不但說自己不懼，反說東吳懼他，妙甚。權轉怒曰：﹂孤何懼爾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懼鄧伯苗，何愁來說汝等也？﹁權曰：﹂爾欲為諸葛亮作說客，來說孤絕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為吳國利害而來。不說為蜀，反說為吳，妙甚。乃設兵陳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又用激法。權聞言惶愧，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賜坐而問曰：﹂吳、魏之利害若何？愿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與蜀和，還是欲與魏和？﹁妙在先問他主意。權曰：﹂孤正欲與蜀主講和；此句待他自說，妙甚。但恐蜀主年輕識淺，不能全始全終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諸葛亮亦一時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險，吳有三江之固。上二語說吳、蜀人才，此二語說吳、蜀形勢。若二國連和，共為唇齒，進則可以兼吞天下，退則可以鼎足而立。此言與蜀和之利。今大王若委贄稱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覲，求太子以為內侍。如其不從，則興兵來攻，蜀亦順流而進取。妙在又用一句硬話。如此則江南之地，不復為大王有矣。此言與魏和之害。若大王以愚言為不然，愚將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絕說客之名也。﹁答還說客一句，妙甚。言訖，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此等做法，卻是放刁，妙不可言。權急命止之，請入后殿，以上賓之禮相待。權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與蜀主連和，先生肯為我介紹乎？﹁反使孫權求他，妙不可言。芝曰：﹂適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猶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人？﹁反是他作難起來。妙不可言。權曰：﹂孤意已決，先生勿疑。﹁以孫權不決，故撩他此一句出來。于是吳王留住鄧芝，集多官問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荊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處也？蜀有鄧芝，不辱其主；吳并無一人入蜀，以達孤意。﹁孫權亦用激法。忽一人出班奏曰：﹂臣愿為使。﹁眾視之，乃吳郡吳人，姓張，名溫，字惠恕，現為中郎將。權曰：﹂恐卿到蜀見諸葛亮，不能達孤之情。﹁又激他。溫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孫權不注意后主而注意孔明，使者之意亦不在后主而在孔明。權大喜，重賞張溫，使同鄧芝入川通好。以上按下東吳，以下再敘西蜀。

卻說孔明自鄧芝去后，奏后主曰：﹂鄧芝此去，其事必成。吳地多賢，定有人來答禮，陛下當禮貌之，不必用油鍋武士。令彼回吳以通盟好。吳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吳、魏寧靖，臣當征南，平定蠻方，便為七擒孟獲張本。然后圖魏。便為六出祁山張本。魏削則東吳亦不能久存，仍照顧先主伐吳之意。可以復一統之基業也。﹁后主然之。忽報東吳遣張溫與鄧芝入川答禮。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鄧芝、張溫入。溫自以為得志，昂然上殿，見后主施禮。后主賜錦墩坐于殿左，設御宴待之。后主但敬禮而已。說不出一句話。宴罷，百官送張溫到館舍。次日，孔明設宴相待。孔明謂張溫曰：﹂先帝在日，與吳不睦，今已晏駕。當今主上，深慕吳王，欲捐舊忿，永結盟好，并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鄧芝見吳主，不曾提起先主伐吳之事，卻于孔明對吳使補出。張溫領諾。酒至半酣，張溫喜笑自若，頗有傲慢之意。孔明此日任其傲慢，不與計較，自是相體。次日，后主將金帛賜與張溫，設宴于城南郵亭之上，命眾官相送。孔明殷勤勸酒。正飲酒間，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長揖，入席就坐。此人定是孔明約來。溫怪之，乃問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勑，現為益州學士。﹁溫笑曰：﹂名稱學士，未知胸中曾學事否？﹁此句笑今人則可，笑秦宓則不可。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學，何況于我？﹁溫曰：﹂且說公何所學？﹁宓對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古今興廢，圣賢經傳，無所不覽。﹁此等大話，我今亦聞之矣，但未是真有如秦宓者耳。溫笑曰：﹂公既出大言，請即以天為問：天有頭乎？﹁問得詼諧。宓曰：﹂有頭。﹁答亦詼諧。溫曰：﹂頭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詩︾云：﹄乃眷西顧。﹃以此推之，頭在西方也。﹁便將西蜀高抬。溫又問：﹂天有耳乎？﹁詼諧。宓答曰：﹂天處高而聽卑。︽詩︾云：﹄鶴鳴九皋，聲聞于天。﹃無耳何能聽？﹁敏妙之極。溫又問：﹂天有足乎？﹁詼諧。宓曰：﹂有足。︽詩︾云：﹄天步艱難。﹃無足何能步？﹁敏妙之極。溫又問：﹂天有姓乎？﹁詼諧。宓曰：﹂豈得無姓！﹁妙。溫曰：﹂何姓？﹁宓答曰：﹂姓劉。﹁溫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劉，以故知之。﹁天子為天之子，以子之姓，姓其父也。然則天子屢易姓，則天之姓亦屢易矣。溫又問曰：﹂日生于東乎？﹁日言君象，是言君在東吳也。宓對曰：﹂雖生于東，而沒于西。﹁又將西蜀抹倒東吳。此時秦宓語言清朗，答問如流，滿座皆驚。張溫無語。宓乃問曰：﹂先生東吳名士，既以天事下問，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陰陽剖判；輕清者上浮而為天，重濁者下凝而為地。至共工氏戰敗，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缺：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天既輕清而上浮，何以傾其西北乎？張溫之問天是詼諧，秦宓卻認真問起來，教他如何對答。又未知輕清之外，還是何物？此一句又問天之外，一發難對。愿先生教我。﹁張溫無言可對，乃避席而謝曰：﹂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聞講論，使仆頓開茅塞。﹁孔明恐溫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間問難，皆戲談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國之道，何在唇齒之戲哉？﹁暗約秦宓來難倒了他，卻又自己收科，孔明真是妙人。溫拜謝。孔明又令鄧芝入吳答禮，就與張溫同行。張、鄧二人拜辭孔明，望東吳而來。

卻說吳王見張溫入蜀未還，乃聚文武商議。忽近臣奏曰：﹂蜀遣鄧芝同張溫入國答禮。﹁權召入。張溫拜于殿前，備稱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結盟好，特遣鄧尚書又來答禮。權大喜，乃設宴待之。權問鄧芝曰：﹂若吳、蜀二國同心滅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豈不樂乎？﹁芝答曰：﹂天無二日，秦宓論天，鄧芝又論天。民無二王。如滅魏之后，未識天命所歸何人。但為君者各修其德；為臣者各盡其忠：則戰爭方息耳。﹁鄧芝到底不弱，勝張溫多矣。權大笑曰：﹂君之誠款，乃如是耶！﹁遂厚贈鄧芝還蜀。自此吳、蜀通好。自此一和之后，永不相伐，又是一大關目處。以上按下吳、蜀兩邊，以下接敘魏國一邊。

卻說魏國細作人探知此事，火速報入中原。魏主曹丕聽知，大怒曰：﹂吳、蜀連和，必有圖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于是大集文武，商議起兵伐吳。頭醋不酸，只怕二醋不辣。此時大司馬曹仁、太尉賈詡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闊民稀，而欲用兵，未見其利。今日之計，莫若養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則吳、蜀方可破也。﹁辛毗十年之說太遠，與賈詡、劉曄之諫伐吳不同。丕怒曰：﹂此迂儒之論也。今吳、蜀連和，早晚必來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傳旨起兵伐吳。司馬懿奏曰：﹂吳有長江之險，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駕親征，可選大小戰船，從蔡、穎而入淮，取壽春，至廣陵，渡江口，徑取南徐：此為上策。﹁與曹操之屯兵赤壁又不同。蓋曹操既得荊州，故赤壁之兵欲從荊州渡江；今荊州已屬孫權，故淮上之軍欲從廣陵渡江。地勢既殊，局面亦異。丕從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龍舟十只，長二十余丈，可容二千余人；此時好向鎮江看大龍舟也。收拾戰船三千余只。魏黃初五年秋八月，會聚大小將士，令曹真為前部，張遼、張郃、文聘、徐晃等為大將先行，許褚、呂虔為中軍護衛，曹休為合后，劉曄、蔣濟為參謀官。劉曄此時何以不諫？前后水陸軍馬三十余萬，克日起兵。封司馬懿為尚書仆射，留在許昌，凡國政大事，并皆聽懿決斷。便為司馬氏專權之兆。

不說魏兵起程。卻說東吳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吳國。近臣慌奏吳王曰：﹂今魏王曹丕親自乘駕龍舟，提水陸大軍三十余萬，從蔡、穎出淮，必取廣陵渡江來下江南，甚為利害。﹁孫權大驚，即聚文武商議。顧雍曰：﹂今主上既與西蜀連和，可修書與諸葛孔明，令起兵出漢中，以分其勢。為下文趙云取陽平關伏線。一面遣一大將，屯兵南徐以拒之。﹁權曰：﹂非陸伯言不可當此大任。﹁雍曰：﹂陸伯言鎮守荊州，不可輕動。﹁丕之不取荊州，想亦為陸遜在彼之故。權曰：﹂孤非不知，奈眼前無替力之人。﹁孫權慣用激將法。言未盡，一人從班部內應聲而出曰：﹂臣雖不才，愿統一軍以當魏兵。若曹丕親渡大江，臣必主擒以獻殿下；若不渡江，亦殺魏兵大半，今魏兵不敢正視東吳。﹁權視之，乃徐盛也。守南徐，恰好用著姓徐的。權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帶，孤何憂哉！﹁遂封徐盛為安東將軍，總鎮都督建業、南徐軍馬。盛謝恩，領命而退；即傳令教眾官軍多置器械，多設旌旗，以為守護江岸之計。其地曰徐，其將曰徐，其用兵亦不疾而徐。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將軍，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將軍何不早發軍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敵？直待曹丕兵至，恐無及矣。﹁與韓當、周泰不服陸遜仿佛相似。盛視之，乃吳王侄孫韶也。韶字公禮，官授揚威將軍，曾在廣陵守御；年幼負氣，極有膽勇。陸遜以年少，人不服他；孫韶亦以年少，不肯服人。盛曰：﹂曹丕勢大，更有名將為先鋒，不可渡江迎敵。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計破之。﹁與陸遜候先主移營仿佛相似。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軍馬，更兼深知廣陵路勢，吾愿自去江北，與曹丕決一死戰。如不勝，甘當軍令。﹁盛不從，韶堅執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聽號令，吾安能制諸將乎？﹁叱武士推出斬之。如韓信之欲斬樊噲。刀斧手擁孫韶出轅門之外，立起皂旗。韶部將飛報孫權。權聽知，急上馬來救。樊噲是相國來救，孫韶卻是君王自救。武士恰待行刑，孫權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孫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廣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與曹丕廝殺，直待他下了長江，東吳指日休矣！﹁孫韶有終軍、宗愨之風。權徑入營來。徐盛迎接入帳，奏曰：﹂大王命臣為都督提兵拒魏；今揚威將軍孫韶不遵軍法，違令當斬，大王何故赦之？﹁權曰：﹂韶倚血氣之壯，誤犯軍法，萬希寬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國家之典刑也。若以親而免之，何以令眾乎？﹁徐盛有穰苴、孫武之風。權曰：﹂韶犯法，本應任將軍處治；奈此子雖本姓俞氏，然孤兄甚愛之，賜姓孫；于孤頗有勞績。今若殺之，負兄義矣。﹁孫權篤于兄弟，與曹丕不同。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權令孫韶拜謝。韶不肯拜，厲聲而言曰：﹂據吾之見，只是引軍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見識。﹁可謂強項將軍。徐盛變色。權叱退孫韶，謂徐盛曰：﹂便無此子，何損于兵？今后勿再用之。﹁善于調停。言訖自回。是夜，人報徐盛說：﹂孫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潛地過江去了。﹁盛恐有失，于吳王面上不好看，乃喚丁奉授以密計，引三千兵渡江接應。徐盛亦得體，若棄韶而不救，便不成大將矣。

卻說魏主駕龍舟至廣陵，前部曹真已領兵列于大江之岸。曹丕問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遠望，并不見一人，亦無旌旗營寨。﹁與朱桓之在濡須仿佛相似。丕曰：﹂此必詭計也。朕自往觀其虛實。﹁于是大開江道，放龍舟直至大江，泊于江岸。船上建龍鳳日月五色旌旗，儀鑾簇擁，光耀射目。此等龍舟，只好去汨羅江吊屈原耳。曹丕端坐舟中，遙望江南，不見一人，回顧劉曄、蔣濟曰：﹂可渡江否？﹁曄曰：﹂兵法實實虛虛。彼見大軍至，如何不作整備？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動靜，然后發先鋒渡江以探之。﹁丕曰：﹂卿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當夜月黑，將寫霧，先寫月。軍士皆執燈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晝。遙望江南，并不見半點兒火光。連寫燈火火光，正為后文火攻點染。丕問左右曰：﹂此何故也？﹁近臣奏曰：﹂想聞陛下天兵來到，故望風逃竄耳。﹁丕暗笑。及至天曉，大霧迷漫，對面不見。既寫月黑，又寫霧天。與曹操舞槊之月，孔明借箭之霧，前后閑閑相映。須臾風起，霧散云收，望見江南一帶，皆是連城：城樓上槍刀耀日，遍城盡插旌旗號帶。頃刻數次人來報：﹂南徐沿江一帶，直至石頭城，一連數百里，城郭舟車，連綿不絕，一夜成就。﹁如海市蜃樓之不測。曹丕大驚。讀者見之亦吃一驚。原來徐盛束縛蘆葦為人，盡穿青衣，執旌旗，立于假城疑樓之上。假城疑樓，只用假人守把。妙。魏兵見城上許多人馬，如何不膽寒。丕嘆曰：﹂魏雖有武士千群，無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圖也！﹁然則特地到此，只當龍舟一樂。正驚訝間，忽然狂風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濺濕龍袍，大船將覆。曹真慌令文聘撐小舟急來救駕。龍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龍舟，負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馬報道：﹂趙云引兵出陽平關，徑取長安。﹁與曹操在赤壁時聞馬騰消息，一虛一實，前后又閑閑相映。丕聽得，大驚失色，便教回軍。眾軍各自奔走。背后吳兵追至。丕傳旨教盡棄御用之物而走。龍舟將次入淮，忽然鼓角齊鳴，喊聲大震，刺斜里一彪軍殺到：為首大將乃孫韶也。魏兵不能抵當，折其大半，淹死者無數。少年負氣，未嘗誤事，與近日少年不同。諸將奮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帶蘆葦，預灌魚油，盡皆火著；前徐盛所授之計，至此始見。順風而下，風勢甚急，火焰漫空，截住龍舟。曹操之火背后燒來，曹丕之火當面截住，便是著急。丕大驚，急下小船傍岸時，龍舟上早已火著。此時十只龍舟已化作十條火龍矣。丕慌忙上馬。岸上一彪軍殺來；為首一將乃丁奉也。張遼急拍馬來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可與太史慈報仇。卻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軍無數。背后孫韶、丁奉奪得馬匹、車仗、船只、器械不計其數。魏兵大敗而回。吳將徐盛全獲大功，吳王重加賞賜。張遼回到許昌，箭瘡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話下。以上按下東吳，以下再敘西蜀。

卻說趙云引兵殺出陽平關之次，忽報丞相有文書到，說益州耆帥雍闿結連蠻王孟獲，起十萬蠻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軍，令馬超堅守陽平關，丞相欲自南征。南蠻消息卻從趙云一邊聽得，絕妙接筍。趙云乃急收兵而回。此時孔明在成都整飭軍馬，親自南征。正是：

方見東吳敵北魏，又看西蜀戰南蠻。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興師
抗天兵蠻王初受執

孔明通吳之后，便當接以伐魏之事，乃忽置中原而從事于南方者何哉？曰：孫權之兵，曹丕欲借以攻蜀者也；孟獲之兵，亦曹丕所欲借以攻蜀者也。魏借孫權以攻蜀，而蜀得收之以為我用；乃魏借孟獲以攻蜀，而蜀不得收之為我用。不惟不為我用，又深足為我患，則安得不以全力取之乎？不以全力取之，而遽欲伐魏，則孟獲將乘虛而議我之后矣。故凡孔明之通吳，非注意于東，而注意在北；孔明之征南蠻，亦非注意于南，而注意在北也。

曹操致韓遂之書，妙在先與韓遂看，后與馬超看；孔明致雍闿之書，又妙在不令雍闿看，卻令高定看。周瑜假作張、蔡之書，妙在不與蔣干看，卻令蔣干偷看；孔明假作朱褒之書，又妙在自與高定看，更不消高定偷看。曹操、周郎分用之而各見其奇，孔明兼用之而又各極其變。

呂凱之圖善矣，猶不若馬謖之說為善也。何也？呂凱能繪其地，未能繪其人；即能繪其人，未能繪其人之心也。馬謖之意不在取其地、取其人，而在取其人之心。故披呂凱之圖，能使南方無處不在孔明之目中；聽馬謖之說，直當使孔明無日不在南人之心中耳。

用兵之家，但知攻城與兵戰，至于攻心、心戰之論，則六韜三略之所未及詳，黃石素書、孫武十三篇之所未及載也。惟南巢、牧野之師，為能得此意，而不謂馬謖能言之；然非待馬謖言而孔明始知之，孔明特因馬謖之言而愈決之耳。

此回敘孔明一擒一縱之始事也。而就第一番擒縱之中，已有三番擒縱之妙。如郭煥之被獲，是一番擒縱也；董、阿二人之被獲，又一番擒縱也；至孟獲而三矣。且其間交戰者三，而用計者五。若第一番用計，則故以雍闿人認為高定人；第二番用計，則又故以高定人認為雍闿人；第三番用計，則又故以高定之真降認為假降；至于設伏以擒董、阿，設伏以擒孟獲，非又用計之第四番、第五番乎？只一起手時，而事之變化，已不可方物如此，豈非絕世奇文！

卻說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無大小，皆親自從公決斷。兩川之民，忻樂太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又幸連年大熟，老幼鼓腹謳歌，凡遇差徭，爭先早辦。因此軍需器械應用之物，無不完備；米滿倉廒，財盈府庫。先敘蜀中富庶，以見內安而后可以外攘也。

建興三年，益州飛報：﹂蠻王孟獲大起蠻兵十萬，犯境侵掠。孟獲猶是曹丕五路中之一路，此時乃去而復來。建寧太守雍闿，乃漢朝什方侯雍齒之后，今結連孟獲造反
牁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獻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現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馬，皆與孟獲為響導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與功曹呂凱，會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報甚急。只用傳報，不用實敘，皆是省筆。孔明乃入朝奏后主曰：﹂臣觀南蠻不服，實國家之大患也。臣當自領大軍，前去征討。﹁不伐魏而親自征蠻，出人意外。后主曰：﹂東有孫權，北有曹丕，今相父棄朕而去，倘吳、魏來攻，如之奈何？﹁先有孫權，次說曹丕，且吳方連和，而并言吳、魏來攻，便見其胸中沒分曉。孔明曰：﹂東吳方與我國講和，料無異心；若有異心，李嚴在白帝城，此人可當陸遜也。放下東吳。曹丕新敗，銳氣已喪，未能遠圖；且有馬超守把漢中諸處關口，不必憂也。放下北魏。臣又留關興、張苞等分兩軍為救應，保陛下萬無一失。今臣先去掃蕩蠻方，然后北伐，以圖中原，歸重中原，征蠻正為伐魏地耳。報先帝三顧之恩，托孤之重。﹁后主曰：﹂朕年幼無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畢，班部內一人出曰：﹂不可！不可！﹁眾視之，乃南陽人也，姓王，名連，字文儀，現為諫議大夫。連諫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鄉；丞相秉鈞衡之重任，而自遠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癬之疾，丞相只須遣一大將討之，必然成功。﹁不知南方未平，不是疥癬之疾，直是心腹之患。孔明曰：﹂南蠻之地，離國甚遠，人多不習王化，收伏甚難，吾當親去征之。可剛可柔，別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七縱七擒之意，于此日先定矣，不消待馬謖說得。王連再三苦勸，孔明不從。是日，孔明辭了后主，令蔣琬為參軍，費祎為長史，董厥、樊建二人為掾史；趙云、魏延為大將，總督軍馬；王平、張翼為副將；并川將數十員：共起川兵五十萬，前望益州進發。似乎小題大做。忽有關公第三子關索，入軍來見孔明曰：﹂自荊州失陷，逃難在鮑家莊養病。每要赴川見先帝報仇，瘡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東吳仇人已皆誅戮，徑來西川見帝，恰在途中遇見征南之兵，特來投見。﹁關索蹤跡，直于此處敘出，補前文所未及。孔明聞之，嗟訝不已；一面遣人申報朝廷，就令關索為前部先鋒，一同征南。大隊人馬，各依隊伍而行。饑餐渴飲，夜住曉行；所經之處，秋毫無犯。的是王者之兵。

卻說雍闿聽知孔明自統大軍而來，即與高定、朱褒商議，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萬迎敵。孟獲本是一路，忽先有三路。于是高定令鄂煥為前部先鋒。煥身長九尺，面貌丑惡，使一枝方天戟，有萬夫不當之勇；領本部兵，離了大寨，來迎蜀兵。三路又先寫一路。

卻說孔明統大軍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鋒魏延，副將張翼、王平，纔入界口，正遇鄂煥軍馬。兩陣對圓，魏延出馬大罵曰：﹂反賊早早受降！﹁鄂煥拍馬與魏延交鋒，戰不數合，延詐敗走，煥隨后趕來。走不數里，喊聲大震，張翼、王平兩路軍殺來，絕其后路。延復回，三員將并力拒戰，生擒鄂煥。解到大寨，入見孔明。孔明令去其縛，以酒食待之。此待孟獲之法，先將鄂煥做個引子。問曰：﹂汝是何人部將？﹁煥曰：﹂某是高定部將。﹁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義之士，今為雍闿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歸降，免遭大禍。﹁鄂煥拜謝而去。妙，亦算一擒一縱。回見高定，說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闿至寨。禮畢，闿曰：﹂如何得鄂煥回也？﹁定曰：﹂諸葛亮以義放之。﹁闿曰：﹂此乃諸葛亮反間之計，欲令我兩人不和，故施此謀也。﹁雍闿作梗，與高定罪有輕重。定半信不信，心中猶豫。忽報蜀將搦戰，闿自引三萬兵出迎。戰不數合，闿撥馬便走。延率兵大進，追殺二十余里。三路中又寫一路。次日，雍闿又起兵來迎。孔明一連二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兩路，來取蜀寨。三路中并寫兩路，卻不見朱褒一路。

卻說孔明令魏延等兩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兩路兵來，被伏兵殺傷大半，生擒者無數，都解到大寨來。雍闿的人，囚在一邊；高定的人，囚在一邊。卻令軍士謠說：﹂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盡殺。﹁妙計。眾軍皆聞此言。少時，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帳前問曰：﹂汝等皆是何人部從？﹁眾偽曰：﹂高定部下人也。﹁必然如此。孔明教皆免其死，與酒食賞勞，令人送出界首，縱放回寨。先發遣雍闿的人，妙在故意認作高定的人，以疑雍闿。孔明又喚高定的人問之。眾皆告曰：﹂吾等實是高定部下軍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賜以酒食。卻揚言曰：﹂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獻汝主并朱褒首級以為功勞，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軍，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來，決不輕恕。﹁眾皆拜謝而去，次發遣高定的人，又妙在詐稱雍闿之約，以疑高定，又帶朱褒在內。回到本寨，入見高定，說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聽。卻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說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軍，多有歸順高定之心。雖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穩，又令一人來孔明寨中探聽虛實。被伏路軍捉來見孔明。孔明故意認做雍闿的人。前將雍闿的人，故意認作高定的人；今又將高定的人，故認作雍闿的人。巧妙之極。喚入帳中問曰：﹂汝元帥既約下獻高定、朱褒二人首級，因何誤了日期？汝這廝不精細，如何做得細作！﹁妙在對高定的人說雍闿的話。軍士含糊答應。孔明以酒食賜之，修密書一封，付軍士曰：﹂汝持此書付雍闿，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誤事。﹁妙在使高定的人致雍闿的書。細作拜謝而去，回見高定，呈上孔明之書，說雍闿如此如此。定看書畢，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難容！﹁便喚鄂煥商議。煥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孔明已先下種。我等謀反作惡，皆雍闿之故；不如殺闿以投孔明。﹁皆在孔明算中。定曰：﹂如何下手？﹁煥曰：﹂可設一席，令人去請雍闿。彼若無異心，必坦然而來；若其不來，必有異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于寨后小路候之；闿可擒矣。﹁高定從其言，設席請雍闿。闿果疑前日放回軍士之言，懼而不來。與假書相合。是夜，高定引兵殺投雍闿寨中。原來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時助戰。又是孔明先下的種。雍闿軍不戰自亂。闿上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聲響處，一彪軍出，乃鄂煥也：挺方天戟，驟馬當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煥一戟刺于馬下，就梟其首級。非鄂煥殺之，亦非高定殺之，是孔明殺之耳。闿部下軍士皆降高定。

定引兩部軍來降孔明，獻雍闿首級于帳下。孔明高坐于帳上，喝令左右，推轉高定斬首報來。讀至此，令人不解其故。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將雍闿首級來降，何故斬也？﹁孔明大笑曰：﹂汝來詐降。敢瞞吾耶？﹁實是我瞞他，反說他瞞我。妙甚。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詐降？﹁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緘，與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獻降書，說你與雍闿結生死之交，豈肯一旦便殺此人？吾故知汝詐也。﹁既假致雍闿之書，又假作朱褒之書，一派是假。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間之計也，不是朱褒反間，實是孔明反間。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難憑一面之詞。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殺朱褒，又只用高定，殊不費力。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來見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高定即引部將鄂煥并本部兵，殺奔朱褒營來。比及離寨約有十里，山后一彪軍到，乃朱褒也。來得湊巧，此處方寫朱褒一路。褒見高定軍來，慌忙與高定答話。定大罵曰：﹂汝如何寫書與諸葛丞相處，使反間之計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雍闿妙在先知，朱褒妙在不知。忽然鄂煥于馬后轉過，一戟刺朱褒于馬下。定厲聲而言曰：﹂如不順者皆戮之！﹁于是眾軍一齊拜降。定引兩部軍來見孔明，獻朱褒首級于帳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殺此二賊，以表忠心。﹁算高定于股掌之上。遂命高定為益州太守，總攝三郡；令鄂煥為牙將。三路軍馬已平。以上了卻三路。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畢，問曰：﹂誰與公守此城，以保無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無危者，皆賴永昌不韋人，姓呂，名凱，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請呂凱至。凱入見禮畢。孔明曰：﹂久聞公乃永昌高士，多虧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蠻方，公有何高見？﹁呂凱遂取一圖呈與孔明曰：﹂某自歷仕以來，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戰之處，畫成一圖，名曰︽平蠻指掌圖︾。蠻人已在掌中。今敢獻與明公。明公試觀之，可為征蠻之一助也。﹁與張松獻圖前后相對。○先主無張松不能入西川，孔明無呂凱不能平孟獲。孔明大喜，就用呂凱為行軍教授，兼向導官。于是孔明提兵大進，深入南蠻之境。

正行軍之次，忽報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請入中軍，但見一人素袍白衣而進，乃馬謖也。為兄馬良新亡，因此掛孝。馬良之死，在此帶敘出來，省筆之法。謖曰：﹂奉主上敕命，賜眾軍酒帛。﹁孔明接詔已畢，依命一一給散。遂留馬謖在帳敘話。孔明問曰：﹂吾奉天子詔，削平蠻方；久聞幼常高見，望乞賜教。﹁足見孔明虛心，非今人可及。謖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蠻恃其地遠山險，不服久矣；雖今日破之，明日復叛。丞相大軍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師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蠻兵若知內虛，其反必速。算到北魏，正合孔明意中之事。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此四語是兵法中之所無，卻是絕妙兵法，又在孫、吳之上。愿丞相但服其心足矣。﹁的的高見。孔明嘆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于是孔明遂令馬謖為參軍，即統大兵前進。

卻說蠻王孟獲，聽知孔明智破雍闿等，遂聚三洞元帥商議。第一洞乃金環三結元帥，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帥，第三洞乃阿會喃元帥。平了三郡，卻又生出三洞來，正與三郡相對。三洞元帥入見孟獲。獲曰：﹂今諸葛丞相領大軍來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敵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進。如得勝者，便為洞主。﹁于是分金環三結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會喃取右路：各引五萬蠻兵，依令而行。前三郡分三路，今三洞亦分三路；前三路只是兩路廝殺，今卻一齊都出。

卻說孔明正在寨中議事，忽哨馬飛報，說三洞元帥分兵三路到來。孔明聽畢，即喚趙云、魏延至，卻都不分付；不吩咐卻是勝于吩咐。更喚王平、馬忠至，馬忠有二，一為吳之馬忠，一為蜀之馬忠。吳之馬忠已死，此乃蜀之馬忠也。囑之曰：﹂今蠻兵三路而來，吾欲令子龍、文長去；此二人不識地理，未敢用之。孔明慣用激將之法。王平可往左路迎敵，馬忠可往右路迎敵。吾卻使子龍、文長隨后接應。今日整頓軍馬，來日平明進發。﹁二人聽令而去。又喚張嶷、張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領一軍，往中路迎敵。今日整點軍馬，來日與王平、馬忠約會而進。吾欲令子龍、文長去取，奈二人不識地理，故未敢用之。﹁妙在又說一句，再激他一激。張嶷、張翼聽令去了。趙云、魏延見孔明不用，各有慍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險，為蠻人所算，失其銳氣耳。﹁此是第三番激他。趙云曰：﹂倘我等識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動。﹁妙。止之正以激之也。二人怏怏而退。趙云請魏延到自己寨內商議曰：﹂吾二人為先鋒，卻說不識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輩，吾等豈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馬，親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進，以敵蠻兵，大事可成。﹁皆在孔明算中。云從之，遂上馬徑取中路而來。方行不數里，遠遠望見塵頭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時，果見數十騎蠻兵縱馬而來。二人兩路沖出。蠻兵見了，大驚而走。趙云、魏延各生擒幾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卻細問其故。蠻兵告曰：﹂前面是金環三結元帥大寨，正在山口。寨邊東西兩路，卻通五溪洞，一個洞名。并董荼那、阿會喃各寨之后。﹁趙云、魏延聽知此話，遂點精兵五千，教擒來蠻兵引路。比及起軍時，已是二更天氣，月明星朗，趁著月色而行。百忙中偏有閑筆寫星寫月。剛到金環三結大寨之時，約有四更。行了兩個更次。蠻兵方起造飯，準備天明廝殺。忽然趙云、魏延兩路殺入，蠻兵大亂。趙云直殺入中軍，正逢金環三結元帥；交馬只一合，被云一槍刺落馬下，就梟其首級。余軍潰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東路抄董荼那寨來；趙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會喃寨來。比及殺到蠻兵大寨之時，天已平明。又殺了一個更次。

先說魏延殺奔董荼那寨來，董荼那聽知寨后有軍殺至，便引兵出寨拒敵。忽然寨前門一聲喊起，蠻兵大亂。原來王平軍馬早已到了。明明是孔明教他接應魏延。兩下夾攻，蠻兵大敗。董荼那奪路走脫，魏延追趕不上。

卻說趙云引兵殺到阿會喃寨后之時，馬忠已殺至寨前。明明是孔明教他接應趙云。兩下夾攻，蠻兵大敗，阿會喃乘亂走脫。各自收軍回見孔明。孔明問曰：﹂三洞蠻兵走了兩洞之主，金環三結元帥首級安在？﹁趙云將首級獻功。眾皆言曰：﹂董荼那、阿會喃皆棄馬越嶺而去，因此趕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奇幻之極。趙、魏二人并諸將皆不信。少頃，張嶷解董荼那到，張翼解阿會喃到。妙，令人不解其故。眾皆驚訝。孔明曰：﹂吾觀呂凱圖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龍、文長之銳氣，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環三結，隨即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馬忠應之。非子龍、文長不可當此任也。此時卻極力贊他一句，真神妙不測。吾料董荼那、阿會喃必從便徑往山路而走，故遣張嶷、張翼以伏兵待之，令關索以兵接應，擒此二人。﹁至此方纔說明。諸將皆拜伏曰：﹂丞相機算，神鬼莫測！﹁孔明令押過董荼那、阿會喃至帳下，盡去其縛，以酒食衣服賜之，令各自歸洞，勿得助惡。孔明自此以后，只用此法。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謂諸將曰：﹂來日孟獲必然親自引兵廝殺，便可就此擒之。﹁乃喚趙云、魏延至，付與計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前是暗使，此是明遣。又喚王平、關索同引一軍，授計而去。孔明分撥已畢，坐于帳上待之。

卻說蠻王孟獲在帳中正坐，忽哨馬報來，說三洞元帥俱被孔明捉將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潰散。獲大怒，不大驚而大怒，便見其倔強。遂起蠻兵迤邐進發，正遇王平軍馬。兩陣對圓，王平出馬，橫刀望之：只見門旗開處，數百南蠻騎將兩勢擺開。中間孟獲出馬：頭頂嵌寶紫金冠，身披纓絡紅錦袍，腰系碾玉獅子帶，腳穿鷹嘴抹綠靴，騎一匹卷毛赤兔馬，懸兩口松紋鑲寶劍，寫得孟獲怕人，乃見擒之非易，縱之亦非易。昂然觀望，回顧左右蠻將曰：﹂人每說諸葛亮善能用兵；今觀此陣，旌旗雜亂，隊伍交錯；刀槍器械無一可能勝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謬也！在孟獲眼中寫出孟明誘敵。早知如此，吾反多時矣。誰敢去擒蜀將，以振軍威？﹁言未盡，一將應聲而出，名喚忙牙長，使一口截頭大刀，騎一匹黃驃馬，來取王平。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便走。明明是誘敵。孟獲驅兵大進，迤邐追趕。關索略戰又走，又明明是誘敵。約退二十余里。孟獲正追殺之間，忽然喊聲大起，左有張嶷，右有張翼，兩路兵殺出，截斷歸路。只道此二人為伏兵，那知又有子龍、文長在后。王平、關索復兵殺回。前后夾攻，蠻兵大敗。孟獲引部將死戰得脫，望錦帶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殺將來。獲正奔走之間，前面喊聲大起，一彪軍攔住：為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獲見了大驚，慌忙奔錦帶山小路而走。子龍沖殺一陣，蠻兵大敗，生擒者無數。孟獲止與數十騎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狹，馬不能行，乃棄了馬匹，爬山越嶺而逃。忽然山谷中一聲鼓響，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計策，引五百步軍伏于此處。孟獲抵敵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前二張擒董、阿用虛寫，今魏延擒孟獲用實寫。○此是一擒。從騎皆降。

魏延解孟獲到大寨來見孔明。孔明早已殺牛宰羊，設宴在寨。卻教帳中排開七重圍子手，刀槍劍戟，燦若霜雪；又執御賜黃金鉞斧，曲柄傘蓋，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開御林軍，布列得十分嚴整。令孟獲見漢官威儀。孔明端坐于帳上，只見蠻兵紛紛穰穰，解到無數。孔明喚到帳中，盡去其縛，撫諭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獲所拘，今受驚諕。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門而望；若聽知陣敗，定然割肚牽腸，眼中流血。吾今盡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訖，各賜酒食米糧而遣之。一路只用此法。蠻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喚武士押過孟獲來。不移時，前推后擁，縛至帳前。獲跪與帳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獲曰：﹂兩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土地，汝主倚強奪之，自稱為帝。吾世居此處，汝等無禮，侵我土地，何為反耶？﹁兩川之地須不是你的。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心﹁字正與攻心之戰相應。獲曰：﹂山僻路狹，誤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妙。獲曰：﹂汝放我回去，再整軍馬，共決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縛，與衣服穿了，賜以酒食，給與鞍馬，差人送出路，徑望本寨而去。此是一縱。正是：

寇入掌中還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

未知再來交戰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八回
渡瀘水再縛番王
識詐降三擒孟獲

二擒孟獲即︽出師表︾所謂﹂五月渡瀘﹁者也。詩云：﹂六月萋萋，戎軍是飭。﹁孔明之征南蠻，其宣王之伐玁狁乎？然深入不毛，獨與﹂薄伐玁狁，至于太原﹁者有異，何哉？蓋孟獲于初擒之時，則有辭矣，以為彼來犯境，而擒之不足以相服，必深入彼境而擒之，乃足以相服。宣王不再傳，而有驪山之禍，正以未盡伐之之力耳。

二擒之計，已在一擒之中也。何也？董荼那、阿會喃即初擒孟獲時之所縱也。不必我擒之，使彼之人自擒之；彼之人自擒之，而一如我之擒之。孔明不費力者在此，孟獲之不肯服者亦在此。

兵家有必敗之法，非避之之難，而犯之之難；又非犯之之難，而犯而避之之為難。如先主猇亭之兵屯于林木之間，孔明瀘水之兵亦屯于林木之間，而先主敗而孔明勝者，先主以此自愚；而孔明以此愚敵也，則犯之之妙。

不獨二擒止是一擒，即三擒亦止是一擒也。何也？二擒孟獲之時，使之遍觀各營虛實，正欲其來攻而中我之計也。則三擒之計，亦于二擒時早伏之也。三擒有相連而及之勢，三縱亦有相連而及之勢。二擒止是一擒，而孟獲不服，所以有三擒；三擒又止是一擒，而孟獲又不服，所以有三縱云。

馬岱自成都來，而孔明用其力；馬謖自成都來，而孔明用其謀。用其力所以分眾人之力也，用其謀所以合一己之謀也。知攻心之為上，是與孔明七縱之謀合；知孟獲之詐降，是與孔明三擒之謀合。妙在皆不說明，事后方見。即令讀者猜之，亦不能測其玄機，況當日孟獲遇之，安得不中其妙計乎？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眾將上帳問曰：﹂孟獲乃南蠻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掌中物即囊中物。直須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諸將聞言，皆未肯信。

當日孟獲行至瀘水，先在此處點瀘水。正遇手下敗殘的蠻兵，皆來尋探。眾兵見了孟獲，且驚且喜，拜問曰：﹂大王如何能勾回來？﹁獲曰：﹂蜀人監我在帳中，被我殺死十余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間，逢著一哨馬軍，亦被我殺之，奪了此馬，因此得脫。﹁背地出丑之事，在人前遮瞞得干干凈凈，何近日孟獲之多也。眾皆大喜，擁孟獲渡了瀘水，下住寨柵，會集各洞酋長，陸續招聚原放回的蠻兵，約有十余萬騎。此時董荼那、阿會喃已在洞中。前三郡太守殺其二，而存其一；今三洞元帥殺其一，而存其二。孟獲使人去請，二人懼怕，只得也引洞兵來。孟獲何等倔強，二人何等疲軟。獲傳令曰：﹂吾已知諸葛亮之計矣，不可與戰，戰則中他詭計。彼川兵遠來勞苦，況即日天炎，彼兵豈能久住？吾等有此瀘水之險，將船筏盡拘在南岸，一帶皆筑土城，深溝高壘，看諸葛亮如何施謀！﹁蠻子膽怯。眾酋長從其計，盡拘船筏，于南岸一帶筑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豎敵樓；樓上多設弓弩炮石，準備久處之計。糧草皆是各洞供運。孟獲以為萬全之策，坦然不憂。蠻子膽大。

卻說孔明提兵大進，前軍已至瀘水。哨馬飛報說：﹂瀘水之內，并無船筏；又兼水勢甚急，隔岸一帶筑起土城，皆有蠻兵守把。﹁時值五月，天氣炎熱，南方之地，分外炎酷，軍馬衣甲，皆穿不得。南方屬火故也，仿佛似︽西游記︾火焰山。孔明自至瀘水邊觀畢，回到本寨，聚諸將至帳中，傳令曰：﹂今孟獲兵屯瀘水之南，深溝高壘，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樹，揀林木茂盛之處，與我將息人馬。﹁先主在猇亭，亦屯于林木茂盛之處，但孔明不是連營耳。乃遣呂凱離瀘水百里，揀陰涼之地，分作四個寨子；使王平、張嶷、張翼、關索各守一寨，內外皆搭草棚，遮蓋馬匹，將士乘涼，以避暑氣。參軍蔣琬看了，入問孔明曰：﹂某看呂凱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敗于東吳時之地勢矣。回顧前文。倘蠻兵偷渡瀘水，前來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可知孔明在猇亭必不被燒。蔣琬等皆不曉其意。忽報蜀中差馬岱解暑藥并糧米到。孔明令入。岱參拜畢，一面將米藥分派四寨。此時用得幾服香薷飲。孔明問曰：﹂汝將帶多少軍來？﹁馬岱曰：﹂有三千軍。﹁孔明曰：﹂吾軍累戰疲困，欲用汝軍，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軍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雖死不辭。﹁說出一個死字，果應下文死了一半。孔明曰：﹂今孟獲拒住瀘水，無路可渡。吾欲先斷其糧道，令彼軍自亂。﹁岱曰：﹂如何斷得？﹁孔明曰：﹂離此一百五十里，瀘水下流沙口，此處水慢，可以扎筏而渡。觀呂凱圖本，連水之急慢亦多曉得。汝提本部三千軍渡水，直入蠻洞，先斷其糧，然后會合董荼那、阿會喃兩個洞主，便為內應。不可有誤。﹁亦如前回中之用鄂煥。馬岱欣然去了，領兵前到沙口，驅兵渡水。因見水淺，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過，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仿佛︽西游記︾通天河。馬岱大驚，連夜回告孔明。孔明隨喚向導土人問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瀘水，日間甚熱，毒氣正發。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飲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時，須待夜靜水冷，毒氣不起，飽食渡之，方可無事。﹁此又呂凱圖中所未及。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選精壯軍五六百，隨著馬岱，來到瀘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無事，岱領著二千壯軍，令土人引路，徑取蠻洞運糧總路口夾山峪而來。那夾山峪，兩下是山，中間一條路，止容一人一馬而過。與后文鄧艾渡陰平嶺仿佛相似。馬岱占了夾山峪，分撥軍士，立起寨柵。洞蠻不知，正解糧到，被岱前后截住，奪糧百余車，蠻人報入孟獲大寨中。此時孟獲在寨中，終日飲酒取樂，不理軍務。如避暑九成宮。謂眾酋長曰：﹂吾若與諸葛亮對敵，必中奸計。今靠此瀘水之險，深溝高壘以待之。蜀人受不過酷熱，必然退走。那時吾與汝等隨后擊之，便可擒諸葛亮也。﹁言訖，呵呵大笑。蠻子且慢作樂，苦便到也。忽然班內一酋長曰：﹂沙口水淺，倘蜀兵透漏過來，深為利害；當分軍守把。﹁獲笑曰：﹂汝是本處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來渡此水，渡則必死于水中矣。﹁土人之語，又在孟獲口中說一遍。酋長又曰：﹂倘有土人說與夜渡之法，當復何如？﹁獲曰：﹂不必多疑。吾境內之人安肯助敵人耶？﹁癡蠻子。正言之間，忽報蜀兵不知多少，暗渡瀘水，絕斷了夾山糧道，打著平北將軍馬岱旗號。馬岱名字妙在旗號上看出。○平北將軍今作平南將軍矣。獲笑曰：﹂量此小輩，何足道哉！﹁即遣副將忙牙長，引三千兵投夾山峪來。

卻說馬岱望見蠻兵已到，遂將二千軍擺在山前。兩陣對圓，忙牙長出馬，與馬岱交鋒；只一合，被岱一刀斬于馬下。蠻子無用。蠻兵大敗走回，來見孟獲，細言其事。獲喚諸將問曰：﹂誰敢去敵馬岱？﹁言未畢，董荼那出曰：﹂某愿往。﹁孟獲大喜，遂與三千兵而去。獲又恐有人再渡瀘水，即遣阿會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

卻說董荼那引蠻兵到了夾山峪下寨，馬岱引兵來迎。部內軍有認得是董荼那，說與馬岱如此如此。妙在部下人認得，不然馬岱如何知之？方知孔明撥與五六百軍，正為此時用也。岱縱馬向前，大罵曰：﹂無義背恩之徒！吾丞相饒汝性命，今又背反，豈不自羞？﹁董荼那滿面慚愧，無言可答，不戰而退。蠻子原有良心。馬岱掩殺一陣而回。董荼那回見孟獲曰：﹂馬岱英雄，抵敵不住。﹁獲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諸葛亮之恩，今故不戰而退，正是賣陣之計！﹁喝教推出斬了。眾酋長再三哀告，方纔免死。叱武士將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歸本寨。孟獲取禍之道。諸多酋長皆來告董荼那曰：﹂我等雖居蠻方，未嘗敢犯中國，中國亦不曾侵我。今因孟獲勢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機莫測，曹操、孫權尚自懼之，何況我等蠻方乎？況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無可為報。是說孔明之仁。今欲舍一死命，殺孟獲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勢所必然。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內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齊同聲應曰：﹂愿往！﹁于是董荼那手執鋼刀，引百余人，直奔大寨而來，時孟獲大醉于帳中。董荼那引眾人持刀而入，帳下有兩將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當報效。﹁二將曰：﹂不須將軍下手，某當生擒孟獲，去獻丞相。﹁皆在孔明算中。于是一齊入帳，將孟獲執縛已定，押到瀘水邊，駕船直過北岸，蠻子此時卻蠻不過。○此是二擒。先使人報知孔明。

卻說孔明已有細作探知此事，于是密傳號令，教各寨將士，整頓軍器，方教為首酋長解孟獲入來，其余皆回本寨聽候。董荼那先入中軍見孔明，細說其事。孔明重加賞勞，用好言撫慰，遣董荼那引眾酋長去了，然后令刀斧手推孟獲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獲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如何肯服！﹁蠻子嘴硬，偏會解說。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妙。孟獲曰：﹂吾雖蠻人，頗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當率兵再決勝負。若丞相這番再擒得我，那時傾心吐膽歸降，并不敢改移也。﹁虧他此副老面皮。孔明曰：﹂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無輕恕。﹁令左右去其繩索，仍前賜以酒食，列坐于帳上。前但賜酒，今又賜坐，第二番更是加厚。孔明曰：﹂吾自出茅廬，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汝蠻邦之人，何為不服？﹁第二番放他，偏有許多話說。獲默然不答。孔明酒后，喚孟獲同上馬出寨，觀看諸營寨柵所屯糧草，所積軍器。故意教他看虛實，妙。孔明指謂孟獲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將，糧草兵器，汝安能勝吾哉？汝若早降，吾當奏聞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孫孫，永鎮蠻邦。意下若何？﹁獲曰：﹂某雖肯降，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當招安本部人馬，同心合膽，方可歸順。﹁蠻子說謊。孔明忻然，又與孟獲回到大寨。飲酒至晚，獲辭去，孔明親自送至瀘水邊，以船送獲歸寨。此是二縱。

孟獲來到本寨，先伏刀斧手于帳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會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將二人賺到大寨帳下，盡皆殺之，棄尸于澗。好狠蠻子。孟獲隨即遣親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軍出了夾山峪，要與馬岱交戰，卻并不見一人；及問土人，皆言昨夜盡搬糧草，復渡瀘水歸大寨去了。孔明撤回馬岱，卻在孟獲一邊虛寫。獲再回洞中，與親弟孟優商議曰：﹂如今諸葛亮之虛實，吾已盡知，汝可去如此如此。﹁已在孔明算中。孟優領了兄計，引百余蠻兵，搬載金珠、寶貝、象牙、犀角之類，渡了瀘水，徑投孔明大寨而來。方纔過了河時，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擺開，為首大將乃馬岱也。此時忽然又是馬岱，寫得出沒不測。孟優大驚。岱問了來情，令在外廂，差人來報孔明。孔明正在帳中與馬謖、呂凱、蔣琬、費祎等共議平蠻之事，忽帳下一人，報稱孟獲差弟孟優來進寶貝。孔明回顧馬謖曰：﹂汝知其來意否？﹁謖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寫于紙上，呈與丞相，看合鈞意否？﹁與孔明、周郎各寫﹂火﹁字于掌中仿佛相似。孔明從之。馬謖寫訖，呈與孔明。孔明看畢，撫掌大笑曰：﹂擒孟獲之計，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見正與吾同。﹁妙在不敘出所說何語，令讀者自知之。遂喚趙云入，向耳畔吩咐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入，亦低言吩咐；又喚王平、馬忠、關索入，亦密密地吩咐。各人受了計策，皆依令而去，妙在不敘出所用何計，待后文方見。方召孟優入帳，優再拜于帳下曰：﹂家兄孟獲，感丞相活命之恩，無可奉獻，輒具金珠寶貝若干，權為賞軍之資。續后別有進貢天子禮物。﹁前說手下人不肯降，今卻手下人先來，明明是詐。孔明曰：﹂汝兄今在何處？﹁優曰：﹂為感丞相天恩，徑往銀坑山中，銀坑山先在此處點出，為后文伏線。收拾寶物去了，少時便回來也。﹁孔明曰：﹂汝帶多少人來？﹁優曰：﹂不敢多帶。只是隨行百余人，皆運貨物者。﹁ 孔明盡教入帳看時，皆是青眼黑面，黃發紫須，耳帶金環，鬅頭跣足，身長力大之士。名為波斯獻寶，卻是夜叉作怪。孔明就令隨席而坐，教諸將勸酒，殷勤相待。

卻說孟獲在帳中專望回音，忽報有二人回了；喚入問之，具說：﹂諸葛亮受了禮物大喜，將隨行之人，皆喚入帳中，殺牛宰羊，設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報大王：今夜二更，里應外合，以成大事。﹁孟獲所授之計，至此方纔敘明。孟獲聽知甚喜，即點起三萬蠻兵，分為三隊。獲喚各洞酋長吩咐曰：﹂各軍盡帶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時，放火為號。吾當自取中軍，以擒諸葛亮。﹁癡蠻子說得如此容易。諸多蠻將受了計策，黃昏左側，各渡瀘水而來。孟獲帶領心腹蠻將百余人，徑投孔明大寨，于路并無一軍阻當。前至寨門，獲率眾將驟馬而入，乃是空寨，并不見一人。孔明吩咐諸將之計，亦至此方纔敘明。獲撞入中軍，只見帳中燈燭熒煌，孟優并番兵盡皆醉倒。蠻子貪嘴。原來孟優被孔明教馬謖、呂凱二人管待，令樂人搬做雜劇，殷勤勸酒，酒內下藥，盡皆昏倒，渾如醉死之人。奉答瀘水之毒。孟獲入帳問之，內有醒者，但指口而已。好看。獲知中計，急救了孟優等一干人；卻待奔回中隊，前面喊聲大震，火光驟起，蠻兵各自逃竄。一彪軍殺到，乃是蜀將王平。獲大驚，急奔左隊時，火光沖天，一彪軍殺到，為首蜀將乃是魏延。獲慌忙望右隊而來，只見火光又起，又一彪軍殺到，為首蜀將乃是趙云。三將之來，寫得參差錯落。三路軍夾攻將來，四下無路。孟獲棄了軍士，匹馬望瀘水而逃。正見瀘水上數十個蠻兵，駕一小舟。獲慌令近岸。人馬方纔下船，一聲號起，將孟獲縛住。此是三擒。原來馬岱受了計策，引本部兵扮作蠻兵，撐船在此，誘擒孟獲。前未敘孔明吩咐馬岱，卻于此處補出。

于是孔明招安蠻兵，降者無數。孔明一一撫慰，并不加害。一路多用此法。就教救滅了余火。須臾，馬岱擒孟獲至，此是前文所有，用實寫。趙云擒孟優至，此是前文未敘，用虛寫。魏延、馬忠、王平、關索擒諸洞酋長至。馬忠、關索于此補出，其諸洞酋長亦用虛寫。孔明指孟獲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禮詐降，如何瞞得過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獲曰：﹂此乃吾弟貪口腹之故，誤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來，弟以兵應之，必然成功。此乃天敗，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每次不服，必有一段解說，蠻子油嘴。○極似今日低棋輸了，到底不服輸。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獲低頭無語。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妙。孟獲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親丁，和丞相大戰一場。那時擒得，方纔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輕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韜略之書，再整親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后悔。﹁十分調笑，十分作樂。遂令武士去其繩索，放起孟獲，并孟優及各洞酋長，一齊都放。孟獲等拜謝去了。此是三縱。此時蜀兵已渡瀘水。孟獲等過了瀘水，只見岸口陳兵列將，旗幟紛紛。獲到營前，馬岱高坐，以劍指之曰：﹂這番拿住，必無輕放！﹁前一番賜酒賜坐，今第三番又是換一樣面孔矣。孟獲到了自己寨時，趙云早已襲了此寨，布列兵馬。云坐于大旗下，按劍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馬岱之言純是剛，趙云之言剛中帶寬。獲喏喏連聲而去。將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擺在坡上，勒馬厲聲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奪汝險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軍！這回拿住，碎尸萬段，決不輕饒！﹁趙云之言略寬，魏延之言又剛，真是三收三放。孟獲等抱頭鼠竄，望本洞而去。后人有詩贊曰：

五月驅兵入不毛，月明瀘水瘴煙高。

誓將雄略酬三顧，豈憚征蠻七縱勞。

卻說孔明渡了瀘水，下寨已畢，大賞三軍，聚眾將于帳下曰：﹂孟獲第二番擒來，吾令遍觀各營虛實，正欲令其來劫營也。吾知孟獲頗曉兵法，吾以兵馬糧草炫耀，實令孟獲看吾破綻，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詐降，欲為內應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殺，誠欲服其心，不欲滅其類也。上項事此處方纔說明。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辭勞，可用心報國。﹁又激勸眾人，是孔明妙處。眾將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備，雖子牙、張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賴汝等之力，共成功業耳。﹁又獎勵眾人，皆是孔明妙處。帳下諸將聽得孔明之言，盡皆喜悅。

卻說孟獲受了三擒之氣，還虧蠻子肚皮大，著得這許多氣。忿忿歸到銀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赍金珠寶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處，并蠻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軍健數十萬，引出無數蠻子來了。克日齊備，各隊人馬，云推霧擁，俱聽孟獲調用。伏路軍探知其事，來報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蠻兵皆至，見吾之能也。﹁遂上小車而行。正是：

若非洞主威風猛，怎顯軍師手段高！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九回
武鄉侯四番用計
南蠻王五次遭擒

瀘水之險不可涉，西洱河之險不可方舟，可謂險之極矣。不謂又有啞泉、柔泉、黑泉、滅泉之惡，尤有甚焉。南方屬火，炎天如火，蜀兵方苦于火，而忽又苦于水，真有出于意料之外者。惟南方險阻出于意料之外，乃愈顯丞相功績，出于意料之外耳。

四擒孟獲，以假棄舊寨為欲退之勢而擒之，是以退為進也。五擒孟獲，以深入重地為不可退之勢而擒之，是以進為進也。五擒之難，倍難于四擒；則五縱之難，亦倍難于四縱。于四擒見孔明之智，于五擒見孔明之勇，于四縱五縱見孔明之仁。

孔明乃先主之所謂水也，而有四泉以難孔明，則是以水厄水矣。又有二溪以助孔明，則又以水濟水矣。至于拜井出泉，而水又自能生水。然則蜀人之有孔明，其亦如魚得水乎！

每讀︽封神演義︾，滿紙仙道，滿目鬼神，覺姜子牙竟一無所用，不若︽三國志︾中之偶一見之也。如伏波顯圣，山神指迷，入山求草，祝井出泉，未嘗不仰邀神助，恍遇仙翁；然不可無一，不容有二。使盡賴鬼謀，何以見人謀之善；使盡仗仙力，何以見人力之奇哉！

文章之妙，妙在極熱時寫一冷人，極忙中寫一閑景。如萬安隱者，飄飄然有世外之風，其地則柏澗松巖，其人則竹冠藜杖。孔明之遇之，殆與先主之遇水鏡，劉璝之問紫虛，陳震之謁青城，幾相仿佛矣。然先主遇水鏡于難后，孔明則求萬安于難中；紫虛、青城未嘗賴之以救敗，萬安則實賴之以救死。是彼雖極閑，而見者之心極忙；彼雖極冷，而見者之心極熱：又不似前三人之有意無意，為可見可不見之人也。最相類又最不相類，豈非絕世奇事，絕世奇文。

孔明之見隱者不足奇，而奇莫奇于即孟獲之兄也。有四泉之惡，則有二溪之美以為之反；有助虐之孟優，則有助善之孟節以為之反：地既有之，人亦宜然。然我謂孟獲之五擒而不服者正在此。何也？納孟獲之弟之詐降以誘孟獲，與以孟獲誘孟獲無異也；賴孟獲之兄之相救以制孟獲，與以孟獲制孟獲無異也。以孟獲誘孟獲，而孟獲不服；以孟獲制孟獲，愈不服；惟以孔明勝孟獲，而孟獲始傾心折服。則吾得而更觀五縱之后矣。

卻說孔明自駕小車，自變量百騎前來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勢雖慢，并無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東方有弱水，南方亦有弱水。孔明遂問呂凱，凱曰：﹂聞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數圍。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橋，以渡軍馬。﹁孔明即調三萬兵入山，伐竹數十萬根，順水放下，于河面狹處，搭起竹橋，闊十余丈。渡瀘水尚可用筏，渡此處只可搭橋，比前又險。乃調大軍于河北岸一字兒下寨，便以河為壕塹，以浮橋為門，壘土為城。過橋南岸，一字下三個大營，以待蠻兵。倚竹橋為寨，全賴篾片之力。

卻說孟獲自變量十萬蠻兵，恨怒而來。將近西洱河，孟獲引前部一萬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戰。孔明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乘駟馬車，左右眾將簇擁而出。一邊忿怒，一邊安閑，相形之下，好看煞人。孔明見孟獲身穿犀皮甲，頭頂朱紅盔，左手挽牌，右手執刀，騎赤毛牛，又是一樣打扮。口中辱罵；手下萬余洞丁，各舞刀牌，往來沖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緊閉，不許出戰。蠻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門前叫罵。蠻子一味蠻罵。諸將大怒，皆來稟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決一死戰！﹁孔明不許。諸將再三欲戰。孔明止曰：﹂蠻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來，狂惡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堅守數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計破之。﹁蠻人正使蠻性，須要讓他頭勢。于是蜀兵堅守數日。孔明在高阜處探之，窺見蠻兵已多懈怠，乃聚諸將曰：﹂汝等敢出戰否？﹁眾將欣然要出。孔明先喚趙云、魏延入帳，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計策先進。卻喚王平、馬忠入帳，受計去了。此兩路受計，不敘明白。又喚馬岱分付曰：﹂吾今棄此三寨，退過河北；吾軍一退，汝可便拆浮橋，移于下流，卻渡趙云、魏延軍馬過河來接應。﹁岱受計而去。又喚張翼曰：﹂吾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孟獲知之，必來追趕，汝卻斷其后。﹁張翼受計而退。此兩路受計，先說明白，又是一樣筆法。孔明只教關索護車。眾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蠻兵望見，不敢沖突。

次日平明，孟獲引大隊蠻兵徑到蜀寨之時，只見三個大寨，皆無人馬，于內棄下糧草車仗數百余輛。孟優曰：﹂諸葛棄寨而走，莫非有計否？﹁孟獲曰：﹂吾料諸葛亮棄輜重而去，必因國中有緊急之事：若非吳侵，定是魏伐。故虛張燈火，以為疑兵，棄車仗而去也。看這般光景，必然料到此處，蠻子原不呆。可速追之，不可錯過。﹁于是孟獲自驅前部，直到西洱河邊。望見河北岸上寨中，旗幟整齊如故，燦若云錦；沿河一帶，又設錦城。蠻兵哨見，皆不敢進。獲謂優曰：﹂此是諸葛亮懼吾追趕，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蠻子亦會猜，但孔明手法太高，故猜不著耳。遂將蠻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為筏，以備渡河；卻將敢戰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卻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只一句輕輕拈出，方知前所囑趙云、魏延之計，乃此計也。

是日，狂風大起。四壁廂火明鼓響，蜀兵殺到。蠻兵獠丁，自相沖突，孟獲大驚，急引宗族洞丁殺開條路，徑奔舊寨。忽一彪軍從寨中殺出，乃是趙云。來得突兀。獲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處而走。又一彪軍殺出，乃是馬岱。此處方知所授馬岱之計。孟獲只剩得數十個敗殘兵，望山谷中而逃。見南北西三處塵頭火光，因此不敢前進，此處火光是王平、馬忠，妙在虛寫，令讀者自知。只得望東奔走，方才轉過山口，見一大林之前，數十從人，引一輛小車；車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蠻王孟獲！天敗至此，吾已等候多時也！﹁作樂得他好。獲大怒，回顧左右曰：﹂吾遭此人詭計！受辱三次；今幸得這里相遇。汝等奮力前去，連人帶車砍為粉碎！﹁癡蠻子只怕踏了空。數騎蠻兵，猛力向前。孟獲當先吶喊，搶到大林之前，趷踏一聲，踏了陷坑，一齊塌倒。大林之內，轉出魏延，自變量百軍來，一個個拖出，用索縛定。此是四擒。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蠻兵，并諸甸酋長洞丁。此時大半皆歸本鄉去了，除死傷外，其余盡皆歸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撫慰，盡令放回。到底只用此法。蠻兵皆感嘆而去。少頃，張翼解孟優至。擒孟優只用虛寫。孔明誨之曰：﹂汝兄愚迷，汝當諫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見人耶？﹁孟優羞慚滿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殺汝不在今日。吾且饒汝性命，勸諭汝兄。﹁令武士解其繩索，放起孟優。優泣拜而去。先打發去一個。不一時，魏延解孟獲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說！﹁此時又是一樣面孔。獲曰：﹂吾今誤中詭計，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斬之。此時又是一樣做法，若只管賜酒食善言勸之，便沒趣矣。獲全無懼色，回顧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報四番之恨。﹁蠻子真是蠻皮。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縛，賜酒壓驚，就坐于帳中。先硬后軟。孔明問曰：﹂吾今四次以禮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獲曰：﹂吾雖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專施詭計，吾如何肯服？﹁蠻子偏會強辯。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復能戰乎？﹁獲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時傾心降服，盡獻本洞之物犒軍，誓不反亂。﹁蠻子偏會活脫。孔明即笑而遣之。獲忻然拜謝而去。此是四縱。

于是聚得諸洞壯丁數千人，望南迤邐而行。早望見塵頭起處，一隊兵到；乃是兄弟孟優，重整殘兵，來與兄報仇。兩人一樣蠻皮。兄弟二人，抱頭相哭，訴說前事。優曰：﹂我兵屢敗，蜀兵屢勝，難以抵當。只可就山陰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過暑氣，自然退矣。﹁獲問曰：﹂何處可避？﹁優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禿龍洞。洞主朵思大王，洞名人名，宛似︽西游記︾上名色。與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獲先教孟優到禿龍洞，禿龍爭當臥龍？見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獲入洞，禮畢，訴說前事。朵思曰：﹂大王寬心。若蜀兵到來，令他一人一騎不得還鄉，與諸葛亮皆死于此處！﹁說得利害，竟似洞中妖怪聲口。獲大喜，問計于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兩條路：東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來之路，地勢平坦，土厚水甜，人馬可行；若以木石壘斷洞口，雖有百萬之眾，不能進也。關門塞狗洞，不算好漢。西北上有一條路，山險嶺惡，道路窄狹；其中雖有小路，多藏毒蛇惡蝎；黃昏時分，煙瘴大起，直至已午時方收，與瀘水可以夜渡者又不同。惟未、申、酉三時，可以往來；水不可飲，人馬難行。此處更有四個毒泉：一名啞泉，其水頗甜，人若飲之，則不能言，不過旬日必死；人之嘵嘵多言者，當令飲此。二曰滅泉，此水與湯無異，人若沐浴，則皮肉皆爛，見骨必死；今之好潔太甚者，當令遇此。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濺之在身，則手足皆黑而死；若此泉，恐世人多有在心。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飲之，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如綿而死。今之剛狠太甚者，當令飲此。此處蟲鳥皆無，惟有漢伏波將軍曾到，此處先點伏波一句，為下文孔明禱伏波伏線。自此以后，更無一人到此。今壘斷東北大路，令大王穩居敝洞，若蜀兵見東路截斷，必從西路而入；于路無水，若見此四泉，定然飲水，雖百萬之眾，皆無歸矣。何用刀兵耶！﹁孔明慣用火攻，朵思卻欲以水勝。孟獲大喜，以手加額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諸葛神機妙算，難以施設！四泉之水，足以報敗兵之恨也！﹁先主以孔明為水，誰知好水又遇著惡水。自此，孟獲、孟優終日與朵思大王筵宴。

卻說孔明連日不見孟獲兵出，遂傳號令教大軍離西洱河，望南進發。此時正當六月炎天，其熱如火。與上文五月渡瀘相應。○火字與水字正相應。有后人詠南方苦熱詩曰：

山澤欲焦枯，火光覆太虛。不知天地外，暑氣更何如？

又有詩曰：

赤帝施權柄，陰云不敢生。云蒸孤鶴喘，海熱巨鰲驚。

忍舍溪邊坐，慵拋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復長征。

孔明統領大兵正行之際，忽哨馬飛報：﹂孟獲退往禿龍洞中不出，將洞口要路壘斷，內有兵把守；山惡嶺峻，不能前進。﹁孔明請呂凱問之，凱曰：﹂某曾聞此洞有條路，實不知詳細。﹁四泉恐亦圖中之所未詳。蔣琬曰：﹂孟獲四次遭擒，既已喪膽，安敢再出？況今天氣炎熱，軍馬疲乏，征之無益；不如班師回國。﹁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獲之計也。吾軍一退，彼必乘勢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復回之理？﹁此時之勢，騎虎難下。○入而不能出矣。遂令王平領數百軍為前部；卻教新降蠻兵引路，尋西北小徑而入。前到一泉，人馬皆渴，爭飲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報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時，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與孟優等中酒毒以手指口，前后相對。孔明大驚，知是中毒，遂自駕小車，自變量十人前來看時，見一潭清水，深不見底，水氣凜凜，軍不敢試。孔明下車，登高望之，四壁峰嶺，鳥雀不聞，心中大疑。忽望見遠遠山岡之上，有一古廟。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見一石屋之中，塑一將軍端坐，旁有石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廟：因平蠻到此，土人立廟祀之。此處忽然遇著馬超、馬岱之祖。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承圣旨，到此平蠻；欲待蠻方既平，然后伐魏吞吳，重安漢室。大主意。今軍士不識地理，誤飲毒水，不能出聲。萬望尊神，念本朝恩義，通靈顯圣，護佑三軍！﹁祈禱已畢，出廟尋土人問之。隱隱望見對山一老叟扶杖而來，形容甚異。來得奇，與陸遜之遇黃承彥相似。孔明請老叟入廟，禮畢，對坐于石上。孔明問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聞大國丞相隆名，幸得拜見。蠻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淺。﹁孔明問泉水之故，老叟答曰：﹂軍所飲水，乃啞泉之水也，飲之難言，數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東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飲水，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濺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熱湯，人若浴之，皮肉盡脫而死，名曰滅泉。又將四泉歷敘一遍，卻與朵思大王所言參差，前后文法甚變。敝處有此四泉，毒氣所聚，無藥可治，又煙瘴甚起，惟未、申、酉三個時辰可往來；余者時辰，皆瘴氣密布，觸之即死。﹁亦與朵思之言照應。孔明曰：﹂如此則蠻方不可平矣。蠻方不平，安能并吞吳、魏，再興漢室？有負先帝托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讀者至此已是水窮山盡。老叟曰：﹂丞相勿憂。老夫指引一處，可以解之。﹁忽然絕處逢生。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見，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數里，有一山谷，入內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萬安溪。只萬安二字，便可破得四泉名色。上有一高士，號為萬安隱者；人以溪名乎？溪以人名乎？此人不出溪有數十余年矣。其草庵后有一泉，名安樂泉。只安樂兩字，又可破得四泉名色。人若中毒，汲其水飲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癩，或感瘴氣，于萬安溪內浴之，自然無事。以水治水，以一水治四水。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葉蕓香，好名色。人若口含一葉，則瘴氣不染。草頭郎中賽過服藥。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謝，問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勝。愿聞高姓。﹁老叟入廟曰：﹂吾乃本處山神，奉伏波將軍之命，特來指引。﹁言訖、喝開廟后石壁而入。前有關公顯圣，此處有伏波顯圣。關公自顯圣，伏波又使山神顯圣，愈出愈奇。孔明驚訝不已，再拜廟神，尋舊路上車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備信香、禮物，引王平及眾啞軍，連夜望山神所言去處，迤邐而進。入山谷小徑，約行二十余里，但見長松大柏，茂竹奇花，環繞一莊；籬落之中，有數間茅屋，聞得馨香噴鼻。又是一個水鏡莊、臥龍岡也。孔明大喜，到莊前扣戶，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絳，碧眼黃發，忻然出曰：﹂來者莫非漢丞相否？﹁又與紫虛上人、青城老叟一般風致。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隱者曰：﹂久聞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禮畢，分賓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圣旨，領大軍至此，欲服蠻邦，使歸王化。不期孟獲潛入洞中，軍士誤飲啞泉之水。夜來蒙伏波將軍顯圣，言高士有藥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賜神水以救眾兵殘生。﹁水火不求人，孰知此時水亦甚貴。隱者曰：﹂量老夫山野廢人，何勞丞相枉駕。此泉就在庵后。﹁教取來飲。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啞軍，來到溪邊，汲水飲之；隨即吐出惡涎，便能言語。如今之服半夏者飲著生姜湯。童子又引眾軍到萬安溪中沐浴。隱者于庵中進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百忙中卻偏敘出隱士清冷之況，令人煩襟頓滌。隱者告曰：﹂此間蠻洞多毒蛇惡蝎，柳花飄入溪泉之間，水不可飲；但掘地為泉，汲水飲之方可。﹁孔明求薤葉蕓香，隱者令眾軍盡意采取：﹂各人口含一葉，自然瘴氣不侵。﹁留香草根何如此草之妙。孔明拜求隱者姓名，隱者笑曰：﹂某乃孟獲之兄孟節是也。﹁說出姓名，令人一嚇。孔明愕然。隱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長即老夫孟節，次孟獲，又次孟優。父母皆亡。二弟強惡，不歸王化。某屢諫不從，故更名改姓，隱居于此。兄弟之不得如此，可嘆。今辱弟造反，又勞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節合該萬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請罪。﹁孔明嘆曰：﹂方信盜跖、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與孟節曰：﹂吾申奏天子，立公為王，可乎？﹁節曰：﹂為嫌功名而逃于此，豈復有貪富貴之意！﹁泰伯讓天下而逃之蠻方，此蠻又讓蠻王之位而逃之深山，其殆比泰伯之讓而更甚耶？名之曰節，真不愧其名。孔明乃具金帛贈之，孟節堅辭不受。孔明嗟嘆不已，拜別而回。后人有詩曰：

高士幽棲獨閉關，武侯曾此破諸蠻。

至今古木無人境，猶有寒煙鎖舊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軍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余丈，并無滴水；凡掘十余處，皆是如此。軍士驚慌。又作一折，令讀者再吃一驚。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漢之福，受命平蠻。今途中乏水，軍馬枯渴。倘上天不絕大漢，即賜甘泉；若氣運已終，臣亮等愿死于此處。﹁是夜祝罷，平明視之，皆得滿井甘泉。與后文司馬昭祝井遙相對照。后人有詩曰：

為國平蠻統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

耿恭拜井甘泉出，諸葛虔誠水夜生。

孔明軍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徑直入禿龍洞前下寨。蠻兵探知，來報孟獲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氣，又無枯渴之患，諸泉皆不應。﹁孟獲不是失地利，乃失人和耳。朵思大王聞知不信，自與孟獲來高山望之。只見蜀兵安然無事，大桶小擔，搬運水漿，飲馬造飯。朵思見之，毛髮聳然，回顧孟獲曰：﹂此乃神兵也！﹁有此處疑為神兵，便生出后文神獸來。獲曰：﹂吾兄弟二人與蜀兵決一死戰，就殞于軍前，安肯束手受縛！﹁朵思曰：﹂若大王兵敗，吾妻子亦休矣。當殺牛宰馬，大賞洞丁，不避水火，直沖蜀寨，方可得勝。﹁

于是大賞蠻兵，正欲起程。讀者至此必謂有一場大廝殺矣，不知下文竟不消廝殺得。忽報洞后迤西銀冶洞二十一洞主楊鋒引三萬兵來助戰。讀者至此必謂下文又有一場助戰矣，不知卻是相反。孟獲大喜曰：﹂鄰兵助我，我必勝矣！﹁即與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楊鋒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萬，皆披鐵甲，能飛山越嶺，足以敵蜀兵百萬；我有五子，皆武藝足備。愿助大王。﹁鋒令五子入拜，皆彪軀虎體，威風抖擻。孟獲大喜，遂設席相待楊鋒父子。酒至半酣，鋒曰：﹂軍中少樂，吾隨軍有蠻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先主與劉璋飲酒之時，有諸將舞劍；今楊鋒與孟獲飲酒之時，有花蠻舞刀：正復相似。獲忻然從之。須臾，數十蠻姑，皆披發跣足，從帳外舞跳而入，群蠻拍手以歌和之。楊鋒令二子把盞。二子舉杯詣孟獲、孟優前。二人接杯，方欲飲酒，鋒大喝一聲，二子早將孟獲、孟優執下座來。董荼那之擒孟獲，則讀者之所料也；楊鋒之擒孟獲，則非讀者之所料。朵思大王卻待要走，已被楊鋒擒了。蠻姑橫截于帳上，誰敢近前。獲曰：﹂免死狐悲，物傷其類。吾與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無冤，何故害我？﹁鋒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諸葛丞相活命之恩，無可以報。又與前文放回蠻兵照應。今汝反叛，何不擒獻？﹁于是各洞蠻兵皆走回本鄉。楊鋒將孟獲、孟優、朵思等解赴孔明寨來。此是五擒。孔明令入，楊鋒等拜于帳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獲、孟優等呈獻。﹁孔明重賞之，令驅孟獲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獲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要殺便殺，只是不服！﹁甚矣，攻心之難。孔明曰：﹂汝賺吾入無水之地，更以啞泉、滅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軍無恙，豈非天意乎？汝何如此執迷？﹁獲又曰：﹂吾祖居銀坑山中，有三江之險，重關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當子子孫孫，傾心服事。﹁縱虎歸穴，然后入穴取虎，更自不易。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馬，與吾共決勝負；如那時擒住，汝再不服，當滅九族。﹁叱左右去其縛，放起孟獲。獲再拜而去。此是五縱。孔明又將孟優并朵思大王皆釋其縛，賜酒食壓驚。二人悚懼不敢正視。孔明令鞍馬送回。前番先放孟優，次放孟獲；此又先放孟獲，次放孟優。正是：

深臨險地非容易，更展奇謀豈偶然。

未知孟獲整兵再來，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回
驅巨獸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

天下惟猛獸最難降，又惟婦人最難降，降猛獸而猛漢不足憂矣，降婦人而猛獸又不足憂矣。木鹿大王之驅虎豹，是猛漢仗猛獸之不以跋扈者也；孟獲之有祝融夫人，是男蠻仗女蠻之不以跋扈者也。降女蠻之法，妙在以我之漢將擒彼之女蠻，即以彼之女蠻易我之漢將，而女蠻亦為我所用。降猛獸之法，妙在以我之假獸逐彼之真獸，又使彼之猛漢即受逐于彼之猛獸，于彼之猛獸亦為我所用。諸葛真神人哉！

木獸之用不可無一，不容有二，何也？木鹿大王亦獸類也。彼既以獸驅獸，我亦以獸勝獸，特因其人而用之耳。使盡欲不用人而用獸，豈長恃之法哉！齊用火牛以攻燕而勝，楚用燧象以攻吳而不勝，觀于往事，可為明鑒。

前回祝井出泉，是孔明但邀神助；此回以扇反風，是孔明自有神通。每讀︽西游記︾，見孫行者之降妖，讀︽水滸傳︾，見公孫勝之鬬法，以為奇幻；不謂︽三國志︾中已備︽西游︾、︽水滸︾之長矣。況彼以捏造之事，雖層見疊出，總屬虛談，不若此為真實之事。即偶有一二，已括彼全部也。

七擒之中，縛送者三，有前二者之真，而后之一假生焉。七擒之中，詐降者二，有前者之詐，而后之詐又因焉。孔明辨其真于二擒五擒，而又辨其假于六擒，則知其異。識其詐于二縱之后，而又識其詐于七擒之前，則知其同。

武侯博望之火、新野之火及助周郎赤壁之火，皆燒之不盡不絕，而獨于藤甲軍則燒之盡絕，毋乃太酷乎？曰：此藤甲軍之自取耳。能御金，能御水，而獨不能御火；不惟不能御火，又特特引火，是如身負硫黃焰硝而行，于人何尤焉？且既有四泉之惡，又有桃花溪之惡，而孔明以火治之，此以火勝水也。若夫南方屬火，而用火于南，此又以火勝火也。火與火遇，而火之威安得不烈耶！

武侯之欲撫南蠻而即用孟獲者，真深得安蠻之道哉！得其土而欲守之，不能不分兵，分兵則不能不轉餉，轉餉而輸挽徒勞，不若使自守之，而庇蔭之下皆吾土也。得其人而欲治之，不能不設官，設官則不能不用法，用法而刑獄滋擾，不若使自治之，而函蓋之下皆吾人也。不但此也，殺其身不能變其心，殺之不足以為武；而生其身又復奪其地，則生之亦不足以為恩。不殺其人而南人不反，不奪其地而南人乃愈不反耳。

武侯仍以孟獲王南蠻，何如立孟節以王南蠻？曰：孟節在蠻而超于蠻者也。在蠻而超于蠻，則孟節非蠻人也。以非蠻治蠻，豈若以蠻治蠻之為善乎？故雖使孟節肯受爵，而用節不如用獲也。然則荊蠻曷為有泰伯？曰：泰伯圣人也，孟節賢人也。惟賢守節，惟圣達權。圣人可以治蠻，而賢人不可以治蠻，則惟聽蠻人之自相治而已矣。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等一干人，楊鋒父子皆封官爵，重賞洞兵。楊鋒等拜謝而去。孟獲等連夜奔回銀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瀘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會合，故為三江。瀘水之外又添出二水。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產萬物。洞西二百里，有鹽井。西南二百里，直抵瀘、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環抱其洞；山上出銀礦，故名為銀坑山。產銀之山而謂之坑，可見錢與糞土一般。奈何今人之陷此坑而不悟也！山中置宮殿樓臺，以為蠻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廟，名曰﹂家鬼﹁.老蠻子謂之祖，死蠻子謂之鬼。四時殺牛宰馬享祭，名為﹂卜鬼﹁.以祭為卜，則其俗之無卜可知。管輅、呂范全用不著矣。每年常以蜀人并外鄉之人祭之。平蠻之后，此風始革。武侯之功不小。若人患病，不肯服藥，只禱師巫，名為﹂藥鬼﹁.以禱為藥，則其俗之無醫可知。華陀、吉平全用不著矣。其處無刑法，但犯罪即斬。倒爽利。有女長成，卻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為﹂學藝﹁.問他所學何藝？可發一笑。年歲雨水均調，則種稻谷；倘若不熟，殺蛇為羹，煮象為飯。是蠻食。每方隅之中，上戶號曰﹂洞主﹁,次曰﹂酋長﹁.每月初一、十五兩日，皆在三江城中買賣，轉易貨物。其風俗如此。如此風俗，何必設官理之。宜孔明服蠻之后不復設官也。○以上抵得一篇南蠻風俗志。呂凱但能圖之，此則譜之也。

卻說孟獲在洞中，聚集宗黨千余人，謂之曰：﹂吾屢受辱于蜀兵，立誓欲報之。汝等有何高見？﹁言未畢，一人應曰：﹂吾舉一人，可破諸葛亮。﹁眾視之，乃孟獲妻弟，現為八番部長，名曰帶來洞主。獲大喜，急問何人。帶來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納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術：出則騎象，能呼風喚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惡蝎跟隨。真是一洞妖魔。如︽西游記︾金角、銀角、虎力、鹿力之類。手下更有三萬神兵，甚是英勇。又如︽水滸傳︾樊瑞、高廉之類。大王可修書具禮，某親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懼蜀兵哉！﹁獲忻然，令國舅赍書而去。卻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為前面屏障。東吳以江為固，南蠻亦以江為固。儼然鼎足以外又是一足。

卻說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遙望見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趙云同領一軍，于旱路打城。軍到城下時，城上弓弩齊發。原來洞中之人，多習弓弩，一弩齊發十矢，箭頭上皆用毒藥，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爛，見五臟而死。此藥不滅四泉之毒。趙云、魏延不能取勝，回見孔明，言藥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車，到軍前看了虛實，回到寨中，令軍退數里下寨。所以疏敵之防。蠻兵望見蜀兵遠退，皆大笑作賀，只疑蜀兵懼怯而退，因此夜間安心穩睡，不去哨探。是在孔明算中。

卻說孔明約軍退后，即閉寨不出。一連五日，并無號令。疏敵之防。黃昏左側，忽起微風。孔明傳令曰：﹂每軍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時分應點。無者立斬。﹁奇。諸將皆不知其意。讀者亦不知其意。眾軍依令預備。初更時分，又傳令曰：﹂每軍衣襟一幅，包土一包。無者立斬。﹁奇。眾軍亦不知其意，讀者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預備。孔明又傳令曰：﹂諸軍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賞。﹁妙。眾軍聞令，皆包凈土，飛奔城下。孔明令積土為蹬道，先上城者為頭功。妙，原來為此。○四番號令，兩言罰，兩言賞。于是蜀兵十余萬，并降兵萬余，將所包之土，一齊棄于城下。一霎時，積土成山，接連城上。一聲暗號，蜀兵皆上城。有前之退，故有此之速。蠻兵急放弩時，大半早被執下，余者棄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亂軍之中。想朵思此時已剁了兩刀矣。蜀將督軍分路剿殺。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寶，皆賞三軍。敗殘蠻兵逃回見孟獲說：﹂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獲大驚。正慮之間，人報蜀兵已渡江，現在本洞前下寨。孟獲甚是慌張。忽然屏風后一人大笑而出曰：﹂既為男子，何無智也？我雖是一婦人，愿與你出戰。﹁獲視之，乃妻祝融夫人也。蠻子還蠻不了，蠻婆又蠻起來，真好看煞人。夫人世居南蠻，乃祝融氏之后，南方屬火，故有此火種。然此婦如火一般熱，如何煞得他火氣？善使飛刀，百發百中。孟獲起身稱謝。夫人忻然上馬，引宗黨猛將數百員、生力洞兵五萬，出銀坑宮闕來與蜀兵對敵。貂嬋可當女將軍，然未嘗用兵也；孫夫人雖好兵，然未嘗以兵戰也。此處卻真有一員女將出來，︽三國志︾中真是無所不有。方纔轉過洞口，一彪軍攔住，為首蜀將，乃是張嶷。蠻兵見之，卻早兩路擺開。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飛刀，還有一口軟剪刀，更利害。手挺丈八長標，夫人亦喜挺長標耶？坐下卷毛赤兔馬。夫人坐下之物又毛又赤，可發一笑。張嶷見之，暗暗稱奇。二人驟馬交鋒。戰不數合，夫人撥馬便走。張嶷趕去，空中一把飛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馬。蠻兵發一聲喊，將張嶷執縛去了。這一張鬬他不過。馬忠聽得張嶷被執，急出救時，早被蠻兵困住，望見祝融夫人挺標勒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戰，坐下馬絆倒，亦被擒了。夫人又戰倒了一個。都解入洞中來見孟獲。獲設席慶賀。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張嶷、馬忠要斬，獲止曰：﹂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殺彼將，是不義也。畢竟蠻婆心狠，還是蠻子心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諸葛亮，殺之未遲。﹁夫人從其言，笑飲作樂。

卻說敗殘兵來見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喚馬岱、趙云、魏延三人受計，各自領軍前去。兩個戰倒了，又差三個去。次日，蠻兵報入洞中，說趙云搦戰。祝融夫人即上馬出迎。二人戰不數合，云撥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蠻婆甚乖。魏延又引軍來搦戰，夫人縱馬相迎。正交鋒緊急，延詐敗而逃，夫人只不趕。又不趕來，畢竟蠻婆乖似蠻子。次日，趙云又引軍來搦戰，夫人領洞兵出迎。二人戰不數合，云詐敗而走，夫人按標不趕。欲收兵回洞時，魏延引軍齊聲辱罵。罵得必然好聽，大約是啰唣也。夫人急挺標來取魏延。延撥馬便走。夫人忿怒趕來，延驟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聲響亮，延回頭視之，夫人仰鞍落馬，仰字妙，想見此時兩腳朝天，甚是好看。原來馬岱埋伏在此，用絆馬索絆倒。就里擒縛，解投大寨而來。前孔明所授之計，至此方敘明。蠻將洞兵皆來救時，趙云一陣殺散。孔明端坐于帳上，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縛，請在別帳賜酒壓驚，遣使往告孟獲，欲送夫人換張嶷、馬忠二將。此番交易，不知誰得便宜。孟獲允諾，即放出張嶷、馬忠，還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夫人有洞可入，可發一笑。孟獲接入，又喜又惱。

忽報八納洞主到。孟獲出洞迎接，見其人騎著白象，身穿金珠纓絡，腰懸兩口大刀，領著一班喂養虎豹豺狼之士，簇擁而入。蠻婦人不濟事，又換一起蠻畜生來了。○先在孟獲眼中寫木鹿聲勢。獲再拜哀告，訴說前事。木鹿大王許以報仇。獲大喜，設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帶猛獸而出，趙云、魏延聽知蠻兵出，遂將軍馬布成陣勢。二將并轡立于陣前視之，只見蠻兵旗幟器械皆別，人多不穿衣甲，盡裸身赤體，面目丑陋；身帶四把尖刀。軍中不鳴鼓角，但篩金為號。木鹿大王腰掛兩把寶刀，手執蒂鐘，身騎白象，從大旗中而出。又在蜀將眼中寫木鹿聲勢。趙云見了，謂魏延曰：﹂我等上陣一生，未嘗見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際，只見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語，手搖蒂鐘，念咒搖鐘，極似今日和尚道士語。恐和尚道士之毒，亦不輸與木鹿大王也。忽然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如同驟雨；一聲畫角響，虎豹豺狼，毒蛇猛獸，乘風而出，張牙舞爪，沖將過來。蠻子是禽獸，禽獸亦只算是蠻子。蜀兵如何抵當，往后便退。蠻兵隨后追殺，直趕到三江界路方回。

趙云、魏延收聚敗兵，來孔明帳前請罪，細說此事。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廬之時，先知南蠻有驅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辦下破此陣之物也。與魚腹浦石塊正復相似。隨軍有二十輛車，俱封記在此，車中是何物，令人不測。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別用。﹁早為七擒伏線。遂令左右取了十輛紅油柜車到帳下，留十輛黑油柜車在后。眾皆不知其意。孔明將柜打開，皆是木刻彩畫巨獸，俱用五色絨線為毛衣，鋼鐵為牙爪，一個可騎坐十人。與后木牛流馬仿佛相似。孔明選了精壯軍士一千余人，領了一百，口內裝煙火之物，藏在軍中。早為燒藤甲之火作一引子。次日，孔明驅兵大進，布于洞口。蠻兵探知，入洞報與蠻王。木鹿大王自謂無敵，即與孟獲引洞兵而出。孔明綸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車中。孟獲指曰：﹂車上坐的便是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貪心蠻子。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搖蒂鐘。頃刻之間，狂風大作，猛獸突出。孔明將羽扇一搖，其風便回吹彼陣中去了。孔明能借風，又能退風。蜀陣中假獸擁出，蠻洞真獸見蜀陣巨獸口吐火焰，鼻出黑煙，身搖銅鈴，張牙舞爪而來，諸惡獸不敢前進，皆奔回蠻洞，反將蠻兵沖倒無數。不是真破假，反是假破真，奇幻之極。孔明驅兵大進，鼓角齊鳴，望前追殺。木鹿大王死于亂軍之中。又當搖鐘召之。洞內孟獲宗黨，皆棄宮闕，扒山越嶺而走。孔明大軍占了銀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緝擒孟獲，忽報：﹂蠻王孟獲妻弟帶來洞主，因勸孟獲歸降，獲不從，今將孟獲并祝融夫人及宗黨數百余人盡皆擒來，獻與丞相。﹁前只使孟獲詐降，今卻一齊都來，更不費力。孔明聽知，即喚張嶷、馬忠，吩咐如此如此。二將受了計，引二千精壯兵，伏于兩廊。孔明即令守門將俱放進來。帶來洞主引刀斧手解孟獲等數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曰：﹂與吾擒下！﹁兩廊壯兵齊出，二人捉一人，盡被執縛。此是六擒。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詭計，如何瞞得過我？汝見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來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來詐降，欲就洞中殺吾！﹁孟獲一邊算計，卻在孔明一邊敘出。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帶利刀。孔明問孟獲曰：﹂汝原說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獲曰：﹂此是我等自來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南蠻巧舌。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時耶？﹁獲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傾心歸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慮哉！﹁令武士盡去其縛，叱之曰：﹂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輕恕！﹁孟獲等抱頭鼠竄而去。此是六縱。○縱去與前又異。

卻說敗殘蠻兵有千余人，大半中傷而逃，正遇蠻王孟獲。獲收了敗兵，心中稍喜，卻與帶來洞主商議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帶來洞主曰：﹂止有一國可以破蜀。﹁前薦一人，此又薦一國。是此國之人死期至矣。獲喜曰：﹂何處可去？﹁帶來洞主曰：﹂此去東南七百里有一國，名烏戈國。國主兀突骨，身長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惡獸為飯；亦與殺蛇為羹、煮象為飯者差不多。身有鱗甲，刀箭不能侵。今人腹中有鱗甲，亦一烏戈國也。其手下軍士，俱穿藤甲。木鹿之兵不穿甲，烏戈之兵穿藤甲，愈出愈奇。○其軍以藤為甲，不若其主身自有鱗甲。其藤生于山澗之中，盤于石壁之上；國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曬之；曬干復浸，凡十余遍，卻才造成鎧甲。好個引火之物！穿在身上，渡江不沈，經水不濕，刀箭皆不能入：因此號為﹄藤甲軍﹃。不懼水，不懼金，獨不能御火耳。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孰知竹能破藤。孟獲大喜，遂投烏戈國，來見兀突骨。其洞無宇舍，皆居土穴之內。孟獲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與汝報仇。﹁獲欣然拜謝。于是兀突骨喚兩個領兵俘長，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萬兵，皆穿藤甲，離烏戈國望東北而來。行至一江，名桃花水，兩岸有桃樹，歷年落葉于水中，若別國人飲之盡死，惟烏戈國人飲之，倍添精神。桃花之名甚美，而獨不宜于他國，豈盡如桃花源之未許人間津者耶？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卻說孔明令蠻人哨探孟獲消息，回報曰：﹂孟獲請烏戈國主，引三萬藤甲軍，現屯于桃花渡口。孟獲又在各番聚集蠻兵，并力拒戰。﹁此時將服，定須大戰一場，以作收尾。孔明聽說，提兵大進，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見蠻兵，不類人形，甚是丑惡；又問土人，言說即日桃葉正落，水不可飲。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次日，烏戈國主引一彪藤甲軍過河來，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蠻兵卷地而來，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鎗刺，亦不能入。此番作怪，又與木鹿大王不同。蠻兵皆使利刀鋼叉，蜀兵如何抵當，盡皆敗走。蠻兵不趕而回。魏延復回，趕到桃花渡口，只見蠻兵帶甲渡水而去；內有困乏者，將甲脫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以甲為舟，更是奇幻。魏延急回大寨，來稟孔明，細言其事。孔明請呂凱并土人問之。凱曰：﹂某素聞南蠻中有一烏戈國，無人倫者也。更有藤甲護身，急切難傷。又有桃葉惡水，本國人飲之，反添精神；別國人飲之即死：如此蠻方，縱使全勝，有何益焉？不如班師早回。﹁借呂凱口中作一頓，文勢便曲。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豈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蠻之策。﹁于是令趙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輕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車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處，遍觀地理。山險嶺峻之處，車不能行，孔明棄車步行。忽到一山，望見一谷，形如長蛇，皆光峭石壁，并無樹木，中間一條大路。孔明問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處名為盤蛇谷。后即變作火龍洞。出谷則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賜吾成功于此也！﹁遂回舊路，上車歸寨，喚馬岱分付曰：﹂與汝黑油柜車十輛，須用竹竿千條，以竹竿對藤甲，皆是草木門。柜內之物，如此如此。妙在不說明柜中何物。可將本部兵去把住盤蛇谷兩頭，依法而行。與汝半月限，一切完備。至期如此施設。倘有走漏，定按軍法。﹁馬岱受計而去。又喚趙云吩咐曰：﹂汝去盤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備。﹁妙在不說明所用何物。趙云受計而去。又喚魏延吩咐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蠻兵渡水來敵，汝便棄了寨，望白旗處而走。白旗正與后文紅焰相映。限半個月內，須要連輸十五陣，棄七個寨柵。若輸十四陣，也休來見我。﹁驕敵之計，大妙，大妙。魏延領命，心中不樂，怏怏而去。今之畏廝殺者，遇如此軍令有何不樂！孔明又喚張翼另引一軍，依所指之處，筑立寨柵去了；卻令張嶷、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此是用降兵以賺孟獲耳，妙在不便敘明。各人都依計而行。

卻說孟獲與烏戈國主兀突骨曰：﹂諸葛亮多有巧計，只是埋伏。今后交戰，分付三軍：但見山谷之中，林木多處，不可輕進。﹁只避林木多處，誰知卻在無林木處等你。兀突骨曰：﹂大王說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國人多行詭計。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廝殺；汝在背后教我。﹁兩人商議已定。忽報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營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長引藤甲軍渡了河，來與蜀兵交戰。不數合，魏延敗走。是第一日敗。蠻兵恐有埋伏，不趕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營寨。蠻兵哨得，又引眾軍渡過河來戰。延出迎之。不數合，延敗走。是第二日敗。蠻兵追殺十余里，見四下并無動靜，便在蜀寨中屯住。棄了第一個寨。次日，二俘長請兀突骨到寨，說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進，將魏延追一陣。蜀兵皆棄甲拋戈而走。所棄之甲，蠻兵卻用不著。○是第三日敗。只見前有白旗。延引敗兵急奔到白旗處，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驅兵追至，魏延引兵棄寨而走。棄第二個寨。蠻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殺。魏延回兵交戰，不三合又敗，只看白旗處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蠻兵又至。延略戰又走。是第五日敗。蠻兵占了蜀寨。棄第三個寨。話休絮煩，魏延且戰且走，已敗十五陣，連棄七個營寨。前逐日寫棄寨，寫至此卻總敘一句。省筆之法。蠻兵大進追殺。兀突骨自在軍前破敵，于路但見林木茂盛之處，便不敢進；卻使人遠望，果見樹陰之中，旌旗招飐。孔明疑兵，在兀突骨眼中點出。兀突骨謂孟獲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獲大笑曰：﹂諸葛亮今番被吾識破！大王連日勝了他十五陣，奪了七個營寨，蜀兵望風而走。諸葛亮已是計窮；只此一進，大事定矣！﹁當彼喪膽之后，而欲驕其志為最難。有六擒以挫之，須此十五陣以驕之。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為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敗殘兵，來與藤甲軍對敵，兀突骨騎象當先，頭戴日月狼須帽，身披金珠纓絡，兩肋下露出生鱗甲，眼目中微有光芒，在魏延眼中寫兀突骨聲勢，以見孔明勝之之難。手指魏延大罵。延撥馬便走。后面蠻兵大進。魏延引兵轉過了盤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統引兵眾，隨后追殺。兀突骨望見山上并無草木，料無埋伏，放心追殺。呆蠻子。趕到谷中，見數十輛黑油柜車在當路。蠻兵報曰：﹂此是蜀兵運糧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糧車而走。﹁此糧是燙手的。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趕。將出谷口，不見蜀兵，只見橫木亂石滾下，壘斷谷口。兀突骨令兵開路而進，忽見前面大小車輛，裝載干柴，盡皆火起。糧車未取，草車反來。兀突骨忙教退兵，只聞后軍發喊，報說谷口已被干柴壘斷，車中原來皆是火藥，一齊燒著。兀突骨見無草木，心尚不慌，藤甲軍身上已自各有草木。令尋路而走。只見山上兩邊亂丟火把，火把到處，地中藥線皆著，就地飛起鐵炮。火自下而上。滿谷中火光亂舞，但逢藤甲，無有不著。將兀突骨并三萬藤甲軍，燒得互相擁抱，死于盤蛇谷中。幾番用火者是橫燒，此番用火卻是豎著。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時，只見蠻兵被火燒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鐵炮打的頭臉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聞。真是臭蠻子。孔明垂淚而嘆曰：﹂吾雖有功于社稷，必損壽矣！﹁此為后人好殺者說法耳。五丈原之殞星，豈真為此乎？若真為此，則新野、博望前后共二十萬之兵，赤壁亦有八十三萬之兵，其生還者無幾，殆更多于藤甲軍也。左右將士，無不感嘆。

卻說孟獲在寨中，正望蠻兵回報。忽然千余人笑拜于寨前，言說：﹂烏戈國兵與蜀兵大戰，將諸葛亮圍在盤蛇谷中了。特請大王前去接應。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來助戰。﹁前受計降兵，于此處方纔明白。孟獲大喜，即引宗黨并所聚番人，連夜上馬；就令蠻兵引路。方到盤蛇谷時，只見火光甚起，臭氣難聞。獲知中計，急退兵時，左邊張嶷，右邊馬忠，兩路軍殺出。獲方欲抵敵，一聲喊起，蠻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將蠻王宗黨并聚集的番人，盡皆擒了。孟獲匹馬殺出重圍，望山徑而走。孟獲此時不即就擒，妙有曲折。正走之間，見山凹里一簇人馬，擁出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賊孟獲！今番如何？﹁獲急回馬走。不似前番趕出，乃是驚弓之鳥矣。旁邊閃過一將，攔住去路，乃是馬岱。孟獲措手不及，被馬岱生擒活捉了。此是七擒。此時王平、張翼已引一軍趕到蠻寨中，將祝融夫人并一應老小皆活捉而來。蠻子是第七番出丑，蠻婆是第二番出丑。孔明歸到寨中，升帳而坐，謂眾將曰：﹂吾今此計，不得已而用之，大損陰德。我料敵人必算吾于林木多處埋伏，吾卻空設旌旗，實無兵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長連輸十五陣者，堅其心也。堅其心，使專追一處。吾見盤蛇谷止一條路，兩壁廂皆是光石，并無樹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馬岱將黑油柜安排于谷中，車中油柜內，皆是預先造下的火炮，名曰﹄地雷﹃。先生能使風，又能使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節，以引藥線；纔一發動，山損石裂。吾又令趙子龍預備草車，安排于谷口，又于山上準備大木亂石。卻令魏延賺兀突骨并藤甲軍入谷，放出魏延，即斷其路，隨后焚之。此處方將上項事一一說出。吾聞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藤甲雖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見火必著。蠻兵如此頑皮，非火攻，安能取勝？又說明用計之意。使烏戈國之人不留種類者，是吾之大罪也！﹁大罪乃是大功。眾將拜伏曰：﹂丞相天機，鬼神莫測也！﹁孔明令押過孟獲來。孟獲跪于帳下。孔明令去其縛，教且在別帳與酒食壓驚。妙。孔明喚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吩咐而去。

卻說孟獲與祝融夫人并孟優、帶來洞主、一切宗黨在別帳飲酒。忽一人入帳謂孟獲曰：﹂丞相面羞，不欲與公相見。不說孟獲羞，倒說孔明羞，其羞孟獲甚矣。特令我來放公回去，再招人馬來決勝負。公今可速去。﹁妙妙！勝似打，勝似殺。孟獲垂淚言曰：﹂七擒七縱，自古未嘗有也。吾雖化外之人，頗知禮義，直如此無羞恥乎？﹁此時蠻子亦蠻不過矣。遂同兄弟妻子宗黨人等，皆匍匐跪于帳下，肉袒謝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復反矣！﹁攻心之法，至此方賀戰勝。孔明曰：﹂公今服乎？﹁獲泣謝曰：﹂某子子孫孫皆感覆載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前說畏威，此說感恩，恩威交至。孔明乃請孟獲上帳，設宴慶賀，就令永為洞主。所奪之地，盡皆退還。孟獲宗黨及諸蠻兵，無不感戴，皆欣然跳躍而去。此是七縱。后人有詩贊孔明曰：

羽扇綸巾擁碧幢，七擒妙策制蠻王。

至今溪洞傳威德，為選高原立廟堂。

長史費祎入諫曰：﹂今丞相親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蠻方。今蠻王既已歸服，何不置官吏，與孟獲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則當留兵，兵無所食，一不易也；此言留兵之難。蠻人傷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禍患，二不易也；此言不留兵之難。蠻人累有廢殺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終不相信，三不易也。此言設官之難。今吾不留人，不運糧，與相安于無事而已。﹁蛇羮象飯，不可以漢人飯食之道治之；沐浴學藝，不可以漢人男女之道治之；卜鬼藥鬼，不可以漢人祭祀之道治之。不可治而不治，正治之以不治也。眾人盡服。于是蠻方皆感孔明恩德，乃為孔明立生祠，四時享祭，如此人不愧生祠矣。與前回馬伏波祠正是相映。皆呼之為﹂慈父﹁;各送珍珠金 寶、丹漆藥材、耕牛戰馬，以資軍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文勢至此一束。

卻說孔明犒軍已畢，班師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為前鋒。延引兵方至瀘水，忽然陰云四合，水面上一陣狂風驟起，飛沙走石，軍不能進。延退兵回報孔明。孔明遂請孟獲問之。正是：

塞外蠻人方帖服，水邊鬼卒又猖狂。

未知孟獲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一回
祭瀘水漢相班師
伐中原武侯上表

觀伏波之顯圣，而知南人之信神，真有神；觀瀘水之夜哭，而知南人之信鬼，真有鬼也。雖然，明于天地之理者，不可惑于神怪。使鬼能作祟，何以猇亭七十余萬之眾，不聞為祟于林間，以阻陸生之駕；赤壁八十三萬之師，不聞為祟于江上，以阻周郎之舟乎？若畏其鬼而祭之，則藤甲三萬人，孔明亦哀之矣，曷為不祭盤蛇谷而獨祭瀘水也？所以然者，為死于王事，理所當恤。非動于猖獗之足畏，而動忠義之可矜耳。且也曹操哭既死之典韋，以勸未死之典韋；武侯哭陣亡之蜀將，以勸未亡之蜀將。蓋不獨為死者而不得不祭，亦為生者而不得不祭云。

讀武侯祭瀘水一篇，而嘆兵之不可輕用也。古人不得已而用兵，則有遣戍卒之詩，有勞還卒之詩，必備述其骨肉綢繆、室家系戀之況。至于楊柳雨雪，蟏戶鹿場，無不代寫離憂，為之永嘆。其待生者且然，況既死乎？若為上者不哀之，而使其人自哀之，則﹂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衛風︾所以悲也。﹂轉予于恤，有母尸饔﹁,︽祈父︾所以怨也。誰無父母，提攜捧負，恐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妻子，如賓如友。嘗覽唐人︽從軍行︾及諸︽塞上曲︾，如﹂磧里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又如﹂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里人﹁,其詞之痛，情之傷，有令人泫然泣下者。今武侯秋夜奠文，可以仿佛矣。

兵固不可輕用，而有不得不用者，迫于討賊之義也。然伐魏所以討賊，平蠻豈亦以討賊乎？而伐魏之師，必在平蠻之后者何也？亦猶曹操之不滅呂布，則未敢謀袁紹；不滅袁紹，則未敢窺江南耳。不然而夫差爭長于橫池，勾踐已入于國；苻堅投鞭于淝水，慕容已襲其邦：豈非其明驗哉！且魏欲借蠻以攻蜀，則武侯之平蠻，即謂之代魏也可。平蠻即為伐魏，則武侯之初伐魏，即謂之再伐魏也可。

武侯北伐，而無南顧之憂，此武侯之所樂也。武侯外伐，而不免終于內顧之憂，此則武侯之所懼也。何也？平蠻之后，憂不在于南人，而憂乃在于后主也。試觀武侯︽出師︾一篇曰：﹂臨表涕泣。﹁夫伐魏即伐魏耳，何用涕泣為哉？正惟此日國事，實當危急存亡之際，而此日嗣主，方在醉生夢死之中。知子莫如父，惟﹂不可輔﹁之言，固已驗矣；豈知臣莫如君，而﹂自取之﹁之語，乃遂敢真蹈也？于是而身提重師，萬萬不可不去；而心牽鈍物，又萬萬不能少寬。因而切切開導，勤勤叮寧，一回如嚴父，一回如慈嫗。蓋先生此日此表之涕泣，固有甚難于嗣主者，非但為漢賊之不兩立也。后日杜工部有詩云：﹂干排雷雨猶力爭，根斷泉源豈天意。﹁正是此一副眼淚矣。今人但知此表為討賊之義，而不知其為戀主之忠，安得為知武侯者耶？

︽周禮︾閹人領之大宰，則外庭有制內庭之體，而內庭無侵外庭之權。武侯之敎后主者，止在﹂宮中府中﹁一語。使宮中親而府中疏，遂至小人近而賢人遠，此桓、靈之所以失也。于六出祁山之前，早知有后主寵黃皓之事；在七擒孟獲之后，猶回顧桓、靈寵常侍之文。后事于此伏焉，前文又于此照焉。︽三國︾一書，當以此回為一大關鍵，一大章法。

武侯︽出師︾一表，固為前后文之伏應。而馬謖反間之計，亦為前后文之伏應也。何也？曹操欲立曹植而問賈詡，則在初稱魏王之時矣。﹂煮豆燃豆﹁之詩，則在曹丕初立時矣。三馬同槽，一夢于馬騰未死之前，一夢于曹操將死之日矣。而謖之行反間，言曹植之當立，則前文于此應也；言司馬氏之欲反，則后文又于此伏也。不但此也。好言天象者，莫如譙周。前稱天象以勸劉璋之出降，后復稱天象以勸劉禪之出降。而此回諫武侯之語，亦正與前后文相連屬云。

蜀使入吳，而有徐盛南徐之役，是雖吳之破魏，而實蜀之以吳破魏也。吳使入蜀，而有趙云陽平之兵，是雖蜀之為吳伐魏，而實蜀之為漢伐魏也。然猶未大伸討賊之義也。︽綱目︾書云﹂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出師伐魏﹁,則討賊之義所由大伸者，斷自武侯出師始。

卻說孔明班師回國，孟獲率引大小洞主酋長及諸部落，羅拜相送。前軍至瀘水，時值九月秋天，與前五月渡瀘相應。忽然陰云布合，狂風驟起，兵不能渡，回報孔明。孔明遂問孟獲，獲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禍，往來者必須祭之。﹁猖神者，蠻鬼也。孔明曰：﹂用何物祭享？﹁獲曰：﹂舊時國中因猖神作禍，用七七四十九顆人頭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風恬浪靜，更兼連年豐稔。﹁假使四十九個鬼又作禍，將奈何？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殺一人？﹁遂自到瀘水岸邊觀看。果見陰風大起，波濤洶涌，人馬皆驚。再在武侯眼中一寫。孔明甚疑，即尋土人問之。土人告說：﹂自丞相經過之后，夜夜只聞得水邊鬼哭神號。自黃昏直至天晚，哭聲不絕。瘴煙之內，陰鬼無數。又在土人口中補寫。因此作禍，無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馬岱引蜀兵千余，皆死于水中；照應八十八回中事。更兼殺死南人，盡棄此處，狂魂怨鬼，不能解釋，以致如此。﹁往往鬼哭，天陰則聞﹂,方信李華︽吊古戰場文︾不是虛話。吾今晚當親自往祭。﹁土人曰：﹂須依舊例，殺四十九顆人頭為祭，則怨鬼自散也。﹁如此則是以鬼祭鬼。孔明曰：﹂本為人死而成怨鬼，豈可又殺生人耶？若為鬼殺人，而人又成鬼，是鬼與鬼相怨無已時也。吾自有主意。﹁喚行廚宰殺牛馬，和面為劑，塑成人頭，內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饅頭﹁.是國法亦是佛法，今日和尚吃饅頭，恨不以此為之。當夜于瀘水岸上設香案，鋪祭物，列燈四十九盞，揚幡招魂；將饅頭等物，陳設于地。三更時分，孔明金冠鶴氅，親自臨祭，令董厥讀祭文。其文曰：

維大漢建興三年秋九月一日，武鄉侯、領益州牧、丞相諸葛亮，謹陳祭儀，享于故歿王事蜀中將校及南人亡者陰魂曰：我大漢皇帝，威勝五霸，明繼三王。昨自遠方侵境，異俗起兵，縱蠆尾以興妖，盜狼心而逞亂。我奉王命，問罪遐荒；大舉貔貅，悉除螻蟻。雄軍云集，狂寇冰消；纔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但士卒兒郎，盡是九州豪杰；官僚將校，皆為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齊堅奉國之誠，并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機，緣落奸計：或為流矢所中，魂掩泉臺；或為刀劍所傷，魄歸長夜。生則有勇，死則成名，今凱歌欲還，獻俘將及。汝等英靈尚在，祈禱必聞。隨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國，各認本鄉，受骨肉之蒸嘗，領家人之祭祀；莫作他鄉之鬼，徒為異域之魂。我當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盡沾恩露，年給衣糧，月賜廩祿。用茲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憑依不遠。生者既凜天威，死者亦歸王化。想宜寧帖，毋致號陶。聊表丹誠，敬陳祭祀。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讀畢祭文，孔明放聲大哭，極其痛切，情動三軍，無不下淚。孟獲等眾，盡皆哭泣。只見愁云怨霧之中，隱隱有數千鬼魂，皆隨風而散。恐今日和尚施食，倒無此等應驗。于是孔明令左右將祭物盡棄于瀘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軍俱到瀘水南岸，但見云收霧散，風靜浪平。蜀兵安然盡渡瀘水。果然﹂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絕妙好辭。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呂凱守四郡；發付孟獲領眾自回，囑其勤政馭下，善撫居民，勿失農務。孟獲涕泣拜別而去。蠻子原有良心，若沒良心人，雖十擒十縱，亦不服也。孔明自引大軍回成都。后主排鑾駕，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輦立于道傍，以侯孔明。與獻帝迎曹操相類，而君之誠偽既殊，臣之忠奸亦別。孔明慌下車，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懷憂，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車而回，設太平筵會，重賞三軍。自此遠邦進貢來朝者二百余處。服者不但南人。孔明奏準后主，將歿于王事者之家，一一優恤。人心歡悅，朝野清平。以上按下蜀漢一邊，以下再敘魏國一邊。

卻說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漢建興四年也。丕先納夫人甄氏，即袁紹次子袁熙之婦，前破鄴城時所得。追應三十三回中事。后生一子，名睿，字符仲，自幼聰明，丕甚愛之。后丕又納安平廣宗人郭永之女為貴妃，甚有顏色。其父嘗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號為﹂女王﹁.便有奪后之意。自丕納為貴妃，因甄夫人失寵，郭貴妃欲謀為后，卻與幸臣張韜商議。時丕有疾，韜乃詐稱于甄夫人宮中掘得桐木偶人，上書天子年月日時，為魘鎮之事。丕大怒，遂將甄夫人賜死，立郭貴妃為后。郭后奪嫡，亦比于曹丕之篡位。因無出，如此人自然絕嗣。養曹睿為己子。雖甚愛之，不立為嗣。睿年至十五歲，弓馬熟嫻。當年春二月，丕帶睿出獵。行于山塢之間，趕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觀小鹿馳于曹睿馬前。丕大呼曰：﹂吾兒何不射之？﹁睿在馬上泣告曰：﹂陛下已殺其母，臣安忍復殺其子？﹁曹操射鹿失君臣之禮，曹睿射鹿動母子之情，前后相對。丕聞之，擲弓于地曰：﹂吾兒真仁德之主也！﹁于是遂封睿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醫治不痊，乃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三人入寢宮。丕喚曹睿至，指謂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復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輔之，勿負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萬歲。﹁丕曰：﹂今年許昌城門無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許昌災異，從曹丕口中補出。正言間，內侍奏征東大將軍曹休入宮問安。三人召來，一人自來。丕召入謂曰：﹂卿等皆國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輔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訖，墮淚而薨。時年四十歲，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陳群、司馬懿、曹休等，一面舉哀，一面擁立曹睿為大魏皇帝。謚父丕為文皇帝，謚之曰文，取繼體守文之意也。然則造篡漢之基者，斷歸之曹操矣。謚母甄氏為文昭皇后。封鐘繇為太傅，曹真為大將軍，曹休為大司馬，華歆為太尉，王朗為司徒，陳群為司空，司馬懿為驃騎大將軍。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贈，大赦天下。時雍、涼二州缺人守把，司馬懿上表乞守西涼等處。司馬懿注意在西，所畏者蜀也。曹睿從之，遂封懿提督雍、涼等處兵馬，領詔去訖。

早有細作飛報入川。鬪筍甚緊。孔明大驚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余皆不足慮；司馬懿深有謀略，今督雍、涼兵馬，倘訓練成時，必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司馬懿患蜀，蜀亦患司馬懿。參軍馬謖曰：﹂今丞相平南方回，軍馬疲敝，只宜存恤，豈可復遠征？某有一計，使司馬懿自死于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鈞意允否？﹁孔明問是何計。馬謖曰：﹂司馬懿雖是魏國大臣，曹睿素懷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陽、鄴郡等處，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貼諸處。使曹睿心疑，必然殺此人也。﹁此一時反間之計耳，孰知后來果應司馬氏篡位。孔明從之，即遣人密行此計去了。

卻說鄴城門上。忽一日見貼下告示一道。守門者揭了，來奏曹睿。睿觀之，其文曰：

驃騎大將軍總領雍、涼等處兵馬事司馬懿，謹以信義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創立基業，本欲立陳思王子建為社稷主；不幸奸讒交集，歲久潛龍。皇孫曹睿，素無德行，妄自居尊，有負太祖之遺意。今吾應天順人，克日興師，以慰萬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歸命新君。如不順者，當滅九族！先此告聞，想宜知悉。

曹睿覽畢，大驚失色，急問群臣。太尉華歆奏曰：﹂司馬懿上表乞守雍、涼，正為此也。先時太祖武皇帝嘗謂臣曰：﹄司馬懿鷹視狼顧，不可付以兵權，久必為國家大禍。﹃曹孟德語，卻從此處補出。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誅之。﹁王朗奏曰：﹂司馬懿深明韜略，善曉兵機，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為禍。﹁又是一個趁腳蹺的。睿乃降旨，欲興兵御駕親征。忽班部中閃出大將軍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數人，是知司馬仲達無異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爾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吳奸細行反間之計，使我君臣自亂，彼卻乘虛而擊，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曹子丹略有見識。叡曰：﹂司馬懿若果謀反，將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漢高偽游云夢之計。御駕幸安邑，司馬懿必然來迎；觀其動靜，就車前擒之，可也。﹁此時仲達亦危矣。睿從之，遂命曹真監國，親自領御林軍十萬，徑到安邑。司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嚴，乃整兵馬，率甲士數萬來迎。仲達雖乖，此時卻著了道兒。近臣奏曰：﹂司馬懿果率兵十余萬，前來抗拒，實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領兵迎之。司馬懿見兵馬前來，只疑車駕親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達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問得出其不意。懿大驚失色，汗流遍體，乃問其故。休備言前事。懿曰：﹂此吳、蜀奸細反間之計，欲使我君臣自相殘害，彼卻乘虛而襲。某當自見天子辨之。﹁畢竟仲達乖覺。遂急退了軍馬，至睿車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異心？必是吳、蜀之奸計。臣請提一旅之師，先破蜀，后伐吳，報先帝與陛下，以明臣心。﹁睿疑慮未決。華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權。可即罷歸田里。﹁名士見識，亦甚平常。睿依言，將司馬懿削職回鄉，未見三馬同槽，先見一馬離槽。命曹休總督雍；涼軍馬。曹睿駕回洛陽。以上按下魏國一邊，以下再敘蜀漢一邊。

卻說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川中。孔明聞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馬懿總雍、涼之兵。今既中計遭貶，吾有何憂！﹁次日，后主早朝，大會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師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落筆更不著半句閑言語，只用八字慟哭先帝，早使讀者精誠發越。今天下三分，益州罷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筆態一伏。然侍衛之臣不懈于內，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于陛下也。筆態一起。一面讀其妙文，一面記其口口先帝。誠宜開張圣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此是說宜。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此是說不宜。宜不宜二語，發起一篇。○妄自菲薄是子弟大病，引喻失義又是子弟大病，此特說盡。宮中府中，俱為一體，此又說宜。○恐其昵于宮中，已預知有寵黃皓之事。陟罰臧否，不宜異同。此又說不宜。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此又說宜。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此又說不宜。○宮中昵，府中疏，出師進表，全為此一段可知。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祎、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重之以先帝，句句不脫先帝。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切囑府中。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之于昔日，先帝稱之曰能，重之以先帝。是以眾議舉寵以為督。看此處入﹂眾義﹁二字，嫌疑不小。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切囑府中。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后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于桓、靈也。明明龜鏡之言，亦必重之以先帝，哀哉！○桓、靈之寵十常侍，正與后主之寵黃皓同。侍中、尚書、陳震。長史、參軍，蔣琬。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愿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此二人先生所進，恐出師后未必用，故又另屬。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自敘，最悲苦。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自敘，最悲苦。后值傾覆，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自敘，最悲苦。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自敘，最悲苦。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弩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于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于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祎、允之任也。自敘，最悲苦。此非以師保推三臣，蓋自既解任去而出師，則必使之自代耳。愿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復一本作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說自出師必連三臣裨補者，此表所憂不在外賊，而在內蠱也，哀哉！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要他納言，亦必重之以先帝。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非為伐魏而涕泣，為后主而涕泣也。

后主覽表曰：﹂相父南征，遠涉艱難；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勞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嘗有怠。今南方已平，可無內顧之憂，一向南征，正是為此。不就此時討賊，恢復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譙周出奏曰：﹂臣夜觀天象，北方旺氣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圖也。﹁與后文︽仇國論︾相應。乃顧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強為？﹁孔明曰：﹂天道變易不常，豈可拘執？吾今且駐軍馬于漢中，觀其動靜而后行。﹁譙周苦諫不從。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費祎等為侍中，總攝宮中之事；正應表中。又留向寵為大將，總督御林軍馬；又應表中。陳震為侍中，蔣琬為參軍，此表中所已及。張裔為長史，掌丞相府事；杜瓊為諫議大夫；杜微、楊洪為尚書；孟光、來敏為祭酒；尹默、李撰為博士；郄正、費詩為秘書；譙周為太史。內外文武官僚一百余員，同理蜀中之事。此又表中所未及。

孔明受詔歸府，喚諸將聽令：前督部，鎮北將軍、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軍都督，領扶風太守張翼；牙門將，裨將軍王平；征軍領兵使，安漢將軍、領建寧太守李恢；副將，定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呂義；兼管運糧左軍領兵使，平北將軍、陳倉侯馬岱；副將，飛衛將軍廖化；右軍領兵使，奮威將軍、博陽亭侯馬忠；鎮撫將軍、關內侯張嶷；行中軍師，車騎大將軍、都鄉侯劉琰；中監軍，揚武將軍鄧芝；中參軍，安遠將軍馬謖；前將軍，都亭侯袁綝；左將軍，高陽侯吳懿；右將軍，玄都侯高翔；后將軍，安樂侯吳班；領長史，綏軍將軍楊儀；前將軍，征南將軍劉巴；前護軍，偏將軍、漢成亭侯許允；左護軍，篤信中郎將丁咸；右護軍，偏將軍劉致；后護軍，典軍中郎將官雍；行參軍，昭武中郎將胡濟；行參軍，諫議將軍閻晏；行參軍，偏將軍爨習；行參軍，裨將軍杜義、武略中郎將杜祺、綏軍都尉盛勃；從事，武略中郎將樊岐；典軍書記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帳前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右護衛使，虎翼將軍張苞。以上歷敘諸將官銜，以出師伐魏，故特書其官以予之也。以上一應官員，都隨著平北大都督、丞相、武鄉侯、領益州牧、知內外事諸葛亮。大書特書。分撥已定，又檄李嚴等守川口，以拒東吳。周密之至。選定建興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師伐魏。至此方大伸討賊之義。忽帳下一老將厲聲而進曰：﹂我雖年邁，尚有廉頗之勇，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眾視之，乃趙云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馬孟起病故，馬超之死，在孔明口中補出，省筆之法。吾甚惜之，以為折一臂也。今將軍年紀已高，倘稍有參差，動搖一世英名，減卻蜀中銳氣。﹁又用激將之法。云厲聲曰：﹂吾自隨先帝以來，臨陣不退，遇敵則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場者，幸也，吾何恨焉？愿為前部先鋒！﹁孔明再三苦勸不住。云曰：﹂如不教我為先鋒，就撞死于階下！﹁寫子龍悍勇之極。孔明曰：﹂將軍既要為先鋒，須得一人同去。﹁言未盡，一人應曰：﹂某雖不才，愿助老將軍先引一軍，前去破敵。﹁孔明視之，乃鄧芝也。即是不畏油鼎之人。孔明大喜，即撥精兵五千，副將十員，隨趙云、鄧芝去訖。孔明出師，后主引百官送于北門外十里。孔明辭了后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軍望漢中迤邐進發。寫得孔明堂堂正正，十分聲勢。

卻說邊庭探知此事，報入洛陽。是日，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邊官報稱，諸葛亮率領大兵三十余萬，出屯漢中，孔明兵數在曹睿近臣口中補出，妙。令趙云、鄧芝為前部先鋒，引兵入境。﹁睿大驚，問群臣曰：﹂誰可為將，以退蜀兵？﹁忽一人應聲而出曰：﹂臣父死于漢中，切齒之恨，未嘗得報。照應七十一回中事。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將，更乞陛下賜關西之兵，前往破蜀，上為國家效力，下報父仇，臣萬死不恨！﹁眾視之，乃夏侯淵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乃父已負妙才之名，此子卻又不才之甚。自幼嗣與夏侯惇為子。后夏侯淵為黃忠所斬，曹操憐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為駙馬，曹操本姓夏侯，而以女與楙，則是同姓為婚，瀆祖甚矣。因此朝中欽敬。雖掌兵權，未嘗臨陣。當時自請出征，曹睿即命為大都督，調關西諸路軍馬前去迎敵。司徒王朗諫曰：﹂不可。夏侯駙馬素不曾經戰，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諸葛亮足智多謀，深通韌略，不可輕敵。﹁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結連諸葛亮欲為內應耶？吾自幼從父學習韜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諸葛亮，誓不回見天子！﹁志大言大之人，每每無用。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辭了魏主，星夜到長安，調關西諸路軍馬二十余萬，來敵孔明。正是：

欲秉白旄摩將士，卻教黃吻掌兵權。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

此回首寫趙云戰功，所以成云之志也。曷成乎云之志？曰：先主初即帝位時，云即以伐魏為勸矣。先主之伐吳，以云為后應，為其志不在伐吳故也。武侯之伐魏，以云為先鋒，為其志在伐魏故也。英雄行復仇之志者，自惜其年，又惜仇人之年。不能及曹丕之未死而伐魏，已深為曹丕惜；不更及趙云之未死而伐魏，不得不為趙云惜哉！然則云之復仇，不敢以老而自愛，正以老而愈不得不奮耳。

魏延子午谷之謀，未嘗不善，武侯以為危計而不用，蓋逆知天意之不可回，而不欲行險以爭之耳。知天意之不可回，而行險以奪之，即爭之未必勝。爭之不勝，而天下后世乃得以行險之失，為我咎矣。惟兢兢然持一至慎之心，出于萬全之策，而終一能回天意于萬一，然后可以無憾于人事耳。

一擒孟獲之前，先取三郡；一出祁山之前，亦先取三郡，斯則同矣。而前三郡之取則俱易，后三郡之取則兩易而一難。前者高定真降，妙在假疑其詐；今者崔諒詐降，妙在假信其真。前者高定與雍闿不睦，妙在使中我之計；今者崔諒與楊陵同謀，又妙在即用彼之計。令讀者觀其前文，更不能測其后文；觀其后文，乃始解其前文。事之巧，文之幻，皆妙絕今古。

蜀之有姜維，非繼武侯而終伐魏之事者乎？六出祁山之后，始有九伐中原之事。而一出祁山之前，早伏一九伐中原之人。將正伏之，先反伏之。正伏之為蜀之姜維，反伏之為魏之姜維。而此回則猶反伏之者也。觀天地古今自然之文，可以悟作文者結構之法矣。

卻說孔明率兵前至沔陽，經過馬超墳墓，乃令其弟馬岱掛孝，孔明親自祭之。祭死的與活的看。祭畢，回到寨中，商議進兵。忽哨馬報道：﹂魏主曹睿遣駙馬夏侯楙，調關中諸路軍馬，前來拒敵。﹁魏延上帳獻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無謀。魏延之謀瞞不過司馬懿，卻瞞得夏侯楙。延愿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嶺以東，當子午谷而投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夏侯楙若聞某驟至，必然棄城望橫門邸閣而走。某卻從東方而來，丞相可大驅士馬，自斜谷而進。如此行之，則咸陽以西，一舉可定也。﹁此亦韓信暗渡陳倉之計。惜孔明之不用也。孔明笑曰：﹂此非萬全之計也。汝欺中原無好人物，早為下文姜維之來虛伏一筆。倘有人進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殺，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傷銳氣，決不可用。﹁武侯只是小心，不肯放膽。魏延又曰：﹂丞相兵從大路進發，彼必盡起關中之兵，于路迎敵：則曠日持久，何時而得中原？﹁孔明曰：﹂吾從隴右取平坦大路，依法進兵，何憂不勝！﹁出師之名既正，出師之路亦取其正。遂不用魏延之計。魏延怏怏不悅。早為后文伏筆。孔明差人令趙云進兵。

卻說夏侯楙在長安聚集諸路軍馬。時有西涼大將韓德，善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引西羌諸路兵八萬到來；見了夏侯楙，楙重賞之，就遣為先鋒。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藝，弓馬過人：長子韓瑛，次子韓瑤，三子韓瓊，四子韓琪。以四小將襯出一老將。韓德帶四子并西羌兵八萬，取路至鳳鳴山，正遇蜀兵。兩陣對圓。韓德出馬，四子列于兩邊。德厲聲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犯吾境界！﹁趙云大怒，挺槍縱馬，單搦韓德交戰。長子韓瑛，躍馬來迎；戰不三合，被趙云一槍刺死于馬下。子龍不老。次子韓瑤見之，縱馬揮刀來戰。趙云施逞舊日虎威，抖擻精神迎戰。瑤抵擋不住。子龍真不老。三子韓瓊，急挺方天戟，驟馬前來夾攻。云全然不懼，槍法不亂。子龍不老。四子韓琪，見二兄戰云不下，也縱馬掄兩口日月刀而來，圍住趙云。云在中央，獨戰三將。少時，韓琪中槍落馬，子龍著實不老。韓陣中偏將急出救去。云拖槍便走。韓瓊按戟，急取弓箭射之，連放三箭，皆被趙云用槍撥落。瓊大怒，仍綽方天戟，縱馬趕來，卻被趙云一箭射中面門，落馬而死。受過三箭，只答一禮，已當不起。韓瑤縱馬舉寶刀便砍趙云。云棄槍于地，閃過寶刀，生擒韓瑤歸陣，復縱馬取槍殺過陣來。子龍著實不老。○趙能滅韓，亦將滅魏。韓德見四子皆喪趙云之手，肝膽皆裂，先走入陣去。西涼兵素知趙云之名，今見其英勇如昔，誰敢交鋒？趙云馬到處，陣陣到退。趙云匹馬單槍，往來沖突，如入無人之境。子龍著實不老。后人有詩贊曰：

憶昔常山趙子龍，年登七十建奇功。

獨誅四將來沖陣，猶似當陽救主雄。

鄧芝見趙云大勝，率蜀兵掩殺，西涼兵大敗而走。韓德險被趙云擒住，棄甲步行而逃。云與鄧芝收軍回寨。芝賀曰：﹂將軍壽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陣前力斬四將，世所罕有！﹁云曰：﹂丞相以吾年邁，不肯見用，吾故聊以自表耳。﹁有得他說嘴，權將少年人試我老本事。遂差人解韓瑤，申報捷書，以達孔明。

卻說韓德引敗軍回見夏侯楙，哭告其事。一喪其父，一喪其子，正是愁人說與愁人道。楙自統兵來迎趙云。探馬報入蜀寨，說夏侯楙引兵到。云上馬綽槍，引千余軍，就鳳鳴山前擺成陣勢。當日夏侯楙戴金盔，坐白馬，手提大砍刀，立在門旗之下。見趙云躍馬挺槍，往來馳騁，楙欲自戰。韓德曰：﹂殺吾四子之仇，如何不報！﹁縱馬輪開山大斧，直取趙云。云奮怒挺槍來迎；戰不三合，槍起處，刺死韓德于馬下，彼老不如此老。急撥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閃入本陣。鄧芝驅兵掩殺。魏兵又折一陣，退十余里下寨。楙連夜與眾將商議曰：﹂吾久聞趙云之名，未嘗見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當陽長阪之事。又提照四十一回中事。似此無人可敵，如之奈何？﹁參軍程武乃程昱之子也，進言曰：﹂某料趙云有勇無謀，不足為慮。來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兩軍于左右；都督臨陣先退，誘趙云到伏兵處；都督卻登山指揮，四面軍馬，重疊圍住，云可擒矣。﹁此計亦平常，不過趙云太猛，故中之耳。楙從其言，遂遣董禧引三萬軍伏于左，薛則引三萬軍伏于右：二人埋伏已定。次日，夏侯楙復整金鼓旗幡，率兵而進。趙云、鄧芝出迎。芝在馬上謂趙云曰：﹂昨夜魏兵大敗而走，今日復來，必有詐也。老將軍防之。﹁鄧芝甚是仔細，與孔明之小心相似。子龍曰：﹂量此乳臭小兒，何足道哉！吾今日必當擒之！﹁便躍馬而出。魏將潘遂出迎，戰不三合，撥馬便走。趙云趕去，魏陣中八員將一齊來迎。放過夏侯楙先走，八將陸續奔走。趙云乘勢追殺，鄧芝引兵繼進。趙云深入重地，只聽得四面喊聲大震。鄧芝急收軍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則，兩路兵殺到。鄧芝兵少，不能解救。趙云被困在垓心，東沖西突，魏兵越厚。時趙云手下止有千余人，殺到山坡之下，只見夏侯楙在山上指揮三軍。趙云投東則望東指，投西則望西指：因此趙云不能突圍，乃引兵殺上山來。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上山。與黃漢升之戰猇亭仿佛相似。趙云從辰時殺至酉時，不得脫走，只得下馬少歇，且待月明再戰。卻纔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沖天，鼓聲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殺到，皆叫曰：﹂趙云早降！﹁云急上馬迎敵。四面軍馬漸漸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馬皆不能向前。云仰天嘆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故做驚人之筆，跌出下文。忽東北角上喊聲大起，魏兵紛紛亂竄：一彪軍馬殺到，為首大將持丈八點鋼矛，馬項下掛一顆人頭。云視之，乃張苞也。來得突兀。苞見了趙云，言曰：﹂丞相恐老將軍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應。聞老將軍被困，故殺透重圍。正遇魏將薛則攔路，被某殺之。﹁斬薛則在張苞口中敘出，殊不費力。云大喜，即與張苞殺出西北角來。只見魏兵棄戈奔走：一彪軍從外吶喊殺入，為首大將提偃月青龍刀，手挽人頭。云視之，乃關興也。亦來得突兀。○兩顆人頭，一在馬項下，一在手中，兩樣寫法。興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將軍有失，特引五千兵前來接應。卻纔陣上逢著魏將董禧，被吾一刀斬之，梟首在此。斬董禧在關興口中敘出，殊不費力。丞相隨后便到也。﹁云曰：﹂二將軍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好子龍，有志氣。張苞聞言，遂引兵去了。興曰：﹂我也干功去。﹁遂亦引兵去了。前寫子龍，此處又夾寫興、苞。云回顧左右曰：﹂他兩個是吾子侄輩，尚且爭先干功；吾乃國家上將，朝廷舊臣，反不如此小兒耶？吾當舍老命以報先帝之恩！﹁殺了一日猶然如此，子龍到底不老。于是引兵來捉夏侯楙。當夜三路兵夾攻，大破魏軍一陣。鄧芝引兵接應，殺得尸橫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無謀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經戰，見軍大亂，遂引帳下驍將百余人，望南安郡而走。曹操女婿甚是不濟。眾軍見無主，盡皆逃竄。

興、苞二將聞夏侯楙望南安去了，連夜趕來。楙走入城中，令緊閉城門，驅兵守御。興、苞二人趕到，將城圍住；趙云隨后也到。三面攻打。少時，鄧芝亦引兵到。前將四人分開，今將四人合敘。一連圍了十日，攻打不下。忽報丞相留后軍住沔陽，左軍屯陽平，右軍屯石城，自引中軍來到。趙云、鄧芝、關興、張苞皆來拜問孔明，說連日攻城不下。孔明遂乘小車親到城邊周圍看了一遍，回寨升帳而坐。眾將環立聽令。讀至此，似已有取南女之策，卻猜不著有下文。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漢中，吾軍危矣。﹁讀至此，又以有不欲取南安之意，更猜不出下文。鄧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駙馬，若擒此人，勝斬百將。今困于此，豈可棄之而去？﹁鄧芝不以南安為重，卻以夏侯楙為重。孔明曰：﹂吾自有計。此處西連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處太守不知何人？﹁孔明不于南安用計，卻欲以天水、安定用計，奇巧。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馬遵，安定太守崔諒。﹁孔明大喜，乃喚魏延受計，如此如此；又喚關興、張苞受計，如此如此；又喚心腹軍士二人受計，如此行之。妙在此處不敘明白。各將領命，引兵而去。孔明卻在南安城外，令軍運柴草堆于城下，口稱﹂燒城﹁.魏兵聞之，皆大笑不懼。

卻說安定太守崔諒，在城中聞蜀兵圍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懼，即點軍馬約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見一人自正南而來，口稱有機密事。方知心腹軍士如此用法。崔諒喚入問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帳下心腹將裴緒。今奉都督將令，特來求救于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縱火為號，專望二郡救兵，并不見到；因復差某殺出重圍，來此告急。可星夜起兵為外應。都督若見二郡兵到，卻開城門接應也。﹁此是孔明吩咐之語，至此方纔明白。諒曰：﹂有都督文書否？﹁緒貼肉取出，汗已濕透；略教一視，假文書不堪再看。急令手下換了馬匹，便出城望天水而去。故作著忙之狀，妝得活像。不二日，又有報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應。此亦心腹軍士，又是一樣用法。崔諒與府官商議。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駙馬，皆我兩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諒即點起人馬，離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此失城之由。崔諒提兵向南安大路進發，遙望見火光沖天，催兵星夜前進。離南安尚有五十余里，忽聞前后喊聲大震，哨馬報道：﹂前面關興截住去路，背后張苞殺來！﹁前吩咐興、苞之計，于此方見。安定之兵，四下逃竄。諒大驚，乃領手下百余人，往小路死戰得脫，奔回安定。方到城壕邊，城上亂箭射下來。蜀將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前吩咐魏延之計，于此方見。原來魏延扮作安定軍，夤夜賺開城門，蜀兵盡入，因此得了安定。興、苞截路用實寫，魏延取城用虛寫，兩樣筆法。崔諒慌投天水郡來。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軍擺開。大旗之下，一人綸巾羽扇，道袍鶴氅，端坐于車上。諒視之，乃孔明也，急撥回馬走。關興、張苞兩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諒見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歸大寨。孔明以上賓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與足下交厚否？﹁諒曰：﹂此人乃楊阜之族弟楊陵也；南安太守姓名，在崔諒口中補出。與某鄰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煩足下入城，說楊陵擒夏侯楙，可乎？﹁諒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暫退軍馬，容某入城說之。﹁孔明從其言，實時傳令，教四面軍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諒假應承，孔明亦假信任。以假對假，自有妙用。崔諒匹馬到城邊叫開城門，入到府中，與楊陵禮畢，細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將計就計而行。﹁楊陵欲將計就計，熟知孔明又將計就計。遂引崔諒到夏侯楙處，備細說知。楙曰：﹂當用何計？﹁楊陵曰：﹂只推某獻城門，賺蜀兵入，卻就城中殺之。﹁崔諒依計而行，出城見孔明，說：﹂楊陵獻城門，放大軍入城，以擒夏侯楙。楊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輕動。﹁此句便知其假。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余人，于內暗藏蜀將，扮作安定軍馬，帶入城去，此是真話。先伏于夏侯楙府中；卻暗約楊陵，待半夜之時獻開城門，里應外合。﹁此是假話。崔諒暗思：﹂若不帶蜀將去，恐孔明生疑。且帶入去，就內先斬之，舉火為號，賺孔明入來，殺之可也。﹁暗寫崔諒意中之語。因此應允。孔明囑曰：﹂吾遣親信將關興、張苞隨足下先去，此是真話。只推救軍殺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舉火，吾當親入城去擒之。﹁又是假語。

時值黃昏，關興、張苞受了孔明密計，妙在不敘明白。披掛上馬，各執兵器，雜在安定軍中，隨崔諒來到南安城下。楊陵在城上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欄，問曰：﹂何處軍馬？﹁崔諒曰：﹂安定救兵來到。﹁諒先射一號箭上城，箭上帶著密書曰：﹂今諸葛亮先遣二將伏于城中，要里應外合；且不可驚動，恐泄漏計策。待入府中圖之。﹁崔諒極乖，卻不知已在孔明算中。楊陵將書見了夏侯楙，細言其事。楙曰：﹂既然諸葛亮中計，可教刀斧手百余人，伏于府中。如二將隨崔太守到府下馬，閉門斬之。不知者為興、苞捏一把汗。卻于城上舉火，賺諸葛亮入城。伏兵齊出，亮可擒矣。﹁不知者又為孔明捏一把汗。安排已畢，楊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軍馬，可放入城。﹁關興跟崔諒先行，張苞在后。楊陵下城，在門邊迎接。興手起刀落，斬楊陵于馬下。方知臨行時所受密計，卻不是府中，是門邊；卻不是半夜，是黃昏也。崔諒大驚，急撥馬走到吊橋邊。張苞大喝曰：﹂賊子休走！汝等詭計，如何瞞得丞相耶！﹁手起一鎗，刺崔諒于馬下。讀至此，方識孔明將計就計之妙。關興早到城上，放起火來。四面蜀兵齊入。夏侯楙措手不及，開南門并力殺出。一彪軍攔住，為首大將，乃是王平。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馬下，丈人做盡了人，女婿卻如此出丑。余皆殺死。孔明入南安，招諭軍民，秋毫無犯。眾將各各獻功。孔明將夏侯楙囚于車中。鄧芝問曰：﹂丞相何故知崔諒詐也？﹁讀書者至此亦欲急問其故。孔明曰：﹂吾已知此人無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盡情告與夏侯楙，欲將計就計而行。吾見來情，足知其詐，復使二將同去，以穩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當；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將同去，賺入城內殺之未遲；又令吾軍有托，放心而進。窺見肺腑。吾已暗囑二將，就城門下圖之。城內必無準備，吾軍隨后便到：此出其不意也。﹁前面一派疑陣，至此方纔說明。眾將拜服。孔明曰：﹂賺崔諒者，吾使心腹人詐作魏將裴緒也。假裴緒亦于此處敘明。吾又去賺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賺天水亦于此處補出。今可乘勢取之。﹁乃留吳懿守南安，劉琰守安定，替出魏延軍馬去取天水郡。

卻說天水郡太守馬遵，聽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議。功曹梁緒、主簿尹賞、主記梁虔等曰：﹂夏侯駙馬乃金枝玉葉，倘有疏虞，難逃坐視之罪。太守何不盡起本部兵以救之？﹁若依此計，不消孔明賺得。馬遵正疑慮間，忽報夏侯駙馬差心腹將裴緒到。又是一個假斐緒，即是前番做斐緒，換湯不換藥。緒入府，取公文付馬遵，說：﹂都督求安定、天水兩郡之兵，星夜救應。﹁言訖，匆匆而去。次日又有報馬到，稱說：﹂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來會合。﹁兩個軍士兩樣用法，亦換湯不換藥。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諸葛亮之計矣！﹁眾視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維，字伯約。姜維于此出現，又為后文張本。父名冏，昔日曾為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亂，沒于王事。維自幼博覽群書，兵法武藝，無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后為中郎將，就參本郡軍事。詳敘伯約生平，正為后文伐魏腳注。當日姜維謂馬遵曰：﹂近聞諸葛亮殺拜夏侯楙，困于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圍之中而出？又且裴緒乃無名下將，從不曾見，賺安定之假裴緒，在孔明口中說明；賺天水之假裴緒，又在伯約口中道破。況安定報馬又無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將詐稱魏將，賺得太守出城，料城中無備，必然暗伏一軍于左近，乘虛而取天水也。﹁孔明瞞過夏侯楙，卻瞞不過姜維。馬遵大悟曰：﹂非伯約之言，則誤中奸計矣！﹁維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計，可擒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

運籌又遇強中手，斗智還逢意外人。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約歸降孔明
武鄉侯罵死王朗

有將計就計之孔明，以破崔諒之計，斯已奇矣；又有將計就計之姜維，以破孔明之計，則更奇。以假裴緒賺天水，而姜維能料，斯已奇矣；即以假姜維賺天水，而姜維不能料，則更奇矣；以孔明之計，而有破之之人，則其人固孔明之所深愛也。以能料孔明之計之人，而終有不及料之事，則孔明又其人之所不得不服也。縱一夏侯楙以招姜維，而詐稱姜維之有書，是猶在人意想之中；遣一假姜維以見夏侯楙，而即稱夏侯楙之有書，是則出人意想之外。其變幻不測，疑鬼疑神，今日讀之者且為之迷心眩目，況當日遇之者，能不俯首屈膝哉！

此回有假姜維，前乎此者有假張飛矣。假張飛有二，一則張飛所以賺嚴顏，一則張飛所以賺張郃。而假姜維不容有二，乃孔明所以困姜維。試以︽西游記︾擬之，則前之假張飛，是孫行者毫毛所變之假行者也；后之假姜維，是六耳狝猴所冒之假行者也。同一假，而或自假之，或不自假而他人假之。然則︽三國︾之幻，殆不滅︽西游︾云。

姜維有母，而孔明即以姜維之母牽制姜維，亦猶徐庶有母，而曹操即以徐庶之母牽制徐庶也。然曹操假其母之書以招其子，孔明則不必假其母之書以招其子。所以然者，欲其人之背順歸逆，不得不以母子之情，奪其君臣之義；若使其人之背逆助順，則自有君臣之義，正不專恃其母子之情耳。且曹操之才，不足以勝徐庶；而孔明之才，實足以服姜維。庶不為曹屈，而但為母屈；維則不獨為母屈，而真為孔明屈矣。

人但知討賊者當誅其首，而不知討賊者當先誅其從。何也？無賈充、成濟，則司馬氏父子不能肆其兇；無華歆、王朗，則曹氏父子不能恣其惡。故罵曹操而不罵華歆，未足奪曹操之魄；罵曹丕、曹睿而不罵王朗，未足褫曹丕、曹睿之魂也。罵曹操者，有陳琳之檄矣，有衣帶之詔也，有漢中王進位之疏矣，獨于曹丕而缺焉。武侯雖有出師之表上告嗣君，恨無討賊之文布告天下。今觀罵王朗一篇，即以此當罵曹丕，即以此當布告之文可耳。

兵家之有劫寨，題目舊矣，獨至此回，而有翻陳出新者。料彼不知我劫而劫之，不足奇；料彼知我劫而仍劫之，則奇矣。待彼來劫我，而我往劫之，不足奇；知彼待我之往劫而后來，而我故賺其來，則又奇矣。不但如此，以我劫寨之兵，截其歸寨之兵，又使彼歸寨之兵，即被殺于防我劫寨之兵，則愈出愈幻，至于如此。每見他書所紀劫寨之事，不過﹂殺入寨中，并無一人，情知中計，望后便走﹁等語耳。層層疊疊，數見不鮮。問有以舊題而作新文，若此回之神妙者乎？

卻說姜維獻計于馬遵曰：﹂諸葛亮必伏兵于郡后，賺我兵出城，乘虛襲我。某愿請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隨后發兵出城，不可遠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為號，前后夾攻，可獲大勝。如諸葛亮自來，必為某所擒矣。﹁前回孔明用計說明在后，此處姜維用計說明在前。遵用其計，付精兵與姜維去訖，然后自與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緒、尹賞守城。原來孔明果遣趙云引一軍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馬離城，便乘虛襲之。當日細作回報趙云，說天水太守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趙云大喜，又令人報與張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殺馬遵。此二處兵亦是孔明預先埋伏。前回之事，補敘于此。

卻說趙云引兵五千，徑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汝知中計，早獻城池，免遭誅戮。﹁城上梁緒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約之計，尚然不知耶？﹁前是孔明將計就計，此是姜維將計就計，可謂禮無不答。云恰待攻城，忽然喊聲大震，四面火光沖天。當先一員少年將軍，挺槍躍馬而言曰：﹂汝見天水姜伯約乎！﹁在子龍眼中寫一姜維。○語亦自負之甚。云挺槍直取姜維。戰不數合，維精神倍長。云大驚，暗忖曰：﹂誰想此處有這般人物！﹁又在子龍意中寫一姜維。正戰時，兩路軍夾攻來：乃是馬遵、梁虔引軍殺回。趙云首尾不能相顧，沖開條路，引敗兵奔走，姜維趕來。虧得張翼、高翔兩路軍殺出，接應回去。又虧此一路接應，子龍雖敗，可見孔明用計之妙。趙云歸見孔明，說中了敵人之計。孔明驚問曰：﹂此是何人，識吾玄機？﹁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雙全，智勇足備，真當世之英杰也。﹁又在安南人口中寫一姜維。趙云又夸獎姜維槍法，與他人大不同。又在子龍口中寫一姜維。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軍前來。

卻說姜維回見馬遵曰：﹂趙云敗去，孔明必然自來。彼料我軍必在城中。今可將本部軍馬，分為四枝：某引一軍伏于城東，如彼兵到則截之。太守與梁虔、尹賞各引一軍城外埋伏。梁緒率百姓在城上守御。﹁寫姜維第二翻用計，亦用明寫。分撥已定。卻說孔明因慮姜維，自為前部，望天水郡進發。將到城邊，孔明傳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勵三軍，鼓噪直上。若遲延日久，銳氣盡隳，急難破矣。﹁于是大軍徑到城下。因見城上旗幟整齊，未敢輕攻。此非寫梁緒，亦非寫姜維。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沖天，喊聲震地，正不知何處兵來。只見城上亦鼓噪吶喊相應，蜀兵亂竄。孔明急上馬，有關興、張苞二將保護，殺出重圍。回頭看時，正東上馬軍，一帶火光，勢若長蛇。四路兵獨寫正東，以三路之無用襯出一路之獨奇。孔明令關興探視，回報曰：﹂此姜維兵也。﹁孔明嘆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調遣耳。此人真將才也！﹁又在孔明眼中、口中寫一姜維。收兵歸寨，思之良久，乃喚安定人問曰：﹂姜維之母，現在何處？﹁從﹂事母至孝﹁上得來。答曰：﹂維母今居冀縣。﹁孔明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軍，虛張聲勢，詐取冀縣。若姜維到，可放入城。﹁又問：﹂此地何處緊要？﹁安定人曰：﹂天水錢糧，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則糧道自絕矣。﹁孔明大喜，教趙云引一軍去攻上邽。欲取天水，卻不于天水用計，又于別處用計，妙！孔明離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報入天水郡，說蜀兵分為三路：一軍守此郡，一軍取上邽，一軍取冀城。姜維聞之，哀告馬遵曰：﹂維母現在冀城，恐母有失。維乞一軍往救此城，兼保老母。﹁亦如徐庶所云，方寸亂矣。馬遵從之，遂令姜維引三千軍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軍去保上邽。

卻說姜維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軍擺開，為首蜀將乃是魏延。二將交鋒數合，延詐敗奔走。維入城閉門，率兵守護，拜見老母，并不出戰。趙云亦放過梁虔入上邽城去了。詳于姜維而略于梁虔。人有輕重，故敘有詳略。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帳下。孔明曰：﹂汝懼死乎？﹁楙慌拜伏乞命。曹家女婿如此出丑。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維現守冀城，使人持書來說：﹄但得駙馬在，我愿來降。﹃吾今饒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維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與衣服鞍馬，不令人跟隨，放之自去。又用前番縱崔諒之法。楙得脫出寨，欲尋路而走，奈不知路徑。正行之間，逢數人奔走。楙問之，答曰：﹂我等是冀縣百姓；今被姜維獻了城池，歸降諸葛亮，蜀將魏延縱火劫財，我等因此棄家而走，投上邽去也。﹁此是孔明之計，妙在不敘明白，令讀者自知之。楙又問曰：﹂今守天水城是誰？﹁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馬太守也。﹁楙聞之，縱馬望天水而行。又見百姓攜男抱女而來，所說皆同。妙哉計乎！楙至天水城下叫門，城上人認得是夏侯楙，慌忙開門迎接。馬遵驚拜問之。楙細言姜維之事；又將百姓所言說了。遵嘆曰：﹂不想姜維反投蜀矣！﹁孔明只賺夏侯楙，卻借夏侯楙以賺馬遵，賺一個便是賺兩個。梁緒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虛降。﹁楙曰：﹂今維已降，何為虛也？﹁正躊躇間，時已初更，蜀兵又來攻城。火光中見姜維在城下挺槍勒馬，大叫曰：﹂請夏侯都督答話！﹁試令讀者掩卷猜之，此是真姜維乎？假姜維乎？夏侯楙與馬遵等皆到城上；見姜維耀武揚威，大叫曰：﹂我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妙極。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維應曰：﹂汝寫書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欲脫身，卻將我陷了！明明當面說謊，卻使夏侯楙聞之，又疑是孔明假作楙書以賺姜維矣。我今降蜀，加為上將，安有還魏之理？﹁言訖，驅兵打城，至曉便退。若待天明便認得是假姜維矣。原來夜間妝姜維者，乃孔明之計，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維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偽。此處方纔說明。○︽水滸傳︾假秦明從此學來，然不如此處曲折之妙也。

孔明卻引兵來攻冀城。城中糧少，軍食不敷。姜維在城上，見蜀軍大車小輛，搬運糧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維引三千兵出城徑來劫糧。蜀兵盡棄了糧草，尋路而走。棄一駙馬以賺之，又棄無數糧車以賺之。足見姜維身價之重。姜維奪得糧車，欲要入城。忽然一彪軍攔住：為首蜀將張翼也。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引一軍又到，兩下夾攻。維力窮抵敵不住，奪路歸城；城上早插蜀兵旗號，原來已被魏延襲了。此番卻著了道兒。維殺條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騎，又遇張苞殺了一陣。維止剩得匹馬單槍，來到天水城下叫門。城上軍見是姜維，慌報馬遵。遵曰：﹂此是姜維來賺我城門也。﹁令城上亂箭射下。前把假姜維認作真姜維，今把真姜維認作假姜維，被孔明弄得七顛八倒。姜維回顧蜀兵至近，遂飛奔上邽城來。城上梁虔見了姜維，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來賺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亂箭射下。梁虔一邊知道卻用暗寫，此省筆處。姜維不能分說，仰天長嘆，兩眼淚流，撥馬往長安而走。行不數里，前至一派大樹茂林之處，一聲喊起，數千兵擁出：為首蜀將關興截住去路。孔明用計，不在孔明一邊寫去，只在姜維一邊見來。異樣筆法。維人困馬乏，不能抵當，勒回馬便走。忽然一輛小車從山坡中轉出，一輛小車，抵得一隊大兵。其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搖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喚姜維曰：﹂伯約，此時何尚不降？﹁維尋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關興，又無去路，只得下馬投降。只此一降，便生出后來無數文字。孔明慌忙下車而迎，執維手曰：﹂吾自出茅廬以來，遍求賢者，欲傳授平生之學，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約，吾愿足矣！﹁一見便有此深談，此收拾英雄之法。維大喜拜謝。孔明遂同姜維回寨，升帳商議取天水、上邽之計。維曰：﹂天水城中，尹賞、梁緒，與某至厚；當寫密書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內亂，城可得矣。﹁弄假成真。孔明從之。姜維寫了二封密書，拴在箭上，縱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與馬遵。遵大疑，與夏侯楙商議曰：﹂梁緒、尹賞與姜維結連，欲為內應，都督宜早決之。﹁楙曰：﹂可殺二人。﹁尹賞知此消息，乃謂梁緒曰：﹂不如納城降蜀，以圖進用。﹁又在姜維算中。是夜，夏侯楙數次使人請梁、尹二人說話。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掛上馬，各執兵器，引本部軍大開城門，放蜀兵入。夏侯楙、馬遵驚慌，自變量百人出西門，棄城投羌城而去。梁緒、尹賞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畢，孔明問取上邽之計。梁緒曰：﹂此城乃某親弟梁虔守之，愿招來降。﹁甚不費力。孔明大喜。緒當日到上邽喚梁虔出城來降。孔明重加賞勞，就令梁緒為天水太守，尹賞為冀城令，梁虔為上邽令。孔明分撥已畢，整兵進發。諸將問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鴨耳。今得伯約，得一鳳也。﹁鳳雛之后，又有一鳳。

孔明自得三城之后，威聲大震，遠近州郡，望風歸降。孔明整頓軍馬，盡提漢中之兵，前出祁山，是一出祁山。兵臨渭水之西。細作報入洛陽。以下按過孔明，再敘魏國。時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設朝。近臣奏曰：﹂夏侯駙馬已失三郡，逃竄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軍臨渭水之西，乞早發兵破敵。﹁睿大驚，乃問群臣曰：﹂誰可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觀先帝每用大將軍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為大都督以退蜀兵？﹁亦強夏侯楙不多。睿準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與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視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淺，不稱其職。﹁王朗曰：﹂將軍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辭。老臣雖駑鈍，愿隨將軍一往。﹁此老死期至矣。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辭？但乞一人為副將。﹁睿曰：﹂卿自舉之。﹁真乃保太原陽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濟，官封射亭侯，領雍州刺史。睿從之，遂拜曹真為大都督，賜節鉞；命郭淮為副都督，王朗為軍師。朗時年已七十六歲矣。﹂老而不死是為賊。﹁選撥東西二京軍馬二十萬與曹真。真命宗弟曹遵為先鋒，又命蕩寇將軍朱贊為副先鋒。當年十一月出師，魏主曹睿親自送出西門之外方回。

曹真領大軍來到長安，過渭河之西下寨。真與王朗、郭淮共議退兵之策。朗曰：﹂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話，管教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戰自退。﹁癡老兒真在夢中，可發一笑。真大喜，是夜傳令：來日四更造飯，平明務要隊伍整齊，人馬威儀，旌旗鼓角，各按次序。當時使人先下戰書。次日，兩軍相迎，列成陣勢于祁山之前。蜀軍見魏兵甚是雄壯，與夏侯楙大不相同。在蜀兵眼中寫魏國軍容之盛。三軍鼓角已罷，司徒王朗乘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兩個先鋒壓住陣角。探子馬出軍前大叫曰：﹂請對陣主將答話！﹁只見蜀兵門旗開處，關興、張苞分左右而出，立馬于兩邊；次后一隊隊驍將分列；在魏兵眼中寫蜀漢軍容之盛。門旗影下，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車中，綸巾羽扇，素衣皂絳，飄然而出。孔明舉目見魏陣前三個麾蓋，旗上大書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軍師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說詞，吾當隨機應之。﹁遂教推車出陣外，令護軍小校傳曰：﹂漢丞相與司徒會話。﹁只一﹂漢﹁字，可以壓倒王朗。○司徒上削﹂魏﹁字，不予其事魏也，亦不加以﹂漢﹁字者，以不成其為漢臣也。王朗縱馬而出。孔明于車上拱手，朗在馬上欠身答禮。朗曰：﹂久聞公之大名，今幸一會。公既知天命、識時務，何故興無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詔討賊，何謂無名？﹁不但奉后主之詔，直奉先主之詔也。又不但奉先主之詔，直奉衣帶詔之詔也。朗曰：﹂天數有變，開口便說一﹁天﹂字來壓孔明。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靈以來，黃巾倡亂，天下爭橫。應第一回中事。降至初平、建安之歲，董卓造逆，應第九回以前事。傕、汜繼虐，應十三回以前事。袁術僭號于壽春，應十七回以前事。袁紹稱雄于鄴土。應三十一回以前事。劉表占據荊州，應三十九回以前事。呂布虎吞徐郡：應十九回以前事。盜賊蜂起，奸雄鷹揚，社稷有壘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將群雄總敘四句。我太祖武皇帝掃清六合，席卷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非以權勢取之，實天命所歸也。應七十八回以前事。○稱一﹁天﹂字以尊曹操。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統，應天合人，法堯禪舜，處中國以臨萬邦：豈非天心人意乎？應九十一回以前事。○稱一﹁天﹂字，又添出一﹁人﹂字，以尊曹丕。今公蘊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樂，先將孔明一揚。何乃強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又將孔明一抑。○但言逆天數則可，若云逆天理則不可。勉強將一﹁理﹂字換卻﹁數﹂字，又勉強添一﹁人﹂字倍卻﹁天﹂字。豈不聞古人云：﹄順天者昌，逆天者亡。﹃究竟只好歸重﹁天﹂字上去。今我大魏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腐草之螢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不失封侯之位。國安民樂，豈不美哉！﹁孔明在車上大笑曰：﹂吾以為漢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論，劈頭將一﹁漢﹂字對他﹁天﹂字。豈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諸軍靜聽：要在眾人面前出他丑。昔桓、靈之世，漢統凌替，宦官釀禍；國亂歲兇，四方擾攘。黃巾之后，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遷劫漢帝，殘暴生靈。略敘往時之亂，櫽括不煩。因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朝；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涂炭。罵盡漢臣，暗切王朗。吾素知汝所行：世居東海之濱，初舉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輔國，安漢興劉，何期反助逆賊，同謀篡位！罪惡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方指名罵也。今幸天意不絕炎漢，此以天理決天數。昭烈皇帝繼統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興師討賊。自敘出師伐魏之意，不但奉詔討賊，亦是奉天討賊。汝既為諂諛之臣，只可潛身縮首，茍圖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稱天數耶？折倒他天數之語。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汝即日將歸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見二十四帝乎？又奉列圣之靈以折之，連死后都罵到。老賊速退！可叫反臣與吾共決勝負！﹁王朗聽罷，氣滿胸膛，大叫一聲，撞死于馬下。周瑜有三氣，王朗只是一氣，老兒氣不起，不似少年熬得。后人有詩贊孔明曰：

兵馬出西秦，雄才敵萬人。輕搖三寸舌，罵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頓軍馬，來日決戰。﹁言訖回軍。于是兩軍皆退。

曹真將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貯，送回長安去了。一個軍師，早完了局。副都督郭淮曰：﹂諸葛亮料吾軍中治喪，今夜必來劫寨。可分兵四路：兩路兵從山僻小路，乘虛去劫蜀寨；兩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擊之。﹁算到敵人劫寨，卻又去劫敵人寨，其計亦巧。曹真大喜曰：﹂此計與吾相合。﹁遂傳令喚曹遵、朱贊兩個先鋒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萬軍，抄出祁山之后，但見蜀兵望吾寨而來，汝可進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動，便撤兵回，不可輕進。﹁若彼不劫，我亦不劫，其謀亦慎。二人受計，引兵而去。真謂淮曰：﹂我兩個各引一枝軍，伏于寨外，寨中虛堆柴草，只留數人。如蜀兵到，放火為號。﹁諸將皆分左右，各自準備去了。

卻說孔明歸帳，先喚趙云、魏延聽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軍去劫魏寨。﹁魏延進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喪劫寨。他豈不提防？﹁此寫魏延。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妙極。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我兵過去，卻來襲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過山腳后路，遠下營寨，任魏兵來劫吾寨。汝看火起為號，分兵兩路：文長拒住山口；子龍引兵殺回，必遇魏兵，卻放彼走回，汝乘勢攻之，彼必自相掩殺：可獲全勝。﹁妙在原來不教他劫寨，只教他殺劫寨之人。二將引兵受計而去。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于祁山要路，放過魏兵，卻從魏兵來路，殺奔魏寨而去。﹁這兩個卻是教他劫寨。二人引兵受計去了。又令馬岱、王平、張翼、張嶷四將伏于寨外，四面迎擊魏兵。孔明乃虛立寨柵，居中堆起柴草，以備火號；自引諸將退于寨后，以觀動靜。既防他來劫寨，又要騙他來劫寨。神妙之極。

卻說魏先鋒曹遵、朱贊黃昏離寨，迤邐前進。二更左側，遙望山前隱隱有軍行動。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機妙算！﹁且慢贊著。遂催兵急進。到蜀寨時，將及三更。曹遵先殺入寨，卻是空寨，并無一人。料知中計，急撤軍回。寨中火起。朱贊兵到，自相掩殺，人馬大亂。曹遵與朱贊交馬，方知自相踐踏。是此以魏伐魏，妙！妙！急合兵時，忽四面喊聲大震，王平、馬岱、張嶷、張翼殺到。第三次吩咐的，第一次出現。曹、朱二人引心腹軍百余騎，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齊鳴，一彪軍截住去路，為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第一次吩咐的，第二次先是一個出現。大叫曰：﹂賊將那里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奪路而走。忽喊聲又起，魏延又引一彪軍殺到。第一次吩咐的，第三次又是一個出現。曹、朱二人大敗，奪路奔回本寨。守寨軍士只道蜀兵來劫寨，慌忙放起號火。左邊曹真殺至，右邊郭淮殺至，自相掩殺。又是以魏伐魏，妙！妙！背后三路蜀兵殺到：中央魏延，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大殺一陣，第二次吩咐的，第四次出現，又妙在魏延再出現。魏兵敗走十余里，魏將死者極多。孔明全獲大勝，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敗軍回寨，商議曰：﹂今魏兵勢孤，蜀兵勢大，將何策以退之？﹁淮曰：﹂勝負乃兵家常事，不足為憂。某有一計，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顧，定然自走矣。﹁正是：

可憐魏將難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馬懿克日擒孟達

讀︽三國︾者讀至此回，而知文之彼此相伏、前后相因，殆合十數卷而只如一篇、只如一句也。其相反而相因者，有助漢之沙摩柯，乃有抗漢之孟獲；其不相反而相因者，有借羌兵之曹丕，乃有借羌兵之曹真。其相類而相因者，有馬超在而即去之柯比能，乃有馬超死而忽忽來之徹里吉；其不相類而相因者，有六縱而不服之蠻王，乃有一縱而即服之雅丹丞相。至于孟達致書于李嚴，早有李嚴致書于孟達以為之伏筆矣。申儀助司馬而殺孟達，早有孟達之約申儀而背劉封以為之伏筆矣。文如常山率然，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豈非結構之至妙者哉！

此回之內，忽有一關公為神，突如其來，倏然而往。一救關興，再救張苞，可謂英靈之極矣。然越吉元帥之頭，何不即取之以云中顯圣之偃月刀，而必待孔明之用計而后斬之乎？曰：︽三國︾一書，所以紀人事，非以紀鬼神。惟有一番籌度，一番誘敵，乃見相臣之勞心，諸將之用命，不似︽西游︾、︽水滸︾等書，原非正史，可以任意結構也。

平蠻之后，又有平羌；藤甲之后，又有鐵車。一則在于未伐魏之始，一則間于既伐魏之中；一則炎天，一則雪地；一則出其全力持之曠日，一則施以小計定之終朝。或詳或略，或長或短，事不雷同，文亦不合掌，如此妙事，如此妙文，真他書之所未有。

司馬懿不用，則孟達不死。孟達不死，則兩京可圖。兩京可圖，則曹氏可滅。曹氏之不遽滅，以為司馬懿之功也。然而救魏之事，即為篡魏之階。魏之以懿拒漢，猶之前門拒虎、后戶進狼耳。此回于司馬懿起復之初，便敘師、昭二子之英英靈爽，蓋非魏之亡于此救，而正魏之亡于此兆云。

蜀事之壞，一壞于失荊州，再壞于失上庸也。荊州不失，則可由荊州以定襄、樊；上庸不失，則可由上庸以取宛、洛。而原其所以失，則有故焉。當關公離荊州以伐魏之時，使別遣一上將以守荊州，則荊州可以不失；當孟達棄上庸而奔魏之時，更遣一上將以守上庸，則上庸可以不失。而先主不慮之，孔明亦不慮之，則皆天也，非人也。其所以失而不復者，又有故焉。當先主大戰猇亭之初，孫權愿獻荊州，而先主不之拒，則荊州雖失而可復；當孔明初出祁山之時，孟達欲獻上庸，而司馬懿未之知，則上庸雖失而可復。而先主必拒之，司馬懿必知之，則又天也，非人也。天不祚漢，亦何咎于先主，又何咎于孟達耶？

孟達不足咎，而孟達之不知人，則可咎也。于諸葛亮之小心不之信，于申儀、申耽則信之矣；于司馬懿之機警不之信，于李輔、鄧賢則信之矣。不能料申儀、申耽，而何能料司馬懿？不能識李輔、鄧賢，而何能識諸葛亮哉？蓋惟諸葛亮能知司馬懿，亦惟司馬懿能知諸葛亮耳。

卻說郭淮謂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時連年入貢，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據住險阻，遣人從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許以和親，羌人必起兵襲蜀之后。即曹丕五路中之一也。吾卻以大兵擊之，首尾夾攻，豈不大勝？﹁真從之，即遣人星夜馳書赴羌。

卻說西羌國王徹里吉，自曹操時年年入貢；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師。亦如董茶那、阿會喃等名色。時魏使赍金珠并書到國，先來見雅丹丞相；送了禮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見國王，呈上書禮。徹里吉覽了書，興眾商議。雅丹曰：﹂我與魏國素相往來，今曹都督求救，且許和親，理合依允。﹁是金鉑言語。徹里吉從其言，即命雅丹與越吉元帥起羌兵一十五萬，皆慣使弓弩、槍刀、蒺藜、飛錘等器；又有戰車，用鐵葉里釘，裝載糧食軍器什物：或用駱駝駕車，或用騾馬駕車，號為﹂鐵車兵﹁.寫得羌兵可畏，以襯孔明之能。二人辭了國王，領兵直扣西平關。守關蜀將韓禎，急差人赍文報知孔明。孔明聞報，問眾將曰：﹂誰敢去退羌兵？﹁張苞、關興應曰：﹂某等愿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喚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處，可作鄉導。﹁用馬岱可謂最得其人。便起精兵五萬，與興、苞二人同往。興、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數日，早遇羌兵。關先引百余騎登山坡看時，只見羌兵把鐵車首尾相連，處結寨；車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赤壁江中有連舟，西平關外有連車。連舟易破，連車不易破。興睹之良久，無破敵之策，回寨與張苞、馬岱商議。岱曰：﹂且待來日見陣，觀看虛實，另作計議。﹁馬超已死，馬岱亦無如之何。次早分兵三路：關興在中，張苞在左，馬岱在右，三路兵齊進。羌兵陣里，越吉元帥手挽鐵錘，腰懸寶雕弓，躍馬奮勇而出。關興招三路兵徑進。忽見羌兵在兩邊，中央放出鐵車，如潮涌一般，其靜也如城，其動也如水。弓弩一齊驟發。蜀兵大敗：馬岱、張苞兩軍先退；關興一軍，被羌兵一里，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

興在垓心左沖右突，不能得脫。興至此好生著急。鐵車密圍，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顧。興望山谷中尋路走。看看天晚，但見一簇皂旗蜂擁而來，一員羌將手提鐵錘，大叫曰：﹂小將休走！吾乃越吉元帥也！﹁關興急走到前面，盡力縱馬加鞭，正遇斷澗，興至此好生著急。只得回馬來戰越吉。興終是膽寒，抵敵不住，望澗中而逃；被越吉趕到，一鐵錘打來，興急閃過，正中馬胯。那馬望澗中便倒，興落于水中。興至此又好生著急。忽聽得一聲響處，背后越吉連人帶馬，平白地倒下水來。興就水中掙起看時，只見岸上一員大將，殺退羌兵。絕處逢生，出于意外。興提刀待砍越吉，吉躍水而走。此時未便斬越吉，更妙。關興得了越吉馬，牽到岸上，整頓鞍轡，綽刀上馬。只見那員將，尚在前面追殺羌兵。讀者至此，必謂不是張苞，定是馬岱。興自思此人救我性命，當與相見，遂拍馬趕來。看看至近，只見云霧之中，隱隱有一大將，面如重棗，眉若臥蠶，綠袍金鎧，提青龍刀，騎赤兔馬，手綽美髯，分明認得是父親關公。關公又于此處顯圣，卻是意想不到。興大驚。忽見關公以手望東南指曰：﹂吾兒可速望此路去。吾當護汝歸寨。﹁言訖不見。關興望東南急走。至半夜，前是黃昏，此是半夜，正與斬潘璋時相似。忽見一彪軍到，乃張苞也。問興曰：﹂你曾見二伯父否？﹁問得奇特。興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鐵車軍追急，忽見伯父自空而下，驚退羌兵，關公在張苞一邊顯圣，卻用虛寫。指曰：﹄汝從這條路去救吾兒。﹃因此引軍徑來尋你。﹁關興亦說前事，共相嗟異。二人同歸寨內。馬岱接著，對二人說：﹂此軍無計可退，我守住寨柵，你二人去稟丞相，用計破之。﹁雖有關公神助，終賴諸葛奇謀。于是興、苞二人，星夜來見孔明，備說此事。

孔明隨命趙云、魏延各引一軍埋伏去訖；然后點三萬軍，帶了姜維、張翼、關興、張苞，親自來到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處觀看，見鐵車連絡不絕，人馬縱橫，往來馳驟。孔明曰：﹂此不難破也。﹁別人難，他偏不難。喚馬岱、張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去了。妙在不敘出來。乃喚姜維曰：﹂伯約知破車之法否？﹁維曰：﹂羌人惟恃一勇力，豈知妙計乎？﹁妙在不說出來。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云密布，朔風緊急，天將降雪，吾計可施矣。﹁隱隱說出，卻早不曾說出。便令關興、張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訖；又是兩路伏兵。令姜維領兵出戰：但有鐵車兵來，退后便走；寨口虛立旌旗，不設軍馬。準備已定。是時十二月終，果然天降大雪。姜維引軍出，越吉引鐵車兵來。姜維即退走。羌兵趕到寨前，姜維從寨后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觀看，聽得寨內鼓琴之聲，當歌白雪之詩以和之。四壁皆空豎旌旗，急回報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輕進。雅丹丞相曰：﹂此諸葛亮詭計，虛設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見孔明攜琴上車，賦詩不能退敵，攜琴卻可以誘敵。自變量騎入寨，望后而走。羌兵搶入寨柵，直趕過山口，見小車隱隱轉入林中去了。以小車引出大車。雅丹謂越吉曰：﹂這等兵雖有埋伏，不足為懼。﹁遂引大兵追趕。又見姜維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蓋，一望平坦。絕妙雪景。○此句不是閑筆。正趕之間，忽報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縱有些小伏兵，何足懼哉！﹁只顧催趲兵馬，往前進發。忽然一聲響，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于坑塹之中；所云乘雪用計，乃此計也。背后鐵車正行得緊溜，急難收止，并擁而來，自相踐踏。后兵急要回時，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軍沖出，萬弩齊發；背后姜維、馬岱、張翼，三路兵又殺到。鐵車兵大亂。越吉元帥望后面山谷間而逃，正逢關興。交馬只一合，被興舉刀大喝一聲，砍死于馬下。若在關公顯圣時殺之，便不見關興之勇，又不知孔明之能矣。雅丹丞相早被馬岱活捉，解投大寨來。羌兵四散逃竄。孔明升帳，馬岱押過雅丹來。孔明叱武士去其縛，賜酒壓驚，用好言撫慰。又用縱孟獲之法。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漢皇帝，今命吾討賊，爾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說與汝主：吾國與爾乃鄰邦，永結盟好，勿聽反賊之言。﹁遂將所獲羌兵及車馬器械，盡給還雅丹，俱放回國。眾皆拜謝而去。羌人不復反矣。孔明引三軍連夜投祁山大寨而來，命關興、張苞引軍先行；一面差人赍表奏報捷音。

卻說曹真連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軍來報說：﹂蜀兵拔寨收拾起程。﹁孔明用計，卻在曹真一邊寫出。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擊，故爾退去。﹁遂分兩路追趕。前面蜀兵亂走，魏兵隨后追襲。先鋒曹遵正趕之間，忽然鼓聲大震，一彪軍閃出：為首大將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埋伏，于此處寫出。大叫：﹂反賊休走！﹁曹遵大驚，拍馬交鋒；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斬于馬下。副先鋒朱贊引兵追趕，忽然一彪軍閃出：為首大將乃趙云也，孔明使趙云埋伏，于此寫出。朱贊措手不及，被云一槍刺死。曹真、郭淮見兩路先鋒有失，欲收兵回，背后喊聲大震，鼓角齊鳴，關興、張苞兩路兵殺出，興、苞埋伏，于此寫出。圍了曹真、郭淮，痛殺一陣。曹、郭二人引敗兵沖路走脫。蜀兵全勝，直追到渭水，奪了魏寨。曹真折了兩個先鋒，哀傷不已，只得寫本申朝，乞撥援兵。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數敗于蜀，折了兩個先鋒，羌兵又折了無數，其勢甚急。今上表求救，請陛下裁處。﹁睿大驚，急問退軍之策。華歆奏曰：﹂須是陛下御駕親征，大會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長安有失，關中危矣。﹁也得孔明罵他一場便好。太傳鐘繇奏曰：﹂凡為將者，知過于人，則能制人。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臣量曹真雖久用兵，非諸葛亮對手。臣以全家良賤保舉一人，可退蜀兵。未知圣意準否？﹁自然引出這個人來。叡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賢士可退蜀兵？早召來與朕分憂。﹁鐘繇奏曰：﹂向者，諸葛亮欲興師犯境，但懼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前疑吳、蜀反間，今專指蜀人。方敢長驅大進。今若復用之，則亮自退矣。﹁睿問何人。繇曰：﹂驃騎大將軍司馬懿也。﹁鄭重說出。睿嘆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達現在何處？﹁繇曰：﹂近聞仲達在宛城閑住。﹁睿即降詔，遣使持節，復司馬懿官職，加為平西都督，就起南陽諸路軍馬，前赴長安。睿御駕親征，令司馬懿克日到彼聚會。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以下按過魏國，再敘孔明。

卻說孔明自出師以來，累獲全勝，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會聚議事，忽報鎮守永安宮李嚴令子李豐來見。孔明只道東吳犯境，心甚驚疑，有此一句，反襯下文之喜。喚入帳中問之。豐曰：﹂特來報喜。﹁孔明曰：﹂有何喜？﹁豐曰：﹂昔日孟達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時曹丕愛其才，時以駿馬金珠賜之，曾同輩出入，封為散騎常侍，領新城太守，鎮守上庸、金城等處，委以西南之任。曹丕恩遇孟達，卻于此處補出。自丕死后，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達日夜不安，常謂諸將曰：﹄我本蜀將，勢逼于此。﹃今累差心腹人，持書來見家父，教早晚代稟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時，曾見此意。又將前事補照一句。今在新城，聽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處軍馬，就彼舉事，徑取洛陽；丞相取長安，兩京大定矣。此事若成，豈不大妙！今某引來人并累次書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賞李豐等。忽細作人報說：﹂魏主曹睿，一面駕幸長安；一面詔司馬懿復職，加為平西都督，起本處之兵，于長安聚會。﹁孔明大驚。一驚之后忽有一喜，一喜之后又忽有一驚。參軍馬謖曰：﹂量曹叡何足道！若來長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驚訝？﹁孔明曰：﹂吾豈懼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馬懿一人而已。今孟達欲舉大事，若遇司馬懿，事必敗矣！達非司馬懿對手，必被所擒。孟達若死，中原不易得也。﹁下文之事早于孔明口中說出。馬謖曰：﹂何不急修書，令孟達堤防？﹁孔明從之，即修書，令來人星夜回報孟達。

卻說孟達在新城，專望心腹人回報。一日，心腹人到來，將孔明回書呈上。孟達拆封視之。書略曰：

近得書，足知公忠義之心，不忘故舊，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則公漢朝中興第一功臣也。然極宜謹密，不可輕易托人。慎之！戒之！近聞曹睿復詔司馬懿起宛、洛之兵，若聞公舉事，必先至矣。管輅之卜，無此奇驗。須萬全堤備，勿視為等閑也。

孟達覽畢，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觀此事可知矣。﹁乃具回書，令心腹人來答孔明。喚入帳中。其人呈上回書。孔明拆封視之。書曰：

適承鈞教，安敢少怠？竊謂司馬懿之事，不必懼也。宛城離洛陽約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馬懿聞達舉事，須表奏魏主。往復一月間事，達城池已固，諸將與三軍皆在深險之地，司馬懿即來，達何懼哉？丞相寬懷，惟聽捷報！

孔明看畢，擲書于地而頓足曰：﹂孟達必死于司馬懿之手矣！﹁管輅之卜，無此奇驗。馬謖問曰：﹂丞相何謂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豈容料在一月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聞？若知孟達反，不須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英雄所見略同。眾將皆服。孔明急令來人回報曰：﹂若未舉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之則必敗。﹁又早知二申之叛。其人拜辭歸新城去了。

卻說司馬懿在宛城閑住，聞知魏兵累敗于蜀，乃仰天長嘆。此老心癢難熬。懿長子司馬師，字子元；次子司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曉兵書。此處忽寫二子，為晉伐魏張本。當日侍立于側，見懿長嘆，乃問曰：﹂父親何為長嘆？﹁懿曰：﹂汝輩豈知大事耶？﹁司馬師曰：﹂莫非嘆魏主不用乎？﹁司馬昭笑曰：﹂早晚必來宣召父親也。﹁昭更英敏。言未已，忽報天使持節至。懿聽詔畢，遂調宛城諸路軍馬。忽又報金城太守申儀家人，有機密事求見。懿喚入密室問之。其人細說孟達欲反之事。更有孟達心腹人李輔并達外甥鄧賢，隨狀出首。方知﹂不可容易托人﹁之語，乃孔明金玉之言。司馬懿聽畢，以手加額曰：﹂此乃皇上齊天之洪福也！諸葛亮兵在祁山，殺得內外人膽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長安，若旦夕不用吾時，孟達一舉，兩京破矣！此時司馬懿原是魏之功臣。此賊必通謀諸葛亮：吾先破之，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長子司馬師曰：﹂父親可急寫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圣旨，往復一月之間，事無及矣。﹁與孔明之言不謀而合。即傳令教人馬起程，一日要行兩日之路，如遲立斬。一面令參軍梁畿赍檄星夜去新城，教孟達等準備征進，使其不疑。更是周密。梁畿先行，懿在后發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轉出一軍，乃是右將軍徐晃。晃下馬見懿，說：﹂天子駕到長安，親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達造反，吾去擒之耳。﹁寫仲達機密之至。晃曰：﹂某愿為先鋒。﹁懿大喜，合兵一處。徐晃為前部，懿在中軍，二子押后。又行了二日，前軍哨馬捉住孟達心腹人，搜出孔明回書，來見司馬懿。懿曰：﹂吾不殺汝。汝從頭細說。﹁其人只得將孔明、孟達往復之事，一一告說。懿看了孔明回書，大驚曰：﹂世間能者所見皆同，兩能相遇，彼此皆驚。吾機先被孔明識破。幸得天子有福，獲此消息。孟達今無能為矣。﹁遂星夜催軍前行。

卻說孟達在新城約下金城太守申儀、上庸太守申耽，克日舉事。耽、儀二人佯許之，每日調練軍馬，只待魏兵到，便為內應；卻報孟達，軍器糧草俱未完備，不敢約期起事。達信之不疑。寫孟達疏虞之至。忽報參軍梁畿來到，孟達迎入城中。畿傳司馬懿將令曰：﹂司馬都督今奉天子詔，起諸路軍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軍馬聽候調遣。﹁達問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時約離宛城，望長安去了。﹁誰知不向長安，卻向上庸。達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設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報申耽、申儀知道：﹂明日舉事，換上大漢旗號，發諸路軍馬徑取洛陽。﹁寫孟達鹵莽之至。忽報城外塵土沖天，不知何處兵來。孟達登城視之，只見一彪軍打著﹂右將軍徐晃﹁旗號，飛奔城下。達大驚，急扯起吊橋。徐晃坐下馬收拾不住，直來到壕邊，高叫曰：﹂反賊孟達：早早受降！﹁達大怒，急開弓射之，正中徐晃頭額。魏將救去。城上亂箭射下，魏兵方退。孟達恰待開門追趕，四面旌旗蔽日，司馬懿兵到。懿真可謂能。達仰天長嘆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悔之晚矣。于是閉門堅守。

卻說徐晃被孟達射中頭額，眾軍救到寨中，取了箭頭，令醫調治，當晚身死。時年五十九歲。可為關平報仇。司馬懿令人扶柩還洛陽安葬。次日，孟達登城遍視，只見魏兵四面圍得鐵桶相似。達行坐不安，驚疑未定，忽見兩路兵自外殺來，旗上大書﹂申耽﹁、﹂申儀﹁.孟達只道是救軍到，忙引本部兵大開城門殺出。寫孟達愚暗之至。耽、儀大叫曰：﹂反賊休走！早早受死！﹁達見事變，撥馬望城中便走，城上亂箭射下。李輔、鄧賢二人在城上大罵曰：﹂吾等已獻了城也！﹁達奪路而走，申耽趕來。達人困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槍刺于馬下，可為害劉封之報。梟其首級。余軍皆降。李輔、鄧賢大開城門，迎接司馬懿入城。撫民勞軍已畢，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將孟達首級去洛陽城示眾；加申耽、申儀官職，就隨司馬懿征進；示命李輔、鄧賢守新城、上庸。

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城外下寨。懿入城來見魏主。叡大喜曰：﹂朕一時不明，誤中反間之計，悔之無及！今達造反，非卿等制之，兩京休矣。﹁孰知用了司馬，兩京終不姓曹。懿奏曰：﹂臣聞申儀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復遲滯，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若待奏聞，則中諸葛亮之計也。﹁借司馬懿口中將孔明所料明白說一遍，不是寫仲達，正是寫孔明。言罷，將孔明回孟達密書奉上。睿看畢，大喜曰：﹂卿之學識，過于孫、吳矣！﹁賜金鉞斧一對，后遇機密重事，不必奏聞，便宜行事。機密之事孰有大于篡位者乎？將來亦不必奏聞矣。司馬氏謹如命。就令司馬懿出關破蜀。懿奏曰：﹂臣舉一大將，可為先鋒。﹁叡曰：﹂卿舉何人？﹁懿曰：﹂右將軍張郃，可當此任。﹁張遼、徐晃已死，獨張郃尚存，一向冷落，此處卻又出頭。叡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張郃為前部先鋒，隨司馬懿離長安來破蜀兵。正是：

既有謀臣能用智，又求猛將助施威。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五回
馬謖拒諫失街亭
武侯彈琴退仲達

前回方寫孟達不聽孔明之言而失上庸，此回便接寫馬謖不聽孔明之言而失街亭。上庸失而使孔明無進取之望，街亭失而幾使孔明無退足之處矣。何也？無街亭則陽平關危，陽平關危則不惟進無所得，而且退有所失也。未失者且憂其失，而既得者安能保其得？于是南安不得不棄，安定不得不損，天水不得不委，箕谷之兵不得不撤，西城之餉不得不收。遂令向之擒夏侯、斬崔諒、殺楊陵、取上邽、襲冀縣、罵王朗、破曹真者，其功都付之烏有。悲夫！

兵家勝敗之故，有異而同者，有同而異者。徐晃拒王平之諫，而背水以為陣；馬謖拒王平之諫，而依山以為營：水與山異，而必敗之勢則同也。黃忠屯兵于山，而能斬夏侯淵；馬謖屯兵于山，而不能退司馬懿：山與山同，而一勝一敗之勢則異也。馬謖之所以敗者，因熟記兵法之成語于胸中，不過曰﹂憑高視下，勢如劈竹﹁耳。孰知坐論則是，起行則非，讀書雖多，致用則誤，豈不重可嘆哉！故善用人者不以言，善用兵者不在書。

請守街亭之馬謖，即獻計平蠻之馬謖也，又即反間司馬懿之馬謖也。何以前則智而后則愚？曰：此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試以前二事論之：其策南人，則其言果效；其策司馬，則其言始效而不終效。豈非天方授魏，天方啟晉，而人實不能與天爭乎？故知一效一不盡效之故。而街亭之失，不必為馬謖咎，更不必為用馬謖者咎。

此回乃司馬懿初與孔明對壘之時也。而孔明利在戰，司馬懿利在不戰。夏侯楙、曹真皆以戰而敗，司馬懿則欲以不戰而勝。其守郿城、箕谷者，所以遏孔明之前，而使不得進也；其取街亭、列柳城者，所以截孔明之后，而可使不得不退也。使不得不退，而懿于是乎可以不戰矣。非不欲戰，實不敢戰，畏蜀如虎，蓋自此日而已然云。

唯小心人不做大膽事，亦唯小心人能做大膽事。魏延欲出子午谷，而孔明以為危計，是小心者惟孔明也。坐守空城，只以二十軍士掃門，而退司馬懿十五萬之眾，是大膽者亦惟孔明也。孔明若非小心于平日，必不敢大膽于一時。仲達不疑其大膽于一時，正為信其小心于平日耳。

為將之道，不獨進兵難，退兵亦難。能進兵是十分本事，能退兵亦是十分本事。當不得不退之時，而又當必不可退之勢，進將被擒，退亦受執，于此而權略不足以濟之，欲全師而退，難矣！試觀孔明焚香操琴，以不退為退；子龍設伏斬將，又能以退為進。蜀中有如此之相，如此之將，而卒不能克復中原。嗚呼！天不祚漢耳，豈戰之罪哉！

自九十二回至此，敘武侯第一次伐魏之事。而始之以趙云，終之以趙云者，沖鋒陷陣唯子龍，子龍為功首也；班師整旅，亦唯子龍為首功也。以連斬五將始，以殺一將釋一將終。覺長阪之英雄如昨，漢水之膽智猶新，務自伸其討魏報漢之志，真不愧先主之舊臣矣！

卻說魏主曹睿令張郃為先鋒，與司馬懿一同征進；一面令辛毗、孫禮二人領兵五萬，往助曹真。二人奉詔而去。

且說司馬懿引二十萬軍出關下寨，請先鋒張郃至帳下曰：﹂諸葛亮生平謹慎，未敢造次行事。若吾用兵，先從子午谷徑取長安，早得多時矣。魏延之計早為司馬懿所料。他非無謀，但恐有失，不肯弄險。孔明不用魏延之計，反為司馬懿所料。今必出軍斜谷，來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兩路，一軍取箕谷矣。因祁山算出郿城一路，因郿城又算出箕谷一路。吾已發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來不可出戰；此一路是不戰。令孫禮、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來則出奇兵擊之。﹁此一路是戰。○以上曹真一枝兵，孫禮、辛毗一枝兵，皆在司馬懿口中敘出。省筆之法。郃曰：﹂今將軍當于何處進兵？﹁懿曰：﹂吾素知秦嶺之西，有一條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處皆是漢中咽喉。前算出兩路，今又算出兩路。諸葛亮欺子丹無備，定從此進。吾與汝徑取街亭，兩路原只重在一路。望陽平關不遠矣。亮若知吾斷其街亭要路，絕其糧道，則隴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連夜奔回漢中去也。彼若回動，吾提兵于小路擊之，可得全勝；料孔明必出于此，是正說。若不歸時，吾卻將諸處小路，盡皆壘斷，俱以兵守之。一月無糧，蜀兵皆餓死，亮必被吾擒矣。﹁料孔明必不出于此，此是反說。張郃大悟，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雖然如此，諸葛亮不比孟達。將軍為先鋒，不可輕進。當傳與諸將：循山西路，遠遠哨探。如無伏兵，方可前進。若是怠忽，必中諸葛亮之計。﹁亦以小心對小心。張郃受計引軍而行。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忽報新城探細人來到。孔明急喚入問之。細作告曰：﹂司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達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儀、李輔、鄧賢為內應，孟達被亂軍所殺。今司馬懿撤兵到長安，見了魏主，同張郃引兵出關，來拒我師也。﹁櫽括不煩。孔明大驚曰：﹂孟達作事不密，死固當然。今司馬懿出關，必取街亭，斷吾咽喉之路。﹁司馬懿之計已在孔明算中。便問：﹂誰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畢，參軍馬謖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雖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軍皆休矣。汝雖深通謀略，此地奈無城郭，又無險阻，守之極難。﹁惟其無城郭可守，無險阻可依，所以馬謖欲屯兵山上也。謖曰：﹂某自幼熟讀兵書，頗知兵法，正壞在此。豈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馬懿非等閑之輩；更有先鋒張郃，乃魏之名將：恐汝不能敵之。﹁十分疑慮。謖曰：﹂休道司馬懿、張郃，便是曹睿親來，有何懼哉！此句便差，曹睿不足懼，司馬懿乃足懼耳。若有差失，乞斬全家。﹁孔明曰：﹂軍中無戲言。﹁謖曰：﹂愿立軍令狀。﹁孔明從之。謖遂寫了軍令狀呈上。孔明曰：﹂吾與汝二萬五千精兵，再撥一員上將，相助你去。﹁即喚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謹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謹慎此地下寨必當要道之處，正與馬謖山上屯兵相反。使賊兵急切不能偷過。安營既畢，便畫四至八道地理形狀圖本來我看。十分仔細。凡事商議停當而行，不可輕易。如所守無危，則是取長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十分叮嚀。二人拜辭，引兵而去。

孔明尋思，恐二人有失，十分堤防。又喚高翔曰：﹂街亭東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扎寨。與汝一萬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十分周密。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張郃對手，必得一員大將，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十分小心。遂喚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扎。十分到家。延曰：﹂某為前部，理合當先破敵，何故置某于安閑之地？﹁孔明曰：﹂前鋒破敵，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應街亭，當陽平關沖要道路，總守漢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為安閑乎？汝勿以等閑視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十分鄭重。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纔心安，如乃喚趙云、鄧芝分付曰：﹂今司馬懿出兵，與往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軍出箕谷，以為疑兵。如逢魏兵，或戰、或不戰，以驚其心。司馬懿所算，孔明亦算到此。吾自統大軍，由斜谷徑取郿城：若得郿城，長安可破矣。﹁街亭是算退后路，郿城是算進前路。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維作先鋒，兵出斜谷。

卻說馬謖、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勢。馬謖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處，魏兵如何敢來！﹁孔明一團正經，卻看待如此沒要緊。王平曰：﹂雖然魏兵不敢來，可就此五路總口下寨；此孔明所謂要道也。即令軍士伐木為柵，以圖久計。﹁謖曰：﹂當道豈是下寨之地？此處側邊一山，四面皆不相連，且樹木極廣，此乃天賜之險也。可就山上屯軍。﹁平曰：﹂參軍差矣：若屯兵當道，筑起城垣，賊兵總有十萬，不能偷過；今若棄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驟至，四面圍定，將何策保之？﹁后文之事，先在王平口中道破。謖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見！兵法云：﹄憑高視下，勢如破竹。﹃泥成法者，不可與論兵。若魏兵到來，吾教他片甲不回！﹁會說大話的每每誤事。平曰：﹂吾累隨丞相經陣，每到之處，丞相盡意指教。今觀此山，乃絕地也，王平會看風水，賽過今日堪輿先生。若魏兵斷我汲水之道，軍士不戰自亂矣。﹁后文之事，又在王平口中道破。謖曰：﹂汝莫亂道！孫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絕我汲水之道，蜀兵豈不死戰？以一可當百也。吾素讀兵書，丞相諸事尚問于我，汝奈何相阻耶？﹁馬謖只記得許多兵書，記得多卻是見得少也。平曰：﹂若參軍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與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為犄角之勢。倘魏兵至，可以相應。﹁馬謖不聽王平是大話，王平不聽馬謖是小心。馬謖不從。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結隊，飛奔而來，報說魏兵已到。王平欲辭去。馬謖曰：﹂汝既不聽吾令，與汝五千兵自去下寨。二萬五千兵，如何止撥五千？若多與之，猶不至于敗。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須分不得功！﹁王平引兵離山十里下寨，畫成圖本，星夜差人去稟孔明，具說馬謖自于山上下寨。照應上文。

卻說司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當按兵不行。司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見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嘆曰：﹂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親何故自墮志氣耶？男料街亭易取。﹁前寫司馬懿，此處寫司馬昭。懿問曰：﹂汝安敢出此大言耶？﹁昭曰：﹂男親自哨見，當道并無寨柵，軍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見識高于馬謖。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又寫司馬懿。遂更換衣服，引百余騎親自來看。是夜天晴月朗，閑筆點染。直至山下，周圍巡哨了一遍，方回。馬謖在山上見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來圍山。﹁你若有命，不屯在山。傳令與諸將：﹂倘兵來，只見山頂上紅旗招動，即四面皆下。﹁一面寫司馬懿在山下探看，一面寫馬謖在山上傳令，夾寫得妙。

卻說司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聽是何將引兵守街亭。回報曰：﹂乃馬良之弟馬謖也。﹁懿笑曰：﹂徒有虛名，乃庸才耳！虛名是平日聽來，庸才是今日看出。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誤事！﹁又問：﹂街亭左右別有軍否？﹁探馬報曰：﹂離山十里有王平安營。﹁懿乃命張郃引一軍，當住王平來路。懿亦十分周密。又令申耽、申儀引兩路兵圍山，先斷了汲水道路，果應王平之言。待蜀兵自亂，然后乘勢擊之。當夜調度已定。次日天明，張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馬懿大驅軍馬，一擁而進，把山四面圍定。竟來圍山，不怕無命。馬謖在山上看時，只見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隊伍，甚是嚴整。蜀兵見之，盡皆喪膽，不敢下山。馬謖將紅旗招動，軍將你我相推，無一人敢動。紅旗不濟事。謖大怒，自殺二將。眾軍驚懼，只得努力下山來沖魏兵。魏兵端然不動。蜀兵又退上山去。謖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則置之死地而竟死矣。馬謖見事不諧，教軍緊守寨門，只等外應。困守窮山以待外應，豈亦兵書中有此策耶？

卻說王平見魏兵到，引軍殺來，正遇張郃；戰有數十余合，平力窮勢孤，只得退去。更無外應了。魏兵自辰時困至戌時，山上無水，軍不得食，寨中大亂。嚷到半夜時分，口枯舌干，怕嚷不響。山南蜀兵大開寨門，下山降魏。馬謖禁止不住。兵法何在？司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既絕之以水，又贈之以火。山上蜀兵愈亂。馬謖料守不住，只得驅殘兵殺下山西逃奔。壞了，街亭失了！好個熟讀兵書深明韜略的。司馬懿放條大路，讓過馬謖。背后張郃引兵趕來。趕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出，放過馬謖，攔住張郃；視之，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本為守街亭，誰知卻是救得馬謖。揮刀縱馬，直取張郃。郃回軍便走。延驅兵趕來，復奪街亭。至此為孔明一喜。趕到五十余里，一聲喊起，兩邊伏兵齊出：左邊司馬懿，右邊司馬昭，卻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張郃復來，三路兵合在一處。魏延左沖右突，不得脫身，折兵大半。至此又為孔明一嘆。正危急間，忽一彪軍殺入，乃王平也。孔明用王平本為守街亭，誰知卻是救魏延。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將合兵一處，大殺一陣，魏兵方退。二將慌忙奔回寨時，營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儀從營中殺出。王平、魏延徑奔列柳城，來投高翔。此時高翔聞知街亭有失，盡起列柳城之兵前來救應，接筍甚緊。正遇延、平二人，訴說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復街亭。﹁當時三人在山坡下商議已定。三人商議，難出司馬懿所料。待天色將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進，徑到街亭，不見一人，此是司馬懿用計，卻在魏延一邊寫出。心中大疑，不敢輕進，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見高翔兵到，二人共說魏兵不知在何處。正沒理會，卻不見王平兵到。虧得他還未到。忽然一聲炮響，火光沖天，鼓聲震地。魏兵齊出，把魏延、高翔圍在垓心。二人盡力沖突，不得脫身。忽聽得山坡后喊聲若雷，一彪軍殺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此王平第二次救魏延。徑奔列柳城來。比及奔到城下時，城邊早有一軍殺到，旗上大書﹂魏都督郭淮﹁字樣。原來郭淮與曹真商議，恐司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來取街亭；聞知司馬懿、張郃成上此功，遂引兵徑襲列柳城。此是趁現成。正遇三將，大殺一陣。蜀兵傷者極多。魏延恐陽平關有失，慌與王平、高翔望陽平關來。

卻說郭淮收了軍馬，乃謂左右曰：﹂吾雖不得街亭，卻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且慢喜著，還有手長的。引兵徑到城下叫門，只見城上一聲炮響，旗幟皆豎，當頭一面大旗，上書﹂平西都督司馬懿﹁.懿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木欄桿，大笑曰：﹂郭伯濟來何遲也？﹁本是郭淮要趁現成，又被司馬懿趁去了，妙甚。淮大驚曰：﹂仲達神機，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見已畢，懿曰：﹂今街亭已失，諸葛亮必走。公可速與子丹星夜追之。﹁郭淮從其言，出城而去。懿喚張郃曰：﹂子丹、伯濟，恐吾全獲大功，故來取此城池。吾非獨欲成功，乃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馬謖、高翔等輩，必先去據陽平關。魏延等三人商議，又不出司馬懿所料。吾若去取關，諸葛亮必隨后掩殺，中其計矣。司馬懿算計，卻非魏延等所料。兵法云：﹄歸師勿掩，窮寇莫追。﹃汝可從小路抄箕谷退兵，此是孫禮、辛毗所守處。吾自引兵當斜谷之兵。若彼敗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輜重，可盡得也。﹁慢著，且保守了自己輜重著。張郃受計，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徑取斜谷：由西城而進。西城雖山僻小縣，乃蜀兵屯糧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總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復矣。﹁又算出一個緊要去處。于是司馬懿留申耽、申儀守列柳城，自領大軍望斜谷進發。以上按下司馬懿，以下再敘孔明。

卻說孔明自令馬謖等守街亭去后，猶豫不定。忽王平使人送圖本至。孔明喚入，左右呈上圖本。孔明就文幾上拆開視之，拍案大驚曰：﹂馬謖無知，坑陷吾軍矣！﹁與見猇亭圖本時一樣吃唬。左右問曰：﹂丞相何故失驚？﹁孔明曰：﹂吾觀此圖本，失卻要路，占山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圍合，斷汲水道路，不須二日，軍自亂矣。先生如見。若街亭有失，吾等安歸？﹁長史楊儀進曰：﹂某雖不才，愿替馬幼常回。﹁楊儀于此處出現。孔明將安營之法，一一吩咐與楊儀。正待要行，忽報馬到來，說街亭、列柳城盡皆失了。孔明跌足長嘆曰：﹂大事去矣！此吾之過也！﹁孟達之失，孔明有知人之明。馬謖之敗，孔明自引不知人之過。急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擊，只鼓噪吶喊，為疑兵驚之。彼當自走，亦不可追。讀者必謂此蜀兵定退將來追孔明之魏兵矣，不知卻反是孔明走了魏兵，真正神妙。待軍退盡，便投陽平關去。﹁先是兩個領兵去了。又令張翼先引軍去修理劍閣，以備歸路。又是一個引兵去了。又密傳號令，教大軍暗暗收拾行裝，以備起程。又令馬岱、姜維斷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諸軍退盡，方始收兵。又是兩個領兵去了。又差心腹人，分路與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軍民，皆入漢中。是棄三郡。又令心腹人到冀縣搬取姜維老母，送入漢中。更周匝之極。

孔明分撥已定，先引五千兵去西城縣搬運糧草，只剩孔明一個。忽然十余次飛馬報到，說司馬懿引大軍十五萬，望西城蜂擁而來。時孔明身邊并無大將，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軍，已分一半先運糧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軍在城中。以二千五百人當十五萬之眾，看先生如何布置。眾官聽得這個消息，盡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塵土沖天，魏兵分兩路望西城縣殺來。孔明傳令，教：﹂將旌旗盡皆藏匿，奇絕，怪絕。諸將各守城鋪。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聲言語者立斬。奇絕，怪絕。大開四門，每一門上用二十軍士扮作百姓，灑掃街道。奇絕，怪絕。○二千五百人當不得十五萬之眾，二十人卻反當得十五萬之眾，妙，妙。如魏兵到時，不可擅動，吾自有計。﹁正不知先生將用何計？孔明乃披鶴氅，戴綸巾，引二小童攜琴一張，于城上敵樓前憑欄而坐，焚香操琴。奇絕，妙絕。弄出隆中故態，只怕此時之琴，有殺聲在弦中見矣。

卻說司馬懿前軍哨到城下，見了如此模樣，皆不敢進，急報與司馬懿，懿笑而不信，不惟仲達不信，至今我亦不信。遂止住三軍，自飛馬遠遠望之。果見孔明坐于城樓之上，笑容可掬，傍若無人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寶劍；右有一童子，手執麈尾。城門內外，有二十余名百姓，低頭灑掃，旁若無人。懿看畢大疑，作怪蹺蹊。不獨仲達大疑，至今我亦大疑。便到中軍，教后軍作前軍，前軍作后軍，望北山路而退。妙妙，仲達反唬走了。次子司馬昭曰：﹂莫非諸葛亮無軍，故作此態？父親何便退兵？﹁司馬昭勝似其父。懿曰：﹂亮平生謹慎，不曾弄險。今大開城門，必有埋伏。我兵若進，中其計也。汝輩豈知？宜速退。﹁正以平日信之，故于此時疑之。于是兩路兵盡退去。孔明見魏軍遠去，撫掌而笑。眾官無不駭然。乃問孔明曰：﹂司馬懿乃魏之名將，今統十五萬精兵到此，見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莫非孔明彈琴時默念退兵咒語？孔明曰：﹂此人料吾平生謹慎，必不弄險；見如此模樣，疑有伏兵，所以退去。知彼之能知己，因出于彼所不及知之外，以善全夫己。真正神妙。吾非行險，蓋因不得已而用之。此日之險，比子午谷更險。此人必引軍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興、苞二人在彼等候。﹁不惟自己不唬，倒還要去唬人。眾皆驚服曰：﹂丞相之玄機，神鬼莫測。若某等之見，必棄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棄城而走，必不能遠遁。得不為司馬懿所擒乎？﹁走則不能走，不走則能走。后人有詩贊曰：

瑤琴三尺勝雄師，諸葛西城退敵時。十五萬人回馬處，士人指點到今疑。

言訖，拍手大笑曰：﹂吾若為司馬懿，必不便退也。﹁使仲達為先生將如何？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隨軍入漢中；司馬懿必將復來。﹁只疑得他一時，料他必然省覺。于是孔明離西城望漢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軍，陸續而來。

卻說司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殺連天，鼓聲震地。纔聞琴聲，又聽鼓聲。懿回顧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諸葛亮之計矣！﹁你今走，正中了諸葛之計矣。只見大路上一軍殺來，旗上大書﹂右護衛使虎翼將軍張苞﹁.只在旗鼓上寫得聲勢。魏兵皆棄甲拋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桿大旗，上書﹂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亦只在旗鼓上寫得聲勢。山谷應聲，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軍心疑，不敢久停，只得盡棄輜重而去。欲奪蜀兵輜重，反自棄其輜重。興、苞二人皆遵將令，不敢追襲，多得軍器糧草而歸。司馬懿見山谷中皆是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此時曹真聽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趕。山背后一聲炮響，蜀兵漫山遍野而來，為首大將，乃是姜維、馬岱。二將齊出，敘法與前變。真大驚，急退軍時，先鋒陳造已被馬岱所斬。真引兵鼠竄而還。司馬懿尚不能趕，曹真又何能為！蜀兵連夜皆奔回漢中。

卻說趙云、鄧芝伏兵于箕谷道中。聞孔明傳令退軍，云謂芝曰：﹂魏軍知吾兵退，必然來追。吾先引一軍伏于其后，公卻引兵打吾旗號，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護送也。﹁寫趙云更是精細。卻說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喚先鋒蘇颙分付曰：﹂蜀將趙云，英勇無敵，汝可小心提防。彼軍若退，必有計也。﹁蘇颙欣然曰：﹂都督若肯接應，某當生擒趙云。﹁馬謖只為說大話壞了事，今又是一個說大話的。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趕上蜀兵，只見山坡后閃出紅旗白字，上書﹂趙云﹁,不知旗下卻是鄧芝。蘇颙急收兵退走。好個說大話的，見了假的便唬一跳。行不到數里，喊聲大震，一彪軍撞出；為首大將，挺槍躍馬，大喝曰：﹂汝識趙子龍否？﹁蘇颙大驚曰：﹂如何這里又有趙云？﹁竟似身外身法。措手不及，被趙云一槍刺死于馬下，說大話的看樣。余軍潰散。云迤邐前進，背后又一軍到，乃郭淮部將萬政也。云見魏兵追急，乃勒馬挺槍，立于路口，待來將交鋒。蜀兵已去三十余里，到底渾身是膽。萬政認得是趙云，不敢前進。云等得天色黃昏，方纔撥回馬緩緩而進。郭淮兵到，萬政言趙云英勇如舊，因此不敢近前。淮傳令教軍急趕，政令數百騎壯士趕來。勉強生活。行至一大林，忽聽得背后大喝一聲曰：﹂趙子龍在此！﹁驚得魏兵落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嶺而去。長阪坡之先聲，至此猶烈。萬政勉強來敵，被云一箭射中盔纓，驚跌于澗中。云以槍指之曰：﹂吾饒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趕來！﹁妙在不殺他，教他寄信去唬郭淮。萬政脫命而回。云護送車仗人馬，望漢中而去，沿途并無遺失。曹真、郭淮復奪三郡，以為己功。聊為列柳城遮羞。

卻說司馬懿分兵而進。此時蜀兵盡回漢中去了，懿引一軍復到西城，因問遺下居民及山僻隱者，皆言孔明只有二千五百軍在城中，又無武將，只有幾個文官，別無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關興、張苞只各有三千軍轉山吶喊，鼓噪驚追，又無別軍，并不敢廝殺。﹁懿悔之不及，仰天嘆曰：﹂吾不如孔明也！﹁只好去欺瞞曹真。遂安撫了官民，引兵徑還長安，朝見魏主。叡曰：﹂今日復得隴西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漢中，未盡剿滅。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報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興兵。忽班內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計，足可定蜀降吳。﹁正是：

蜀中將相方歸國，魏地君臣又逞謀。

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揮淚斬馬謖
周魴斷發賺曹休

觀孔明之自貶，而愈知馬謖之斬難寬也。丞相且以用參軍之誤而引罪，參軍得不以負丞相之故而坐法乎？又觀孔明之斬謖，而愈知自貶之情非偽也。參軍且以誤丞相之故而受誅，丞相得不以辱天子之命而自責乎？奉︽春秋︾先自治之義，既容責人而恕己；準︽尚書︾克厥愛之文，又不容責己而恕人。蓋孔明之治蜀以嚴，而治兵之法一如其治國而己。

趙括之母預知其子之必敗，以其好言兵而又易言兵也。先主之知馬謖，亦猶此乎？以戰為戲之子玉，其病在玩；過門超乘之三帥，其病在輕；舉趾高心不固之莫敖，其病在驕；截截善諞言之杞子，其病在佞：此數者，皆兵家之所忌。覽馬謖之事，可為用兵者鑒，又可為用人者鑒。

武侯之臨表涕泣，戀后主也。武侯之臨刑涕泣，念先帝也。其出師之初，一則曰先帝，再則曰先帝；其悔敗之余，亦一則曰先帝，再則曰先帝。不獨斬馬謖，為奉先帝以斬之；即自貶三等，亦奉先帝以貶之耳。君子于街亭之自責，而知武侯之盡瘁；于枋頭之自諱，而知桓溫之不臣。

樊城之役，蜀方伐魏，而有呂蒙襲荊州之事，是吳乃漢之罪人也。街亭之役，魏方勝蜀，而有陸遜破曹休之事，是吳又漢之功臣也。然非吳之能為罪又能為功也，在乎蜀之能用之耳。武侯唯善用之，故終武侯之世，吳不為罪而但為功云。

黃蓋、甘寧、闞澤之后，復有周魴，何南人之多詐歟？不知此非南人詐也，乃南人之忠也。用以欺敵，則謂之詐；用以報主，則謂之忠。不當曰南人多詐，正當曰南人多忠耳。有謂南人不可為宰相者，此宋朝迂儒之論。試觀東吳當日，豈嘗借才于異國哉？曹操詐欲自刎而割其發，周魴亦詐欲自刎而割其發。曹操以此欺我軍，所以申軍法也；周魴以此欺敵國，所以成戰功也。世之不古，乃有以父母之遺體而行詐者。雖然，發如此用，方為不負此發，發不虛生，亦不虛棄。不似今日之和尚無故自髠，又不似今日之割發者，徒以供婦人云髻之用也。

卻說獻計者，乃尚書孫資也。曹睿問曰：﹂卿有何妙計？﹁資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張魯時，危而后濟，常對群臣曰：﹄南鄭之地，真為天獄。﹃﹁天獄﹂二字亦奇。中斜谷道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補六十七回中所未及。今若盡起天下之兵伐蜀，則東吳又將入寇。不如以現在之兵，分命大將據守險要，養精蓄銳。不過數年，中國日盛，吳、蜀二國必自相殘害，那時圖之，豈非勝算？乞陛下裁之。﹁特地畫裁，不過是守而不戰。睿乃問司馬懿曰：﹂此論若何？﹁懿奏曰：﹂孫尚書所言極當。﹁睿從之，命懿分撥諸將守把險要，留郭淮、張郃守長安。大賞三軍，駕回洛陽。按下魏國，再敘孔明。

卻說孔明回到漢中，計點軍士，只少趙云、鄧芝，心中甚憂；乃令關興、張苞各引一軍接應。二人正欲起身，忽報趙云、鄧芝到來，并不曾折一人一騎；輜重等器亦無遺失。此番一出，便斬五將，可謂全始全終。孔明大喜，親引諸將出迎。趙云慌忙下馬伏地曰：﹂敗軍之將，何勞丞相遠接？﹁孔明急扶起，執手而言曰：﹂是吾不識賢愚，以致如此！越是有本事人，更不瞞著短處。各處兵將敗損，惟子龍不折一人一騎，何也？﹁鄧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龍獨自斷后，斬將立功，敵人驚怕，因此軍資什物，不曾遺棄。﹁孔明曰：﹂真將軍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贈趙云，又取絹一萬匹賞云部卒。敗而整旅，更難于勝而班師，賞之不謬。云辭曰：﹂三軍無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賞，乃丞相賞罰不明也。且請寄庫，候今冬賜與諸軍未遲。﹁與諫先主分田意同。孔明嘆曰：﹂先帝在日，常稱子龍之德，今果如此。﹁贊子龍亦思先帝。乃倍加欽敬。

忽報馬謖、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喚王平入帳，責之曰：﹂吾令汝同馬謖守街亭，汝何不諫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勸，要在當道筑土城，安營把守。參軍大怒不從，某因此自引五千軍離山十里下寨。魏兵驟至，把山四面圍合，某引兵沖殺十余次，十余次在此補出。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無數。某孤軍難立，故投魏文長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奮死殺出。比及歸寨，早被魏兵占了。及投列柳城時，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復街亭。因見街亭并無伏路軍，以此心疑。登高望之，此句亦是補出。只見魏延、高翔被魏兵圍住，某即殺入重圍，救出二將，就同參軍并在一處。某恐失卻陽平關，因此急來回守。非某之不諫也。將上項事訴說一遍，凡載之未詳者，皆于王平口中補出。丞相不信，可問各部將校。﹁孔明喝退，又喚馬謖入帳。謖自縛跪于帳前。孔明變色曰：﹂汝自幼飽讀兵書，熟諳戰法。說笑他是可惜。吾累次叮嚀告戒，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領此重任。汝若早聽王平之言，豈有此禍？今敗軍折將，失地陷城，皆汝之過也！西城之役，連孔明亦幾乎送在他手中。若不明正軍律，何以服眾？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后，汝之家小，吾按月給與祿糧，汝不必掛心矣。﹁此是法外之恩。叱左右推出斬之。謖泣曰：﹂丞相視某如子，某以丞相為父。某之死罪實以難逃，愿丞相思舜帝殛鯀用禹之義，某雖死亦無恨于九泉！﹁言訖大哭。孔明揮淚曰：﹂吾與汝義同兄弟，謖曰父子，亮曰兄弟，情好如此而終不免一死，可見軍法之嚴。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囑。﹁左右推出馬謖于轅門之外，將斬。參軍蔣琬自成都至，見武士欲斬馬謖，大驚，高叫：﹂留人！﹁入見孔明曰：﹂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引一春秋故事。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謀之臣，豈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孫武所以能制勝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亦引一春秋故事。今四方分爭，兵戈方始，若復廢法，何以討賊耶？合當斬之。﹁須臾，武士獻馬謖首級于階下。孔明大哭不已。蔣琬問曰：﹂今幼常得罪，既正軍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為馬謖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臨危之時，曾囑吾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應八十五回中事。今果應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明，因此痛哭耳！﹁前賞趙云，口口念著先帝；今殺馬謖，亦口口念著先帝。大小將士，無不流涕。馬謖亡年三十九歲，時建興六年夏五月也。后人有詩曰：

失守街亭罪不輕，堪嗟馬謖枉談兵。轅門斬首嚴軍法，拭淚猶思先帝明。

卻說孔明斬了馬謖，將首級遍示各營已畢，用線縫在尸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將謖家小加意撫恤，按月給與祿米。先盡法，后盡情。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蔣琬申奏后主，請自貶丞相之職。光明正大，無一毫掩飾之意。琬回成都，入見后主，進上孔明表章。后主拆視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勵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不明不知人，慮事多暗。不似曹操不肯認差。︽春秋︾責師，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不勝慚愧，俯伏待命！

后主覽畢曰：﹂勝負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費祎奏曰：﹂臣聞治國者，必以奉法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敗績，自行貶降，正其宜也。﹁丞相殺參軍，天子貶丞相，皆法也。后主從之，乃詔貶孔明為右將軍，行丞相事，照舊總督軍馬，就命費祎繼詔到漢中。孔明受詔，貶降訖，祎恐孔明羞赧，乃賀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縣，深以為喜。﹁背后正言，當面世事，此等人今日最多。孔明變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復失，與不得同。公以此賀我，實足使我愧赧耳。﹁取三郡不自功。祎又曰：﹂近聞丞相得姜維，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敗師還，不曾奪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維，于魏何損？﹁收姜維亦不自功。祎又曰：﹂丞相現統雄師數十萬，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軍屯于祁山、箕谷之時，我兵多于賊兵，而不能破賊，反為賊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將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較變通之道于將來；如其不然，雖兵多何用。自今以后，諸人有遠慮于國者，但勤攻吾之闕，責吾之短，則事可成，賊可滅，功可翹足而待矣。﹁深戒面諛之人。費祎、諸將皆服其論。費祎自回成都。孔明在漢中，惜軍愛民，勵兵講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積糧草，預備戰筏，以為后圖。

細作探知，報入洛陽。按過孔明，再敘魏國。魏主曹睿聞知，即召司馬懿商議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軍深入其地，彼守其險要，急切難下。﹁只肯為應蜀之兵，不敢為攻蜀之兵。叡曰：﹂倘蜀兵再來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諸葛亮必效韓信暗度陳倉之計。臣舉一人往陳倉道口，筑城守御，萬無一失。此人身長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謀略。若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當之。﹁又引出一個人來。睿大喜，問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現為雜號將軍，鎮守河西。﹁前薦一張郃，今又薦一郝昭。睿從之，加郝昭為鎮西將軍，命守把陳倉道口。早為后文孔明攻陳倉伏線。遣使持詔去訖。忽報揚州司馬大都督曹休上表，說東吳鄱陽太守周魴，愿以郡來降，密遣人陳言七事，說東吳可破，乞早發兵取之。睿就御床上展開，與司馬懿同觀。懿奏曰：﹂此言極有理，吳當滅矣！司馬懿此時亦猜不著。臣愿引一軍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進曰：﹂吳人之言，反復不一，未可深信。周魴智謀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誘兵之詭計也。﹁此人見識勝似仲達。眾視之，乃建威將軍賈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聽，機會亦不可錯失。﹁兩可之論。魏主曰：﹂仲達可與賈逵同助曹休。﹁二人領命去訖。于是曹休引大軍徑取皖城，賈逵引前將軍滿寵、東莞太守胡質，徑取陽城，直向東關；司馬懿引本部軍徑取江陵。按下魏國，再敘東吳。

卻說吳主孫權，在武昌東關，會多官商議曰：﹂今有鄱陽太守周魴密表，奏稱魏揚州都督曹休，有入寇之意。今魴詐施詭計，暗陳七事，引誘魏兵深入重地，可設伏兵擒之。讀者至此，方知仲達之見不如賈逵。今魏兵分三路而來，諸卿有何高見？﹁顧雍進曰：﹂此大任非陸伯言不敢當也。﹁權大喜，乃召陸遜，封為輔國大將軍、平北都元帥，統御林大兵，攝行王事，授以白旄黃鉞，文武百官，皆聽約束。權親自與遜執鞭。此時陸遜寵榮之極。遜領命謝恩畢，乃保二人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權問何人，遜曰：﹂奮威將軍朱桓，綏南將軍全琮，二人可為輔佐。﹁權從之，即命朱桓為左都督，全琮為右都督。于是陸遜總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荊湖之眾七十余萬，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遜自居中，三路進兵。以三路對三路。朱桓獻策曰：﹂曹休以親見任，非智勇之將也。今聽周魴誘言，深入重地，元帥以兵擊之，曹休必敗。敗后必走兩條路：左乃夾石，右乃桂車。此二條路，皆山僻小徑，最為險峻。某愿與全子璜各引一軍，伏于山險，先以柴木大石塞斷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長驅直進，唾手而得壽春，以窺許、洛，此萬世一時也。﹁說得高興，可為蜀中吐氣。遜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計。﹁于是朱桓懷不平而退。遜令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敵司馬懿。諸路俱各調撥停當。

卻說曹休兵臨皖城，周魴來迎，徑到曹休帳下。休問曰：﹂近得足下之書，所陳七事，深為有理，奏聞天子，故起大軍三路進發。若得江東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謀，誠恐所言不實。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魴大哭，從何得此一副急淚。急摯從人所佩劍欲自刎。今之欲以死詐人者，大都是學周魴。休急止之。魴仗劍而言曰：﹂吾所陳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吳人使反間之計也。若聽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訖，又欲自刎。越妝越像，勸愈力則妝愈甚。曹休大驚，慌忙抱住曰：﹂吾戲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魴乃用劍割發擲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為戲，吾割父母所遺之發，以表此心！﹁只怕頭髮是空心的。○周魴斷易，黃蓋苦肉難，以斷不痛而苦肉則痛也。然亦視所賺之人何如耳。賺曹操，不痛不信；賺曹休，直是不消痛得。曹休乃深信之，設宴相待。席罷，周魴辭去。忽報建威將軍賈逵來見，休令入，問曰：﹂汝來此何為？﹁逵曰：﹂某料東吳之兵，必盡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輕進，待某兩下夾攻，賊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奪吾功耶？﹁癡人聲口。逵曰：﹂又聞周魴斷發為誓，此乃詐也，昔要離斷臂，刺殺慶忌，未可深信。﹁亦引一吳中故事。休大怒曰：﹂吾正欲進兵，汝何出此言以慢軍心！﹁叱左右推出斬之。若發可當頭，何亦斷其發以示罰。眾將告曰：﹂未及進兵，先斬大將，于軍不利。且乞暫免。﹁休從之，將賈逵兵留在寨中調用，自引一軍來取東關。時周魴聽知賈逵削去兵權，暗喜曰：﹂曹休若用賈逵之言，則東吳敗矣！若如此，白做了一個光頭。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報知陸遜。遜喚諸將聽令曰：﹂前面石亭雖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闊處，布成陣勢，以待魏軍。﹁遂令徐盛為先鋒，引兵前進。

卻說曹休命周魴引兵而進，正行間，休問曰：﹂前至何處？﹁魴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從之，遂率大軍并車仗等器，盡赴石亭駐扎。騙上路了。次日，哨馬報道：﹂前面吳兵不知多少，據住山口。﹁休大驚曰：﹂周魴言無兵，為何有準備？﹁急尋魴問之。人報周魴自變量十人，不知何處去了。有頭髮做當頭，怕他則甚。休大悔曰：﹂吾中賊之計矣！雖然如此，亦不足懼！﹁生姜湯自暖肚。遂令大將張普為先鋒，自變量千兵來與吳兵交戰。兩陣對圓，張普出馬罵曰：﹂賊將早降！﹁徐盛出馬相迎。戰無數合，普抵敵不住，勒馬收兵，回見曹休，言徐盛勇不可當。休曰：﹂吾當以奇兵勝之。﹁何奇之有？就令張普引二萬軍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喬引二萬軍伏于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戰，卻佯輸詐敗，誘到北山之前，放炮為號，三面夾攻，必獲大勝。﹁如此便自以為奇兵，到卻都做了敗兵耶！二將受計，各引二萬軍到晚埋伏去了。

卻說陸遜喚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萬軍，從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后，放火為號；吾親率大軍從中路而進，可擒曹休也。﹁當日黃昏，二將受計引兵而進。二更時分，朱桓引一軍正抄到魏寨后，迎著張普伏兵。普不知是吳兵，徑來問時，被朱桓一刀斬于馬下。魏兵便走。桓令后軍放火。恰好此一路伏兵，遇著此一路伏兵。全琮引一軍抄到魏寨后，正撞在薛喬陣里，就那里大殺一陣。薛喬敗走，魏兵大損，奔回本寨。又是一路伏兵，遇著一路伏兵。四伏相遇，大家撞破，魏兵吃虧。后面朱桓、全琮兩路殺來。曹休寨中大亂，自相沖擊。休慌上馬，望夾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隊軍馬，從正路殺來，魏兵死者不可勝數，逃命者盡棄衣甲。曹休大驚，在夾石道中奮力奔走，忽見一彪軍從小路沖出，為首大將乃賈逵也。休驚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敗。﹁周魴已拼發短，曹休自覺顏厚。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吳兵以木石塞斷，吾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驟馬而行，賈逵斷后。逵于林木盛茂處及險峻小徑，多設旌旗以為疑兵。虧此得脫。及至徐盛趕到，見山坡下閃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趕，收兵而回。周魴以空頭驅了曹休，賈逵又以空頭驅了徐盛。因此救了曹休。司馬懿聽知休敗，亦引兵退去。仲達此時亦虎頭蛇尾。

卻說陸遜正望捷音，須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車仗、牛馬、驢騾、軍資、器械不計其數，降兵數萬余人。遜大喜，即同太守周魴并諸將班師還吳。吳主孫權，領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蓋覆遜而入。陸遜此時十分榮耀，年少書生，固未可量。諸將盡皆升賞。權見周魴無發，周魴沒發，卻弄得曹休沒法。慰勞曰：﹂卿斷發成此大事，功名當書于竹帛也。﹁即封周魴為關內侯，光了頭，宜封他為國師。大設筵會，勞軍慶賀。陸遜奏曰：﹂今曹休大敗，魏已喪膽；可修國書，遣使入川，教諸葛亮進兵攻之。﹁權從其言，遂遣使繼書入川去。正是：

只因東國能施計，致令西川又動兵。

未知孔明再來伐魏，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

︽前出師表︾開導嗣君，︽后出師表︾力辯眾議：辯眾議亦所以開嗣君也。︽前出師表︾憂在國中，︽后出師表︾慮在境外：慮境外亦所以憂國中也。何也？自失街亭斬馬謖以來，議者以為但宜安蜀，不宜伐魏。武侯則以為若不伐魏不能安蜀，我不滅賊，賊必滅我，此不兩立之勢，非不欲偏安，正恐欲偏安而不能耳。漢與賊不兩立，則不共天地，不同日月，既以義斷之，而在所當奮矣。賊亦與漢不兩立，則如曲有莠，如粟有秕，不又以勢度之，而在所當慮乎？﹂不兩立﹁一語，今人但見得漢一邊，不曾見得賊一邊，然則表中﹂慮﹁字將何所指？是雖讀過︽后出師表︾一篇，卻是未嘗讀一字也。

人知武侯之智不可及，不知武侯之愚不可及。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后為之，此智者之事也；不能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亦為之，此愚者之心也。不能料其事之必敗必鈍而蹈之，此愚而愚者之事也；能料其事之必敗必鈍而終必蹈之，此智而愚者之心也。先生未出草廬，已知三分天下。然則伐魏之無成，出師之不利，先生料之熟矣。明明逆覩而乃云非所逆覩者，何哉？蓋以智而愚者，自盡老臣之責，而仍以愚而愚者，上杜幼主之疑。

武侯之死，尚在數回之后，而此處表中結語，早下一﹂死﹁字，已為五丈原伏筆矣。先生不但知伐魏之無成、出師之不利，而又逆知其身之必死于是役也。以漢、賊不兩立之故，而至于敗亦不惜，鈍亦不惜，即死亦不惜。嗚呼！先生真大漢之忠臣哉！文天祥︽正氣歌︾曰：﹂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殆于后一篇而愈見之。

武侯未出祁山，而天使姜維歸漢，特以備六出祁山以后之用耳。然將寫其歸武侯，不先寫其敵武侯，不見姜維之才之妙也。但寫其敵武侯于前，不寫于佐武侯于后，又不見姜維之才之妙也。此回之賺曹真，則其佐武侯則矣。武侯未死而有佐武侯之姜維，然后武侯既死而有繼武侯之姜維。人但知武侯既死，而后顯一能伐魏之姜維，不知武侯未死，而早見一能破魏之姜維。然則九伐中原之事，殆兆端于此乎！

周魴降魏，而曹休信之；姜維降魏，而曹真又信之：其事相類。而魴以書往，又以身往，維則不以身往，但以書往；曹休則賺之而來，曹真則賺之不來，而真之部將來：此則其不相類者也。孟達以蜀人歸蜀，而武侯信之；姜維以魏人歸魏，而曹真亦信之：其事相類。而一則信之而是，一則信之而非；一則真而孟達之謀不諧，一則詐而姜維之謀克遂：此又其不相類者也。至于天水城外，有一叫門之假姜維；曹真書中，又有一降魏之假姜維，或假而假，或真而假，前后無不映像成趣。

卻說蜀漢建興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東吳陸遜大破于石亭，車仗馬匹，軍資器械，并皆罄盡。休惶恐之甚，氣憂成病，到洛陽，疽發背而死。陸遜氣殺曹休，與孔明氣殺王郎正復相似。魏主曹叡敕令厚葬。司馬懿引兵還，眾將接入問曰：﹂曹都督兵敗，即元帥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諸葛亮知吾兵敗，必乘虛來取長安。倘隴西緊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疑其懼吳，卻是懼蜀。眾皆以為懼怯，哂笑而退。

卻說東吳遣使致書蜀中，請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顯自己威風，二者通和會之好。敘事中忽斷二語，直是史語筆法。后主大喜，令人持書至漢中，報知孔明。時孔明兵強馬壯，糧草豐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備，正要出師。聽知此事，即設宴大會諸將，計議出師。忽一陣大風，自東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樹吹折。正應棟梁之才將折。眾皆大驚。孔明就占一課，曰：﹂此風主損一大將！﹁諸將未信。正飲酒間，忽報鎮南將軍趙云長子趙統、次子趙廣，來見丞相。孔明大驚，擲杯于地曰：﹂子龍休矣！﹁二子入見，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前出師以子龍始，以子龍終者，以子龍如此結局也。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龍身故，國家損一棟梁，吾去一臂也！﹁眾將無不揮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報喪。后主聞云死，放聲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龍則死于亂軍之中矣！﹁追應四十一回中之事。即下詔追贈大將軍，謚封順平侯，敕葬于成都錦屏山之東；建立廟堂，四時享祭。后人有詩曰：

常山有虎將，智勇匹關張：漢水功勛在，當陽姓字鄣。

兩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書忠烈，應流百世芳。

卻說后主思念趙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趙統為虎賁中郎，趙廣為牙門將，就令守墳。二人辭謝而去。忽近臣奏曰：﹂諸葛丞相將軍馬分撥已定，即日將出師伐魏。﹁后主問在朝諸臣，諸臣多言未可輕動。只因朝臣多有言不當伐魏者，故先生︽后出師表︾中歷歷辨之。后主疑慮未決。忽奏丞相令楊儀赍出師表至。后主宣入，儀呈上表章。后主就御案上拆視，其表曰：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從來人只解得一半。但曰漢不與賊兩立，止是誓不共戴之意耳；不知漢不滅賊，則賊必滅漢，賊亦不與漢兩立，此則先主之所深慮也。若第云誓不共戴，又何慮之有哉？今人卻是不曾解得﹂慮﹁字。王業不偏安，此句承上﹂慮﹁字說來。言我不討賊，則賊必伐我，是偏安不成矣。今人都認作不欲偏安，便覺上文﹂慮﹁字說不去。故托臣以討賊也。重以先帝之托。可見武侯不討賊，則是不忠；后主不使武侯討賊，則是不孝。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故﹁字作﹂固﹁字解。此四句反說，以跌下文。明明自己謙遜，卻借先帝來說。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正是﹂不兩立﹁腳注。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此四句正說，自起至此述先帝見托之意。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可見先生入南正是為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亦反跌一句，以起下文。顧王業不可偏安于蜀都，﹂不可﹁猶言﹂不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自﹂臣受命﹁一句至此，自敘其摯先帝之意。而議者謂為非計。只因此一句，生出下文六﹂未解﹁來。今賊適疲于西，指街亭之相持。又務于東，指石亭之戰敗。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此四句，正今日伐魏主意。謹陳其事如左：以上作一冒。

高帝明并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此言賊不可待其自滅。特借高帝為證，以破議者未可輕動之說。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圣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并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此言狃于偏安之必失，又借劉繇、王朗為證，以破議者姑守一隅之說。曹操智計殊絕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于南陽，險于烏巢，危于祁連，逼于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后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此借曹操之屢敗，自解其街亭之敗。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此又借曹操用人之誤，自解其用馬謖之誤。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云、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合、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余人，突將、無前，叢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余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此言舊臣代謝，若不及時討賊，恐將來無討賊之人。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此言一隅難恃。若不及時討賊，恐蜀中非持久之地。○以上六段皆用反說，駁倒議者之論。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于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此是漢敗而賊成，漢鈍而賊利。然后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此是賊敗而漢成，賊鈍而漢利。然后吳更違盟，關某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漢又敗而賊又成，漢又鈍而賊又利。凡事如是，難可逆料。此言往事之難料，以見后事之難期。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至于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說到終篇下一﹂死﹁字，雖云非所逆睹，已預知有五丈原之事。

后主覽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師。孔明受命，起三十萬精兵，令魏延總督前部先鋒，徑奔陳倉道口而來。

早有細作報入洛陽。以上按下蜀漢一邊，以下再敘魏國一邊。司馬懿奏知魏主，大會文武商議。大將軍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隴西，功微罪大，不勝惶恐。今乞引大軍往擒諸葛亮。有曹休伐吳，看樣也要仔細。臣近得一員大將，使六十斤大刀，騎千里征宛馬，開兩石鐵胎弓，暗藏三個流星錘，百發百中，有萬夫不當之勇，乃隴西狄道人，姓王，名雙，字子全。臣保此人為先鋒。﹁司馬懿進一郝昭，曹真亦薦一王雙，互相賭賽。睿大喜，便召王雙上殿。視之，身長九尺，面黑睛黃，熊腰虎背。王雙之勇在曹真口中敘出，王雙之形在曹睿眼中看見。叡笑曰：﹂朕得此大將，有何慮哉！﹁遂賜錦袍金甲，封為虎威將軍、前部大先鋒。此曹睿之許褚也。曹真為大都督。真謝恩出朝，遂引十五萬精兵，會合郭淮、張郃，分道守把隘口。

卻說蜀兵前隊哨至陳倉，回報孔明，說：﹂陳倉口已筑起一城，內有大將郝昭守把，一回之前，預為此處埋伏。深溝高壘，遍排鹿角，十分謹嚴；不如棄了此城，從太白嶺鳥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陳倉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進兵。﹁六出祁山而陳倉未得，則有內顧之憂故也。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連日不能破。魏延復來告孔明，說城難打。孔明大怒，欲斬魏延。忽帳下一人告曰：﹂某雖無才，隨丞相多年，未嘗報效。愿去陳倉城中，說郝昭來降，不用張弓只箭。﹁眾視之，乃部曲靳祥也。如李恢之請說馬超。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說之？﹁祥曰：﹂郝昭與某，同是隴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說之，必來降矣。﹁孔明即令前去。靳祥驟馬徑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來見。﹁城上人報知郝昭。昭令開門放入，登城相見。昭問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帳下，參贊軍機，待以上賓之禮。特令某來見公，有言相告。﹁昭勃然變色曰：﹂諸葛亮乃我國仇敵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時為昆仲，今時為仇敵。汝再不必多言，便請出城！﹁司馬懿薦人如此，亦見懿之知人。靳祥又欲開言，郝昭已出敵樓上了。魏軍急催上馬，趕出城外。祥回頭視之，見昭倚定護心木欄桿。祥勒馬以鞭指之曰：﹂伯道賢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國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國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說詞。早回見諸葛亮，教快來攻城：吾不懼也！﹁言非不壯，惜乎事非其主耳。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開言，便先阻卻。﹁孔明曰：﹂汝可再去見他，以利害說之。﹁祥又到城下，請郝昭相見。李恢見馬超只是一次，靳祥見郝昭卻是兩番。昭出到敵樓上。祥勒馬高叫曰：﹂伯道賢弟，聽吾忠言：汝據守一孤城，怎拒數十萬之眾？今不早降，后悔無及！且不順大漢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濁乎？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馬超一說便來，郝昭再說不從者，一則有人驅之于內，一則無人驅之于內也。靳祥回見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無禮太甚！豈欺吾無攻城之具耶？﹁隨叫土人問曰：﹂陳倉城中，有多少人馬？﹁土人告曰：﹂雖不知的數，約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于是軍中起百乘云梯，一乘上可立十數人，周圍用木板遮護。軍士各把短梯軟索，聽軍中擂鼓，一齊上城。郝昭在敵樓上望見蜀兵裝起云梯，四面而來，即令三千軍各執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齊射之。馬謖以三萬人而不能守街亭，郝昭以三千人而能守陳倉者，一則無城以為固，一則有城以為固也。孔明只道城中無備，故大造云梯，令三軍鼓噪吶喊而進；不期城上火箭齊發，云梯盡焚，梯上軍士多被燒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司馬懿能取街亭，武侯不能取陳倉者，所遇之人不同，所攻之地亦異耳。孔明大怒曰：﹂汝燒吾云梯，吾卻用﹄沖車﹃之法。﹁于是連夜安排下沖車。次日，又四面鼓噪吶喊而進。郝昭急命運石鑿眼，用葛繩穿定飛打，沖車皆被打折。郝昭甚能。孔明又令人運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鍬镢軍，從夜間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橫截之。能斷城外之水，不能斷城內之水。如此晝夜相攻，二十余日，無計可破。孔明不減公輸，郝昭不減墨翟。孔明營中憂悶，忽報東邊救兵到了，旗上書﹂魏先鋒大將王雙﹁.孔明問曰：﹂誰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孔明曰：﹂汝乃先鋒大將，未可輕出。﹁又問：﹂誰敢迎之？﹁裨將謝雄應聲而出。孔明與三千軍去了。孔明又問曰：﹂誰敢再去？﹁裨將龔起應聲要去。孔明亦與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內郝昭引兵沖出，乃把人馬退二十里下寨。

卻說謝雄引軍前行，正遇王雙，戰不三合，被雙一刀劈死。有郝昭之能守，又有王雙之能戰，不想于此處遇著兩個勁敵。蜀兵敗走，雙隨后趕來。龔起接著，交馬只三合，亦被雙所斬。此處寫王雙之勇，為后回斬王雙伏線。敗兵回報孔明。孔明大驚，忙令廖化、王平、張嶷三人出迎。攻郝昭連換三樣攻法，攻王雙亦連調三次人馬，取一人如取一城之難。兩陣對圓，張嶷出馬，王平、廖化壓住陣角。王雙縱馬來與張嶷交馬，數合不分勝負。雙詐敗便走，嶷隨后趕去。王平見張嶷中計，忙叫曰：﹂休趕！﹁畢竟王平精細。嶷急回馬時，王雙流星錘早到，正中其背。嶷伏鞍而走。雙回馬趕來，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張嶷回陣。王雙驅兵大殺一陣，蜀兵折傷甚多。嶷吐血數口，回見孔明，說：﹂王雙英雄無敵；如今將二萬兵就陳倉城外下寨，四圍立起排柵，筑起重城，深挖壕塹，守御甚嚴。﹁孔明見折二將，張嶷又被打傷，即喚姜維曰：﹂陳倉道口這條路不可行。別求何策？﹁維曰：﹂陳倉城池堅固，郝昭守御甚密，又得王雙相助，實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將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將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卻統大軍去襲祁山，某卻如此如此用計，可捉曹真也。﹁妙在不敘明何計，得下文自見。孔明從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牽制街亭之兵。魏延引一軍守陳倉口。牽制陳倉之兵。馬岱為先鋒，關興、張苞為前后救應使，從小徑出斜谷望祁山進發。此是二出祁山。

卻說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馬懿奪了功勞，因此到洛口分調郭淮、孫禮東西把守；又聽的陳倉告急，已令王雙去救。聞知王雙斬將立功，大喜，乃令中護軍大將費耀，權攝前部總督，諸將各自守把隘口。忽報山谷中捉得細作來見。曹真令押入，跪于帳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細，有機密來見都督，誤被伏路軍捉來，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縛，左右暫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約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書。﹁此姜維用計也。妙在不向姜維一邊寫來，卻在曹真一邊見得。真曰：﹂書安在？﹁其人于貼肉衣內取出呈上。真拆視曰：

罪將姜維百拜書呈大都督曹麾下：維念世食魏祿，忝守邊城；叨竊厚恩，無門補報。昨日誤遭諸葛亮之計，陷身于巔崖之中。思念舊國，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諸葛亮甚不相疑，賴都督親提大兵而來，如遇敵人，可以詐敗；維當在后，以舉火為號，先燒蜀人糧草，卻以大兵翻身掩之，則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報國，實欲自贖前罪。倘蒙照察，速賜來命。周魴賺曹休書，是虛敘；姜維賺曹真書，是實寫。

曹真看畢，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賞來人，便令回報，依期會合。真喚費耀商議曰：﹂今姜維暗獻密書，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諸葛亮多謀，姜維智廣，或者是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詐。﹁此人見識殊勝曹真。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曹真只自要奪司馬懿之功，故易于中計。耀曰：﹂都督不可輕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軍接應姜維。如成功，盡歸都督；倘有奸計，某自支當。﹁太便宜了曹真，可惜了費耀。真大喜，遂令費耀引五萬兵，望斜谷而進。行了兩三程，屯下軍馬，令人哨探。當日申時分，回報：﹂斜谷道中，有蜀兵來也。﹁耀忙催兵進。蜀兵未及交戰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來。方欲對陣，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省筆。俄延至次日申時。魏軍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擊；方欲屯軍造飯，忽然四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漫山遍野而來。先疲之，而后誘之。門旗開處，閃出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請魏軍主將答話。只道曹真自來，故親自誘敵耳。不然，割雞焉用牛刀！耀縱馬而出，遙見孔明，心中暗喜，回顧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見山后火起，卻回身殺去，自有兵來相應。﹁分付畢，躍馬出呼曰：﹂前者敗將，今何敢又來！﹁孔明曰：﹂喚汝曹真來答話！﹁耀罵曰：﹂曹都督乃金枝玉葉，安肯與反賊相見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馬岱，右有張嶷，兩路兵沖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見蜀兵背后火起，喊聲不絕。正合姜維之書。費耀只道號火，便回身殺來。蜀兵齊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處追趕。將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聲震地，兩軍殺出：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來。魏兵大敗。費耀知是中計，急退軍望山谷中而走，人馬困乏。為一夜不曾睡之故。背后關興引生力軍趕來，魏兵自相踐踏及落澗身死者，不知其數。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軍，乃是姜維。耀大罵曰：﹂反賊無信！吾不幸誤中汝奸計也！﹁維笑曰：﹂吾欲擒曹真，誤賺汝矣！可惜一篇大文字，卻換了一個小題目。速下馬受降。﹁耀驟馬奪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見谷口火光沖天，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是曹真替死鬼。余眾皆降。孔明連夜驅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軍馬，重賞姜維。維曰：﹂某恨不得殺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計小用矣。﹁

卻說曹真聽知折了費耀，悔之不及，遂與郭淮商議退兵之策。于是孫禮、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只得又去求司馬懿來救，硬要爭氣，爭氣不來。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損兵折將，勢甚危急。睿大驚，即召司馬懿入內曰：﹂曹真損兵折將，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諸葛亮之計。不用魏軍揚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

已見子丹無勝術，全憑仲達有良謀。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進兵有進兵之奇，退兵又有退兵之奇。使人不知我進而進，而后我不為敵之所防；使人不知我退而退，而后我不為敵之所掩。夫勝則不退，不勝則退者，人之所知也。不勝則不退，一勝則急退者，則非人之所知也。人不知而武侯知之，我于此奇武侯；武侯知之，而司馬懿又知之，我更于此奇司馬。

文有與前相應者，觀后事益信其有前事；事有與前相反者，讀前文更不料其有后文。如武侯之斬王雙，襲陳倉，是則與前相反者矣。王雙之戰甚勇，郝昭之守甚堅。三戰之而不勝，而忽斬之于一朝；兩說之而不降，屢攻之而不下，而忽取之于一夕。不有所甚難于前，不見其甚易于后者之為異耳。

七擒孟獲之文，妙在相連；六出祁山之文，妙在不相連。于一出祁山之后，二出祁山之前，忽有陸遜破魏之事以聞之，此間于數回之中者也。二出祁山之后，三出祁山之前，又有孫權稱帝之事以間之，此即間于一回之內者也。每見左丘明敘一國，必旁及他國而事乃詳。又見司馬遷敘一事，必旁及他事而文乃曲。今觀︽三國演義︾，不減左丘、司馬之長。

三國之中，惟孫權之稱帝獨后，何也？曰：有不得不后之勢也。不稱帝于曹操未死之時，恐操之挾天子以伐之耳。至于曹丕稱帝，其亦可以尤而效之矣，而猶不敢者，蜀方伐吳，而吳遽帝，是益其伐也；吳方求援于魏，而吳遽帝，是絕其援也。迨夫蜀既款，魏既離，蜀方有事于魏，魏方屢敗于蜀，夫然后乘間而踐天子之位焉。此孫權之所以謹避于先而審處于后者也。

魏僭帝，吳亦僭帝，則魏賊也，吳亦賊也。武侯伐魏而不伐吳，不惟不伐，又加款焉，毋乃討賊之意未全歟？曰：原夫伏后之所以死，獻帝之所以亡，元惡大憝，不在吳而在魏也。君子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則惟討魏之是急，討魏急則討吳不得不緩。且吳嘗稱臣于魏而受魏之九錫矣，是欲魏之助吳以攻蜀也。吳既帝，而吳與魏必不復合。吳與魏不復合，不獨魏之勢孤，而吳之勢亦孤。然則武侯款吳之計，謂即吞吳之計也可。

武侯初出祁山而表一上，二出祁山而表再上，何至于三而表獨闕焉？曰：武侯之志決而言切，已盡在︽后出師表︾一篇中矣。志既決則不必多言，言既切則不必更贅之以言。非獨三出祁山為然也，即至六出祁山之事，亦不過﹂死而后已﹁一語足以概之云。

卻說司馬懿奏曰：﹂臣嘗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陳倉，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自喜其前言之已中。彼若從陳倉入寇，運糧甚便。孔明之力攻陳倉正是為此，卻在仲達口中說出。今幸有郝昭、王雙守把，不敢從此路運糧。其余小道，搬運艱難。臣算蜀兵行糧止有一月，利在急戰。我軍只宜久守。司馬懿之意，只是利在不戰。陛下可降詔，令曹真堅守諸路關隘，不要出戰。不須一月，蜀兵自走。自信其后言之必中。那時乘虛而擊之，諸葛亮可擒也。﹁為王雙被斬，反襯一句。叡欣然曰：﹂卿既有先見之明，何不自引一軍以襲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實欲存下此兵，以防東吳陸遜耳。孫權不久必將僭號稱尊，為后文孫權稱帝伏筆。如稱尊號，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間，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報軍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趕蜀兵，必須觀其虛實，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諸葛亮之計。﹁又為斬王雙反襯一句。睿實時下詔，遣太常卿韓暨持節告戒曹真：﹂切不可戰，務在謹守；只待蜀兵退去，方纔擊之。﹁司馬懿送韓暨于城外，囑之曰：﹂吾以此功讓與子丹，先知曹真有爭功之意。公見子丹，休言是吾所陳之意，只道天子降詔，教保守為上。追趕之人，大要仔細，勿遣性急氣躁者追之。﹁再為斬王雙反襯一句，更妙。暨辭去。

卻說曹真正升帳議事，忽報天子遣太常卿韓暨持節至。真出寨接入，受詔已畢，退與郭淮、孫禮計議。淮笑曰：﹂此乃司馬仲達之見也。﹁司馬懿能料孔明，郭淮又能料司馬懿。真曰：﹂此見若何？﹁淮曰：﹂此言深識諸葛亮用兵之法。久后能御蜀兵者，必仲達也。﹁高抬仲達，卻是當面抹倒曹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將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雙，引兵于小路巡哨，彼自不敢運糧。待其糧盡兵退，乘勢追擊，可獲全勝。﹁說追與司馬同，不說追之宜慎，則不及司馬矣。孫禮曰：﹂某去祁山虛妝做運糧兵，車上盡裝干柴茅草，以硫黃焰硝灌之，卻教人虛報隴西運糧到。若蜀人無糧，必然來搶。待入其中，放火燒車，外以伏兵應之，可勝矣。﹁此計亦通，但恐瞞不過武侯耳。真喜曰：﹂此計大妙。﹁即令孫禮引兵依計而行。又遣人教王雙引兵于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調箕谷、街亭，令諸路軍馬守把險要。真又令張遼子張虎為先鋒，樂進子樂琳為副先鋒，同守頭營，不許出戰。以上按下曹真一邊，以下再敘武侯一邊。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戰，魏兵堅守不出。孔明喚姜維等商議曰：﹂魏兵堅守不出，是料吾軍中無糧也。司馬所算，又在孔明算中。今陳倉轉運不通，其余小路盤涉艱難，吾算隨軍糧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忽報隴西魏軍運糧數千車于祁山之西，運糧官乃孫禮也。來得湊巧，宜孔明之必中計矣。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隨魏主出獵于大石山，忽驚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孫禮下馬拔劍斬之。從此封為上將軍。乃曹真心腹人也。﹁孫禮往事前文未見，忽于此處補前文所未及。孔明笑曰：﹂此是魏將料吾乏糧，故用此計。車上裝載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孫禮所算，又在孔明算中。吾平生專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計誘我耶？真是班門弄斧。彼若知吾軍去劫糧車，必來劫吾寨矣。曹真所未及即算者，已早在孔明算中。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喚馬岱吩咐曰：﹂汝引三千軍，徑到魏兵屯糧之所，不可入營，但于上風頭放火。不待他放火，倒替他放火，妙甚！若燒著車仗，魏兵必來圍吾寨。﹁第一路是誘其劫寨之兵。又差馬忠、張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圍住，內外夾攻。第二路是敵其劫寨之兵。三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吩咐曰：﹂魏兵頭營接連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來劫吾營，汝二人卻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第三路是劫彼寨之兵。又喚吳班、吳懿，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于營外。如魏兵到，可截其歸路。﹁第四路是截路之兵。孔明分撥已畢，自在祁山上憑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來劫糧，慌忙報與孫禮。禮令人飛報曹真。真遣人去頭營分付張虎、樂琳：﹂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來救應。可以出軍，如此如此。﹁不出孔明所算。二將受計，令人登樓專看火號。

卻說孫禮把軍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馬岱引三千兵來，第一路兵于此出現。人皆銜枚，馬盡勒口，徑到山西。見許多車仗，重重疊疊，攢繞成營，車仗虛插旌旗。正值西南風起，赤壁之火仗著東南風，此處之火卻仗著西南風。岱令軍士徑去營南放火，車仗盡著，火光沖天。孫禮只道蜀兵到魏寨內放號火，急引兵一齊掩至。背后鼓角喧天，兩路兵殺來，乃是馬忠、張嶷，第二路兵至此出現。把魏軍圍在垓心。孫禮大驚。又聽的魏軍中喊聲起，一彪軍從火光邊殺來，乃是馬岱。第三路兵于此處出現。內外夾攻，魏兵大敗。火緊風急，人馬亂竄，死者無數。孫禮引中傷軍，突煙冒火而走。

卻說張虎在營中，望見火光，大開寨門，與樂琳盡引人馬，殺奔蜀寨來，寨中卻不見一人。急收軍回時，吳班、吳懿兩路兵殺出，斷其歸路。第四路兵于此出現。張、樂二將急沖出重圍，奔回本寨，只見土城之上，箭如飛蝗，原來卻被關興、張苞襲了營寨。第三路兵于此出現。○以上四路兵寫得參差錯落，筆法變幻之極。魏兵大敗，皆投曹真寨來。方欲入寨，只見一彪敗軍飛奔而來，乃是孫禮；遂同入寨見真，各言中計之事。愁人說與愁人道。真聽知，謹守大寨，更不出戰。蜀兵得勝，回見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計與魏延，在此處先伏一句，妙在不敘明。一面教拔寨齊起。奇絕，出人意外。楊儀曰：﹂今已大勝，挫盡魏兵銳氣，何故反欲收軍？﹁孔明曰：﹂吾兵無糧，利在急戰。今彼堅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雖暫時兵敗，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輕騎襲吾糧道，那時要歸不能。今乘魏兵新敗，不敢正視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機退去。巧于退兵，軍師妙計。所憂者但魏延一軍，在陳倉道口拒住王雙，急不能脫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計，教斬王雙，使魏人不敢來追。此處說明一句，卻不說出如何斬法，直待下文始見。妙在隱隱躍躍。只今后隊先行。﹁當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盡退，只落空營。

卻說曹真正在寨中憂悶，忽報左將軍張郃領軍到。魏兵有添益，果應孔明所言。郃下馬入帳，謂真曰：﹂某奉圣旨，特來聽調。﹁真曰：﹂曾別仲達否？﹁郃曰：﹂仲達分付云：﹄吾軍勝，蜀兵必不便去；若吾軍敗，蜀兵必即去矣。﹃能者所見略同，讀到此等處最是好看。今吾軍失利之后，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于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虛營，只插著數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如猜拳者遇著此等空拳，卻是再猜不著。曹真懊悔無及。

且說魏延受了密計，當夜二更拔寨，急回漢中。早有細作報知王雙。雙大驅軍馬，并力追趕。追到二十余里，看看趕上，見魏延旗號在前，旗號之下卻無魏延，與前番趙云退兵時正是仿佛。雙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頭。雙拍馬趕來。背后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敵人奸計。﹁孔明所授之計，于此始見。雙急勒馬回時，只見一片火光沖天，慌令退軍。行到山坡左側，忽一騎馬從林中驟出，大喝曰：﹂魏延在此！﹁此處忽然又有一魏延，寫得出色驚人。王雙大驚，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馬下。殺得好。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騎人馬，望漢中緩緩而行。以三十騎斬一大將。寫魏延正是寫武侯。后人有詩贊曰：

孔明妙算勝孫龐，耿若長星照一方。

進退行兵神莫測，陳倉道口斬王雙。

原來魏延受了孔明密計：先教存下三十騎，伏于王雙營邊；只待王雙起兵趕時，卻去他營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斬之。此處方將上項事敘明一遍。魏延斬了王雙，引兵回到漢中見孔明，交割了人馬。孔明設宴大會，不在話下。

且說張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陳倉城郝昭差人申報，言王雙被斬。曹真聞知，傷感不已，因此憂成疾病，遂回洛陽；命郭淮、孫禮、張郃守長安諸道。以上按下魏國，以下接敘東吳。

卻說吳王孫權設朝，有細作人報說：﹂蜀諸葛丞相出兵兩次，魏都督曹真兵損將亡。﹁于是群臣皆勸吳王興師伐魏，以圖中原。借興兵引出稱帝來，甚有步驟。權猶疑未決。張昭奏曰：﹂近聞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之中，黃龍屢現。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興兵。﹁因魏兵屢敗而吳國稱尊，鬬筍甚奇。多官皆應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選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壇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請權登壇即皇帝位，頗覺前番受九錫之無謂。改黃武八年為黃龍元年。到底不換﹂黃﹁字，又是﹂黃天當立﹁之讖。謚父孫堅為武烈皇帝，母吳氏為武烈皇后，兄孫策為長沙桓王。立子孫登為皇太子。命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為太子左輔，張昭次子張休為太子右弼。魏有張遼、樂進之子，吳有諸葛瑾、張昭之子，一班小輩后生前后閑閑相對。恪字符遜，身長七尺，極聰明，善應對，權甚愛之。年六歲時，值東吳筵會，恪隨父在座。權見諸葛瑾面長，乃令人牽一驢來，用粉筆書其面曰：﹂諸葛子瑜﹁.眾皆大笑。恪趨至前，取粉筆添二字于其下曰：﹂諸葛子瑜之驢﹁.又添得二字，驢面之長可知。滿座之人無不驚。權大喜，遂將驢賜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權命恪把盞。巡至張昭面前，昭不飲，曰：﹂此非養老之禮也。﹁權謂恪曰：﹂汝能強子布飲乎？﹁恪領命，乃謂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鉞，未嘗言老。先破他﹁老﹂字，十分調笑。今臨陣之日，先生在后；飲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謂不養老也？﹁又破他﹂老﹁字，又十分調笑。昭無言可答，只得強飲。權因此愛之，故命輔太子。忙中忽來此一段閑文。張昭佐吳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張休為太子右弼。恪以才選，休以貴選。又以顧雍為丞相，陸遜為上將軍，輔太子守武昌。

權復還建業。群臣共議伐魏之策。張昭奏曰：﹂陛下初登寶位，未可動兵。前說先稱帝然后動兵，及稱帝后又說未可動兵，隨口變換，隨口變換，方知上文鬬筍之幻。只宜修文偃武，增設學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與蜀同盟，共分天下，緩緩圖之。﹁權從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來見后主。禮畢，細奏其事。后主聞知，遂與群臣商議。眾議皆謂孫權僭逆，宜絕其盟好。此是正論，但不知通變耳。蔣琬曰：﹂可令人問于丞相。﹁后主即遣使到漢中問孔明。孔明曰：﹂可令人繼禮物入吳作賀，乞遣陸遜興師伐魏。非愛孫權，只因重在伐魏，故暫許之。魏必命司馬懿拒之。懿若南拒東吳，我再出祁山，長安可圖也。﹁欲以陸遜牽制司馬懿。后主依言，遂令太尉陳震，將名馬玉帶、金珠寶貝入吳作賀。震至東吳，見了孫權，呈上國書。權大喜，設宴相待，打發回蜀。兩國使者，遨游二帝之間。權召陸遜入，告以西蜀約會興兵伐魏之事。遜曰：﹂此乃孔明懼司馬懿之謀也。能者所見略同，讀到此等處最是好看。既與同盟，不得不從。今卻虛作起兵之勢，遙與西蜀為應。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虛取中原也。﹁此學孔明取南郡之智，又是一個要趁現成的。實時下令，教荊襄各處都要訓練人馬，擇日興師。以上按下東吳，以下再敘蜀漢。

卻說陳震回到漢中，報知孔明。孔明尚憂陳倉不可輕進，先令人去哨探。回報說：﹂陳倉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領五千兵，星夜直奔陳倉城下；如見火起，并力攻城。﹁正不知火自何來，令人猜摸不出。二人俱未深信，不獨二人不信，即我至今亦尚未信。又來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備，不須辭我，即便起行。﹁一發作怪。二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正不知所言何語，又令人猜摸不出。二人受密計而去。

且說郭淮聞郝昭病重，乃與張郃商議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寫表申奏朝廷，別行定奪。﹁張郃引著三千兵，急來替郝昭。此人亦不為疏虞。時郝昭病危，當夜正呻吟之間，忽報蜀軍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時各門上火起，正不知火自何來，令人猜摸不出。城中大亂。昭聽知驚死。蜀兵一擁而入。

卻說魏延、姜維領兵到陳倉城下看時，并不見一面旗號，又無打更之人。一發作怪。二人驚疑，不敢攻城。忽聽得城上一聲炮響，四面旗幟齊豎。只見一人綸巾羽扇，鶴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來的遲了！﹁二人視之，乃孔明也。正不知何時到此，一從令人猜摸不出。二人慌忙下馬，拜伏于地曰：﹂丞相真神計也！﹁孔明令放入城，謂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內領兵取城，此乃穩眾人之心也。方知三日之限是假。吾卻令關興、張苞，只推點兵，暗出漢中。方知附耳低言乃是此語。吾即藏于軍中，星夜倍道徑到城下，使彼不能調兵。方知武侯來法。吾早有細作在城內放火、發喊相助，方知城中起火之由。令魏兵驚疑不定。兵無主將，必自亂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至此方將上項事細說一遍。前乎此者，令人如在夢中。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謂此也。﹁又自下一腳注。魏延、姜維拜伏。孔明憐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靈柩回魏，以表其忠。上文都是鬼神手段，此處忽現一菩薩心腸。孔明謂魏延、姜維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襲散關。把關之人若知兵到，必然驚走。若稍遲便有魏兵至關，即難攻矣。﹁看過上文，神機妙算，無以加矣，不意又有此段在后。魏延、姜維受命，引兵徑到散關。把關之人，果然盡走。二人上關才要卸甲，遙見關外塵頭大起，魏兵到來。先生之言，其應如響。二人相謂曰：﹂丞相神算，不可測度！﹁急登樓視之，乃魏將張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險道。張郃見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兵。魏延隨后追殺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張郃大敗而去。前者差遣姜、魏二人，本為取陳倉之用，不知卻為取散關之用。延回到關上，令人報知孔明。孔明先自領兵，出陳倉斜谷，取了建威。后面蜀兵陸續進發。后主又命大將陳式來助。孔明驅大兵復出祁山，此是三出祁山。安下營寨，孔明聚眾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舊戰之地，與吾相敵。彼意疑我取雍、郿二處，必以兵拒守；吾觀陰平、武都二郡，與漢連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勢。舍卻兩路，又算出兩路來。何人敢取之？﹁姜維曰：﹂某愿往。﹁王平應曰：﹂某亦愿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維引兵一萬取武都，王平引兵一萬取陰平。二人領兵去了。

再說張郃回到長安，見郭淮、孫禮，說：﹂陳倉已失，郝昭已亡，散關亦被蜀兵奪了。今孔明復出祁山，分道進兵。﹁淮大驚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不出武侯所料。乃留張郃守長安，令孫禮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來眉城守御，一面上表入洛陽告急。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陳倉城已失，郝昭已亡，諸葛亮又出祁山，散關亦被蜀兵奪了。﹁睿大驚。忽又奏滿寵等有表，說：﹂東吳孫權僭稱帝號，與蜀同盟。今遣陸遜在武昌訓練人馬，聽候調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若在梨園劇中，當是一對雙探子。睿聞知兩處危急，舉止失措，甚是驚慌。此時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馬懿商議。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東吳必不舉兵。﹁陸遜所算，已在司馬懿算中。叡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嘗思報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吳也，只恐中原乘虛擊彼，故暫與東吳結盟。陸遜亦知其意，故假作興兵之勢以應之，實是坐觀成敗耳。你猜著我，我猜著你。兩人對手不奇，三手一般則大奇矣。陛下不必防吳，只須防蜀。﹁放下一頭，單重一頭。叡曰：﹂卿真高見！﹁遂封懿為大都督，總攝隴西諸路軍馬，令近臣取曹真總兵將印來。懿曰：﹂臣自去取之。﹁曹真之印不欲天子取之，而欲令曹真自讓之，善處曹真處。然天子之印，不待天子與之，而曰臣自取之，便是目無天子處。遂辭帝出朝，徑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報知，懿方進見。問病畢，懿曰：﹂東吳、西蜀會合，興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驚訝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國家危急，何不拜仲達為都督，以退蜀兵耶？﹁妙在待他自說出來。懿曰：﹂某才薄智淺，不稱其職。﹁真曰：﹂取印與仲達。﹁懿曰：﹂都督少慮。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極寫司馬懿之詐。真躍起曰：﹂如仲達不領此任，中國必危矣！吾當抱病見帝以保之！﹁又要逼出他此一句來，極寫司馬懿之詐。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老奸猾，老世事。真大喜曰：﹂仲達今領此任，可退蜀兵。﹁懿見真再三讓印，遂受之。辭了魏主，引兵往長安來與孔明決戰。正是：

舊帥印為新帥取，兩路兵惟一路來。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諸葛亮大破魏兵
司馬懿入寇西蜀

武侯之計，未嘗不為司馬懿之所料；而無如司馬懿之料武侯，又早為武侯之所料也。懿料武侯之必出，于是而思有以破之；武侯又料懿之知我之出，于是而預有以防之。料其在祁山寨中，而已在武都、陰平；料其在武都、陰平，而已在祁山寨。料其真退而竟是假退，假退而竟是真退。致使一足智多謀之司馬懿而動多舛誤，束手無策，武侯真神人哉！

武侯一出祁山而即歸，以街亭之既失也；再出祁山而又歸，以陳倉之未拔也。迨三出祁山而陳倉拔矣，陳倉拔而糧道便矣，糧道便而街亭之兵不必憂矣，且蜀又屢勝，魏又屢敗，宜其不歸而終亦歸者，復因張苞之死，而致武侯之病。嗚呼！天不祚漢，于人乎何尤。

前文連寫三次出師，兩間以吳國之事。此回將寫武侯四番出師，而又間以魏國之事。夫以吳事間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事間伐魏則奇矣。以魏之侵吳間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之侵漢間伐魏則更奇矣。且魏方侵漢，而不得侵而去，是前所間之兩事為實，而今所間之一事為虛也。魏不侵漢，漢猶伐之；及不侵漢，漢乃不追而聽其去，是有前三事與后三事之實，而后間以此一事之虛也。斷斷續續，實實虛虛，豈非妙事妙文，天造地設！

為將者不可不知天時。知天時而后能戰，亦惟知天時而后能不戰。赤壁之風，南徐之霧，破鐵車之雪，所以助戰者也。蜀道陳倉之雨，所以阻戰者也。知其戰而有戰之備，知其不戰而亦有不戰之備。乃孔明知之而御之，司馬懿亦知之而不早避之，則司馬懿終遜孔明一頭。

劉曄之戒漏言，與王肅之請回兵，同一意也。何也？兵為詭道，聲趨左而實趨右，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也。事未發而謀先泄，猶恐敵人知之而備我，況勞師于外，曠日持久，而不得進者哉？用兵之法貴在密，貴在速。不密則不速，不速則不密，故曰兩之意同。

觀于魏之侵蜀，而四出祁山之師，愈不容緩矣。漢以魏為賊，魏亦以漢為賊；漢縱忘賊，賊不忘漢：故曰不伐賊則王業亦亡。此﹂漢、賊不兩立﹁之言，于斯益驗也。我以彼為賊，而伐之不得不急；至彼亦以我為賊，而我之伐之又何得不急哉！

蜀漢建興七年夏四月，與后六月炎天相照。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專候魏兵。先寫蜀兵下寨。

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張郃接見，備言前事。懿令郃為先鋒，戴凌為副將，引十萬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次寫魏兵下寨。郭淮、孫禮入寨參見。懿問曰：﹂汝等曾與蜀兵對陣否？﹁二人答曰：﹂未也。﹁蜀兵不戰，卻借魏將口中敘出。懿曰：﹂蜀兵千里而來，利在速戰；今來此不戰，必有謀也。隴西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細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無他事。只有武都、陰平二處，未曾回報。﹁為下文虛伏一筆。懿曰：﹂吾自差人與孔明交戰。汝二人急從小路去救二郡，卻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亂矣。﹁亦算得著，但嫌遲了些。二人受計，引兵五千，從隴西小路來救武都、陰平，就襲蜀兵之后。郭淮于路謂孫禮曰：﹂仲達比孔明如何？﹁禮曰：﹂孔明勝仲達多矣。﹁誠如所論。○兩人優劣卻在魏將口中定之。淮曰：﹂孔明雖勝，此一計足顯仲達有過人之智。蜀兵如正攻兩郡，我等從后抄到，彼豈不自亂乎？﹁襯起下文。正言間，忽哨馬來報：﹂陰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維打破了，不在姜維、王平一邊寫來，只在郭淮、孫禮一邊聽得，省筆之甚。前離蜀兵不遠。﹁禮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陳兵于外？必有詐也。不如速退。﹁前用反筆襯起下文，此用正筆襯起下文。郭淮從之。方傳令教軍退時，忽然一聲炮響，山背后閃出一枝軍馬來，旗上大書：﹂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于上，寫得孔明出色驚人。○先見旗，次見車，然后見人。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孫、郭二人見之大驚。孔明大笑曰：﹂郭淮、孫禮休走！司馬懿之計，安能瞞得過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戰，司馬懿在祁山一邊事，又借孔明口中敘出。卻教汝等襲吾軍后。司馬懿所算，已在孔明算中。武都、陰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來降，欲驅兵與吾決戰耶？﹁郭淮、孫禮聽畢大慌。適纔路上閑評，何其閑也。忽然背后喊殺連天，王平、姜維引兵從后殺來，興、苞二將又引軍從前面殺來，兩下夾攻，魏兵大敗，郭、孫二人棄馬爬山而走。張苞望見，驟馬趕來，不期連人帶馬跌入澗內。后軍急忙救起，頭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養病。令人嘆想蜀道之難。

卻說郭、孫二人走脫，回見司馬懿曰：﹂武都、陰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殺，因此大敗，棄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不惟孫禮知之，司馬懿亦自知之。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戰。吾自有破敵之策。﹁二人拜辭而去。懿又喚張郃、戴凌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陰平，必然撫百姓以安民心，不在營中矣。只因孫、郭二人路上撞見孔明，故算到此。汝二人各引一萬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營后，一齊奮勇殺將過來；吾卻引軍在前布陣，只待蜀兵勢亂，吾大驅士馬，攻殺進去：兩軍并力，可奪蜀寨也。若得此山勢，破敵何難？﹁此計大妙。若以郭淮論之，又道必勝孔明矣。二人受計引兵而去。戴凌在左，張郃在右，各取小路進發，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時分，來到大路，兩軍相遇，合兵一處，卻從蜀兵背后殺來。行不到三十里，前軍不行。張、戴二人自縱馬視之，只見數百輛草車橫截去路。每到伏兵處，便是一聲炮響，一彪軍出，文法舊矣。○此處不寫炮，先寫車；不寫敵軍忽至，卻寫我軍不行，又換一樣文法。郃曰：﹂此必有準備。可急取路而回。﹁纔傳令退軍，只見滿山火光齊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圍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凌、張郃可聽吾言：司馬懿料吾往武都、陰平撫民，不在營中，故令汝二人來劫吾寨，卻中吾之計也。不寫孔明在營中算他劫寨，調遣伏兵，卻于此處突然而出。不獨張、戴二人所不料，亦今日讀者所不料。汝二人乃無名下將，吾不殺害，下馬早降！﹁郃大怒，指孔明而罵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國境界，如何敢發此言！吾若捉住汝時，碎尸萬段！﹁言訖，縱馬挺槍，殺上山來。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馬舞槍，沖出重圍，無人敢當。蜀兵困戴凌在垓心。郃殺出舊路，不見戴凌，即奮勇翻身又殺入重圍，救出戴凌而回。極寫張郃之勇，正為后文射張郃伏線。孔明在山上見郃在萬軍之中，往來沖突，英勇倍加，乃謂左右曰：﹂嘗聞張翼德大戰張郃，人皆驚懼。照應七十回中事。吾今日見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為蜀中之害。吾當除之。﹁木門道之箭，已伏于此。遂收軍還營。卻說司馬懿引兵布成陣勢，只待蜀兵亂動，一齊攻之。忽見張郃、戴凌狼狽而來，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敗而歸。﹁懿大驚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傳令教大軍盡回本寨，堅守不出。堅守不出，是他看家拳。

且說孔明大勝，所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乃引大軍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戰，魏兵不出。一連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帳中思慮，忽報天子遣侍中費祎赍詔至。孔明接入營中，焚香禮畢，開詔讀曰：

街亭之失，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復興二郡：威震兇暴，功勛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干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

孔明聽詔畢，謂費祎曰：﹂吾國事未成，安可復丞相之職？﹁堅辭不受。祎曰：﹂丞相若不受職，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將士之心。復爵于軍中，不專答丞相之勛，實以鼓將士之氣。宜且權受。﹁孔明方纔拜受。受爵不在斬王雙之時，而在破郭淮之后，功如武侯，猶不敢濫爵如此。人奈何欲享無勞之俸耶！祎辭去。

孔明見司馬懿不出，思得一計，傳令教各處皆拔寨而起。孔明第一處誘敵。當有細作報知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謀，不可輕動。﹁寫仲達把細之甚。張郃曰：﹂此必因糧盡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麥熟，糧草豐足；雖然轉運艱難，亦可支吾半載，前算一月，此算半年。糧多糧少，都要司馬懿代為記帳，竟似知數人一般，只因畏蜀如虎故也。安肯便走？彼見吾連日不戰，故作此計引誘，可令人遠遠哨之。﹁寫仲達把細之甚。軍士探知，回報說：﹂孔明離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堅守寨柵，不可輕進。﹁仲達第一次不趕。住了旬日，絕無音信，并不見蜀將來戰。懿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已起營去了。﹁孔明第二次誘敵。懿未信，乃更換衣服，雜在軍中，親自來看，果見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營謂張郃曰：﹂此乃孔明之計也，不可追趕。﹁仲達第二次又不趕。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孔明第三次誘敵。郃曰：﹂孔明用緩兵計，漸退漢中，都督何故懷疑，不早追之？郃愿往決一戰！﹁懿曰：﹂孔明詭計極多，倘有差失，喪我軍之銳氣。不可輕進。﹁仲達第三次又不欲趕。郃曰：﹂某去若敗，甘當軍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兩枝：汝引一枝先行，須要奮力死戰；吾隨后接應，以防伏兵。汝次日先進，到半途駐扎，后日交戰，使兵力不乏。﹁凡作三番跌頓，然后趕去，卻又再三堤防，再三吩咐。寫仲達十分周密，不比他人。遂分兵已畢。次日，張郃、戴凌引副將數十員、精兵三萬，奮勇先進，到半路下寨。司馬懿留下許多軍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隨后進發。以上在魏兵一面寫。

原來孔明密令人哨探，見魏兵半路而歇，以下在蜀兵一面寫。是夜，孔明喚眾將商議曰：﹂今魏兵來追，必然死戰，汝等須以一當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將，不可當此任。﹁言畢，以目視魏延。延低頭不語。魏延此時不肯當先，只因不聽其子午谷之計，心中不悅，非復前之魏延矣。王平出曰：﹂某愿當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愿當軍令。﹁孔明嘆曰：﹂王平肯舍身親冒矢石，真忠臣也！贊王平，正反襯魏延。雖然如此，奈魏兵分兩枝前后而來，斷吾伏兵在中；平縱然智勇，只可當一頭，豈可分身兩處？須再得一將同去為妙。怎奈軍中再無舍死當先之人！﹁又用激法。言未畢，一將出曰：﹂某愿往！﹁孔明視之，乃張翼也。又激出二個人來。孔明曰：﹂張郃乃魏之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汝非敵手。﹁又用激法。翼曰：﹂若有失事，愿獻首于帳下。﹁寫張翼，亦反襯魏延。孔明曰：﹂汝既敢去，可與王平各引一萬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趕上，任他過盡，汝等卻引伏兵從后掩殺。若司馬懿隨后趕來，卻分兵兩頭，張翼引一軍當住后隊，王平引一軍截其前隊。兩軍須要死戰。吾自有別計相助。﹁第一起調撥二人，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姜維、廖化，吩咐曰：﹂與汝二人一個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見魏兵圍住王平、張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開錦囊看視，自有解危之策。﹁第二起調撥二人，卻用錦囊，不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又令吳班、吳懿、馬忠、張嶷四將，附耳吩咐曰：﹂如來日魏兵到，銳氣正盛，不可便迎，且戰且走。只看關興引兵來掠陣之時，汝等便回軍趕殺，吾自有兵接應。﹁第三起調撥四人，又是明白吩咐。四將受計引兵而去。又喚關興吩咐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紅旗飐動，卻引兵殺出。﹁第四起只調撥一人，亦用明白吩咐。興受計引兵而去。

卻說張郃、戴凌領兵前來，驟如風雨。馬忠、張嶷、吳懿、吳班四將接著，出馬交鋒。前第三起所撥，卻于第一次出現。張郃大怒，驅兵追殺。蜀兵且戰且走。魏兵追趕約有二十余里，時值六月，天氣十分炎熱，人馬汗如潑水。百忙中忽點時序，與五月渡瀘遙遙相對。走到五十里外，魏兵盡皆氣喘。孔明在山上把紅旗一招，關興引兵殺出。前第四起所撥，卻于第二次出現。馬忠等四將一齊引兵掩殺回來。張郃、戴凌死戰不退。忽然喊聲大震，兩路軍殺出，乃王平、張翼也。前第一起所撥，卻于第三次出現。各奮勇追殺，截其后路。郃大叫眾將曰：﹂汝等到此，不決一死戰，更待何時！﹁魏兵奮力沖突，不得脫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司馬懿自領精兵殺到。懿指揮眾將，把王平、張翼圍在垓心。已在孔明算中。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計已算定，必有良謀。吾等當決一死戰！﹁即分兵兩路：平引一軍截住張郃、戴凌，翼引一軍力當司馬懿。兩頭死戰，叫殺連天。姜維、廖化在山上探望，前第二起所撥，卻于第四次出現。見魏兵勢大，蜀兵力危，漸漸抵當不住。維謂化曰：﹂如此危急，可開錦囊看計。﹁二人拆開視之，內書云：﹂若司馬懿兵來圍王平、張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兩枝，竟襲司馬懿之營；懿必急退，汝可乘亂攻之。營雖不得，可獲全勝。﹁獨此數語，卻于此處方見，機密之至。二人大喜，即分兵兩路徑襲司馬懿營中而去。原來司馬懿亦恐中孔明之計，沿途不住的令人傳報。懿正催戰間，忽流星馬飛報，言蜀兵兩路竟取大寨去了，維、化二人劫寨，只在司馬懿耳中虛寫，妙。懿大驚失色，乃謂眾將曰：﹂吾料孔明有計，汝等不信，勉強追來，卻誤了大事！﹁即提兵急回。軍心惶惶亂走。張翼隨后掩殺，魏兵大敗。第一起張翼，于此再寫一番。張郃、戴凌見勢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勝。背后關興引兵接應諸路。第四起關興，亦再寫一番。司馬懿大敗一陣，奔入寨時，蜀兵已自回去。又將維、化二人虛寫一筆。懿收聚敗軍，責罵諸將曰：﹂汝等不知兵法，只憑血氣之勇，強欲出戰，致有此敗。今后切不許妄動，再有不遵，決正軍法！﹁眾皆羞慚而退。這一陣，魏軍死者極多，遺棄馬匹器械無數。又將上項事總敘一句。

卻說孔明收得勝軍馬入寨，又欲起兵進取。忽報有人自成都來，說張苞身死。趙云之死，在︽后出師表︾之中，張苞之死，又在︽后出師表︾之外。孔明聞知，放聲大哭，口中吐血，昏絕于地。眾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臥床不起。曹操哭典韋，孔明哭張苞。然曹操不病，孔明則病，哭可假，得病卻假不得。諸將無不感激。后人有詩嘆曰：

悍勇張苞欲建功，可憐天不助英雄！武侯淚向西風灑，為念無人佐鞠躬。

旬日之后，孔明喚董厥、樊建等入帳分付曰：﹂吾自覺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漢中養病，再作良圖。汝等切勿走泄。司馬懿若知，必來攻擊。﹁遂傳號令，教當夜暗暗拔寨，皆回漢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長嘆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沒之計，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馬懿留諸將在寨中，分兵守把各處隘口；懿自班師回。

卻說孔明將大軍屯于漢中，自回成都養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駕自來問病，命御醫調治，日漸痊可。

建興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方敘武侯病可，又忽敘曹真病可，鬬筍絕妙。乃上表說：﹂蜀兵數次侵界，屢犯中原，若不剿除，必為后患。今時值秋涼，與上文炎天相應。人馬安閑，正當征伐。臣愿與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入漢中，殄滅奸黨，以清邊境。﹁漢不伐賊，賊亦伐漢。果應︽后出師表︾之言。魏主大喜，問侍中劉曄曰：﹂子丹勸朕伐蜀，若何？﹁曄奏曰：﹂大將軍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可見賊亦與漢不兩立。睿點頭。曄出內回家，有眾大臣相探，問曰：﹂聞天子與公計議興兵伐蜀，此事如何？﹁曄應曰：﹂無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險，非可易圖；空費軍馬之勞，于國無益。﹁忽然要瞞眾人。眾官默然而出。楊暨入內奏曰：﹂昨聞劉曄勸陛下伐蜀；今日與眾臣議，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問之？﹁睿即召劉曄入內問曰：﹂卿勸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曄曰：﹂臣細詳之，蜀不可伐。﹁又在天子面前瞞眾人，更妙。叡大笑。少時楊暨出內。曄奏曰：﹂臣昨日勸陛下伐蜀，乃國之大事，豈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詭道也：事未發切宜秘之。﹁前此只疑其模棱兩可，至此方知是深心人。叡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旬日內，司馬懿入朝，魏主將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東吳未敢動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為大司馬、征西大都督，司馬懿為大將軍、征西副都督，此時大都督印又是曹真掛了。可見前番司馬懿謙讓，正是老世事處。劉曄為軍師。三人拜辭魏主，引四十萬大兵，前行至長安，徑奔劍閣來取漢中。其余郭淮、孫禮等，各取路而行。

漢中人報入成都。此時孔明病好多時，每日操練人馬，習學八陣之法，盡皆精熟，是為后回賭陣伏筆。欲取中原；正要討賊，賊卻自來受討。聽得這個消息，遂喚張嶷、王平吩咐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陳倉古道，以當魏兵。只用一千兵，令人測摸不出。吾卻提大兵便來接應。﹁二人告曰：﹂人報魏軍四十萬，詐稱八十萬，聲勢甚大，如何只與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不獨兩人不解，即讀者亦不解。孔明曰：﹂吾欲多與，恐士卒辛苦耳。﹁說得沒氣力，沒要緊，一發令人不解。嶷與平面面相覷，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疎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殺某二人，就此請殺，只不敢去。﹁不獨二人哀，我亦為二人哀之。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見：吾昨夜仰觀天文，見畢星躔于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淋漓。先生知風，知霧，又知雨。魏兵雖有四十萬，安敢深入山險之地？因此不用多軍，決不受害。吾將大軍皆在漢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時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勞，吾十萬之眾可勝魏兵四十萬也。﹁此處方纔盡情說明。二人聽畢，方大喜，拜辭而去。孔明隨統大軍出漢中，傳令教各處隘口預備干柴草料細糧，俱勾一月人馬支用，以防秋雨。又點﹂秋﹁字，應上秋涼時序，一毫不亂。將大軍寬限一月，先給衣食，伺候出征。以上按下武侯一邊，以下再敘真、懿一邊。

卻說曹真、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到陳倉城內，不見一間房屋；尋土人問之，皆言孔明回時放火燒毀。將前事于此補出。曹真便要從陳倉道進發。懿曰：﹂不可輕進。我夜觀天文，見畢星躔于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孔明知雨，仲達知雨；但孔明知有一月之雨，仲達則未必知有一月之雨耳。若深入重地，常勝則可，倘有疏虞，人馬受苦，要退則難。且宜在城中搭起窩鋪住扎，以防陰雨。﹁真從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陳倉城外，平地水深三尺，軍器盡濕，人不得睡，晝夜不安。沉灶產蛙，仿佛似晉陽當日。大雨連降三十日，馬無草料，死者無數，軍士怨聲不絕。傳入洛陽，魏主設壇，求晴不得。此時道士亦大吃苦也。黃門侍郎王肅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后爨，師不宿飽。﹁此謂平途之行軍者也。先言轉餉之遠。又況于深入險阻，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次言路徑之險。今又加之以霖雨，山板峻滑，眾逼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之大忌也。次言天時之災。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戰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次言士卒之勞。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征權，臨江而不濟：豈非順天知時，通于權變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艱劇之故，休息士卒；此言日下必宜退兵。后日有釁，乘時用之。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也。此言他日方可進兵。

魏主覽表，正在猶豫，楊阜、華歆亦上疏諫。王肅表用實寫，楊阜、華歆表用虛寫。魏主即下詔，遣使詔曹真、司馬懿還朝。

卻說曹真與司馬懿商議曰：﹂今連陰三十日，軍無戰心，各有思歸之意，如何禁止？﹁此番一出，是特地來賞雨。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來，怎生退之？﹁懿曰：﹂先伏兩軍斷后，方可回兵。﹁正議間，忽使命來召。二日遂將大軍前隊作后隊，后隊作前隊，徐徐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邊，以下再敘武侯一邊。

卻說孔明計算一月秋雨將盡，天尚未晴，自提一軍屯于城固，又傳令教大軍會于赤坡駐扎。孔明升帳喚眾將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詔來取曹真、司馬懿兵回。先生如見。吾若追之，必有準備；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圖。﹁魏兵每為追蜀兵而敗，武侯不追，大有主見。忽王平令人報來，說魏兵已回。孔明吩咐來人，傳與王平：﹂不可追襲。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

魏兵縱使能埋伏，漢相原來不肯追。

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漢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鬬陣辱仲達

將寫武侯與仲達決雌雄，先見仲達與子丹決雌雄；其以面涂紅粉、身服女衣為賭，此以贏者為雄、輸者為雌也。然以仲達、子丹相較，則子丹是女，仲達是男；若以武侯、仲達相較，則又武侯是男，仲達是女。觀后文巾幗之受，其不異于面涂紅粉身服女衣者幾希矣。

武侯氣王朗，只是一氣；氣曹真，不止是一氣。姜維詐降，一氣也；王雙被斬，二氣也；秦良死而寨又劫，三氣也。與三氣周瑜之事殆相仿佛矣。然周瑜未死之前，有兩句歌謠，一封書札；周瑜既死之后，又有一篇祭文。獨至曹真，而片紙之中，一番教訓，一番嘲笑，一番哀憐，直將歌謠、書札、祭文合成一幅，尤令見者解頤。

甚矣，為將之不可不嚴也！武侯斬陳式而不斬魏延，憐其勇耳。若縱茍安而反為其所譖，則寬之過也。且陳式未歸之時，恐其降魏，而使鄧芝撫之；魏延將反之日，預知其背漢，而使馬岱防之；獨至茍安，而武侯慮不及此，又似失之于疏矣。雖然，此天之不欲興漢，豈武侯之咎歟？

我以此計中人，而人亦以此計中我。如武侯曾以反間之計退仲達，而仲達亦以反間之計退武侯是也。雖然，物必先腐也，而后蟲生之。仲達雖智，豈能間英明之主哉？茍安不能愚后主，而宦官得以愚后主，又非宦官足以愚后主，而后主實受愚于宦官。昭烈所為嘆息痛恨于桓、靈者，而其父恨焉，其子蹈焉，悲夫！

三出祁山之師，為武侯之病而去，此仲達不知其去者也。四出祁山之師，為茍安之譖而去，此仲達先知其必去者也。不知其去，則其去也易；知其必去，則其去也難。而武侯卒不難于去者，則減兵添灶之計得也。孫臏以減灶誘敵之追，武侯又以增灶遏敵之追，是得孫臏之意而變化之。可見讀古書者，讀此句必是此句，便是不能讀；用古事者，用此法必是此法，便是不能用。觀于武侯，可以悟矣。

卻說眾將聞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帳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正好乘勢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今軍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計。不犯他人失著。不如縱他遠去，吾卻分兵徑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堤防也。﹁此之謂攻其無備。眾將曰：﹂取長安之地，別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吾亦欲問之。孔明曰：﹂祁山乃長安之首也，隴西諸郡倘有兵來，必經由此地；更兼前臨渭濱，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前卷是仰察天文，后卷是俯察地理。眾將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張嶷、杜瓊、陳式出箕谷，馬岱、王平、張翼、馬忠出斜谷，俱會于祁山。調撥已定，孔明自提大軍，令關興、廖化為先鋒，隨后進發。以上按下武侯一邊，以下再敘真、懿一邊。

卻說曹真、司馬懿二人在后監督軍馬，令一軍往陳倉古道探視，回報說蜀兵不來。又行旬日，后面伏兵皆回，說蜀兵全無音耗。真曰：﹂連綿秋雨，棧道斷絕，蜀人豈知吾等退兵耶？﹁寫曹真之愚，以襯司馬之智。懿曰：﹂蜀兵隨后出矣。﹁誠如公言。真曰：﹂何以知之？﹁懿曰：﹂連日晴明，蜀兵不趕，料吾有伏兵也，故縱吾兵遠去；待我兵過盡，他卻奪祁山矣。﹁誠如公言。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從兩谷而來。吾與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為期。若無蜀兵來，我面涂紅粉，身穿女衣，來營中伏罪。﹁此等賭法甚奇。贏的是男子，輸的是婦人。但恐今日天下婦人，偏要贏著男子也。○面涂紅粉早與后文張虎、樂琳相映，身穿女衣早與后文受巾幗相映。真曰：﹂若有蜀兵來，我愿將天子所賜玉帶一條、御馬一匹與你。﹁以天子所賜為賭，孰知后來卻把一個天子輸與他家。即兵分兩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軍屯于祁山之東箕谷口。各下寨已畢。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軍馬各于要路安營。懿更換衣妝，雜在眾軍之內，賭輸了要換婦人妝來，今不曾輸，先著小卒衣裳。遍觀各營。忽到一營，有一偏將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許多時，不肯回去；今又在這里頓住，強要賭賽，卻不苦了官軍！﹁賭賽原是一時高興。懿聞言，歸寨升帳，聚眾將皆到帳下，挨出那將來。懿叱之曰：﹂朝廷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軍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對證，那將不能抵賴。懿曰：﹂吾非賭賽；欲勝蜀兵，勝曹真便是取笑，勝蜀兵便是正經。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斬之。取笑弄出認真來。須臾，獻首帳下。眾將悚然。懿曰：﹂汝等諸將，皆要盡心已防蜀兵；聽吾中軍炮響，四面皆進。﹁眾將受命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邊，以下再敘武侯一邊。

卻說魏延、張嶷、陳式、杜瓊四將，引二萬兵取箕谷而進。正行之間，忽報參謀鄧芝到來。四將問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堤防魏兵埋伏，不可輕進。﹁司馬懿之料武侯，又為武侯所料。陳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連遭大雨，衣甲皆毀，必然急歸，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進，可獲大勝，如何又教休進？﹁芝曰：﹂丞相計無不中，謀無不成，汝安敢違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謀，不致街亭之失！﹁照應九十五回中事。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聽其計，亦笑曰：﹂丞相若聽吾言，徑出子午谷，此時休說長安，連洛陽皆得矣！照應九十二回中語。今執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進兵，今又教休進，何其號令不明。﹁陳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徑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當，式只不聽，徑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司馬懿部下一末將不服，武侯部下一大將不服，正是相對。○陳式又是一個馬謖。鄧芝只得飛報孔明。

卻說陳式引兵行不數里，忽聽的一聲炮響，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時，魏兵塞滿谷口，圍得鐵桶相似。式左沖右突，不能得脫。忽聞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乃是魏延，救了陳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帶傷人馬。此時陳將軍羞也不羞？背后魏兵趕來，卻得杜瓊、張嶷引兵接應，魏兵方退。陳、魏兩人方信孔明先見如神，懊悔不及。

且說鄧芝回見孔明，言魏延、陳式如此無禮。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憐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早為一百五回伏筆。正言間，忽流星馬報到，說陳式折了四千余人，止有四五百帶傷人馬屯在谷中，孔明令鄧芝再來箕谷撫慰陳式，防其生變。周密之至。一面喚馬岱、王平吩咐曰：﹂斜谷若有魏兵把守，汝二人引本部軍越山嶺，夜行晝伏，速出祁山之左，舉火為號。﹁又喚馬忠、張翼吩咐曰：﹂汝等亦從山僻小路，晝伏夜行，徑出祁山之右，舉火為號。與馬岱、王平會合，共劫曹真營寨。前番調撥此四人為一路，今又分作兩路。吾自從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領命分頭引兵去了。孔明又喚關興、廖化吩咐曰如此如此，前兩路敘明所授之計，此一路不敘明所授之計，待后文始見，是換筆。二人受了密計，引兵而去。孔明自領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間，又喚吳班、吳懿授與密計，又不敘明所授何計，又留在末后分明，亦是換筆。亦引兵先行。

卻說曹真心中不信蜀兵來，以此怠慢，縱令軍士歇息，只等十日無事，要羞司馬懿。不覺守了七日，再放過三日，便要贏他花面矣。忽有人報說谷中有些小蜀兵出來。真令副將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許縱令蜀軍近界。圖欲瞞過司馬懿也。曹真之意只以賭賽為重，不以國事為重。秦良領命，引兵剛到谷中，哨見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趕來，行到五六十里，不見蜀兵，此乃孔明所授密計也。心下疑惑，教軍士下馬歇息。忽哨馬報說：﹂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馬看時，只見山中塵土大起，急令軍士堤防。不一時，四壁廂喊聲大震，前面吳班、吳懿以兵殺出，末后吩咐的最先出現。背后關興、廖化引兵殺來。第三起吩咐的出現在第二。左右是山，皆無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馬投降者免死！﹁不盡殺之，而欲降之，計畫已定。魏軍大半多降。秦良死戰，被廖化一刀斬于馬下。今番卻瞞不過司馬懿也。孔明把降卒拘于后軍，卻將魏兵衣甲與蜀軍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不見男子扮女子，先見蜀兵扮魏兵。令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引著，此四人重復調撥。徑奔曹真寨來。先令報馬入寨說：﹂只有些小蜀兵，盡趕去了。﹁妙，正合他不許近界之意。真大喜。忽報司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喚入問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計，殺蜀兵四千余人。與陳式所折正好相當，武侯正了本矣。司馬都督致意將軍，教休將賭寨為念，務要用心堤備。﹁夾敘此一段，筆法妙甚。真曰：﹂吾這里并無一個蜀兵。﹁還要強嘴。遂打發來人回去。忽又報秦良引兵回來了，真自出帳迎之。比及到寨，人報前后兩處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時，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指麾蜀軍就營前殺將進來；重復調撥的，于此再出現。馬岱、王平從后面殺來；馬忠、張翼亦引兵殺到。第一番調撥與第二番調撥的，卻于末后出現。魏兵措手不及，各自逃生。眾將保曹真望東而走，背后蜀兵趕來。曹真正奔走，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到。真膽戰心驚，每到遇救兵處，反故作驚人之筆。視之，乃司馬懿也。莫非來取玉帶、御馬乎？懿大戰一場，蜀兵方退。真得脫，羞慚無地。不惟輸與孔明，又輸與仲達，是雙輸了，安得不羞。懿曰：﹂諸葛亮奪了祁山地勢，吾等不可久居此處，宜去渭濱安營，再作良圖。﹁真曰：﹂仲達何以知吾遭此大敗也？﹁懿曰：﹂見來人報稱子丹說并無一個蜀兵，吾料孔明暗來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應。今果中計。司馬懿一邊事，即在司馬懿口中補出。切莫言賭賽之事，只同心報國。﹁老奸猾，老世事。曹真甚是惶恐，氣成疾病，臥床不起。姓曹的如此無用，安得不以大事托之司馬氏？兵屯渭濱，懿恐軍心有亂，不敢教真引兵。

卻說孔明大驅士馬，復出祁山。此是四出祁山。勞軍以畢，魏延、陳式、杜瓊、張嶷四將入帳，拜伏請罪。孔明曰：﹂是誰失陷了軍來？﹁延曰：﹂陳式不聽號令，潛入谷口，以此大敗。﹁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來。﹁始而一齊扛幫，繼而互相埋怨。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輕輕一句，便將魏延拋開。將令以違，不必巧說！﹁即令武士推出陳式斬之。須臾，懸首于帳前，以示諸將。此時孔明不殺魏延，欲留之以為后用也。按中忽結一斷語，絕妙筆法。孔明既斬了陳式，正議進兵，忽有細作報說：﹂曹真臥病不起，現在營中治療。﹁孔明大喜，謂諸將曰：﹂若曹真病輕，必便回長安。今魏兵不退，必為病重，故留于軍中，以安眾人之心。吾寫下一書，教秦良的降兵持與曹真，真若見之，必然死矣。﹁與前番致書于周郎一樣局面。遂喚降兵至帳下，問曰：﹂汝等皆是魏軍，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武侯妙人。眾軍泣淚拜謝。孔明曰：﹂曹子丹與吾有約，吾有一書，汝等帶回送與子丹，必有重賞。﹁武侯妙人。魏軍領了書，奔回本寨，將孔明書呈與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視之。其書曰：

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致書于大司馬曹子丹之前：竊謂夫為將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剛；能進能退，能弱能強。不動如山岳，難知如陰陽。無窮如天地，充實如太倉。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預知天文之旱澇，先識地理之平康。察陣勢之期會，揣敵人之短長。嗟爾無學后輩，上逆穹蒼，助篡國之反賊，稱帝號于洛陽。走殘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陳倉。水陸困乏，人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棄滿地之刀槍。都督心崩而膽裂，將軍鼠竄而狼忙。無面見關中之父老，何顏入相府之廳堂！史官秉筆而記錄，百姓眾口而傳揚：仲達聞陣而惕惕，子丹望風而遑遑。吾軍兵強而馬壯，大將虎奮以龍驤；掃秦川為平壤，蕩魏國作丘荒！真是一篇葉韻祭文。

曹真看畢，恨氣填胸，至晚死軍中。又是一個王郎。司馬懿用兵車裝載，差人送赴洛陽安葬。

魏主聞知曹真已死，即下詔摧司馬懿出戰。懿提大軍來與孔明交鋒，隔日先下戰書。仲達此時亦是不得已。孔明謂諸將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來日交鋒﹁,使者去了。孔明當夜教姜維受了密計，如此而行；又喚關興，吩咐如此如此。又不知先生用何妙計。次日，孔明盡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濱：一邊是河，一邊是山，中央平川曠野，好片戰場。正好擺陣耍子。兩軍相迎，以弓箭射住陣角。三通鼓罷，魏陣中門旗開處，司馬懿出馬，眾將隨后而出。只見孔明端坐于四輪車上，手搖羽扇。二人向來并不曾交話，此是第一番相見。懿曰：﹂吾主上法堯禪舜，開口便說禪代，正為他日效尤張本。相傳兩帝，坐鎮中原，容汝蜀、吳兩國者，乃吳主寬慈仁厚，恐傷百姓也。汝乃南陽一耕夫，不識天數，強要相侵，理宜殄滅！如省心改過，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勢，免致生靈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傾心竭力以討賊乎！對嗣君開口說先帝，對敵人亦開口只說先帝。汝曹氏不久為漢所滅。汝祖父皆為漢臣，世食漢祿，不思報效，反助篡逆，豈不自恥？﹁懿羞慚滿面曰：﹂吾與汝決一雌雄！汝若能勝，吾誓不為大將！汝若敗時，早歸故里，吾并不加害！﹁又是一番賭賽。孔明曰：﹂汝欲鬬將？鬬兵？鬬陣法？﹁偏有許多鬬法。懿曰：﹂先鬬陣法。﹁孔明曰：﹂先布陣我看。﹁懿入中軍帳下，手執黃旗招飐，左右軍動，排成一陣，復上馬出陣，問曰：﹂汝識吾陣否？﹁孔明笑曰：﹂吾軍中末將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氣陣﹃也。﹁取﹂混一﹁之意。懿曰：﹂汝布陣我看。﹁孔明入陣，把羽扇一搖，復出陣前，問曰：﹂汝識我陣否？﹁懿曰：﹂量此﹄八卦陣﹃，如何不識！﹁一氣主合，八卦主分，以分破合也。孔明曰：﹂識便識了，敢打我陣否？﹁懿曰：﹂既識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來。﹁司馬懿回到本陣中，喚戴凌、張虎、樂琳三將，吩咐曰：﹂今孔明所布之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汝三人可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汝等小心在意。﹁如黃承彥教陸遜之語。于是戴凌在中，張虎在前，樂琳在后，各引三十騎，從生門打入。兩軍吶喊相助。三人殺入蜀陣，只見陣如連城，沖突不出。三人慌引騎過陣腳，往西南沖去，卻被蜀兵射住，沖突不出。魚腹浦前，石疑是人；祁山寨前，人疑是石。陣中重重疊疊，都有門戶，那里分東西南北？妙寫陣法。三將不能相顧，只管亂撞，但見愁云漠漠，慘霧蒙蒙。又加此二句，更見陣法之神奇。喊聲起處，魏軍一個個皆被縛了，賭陣法輸了。送到中軍。孔明坐于帳中，左右將張虎、戴凌、樂琳并九十個軍，皆縛在帳下。孔明笑曰：﹂吾縱然捉得汝等，何足為奇。吾放汝等回見司馬懿，教他再讀兵書，重觀戰策，那時來決雌雄未為遲也。叫他回去讀書，竟似對求試不中的秀才說。汝等性命既饒，當留下軍器戰馬。﹁遂將眾人衣甲脫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陣。司馬懿與曹真賭只賭得紅粉涂面，今卻搽了墨臉，更是難當。司馬懿見之大怒，回顧諸將曰：﹂如此挫敗銳氣，有何面目回見中原大臣耶！﹁即指揮三軍，奮死掠陣。懿自拔劍在手，引百余驍將，摧督沖殺。兩軍恰纔相會，忽然陣后鼓角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從西南上殺來，乃關興也。第二次授計者出現在前。懿分后軍當之，復摧軍向前廝殺。忽然魏兵大亂，原來姜維引一彪軍悄地殺來。第一次授計者出現在后。蜀兵三路夾攻，懿大驚，急忙退軍。蜀兵周圍殺到，懿引三軍望南死命沖出。魏兵十傷六七。鬬兵鬬將又輸了。司馬懿退在渭濱南岸下寨，堅守不出。

孔明收得勝之兵，回到祁山時，永安城李嚴遣都尉茍安解送糧米至軍中交割。茍安好酒，于路怠慢，違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軍中專以糧為大事，誤了三日，便該處斬！汝今誤了十日，有何理說？﹁喝令推出斬之。與陳式正是同罪。長使楊儀曰：﹂茍安乃李嚴用人，又兼錢糧多出西川，若殺此人，后無人敢送糧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縛，杖八十放之。不斬此人反受其誤，可見好人做不得。茍安被責，心中懷恨，連夜引親隨五六騎，徑奔魏寨投降。茍安不是茍，竟是狗矣！懿喚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雖然如此，孔明多謀，汝言難信。汝能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時奏準天子，保汝為上將。﹁安曰：﹂但有甚事，即當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說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稱為帝；使汝主詔回孔明，便是汝之功。﹁此奉答前文馬謖反間之計，彼此相對。茍安允諾，徑回成都，見了宦官，得其人矣。布散流言，說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宦官聞知大驚，即入內奏帝，細言前事。官中府中，不宜異同。后主驚訝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詔還成都，消其兵權，免生叛逆。﹁后主下詔，宣孔明班師回朝。親小人，遠賢臣，后漢所以傾頹也。蔣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師以來，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機密事，必須與丞相面議。﹁也會說謊。即遣使赍詔星夜宣孔明回。使命徑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詔以畢，仰天嘆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側！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難得此機會也。﹁茍安之罪，上通于天。姜維問曰：﹂若大軍退，司馬懿乘勢掩殺，當復如何？﹁孔明曰：﹂吾今退軍，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營，假如營內兵一千，卻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軍，添灶而行。﹁孫臏減灶之法，武侯反用之；虞詡增灶之法，武侯正用之。楊儀曰：﹂昔孫臏擒龐涓，用添兵減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趕；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舊營內數灶；見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與不退，則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無損兵之患。﹁方將添灶計策解說一遍。遂傳令退軍。

卻說司馬懿料茍安行計停當，只待蜀兵退時，一齊掩殺。正躊躇間，忽報蜀寨空虛，人馬皆去。懿因孔明多謀，不敢輕追，自引百余騎前來蜀營內踏看，教軍士數灶，不出先生所料。仍回本寨；次日，又教軍士趕到那個營內，查點灶數。回報說：﹂這營內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馬懿謂諸將曰：﹂吾料孔明多謀，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計；誰知已中孔明之計。不如且退，再作良圖。﹁于是回軍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來報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之時，未見添兵，只見增灶。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效虞詡之法，瞞過吾也。其謀略吾不如之！﹁遂引大軍回洛陽。正是：

棋逢敵手難相勝，將過良才不敢驕。

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回
出隴上諸葛妝神
奔劍閣張郃中計

或謂武侯妝神作怪，不過為割麥之計，毋乃為人所笑？予曰：不然。今天下之妝神作怪者，大抵類此矣。書符遣將，禱雨祈晴，使人群相尊奉，稱其道法，無他故也，重口食也；燒丹煉藥，卻老延年，使人轉相傳述，指曰仙翁，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杖錫升座，講佛談禪，使人疑為慧遠再來，生公復出，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歌姬舞妓，盡態極妍，使人疑為天上飛瓊，山中神女，無他故也，重口食也；翰墨丹青，琴棋諸藝，窮工鬬巧，竭智悉能，使人疑其筆下有神，腕中有鬼，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星卜堪輿，醫方雜術，推吉論兇，知生決死，使人疑其胸羅陰陽，心通造化，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推而準之，比比皆是，何獨笑一武侯哉？

勞師遠征，動以年歲，楊儀請立換班之法，可謂善矣。然使及期而不代，此連稱、管至父之所以作亂于齊也。一旦大敵猝臨，新軍未至，不從權則無以應敵，欲從權則又恐失信于我軍。當此之時，將何法以處之乎？而武侯則更有妙術焉。以為我欲從權，而人必以我為失信，惟我不失信，而人乃樂于從權。于是不以驅之載者督其戰，正以遣之去者鼓其戰。︽易︾曰：﹂悅以先民，民忘其勞；悅以犯難，民忘其死。﹁武侯其得此道也夫！

君子讀書至此，而嘆糧之為累大也。民以食為天，兵亦以食為天。侯割隴上之麥，迫于無糧耳。司馬懿之不戰，亦曰糧盡而彼自退耳。郭淮之請斷劍閣，又曰截其糧道，則彼自亂耳。前者茍安之被責而興謗，不過以解糧之過期；今者李嚴之遺書以相欺，亦不過為運糧之有缺。嗟呼！兵之需餉如此，而餉之艱難又如此，然則將如之何哉？故國家兵未足必先足食，食不足無寧去兵。

嚇司馬懿，則孔明之外又有孔明。東西南北一人化作四人，何其多而幻也！誘張郃，則魏延之外止有關興，關興之外止有魏延。輪流轉換，兩人只是兩人，何其少而窮也！非多而幻，須嚇司馬懿不得；非少而窮，亦誘張郃不得。

假張飛兩度撮空，假姜維一悉竊冒，假孔明四面分身，前后可稱三絕。罾口川中捕一活魚，魚腹浦邊放一生鹿，木門道上獲一死獐，前后又可稱三絕。

卻說孔明用減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漢中；司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趕，亦收兵回長安去了；因此罷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賞三軍已畢，回到成都，入見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長安，承陛下降詔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無言可對，活畫一昏庸之主。良久，乃曰：﹂朕久不見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詔同，一無他事。﹁又來說謊。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讒譖，言臣有異志也。﹁一語道著。后主聞言，默然無語。活畫一昏庸之主。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報。今若內有奸邪，臣何能討賊乎？﹁后主曰：﹂朕因過聽宦官之言，一時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開，悔之不及矣。﹁活畫一昏庸之主。孔明遂喚眾宦官究問，方知是茍安流言，急令人補之，已投魏國去了。孔明將妄奏的宦官誅戮，余皆廢出宮外；又深責蔣琬、費祎等不能覺察奸邪，規諫天子。責攸之、袆、允等之咎，︽前出師表︾已言之矣。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辭后主，復到漢中，一面發檄令李嚴應付糧草，仍運赴軍前；一面再議出師。楊儀曰：﹂前數興兵，軍力疲敝，糧又不繼；今不如分兵兩班，以三個月為期；且如二十萬之眾，只領十萬出祁山，住了三個月，卻教這十萬替回，循環相輔。若此則兵力不乏，然后徐徐而進，中原可圖矣。﹁輪流更換之法，使兵不苦于進征，﹂三年破斧﹁之詩，可以勿作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當為此長久之計。﹁死而后已，曷計其年。遂下令分兵兩班，限一百日為期，循環相轉，所謂﹂及瓜期而代﹁.違限者按軍法處治。

建興九年春二月，此處忽點時序，正與后文四月麥熟相應。孔明復出師伐魏。時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賊，以報陛下。﹁賊反以漢為賊。賊者，漢之賊；漢者，亦賊之賊也。睿大喜，設宴待之。次日，人報蜀兵寇急。賊反以伐為寇，有巡檢為強盜所擒，而巡檢呼盜為爺爺，盜罵巡檢為強盜者，其猶此乎？睿即命司馬懿出師御敵，親排鑾駕送出城外。司馬懿漸漸與曹操相似。懿辭了魏主，徑到長安，大會諸路人馬，計議破蜀兵之策。張郃曰：﹂吾愿引一軍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郃前軍不能獨當孔明之眾，而又分兵為前后，非勝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余眾悉往祁山。公肯為先鋒否？﹁懿之資張郃，猶真之資王雙。郃大喜曰：﹂吾素懷忠義，欲盡心報國，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雖萬死不辭！﹁說出一﹂死﹁,為之兆也。于是司馬懿令張郃為先鋒，總督大軍。又令郭淮守隴西諸郡，其余眾將各分道而進。前軍哨馬報說：﹂孔明率大軍望祁山進發，前部先鋒王平、張嶷徑出陳倉，過劍閣，由散關望斜谷而來。﹁蜀兵之來，卻在魏兵一邊敘出。司馬懿謂張郃曰：﹂今孔明長驅大進，必將割隴西小麥，以資軍糧。汝可結營祁山，吾與郭淮巡略天水諸郡，以防賊兵割麥。﹁謹防偷麥，賊一發以漢為賊。郃領諾，遂領四萬兵守祁山。懿引大軍望隴西而去。以上按過司馬，以下再敘武侯。

卻說孔明兵至祁山，此是五出祁山。安營已畢，見渭濱已有魏兵提備，乃謂諸將曰：﹂此必是司馬懿也。即今營中乏糧，履遣人催并李嚴運米應付，卻只是不到。預為李嚴賺武侯伏筆。吾料隴上麥熟，可密引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四將守祁山營，孔明自引姜維、魏延等諸將前到鹵城。鹵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開城出降。先聲奪人。孔明撫慰畢，問曰：﹂此時何處麥熟？﹁太守告曰：﹂隴上麥已熟。﹁孔明乃留張翼、馬忠守鹵城，自引諸將并三軍望隴上而來。前軍回報說：﹂司馬懿引兵在此。﹁孔明驚曰：﹂此人預知吾來割麥也。﹁亦算是絕糧道。即沐浴更衣，讀者至此，必謂又如拜井出泉故事，禱之于天，以求食也。推過一般三輛四輪車來，車上俱要一樣妝飾。此車乃孔明在蜀中預先造下的。與黑油車又自不同。當下令姜維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伏在上邽之后；第一路。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第二、第三路。每一輛車，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發仗劍，手執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車。又來作怪。三人各受計，引兵推車而去。孔明又令三萬軍各執鐮刀馱繩，伺候割麥。原來妝妖作怪，只是為此。卻選二十四個精壯之士，各穿皂衣，披發跣足，仗劍簇擁四輪車，為推車使者。令關興結束做天蓬模樣，是︽西游記︾豬八戒名色。○今之打劫東西者，往往搽畫頭臉，想亦用此法也。手執七星皂旛，步行于車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營而來。

哨探軍見之大驚，不知是人是鬼，在眾人眼中，寫一作怪蹺蹊之孔明。火速報知司馬懿。懿自出營視之，只見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端坐于四輪車上；左右二十四人，披發仗劍；前面一人，手執皂旛，隱隱似天神一般。又像七星壇前祭風時形狀。○又在司馬懿眼中寫一作怪蹺蹊之孔明。懿曰：﹂這個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撥二千人馬吩咐曰：﹂汝等疾去，連車帶人，盡情都捉來！﹁諸葛妝神，司馬又要捉鬼。魏兵領命，一齊趕來。孔明見魏兵追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驟馬追趕，︽西廂︾曲云：﹂馬兒慢慢行，車見緊緊隨。﹁今卻是車兒慢慢行，馬兒緊緊隨矣。但見陰風習習，冷霧漫漫。盡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是︽西游記︾孫行者神通。各人大驚，都勒住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趕了三十里，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見魏兵不追，又令推車過來，朝著魏兵歇下。一發作怪，倒好耍子。魏兵猶豫良久，又放馬過來。孔明復回車慢慢而行。魏兵又趕了二十里，只見在前，不曾趕上，竟似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盡皆癡呆。孔明教回過車，朝著魏兵，推車倒行。一發作怪，倒好耍子。魏兵又欲追趕。后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會八門遁甲，能驅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縮地﹃之法也，借司馬懿口中下一腳注。眾軍不可追之。﹁眾軍方勒馬回時，左勢下戰鼓大震，一彪軍殺來，懿急令兵拒之。只見暑兵隊里二十四人，披發仗劍，皂衣跣足，擁出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兩個孔明，作怪之極。懿大驚曰：﹂方纔那個車上坐著孔明，趕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這里又有孔明？怪哉！怪哉！﹁不知遁甲天書中，可有此等變化？言未畢，右勢下戰鼓又鳴，一彪軍殺來，四輪車上亦坐著一個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劍，擁車而來。敘法比前變。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三個孔明，作怪之極。懿心中大疑，回顧諸將曰：﹂此必神兵也！﹁疑是六丁六甲變的。眾軍心下大亂，不敢交戰，各自奔走。正行之際，忽然鼓聲大震，又一彪軍殺到：當先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于上，左右推車使者同前一般。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四個孔明，作怪之極。○敘法又變。魏兵無不駭然。司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蜀兵多少，十分驚懼，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閉門不出。一個孔明當不起，又生出無數孔明。司馬懿真要嚇殺也。此時孔明早令三萬精兵將隴上小麥割盡，運赴鹵城打曬去了。今人雖有吃食意智，卻算不出這等神通。

司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此時麥已曬干矣。后見蜀兵退去，方敢令軍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來見司馬懿。懿問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麥之人，因走失馬匹，被捉前來。﹁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竟道是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維、馬岱、魏延也。借蜀兵口中注明。每一路只有一兵軍護車，五百兵擂鼓，只是先來誘陣的車上乃孔明也。﹁又注明一句。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有神出鬼沒之機！﹁忽報副都督郭淮入見。懿接入，禮畢。淮曰：﹂吾聞蜀兵不多，現在鹵城打麥，可以擊之。﹁懿細言前事。淮笑曰：﹂只瞞過一時；今已識破，何足道哉！只怕到底識不破。吾引一軍攻其后，公引一軍攻其前，鹵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從之，遂分兵兩路而來。如今不怕鬼了。

卻說孔明引軍在鹵城打曬小麥，忽喚諸將聽令曰：﹂今夜敵人必來攻城。吾料鹵城東西麥田之內，足可伏兵，割了麥去止剩光地，正好屯兵。誰敢為我一往？﹁姜維、魏延、馬忠、馬岱四將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維、魏延各引二千兵，伏于東南西北兩處；馬岱、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東北兩處，前是四個孔明，今亦是四面埋伏。只聽炮響，四角一齊殺來。﹁四將引兵，受計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帶火炮出城，伏在麥田之內等候。

卻說司馬懿引兵徑到鹵城下，日已昏黑，乃謂諸將曰：﹂若白日進兵，城中必有準備；今可乘夜晚攻之。只怕夜里有鬼。此處城低壕淺，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時分，郭淮亦引兵來。兩下合兵，一聲鼓響，把鹵城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城上萬弩齊發，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進。忽然魏軍中信炮連聲，三軍大驚，又不知何處兵來。先聞炮聲，又恐是驅使雷神。淮令人去麥田搜時，四角上火光沖天，喊聲大震，四路蜀兵一齊殺至。鹵城四門大開，城內兵殺出，里應外合，大殺了一陣，魏兵死者無數。是被天蓬元帥擊死了。司馬懿引敗兵奮死突出重圍，占住了山頭。郭淮亦引敗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將于四角上安營。犄角之勢。郭淮告司馬懿曰：﹂今與蜀兵相持許久，無策可退。目下又被殺了一陣，折傷三千余人，折兵之數，在郭淮口中補出。若不早圖，日后難退矣。﹁懿曰：﹂當復如何？﹁淮曰：﹂可發檄文調雍、涼人馬，并力剿殺。吾愿引軍襲劍閣，截其歸路，使彼糧草不通，武侯割隴上之麥，所重在糧；郭淮欲截劍閣之路：亦所重在糧。三軍慌亂，那時乘勢擊之，敵可滅矣。﹁懿從之，及發檄文星夜往雍、涼調撥人馬。不一日，大將孫禮引雍、涼諸郡人馬到。懿即令孫禮約會郭淮去襲劍閣。與前之襲街亭一樣算計。

卻說孔明在鹵城相拒日久，不見魏兵出戰，乃喚馬岱、姜維入城聽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險，不與吾戰，一者料吾麥盡無糧，二者令兵去襲劍閣，斷吾糧道也。汝二人各引一萬軍，先去守住險要，魏兵見有準備，自然退去。﹁與前之使馬謖、王平守街亭一樣算計。二人引兵去了。長史楊儀入帳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換，今已限足，漢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會兵交換，見存八萬軍，內四萬該與換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眾軍聞知，各各收拾起程。軍士思家，歸心如箭。忽報孫禮引雍、涼人馬二十萬來助戰，去襲取劍閣，司馬懿自引兵來攻鹵城了。蜀兵無不驚駭。欲歸不得，驚駭可知。楊儀入告孔明曰：﹂魏兵來得甚急，丞相可將換班軍且留下退敵，待新來兵到，然后換之。﹁楊儀是老實算計。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將，以信為本。既有令在先，豈可失信？且蜀兵應去者，皆準備歸計，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難，決不留他。﹁即傳令教應去之兵，當日便行。武侯是巧妙機權，著實要他去，正是著實不要他去也。眾軍聞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殺魏兵，以報丞相！﹁方知武侯幾句撫慰言語，賽過一紙催督公文。孔明曰：﹂爾等應該還家，豈可復留于此？﹁妙在只是打發他去，卻是不留之留。眾軍皆欲出戰，不愿回家。越打發他，越不肯去。孔明曰：﹂汝等既要與我出戰，可出城安營，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勞之法也。﹁要去時便再三遣歸，不去時便立刻要戰，足見機權之妙。眾兵領命，各執兵器，歡喜出城，列陣而待。

卻說西涼人馬倍道而來，走的人馬困乏；方欲下營歇息，被蜀兵一擁而進，人人奮勇，將銳兵驍，雍、涼兵抵敵不住，望后便退。蜀兵奮力追殺，殺得那雍、涼兵尸橫遍野，血流成渠。以少勝眾，全虧以逸待勞。孔明出城，收聚得勝之兵，入城賞勞，忽報永安李嚴有書告急。孔明大驚，拆封視之。書云：

近聞東吳令人入洛陽，與魏連和；令吳取蜀，幸吳尚未起兵。今嚴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圖。

孔明覽畢，甚是驚疑，乃聚眾將曰：﹂若東吳興兵寇蜀，吾須索速回也。﹁試令讀︽三國︾者掩卷猜之，謂書中之言真乎？假乎？若曰真也，則洛陽有此消息，何不知會司馬懿？而今司馬懿一邊曾不聞也？即傳令，教：﹂祁山大寨人馬且退回西川。司馬懿知吾屯軍在此，必不敢追趕。﹁于是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分兵兩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張郃見蜀兵退去，恐有計策，不敢來追，乃引兵來見司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詭計極多，不可輕動。驚弓之鳥。不如堅守，待他糧盡，自然退去。﹁大將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營而退，正可乘勝追之。都督按兵不動，畏蜀如虎，臥龍亦是臥虎。奈天下笑何？﹁懿堅執不從。

卻說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喚馬忠、楊儀入帳，授以密計，先引一萬弓弩手，去劍閣、木門道，兩下埋伏；若魏兵追到，聽吾炮響，急滾下木石，先截其去路，兩頭一齊射之。二人引兵去了。此處授計，明白敘出，與前回文法不同。又喚魏延、關興引兵斷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內亂堆柴草，虛放煙火。大兵盡望木門道而去。去得井井有條。魏營巡哨兵來報司馬懿曰：﹂蜀兵大隊已退，但不知城中還有多少兵。﹁懿自往視之，見城上插旗，城中煙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誰敢追之？﹁方知旌旗煙火非拒其追，正誘其追也。先鋒張郃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關之時，命吾為先鋒；今日正是立功之際，正是效死之日。卻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險阻處必有埋伏，須十分仔細，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掛慮。﹁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舍身報國，雖萬死無恨。﹁說一﹂死﹁字在他口內，明明道破下文。懿曰：﹂公既堅執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卻教魏平引二萬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自引三千兵隨后策應。﹁寫仲達仔細之極。張郃領命，引兵火速追趕。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喊聲大震，樹林內閃出一彪軍，為首大將橫刀勒馬大叫曰：﹂賊將引兵那里去！﹁郃回頭視之，乃魏延也。不以無伏兵誘之，正以有伏兵誘之。郃大怒，回馬交鋒。不十合，延詐敗而走。使知伏兵之無用，則伏兵不足畏矣。郃又追趕三十余里，勒馬回顧，全無伏兵，忽間一段無伏兵處，使知伏兵之迢遞，則伏兵不足畏矣。又策馬前追。方轉過山坡，忽又喊聲大起，一彪軍擁出，為首大將乃關興也。不止以一路伏兵誘之，又再以一路伏兵誘之。橫刀勒馬大叫曰：﹂張郃休走！有吾在此！﹁郃就拍馬交鋒。不十合，興撥馬便走。使知伏兵之皆無用，則伏兵又不足畏矣。郃隨后追之。趕到一密林內，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無伏兵，再間一段無伏兵處，使知伏兵又如此之迢遞，則伏兵愈不足畏矣。于是放心又趕。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郃又與戰十余合。延又敗走。郃憤怒趕來，又被關興抄在前面，截住去路。后所見之伏兵，即前所見之伏兵，便知伏兵之更無添換，則伏兵愈不足畏矣。郃大怒，拍馬交鋒，戰有十合，蜀兵盡棄衣甲什物等件，塞滿道路。魏兵皆下馬爭取。以利誘之。延、興二人，輪流交戰。省筆法。張郃奮勇追趕。看看天晚，趕到木門道口，魏延撥回馬，高聲大罵曰：﹂張郃逆賊：吾不與汝相拒，汝只顧趕來，吾今與汝決一死戰！﹁郃十分忿怒，挺槍驟馬，直取魏延。延揮刀來迎，戰不十合，延大敗，棄盡衣甲、頭盔、匹馬，引敗兵望木門道中而走。如此，方纔引得到木門道去。張郃殺的性起，又見魏延大敗而逃，乃驟馬趕來。此時天色昏黑，一聲炮響，山上火光沖天，大石亂柴滾將下來，阻截去路。今番著了道兒。郃大驚曰：﹂我中計矣！﹁急回馬時，背后已被木石塞滿了歸路，中間只有一段空地，兩傍皆是峭壁，郃進退無路。忽一梆子響，兩下萬弩齊發，將張郃并百余個部將皆射死于木門道中。此日之死，早在三出祁山時伏之。后人有詩曰：

伏弩齊飛萬點星，木門道上射雄兵。至今劍閣行人過，猶說軍師舊日名。

卻說張郃已死，隨后魏兵追到，見塞了道路，已知張郃中計。眾軍勒回馬急退，讀至此必謂一篇妙文已完，不謂又有一篇妙文在后。忽聽的山頭上大叫曰：﹂諸葛丞相在此！﹁眾軍仰視，只見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眾軍而言曰：﹂吾今日圍獵，欲射一﹄馬﹃，司馬之馬。誤中一﹄獐﹃。張郃之張。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達，早晚必為吾所擒矣。﹁木門道射張郃是一篇敘傳，續以武侯幾句言語，竟是一篇論贊。此段妙文更出意外。魏兵回見司馬懿，細告前事。懿悲傷不已，仰天嘆曰：﹂張雋乂身死，吾之過也！﹁又是幾句論贊。乃收兵回洛陽。魏主聞張郃死，揮淚嘆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卻說孔明入漢中，欲歸成都見后主。都護李嚴妄奏后主曰：﹂臣已備辦軍糧，行將運赴丞相軍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師。﹁兩舌之人今日多有，毋獨怪李嚴也。后主聞奏，即命尚書費祎入漢中見孔明，問班師之故。祎至漢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驚曰：﹂李嚴發書告急，說東吳將興兵寇川，因此班師。﹁費祎曰：﹂李嚴奏稱軍糧已辦，丞相無故回師，天子因此命某來問耳。﹁孔明大怒，令人訪察，乃是李嚴因軍糧不濟，怕丞相見罪，故發書取回，卻又妄奏天子，遮飾已過。此處方纔敘明。孔明大怒曰：﹂匹夫為一己之故，廢國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斬之。費祎勸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寬恕。﹁照應八十五回中事。孔明從之。費祎即具表啟奏天子。后主覽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嚴斬之。參軍蔣琬出班奏曰：﹂李嚴乃先帝托孤之臣，先帝能知馬謖，而不能知李嚴，可見知人之難。望乞恩寬恕。﹁后主從之，即謫為庶人，徙于梓潼郡閑往。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嚴子李豐為長史，黜其父而用其子，是孔明無成心處。積草屯糧，講陣論武，整治軍器，存恤將士，三年然后出征。兩川人民軍士，皆仰其恩德。光陰荏苒，不覺三年。時建興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軍士，已經三年。日月逝矣，歲不我與。不便討賊，更待何時？糧草豐足，軍器完備，人馬雄壯：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掃清奸黨、恢復中原，誓不見陛下也！﹁已為五丈原之讖，○武侯此行果然不復見后主矣。讀書至此，為之一哭。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勢，吳、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天帝知遇之恩，夢寐之間，未嘗不設伐魏之策。竭力盡中，為陛下克復中原，重興漢室，臣之愿也。﹁言未畢，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興兵。﹁眾視之：乃譙周也。正是：

午侯盡瘁惟憂國，太史知機又論天。

未知譙周有何議論，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回
司馬懿占北原渭橋
諸葛亮造木牛流馬

觀武侯渭橋之敗，而益信魏延子午谷之計，非善計也。武侯不能必魏人之不防渭橋，魏延安能必魏人之不防子午谷哉？且燒渭橋而不克，則一敗猶可以復勝；若便出子午谷而不遂，則一敗將不可復勝。故武侯寧為渭橋之偶有一失，而必不為子午谷之僥幸于一得耳。

司馬懿之使鄭文為內應，猶孟獲之使孟優為內應也。而孟優未嘗殺一人以取孔明之信，鄭文則自殺一將以取孔明之信，是司馬懿之謀巧于孟獲也。孔明欲賺司馬懿而止賺一秦朗，猶姜維之欲賺曹真而止殺一費耀也。乃姜維則以我獻書，而使彼中我之計；孔明即以彼獻書，而使彼自中彼之計：是孔明之計巧于姜維也。兩巧相對，而尤巧者勝焉，真令讀者驚心悅目。

平蠻之時，曾用木獸矣。而驅兵之木獸，止用于一時，運糧之木獸，可用之永久，則后之獸，更奇于前之獸也。割麥之時，嘗妝神將矣，而隴上之神將，使人背地割麥，渭濱之神將，妙在當面奪糧，是后之將，更奇于前之將也。以木為獸，能使之活；以人為兵，能使之神。卻不止一番，偏用兩番，又各各驚人，各各出色。若在稗官捏造，不足為怪，而此獨為正史中之所實有者，豈非造物奇觀！

天下事有我能為之，人亦能學之者矣。而學之者終不如為之者能知其變，則學者不如為者之智也。且為之者能使學之者之適為我用，則學者反受為者之愚也。武侯木牛流馬，不但不禁人學，正欲使人學，而人乃至于不敢學。妙哉，技至此乎！

卻說譙周官居太史，頗明天文；見孔明又欲出師，乃奏后主曰：﹂臣今職掌司天臺，但有禍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鳥數萬，自南飛來，投于漢水而死，此不祥之兆。鳥獸之變。臣又觀天象，見奎星纏于太白之分，盛氣在北，不利伐魏。星辰之變。又成都人民皆聞柏樹夜哭。草木之變。○梁木其壞，正應武侯之死。有此數般災異，丞相只宜謹守，不可妄動。﹁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當竭力討賊，豈可以虛妄之災氛，而廢國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設太牢祭于昭烈之廟，武侯此去，便與昭烈之廟永別。讀書至此，為之一哭！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負罪非輕！今臣復統全師，再出祁山，誓竭力盡心，剿滅漢賊，恢復中原，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告后主之言，即以告先帝。祭畢，拜辭后主，星夜至漢中，聚集諸將商議出師。忽報關興病亡，孔明放聲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蘇。與哭張苞仿佛。然一在將歸，一在初出，又各不同。眾將再三勸解，孔明嘆曰：﹂可憐忠義之人，天不與以壽！我今番出師，又少一員大將也！﹁后人有詩嘆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樣空。但存忠孝節，何必壽喬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萬，分五路而進，令姜維、魏延為先鋒，皆出祁山取齊；令李恢先運糧草于斜谷道口伺候。以下按過武侯一邊，再敘魏國一邊。

卻說魏國因舊歲有青龍自摩坡井內而出，改為青龍元年。青蛇見御座，早為此日改元之兆。此時乃青龍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邊官飛報蜀兵三十余萬，分五路復出祁山。﹁魏主曹睿大驚，急召司馬懿至，謂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觀天象，見中原旺氣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與譙周之言相應。今孔明自負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敗亡也。臣托陛下洪福，當往破之。但愿保四人同去。﹁叡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淵有四子：長名霸，字仲權；次名威，字季權；三名惠，字雅權；四名和，字義權。霸、威二人，弓馬熟嫻；惠、和二人，諳知韜略。此四人常欲為父報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為左右先鋒，夏侯惠、夏侯和為行軍司馬，共贊軍機，以退蜀兵。﹁前所薦郝昭、張郃已死，今又引出四人來。叡曰：﹂向者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失陷了許多人馬，至今羞慚不回。今此四人，亦與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睿乃從其請，即命司馬懿為大都督，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各處兵馬皆聽調遣。懿受命，辭朝出城。睿又以手詔賜懿曰：

卿到渭濱，宜堅壁固守，勿與交鋒。蜀兵不得志，必詐退誘敵，卿慎勿追。待彼糧盡，必將自走，然后乘虛攻之，則取勝不難，亦免軍馬疲勞之苦，計莫善于此也。此詔出于司馬懿之意，乃密令天子賜之耳，恐諸將欲戰故也。

司馬懿頓首受詔，即日到長安，聚集各處軍馬共四十萬，皆來渭濱下寨；又撥五萬軍，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令先鋒夏侯霸、夏侯威過渭水安營；又于大營之后東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筑城便是欲守不欲戰之意。懿正與眾將商議間，忽報郭淮、孫禮來見。懿引入，禮畢，淮曰：﹂今蜀兵現在祁山，儻跨渭登原，接連北山，阻絕隴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總督隴西軍馬，據北原下寨，深溝高壘，按兵休動；只待彼兵糧盡，方可攻之。﹁即曹睿手詔中語。郭淮、孫禮領命，引兵下寨去了。

卻說孔明復出祁山，此是六出祁山。下五個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劍閣，一連又下十四個大寨，分屯軍馬，以為久計。已有不欲復退之勢。每日令人巡哨。忽報郭淮、孫禮領隴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謂諸將曰：﹂魏兵于北原安營者，懼吾取此路，阻絕隴道也。吾今虛攻北原，卻暗取渭濱。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載草把，選慣熟水手五千人駕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馬懿必引兵來救。彼若少敗，我把后軍先渡過岸去，然后把前軍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順水取浮橋放火燒斷，以攻其后。吾自引一軍去取前營之門。若得渭水之南，則進兵不難矣。﹁武侯此算亦是妙著，但恨為司馬懿猜破耳。諸將遵令而行。早有巡哨軍飛報司馬懿。懿喚諸將議曰：﹂孔明如此設施，其中有計。彼以取北原為名，順水來燒浮橋，亂吾后，卻攻吾前也。﹁以前往往只猜得一半，此卻被他全猜著。即傳令與夏侯霸、夏侯威曰：﹂若聽得北原發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擊之。﹁先這一路兵堤防渭濱。又令張虎、樂琳，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橋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順水而來，可一齊射之，休令近橋。﹁又遣一路兵，又是防渭濱。又傳令郭淮、孫禮曰：﹂孔明來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營人馬不多，可盡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黃昏時分必來攻汝。汝詐敗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陸并進。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揮而擊之。﹁第三路兵方是防北原。各處下令已畢，又令二子司馬師、司馬昭，引兵救應前營。第四路又是防渭濱。懿自引一軍救北原。第五路又防北原。

卻說孔明令魏延、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孔明第一路兵是攻北原。令吳班、吳懿引木筏兵去燒浮橋；第二路燒浮橋。令王平、張嶷為前隊，姜維、馬忠為中隊，廖化、張翼為后隊：分兵三路，去攻渭水旱營。此三路俱取渭濱。是日午時，人馬離大寨，盡渡渭水，列成陣勢，緩緩而行。卻說魏延、馬岱將近北原，天色已昏，先寫第一路蜀兵。孫禮哨見，便棄營而走。魏延知有準備，急退軍時，四下喊聲大震：左有司馬懿，右有郭淮，兩路兵殺來。兩路魏兵于此出現。魏延、馬岱奮力殺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余眾奔逃無路。幸得吳懿兵殺來，救了敗兵過岸拒住。吳班分一半兵撐筏順水來燒浮橋，再寫第二路蜀兵。卻被張虎、樂琳在岸上亂箭射住。又一路魏兵于此出見。吳班中箭，落水而死。吳班死了。余軍跳水逃命，木筏盡被魏兵奪去。此時王平、張嶷不知北原兵敗，直奔到魏營，又寫第三路蜀兵。已有二更天氣，只聽得喊聲四起。王平謂張嶷曰：﹂軍馬攻打北原，未知勝負。渭南之寨，現在面前，如何不見一個魏兵？莫非司馬懿知道了，先作準備也？我等且看浮橋火起，方可進兵。﹁王平比眾人又加把細。二人勒住軍馬，忽背后一騎馬來報，說：﹂丞相教軍馬急回。北原兵、浮橋兵俱失了。﹁姜維、馬忠、廖化、張翼兩路兵已在取回之內，故不復寫。用筆甚妙。王平、張嶷大驚，急退軍時，卻被魏兵抄在背后，一聲炮響，一齊殺來，火光沖天。此司馬師、司馬昭、夏侯霸、夏侯威也。妙在不實寫其人，但虛寫其兵，令讀者自知。王平、張嶷引兵相迎，兩軍混戰一場。平、嶷二人奮力殺出，蜀兵折傷大半。

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敗兵，約折了萬余人，心中憂悶。街亭之失，失在馬謖；渭橋之敗，敗由武侯。勝敗之不可料如此，用兵者可不臨事而懼耶？忽報費祎自成都來見丞相。孔明請入。費祎禮畢，孔明曰：﹂吾有一書，正欲煩公去東吳投遞，不知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豈敢推辭？﹁孔明即修書付費祎去了。祎持書徑到建業，入見吳主孫權，呈上孔明之書。權拆視之，書略曰：

漢室不幸，王綱失紀；曹賊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盡忠。今大兵已會于祁山，狂寇將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義，命將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書不盡言，萬希圣聽！

權覽畢，大喜，乃謂費祎曰：﹂朕久欲興兵，未得會合孔明。今既有書到，即日朕自親征，入居巢門，取魏新城，再令陸遜、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陽；孫韶、張承等出兵廣陵取淮陽等處：三處一齊進軍，共三十萬，克日興師。﹁讀書至此為之一快。費祎拜謝曰：﹂誠如此，則中原不日自破矣！﹁權設宴款待費祎。飲宴間，權問曰：﹂丞相軍前，用誰當先破敵？﹁祎曰：﹂魏延為首。﹁權笑曰：﹂此人勇有余而心不正。若一朝無孔明，彼必為禍。孔明豈未知耶？﹁趙咨稱其智，良然，良然！祎曰：﹂陛下之言極當！臣今歸去，即當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辭孫權，回到祁山，見了孔明，具言吳主起大兵三十萬，御駕親征，兵分三路而進。孔明又問曰：﹂吳主別有所言否？﹁費祎將論魏延之語告之。孔明嘆曰：﹂真聰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為惜其勇，故用之耳。﹁祎曰：﹂丞相早宜區處。﹁孔明曰：﹂吾自有法。﹁早為授計馬岱伏筆。祎辭別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征進，忽報有魏將來投降。孔明喚入問之，答曰：﹂某乃魏國偏將軍鄭文也。近與秦朗同領人馬，聽司馬懿調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為前將軍，而視文如草芥，因此不忿，特來投降丞相。愿賜收錄。﹁言未已，人報秦朗引兵在寨外，單搦鄭文交戰。秦朗來得快，明明是假。孔明曰：﹂此人武藝比汝若何？﹁鄭文曰：﹂某當立斬之。﹁孔明曰：﹂汝若先殺秦朗，吾方不疑。﹁鄭文欣然上馬出營，與秦朗交鋒。孔明親自出營視之。只見秦朗挺槍大罵曰：﹂反賊盜我戰馬來此，可早早還我！﹁不責其反，但索其馬，明明是假。言訖，直取鄭文。文拍馬舞刀相迎，只一合，斬秦朗于馬下。如此斬得快，又明明是假。魏軍各自逃走。鄭文提首級入營。孔明回到帳中坐定，喚鄭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斬之！﹁奇妙。鄭文曰：﹂小將無罪！﹁孔明曰：﹂吾向識秦朗；汝今斬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武侯實未嘗識秦朗，哄騙的妙。文拜告曰：﹂此實秦朗之弟秦明也。﹁一冒便說，然秦朗不是秦朗，秦明亦不是秦明，還有一半是假。孔明笑曰：﹂司馬懿令汝來詐降，于中取事，卻如何瞞得我過！若不實說，必然斬汝！﹁奇妙。鄭文只得訴告其實是詐降，泣求免死。一冒又一嚇，只得盡情說出。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書一封，教司馬懿自來劫營，司馬懿先教鄭文斬一魏將，以取信于孔明，則必不料此書之詐也。吾便饒汝性命。若捉住司馬懿，便是汝之功，還當重用。﹁鄭文只得寫了一書，呈與孔明。孔明令將鄭文監下。樊建問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詐降？﹁孔明曰：﹂司馬懿不輕用人。若加秦朗為前將軍，必武藝高強；今與鄭文交馬只一合，便為文所殺，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詐。﹁說曾識秦朗，亦是武侯之詐。眾皆拜服。孔明選一舌辨軍士，附耳吩咐如此如此。軍士領命，持書徑來魏寨，求見司馬懿。懿喚入，拆書看畢，問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鄭文與某同鄉，秦朗既有兄弟，鄭文如何沒有同鄉？今孔明因鄭文有功，用為先鋒。鄭文特托某來獻書，約于明日晚間，舉火為號，望乞都督盡提大軍前來劫寨，鄭文在內為應。﹁此皆孔明附耳吩咐之語。司馬懿反復詰問，又將來書仔細檢看，果然是實，書中筆跡果然是實。即賜軍士酒食，吩咐曰：﹂本日二更為期，我自來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軍士拜別，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劍步罡，禱祝已畢，又來作怪。喚王平、張嶷吩咐如此如此。又喚馬忠、馬岱吩咐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吩咐如此如此。此處不先敘明，止用虛筆，妙！孔明自自變量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揮眾軍。

卻說司馬懿見了鄭文之書，便欲引二子提大兵來劫蜀寨。長子司馬師諫曰：﹂父親何故據片紙而親入重地？倘有疎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別將先去，父親為后應可也。﹁懿之不死，賴有此兒。懿從之，遂令秦朗引一萬兵，去劫蜀寨。真秦朗來了。懿自引兵接應。是夜初更，風清月朗；先寫風月，反襯下文。將及二更時分，忽然陰云四合，黑氣漫空，對面不見。此從仗劍步罡中來，令讀者自知。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于是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長驅大進。秦朗當先，引一萬兵直殺入蜀寨中，并不見一人。朗知中計，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齊明，喊聲震地，左有王平、張嶷，右有馬岱、馬忠，兩路兵殺來。﹂如此如此﹁,原來如此。秦朗死戰，不能得出。背后司馬懿見蜀寨火光沖天，喊聲不絕，又不知魏兵勝負，只顧催兵接應，望火光中殺來。忽然一聲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維，兩路殺出。﹂如此如此﹁,原來如此。魏兵大敗，十傷八九，四散逃奔。此時秦朗所引一萬軍，都被蜀兵圍住，箭如飛蝗。秦朗死于亂軍之中。是司馬懿替死鬼。○假秦朗之死，瞞不得孔明；真秦朗之死，卻替了仲達。司馬懿引敗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后，天復清朗。神奇之筆。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軍。原來二更時陰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復清朗，乃孔明驅六丁六甲掃蕩浮云也。補注明白。○如此作法，不曾殺得司馬懿，只算小題大做。當下孔明得勝回寨，命將鄭文斬了。寫書后不即斬，至得勝后方斬，大有針線。再議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戰，魏軍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車，來祁山前渭水東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見其形如葫蘆之狀，內中可容千余人；兩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兩山環抱，只可通一人一騎。與征蠻時盤蛇谷相仿佛。孔明看了，心中大喜，問向導官曰：﹂此處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號葫蘆谷。﹁孔明回到帳中，喚裨將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計。令喚集隨軍匠作一千余人，入葫蘆谷中，制造木牛流馬應用；前征蠻時所用木獸，早為此時木牛流馬作一引子。又令馬岱領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囑馬岱曰：﹂匠作人等，不許放出；外人不許放入。吾還不時自來點視。捉司馬懿之計，只在此舉。切不可走漏消息。﹁為后回伏線。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監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來指示。

忽一日，長史楊儀入告曰：﹂即今糧米皆在劍閣，人夫牛馬，搬運不便，如之奈何？﹁不用孔明吩咐楊儀，先寫楊儀來稟孔明。鬬筍處用逆不用順，絕妙筆法。孔明笑曰：﹂吾已運謀多時也。前者所積木料，并西川收買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馬，搬運糧米，甚是便利。牛馬皆不食水，可以輕運，晝夜不絕。﹁今有人要便宜著，諺譏之云：﹂又要馬兒不食草，又要馬兒走得好。﹁惜其未得孔明之法也。眾皆驚曰：﹂自古及今，未聞有木牛流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備。吾今先將造木牛流馬之法，尺寸方員，長短闊狹，開寫明白，汝等視之。﹁眾大喜。孔明即手書一紙，付眾觀看。眾將環繞而視。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頭，一腳四足；頭入領中，舌著于腹。載多而行少：獨行者數十里，群行者三十里。曲者為牛頭，雙者為牛腳，橫者為牛領，轉者為牛足，覆者為牛背，方者為牛腹，垂者為牛舌，曲者為牛肋，刻者為牛齒，立者為牛角，細者為牛鞅，攝者為牛秋軸。牛御雙轅，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勞，牛不飲食。

造流馬之法云：

肋長三尺五寸，廣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徑中二寸。前腳孔分墨去頭四寸五分，長一寸五分，廣一寸。前杠孔去前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長二寸，廣一寸。后軸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與前同。后杠孔去后腳孔分墨二寸二分，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長一尺八寸，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與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長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廣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從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長一寸五分，廣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腳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軒長四寸，徑面四寸三分。孔徑中三腳杠長二尺一寸，廣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眾將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若非神人，安能驅使草木？過了數日，木牛流馬皆造完備，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嶺，各盡其便。不唯省力，亦好耍子。眾軍見之，無不欣喜。孔明令右將軍高翔，引一千兵駕著木牛流馬，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往來搬運糧草，供給蜀兵之用。后人有詩贊曰：

劍關險峻驅流馬，斜谷崎嶇駕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輸將安得使人愁？

卻說司馬懿正憂悶間，忽哨馬報說：﹂蜀兵用木牛流馬轉運糧草。人不大勞，牛馬不食。﹁懿大驚曰：﹂吾所以堅守不出者，為彼糧草不能接濟，欲待其自斃耳。今用此法，必為久遠之計，不思退矣。如之奈何？﹁畏蜀如虎。虎可畏，牛馬更可畏。急喚張虎、樂琳二人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五百軍，從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驅過木牛流馬，任他過盡，一齊殺出，不可多搶，只搶三五匹便回。﹁偷石人石馬者是笨賊，搶木牛流馬者是巧賊。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兵，扮作蜀兵，夜間偷過小路，伏在谷中，果見高翔引兵驅木牛流馬而來。將次過盡，兩邊一齊鼓噪殺出。蜀兵措手不及，棄下數匹，張虎、樂琳歡喜，驅回本寨。﹂爰喪其馬﹁,蜀人之憂；﹂爾牛來思﹁,魏人之喜。司馬懿看了，果然進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會用此法，難道我不會用！﹁便令巧匠百余人，當面拆開，吩咐依其尺寸長短厚薄之法，一樣制造木牛流馬。司馬懿善抄別人文字，然依樣畫葫蘆，畢竟未盡知文字中之妙也。不消半月，造成二千余只，與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則，亦能奔走。遂令鎮遠將軍岑威，引一千軍驅木牛流馬，去隴西搬運糧草，往來不絕。抄得快，用得快，極似今之讀時文秀才。魏營軍將，無不歡喜。

卻說高翔回見孔明，說魏兵搶奪木牛流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搶去。我只費了幾匹木牛流馬，卻不久便得軍中許多資助也。﹁故意使他抄我文字，卻是替我做了文字，妙極。諸將問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必然仿我法度，一樣制造。那時我又有計策。﹁妙在不即說明。數日后，人報魏兵也會造木牛流馬，往隴西搬運糧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喚王平吩咐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過北原，只說是巡糧軍，混入彼運糧軍中，將護糧人盡皆殺散；卻驅木牛流馬而回，徑奔過北原來。此處必有魏兵追趕，汝便將木牛流馬口內舌頭扭轉，牛馬就不能行動，前但說得造法，不曾說得用法；前但說得行法，不曾說得止法：卻在此處補出。汝等竟棄之而走。背后魏兵趕到，牽拽不動，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卻回身再將牛馬舌扭過來，長驅大行。魏兵必疑為怪也。﹁真正作怪。王平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張嶷吩咐曰：﹂汝引五百軍，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頭獸身，用五彩涂面，妝作種種怪異之狀；一手執繡旗，一手仗寶劍；身掛葫蘆，內藏煙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馬到時，放起煙火，一齊擁出，驅牛馬而行。比前番割麥時倍覺聲勢，如此用兵倒好耍子。魏人見之，必疑是神鬼，不敢來追趕。﹁張嶷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姜維吩咐曰：﹂汝二人同引一萬兵，去北原寨口接應木牛流馬，以防交戰。﹁又喚廖化、張翼吩咐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斷司馬懿來路。﹁又喚馬忠、馬岱吩咐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戰。﹁先遣一隊天將，后遣三隊人。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說魏將岑威引軍驅木牛流馬，裝載糧草，正行之間，忽報前面有兵巡糧。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人且可以妝神，蜀何不可妝魏！遂放心前進。兩軍合在一處。忽然喊聲大震，蜀兵就本隊里殺起，大呼：﹂蜀中大將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殺死大半。岑威引敗兵抵敵，被王平一刀斬了，余皆潰散。王平引兵盡驅木牛流馬而回。司馬懿用別人文字，卻倒被別人用了去。敗兵飛奔報入北原寨內，郭淮聞軍糧被劫，疾忙引軍來救。王平令兵扭轉木牛流馬舌頭，皆棄于道上，且戰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驅回木牛流馬。眾軍一齊驅趕，卻那里驅得動？此時卻似盜石人石馬矣。郭淮心中疑惑，正無奈何，忽鼓角喧天，喊聲四起，兩路兵殺來，乃魏延、姜維也。王平復引兵殺回。三路夾攻，郭淮大敗而走。王平令軍士將牛馬舌頭，重復扭轉，驅趕而行。司馬懿但能學文，不能學舌。郭淮望見，方欲回兵再追，只見山后煙云突起，一隊神兵擁出，一個個手執旗劍，怪異之狀，驅駕木牛流馬，如風擁而去。妝神作怪只為搶糧之用，與前卷天蓬元帥正是一般。郭淮大驚曰：﹂此必神助也！﹁眾軍見了，無不驚畏，不敢追趕。

卻說司馬懿聞北原兵敗，急自引軍來救。方到半路，忽一聲炮響，兩路兵自險峻處殺出，喊聲震地。旗上大書漢將張翼、廖化。司馬懿見了大驚。魏軍著慌，各自逃竄。正是：

路逢神將糧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未知司馬懿怎地抵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馬受困
五丈原諸葛禳星

二出祁山之前，有魏侵吳、吳破魏之事。六出祁山之時，又有吳侵魏、魏破吳之事。猶是吳也，御魏則勝，攻魏則不勝，何也？曰：無討賊之志也。魏之侵吳，司馬懿在焉；乃曹休一，敗而司馬懿引歸，為慮武侯之將伐魏也。吳之侵魏，陸遜在焉；乃諸葛瑾一敗，而陸遜亦引歸，此豈亦慮武侯之將伐吳乎？本無所慮，而一敗輒退，使武侯之倚賴于吳者，竟成畫餅。悲夫！

武侯一生，用火攻者凡五。有燒之而不必殺之者，如博望之燒，不必殺夏侯惇；新野之燒，不必殺曹仁；赤壁之燒，不必殺曹操是也。有燒之而必欲殺之者，如盤蛇谷之燒，必欲殺藤甲兵；上方谷之燒，必欲殺司馬懿是也。乃不欲殺之，則果無一人之見殺；必欲殺之，則獨有一事之不同，何也？人曰：天之助魏。予曰：非天之助魏而天之助晉也。天為助晉而雨，則不惟不助魏，乃正所以滅魏歟？

或謂武侯知曹操之不死，而特使關公釋之；知陸遜之不死，而特使黃承彥救之。若獨于司馬氏三人，而不能預知其不死，是不智也；知其不死而必欲置之于死，是逆天也。予曰：不然。華容之役，不遣別將，或以為孔明咎矣；魚腹之役，不報猇亭，或又以為孔明咎矣：以為人之縱之，而非天下縱之也。唯至于上方谷之事，而殫慮竭能，盡其人力，然而人不縱之，而天終縱之。夫然后天下后世，不得以謀事之不忠咎武侯，而武侯亦得告無憾于先帝耳。

因糧于敵之計，善矣。而敵之糧不可常恃，則因糧不若運糧之善也。木牛流馬之挽輸，善矣。而我之糧又未可常繼，則運糧又不若屯田之善也。屯田而轉餉不勞，蜀之兵便，而蜀之民亦便矣。三分其田，而軍屯其一，民屯其二，兵不妨民，民不苦兵。不獨蜀之民便，而魏之民亦便矣。后之有事于遠征者，武侯屯田渭濱之法，其何可以不講乎？

司馬懿克日而擒孟達，未嘗受詔于曹丕；受巾幗而不戰，何獨受詔于曹睿！知其軍中請詔之詐，而臨行所受之詔，亦必其密啟之魏主，而求其賜之者也。為將之道，貴于隨機應變，便宜行事。豈有既出師以后，而為將者復以欲戰之謀，千里而請命者哉？則又豈有未出師以前，而為上者主一不戰之說，先期而預定者哉？由其后之非真，益可悟其前之是假。

︽詩︾之刺尹氏者曰：﹂誰秉國鈞，不自為政。﹁蓋言大臣誤天子，而大臣所用者誤大臣也。武侯之自校簿書，殆鑒諸此矣。托馬謖而馬謖失之，釋茍安而茍安負之，任李嚴而李嚴又背之，其猶敢以弗躬弗親而取咎歟？故處陳平、丙吉之世，可以不為武侯；而當武侯之時，不得復為陳平、丙吉。

天下豈有壽而可借者哉？若壽而可借，則死亦可詛也。武侯祝之，仲達何必不詛之？武侯自祝之，何不取仲達而詛之也？天下豈有星而可救者哉？若星可救，則雨亦可止也。風將借之，雨獨不能止之。陳倉之雨，既知之而預備之；上方谷之雨，何以不知之，而勿止之也？然則武侯之祝壽而禳星者，毋乃愚乎？曰：武侯非為己請命，而為漢請命耳。忠臣之事君，如孝子之事父母，知其親之將殞，而不復為之求醫，不復為之問卜者，必非人情。然則武侯之披發步罡，與︽金滕︾之秉圭植璧，一而已矣。

卻說司馬懿被張翼、廖化一陣殺敗，匹馬單槍，望密林間而走。張翼收住后軍，廖化當先追趕。看看趕上，懿著慌，繞樹而轉。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樹上；及拔出刀時，懿已走出林外。與馬超追曹操相似。廖化隨后趕出，卻不知去向，但見樹林之東，落下金盔一個。廖化取盔捎在馬上，一直望東追趕。原來司馬懿把金盔棄于林東，卻反向西走去了。與孫堅之棄赤幘相似。廖化追了一程，不見蹤跡，奔出谷口，遇見姜維，同回寨見孔明。張嶷早驅木牛流馬到寨，交割已畢，獲糧萬余石。廖化獻上金盔，錄為頭功。魏延心中不悅，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又為后文伏線。

且說司馬懿逃回寨中，心甚憂悶。忽使命赍詔至，言東吳三路入寇，朝廷正議命將抵敵，令懿等堅守勿戰。此則是魏主之詔矣，然亦司馬懿教之于前也。懿受命已畢，深溝高壘，堅守不出。以下按過西蜀，再敘吳、魏。

卻說曹睿聞孫權分兵三路而來，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劉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陽，睿自與滿寵率大軍救合淝。滿寵先引一軍至巢湖口，望見東岸戰船無數，旌旗整肅。寵入軍中奏魏主曰：﹂吳人必輕我遠來，未曾堤備；今夜可乘虛劫其水寨，必得全勝。﹁此寫魏將用計，三路中只寫一路。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驍將張球嶺五千兵，各帶火具，從湖口攻之；滿寵引兵五千，從東岸攻之。是夜二更時分，張球、滿寵各引軍悄悄望湖口進發；將近水寨，一齊吶喊殺入。吳兵慌亂，不戰而走；被魏軍四下舉火，燒毀戰船、糧草、器具不計其數。吳人兩次以火攻勝魏，今卻反為魏所燒，何其憊也。諸葛瑾率敗兵逃走沔口。魏兵大勝而回。次日，哨軍報知陸遜。遜集諸將議曰：﹂吾當作表申奏主上，請撤新城之圍，以兵斷魏軍歸路，吾率眾攻其前：彼首尾不敵，一鼓可破也。﹁此寫吳將用計，三路中只寫兩路。眾服其言。陸遜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小校領命，赍著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軍伏路的捉住，解赴軍中見魏主曹睿。睿搜出陸遜表文，覽畢，嘆曰：﹂東吳陸遜真妙算也！﹁遂命將吳卒監下，令劉劭謹防孫權后兵。魏將用計，而吳人不知；吳將用計，而魏人知備，亦天意也。

卻說諸葛瑾大敗一陣，又值暑天，人馬多生疾病；乃修書一封，令人轉達陸遜，議欲撤兵還國。遜看書畢，謂來人曰：﹂拜上將軍：吾自有主意。﹁使者回報諸葛瑾。瑾問：﹂陸將軍作何舉動？﹁使者曰：﹂但見陸將軍催督眾人于營外種豆菽，自與諸將在轅門射戲。﹁從容不迫，頗有名士風流，然不似他人之燕雀處堂也。瑾大驚，親自往陸遜營中，與遜相見，問曰：﹂今曹睿親來，兵勢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遜曰：﹂吾前遣人奉表于主上，不料為敵人所獲。機謀既泄，彼必知備，與戰無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約主上緩緩退兵矣。﹁前上表用實寫，后上表用虛寫。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遲延？﹁遜曰：﹂吾軍欲退，當徐徐而動。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勢追趕，此取敗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只詐為拒敵之意，吾悉以人馬向襄陽而進，為疑敵之計，然后徐徐退歸江東，魏兵自不敢近耳。﹁與武侯焚香操琴一樣意思。瑾依其計，辭遜歸本營，整頓船只，預備起行。陸遜整肅部伍，張揚聲勢，望襄陽進發。以進為退，是為善退。早有細作報知魏主，說吳兵已動，須用堤防。魏將聞之，皆要出戰。魏主素知陸遜之才，諭眾將曰：﹂陸遜有謀，莫非用誘敵之計？不可輕進。﹁眾將乃止。數日后，哨卒報來：﹂東吳三路兵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報果然退盡。魏主曰：﹂陸遜用兵不亞孫、吳，東南未可平也。﹁善進為能，善退亦為能。因敕諸將，各守險要，自引大軍屯合淝，以伺其變。以下按過吳、魏，再敘武侯。

卻說孔明在祁山，欲為久駐之計，乃令蜀兵與魏民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魏民皆安心樂業。木牛流馬運糧雖便，不如屯田之尤便。司馬師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許多糧米，今又令蜀兵與我民相雜屯田于渭濱，以為久計。似此真為國家大患。父親何不與孔明約期大戰一場，以決雌雄？﹁懿曰：﹂吾奉旨堅守，不可輕動。﹁老兒油嘴，只是害怕耳。正議間，忽報：﹂魏延將著元帥前日所失金盔，前來罵戰。﹁眾將忿怒，俱欲出戰。懿笑曰：﹂圣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堅守為上。﹁今之引書中言語，以掩飾其短者，大率類此。諸將依令不出。魏延辱罵良久方回。孔明見司馬懿不肯出戰，乃密令馬岱造成木柵，營中掘下深塹，多積干柴引火之物；周圍山上，多用柴草虛搭窩鋪，內外皆伏地雷。置備停當，孔明附耳囑之曰：﹂可將葫蘆谷后路塞斷，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將地雷干柴一齊放起火來。﹁葫蘆里卻是賣火藥。又令軍士晝舉七星號帶于谷口，夜設七盞明燈于山上，以為暗號。七星燈之火，正與下文之火相應。燎原之火，未有不本于星星之細者也。馬岱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討戰，務要誘司馬懿出戰。不可取勝，只可詐敗。懿必追趕，汝卻望七星旗處而入；若是夜間則望七盞燈處而走，只要引得司馬懿入葫蘆谷內，吾自有擒之之計。﹁如孫行者以葫蘆裝人。魏延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高翔吩咐曰：﹂汝將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為一群，或四五十為一群，各裝米糧，于山路往來行走。如魏兵搶去，便是汝之功。﹁此又測模不出。高翔領計，驅駕木牛流馬去了。孔明將祁山兵一一調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別兵來戰，只許詐敗；若司馬懿自來，方并力只攻渭南，斷其歸路。﹁算到他歸路，已是算無遺策。孔明分撥已畢，自引一軍近上方谷下營。

且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馬懿曰：﹂今蜀兵四散結營，各處屯田，以為久計。若不趁此時除之，縱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難以搖動。﹁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計。﹁只是不敢出頭。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慮，寇敵何時得滅？我兄弟二人，當奮力決一死戰，以報國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頭出戰。﹁自己不敢出頭，卻推別人去試一試。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訖。懿坐待回音。

卻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兩路，正行之間，忽見蜀兵驅木牛流馬而來。二人一齊殺將過去，蜀兵大敗奔走，木牛流馬盡被魏兵搶獲，解送司馬懿營中。以木牛流馬引誘司馬懿，是以牛引馬，以馬引馬也。次日又劫擄得人馬百余，亦解赴大寨。既以流馬引馬，又以活馬引馬。懿將解到蜀兵，詰審虛實。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堅守不出，盡命我等四散屯田，以為久計。不想卻被擒獲。﹁此明系武侯所教，卻不敘明，令讀者自知。懿即將蜀兵盡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殺之？﹁懿曰：﹂量此小卒，殺之無益。放歸本寨，令說魏將寬厚仁慈，釋彼戰心：此呂蒙取荊州之計也。﹁照應七十五回中事。遂傳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俱當善遣之。仍重賞有功將吏。諸將皆聽令而去。

卻說孔明令高翔佯作運糧，驅木牛流馬，往來于上方谷內；夏侯惠等不時截殺，半月之間，連勝數陣。省筆之法。司馬懿見蜀兵屢敗，心中歡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數十人。懿喚至帳下，問曰：﹂孔明今在何處？﹁眾告曰：﹂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營安住。今每日運糧屯于上方谷。﹁此明明系武侯所教，今卻不敘明，令讀者自知。懿備細問了，即將眾人放去；乃喚諸將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營。汝等于明日，可一齊并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來接應。﹁今番卻騙得出頭了。眾將領命，各各準備出戰。司馬師曰：﹂父親何故反欲攻其后？﹁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見我兵攻之，各營必盡來救；我卻取上方谷，燒其糧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敗也。﹁欲攻上谷，先取祁山，自以為妙計，那知正中了別人妙計。司馬師拜服。懿即發兵起行，令張虎、樂琳各引五千兵在后救應。且說孔明正在山上，望見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隊伍紛紛，前后顧盼，料必來取祁山大寨，乃密傳令眾將：﹂若司馬懿自來，汝等便往劫魏寨，奪了渭南。﹁眾將各各聽令。

卻說魏兵皆奔祁山寨來，蜀兵四下一齊吶喊奔走，虛作救應之勢。司馬懿見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軍護衛人馬，殺奔上方谷來。今番著了道兒。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馬懿到來；忽見一枝魏兵殺到，延縱馬向前視之，正是司馬懿。候久了。延大喝曰：﹂司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槍接戰。不上三合，延撥回馬便走，懿隨后趕來。延只望七星旗處而走。懿見魏延只一人，軍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馬師在左，司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齊攻殺將來。不是三馬同槽，卻是三馬落阱矣。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亦甚把細。回報谷內并無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積糧之所也。﹁遂大驅士馬，盡入谷中。懿忽見草房上盡是干柴，前面魏延已不見了。懿心疑，謂二子曰：﹂儻有兵截斷谷口，如之奈何？﹁至此方疑，已是遲了。言未已，只聽得喊聲大震，山上一齊丟下火把來，燒斷谷口。魏兵奔逃無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齊突出，草房內干柴都著，刮刮雜雜，火勢沖天。司馬懿驚得手足無措，乃下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處矣！﹁讀至此，為之拍案一快。正哭之間，忽然狂風大作，黑氣漫空，一聲霹靂響處，驟雨傾盆，滿谷之火盡皆澆滅：地雷不震，火器無功。地雷怎及天雷，人火怎當霹靂火？讀至此，為之廢書一嘆！司馬懿大喜曰：﹂不就此時殺出，更待何時！﹁即引兵奮力沖殺。張虎、樂琳亦各引兵殺來接應。馬岱軍少，不敢追趕。司馬懿父子與張虎、樂琳合兵一處，同歸渭南大寨，不想寨柵已被蜀兵奪了，雖失其槽，未喪其馬。郭淮、孫禮正在浮橋上與蜀兵接戰。司馬懿等引兵殺到，蜀兵退去。懿燒斷浮橋，據住北岸。

且說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聽知司馬懿大敗，失了渭南營寨，軍心慌亂；急退時，四面蜀兵沖殺將來，魏兵大敗，十傷八九，死者無數，余眾奔過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見魏延誘司馬懿入谷，一霎時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為司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著，哨馬報說司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嘆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知其不可而強為之，亦欲自盡其人事耳。若竟諉之天，而不為之謀，豈昭烈托孤之意哉！后人有詩嘆曰：

谷口風狂烈焰飄，何期驟雨降青霄。

武侯妙計如能就，安得山河屬晉朝！

卻說司馬懿在渭北寨內傳令曰：﹂渭南寨柵今已失了。諸將如再言出戰者斬。﹁只是不要出頭好。眾將聽令，據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將擇地安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東，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無事也。﹁此是欺人之語。明知孔明必屯五丈原，故詐為此言，以安眾心耳。令人探之，回報果屯五丈原。司馬懿以守加額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老兒油嘴。遂令諸將：﹂堅守勿出，彼久必自變。﹁

且說孔明自引一軍屯于五丈原，累令人搦戰，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幗并婦人縞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內，修書一封，遣人送至魏寨。既送巾幗，又送縞服，不唯是婦人，又是寡婦矣。諸將不敢隱蔽，引來使入見司馬懿。懿對眾啟盒視之。內有巾幗婦人之衣并書一封。懿拆視其書，略曰：

仲達既為大將，統領中原之眾，不思披堅執銳以決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謹避刀箭，與婦人又何異哉！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如不出戰，可再拜而受之；倘恥心未泯，猶有男子胸襟，早與批回，依期赴敵。

司馬懿看畢，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視我為婦人耶？﹁即受之，此時虧他耐得，便是今日婦人，亦不自己為婦人，而耐男子之氣也。令重待來使。懿問曰：﹂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使者曰：﹂丞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者親覽焉。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懿顧謂諸將曰：﹂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更無別策，只好咒他死。卻不想受了他巾幗女衣，是竟為孔明之婦矣，若咒死了他，則是真正寡婦也。使者辭去，回到五丈原，見了孔明，具說：﹂司馬懿受了巾幗女衣，看了書札，并不嗔怒，只問丞相寢食及事之煩簡，絕不提起軍旅之事。某如此應付，彼言：﹄食少事煩，豈能長久？﹃﹁孔明嘆曰：﹂彼深知我也！﹁武侯亦自料其不久于人世也。主簿楊颙諫曰：﹂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竊以為不必。夫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執耕，婢典爨，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其家主從容自在，高枕飲食而已。若皆身親其事，將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昔丙吉憂牛喘，而不問橫道死人；陳平不知錢谷之數，曰：﹄自有主者。﹃陳平、丙吉當國家無事之時，豈可與武侯一例論乎？今丞相親理細事，汗流終日，豈不勞乎？司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正是鞠躬盡瘁之意。眾皆垂淚。自此孔明自覺神思不寧。諸將因此未敢進兵。

卻說魏將皆知孔明以巾幗女衣辱司馬懿，懿受之不戰。眾將不忿，入帳告曰：﹂我等皆大國名將，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請出戰，以決雌雄。﹁主將已是雌了，眾人雄出甚么來？懿曰：﹂吾非不敢出戰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詔，令堅守勿動。今若輕出，有違君命矣。﹁老兒油嘴，何不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眾將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戰，待我奏準天子，同力赴敵，何如？﹁渾身是解說。眾皆允諾。懿乃寫表遣使，直至合淝軍前，奏聞魏主曹睿。睿拆表覽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堅守不戰，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諸葛亮遺臣以巾幗，待臣如婦人，恥辱至甚。臣謹先達圣聰，旦夕將效死一戰，以報朝廷之恩，以雪三軍之恥。臣不勝激切之至！純是假語。

睿覽訖，乃謂多官曰：﹂司馬懿堅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戰？﹁衛尉辛毗曰：﹂司馬懿本無戰心，必因諸葛亮恥辱，眾將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諸將之心耳。﹁辛毗猜破仲達之詐。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節至渭北寨傳諭，令勿出戰。司馬懿接詔入帳，辛毗宣諭曰：﹂如再有敢言出戰者，即以違旨論。﹁此時不獨司馬懿為婦人，曹睿亦為婦人矣。眾將只得奉詔。懿暗謂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于是令軍中傳說：﹂魏主命辛毗持節，傳諭司馬懿勿得出戰。﹁蜀將聞知此事，報與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馬懿安三軍知法也。﹁此法瞞不得辛毗，怎瞞得武侯耶！姜維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無戰心；所以請戰者，以示武于眾耳。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請戰者乎？若必請詔而后戰，則上方谷之兵，何以不聞奉詔而出也？此乃司馬懿因將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眾人。今又播傳此言，欲懈我軍心也。﹁若蜀兵懈惰，懿必復出矣。

正論間，忽報費祎到。孔明請入問之，祎曰：﹂魏主曹睿聞東吳三路進兵，乃自引大軍至合淝，令滿寵、田豫、劉邵分兵三路迎敵。滿寵設計盡燒東吳糧草戰具，吳兵多病。陸遜上表于吳王，約會前后夾攻，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獲，因此機關泄漏，吳兵無功而退。﹁孔明聽知此信，長嘆一聲，不覺昏倒于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于此愈信。眾將急救，半晌方蘇。孔明嘆曰：﹂吾心昏亂，舊病復發，恐不能生矣！﹁是夜，孔明扶病出帳，仰觀天文，十分驚慌，入帳謂姜維曰：﹂吾命在旦夕！﹁維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見三臺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暗，相輔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但觀前日之雨，不必更觀今日之星矣。維曰：﹂天象雖則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諳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皂旗，穿皂衣，環繞帳外；我自于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吾必死矣。閑雜人等，休教放入。凡一應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運。﹁此等禳星法是真本事，不似今日道士禳星，是騙齋供吃也。姜維領命，自去準備。時值八月中秋，是夜銀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動，刁斗無聲。寫軍中秋夜，與子美﹂暮上河陽橋﹁之詩相仿佛。姜維在帳外引四十九人守護。孔明自于帳中設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盞大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內安本命燈一盞。上方谷只有七盞燈，此處又添出無數小燈，燈與燈前后相應。孔明拜祝曰：﹂亮生于亂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顧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馬之勞，誓討國賊。不意將星欲墜，陽壽將終。謹書尺素，上告穹蒼：伏望天慈，俯垂鑒聽，曲延臣算，使得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克復舊物，永延漢祀。非敢妄祈，實由情切。﹁是非為己請命，而為漢請命也。拜祝畢，就帳中俯伏待旦。不像今之伏壇道士，本無誠心，一味妝模做樣也。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則計議軍機，夜則步罡踏斗。一發食少事煩。

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堅守，忽一夜仰觀天文，大喜，謂夏侯霸曰：﹂吾見將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幸災樂禍，只緣無可奈何耳。你可引一千軍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亂不出接戰，孔明必然患病矣。吾當乘勢擊之。﹁此時何不奉天子詔？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見主燈明亮，興中甚喜。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發仗劍，踏罡步斗，壓鎮將星。忽聽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問，魏延飛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腳步急，竟將主燈撲滅。谷中之火為大雨所撲滅，帳中之火為魏延所撲滅，前后乃相映。孔明棄劍而嘆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原是禳不得，可破愚知之見。魏延惶恐，伏地請罪；姜維忿怒，拔劍欲殺魏延。正是：

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

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或疑武侯有靈異之術，如八陣圖、木牛流馬之類，幾于神矣，仙矣，而終不免于一死者，何也？曰：武侯非左慈、李意之比也。長生不死，為出世之神仙；有生有死，為入世之圣賢。學圣賢則不失為真實，學神仙則多至于妖妄。武侯不以神仙之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疑；正以圣賢之無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法耳。

曹操、司馬懿之為相，與諸葛武侯之為相，其總攬朝政相似也，其獨握兵權相似也，其神機妙算為眾推服，又相似也。而或則篡，而或則忠者，一則有私，一則無私；一則為子孫計，一則不為子孫計故也。操之臨終，必囑曹丕；懿之臨終，必囑師、昭。而武侯不然。其行丞相事，則托之蔣琬、費祎矣；其行大將軍事，則付之姜維矣。而諸葛瞻、諸葛尚，曾不與焉。自桑八百株、田十五頃而外，更無一事以增家慮，則出將入相之孔明，依然一彈琴把膝之孔明耳。原其初心，本欲俟功成之后，為泛湖之范蠡，辟谷之張良，而無如事之未終，乃卒于五丈原之役。嗚呼！有人如此，尚得于功名富貴中求之哉！

五丈原之役，所以踐﹂死而后己﹁之一語也。而有死而不已者：后事有所托，則九伐中原將自此而始；前事有所承，則六出祁山不自此而止也。又有死而不死者：蜀人之思孔明，皆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心；魏人之畏孔明，如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目也。豈獨當日之刻像于車中者為然哉！后世之慕義者，讀︽出師︾二表，無不欷歔慷慨，想見其為人。則雖謂武侯至今未嘗死，至今未嘗已焉可也。

死為定數，而武侯有不欲死之心，何也？曰：念托孤之任重，則不可以死；念嗣君之才劣，則不可以死；外顧敵之未滅，而內顧諸臣更無一人堪與我匹者，則又不可以死。不可以死而死，此武侯所以不欲死也。雖然，人事已盡，則亦可以無憾于死。無憾于死，則不可死者其心，而可以死者其事也。老泉以不可死者責管仲，而獨不能以此責武侯。則武侯之死，殆賢于管仲多矣。

管仲尊周，有撥亂之風；樂毅存燕，有繼絕之力。武侯自比管、樂，特以撥亂繼絕之意自寓耳。而武侯之才與品，有非管、樂之所能及者。其用兵，則年小之子牙也；其輔主，則異姓之公旦也；至其出處大綱，又與伊尹最相仿佛。如先識三分，非先覺乎？躬耕南陽，非樂道乎？三顧而出，非三聘之幡然乎？鞠躬盡瘁，非自任以天下之重乎？兄弟各事一國，而天下不以為疑，非猶五就湯五就桀之跡乎？專國十二年，而后主不以為偏，非猶遷桐宮癈太甲之事乎？始之不求聞達，依然千駟弗視之心；繼之誓愿討賊，無異一夫不獲之恥：三代以后，一人而已。

卻說姜維見魏延踏滅了燈，心中忿怒，拔劍欲殺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當絕，非文長之過也。﹁維乃收劍。孔明吐血數口，臥倒床上，謂魏延曰：﹂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來試探虛實。汝可急出迎敵。﹁抱病若此，料事到底如神。魏延領命，出帳上馬，引兵殺出寨來。夏侯霸見了魏延，慌忙引軍退走。延追趕二十余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維入帳，直至孔明榻前問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盡力，恢復中原，重興漢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將死。吾平生所學，已著書二十四篇，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內有八務、七戒、六恐、五懼之法。務居其一，戒、恐、懼居其三，可見用兵之道貴在小心。吾遍觀諸將，無人可授，獨汝可傳我書。切勿輕忽！﹁維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連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長八寸，一弩可發十矢，皆畫成圖本。汝可依法造用。﹁為后文射魏兵伏線。維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諸道皆不必多憂；惟陰平之地切須仔細。此地雖險峻，久必有失。﹁為后文鄧艾入川伏線。又喚馬岱入帳，附耳低言，授以密計；囑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計行之。﹁為后文斬魏延伏線。岱領計而出。少頃，楊儀入。孔明喚至榻前，授與一錦囊，密囑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時，汝與臨陣方開此囊。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為后文臨陣見馬岱伏線。孔明一一調度已畢，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蘇，便連夜表奏后主。后主聞奏大驚，急命尚書李福星夜至軍中問安，兼詢后事。李福領命，趲程赴五丈原，入見孔明，傳后主之命。問安畢，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喪亡，虛費國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輔主。國家舊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輕廢。周公曰：﹁厥若彝及撫事如子。﹂伊尹曰：﹁無以辨言亂舊政。﹂同此意也。吾兵法皆授與姜維，他自能繼吾之志，為國家出力。為后九伐中原伏線。吾命已在旦夕，當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領了言語，匆匆辭去。

孔明強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吹面，徹骨生寒。寫盡病軀，妙在﹂自覺﹁二字。乃長嘆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千古以下，同此悲憤。○宗澤臨終大呼﹂過河﹁者三，又高吟﹂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之句，蓋亦以諸葛武侯自況也。嘆息良久。回到帳中，病轉沉重，乃喚楊儀吩咐曰：﹂王平、廖化、張嶷、張翼、吳懿等，皆忠義之士，久經戰陣，多負勤勞，堪可委用。前對李福止言姜維，此對楊儀并及數人。我死之后，凡事俱依舊法而行。前與李福言者，是國法；此與楊儀言者，是軍法。緩緩退兵，不可急驟。汝深通謀略，不必多囑。姜伯約智勇足備，可以斷后。﹁囑楊儀，亦重托姜維。楊儀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寶，于榻上手書遺表，以達后主。表略曰：

伏聞生死常有，難逃定數；死之將至，愿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約己愛民，達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俗。即親賢臣、遠小人之意。臣家有桑八百株，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余饒。至于臣有外任，隨身所需，悉仰于官，不別治生產。臣死之日，不使內有余帛，外有余財，以負陛下也。

孔明寫畢，又囑楊儀曰：﹂吾死之后，不可發喪。可作一大龕，將吾尸坐于龕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內；腳下用明燈一盞；軍中安靜如常，切勿舉哀，則將星不墜。吾陰魂更自起鎮之。神奇之極。司馬懿見將星不墜，必然驚疑。吾軍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營一營緩緩而退。若司馬懿來追，汝可布成陣勢，回旗反鼓。等他來到，卻將我先時所雕木像，安于車上，推出軍前，令大小將士，分列左右。懿見之必驚走矣。﹁前用木牛、木馬，今又用木人，何先生之善能驅使草木也？楊儀一一領諾。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觀北斗，遙指一星曰：﹂此吾之將星也。﹁奇絕。眾視之，見其色昏暗，搖搖欲墜。孔明以劍指之，口中念咒。更是神奇之極。咒畢，急回帳時，不省人事。眾將正慌亂間，忽尚書李福又至，見孔明昏絕，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誤國家之大事也！﹁須臾，孔明復醒，又奇。開目遍視，見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復來之意。﹁奇絕。福謝曰：﹂福奉天子命，問丞相百年之后，誰可任大事者。適因匆遽，失于諮請，故復來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蔣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誰可繼之？﹁孔明曰：﹂費文偉可繼之。﹁福又問：﹂文偉之后，誰當繼者？﹁孔明不答。費祎之后，漢祚亦終矣。先生所以不答。眾將近前視之，已薨矣。時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壽五十四歲。后杜工部有詩嘆曰：

長星昨夜墜前營，訃報先生此日傾。虎帳不聞施號令，麟臺唯顯著勛名。空余門下三千客，辜負胸中十萬兵。好看綠陰清晝里，于今無復雅歌聲！

白樂天亦有詩曰：

先生晦跡臥山林，三顧那逢圣主尋。魚到南陽方得水，龍飛天漢便為霖。托孤既盡殷勤禮，報國還傾忠義心。前后出師遺表在，令人一覽淚沾襟。

初，蜀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為孔明之副，嘗以職位閑散，怏怏不平，怨謗無已。于是孔明廢之為庶人，徙之汶山。及聞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終為左衽矣！﹁李嚴聞之，亦大哭病死。蓋嚴嘗望孔明復收己，得自補前過；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無怨言。夫無怨已難矣！今廢之，黜之，而又為之泣，為之死；孔明之得此于廖、李兩人者，更不易也。○忙中忽夾敘此二事，絕有筆力。后元微之有贊孔明詩曰：

撥亂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過管樂，妙策勝孫吳。凜凜出師表，堂堂八陣圖。如公全盛德，應嘆古今無！

是夜，天愁地慘，月色無光，孔明奄然歸天。姜維、楊儀遵孔明遺命，不敢舉哀，依法成殮，安置龕中，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隨傳密令，使魏延斷后，各處營寨一一退去。以下按過蜀將一邊，再敘魏將一邊。

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見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星有角，大奇。自東北方流于西南方，墜于蜀營內，三投再起，此是孔明神通。隱隱有聲。星有聲，大奇。懿驚喜曰：﹂孔明死矣！﹁既驚又喜，寫仲達忌孔明之甚。即傳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門，忽又疑慮曰：﹂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今見我久不出戰，故以此術詐死，誘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計。﹁既喜又疑，寫仲達畏孔明之甚。遂復勒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自變量十騎，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以下按過魏將，再敘蜀兵。

卻說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夢，夢見頭上忽生二角，武侯既死，而其星有角；魏延未死，而其頭夢角。亦閑閑相對。醒來甚是疑異。次日，行軍司馬趙直至，延請入問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夢頭生二角，不知主何兇吉？煩足下為我決之。﹁趙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頭上有角，蒼龍頭上有角，乃變化飛騰之象也。﹁總之要反，則是頭上生出角耳。延大喜曰：﹂如應公言，當有重謝。﹁直辭去，行不數里，正遇尚書費祎。祎問何來。直曰：﹂適至魏文長營中，文長夢頭生角，令我決其吉兇。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見怪，因以麒麟蒼龍解之。﹁祎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頭上用刀，其兇甚矣！﹁預為后文之兆。依曰：﹂君且勿泄漏。﹁直別去。費祎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辭世矣。臨終再三囑付，令將軍斷后，以當司馬懿，緩緩而退，不可發喪。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此句便有不肯相下之意。祎曰：﹂丞相一應大事，盡托與楊儀；用兵密法皆授與姜伯約。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聞此數語，宜其不服。延曰：﹂丞相雖亡，吾今現在。楊儀不過一長史，安能當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馬懿，務要成功。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事耶？﹁不說投魏，只說伐魏；不說不肯聽令，只說不宜回兵，以漸而來。祎曰：﹂丞相遺令教且暫退，不可有違。﹁延怒曰：﹂丞相當時若依我計，取長安久矣！此是不服武侯。○遙應初出祁山時事。吾今官任前將軍、征西大將軍、南鄭侯，好貨。安肯與長史斷后！﹁此是不服楊儀。祎曰﹂將軍之言雖是，然不可輕動，令敵人恥笑。待吾往見楊儀，以利害說之，令彼將兵權讓與將軍，何如？﹁費祎詭詞以對，極為得體。延依其言。祎辭延出寨，急到大寨見楊儀，具述魏延之語。儀曰：﹂丞相臨終，曾密囑我曰：﹄魏延必有異志。﹃今我以兵符往，實欲探其心耳。今果應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約斷后可也。﹁于是楊儀領兵扶柩先行，令姜維斷后；依孔明遺令，徐徐而退。此處楊儀、魏延，又分做兩邊寫。魏延在寨中，不見費祎來回復，心中疑惑，乃令馬岱引十數騎往探消息。回報曰：﹂后軍乃姜維總督，前軍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豎儒安敢欺我！我必殺之！﹁因顧謂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楊儀，今愿助將軍攻之。﹁此是孔明所教，卻不敘明，令讀者自知。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以下按過蜀將一邊，再敘魏營一邊。

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不見一人，急回報司馬懿曰：﹂蜀兵已盡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輕追。當令偏將先往。﹁又是一個怕的。懿曰：﹂此番須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吶喊搖旗，殺入蜀寨時，果無一人。只好在無人處耀武揚威，想因孔明死后，特到營中來嚇鬼凈宅耳。懿顧二子曰：﹂汝急催兵趕來，吾先引軍前進。﹁于是司馬師、司馬昭在后催軍；懿自引軍當先，追到山腳下，望見蜀兵不遠，乃奮力追趕。忽然山后一聲炮響，喊聲大震，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上書一行大字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此是銘旌耳。猶認作帥旗，可發一笑。懿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只見中軍數十員上將，擁出一輛四輪車來，車上端坐孔明，綸巾羽扇，鶴氅皂絳。寫司馬懿先見旗，后見像，吃驚不小。懿大驚曰：﹂孔明尚在！吾輕入重地，墮其計矣！﹁急勒回馬便走。背后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魏兵魂飛魄散，棄甲丟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畏蜀如虎。見死虎亦認作生虎，可發一笑。司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背后兩員魏將趕上，扯住馬嚼環叫曰：﹂都督勿驚。﹁懿用手摸頭曰：﹂我有頭否？﹁驚極逼出趣語。○如無頭尚然會走，則隕星安得便死！二將曰：﹂都督休怕，蜀兵去遠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睜目視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被死人嚇怕，連活人也幾乎不認得。乃徐徐按轡，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使眾將引兵四散哨探。過了兩日，鄉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時，哀聲震地，軍中揚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后。前日車上之孔明，乃木人也。﹁人如孔明，雖木人可當活人；不似今人，活人卻像木人也。懿嘆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解嘲語，然而顏汗矣。因此蜀中人諺曰：﹂死諸葛能走生仲達。﹁武侯原是如生，仲達幾乎嚇死，直可謂之生諸葛走死仲達耳。后人有詩嘆曰：

長星半夜落天樞，奔走還疑亮未殂。

關外至今人冷笑，頭顱猶問有和無！

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乃復引兵追趕。無恥。行到赤岸坡，見蜀兵已去遠，乃引還，顧謂眾將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無憂矣！﹁可知以前卻是夜眠不貼席也。遂班師回。一路上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前后左右，整整有法，懿嘆曰：﹂此天下奇才也！﹁又在武侯死后補寫武侯。于是引兵回長安，分調眾將，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陽面君去了。以下按過魏兵，再敘蜀事。

卻說楊儀、姜維排成陣勢，緩緩退入棧閣道口，然后更衣發喪，揚幡舉哀。蜀軍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使人畏威易，使人懷德難。孔明何以得此于蜀軍哉！蜀兵前隊正回到棧閣道口，忽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震地，一彪軍攔路。故作驚人之筆。眾將大驚，急報楊儀。正是：

已見魏營諸將去，不知蜀地甚兵來。

未知來者是何處軍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五回
武侯預伏錦囊計
魏主拆取承露盤

此記武侯死后之事也。前營之星方殞，而魏延遂與反漢之兵，則武侯之不可以死也。錦囊之計有遺，而魏延終應生角之夢，則武侯之實未嘗死也。逆知其必叛，而不于未叛之時除之，于此見武侯之仁；不待其既叛，而早于未叛之先防之，于此見武侯之智。

魏延既反，不獨司馬懿一大敵也，即魏延亦一大敵也。當其焚棧道，攻南鄭，使魏人之知而回兵轉鬬，則蜀之亡可翹足而待矣。且有楊儀與延互相訐奏，少主疑于內，諸將阻于外，太后憂惶而未寧，廷臣聚議而未決，而卒能定之，俄傾易危為安，則武侯身后之功不甚偉哉！

武侯死，而吳之君臣懼可知也，曰今而后莫予授也已！武侯死，而魏之君臣喜可知也，曰今而后莫予毒也已！惟其懼，而邊境之戌于是乎增；惟其喜，而土木之功于是乎起。然則思武侯者，不獨蜀人為然也。于其戌之勞，而吳之人不得不思武侯；于其役之苦，而魏之人亦不得不思武侯。

凡后人之失，未有不由于前人之失以為之倡也。有銅雀、玉龍、金鳳之臺作于前，乃有總章觀、青霄閣、鳳凰樓之工興于后矣；有曹丕之殺甄后以作之于前，乃有曹睿之殺毛后以效之于后矣。然曹操止于筑臺，而睿則更勞其民于拆臺；操止以其民充役，而叡至欲以官充役。毛氏比甄氏之來為正，而其被黜亦與甄氏同。曹睿曾以射鹿之事諷其父，而其殺毛氏則與其父等。尤而效之，更有甚焉。則祖宗之為法于子孫者，可不懼歟？

卻說楊儀聞報前路有兵攔截，忙令人哨探，回報說魏延燒絕棧道，引兵攔路。魏延隱然一敵國。儀大驚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誰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斷吾歸路，當復如何？﹁費祎曰：﹂此人必先捏奏太子，誣吾等造反，故燒絕棧道，阻遏歸路。魏延上表事，在費袆一邊虛寫。吾等亦當表奏天子，陳魏延反情，然后圖之。﹁姜維曰：﹂此間有一小徑，名槎山，雖崎嶇險峻，可以抄出棧道之后。﹁一面寫表奏聞天子，一面將人馬望槎山小道進發。費袆只算得上表，姜維便算到歸路。

且說后主在成都寢食不安，動止不寧；夜作一夢，夢見成都錦屏山崩倒，孔明乃蜀之屏障。先主得孔明如得水，后主倚孔明如倚山。遂驚覺，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圓夢。譙周曰：﹂臣昨夜仰觀天文，見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兇之事。今陛下夢山崩，正應此兆。﹁﹂泰山其頹﹁,﹂哲人其萎﹁.后主愈加驚怖。忽報李福到，后主急召入問之。福頓首泣奏丞相已亡；將丞相臨終言語，細述一遍。后主聞言大哭曰：﹂天喪我也！﹁哭倒于龍床之上。能令后主如此，不是寫后主，是寫武侯。侍臣扶入后宮。吳太后聞之，亦放聲大哭不已。能令太后如此，不是寫太后，是寫武侯。多官無不哀慟，百姓人人涕泣。能令多官百姓如此，不是寫多官百姓，是寫武侯。后主連日傷感，不能設朝。忽報魏延表奏楊儀造反，不在魏延一邊寫，只在后主一邊寫，省筆之法。群臣大駭，入宮啟奏后主。時吳太后亦在宮中。后主聞奏大驚，命近臣讀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將軍、南鄭侯臣魏延，誠惶誠恐，頓首上言：楊儀自總兵權，率眾造反，劫丞相靈柩，欲引敵人入境。臣先燒絕棧道，以兵守御。謹此奏聞。

讀畢，后主曰：﹂魏延乃勇將，足可拒楊儀等眾，何故燒絕棧道？﹁此句頗似聰明。吳太后曰：﹂嘗聞先帝有言：孔明識魏延腦后有反骨，每欲斬之，又將五十三回中語一提。因憐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楊儀等造反，未可輕信。楊儀乃文人，丞相委以長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聽此一面之詞，楊儀等必投魏矣。此事當深慮遠議，不可造次。﹁太后亦能于料人料事。

眾官正商議間，忽報長史楊儀有緊急表到。近臣拆表讀曰：

長史、綏軍將軍臣楊儀，誠惶誠恐，頓首謹表：丞相臨終，將大事委于臣，照依舊制，不敢變更，使魏延斷后，姜維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遺語，自提本部人馬先入漢中，放火燒斷棧道，劫丞相靈車，謀為不軌。變起倉卒，謹飛章奏聞。

太后聽畢，問：﹂卿等所見若何？﹁蔣琬奏曰：﹂以臣愚見：楊儀為人雖稟性過急，不能容物，至于籌度糧草，參贊軍機，與丞相辦事多時，今丞相臨終委以大事，決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務高，人皆下之，儀獨不假借，延心懷恨。今見儀總兵，心中不服，故燒棧道，斷其歸路，又誣奏而圖陷害。臣愿將全家良賤，保楊儀不反，實不敢保魏延。﹁一個先料楊儀，次料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反者，懼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機為亂，勢所必然。若楊儀才干敏達，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一個先料魏延，次料楊儀，所見皆同。后主曰：﹂若魏延果反，當用何策御之。﹁蔣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遺計授與楊儀。若儀無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計矣。陛下寬心。﹁蔣琬料事如此，武侯薦之不謬。寫蔣琬亦是寫武侯。不多時，魏延又表至，告稱楊儀反了。正覽表之間，楊儀又表到，奏稱魏延背反。二人接連具表，各陳是非。后表俱用虛寫，省卻無數筆墨。忽報費祎到。后主召入，祎細奏魏延反情。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節釋勸，用好言撫慰。﹁和事天子。允奉詔而去。

卻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為得計，不想楊儀、姜維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儀恐漢中有失，令先鋒何平引三千兵先行。儀同姜維等引兵扶柩望漢中而來。楊儀亦可謂能。且說何平引兵徑到南谷之后，擂鼓吶喊。哨馬飛報魏延，說楊儀令先鋒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來搦戰。延大怒，急披掛上馬提刀，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何平出馬，大罵曰：﹂反賊魏延安在？﹁延亦罵曰：﹂汝助楊儀造反，何敢罵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揚鞭指川兵曰：﹂汝等軍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親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賊，宜各回家鄉，聽候賞賜。﹁眾軍聞言，大喊一聲，散去大半。先散其兵，此必楊儀、姜維所教。延大怒，揮刀縱馬，直取何平。平挺槍來迎。戰不數合，平詐敗而走，延隨后趕來。眾軍弓弩齊發，延撥馬而回。見眾軍紛紛潰散，延轉怒，拍馬趕上，殺了數人，卻只止遏不住。只有馬岱所領三百人不動。此受武侯之計，不即敘明，令讀者自知。延謂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決不相負。﹁遂與馬岱追殺何平。平引兵飛奔而去。魏延收聚殘軍，與馬岱商議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將軍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圖霸業，乃輕屈膝于人耶？吾觀將軍智勇足備，兩川之士，誰敢抵敵？吾誓同將軍先取漢中，隨后進攻西川。﹁妙，岱亦善于詞令。延大喜，遂同馬岱引兵直取南鄭。

姜維在南鄭城上，見魏延、馬岱耀武揚威，風擁而來。維急令拽起吊橋。延、岱二人大叫：﹂早降！﹁此時馬岱竟似同謀，令人猜摸不出。姜維令人請楊儀商議曰：﹂魏延勇猛，更兼馬岱相助，雖然軍少，何計退之？﹁不是一番疑惑，不見武侯遺計之妙。儀曰：﹂丞相臨終，遺一錦囊，囑曰：﹄若魏延造反，臨陣對敵之時，方可開拆，便有斬魏延之計。﹃今當取出一看。﹁遂出錦囊拆封看時，題曰：﹂待與魏延對敵，馬上方許拆開。﹁妙在拆開又不見計策，令人猜摸不出。維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約，長史可收執。吾先引兵出城，列為陣勢，公可便來。﹁姜維披掛上馬，綽槍在手，引三千軍，開了城門，一齊沖出，鼓聲大震，排成陣勢。維挺槍立馬于門旗之下，高聲大罵曰：﹂反賊魏延！丞相不曾虧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橫刀勒馬而言曰：﹂伯約，不干你事。只教楊儀來！﹁魏延只恨一楊儀。儀在門旗影里，拆開錦囊視之，如此如此。妙在到此處又不說明，只是令人猜摸不出。儀大喜，輕騎而出，立馬陣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提備，今果應其言。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讀者至此，正不知此是甚計謀。延大笑曰：﹂楊儀匹夫聽著！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遂提馬按轡，于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畢，腦后一人厲聲而應曰：﹂吾敢殺汝！﹁手起刀落，斬魏延于馬下。來得突兀，出人意外。眾皆駭然。斬魏延者，乃馬岱也。先聞其聲，次見其刀，然后知其人，總是寫得意外。原來孔明臨終之時，授馬岱以密計，只待魏延喊叫時，便出其不意斬之。當日楊儀讀罷錦囊計策，已知伏下馬岱在彼，故依計而行，果然殺了魏延。此處方纔敘明，以前卻是疑陣。后人有詩曰：

諸葛先機識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

錦囊遺計人難料，卻見成功在馬前。

卻說董允未及到南鄭，馬岱已斬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具表星夜奏聞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如此待之，不失為厚。楊儀等扶孔明靈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盡皆掛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聲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痛哭，哀聲震地。又寫一番哀痛。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諸葛瞻守孝居喪。

后主還朝，楊儀自縛請罪。后主令近臣去其縛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遺教，靈柩何日得歸，魏延如何得滅？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楊儀為中軍師。馬岱有討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此亦處置得停當，想必蔣公琰所教也。儀呈上孔明遺表。后主覽畢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費祎奏曰：﹂丞相臨終，命葬于定軍山，不用墻垣磚石，亦不用一切祭物。﹁補前回中所未及。后主從之。擇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靈柩至定軍山安葬。為后文鐘會惑神伏線。后主降詔致祭，謚號忠武侯；令建廟于沔陽，四時享祭。后杜工部有詩曰：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前解詠祠堂，后解詠丞相。至城外然后有丞相祠堂，然至城外而見祠堂，是無心于見祠堂者也。先言祠堂而后至城外，是有心于吊祠堂者也。有一丞相于胸，而至其地尋其廟，則有錦官城外，森森柏樹之中也。三四兩句，是但見祠堂而無丞相也。碧草春色，黃鸝好音，入一﹂自﹁字、﹂空﹁字，便凄清之極。○黃鳥所以求友，曠百世而相感，君子有尚友古人之思，而無如古人終不可見，如隔葉也。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后解承三四來，丞相不可見于今日矣；然當時若非三顧草廬，丞相并不得見于昔日也。天下妙計，在混一不在偏安也。兩朝既受眷于先，并效忠于后也。雖不能混一天下，成開濟之功，然老臣之計、老臣之心，則如是也。死而后已者，老臣所自失于我者也。捷而后死者，老臣所仰望于天者也。天不可必，老臣之志則可必也。﹂未﹁字、﹂先﹁字妙絕，一似后曾恢復，而老臣未及身先死者，體其心而為言也。當日有未了之事，今日遂長留一未了之計、未了之心。嗟呼，后世英雄有其計與心，而不獲見諸事者，可勝道哉！在昔日為英雄之計、英雄之心，在今日皆成英雄之淚矣。

又杜工部詩曰：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前解。史遷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狀貌乃如婦人好女﹁二語，正與此詩起二語意相似。向聞其名，但震其人；今觀其像，又嘆其高。﹂清高﹁二字，從遺像寫出：入相則紫袍象簡，出將則黃白旄，而今其遺像，羽扇綸巾，一何清高之至也。加一﹂肅﹁字，又有氣定神閑、不動聲色之意。三分割據，英才輩出，持籌挾策，比肩皆是。如孔明者，萬古一人。三是泛指眾人，四是獨指諸葛也。﹂鴻漸于逵，其羽可用為儀﹁,﹂鳳翱翔于千仞兮，攬德輝而下之﹁,羽毛狀其清，云霄狀其高也。

仲伯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后解。萬古罕有其匹矣！古人中可與為伯仲者，庶幾其伊、呂乎？若蕭、曹輩不足數耳。然耕莘釣渭，與伊、呂同其清高；而蕩秦滅楚，不得與蕭、曹同其功烈何耶？此緣漢祚之已改，非軍務之或疏也。運雖移而志則決。﹂身﹁即所云﹂鞠躬﹁,﹂勞﹁即所云﹂盡瘁﹁,﹂殲﹁即所云﹂死而后已﹁,﹂終難復﹁即所云﹂成敗利鈍，非臣逆睹﹁也。﹂終﹁字妙，包得前后拜表、六出祁山，無數心力在內。前解慕其大名不朽，后解惜其大功不成。慕是十分慕，惜是十分惜。

卻說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邊庭報來，東吳令全綜引兵數萬，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驚曰：﹂丞相新亡，東吳負盟侵界，如之奈何？﹁不用順接，忽用逆接，鬬筍甚奇。蔣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張嶷引兵數萬屯于永安，以防不測。陛下再命一人去東吳報喪，以探其動靜。﹁雖無全綜之事，亦當報喪。后主曰：﹂須得一舌辯之士為使。﹁一人應聲而出曰：﹂微臣愿往。﹁眾視之，乃南陽安眾人，姓宗，名預，字德艷，官任參軍、右中郎將。后主大喜，即命宗預往東吳報喪，兼探虛實。不重在報喪，重在探虛實。

宗預領命，徑到金陵，入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人皆著素衣。不消送帛，先自掛孝。權作色而言曰：﹂吳、蜀已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責問王平、張嶷守永安之故。預曰：﹂臣以為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預亦善于詞令。權笑曰：﹂卿不亞于鄧芝。﹁照應八十六回中事。乃謂宗預曰：﹂朕聞諸葛丞相歸天，每日流涕，令官僚盡皆掛孝。不是寫孫權，是寫武侯。朕恐魏人乘喪取蜀，故增巴丘守兵萬人，以為救援，別無他意也。﹁說明全綜守巴丘之故。預頓首拜謝。權曰：﹂朕既許以同盟，安有背義之理？﹁預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來報喪。﹁權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設誓曰：﹂朕若負前盟，子孫絕滅！﹁前者砍案為誓，今者折箭為誓，一為伐魏，一為和蜀。又命使赍香帛奠儀，入川致祭。冥儀四色，奉申奠儀。宗預拜辭吳主，同吳使還成都，入見后主，奏曰：﹂吳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掛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虛而入，別無異心。今折箭為誓，并不背盟。﹁后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去訖。以下按過東吳，事敘西蜀。遂依孔明遺言，加蔣琬為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加費袆為尚書令，同理丞相事；加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姜維為輔漢將軍、平襄侯，總督諸處人馬，同吳懿出屯漢中，以防魏兵。防魏重于防吳。其余將校，各依舊職。楊儀自以為年宦先于蔣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賞，口出怨言，謂費袆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將全師投魏，寧當寂寞如此耶！﹁楊儀為人亦與魏延仿佛。費袆乃將此言具表密奏后主。后主大怒，命將楊儀下獄勘問，欲斬之。蔣琬奏曰：﹂儀雖有罪，但日前隨丞相多立功勞，未可斬也，當廢為庶人。﹁后主從之，遂貶楊儀赴漢中嘉郡為民。儀羞慚自刎而死。楊儀結局卻與彭羕相仿佛。

蜀漢建興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龍三夫，吳主孫權嘉禾四年，三國各不興兵。將三國總敘，作一關鎖。單說魏主封司馬懿為太尉，總督軍馬，安鎮諸邊。懿拜謝回洛陽去訖。以下又按下蜀、吳，單敘魏國。魏主在許昌，大興土木，建蓋官殿；前既勝吳而歸，今又聞武侯已死，故妄意肆志于土木也。又于洛陽造朝陽殿、太極殿、筑總章觀，俱高十丈；又立崇華殿、青霄閣、鳳凰樓、九龍池，命博士馬鈞監造，極其華麗，雕梁華棟，碧瓦金磚，光輝耀日。抵得一篇︽阿房宮賦︾。選天下巧匠三萬余人，民夫三十余萬，不分晝夜而造。民力疲困，怨聲不絕。睿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園，使公卿皆負土樹木于其中。公卿為棟梁，今使公卿負木，是棟梁負棟梁也。司徒董尋上表切諫曰：

伏自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欲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作無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于小人也。今又使負木擔土，沾體涂足，毀國之光，以崇無益，其無謂也。役民既已不情，役官更是無禮。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無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勝戰栗待命之至！

睿覽表怒曰：﹂董尋不怕死耶！﹁左右奏請斬之。叡曰：﹂此人素有忠義，今且廢為庶人。做了庶人一發該搬磚弄瓦，為役夫之事矣。再有妄言者必斬！﹁時有太子舍人張茂，字彥材，亦上表切諫，睿命斬之。即日召馬鈞問曰：﹂朕建高臺峻閣，欲與神仙往來，以求長生不老之方。﹁鈞奏曰：﹂漢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國最久，壽算極高，蓋因服天上日精月華之氣也。嘗于長安宮中建柏梁臺，臺上立一銅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漿，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為屑，調和服之，可以返老還童。﹁馬鈞是李少君一流人。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長安，拆取銅人，移置芳林園中。﹁

鈞領命，引一萬人至長安，命周圍搭起木架，上柏梁臺去。不移時間，五千人連繩引索，旋環而上。公卿搬木石，是公卿為役夫，今役夫升青云，是役夫為公卿矣。那柏梁臺高二十丈，銅柱圓十圍。馬鈞教先拆銅人。多人并力拆下銅人來，只見銅人眼中潸然淚下。興廢無常，成毀頓易，鐵漢亦心酸，銅人安得不淚下？眾皆大驚。忽然臺邊一陣狂風起處，飛砂走石，急若驟雨，一聲響喨，就如天崩地裂，臺傾柱倒，壓死千余人。不死于兵，又死于役，君求長生，民則不聊生矣。鈞取銅人及金盤回洛陽，入見魏主，獻上銅人、承露盤。魏主問曰：﹂銅柱安在？﹁鈞奏曰：﹂柱重百萬斤，不能運至。﹁睿令將銅柱打碎，運來洛陽，鑄成兩個銅人，號為﹂翁仲﹁,列于司馬門外；又鑄銅龍鳳兩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余，立在殿前。木牛流馬卻是有用，銅人、銅盤、銅龍、銅鳳卻是無用。又于上林苑中，種奇花異木，蓄養珍禽怪獸。少傳楊阜上表諫曰：

臣聞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以宮室高麗，以雕弊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紂為傾宮、鹿臺，致喪社稷；楚靈以筑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宮而殃及其子，天下背叛，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以桀、紂、秦、楚為誠。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室是飾，必有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諍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謹叩棺沐浴，伏候重誅。

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馬鈞建造高臺，安置銅人、承露盤。又降旨廣選天下美女，入芳林園中。奇花異木、珍禽怪獸，猶不若此物之佳。○此句便引起下文龐妃廢后事，絕妙過接法。眾官紛紛上表諫諍，睿俱不聽。

卻說曹睿之后毛氏，乃河內人也，先年睿為平原王時，最相恩愛；及即帝位，立為后。后睿因寵郭夫人，毛后失寵。曹睿固甄后之子也，獨不記甄后失寵之事也？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樂，月余不出宮闥。是歲春三月，芳林園中百花爭放，睿同郭夫人到園中賞玩飲酒。郭夫人曰：﹂何不請皇后同樂？﹁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其新孔嘉，遂令舊者之取厭如此，為之一嘆。遂傳諭宮娥，不許令毛后知道。毛后見睿月余不入正宮，是日引十余宮人，來翠花樓上消遺，只聽得樂聲嘹亮，乃問曰：﹂何處奏樂？﹁一宮官啟曰：﹂乃圣上與郭夫人于御花園中賞花飲酒。﹁毛后聞之，心中煩惱，回宮安歇。﹂卻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次日，毛后乘小車出宮游玩，正迎見睿于曲廊之間，乃笑日：﹂陛下昨游北園，其樂不淺也！﹁睿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諸人到，叱曰：﹂昨游北園，朕禁左右不許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宮官將諸侍奉人盡斬之。毛后大驚，回車至宮，睿即降詔賜毛皇后死，立郭夫人為皇后。皮去毛曰韕，今去毛立郭，卻是光皮矣。一笑。朝臣莫敢諫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儉上表，報稱遼東公孫淵造反，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建宮殿，立官職，興兵入寇，搖動北方。睿大驚，即聚文武官僚，商議起兵退淵之策。正是：

纔將土木勞中國，又見干戈起外方。

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孫淵兵敗死襄平
司馬懿詐病賺曹爽

孫權之欲結公孫淵以拒魏，猶曹丕之欲借孟獲以侵蜀也。公孫淵之斬吳使以獻曹睿，猶公孫康之殺二袁以獻曹操也。孟獲之叛漢者不一，而公孫之奉魏者至再，則魏于公孫，其亦可以恕之矣。而武侯不殺孟獲，司馬懿必殺公孫，何仁與不仁之不同如是耶？厥后懷、愍二帝為劉淵父子所戮辱，前淵后淵，其名不謀而合，君子于此，有報反之感焉。

用兵之道，有勢同而事不同者，陳倉道口之雨，足以阻侵蜀之師，襄平城外之雨，獨不返平遼之馬是也。有勢不同而事亦不同者，敵糧多而我糧少，則八日而取上庸，敵糧少而我糧多，則百日而后拔襄平是也。或退或進，或速或遲，隨時而易，變化無常：讀此可以悟兵法。

武侯之平蠻難，仲達之平遼易。何也？攻心則難，攻城則易也。且祁山未出之前，武侯有北顧之憂，而能肆志于南征，則其事非人之所能及。武侯既死之后，仲達無西顧之患，而后安意于東伐，則其事猶人之所能為。故仲達雖能，終在武侯之下。

甚矣，管輅之深于︽易︾也！以不言為要言，則正使人于不言而得其所言。以常談見不談，則又使人于其言而得其所未言。后世之侈陳陰陽、廣衍象數者，直謂之未嘗知︽易︾可耳。

曹操之父，為乞養之子；曹丕之孫，亦為乞養之子。夫以父而乞養，則前之世系于此紊；以孫而乞養，則后之宗祀于此斬也。蓋曹氏之絕，不待晉之受禪，而于曹芳繼立之時，已為呂秦、黃楚之續矣。或以芳為任城王曹楷之所出，然則宗室入繼，何以不明告之大臣，而乃秘而不傳，使人莫知其所從來乎？嗚呼！曹丕之謀之，如彼其艱難；而螟蛉之嗣之，如此其率易。后之篡臣，其亦鑒于此而知沮也夫？

以既死之孔明，而妝一未死之孔明，所以使仲達見之而懼也；以不死之仲達，而妝一將死之仲達，所以使曹爽聞之而喜也。見之而懼者，不疑此日所望之車，是既死而賺以不死；反疑前夜所見之星，是不死而賺以將死。然則仲達之臥床，其殆以所疑于武侯者反用之也歟？

卻說公孫淵乃遼東公孫度之孫，公孫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遼東，康斬尚首級獻操，操封康為襄平侯。照應三十三回中事。后康死，有二子：長曰晃，次曰淵，皆幼，康弟公孫恭繼職。曹丕時封恭為車騎將軍、襄平侯。又補敘曹丕時事，此前文所未及。太和二年，淵長大，文武兼備，性剛好鬬，奪其叔公孫恭之位。曹睿封淵為揚烈將軍、遼東太守。又補敘曹睿時事，亦前文所未及。后孫權遣張彌、許晏赍金珠珍玉赴遼東，封淵為燕王。淵懼中原，乃斬張、許二人，送首與曹睿。睿封淵為大司馬、樂浪公。又補敘東吳事。以上敘公孫淵來歷，皆補前文所未及。淵心不足，與眾商議，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副將賈范諫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為卑賤。今若背反，實為不順。更兼司馬懿善能用兵，西蜀諸葛武侯且不能取勝，何況主公乎？﹁又帶應祁山事。淵大怒，叱左右縛賈范，將斬之。參軍倫直諫曰：﹂賈范之言是也。圣人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國中屢見怪異之事：近有犬戴巾幘，身披紅衣，上屋作人行。此是獸妖。又城南鄉民造飯，飯甑之中，忽有一小兒蒸死于內。此是人妖。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涌出一塊肉，周圍數尺，頭面眼耳口鼻都具，獨無手足，刀箭不能傷，不知何物。此非人非獸之妖。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無聲；國家亡滅，故現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可當︽齊諧︾志怪之書。主公宜避兇就吉，不可輕舉妄動。﹁淵勃然大怒，叱武士綁倫直并賈范同斬于市。令大將軍卑衍為元帥，楊祚為先鋒，起遼兵十五萬，殺奔中原來。何不于武侯未死之前為之？

邊官報知魏主曹睿。睿大驚，乃召司馬懿入朝計議。懿奏曰：﹂臣部下馬步官軍四萬，足可破賊。﹁以四萬當十五萬。叡曰：﹂卿兵少路遠，恐難收復？﹁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設奇用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孫淵以獻陛下。﹁武侯一死，疑便自負。叡曰：﹂卿料公孫淵作何舉動？﹁懿曰：﹂淵若棄城預走，是上計也。守遼東拒大軍，是中計也。坐守襄平，是為下計，必被臣所擒矣。﹁如滕公之料英布。叡曰：﹂此去往復幾時？﹁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約一年足矣。﹁前擒孟獲不消一月，今平公孫算定一年。一速一遲，前后相對。叡曰：﹂儻吳、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憂。﹁睿大喜，即命司馬懿興師，征討公孫淵。懿辭朝出城，令胡遵為先鋒，引前部兵先到遼東下寨。哨馬飛報公孫淵。淵令卑衍、楊祚分八萬兵屯于遼隧，此是司馬懿所算中計。圍塹二十余里，環繞鹿角，甚是嚴密。胡遵令人報知司馬懿。懿笑曰：﹂賊不與我戰，欲老我兵耳。我料賊眾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虛，不若棄卻此處，徑奔襄平，賊必往救，卻于中途擊之，必獲全功。﹁欲東奔襄平，是使彼出下計。于是勒兵從小路向襄平進發。

卻說卑衍與楊祚商議曰：﹂若魏兵來攻，休與交戰。彼千里而來，糧草不繼，難以持久，糧盡必退；待他退時，然后出奇兵擊之，司馬懿可擒也。昔司馬懿與蜀兵相拒，堅守渭南，孔明竟卒于軍中。今日正與此理相同。﹁是抄司馬懿舊文字耳，不想此處卻用不著這篇文字。二人正商議間，忽報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驚曰：﹂彼知吾襄平軍少，去襲老營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處無益矣。﹁遂拔寨隨后而起。即司馬懿取街亭守陳倉之意。武侯能料之，卑衍、楊祚不能料之，是原不會抄文字也。早有探馬飛報司馬懿。懿笑曰：﹂中吾計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軍，伏于遼水之濱，如遼兵到，兩下齊出。﹁二人受計而往。早望見卑衍、楊祚引兵前來。一聲炮響，兩邊鼓噪搖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齊殺出。卑、楊二人，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孫淵兵到，卑、楊一邊用實寫，公孫淵一邊用虛寫。合兵一處，回馬再與魏兵交戰。卑衍出馬罵曰：﹂賊將休使詭計！汝敢出戰否？﹁夏侯霸縱馬揮刀來迎。戰不數合，被夏侯霸一刀斬卑衍于馬下，遼兵大亂。霸驅兵掩殺，公孫淵引敗兵奔入襄平城去，閉門堅守不出。此則竟出下計矣。魏兵四面圍合。

時值秋雨連綿，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運糧船自遼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與陳倉道之事，前后仿佛。左都督裴景入帳告曰：﹂雨水不住，營中泥濘，軍不可停，請移于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孫淵只在旦夕，安可移營？如有再言移營者斬！﹁與陳倉道退軍，又是不同。裴景喏喏而退。少頃，右都督仇連又來告曰：﹂軍土苦水，乞太尉移營高處。﹁懿大怒曰：﹂吾軍令已發，汝何敢故違！﹁即命推出斬之，懸首于轅門外。武侯用兵，嚴以濟寬；懿之用兵，一于嚴耳。于是軍心震懾。

懿令南寨人馬暫退二十里，縱城內軍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馬。司馬陳群問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時，兵分八路，八日趕至城下，遂生擒孟達而成大功。照應九十四回中事。今帶甲四萬，數千里而來，不令攻打城池，卻使久居泥濘之中，又縱賊眾樵牧。某實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達糧多兵少，我糧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戰，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勝。今遼兵多，我兵少，賊饑我飽，何必力攻？正當任彼自走，然后乘機擊之。我今放開一條路，不絕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糧則以多勝少，兵則以少勝多。陳群拜服。于是司馬懿遣人赴洛陽催糧。魏主曹睿設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連綿，一月不止，人馬疲勞，可召回司馬懿，權且罷兵。﹁與前王肅等之諫，又相仿佛。叡曰：﹂司馬太尉善能用兵，臨危制變，多有良謀，捉公孫淵計日而待。卿等何必憂也？﹁遂不聽群臣之諫，此處不聽諫者之言，比前又是不同。使人運糧解至司馬懿軍前。懿在寨中，又過數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帳外，仰觀天文，忽見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數丈，自首山東北，墜于襄平東南。各營將士，無不驚駭。懿見之大喜，乃謂眾將曰：﹂五日之后，星落處必斬公孫淵矣。遲則百日，速則五日。遲則極遲，速則極速。來日可并力攻城。﹁

眾將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圍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裝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孫淵在城中糧盡，皆宰牛馬為食，至此方攻，正是待其糧盡。人人怨恨，各無守心，欲斬淵首，獻城歸降。淵聞之，甚是驚憂，慌令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請降。孟獲屢戰不降，公孫淵一戰便降，彼此不同。二人自城上系下，來告司馬懿曰：﹂請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來投降。﹁懿大怒曰：﹂公孫淵何不自來？殊為無理！﹁叱武士推出斬之，將首級付與從人。孟獲不降而武侯縱之，公孫淵順降而司馬懿不許，彼此又自不同。從人回報，公孫淵大驚，又遣侍中衛演來到魏營。司馬懿升帳，聚眾將立于兩邊。演膝行而進，跪于帳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孫修為質當，然后君臣自縛來降。﹁懿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重在此一句。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耳！何必送子為質當！﹁司馬懿狠甚。叱衛演回報公孫淵。演抱頭鼠竄而去，歸告公孫淵，淵大驚，乃與子公孫修密議停當，選下一千人馬，當夜二更時分，開了南門，往東南而走。不能守當走，謹如司馬之教。淵見無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聽得山上一聲炮響，鼓角齊鳴：一枝兵攔住，中央乃司馬懿也；左有司馬師，右有司馬昭，二人大叫曰：﹂反賊休走！﹁淵大驚，急撥馬尋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張虎、樂綝。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公孫淵父子，只得下馬納降。不能走當降，亦謹如司馬懿教。懿在馬上顧諸將曰：﹂吾前夜丙寅日，見大星落于此處，今夜壬申日應矣。﹁眾將稱賀曰：﹂太尉真神機也！﹁懿傳令斬之。公孫淵父子對面受戳。孟獲有七擒，公孫淵只是一擒；武侯有七縱，司馬懿更不一縱：彼此又大不同。司馬懿遂勒兵來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時，胡遵早引兵入城。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盡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將公孫淵宗族并同謀官僚人等，俱殺之，計首級七十余顆。司馬懿好殺，是但能攻城而不能攻心，但能兵戰而不能心戰者也。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賈范、倫直苦諫淵不可反叛，俱被淵所殺。﹁懿遂封其墓而榮其子孫。就將庫內財物賞勞三軍，封賞竟自己出，司馬氏專權之漸。班師回洛陽。

卻說魏主在宮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陣陰風吹滅燈光，只見毛皇后自變量十個宮人哭至座前索命。纔見番兵滅了，又是一陣陰兵來了。叡因此得病。病漸沉重，命侍中光祿大夫劉放、孫資，掌樞密院一切事務；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為大將軍，佐太子曹芳攝政。宇為人恭儉溫和，未肯當此大任，堅辭不受。睿召劉放、孫資問曰：﹂宗族之內，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宇賢于爽。舍其賢者，用其不賢者，此曹氏之當衰也。睿從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當遣燕王歸國。﹁叡然其言。二人遂請睿降詔，赍出諭燕王曰：﹂有天子手詔，命燕王歸國，限即日就行；若無詔，不許入朝。﹁燕王涕泣而去。用一曹必去一曹，曹氏之黨寡，而后司馬氏之黨盛矣。遂封曹爽為大將軍，總攝朝政。睿病漸危急，令使持節詔司馬懿還朝。懿受命，徑到許昌，入見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見卿；今日得見，死無恨矣。﹁懿頓首奏曰：﹂臣在途中，聞陛下圣體不安，恨不肋生兩翼，飛至闕下。兩翼已成矣。將飛入宮廷，食曹氏之子孫也。今日得睹龍顏，臣之幸也。﹁睿宣太子曹芳，大將軍曹爽，侍中劉放、孫資等，皆至御榻之前。睿執司馬懿之手曰：﹂昔劉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劉禪托孤于諸葛孔明，照應八十五回中事。孔明因此竭盡忠誠，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況大國乎？僭號之國反指正統為偏邦，此在曹睿之言則然，后世修史者亦復踵之，何其誤也！朕幼子曹芳，年纔八歲，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勛舊臣，竭力相輔，無負朕心！﹁又喚芳曰：﹂仲達與朕一體，爾宜敬禮之。﹁遂命懿攜芳近前。芳抱懿頸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戀之情！﹁言訖，潸然淚下。懿頓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須臾而卒。曹睿好神仙，何不以承露盤中天漿活之？在位十三年，壽三十六歲，時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當下司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蘭卿，乃睿乞養之子，秘在宮中，人莫知其所由來。曹操奸猾，曹丕篡逆，孰知再傳而后，遂不知為何人之子乎？蓋不待司馬氏之篡，而曹氏已早絕也。于是曹芳謚睿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馬懿與曹爽輔政。爽事懿甚謹，一應大事，必先啟知。曹爽無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宮中，明帝見爽謹慎，甚是愛敬。爽門下有客五百人，內有五人以浮華相尚。亦是無用之人。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鄧揚 ,字玄茂，乃鄧禹之后；一是李勝，字公昭；一是丁謐，字彥靖；一是畢軌，字昭先。此五人，先敘其人品，后詳其姓氏。又有大司農桓范，字符則，頗有智謀，人多稱為﹂智囊﹁.此一人先敘其姓氏，后詳其人品。此數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權，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后患。﹁爽曰：﹂司馬公與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與仲達破蜀兵之時，累受此人之氣，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將賭賽羞慚事于此一提，照應第一百回中語。爽猛然省悟，遂與多官計議停當，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馬懿功高德重，可加為太傅。﹁太尉掌兵，太傅不掌兵，此暗奪其兵權也。芳從之，自是兵權皆歸于爽。爽命弟曹羲為中領軍，曹訓為武衛將軍，曹彥為散騎常侍，三曹怎敵一馬。各引三千御林軍，任其出入禁宮。又用何晏、鄧揚 、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李勝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與爽議事。于是曹爽門下賓客日盛。司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職閑居。此時武侯若在，亦是伐魏一機會。爽每日與何晏等飲酒作樂，凡用衣服器皿，與朝廷無異。各處進貢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進宮。佳人美女，充滿府院。黃門張當諂事曹爽，私選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選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為家樂。又建重樓畫閣，造金銀器皿，用巧匠數百人，晝夜工作。如此所為，便不能成事，安能制司馬懿乎？

卻說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數術，請與論︽易︾。時鄧揚 在座，問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不及︽易︾中詞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孔子學︽易︾，而︽易︾不在雅言之數，可見︽易︾不可以言傳。晏笑而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不言︽易︾正深于言︽易︾也，故贊之曰﹂要言﹁.因謂輅曰：﹂試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問：﹂連夢青蠅數十來集鼻上，此是何兆？﹁輅曰：﹂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以周公、元、愷為言，連曹爽亦說在內。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殆非小心求福之道。可謂要言。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忽講相法。今青蠅臭惡而集焉。位峻者顛，可不懼乎？愿君侯裒多益寡，此︽益︾卦之義。非禮勿履。此︽履︾卦之義。不言︽易︾卻是言︽易︾。然后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不論數，而論理。鄧揚 怒曰：﹂此老生之常談耳！﹁輅曰：﹂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玄語、隱語，亦妙語。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輅到家與舅言之。舅大驚曰：﹂何、鄧二人，威權甚重，汝奈何犯之？﹁輅曰：﹂吾與死人語，何所畏耶！﹁所謂老生者見不生。舅問其故。輅曰：﹂鄧揚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之相。何晏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之相。此麻衣相法之所無。二人早晚必有殺身之禍，何足畏也！﹁不決之于卜，而決之于相。其舅大罵輅為狂子而去。

卻說曹爽嘗與何晏、鄧揚 等畋獵。其弟曹羲諫曰：﹂兄威權太甚，而好出外游獵，儻為人所算，悔之無及。﹁預為后文伏線。爽叱曰：﹂兵權在吾手中，何懼之有！﹁司農桓范亦諫，不聽。不敘所諫何語，是省筆。時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專權，不知仲達虛實，適魏主除李勝為青州刺史，即令李勝往辭仲達，就探消息。勝徑到太傅府中，早有門吏報入。司馬懿謂二子曰：﹂此乃曹爽使來探吾病之虛實也。﹁乃去冠散發，上床擁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請李勝入府。曹操假病以試吉平，司馬懿假病以欺李勝。勝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見太傅，誰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為青州刺吏，特來拜辭。﹁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為之備。﹁詐扮耳聾，妙甚。勝曰：﹂除青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從并州來？﹁妙絕，活像聾子。勝曰：﹂山東青州耳。﹁懿大笑曰：﹂你從青州來也！﹁妙絕，活像聾子。勝曰：﹂太傅如何病得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聾。﹁勝曰：﹂乞紙筆一用。﹁左右取紙筆與勝。勝寫畢，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聾了。此去保重。﹁言訖，以手指口。妙絕，活像病人。侍婢進湯，懿將口就之，湯流滿襟。妙絕，活像病人。乃作哽噎之聲曰：﹂吾今衰老病篤，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見大將軍，千萬看覷二子！﹁言訖，倒在床上，聲嘶氣喘。妙絕，活像病人。李勝拜辭仲達，回見曹爽，細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無憂矣！﹁

司馬懿見李勝去了，遂起身謂二子曰：病得快，好得快。﹂李勝此去，回報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獵之時，方可圖之。﹁又先為下文虛伏一筆。不一日，曹爽請魏主曹芳去謁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隨駕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軍護駕正行，司農桓范叩馬諫曰：﹂主公總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儻城中有變，如之奈何？﹁此之謂智囊，若曹爽只是酒囊、飯囊耳。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誰敢為變？再勿亂言！﹁當日，司馬懿見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舊日手下破敵之人，并家將數十，引二子上馬，徑來謀殺曹爽。正是：

閉戶忽然有起色，驅兵自此逞雄風。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歸司馬氏
姜維兵敗牛頭山

甚矣，天之惡魏也！繼之以不知所從來之曹芳，而又相之以醉生夢死之曹爽，縱令司馬懿真病而真死，而其國亦必為蜀、吳之所并矣。縱使曹爽聽桓范之言，而遷駕許都，檄召外兵，其勢必不勝，亦必終為司馬氏之所并矣。而況同槽之三馬，猝然閉城，戀豆之駑馬，靦然就縛哉！孟德奸雄，而再傳以后，其苗裔之不振如此，悲夫！

如何晏、鄧揚之附曹爽為必死者，管輅也。知司馬懿之謀曹爽為必勝者，辛憲英也。然管輅知之不足奇，憲英知之則奇矣。當曹爽之未滅，而出從曹爽者辛敞也。及曹爽之既滅，而不背曹氏者夏侯女也。然聽其姊以全我之義，不足奇；違其父以伸己之志，則奇矣。管輅以男子知人，必知之以卜與相；憲英以女子知人，不必知之以卜與相。辛敞以男子之智資于婦人，夏侯女則以婦人之志過于男子。如此二女子者，殆列女傳中所僅見。不以盛衰改節，此夏侯女之節，一武侯佐漢之節也；不以存亡易心，此夏侯女之心，一武侯報先帝之心也。然則耳之截，鼻之割，即謂之張睢陽之齒、顏常山之舌可也。身毀而乃以全身，形殘而乃以踐形，是又管輅相法之所不能及者。輅但知鬼躁、鬼幽為死人之相，孰知截耳、割鼻有完人之目耶？

此回敘曹氏失政，為司馬篡魏之由。而夏侯霸入蜀，又為姜維伐魏之始。然夏侯霸之心，非姜維之心也。霸所欲伐者司馬，而欲借漢以存曹也。維所欲伐者曹氏，而欲借霸以滅魏也。姜維之心則武侯之心也。武侯以先帝之心為心，而欲終先帝之事。姜維又以武侯之心為心，而欲終武侯之事也。霸與維事同而心則異，維與武侯心同而才則異。才異而一出即敗，君子亦以其心取之而己。

文之以前伏后者，有實筆，有虛筆。姜維伐魏在六出祁山之后，而一出祁山之前，先寫一姜維，此以實筆伏之者也。鐘、鄧入蜀，在九伐中原之后，而一伐中原之前，先在夏侯霸口中寫一鐘會，寫一鄧艾，此以虛筆伏之者也。且有武侯之囑陰平，葬定軍，又虛中之虛。此處夏侯霸之言，又虛中之實。敘事作文，如此結構，可謂匠心。

卻說司馬懿聞曹爽同弟曹羲、曹訓、曹彥并心腹何晏、鄧揚、丁謐、畢范、李勝等及御林軍，隨魏主曹芳出城，謁明帝墓，就去畋獵。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一個司馬懿心腹。假以節鉞行大將軍事，先據曹爽營；又令太仆王觀，又是一個司馬懿心腹。行中領軍事，據曹羲營。如陳平領太尉入北軍。懿引舊官入后宮，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亂國，其罪當廢。周勃去產、祿要瞞著婦人，司馬懿去曹爽正要用著婦人。郭太后大驚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誅奸臣之計，太后勿憂。﹁太后懼怕，只得從之。懿急令太尉蔣濟、尚書令司馬孚，一同寫表，又是兩個司馬懿心腹。遣黃門赍出城外，徑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軍據武庫。早有人報知曹爽家。其妻劉氏急出廳前，喚守府官問曰：﹂今主公在外，仲達起兵何意？﹁郭后已為司馬懿所用，劉氏干得甚事！守門將潘舉曰：﹂夫人勿驚，我去問來。﹁乃引弓弩手數十人，登門樓望之，正見司馬懿引兵過府前，舉令人亂箭射下，懿不得過。偏將孫謙在后止之曰：﹂太傅為國家大事，休得放箭。﹁又是一個司馬懿心腹。連止三次，舉方不射。司馬昭護父司馬懿而過，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橋。

且說曹爽手下司馬魯芝，見城中事變，來與參軍辛敞商議曰：﹂今仲達如此變亂，將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見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后堂。其姊辛憲英見之，問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閉了城門，必將謀逆。﹁憲英曰：﹂司馬公未必謀逆，特欲殺曹將軍耳。﹁善于料事。劉氏若能學之，必不使曹爽出城矣。敞驚曰：﹂此事未知如何？﹁憲英曰：﹂曹將軍非司馬公之對手，必然敗矣。﹁明于料人。劉氏若能學之，必不使曹爽廢仲達也。敞曰：﹂那日司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憲英曰：﹂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忠于勸義。劉氏若能學之，必不使曹爽行譖妄之事矣。敞從其言，乃與魯芝自變量十騎，斬關奪門而出。人報知司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范與其子商議。其子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辛敝有姊，桓范有兒。范從其言，乃上馬至平昌門，城門已閉，把門將乃桓范舊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詔，可即開門。﹁司蕃曰：﹂請詔驗之。﹁范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司蕃只得開門放出。范出至城外，喚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隨我去。﹁后仲達殺桓范，只為此語。蕃大驚，追之不及。人報知司馬懿。懿大驚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蔣濟曰：﹂﹄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智囊怎當鈍物。懿乃召許允、陳泰又是兩個司馬懿心腹。曰：﹂汝去見曹爽，說太傅別無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權而已。﹁恐其在外生變，故誘之使歸而就死耳。許、陳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戡濟作書，與目持去見爽。懿分付曰：﹂汝與爽厚，可領此任。曹爽所厚者，又為司馬懿心腹。汝見爽，說吾與蔣濟指洛水為誓，只因兵權之事，別無他意。﹁直如騙小兒。尹大目依令而去。

卻說曹爽正飛鷹走犬之際，忽報城內有變，太傅有表。爽大驚，幾乎落馬。太傅忽然起床，曹爽自應落馬。黃門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讀之。表略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馬懿，誠惶誠恐，頓首謹表：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與秦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為念。今大將軍曹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專威權。以黃門張當為都監，專共交關；看察至尊，伺候神器，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此非先帝詔陛下及囑臣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尚書臣孚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表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此數語竟似告示，不像表文。司馬懿之專，于此見矣。臣輒力疾將兵，屯于洛水浮橋，伺察非常。謹此上聞，伏干圣聽。﹂伏干圣聽﹁四字，何不竟改﹂想宜知悉﹁.

魏主曹芳聽畢，乃喚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處？﹁爽手足失措，回顧二弟曰：﹂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諫兄，兄執迷不聽，致有今日。應前卷中語。司馬懿譎詐無比，孔明尚不能勝，況我兄弟乎？不如自縳見之，以免一死。﹁爽兄弟三人都是駑馬，懿父子三人都是駿馬。三駑馬戀棧，三駿馬便同槽矣。言未畢，參軍辛敞、司馬魯芝到。爽問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鐵桶相似，太傅引兵屯洛水浮橋，勢將不可復歸。宜早定大計。﹁正言間，司農桓范驟馬而至，謂爽曰：﹂太傅已變，將軍何不請天子幸許都，調外兵以討司馬懿耶？﹁若行此計，國中必大亂，姜維得乘亂伐魏，必得成功。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豈可投他處求援？﹁果應蔣濟之料。范曰：﹂匹夫臨難，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隨天子，號令天下，誰敢不應？豈可自投死地乎？﹁爽聞言不決，惟流涕而已。因戀生泣，只是拋不下棧豆耳。范又曰：﹂此去許都，不過半宿。城中糧草，足支數載。今主公別營兵馬，近在關南，呼之即至。大司馬之印，某將在此。主公可急行，遲則休矣！﹁此之謂智囊。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細細思之。﹁活畫一無用之人。少頃，侍中許允、尚書令陳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為將軍權重，不過要削去兵權，別無他意。將軍可早歸城中。﹁爽默然不語。其名曰爽，何其人之不爽若此。又只見殿中校尉尹大目至。目曰：﹂太傅指洛水為誓，并無他意。罰咒當飯吃。有蔣太尉書在此。將軍可削去兵權，早歸相府。﹁爽信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急矣，休聽外言而就死地！﹁是夜曹爽意不能決，乃拔劍在手，嗟嘆尋思；自黃昏直流涕到曉，終是狐疑不定。今之文思遲鈍者，竟日不成一字，毋乃與曹爽同乎？桓范入帳催之曰：﹂主公思慮一晝夜，何尚不能決？﹁爽擲劍而嘆曰：﹂我不起兵，請愿棄官，但為富家翁足矣！﹁曹子丹被孔明氣死羞死，尚是有羞有氣，今曹爽直是不羞不氣也。范大哭出帳曰：﹂曹子丹以智謀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犢耳！﹁痛哭不已。許允、陳泰令爽先納印綬與司馬懿。爽令將印送去。主簿楊綜扯住印綬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權自縛去降，不免東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于我。﹁曹氏子孫如此無用，當使奸雄氣沮。于是曹爽將印將綬與許、陳二人，先赍與司馬懿。眾軍見無將印，盡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散騎官僚。到浮橋時，懿傳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奸雄手段，妙在緩緩而來。余皆發監，聽候敕旨。爽等入城時，并無一人侍從。桓范至浮橋邊，懿在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頭不語，鉗智囊口矣。入城而去。于是司馬懿請駕拔營入洛陽。

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鎖鎖門，令居民八百人圍守其宅。曹爽心中憂悶。羲謂爽曰：﹂今家中乏糧，兄可作書與太傅借糧。刀在其頸，猶欲借糧，為之一笑。如肯以糧借我，必無相害之心。﹁爽乃作書令人持去。司馬懿覽書，遂遣人送糧一百斛，運至曹爽府中。奸雄手段，只是緩緩而來。爽大喜曰：﹂司馬公本無害我之心也！﹁遂不以為憂。愚人愚到底。原來司馬懿先將黃門張當捉下獄中問罪。當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鄧揚、李勝、畢范、丁謐等五人同謀篡逆。﹁懿取了張當供詞，卻捉何晏等勘問明白，皆稱：﹂三月間欲反。﹁此等獄詞，皆周內所成，未必真有其事也。懿用長枷釘了。城門守將司蕃告稱：﹂桓范矯詔出城，口稱太傅謀反。﹁懿曰：﹂誣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將桓范等皆下獄，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斬于市曹，滅其三族。拔劍尋思，想了一夜，竟想不到此。其家產財物，盡抄入庫。時有曹爽從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無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誅，其父復將嫁之，女又斷去其鼻。其家驚惶，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今日此等達人多矣。且大家又被司馬氏誅戮已盡，守此欲誰為哉？﹁女泣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時，尚欲保終；況今滅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為乎！﹁辛憲英教弟以義，夏侯女辭父以節，同時乃有兩個奇女子。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自養，為曹氏后。司馬懿自受巾幗，當以男子衣冠送夏侯氏。后人有詩曰：

弱草微塵盡達觀，夏侯有女義如山。丈夫不及裙釵節，自顧須眉亦汗顏。

卻說司馬懿斬了曹爽，太尉蔣濟曰：﹂尚有魯芝、辛敞斬關奪門而出，楊綜奪印不與，皆不可縱。﹁懿曰：﹂彼各為其主，乃義人也。﹁遂復各人舊職。獨殺桓范，特以智囊見忌耳。辛敞嘆曰：﹂吾若不問于姊，失大義矣！﹁好姐姐，我亦愿為之弟矣。后人有詩贊辛憲英曰：

為臣食祿當思報，事主臨危合盡忠。辛氏憲英曾勸弟，古今千載頌高風。

司馬懿饒了辛敞等，乃出榜曉諭：但有曹爽門下一應人等，盡皆免死，有官者照舊復職。軍民各守家業，內外安堵。何、鄧二人死于非命，果應管輅之言。應前卷中語。后人有詩贊管輅曰：

傳得圣賢真妙訣，平原管輅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鄧，未喪先知是死人。

卻說魏主曹芳封司馬懿為丞相，加九钖。令人追憶魏公加九錫時。懿固辭不肯受。此則賢于曹操。芳不淮，令父子三人同領國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雖誅，尚有夏侯霸守備雍州等處，系爽親族，倘驟然作亂，如何堤備？必當處置。﹁即下詔使往雍州，取征西將軍夏侯霸赴洛陽議事。剪滅公室，其意可知。夏侯霸聽知大驚，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鎮守雍州剌史郭淮，聽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來，與夏侯霸交戰。淮出馬大罵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虧汝，何故背反？﹁霸亦罵曰：﹂吾祖父于國家多建勛勞，今司馬懿何等人，滅吾曹氏宗族，又來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義討賊，何反之有？﹁夏侯霸欲討魏賊，姜維即借他來共討漢賊。淮大怒，挺槍驟馬，直取夏侯霸。霸揮刀縱馬來迎。戰不十合，淮敗走，霸隨后趕來。忽聽得后軍吶喊，霸急回馬時，陳泰引兵殺來。郭淮復回，兩路夾攻，霸大敗而走，折兵大半；尋思無計，遂投漢中來降后主。孔明得姜維為幫手，姜維又得一夏侯霸為幫手。

有人報與姜維，維心不信，令人體訪得實，方教入城。霸拜見畢，哭告前事。維曰：﹂昔微子去周，成萬古之名；公能匡扶漢室，無愧古人也。﹁遂設宴相待。維就席問曰：﹂今司馬懿父子掌握重權，有窺我國之志否？﹁霸曰：﹂老賊方圖謀逆，未暇及外。但魏國新有二人，正在妙齡之際，若使領兵馬，實吳、蜀之大患也。﹁預為數回后伏線。維問：﹂二人是誰？﹁霸告曰：﹂一人現為秘書郎，乃潁川長社人，姓鐘，名會，字士季，太傅鐘繇之子，幼有膽智。乃翁筆下有字，乃郎胸中有字。繇嘗率二子見文帝，會時年七歲，其兄毓年八歲。毓見帝惶懼，汗流滿面。帝問毓曰：﹄卿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帝問會曰：﹄卿何以不汗？﹃會對曰：﹄戰戰栗栗，汗不敢出。﹃一人戲問曰：﹁人身上何物不怕嚇？﹂或答曰：﹁惟有汗不怕嚇。人越嚇他，越要出來。﹂今會曰﹁汗不敢出﹂,則是汗亦怕嚇矣。為之一笑。帝獨奇之。及稍長，喜讀兵書，深明韜略。司馬懿與蔣濟皆稱其才。一人現為掾吏，乃義陽人也；姓鄧，名艾，字士載。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見高山大澤，輒窺度指畫，何處可以屯兵，何處可以積糧，何處可以埋伏。便為渡陰平嶺張本。人皆笑之，獨司馬懿奇其才，遂令參贊軍機。艾為人口吃，每奏事必稱﹄艾、艾﹃，古之名人口吃者，韓非、周昌、揚雄、鄧艾也。今有嘲口吃者曰：﹁既是昌家，又疑非類。知無雄風，定有艾氣。﹂懿戲謂曰：﹄卿稱艾艾，當有幾艾？﹃艾應聲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其資性敏捷，大抵如此。二人深可畏也。﹁二人來歷卻在夏侯霸口中敘出，省筆之法。維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于是姜維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見后主。維奏曰：﹂司馬懿謀殺曹爽，又來賺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馬懿父子專權，曹芳懦弱，魏國將危。臣在漢中有年，兵精糧足。臣愿領王師，即以霸為鄉導官，進取中原，重興漢室，以報陛下之恩，以終丞相之志。﹁此一段言語，可當姜維一篇前出師表。尚書令費袆諫曰：﹂近者，蔣琬、董允，皆相繼而亡，二人之死在費袆口中補出，省筆之法。內治無人。伯約只宜待時，不宜輕動。﹁維曰：﹂不然，人生如白駒過隙，似此遷延歲月，何日恢復中原乎？﹁﹂微塵棲草﹁是言其輕，﹂白駒過隙﹁是言其快。一則以徇節為不必，一則以徇節當及時也。袆又曰：﹂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等皆不如丞相遠甚；丞相尚不能恢復中原，何況我等？﹁將六出祁山事于此一提。維曰：﹂吾久居隴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結羌人為援，雖未能克復中原，自隴而西，可斷而有也。﹁既得夏侯霸為幫手，又欲借羌人為幫手。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盡忠竭力，勿墮銳氣，以負朕命。﹁于是姜維領敕辭朝，同夏侯霸徑到漢中，計議起兵。維曰：﹂可先遣使去羌人處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曲山之下，令兵守之，以為犄角之勢。我等盡發糧草于川口，依丞相舊制，次第進兵。﹁此是一伐中原。

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將句安、李歆同引一萬五千兵，往曲山前連筑二城：句安守東城，李歆守西城。早有細作報與雍州剌史郭淮。淮一面申報洛陽，一面遣副將陳泰引兵五萬，來曲山與蜀兵交戰。句安、李歆各引一軍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敵，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圍住攻打，又以兵斷其漢中糧道，句安、李歆城中糧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勢，忻然而喜，回到寨中，乃與陳泰計議曰：﹂此城山勢高阜，必然水少，須出城取水；若斷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馬謖屯山上患在水道，今二將屯城中亦患水道，蓋蜀道山多而水少故也。遂令軍士掘土，堰斷上流，城中果然無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圍困甚急。歆死戰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無水，乃會了李歆，引兵出城，并在一處，大戰良久，又敗入城去。此時蜀兵甚渴，其望姜維之救亦甚渴矣。軍士枯渴。安與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街亭之危，咎在馬謖；二人之危，咎在姜維。歆曰：﹂我當舍命，殺出求救。﹁遂自變量十騎，開了城門，殺將出來。雍州兵四面圍合，歆奮死沖突，方纔得脫，只落得獨自一人，身帶重傷，余皆歿于亂軍之中。是夜北風大起，陰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內蜀兵分糧化雪而食。蜀兵嚙雪，幾似蘇武當年。○此日之雪，雖承露盤之天漿不是過矣。

卻說李歆殺出重圍，從西山小路行了兩日，正迎著姜維人馬。歆下馬伏地告曰：﹂曲山二城，皆被魏兵圍困，絕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維曰：﹂吾非救遲：為聚羌兵未到，因此誤了。﹁羌人誤姜維，而姜維又誤二將也。遂令人送李歆入川養病。維問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圍困曲山甚急，將軍有何高見？﹁霸曰：﹂若等羌兵到曲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盡來曲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虛。將軍可引兵徑往牛頭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陳泰必回救雍州，則曲山之圍自解矣。﹁此圍魏救趙之法。維大喜曰：﹂此計最善！﹁于是姜維引兵望牛頭山而去。

卻說陳泰見李歆殺出城去了，乃謂郭淮曰：﹂李歆若告急于姜維，姜維料吾大兵皆在曲山，必抄牛頭山襲吾之后。將軍可引一軍去取洮水，斷絕蜀兵糧道。吾分兵一半，徑往牛頭山擊之。彼若知糧道已絕，必然自走矣。﹁夏侯霸所算，早在陳泰算中。郭淮從之，遂引一軍暗取洮水。陳泰引一軍徑往牛頭山來。

卻說姜維兵至牛頭山，忽聽得前軍發喊，報說魏兵截住去路。維慌忙自到軍前視之。陳泰大喝曰：﹂汝欲襲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時了！﹁句安等侯多時，偏等不來。維怒，挺槍縱馬，直取陳泰。泰揮刀而迎。戰不三合，泰敗走。維揮兵掩殺。雍州兵退回，占住山頭。維收兵就牛頭山下寨。維每日令兵搦戰，不分勝負。夏侯霸謂姜維曰：﹂此處不是久停之所。連日交戰，不分勝負，乃誘兵之計耳，必有異謀。不如暫退，再作良圖。﹁正言間，忽報郭淮引一軍取洮水，斷了糧道。維大驚，急令夏侯霸先退，維自斷后。陳泰分兵五路趕來。維獨拒五路總口，戰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維急退到洮水之時，郭淮引兵殺來。維引兵往來沖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鐵桶。維奮死殺出，折兵大半，第一次出兵就見掣肘，不及武侯多矣。飛奔上陽平關來。前面又一軍殺到；為首一員大將，縱馬棋刀而出。那人生得圓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下生個黑瘤，瘤上生數十根黑毛，不知管輅相之，又作何語。乃司馬懿長子驃騎將軍司馬師也。維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歸路！﹁拍馬挺槍，直來刺師。師揮刀相迎。只三合，殺敗了司馬師，維脫身徑奔陽平關來。城上人開門放入姜維。司馬師也來搶關，兩邊伏弩齊發，一弩發十矢，乃武侯臨終時所遺﹂連弩﹁之法也。忽將武侯臨終事一提，與一百四回照應。正是：

難支此日三軍敗，獨賴當年十矢傳。

未知司馬師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奮短兵
孫峻席間施密計

今人將曹操、司馬懿并稱。及觀司馬懿臨終之語，而懿之與操則有別矣。操之事，皆懿之子為之，而懿則終其身未敢為操之事也。操之忌先主，是欲除宗室之賢者；懿之謀曹爽，是特殺宗室之不賢者。至于弒主后，害皇嗣，僭皇號，受九錫，但見之于操，而未見之于懿。故君子于懿有恕辭焉。

曹丕乘喪以伐劉禪，曹芳亦乘喪以伐孫亮。而前之伐則丕自主之；后之伐非芳主之，而司馬師主之：其不同者一。前之兵有五路，而止一路是魏兵；后之兵有三路，而三路皆魏兵：其不同者二。前之兵不戰而自解；后之兵戰而后退：其不同者三。前之兵四路實，而一路是虛；后之兵一路敗，而兩路皆走：其不同者四。前后更無一毫相犯，豈非奇事奇文！

乘雪以誘敵者有之矣，武侯之破鐵車兵是也；而冒雪以犯敵，則未之有也。以黑夜劫營者有之矣，甘寧百騎之劫是也；而白日劫營，則未之有也。用短兵步卒于險峻無人之處者有之矣，鄧艾之襲陰平嶺是也；用之于平川大寨則未之有也。以舟師破舟師者有之矣，黃蓋之燒北船是也；而以舟師入旱寨則未之有也。以前后所未有者，而獨于丁奉之戰徐塘見之，真異樣驚人。

丁奉成東興之功，而諸葛恪不能奏新城之績，其故何也？曰：魏來而我御之則克，我往攻魏則不克，則明驗已見于前事矣。自周郎之御赤壁，而吳一勝；及孫權之攻合淝，而吳不勝。當曹操之攻濡須，而吳再勝；及張遼之拒逍遙津，而吳又不勝。及曹丕之攻三郡，而吳三勝；有徐盛之守南徐，而吳四勝；又曹休之取石亭，而吳五勝；及諸葛瑾之被燒于滿寵，而吳又不勝。此非其章章者哉？畫江而守，自顧有余，而取人不足。在孫權未死，周瑜、魯肅、呂蒙、陸遜未亡之時，猶然如是，而乃欲于孫亮之日進圖中原，吾知其難耳。

司馬懿之殺曹爽，是以異姓而滅宗室；孫峻之殺諸葛恪，是以宗室而滅異姓。恪與爽之才不才不同，而其氣驕而計疏則一也。外不能測張特之詐，內不能燭孫峻之奸，而又剛愎自矜，果于殺戮，聰明雖過于其父，而卒以恃才取禍，哀哉！

卻說姜維正走，遇著司馬師引兵攔截。原來姜維取雍州之時，郭淮飛報入朝，魏主與司馬懿商議停當，懿遣長子司馬師引兵五萬，前來雍州助戰。司馬師發兵，補敘在此。省筆法。師聽知郭淮敵退蜀兵，師料蜀兵勢弱，就來半路擊之。直趕到陽平關，卻被姜維用武侯所傳連弩法，于兩邊暗伏連弩百余張，一弩發十矢，皆是藥箭。兩邊弩箭齊發，前軍連人帶馬射死不知其數。司馬師于亂軍之中逃命而回。幾同上方谷之難。

卻說曲山城中，蜀將句安見援兵不至，乃開門降魏。姜維折兵數萬，領敗兵回漢中屯扎。以上按下蜀漢，以下再敘魏國。司馬師自還洛陽，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馬懿染病漸漸沉重，前是詐病，此是真病了。乃喚二子至榻前囑曰：﹂吾事魏歷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極矣。人皆疑吾有異志，吾嘗懷恐懼。吾死之后，汝二人善理國政。慎之！慎之！﹁與曹操銅雀臺語相似。○此時偏不耳聾，偏不錯亂。言訖而亡。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優錫贈謚；封師為大將軍，總領尚書機密大事，昭為驃騎上將軍。以上按下魏國，以下接敘東吳。

卻說吳主孫權，先有太子孫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吳赤烏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孫和為太子，乃瑯琊王夫人所生。和因與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譖，權廢之，和憂恨而死，又立三子孫亮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時陸遜、諸葛瑾皆亡，一應大小事務皆歸于諸葛恪。補前文所未及。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風，江海涌濤，平地水深八尺。吳主先陵所種松柏，盡皆拔起，直飛到建業城南門外，倒插于道上。孫權將亡，先書災異，與后諸葛恪將亡，亦先書災異，正是相映對。權因此受驚成病。至次年四月內，病勢沉重，乃召太傅諸葛恪、大司馬呂岱至榻前，囑以后事。囑訖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壽七十一歲，紫髯白矣。乃蜀漢延熙十五年也。后人詩曰：

紫髯碧眼號英雄，能使臣僚肯盡忠。二十四年興大業，龍盤虎踞在江東。

孫權既亡，諸葛恪立孫亮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興元年；謚權曰大皇帝，葬于蔣陵。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報入洛陽。司馬師聞孫權已死，遂議起兵伐吳。尚書傅嘏曰：﹂吳有長江之險，先帝屢次征伐，皆不遂意。照應前事。不如各守邊疆，乃為上策。﹁師曰：﹂天道三十年一變，不但欲滅吳，亦有吞魏之意。吳將變，魏亦將變也。豈得常為鼎峙乎？吾欲伐吳。﹁昭曰：﹂今孫權新亡，孫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將軍王昶引兵十萬攻南郡，征東將軍胡遵引兵十萬攻東興，鎮南都督毋丘儉引兵十萬攻武昌：三路進發。前曹丕用三路取吳，今司馬師亦用三路取吳，正復相似。又遣弟司馬昭為大都督，總領三路軍馬。是年冬十月，為雪天伏筆。司馬昭兵至東吳邊界，屯住人馬，喚王昶、胡遵、毋丘儉到帳中計議曰：﹂東吳最緊要處，惟東興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兩城，以防巢湖后面攻擊，諸公須要仔細。﹁遂令王昶、毋丘儉各引一萬兵，列在左右：﹂且勿進發。待取了東興郡，那時一齊進兵。﹁昶、儉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為先鋒，總領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橋，取東興大堤。若奪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領兵來搭浮橋。

卻說吳太傅諸葛恪聽知魏兵三路而來，聚眾商議。平北將軍丁奉曰：﹂東興乃東吳緊要處所，若有失，則南郡、武昌危矣。﹁寫丁奉能謀，是老將之智。恪曰：﹂此論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從江中去，吾隨后令呂據、唐咨、劉纂各引一萬馬步兵，分三路來接應。但聽連珠炮響，一齊進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東興而來。

卻說胡遵渡過浮橋，屯軍于堤上，差桓嘉、韓綜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吳將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吳將劉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堅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死守城池。蜀有句安、李歆守二城，吳亦有全懌、劉略守二城。仿佛相似，而勝敗不同。胡遵在徐塘下寨。時值嚴寒，天降大雪，胡遵與眾將設席高會。前回蜀兵取雪當水，此回魏兵對雪飲酒。同一雪也，而憂樂大異。忽報水上有三十只戰船來到。遵出寨視之，見船將次傍岸，每船上約有百人。遂還帳中，謂諸將曰：﹂不過三千人耳，何足懼哉！﹁只令部將哨探，仍前飲酒。何貪杯至此！丁奉將船一字兒拋在水上，乃謂部將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貴，正在今日！﹁遂令眾軍脫去衣甲，卸了頭盔，不用長槍大戟，止帶短刀。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此用之狹巷耳。今用之平川，則奇矣。魏兵見之大笑，更不準備。忽然連珠炮響了三聲，丁奉扯刀當先，一躍上岸。寫丁奉能戰，是老將之勇。眾軍皆拔短刀，隨奉上岸，砍入魏寨，以水兵劫旱寨，奇絕。魏兵措手不及。韓綜急拔帳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搶入懷內，手起刀落，砍翻在地。雪天遇雪刀，兩白相照，可不更以酒賞之？桓嘉從左邊轉出，忙綽槍刺丁奉，被奉挾住槍桿。嘉棄槍而走，奉一刀飛去，正中左肩，嘉望后便倒。以我之短，勝彼之長。奉趕上，就以槍刺之。即用彼之長，濟我之短。三千吳兵，在魏寨中左沖右突。胡遵急上馬奪路而走。魏兵齊奔上浮橋，浮橋已斷，斷橋雪景，大有可觀。惜此時魏兵心忙，無暇吃酒耳。大半落水而死；殺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數。魏兵此時可謂紅雪齊腰。車仗馬匹軍器，皆被吳兵所獲。司馬昭、王昶、毋丘儉聽知東興兵敗，亦勒兵而退。

卻說諸葛恪引兵至東興，收兵賞勞了畢，乃聚諸將曰：﹂司馬昭兵敗北歸，正好乘勢進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書入蜀，求姜維進兵攻其北，許以平分天下。前者石亭之勝，吳使入蜀獻捷，與此正復相似。一面起大兵二十萬，來伐中原。臨行時，忽見一道白氣，從地而起，遮斷三軍，對面不見。陵樹拔而孫權將亡，白氣見而諸葛將死，一般災異。蔣延曰：﹂此氣乃白虹也，主喪兵之兆。不止是喪兵，又應在喪身。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軍心！﹁叱武士斬之。眾皆告免，恪乃貶蔣延為庶人，乃催兵前進。丁奉曰：﹂魏以新城為總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馬師破膽矣。﹁恪大喜，即趲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門將軍張特，見吳兵大至，閉門堅守。恪令兵四面圍定。早有流星馬報入洛陽。主簿虞松告司馬師曰：﹂今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與戰。吳兵遠來，人多糧少，糧盡自走矣。與司馬懿之料蜀兵，仿佛相似。待其將走，然后擊之，必得全勝。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師然其言，遂令司馬昭引一軍助郭淮防姜維。毋丘儉、胡遵拒住吳兵。

卻說諸葛恪連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眾將：﹂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斬！﹁于是諸將奮力攻打，城東北角將陷。張特在城中定下一計：乃令一舌辯之士，赍捧冊籍，赴吳寨見諸葛恪，告曰：﹂魏國之法：若敵人困城，守城將堅守一百日而無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敵者，家族不坐罪。今將軍圍城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數日，某主將盡率軍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冊籍呈上。﹁曹洪之守潼關，曹操限之以十日；吳兵之攻皖城，呂蒙限之以半日。未聞有百日之約也。恪深信之，收了軍馬，遂不攻城。騙信了。原來張特用緩兵之計，哄退吳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處修補完備，乃登城大罵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糧，豈肯降吳狗耶！盡戰無妨！﹁諸葛恪著了道兒，可謂受騙者之戒。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亂箭射下。恪額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馬。諸將救起還寨，金瘡舉發。眾軍皆無戰心。又因天氣亢炎，回想雪天劫寨時，寒暑一更矣。軍士多病。恪金瘡稍可，欲催兵攻城。營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戰乎？﹁恪大怒曰：﹂再說病者斬之！﹁眾軍聞知，逃者無數。忽報都督蔡林引本部軍投魏去了。恪大驚，自乘馬遍視各營，果見軍士面色黃腫，各帶病容。遂勒兵還吳。早有細作報知毋丘儉。儉盡起大兵，隨后掩殺。吳兵大敗而歸。一勝不止，至于敗而后止，是畫蛇添足矣。恪甚羞慚，托病不朝。吳主孫亮自幸其宅問安；文武官僚，皆來拜見。恪恐人議論，先搜求眾官將過失，輕則發遣邊方，重則斬首示眾。恪有死之道。于是內外官僚，無不悚懼。又令心腹將張約、朱恩管御林軍，以為牙爪。恪有死之道。

卻說孫峻字子遠，乃孫堅弟，孫靜曾孫，孫恭之子也。孫權存日，甚愛之，命掌御林軍馬。今聞諸葛恪令張約、朱恩二人掌御林軍，奪其權，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與諸葛恪有隙，乃乘間說峻曰：﹂諸葛恪專權恣虐，殺害公卿，將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圖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當即奏天子，請旨誅之。﹁于是孫峻、滕胤入見吳主孫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見此人，亦甚恐怖，恪有死之道。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義，可密圖之。﹁胤曰：﹂陛下可設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擲杯為號，就席間殺之，以絕后患。﹁亮從之。

卻說諸葛恪自兵敗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見一人穿麻掛孝而入。又是一道白氣。恪叱問之，其人大驚無措。恪令拿下拷問，其人告曰：﹂某因新喪父親，入城請僧追薦。初見是寺院而入，卻不想是太傅之府，卻怎生來到此處也？﹁宅第化為寺院，今日多有之矣。恪大怒，召守門軍士問之。軍士告曰：﹂某等數十人皆荷戈把門，未嘗暫離，并不見一人入來。﹁孝子眼中誤見，是真怪；眾人眼中不見，更是奇怪。恪大怒，盡數斬之。是夜，恪睡臥不安，忽聽得正堂中聲響如霹靂。恪自出視之，見中梁折為兩段。棟折榱崩，兇莫大焉。恪驚歸寢室，忽然一陣陰風起處，見所殺披麻人與守門軍士數十人，各提頭索命。前是人怪，此是鬼怪。恪驚倒在地，良久方蘇。次早洗面，聞水甚血臭。恪叱侍婢，連換數十盆，皆臭無異。輕于殺人，故有血臭之怪。恪正驚疑間，忽報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車仗。方欲出府，有黃犬銜住衣服，嚶嚶作聲，如哭之狀。君之獒不如臣之獒。恪怒曰：﹂犬戲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車出府。欲牽黃犬出東門，不可得也。行不數步，見車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練沖天而去。又是白虹，可見前之所應，不止在兵敗也。恪甚驚怪，心腹將張約進車前密告曰；﹂今日宮中設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輕入。﹁董卓入朝之時，有李肅賺之；諸葛恪入朝之時，有張約阻之。前后相類而相反。恪聽罷，便令回車。行不到十余步，孫峻、滕胤乘馬至車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見天子。﹁胤曰：﹂朝廷為太傅軍回，不曾面敘，故特設宴相召，兼議大事。太傅雖恙，還當勉強一行。﹁恪從其言，遂同孫峻、滕胤入宮，張約亦隨入。恪見吳主孫亮，施禮畢，就席而坐。亮命進酒，恪心疑，辭曰：﹂病軀不勝杯酌。﹁孫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藥酒，可取飲乎？﹁恪曰：﹂可也。﹁遂令從人回府取自制藥酒到，恪方纔放心飲之。不飲君之酒，而自飲家中之酒。以為懷疑，則懷疑極矣；以為不敬，則不敬甚矣。酒至數巡，吳主孫亮托事先起。孫峻下殿，脫了長服，著短衣，內披環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詔，誅逆賊！﹁諸葛恪大驚，擲杯于地，欲拔劍迎之，頭已落地。從前種種災異，至此結局。張約見峻斬恪，揮刀來迎。峻急閃過，刀尖傷其左指。峻轉身一刀，砍中張約右臂。武士一齊擁出，砍倒張約，剁為肉泥。此亦一黃犬也。孫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將張約并諸葛恪尸首，用蘆席包裹，以小車載出，棄于城南門外石子崗亂冢坑內。可惜聰明人如此結果。世之自恃聰明妄自尊大者，可知戒哉？

卻說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動止不寧。忽一婢女入房，恪妻問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齒，飛身跳躍，頭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諸葛恪也！被奸賊孫峻謀殺！﹁前已寫過無數災異，不想又有此一段在后。恪合家老幼，驚惶號哭。不一時，軍馬至，圍住府第，將恪全家老幼，俱縛至市曹斬首。前之災異，為恪殺之兆；后之災異，又為全家皆殺之兆。時吳建興二年冬十月也。昔諸葛瑾存日，見恪聰明盡顯于外，嘆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知子莫若父。○此補前文所未及。又魏光祿大夫張緝曾對司馬師曰：﹂諸葛恪不久死矣。﹁師問其故，緝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宣帝負芒刺于背，霍光之所以赤族也。○此亦補前文所未及。至此果中其言。卻說孫峻殺了諸葛恪，吳主孫亮封峻為丞相、大將軍、富春侯，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權柄盡歸孫峻矣。

且說姜維在成都，接得諸葛恪書，欲求相助伐魏，遙接前文。遂入朝，奏準后主，復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興師未奏績，兩番討賊欲成功。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九回
困司馬漢將奇謀
廢曹芳魏家果報

姜維一伐中原，因夏侯霸之來，乘其宗黨之內變也。再伐中原，因諸葛恪之約，乘其鄰境之外侵也。而前后皆無成功者，前則借羌兵為助，而羌兵不至；后則羌兵至而反為敵所用也。夫武侯在日，猶有鐵車之助魏；武侯死后，安能恃羌兵之助劉？若以羌兵為可信，孰如南蠻孟獲之可信乎？武侯不聞求助于蠻，而姜維乃欲求助于羌，此姜維之失計者耳。

姜維雖失計，不得以失計咎姜維也。何也？牛頭山之敗，固甚于武侯之失街亭；而鐵籠山之圍，則不異武侯之算上方谷也。亦無如上方谷之燒，則水自天來；鐵籠山之渴，則水從地出。街亭之水道絕，天不助馬謖以泉；鐵籠之水道絕，天獨助司馬昭以水。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故曰：不得以失計為姜維咎。

五月渡瀘之時，武侯嘗拜井出泉矣。而武侯所拜，有數十井，司馬昭所拜，止是一井，而有數十井之用，不更奇乎？赤壁鏖兵之時，武侯嘗借箭曹營矣。而武侯借曹操之箭以射曹操，有十萬枝；姜維借郭淮之箭以射郭淮，正是一枝。以一箭而勝十萬箭之力，不更奇乎？讀︽三國︾者，閱至后幅，愈出愈奇。誰謂武侯死后，無出色驚人之事？

郭淮死，徐質死，而司馬昭不死，非天之愛司馬也。為有一段絕妙排場在后，欲借司馬氏演出，為后世亂臣賊子戒耳。獻帝有衣帶詔，曹芳亦有血詔；漢有伏后之見弒，魏亦有張后之見弒；漢有伏完、董承之事泄，魏亦有張緝之事泄。報復之反，何無分毫之或爽耶？且前人所為，后人效之，必有更甚者。曹操未嘗以衣帶詔而廢獻帝，司馬師乃以血詔而廢曹芳，則已甚矣。天之假手于后人，以報其前人，又必有比前而更快者。衣帶詔之泄露甚遲，曹芳之血詔泄露甚速，則更快矣。天道好還，及其還也，又加倍相償。讀書至此，令人毛髮俱悚！

甚矣，造物者之巧也！逆臣之報，不待后世之人言之，而即令其子孫當日自言之。今人以司馬師比曹操，而曹芳亦自以其太祖比司馬師；今人以董承比張緝，而曹芳亦自以其國丈比董承。此是現前因果，明明告世，不必更聽釋氏地獄輪回之說矣。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將軍姜維起兵二十萬，令廖化、張翼為左右先鋒，夏侯霸為參謀，張嶷為運糧使，大兵出陽平關伐魏。此是二伐中原。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向取雍州，不克而還；今若再出，必又有準備。公有何高見？﹁霸曰：﹂隴上諸郡，只有南安錢糧最廣；若先取之，足可為本。武侯第一次出兵，曾取南安、安定、天水三郡，此計與前有合。向者不克而還，蓋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會羌人于隴右，然后進兵出石營，從董亭直取南安。﹁石營、董亭俱地名。維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卻正為使，赍金珠蜀錦，入羌結好羌王。羌王迷當得了禮物，便起兵五萬，令羌將俄何燒戈為大先鋒，引兵南安來。前番不肯自來，今番買他便來。甚矣，阿堵之有用也！魏左將軍郭淮聞報，飛奏洛陽。司馬師問諸將曰：﹂誰敢去敵蜀兵？﹁輔國將軍徐質曰：﹂某愿往。﹁師素知徐質英勇過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質為先鋒，令司馬昭為大都督，領兵望隴西進發。軍至董亭，正遇姜維，兩軍列成陣勢。徐質使開出大斧，出馬挑戰。蜀陣中廖化出迎。戰不數合，化拖刀敗回。張翼縱馬挺槍而迎，戰不數合，又敗入陣。徐質驅兵掩殺，蜀兵大敗，先寫徐質之勇，以見姜維之智。退三十余里。司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徐質勇甚，當以何策擒之？﹁霸曰：﹂來日詐敗，以埋伏之計勝之。﹁維曰：﹂司馬昭乃仲達之子，豈不知兵法？若見地勢掩映，必不肯追。司馬昭收兵之故，從姜維口中說出。吾見魏兵累次斷吾糧道，今卻用此計誘之，可斬徐質矣。﹁此計殊妙。遂喚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喚張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領兵去了。一面令軍士于路撒下鐵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計。

徐質連日引兵搦戰，蜀兵不出。哨馬報司馬昭說：﹂蜀兵在鐵籠山后，用木牛流馬搬運糧草，木牛流馬，又于此一提。照應一百二回中事。以為久計，只待羌兵策應。﹁昭喚徐質曰：﹂昔日所以勝蜀者，因斷彼糧道也。今蜀兵在鐵籠山后運糧，汝今夜引兵五千，斷其糧道，蜀兵自退矣。﹁不出姜維所料。徐質領令，初更時分，引兵望鐵籠山來，果見蜀兵二百余人，驅百余頭木牛流馬，裝載糧草而行。魏兵一聲喊起，徐質當先攔住。蜀兵盡棄糧草而走。質分兵一半，押送糧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來。追不到十里，前面車仗橫截去路。質令軍士下馬拆開車仗，只見兩邊忽然火起。善學丞相火攻，是好徒弟。質急勒馬回走，后面山僻窄狹處，亦有車仗截路，火光迸起。質等冒煙突火，縱馬而出。一聲炮響，兩路軍殺來，左有廖化，右有張翼，大殺一陣，魏兵大敗。徐質奮死，只身而走，人困馬乏，正奔走間，前面一枝兵殺到，乃姜維也。質大驚無措，被維一槍刺倒座下馬，徐質跌下馬來，被眾軍亂刀砍死。質所分一半押糧兵，亦被夏侯霸所擒，盡降其眾。

霸將魏兵衣甲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騎坐，打著魏軍旗號，從小路徑奔回魏寨來。魏軍見本部兵回，開門放入，蜀兵就寨中殺起。此處用兵，直與武侯仿佛。司馬昭大驚，慌忙上馬走時，前面廖化殺來。昭不能前進，急退時，姜維引兵從小路殺到。昭四下無路，只得勒兵上鐵籠山據守。原來此山只有一條路，四下皆險峻難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夠百人之飲。此時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絕其路口，絕其水道，可以奉答前番二城之火。山上泉水不敷，人馬枯渴。昭仰天長嘆曰：﹂吾死于此地矣！﹁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快。○上方谷苦于有火，鐵籠山苦于無水。前后相對。后人有詩曰：

妙算姜維不等閑，魏師受困鐵籠間。

龐涓始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將軍何不效之？﹁昭從其言，遂上山頂泉邊再拜而祝曰：﹂昭奉詔來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當刎頸，教部軍盡降。如壽祿未終，愿蒼天早賜甘泉，以活眾命！﹁祝畢，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馬不死。此天助晉，非助魏也。看司馬昭所祝，但為自己壽命祝耳，更無一語及魏事。

卻說姜維在山下困住魏兵，謂眾將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馬懿，吾深為恨。照應一百三回中事。今司馬昭必被吾擒矣。﹁

卻說郭淮聽知司馬昭困于鐵籠山上，欲提兵來。陳泰曰：﹂姜維會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羌兵之來，在陳泰口中虛寫。省筆之法。將軍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虛襲我后也。可先令人詐降羌人，于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鐵籠之圍。﹁郭淮從之，遂令陳泰引五千兵，徑到羌王寨內，解甲而入，不戰而降便是假；帶著五千兵來，一發是假。只好騙羌人，卻騙蜀將不得。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殺泰之心，故來投降。郭淮軍中虛實，某俱知之。只今夜愿引一軍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內應。﹁迷當大喜，遂令俄何燒戈同陳泰來劫魏寨。俄何燒戈教泰降兵在后，令泰引羌兵為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門大開。陳泰一騎馬先入。俄何燒戈驟馬挺槍入寨之時，只叫得一聲苦，連人帶馬跌在陷坑里。陳泰兵從后面殺來，郭淮從左邊殺來，羌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生者盡降。俄何燒戈自刎而死。此人略勝迷當。郭淮、陳泰引兵直殺到羌人寨中。迷當大王急出帳上馬時，被魏兵生擒活捉，來見郭淮。淮慌下馬，親去其縛，用好言撫慰曰：﹂朝廷素以公為忠義，今何故助蜀人也？﹁迷當慚愧伏罪。淮乃說迷當曰：﹂公今為前部，去解鐵籠山之圍，退了蜀兵，吾奏準天子，自有厚賜。﹁郭淮用計，亦與司馬懿仿佛。迷當從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后，徑奔鐵籠山。維欲用羌人，羌人反為淮所用。惜哉！時值三更，先令人報知姜維。維大喜，教請入相見。魏兵多半雜在羌人部內，行到蜀寨前，維令大兵皆在寨外屯扎。迷當引百余人到中軍帳前，姜維、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將不等迷當開言，就從背后殺將起來。維大驚，急上馬而走。羌、魏之兵一齊殺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讀至此，拍案一嘆。維手無器械，腰間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壺。維望山中而走，讀者為姜維捏一把汗。背后郭淮引兵趕來。見維手無寸鐵，乃驟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維虛拽弓弦，連響十余次。淮連躲數番，不見箭到，知維無箭，乃掛住鋼槍，拈弓搭箭射之。又為姜維捏一把汗。維急閃過，順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門上盡力射去，淮應弦落馬。得此一箭，稍快人意。維勒回馬來殺郭淮，魏軍驟至。維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趕，急救淮歸寨，拔出箭頭，血流不止而死。司馬昭下山引兵追趕，半途而回。夏侯霸隨后逃至，與姜維一齊奔走。維折了許多人馬，一路收扎不住，自回漢中。雖然兵敗，卻射死郭淮，殺死徐質，挫動魏國之威，將功補罪。以上按下蜀漢，專敘魏國。

卻說司馬昭犒勞羌兵，發遣回國去訖，班師還洛陽，與兄司馬師專制朝權，群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見師入朝，戰栗不已，如針刺背。令人追想獻帝見曹操時。一日，芳設朝，見師掛劍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師笑曰：﹂豈有君迎臣之禮也，請陛下穩便。﹁須臾，群臣奏事，司馬師俱自剖斷，并不啟奏魏主。少時朝退，師昂然下殿，乘車出內，前遮后擁，不下數千人馬。寫得司馬師聲勢，依然曹操當年。芳退入后殿，顧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李豐有二，李嚴之子亦名豐，乃蜀之李豐也。今之李豐，則魏之李豐。光祿大夫張緝，緝乃張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令人追念伏完。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議。芳執張緝之手而哭曰：﹂司馬師視朕如小兒，覷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歸此人矣！﹁言訖大哭。令人追念獻帝告董承之語。李豐奏曰：﹂陛下勿憂。臣雖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詔，聚四方之英杰，以剿此賊。﹁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懼司馬兄弟謀害故耳。照應一百七回中書。今若剿除此賊，臣叔必回也。臣乃國家舊戚，安敢坐視奸賊亂國，愿同奉詔討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當同心滅賊，以報陛下！﹁令人追念馬騰等誓詞。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指尖，寫了血詔，授與張緝，令人追念獻帝賜衣帶詔時。乃囑曰：﹂朕祖武皇帝誅董承，蓋為機事不密也。如此報應，妙在教他子孫自說出來。卿等須謹細，勿泄于外。﹁豐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輩，司馬師安比武祖也？曹芳以武祖比師，便為司馬氏篡位之兆。陛下勿疑。﹁

三人辭出，至東華門左側，正見司馬師帶劍而來，從者數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旁。令人追念董承遇曹操時。師問曰：﹂汝三人退朝何遲？﹁李豐曰：﹂圣上在內廷觀書，我三人侍讀故耳。﹁師曰：﹂所看何書？﹁乃看漢史衣帶詔故事。豐曰：﹂乃夏、商、周三代之書也。﹁師曰：﹂上見此書，問何故事？﹁豐曰：﹂天子所問伊尹扶商、周公攝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馬大將軍，即伊尹、周公也。﹃﹁不欲學伊尹、周公，卻欲學舜、禹受禪耳。師冷笑曰：﹂汝等豈將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實指吾為王莽、董卓！﹁何不竟說曹操。三人皆曰：﹂我等皆將軍門下之人，安敢如此？﹁師大怒曰：﹂汝等乃口諛之人！適間與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曹芳左右都是司馬氏心腹，卻于司馬師口中見之。三人曰：﹂實無此狀。﹁師叱曰：﹂汝三人淚眼尚紅，筆有在后文追染前文者，此類是也。如何抵賴？﹁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厲聲大罵曰：﹂吾等所哭者，為汝威震其主，將謀篡逆耳！﹁師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徑擊司馬師，不是廝打的事。卻被武士擒住。師令將各人搜檢，于張緝身畔搜出一龍鳳汗衫，上有血字。比董承事又泄漏得快。左右呈與司馬師。師視之，乃密詔也。詔曰：

司馬師弟兄，共持大權，將圖篡逆。所行詔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將士，可同仗忠義，討滅賊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賞。獻帝手詔，在董承眼中敘出；曹芳手詔，在司馬師眼中敘出，又自不同。

司馬師看畢，勃然大怒曰：﹂原來汝等正欲謀害吾兄弟，情理難容！﹁遂令將三人腰斬于市，滅其三族。令人追念董承等七人遇害之時。三人罵不絕口。比臨東市中，牙齒盡被打落，各人含糊數罵而死。令人追念吉平截指之時。

師直入后宮。魏主曹芳正與張皇后商議此事。皇后曰：﹂內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令人追念伏后、董妃語。正言間，忽見師入，皇后大驚。師按劍謂芳曰：﹂臣父立陛下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與伊尹何別乎？曹操自比文王，今司馬自比伊、周。前后一轍。今反以恩為仇，以功為過，欲與二三小臣，謀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無此心。﹁師袖中取出汗衫，擲之于地曰：﹂此誰人所作耶？﹁親筆現在，如何抵賴？芳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戰栗而答曰：﹂此皆為他人所逼故也。朕豈敢興此心？﹁師曰：﹂妄誣大臣造反，當加何罪？﹁自然反坐，有何理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將軍恕之！﹁情甘罪責，所供是實。師曰：﹂陛下請起。﹁陛下﹂二字之下，忽接﹁請起﹂,自有陛下以來，未有如此之沒體面者也。國法未可廢也。﹁不當曰國法，竟當曰家法耳。乃指張皇后曰：﹂此是張緝之女，理當除之！﹁芳大哭求免，師不從，叱左右將張后捉出，至東華門內，用白練絞死。令人追念華歆破壁取伏后時。后人有詩曰：

當年伏后出宮門，跌足哀號別至尊。

司馬今朝依此例，天教還報在兒孫。

次日，司馬師大會群臣曰：﹂今主上荒淫無道，褻近娼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其罪甚于漢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謹按伊尹、霍光之法，別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此時不學曹操，不學曹丕，又學董卓矣。覺第四回中事，于此又現。眾皆應曰：﹂大將軍行伊、霍之事，所謂應天順人，誰敢違命？﹁此時更無丁原、袁紹其人。師遂同多官入永寧宮，奏聞太后。太后曰：﹂大將軍欲立何人為君？﹁師曰：﹂臣觀彭城王曹據，聰明仁孝，可以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為君，我何以當之？今有高貴鄉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孫；此人溫恭克讓，可以立之。卿等大臣從長計議。﹁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眾視之，乃司馬師宗叔司馬孚也。師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貴鄉公，據幼而髦長，故師利于立幼，因孚之言，勉從之耳。請太后升太極殿，召芳責之曰：﹂汝荒淫無度，褻近娼優，不可承天下；當納下璽綬，復齊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許入朝。﹁芳泣拜太后，納了國寶，乘王車大哭而去。只有數員忠義之臣，含淚而送。后人有詩曰：

昔日曹瞞相漢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四十余年后，寡婦孤兒亦被欺。

卻說高貴鄉公曹髦，字彥士，乃文帝之孫，東海定王霖之子也。比曹芳又覺來歷明白。當日司馬師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備鑾駕于西掖門外拜迎。髦慌忙答禮。太尉王肅曰：﹂主上不當答禮。﹁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禮乎？﹁文武扶髦上輦入宮，髦辭曰：﹂太后詔命，不知為何？吾安敢乘輦而入？﹁遂步行至太極東堂。司馬師迎著，髦先下拜，此時曹髦極其謙恭，后文仗劍出宮，只為更耐不得耳。師急扶起。問候已畢，引見太后。太后曰：﹂吾見汝年幼時，有帝王之相，汝今可為天下之主，務須恭儉節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謙辭。師令文武請髦出太極殿，是日立為新君，改嘉平六年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將軍司馬師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帶劍上殿。與曹操無異。文武百官，各有封賜。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細作飛報，說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以廢主為名，起兵前來。司馬師大驚。正是：

漢臣曾有勤王志，魏將還興討賊師。

未知如何迎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回
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

今人讀董卓之廢漢帝，未有不怒者也；讀司馬師之廢魏王，未有不喜者也。今人讀曹操之弒伏后，未有不怒者也；讀司馬師之弒張后，未有不喜者也。何也？為曹氏之報宜爾也。雖然，弒后廢帝，不可以訓。操為漢賊，師亦為魏賊，為漢臣者當為漢討賊，為魏臣者安得不為魏討賊乎？故毋丘儉之揮淚，文欽之起兵，文鴦之力戰，作史者皆特書以予之。

魏之逼漢，即以司馬氏之逼魏者報之矣。若司馬氏之逼魏，豈得獨無報乎？曰：有報。報之以金墉之禍，報之以金墉之禍，報之以青衣之辱，報之以犧牛之易，報之以劉宋之篡也。然司馬昭有后，司馬師無后。有后則報之于子孫，無后則當報之于其身。而司馬師獨以病終，將奈何？曰：眼珠迸出，亦可以當顯戮也已。

姜維三伐中原，在曹芳既廢、司馬師既死之后。夫師既死，則有隙可乘；芳既廢，則亦有賊可討也。然維之心，自為漢討賊，初非為魏討賊也。而以討漢賊為念，亦不妨借討魏賊以為名者，何哉？蓋人方欲討司馬，我姑從其討司馬之名，而天方大討曹，則我自行我討曹之志耳。

背水之陣，徐晃以之拒漢而不勝，武侯以之拒曹而勝，姜維用之，則視前而為三矣。疑兵之伏，武侯一以之退曹操于漢中，一以之退司馬懿于祁山，鄧艾用之，則亦視前而為三矣。此用彼法，彼用此法，或不皆得，或皆得，或皆得，各各不同。讀之不厭其復。

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揚州都督、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毋丘儉，字仲聞，河東聞喜人也。以其能討賊，故存其官，并書其地，書其字。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心中大怒。長子毋丘甸曰：﹂父親官居方面，司馬師專權廢主，國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與馬騰父子相同。儉曰：﹂吾兒之言是也。﹁遂請刺史文欽商議。欽乃曹爽門下客。為后尹大目追趕一段伏筆。當日聞儉相請，即來參謁。儉邀入后堂，禮畢，說話間，儉流淚不止。欽問其故，儉曰：﹂司馬師專權廢主，天地反復，安得不傷心乎？﹁前董承與馬騰語都有反挑，今毋丘儉與文欽語只是直說。欽曰：﹂都督鎮守方面，若肯仗義討賊，欽愿舍死相助。欽中子文淑，小字阿鴦，有萬夫不當之勇，常欲殺司馬師兄弟，與曹爽報仇。今可令為先鋒。﹁又是一個好兒子，不減馬超。儉大喜，實時酹酒為誓。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皆入壽春城，立一壇于西，宰白馬歃血為盟，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詔，令盡起淮南軍馬，仗義討賊。與曹操矯詔討董卓時相似。眾皆悅服。儉提六萬兵，屯于項城。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為游兵，往來接應。儉移檄諸郡，令各起兵相助。

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不時痛癢，瘤者，身之贅肉也。師之視君亦如此矣。乃命醫官割之，以藥封閉，連日在府養病。忽聞淮南告急，乃請太尉王肅商議。肅曰：﹂昔關云長威震華夏，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撫恤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七十五回中事，于此一提。今淮南將士家屬皆在中原，可急撫恤，更以兵斷其歸路，必有土崩之勢矣。﹁師曰：﹂公言極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穩。﹁時中書侍郎鐘會在側，此處鐘會出現。進言曰：﹂淮、楚兵強，其鋒甚銳，若遣人領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則大事廢矣。﹁師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賊！﹁遂留弟司馬昭守洛陽，總攝朝政。師乘軟輿，帶病東行。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總督豫州諸軍，從安風津取壽春；又令征東將軍胡遵，領青州諸軍，出譙、宋之地，絕其歸路；又遣荊州刺史、監軍王基，領前部兵先取鎮南之地。師領大軍，屯于襄陽，聚文武于帳下商議。光祿勛鄭褒曰：﹂毋丘儉好謀而無斷，文欽有勇而無智。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氣正盛，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此亞夫之長策也。﹁一個說守。監軍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軍民思亂也，皆因毋丘儉勢力所逼，不得已而從之。若大軍一臨，必然瓦解。﹁一個說戰。師曰：﹂此言甚妙。﹁遂進兵于隱︵水字旁隱︶水之上，中軍屯于隱︵水字旁隱︶橋。基曰：﹂南頓極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遲，則毋丘儉必先至矣。﹁不惟要戰，又要速戰。師遂令王基領前部兵來南頓城下寨。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聞知司馬師自來，乃聚眾商議。先鋒葛雍曰：﹂南頓之地，依山傍水，極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難以驅遣，可速取之。﹁葛雍所料，已為王基所料。儉然其言，起兵投南頓來。正行之間，前面流星馬報說：﹂南頓已有人馬下寨。﹁儉不信，自到軍前視之，果然旌旗遍野，營寨齊整。儉回到軍中，無計可施。忽哨馬飛報：﹂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孫峻之來，卻用虛寫。儉大驚曰：﹂壽春若失，吾歸何處！﹁是夜退兵于項城。司馬師見毋丘儉軍退，聚多官商議。尚書傅嘏曰：﹂今儉兵退者，憂吳人襲壽春也，必回項城分兵拒守。將軍可令一軍取樂嘉城，一軍取項城，一軍取壽春，則淮南之卒必退矣。兗州刺史鄧艾，足智多謀，又在傅嘏口中寫一鄧艾。若領兵徑取樂嘉，更以重兵應之，破賊不難也。﹁師從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鄧艾起兗州之兵破樂嘉城。師隨后引兵到彼會合。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不時差人去樂嘉城哨探，只恐有兵來。請文欽到營共議，欽曰：﹂都督勿憂。我與拙子文鴦只消五千兵，取保樂嘉城。﹁儉大喜。欽父子引五千兵投樂嘉來。前軍報說：﹂樂嘉城西皆是魏兵，約有萬余。遙望中軍，白旄黃鉞，皂蓋朱幡，簇擁虎帳，內豎一面錦繡﹄師﹃字旗，必是司馬師也，安立營寨，尚未完備。﹁時文鴦懸鞭立于父側，聞知此語，乃告父曰：﹂趁彼營寨未成，可分兵兩路，左右擊之，可全勝也。﹁欽曰：﹂何時可去？﹁鴦曰：﹂今夜黃昏，父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南殺來；兒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北殺來：三更時分，要在魏寨會合。﹁此之謂父子兵。欽從之，當晚分兵兩路。

且說文鴦年方十八歲，身長八尺，全裝慣甲，腰懸鋼鞭，綽槍上馬，遙望魏寨而進。是夜司馬師兵到樂嘉，立下營寨，等鄧艾未至，師為眼下新割肉瘤，瘡口疼痛，臥于帳中，令數百甲士環立護衛。三更時分，忽然寨內喊聲大震，人馬大亂。師急問之，人報曰：﹂一軍從寨北斬圍直入，為首一將，勇不可當！﹁文鴦之來，先在眾將眼中、司馬師耳中虛寫。師大驚，心如火烈，眼珠從肉瘤瘡口內迸出，想其怒目視曹芳之時，當受此報。血流遍地，疼痛難當；又恐有亂軍心，只咬被頭而忍，被皆咬爛。做逆賊有何便宜？原來文鴦軍馬先到，一擁而進，在寨中左沖右突，所到之處，人不敢當，有相拒者，槍挑鞭打，無不被殺。此處方實寫文鴦。鴦只望父到，以為外應，并不見來。數番殺到中軍，皆被弓弩射回。鴦直殺到天明，只聽得北邊鼓角喧天，鄧艾之來，先在文鴦耳中、眾軍眼中虛寫。鴦回顧從者曰：﹂父親不在南面為應，卻從北至，何也？﹁妙在不知是鄧艾。鴦縱馬看時，只見一軍行如猛風，為首一將乃鄧艾也，躍馬橫刀大呼曰：﹂反賊休走！﹁此處方寫是鄧艾。鴦大怒，挺槍迎之。戰有五十合，不分勝敗。寫文鴦，又寫鄧艾。正鬬間，魏兵大進，前后夾攻。鴦部下兵，乃各自逃散，只文鴦單人獨馬沖開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數百員魏將，抖擻精神，驟馬追來。將至樂嘉橋邊，看看趕上。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聲，直沖入魏將陣中來；鋼鞭起處，紛紛落馬，各各倒退。鴦復緩緩而行。寫文鴦如生龍活虎。魏將聚在一處，驚訝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眾耶！可并力追之！﹁于是魏將百員，復來追趕。鴦勃然大怒曰：﹂鼠輩何不惜命也！﹁提鞭撥馬，殺入魏將叢中，用鞭打死數人，復回馬緩轡而行。文鴦之勇，直與常山趙云仿佛相似。魏將連追四五番，皆被文鴦一人殺退。總收一句，省筆。后人有詩曰：

長板當年獨拒曹，子龍從此顯英豪。樂嘉城內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高。

原來文欽被山路崎嶇，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尋路而出，天色已曉，文鴦人馬不知所向，只見魏兵大勝，欽不戰而退。老子殊夢夢。魏兵乘勢追殺，欽引兵望壽春而走。

卻說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馬懿謀殺，故事司馬師，照應一百七回中事。常有殺師報爽之心，又素與文欽交厚。今見師眼瘤突出，不能動止，乃入帳告曰：﹂文欽本無反心，今被毋丘儉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說之，必然來降。﹁此是賺司馬師語。師從之。大目頂盔慣甲，乘馬來趕文欽，看看趕上，乃高聲大叫曰：﹂文刺史見尹大目么？﹁欽回頭視之，大目除盔放于鞍鞒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數日也？﹁此是大目知師將亡，故來留欽。欽不解其意，厲聲大罵，便欲開弓射之。文欽如此有粗無細，干得甚事！大目大哭而回。文欽收聚人馬奔壽春時，已被諸葛誕引兵取了；欲復回項城時，胡遵、王基、鄧艾三路兵皆到。欽見勢危，遂投東吳孫峻去了。文欽之投吳，如夏侯霸之投蜀。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內，聽知壽春已失，文欽勢敗，城外三路兵到，儉遂盡撤城中之兵出戰，正與鄧艾相遇。儉令葛雍出馬，與艾交鋒，不一合，被艾一刀斬之，引兵殺過陣來。毋丘儉死戰相拒。江淮兵大亂。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夾攻。毋丘儉敵不住，引十余騎奪路而走。前至慎縣城下，縣令宋白開門接入，設席待之。儉大醉，被宋白令人殺了，將頭獻與魏兵。于是淮南平定。此時文欽去了，毋丘儉死了，惟文鴦不知下落。妙在此處不即敘明，留在后文始見。

司馬師臥病不起，喚諸葛誕入帳，賜以印綬，加為鎮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路軍馬；一面班師回許昌。師目痛不止，每夜只見李豐、張緝、夏侯玄三人立于榻前。與曹操臨終見伏完等二十余人，正復相似。師心神恍惚，自料難保，遂令人往洛陽取司馬昭到。昭哭拜于床下。師遺言曰：﹂吾今權重，雖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繼我為之，大事切不可輕托他人，自取滅族之禍。﹁言訖，以印綬付之，淚流滿面。昭急欲問時，師大叫一聲，眼睛迸出而死。兩目俱出，此目無天子之報。時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馬昭發喪，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詔到許昌，即命暫留司馬昭屯軍許昌，以防東吳。昭心中猶豫未決，鐘會曰：﹂大將軍新亡，人心未定，將軍若留守于此。萬一朝廷有變，悔之何及？﹁司馬昭之有鐘會，猶曹操之有賈詡、郭嘉耳。昭從之，即起兵還屯洛水之南。髦聞之大驚。太尉王肅奏曰：﹂昭既繼其兄掌大權，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命王肅持詔，封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昭入朝謝恩畢。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歸于昭。去一司馬師，又來司馬昭。○以下按下魏事，再敘蜀漢。

卻說西蜀細作哨知此事，報入成都。姜維奏后主曰：﹂司馬師新亡，司馬昭初握重權，必不敢擅離洛陽。臣請乘間伐魏，以復中原。﹁后主從之，遂命姜維興師伐魏。維到漢中，整頓人馬。征西大將軍張翼曰：﹂蜀地淺狹，錢糧淺薄，不宜遠征。不如據險守分，恤軍愛民，此乃保國之計也。﹁前文官諫，今武臣亦諫。維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圖中原。不幸半途而喪，以致功業未成。將前事一提。今吾既受丞相遺命，當盡忠保國，以繼其志，雖死而無恨也。亦學武侯﹁死而后已﹂之語。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時伐之，更待何時？﹁夏侯霸曰：﹂將軍之言是也。曹芳既廢，夏侯玄既死，霸之意在報仇，故主于必戰。可將輕騎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則諸郡可定。﹁張翼曰：﹂向者不克而還，皆因軍出甚遲也。兵法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今若火速進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勝矣。﹁張翼之意，不戰則竟不戰，欲戰必速戰矣。

于是姜維引兵五萬，望枹罕進發。此是三伐中原。兵至洮水，守邊軍士報知雍州刺史王經、征西將軍陳泰。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姜維分付張翼如此如此，又分付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領計去了。維乃自引大軍背洮水列陣。妙，所謂﹂置死地而后生﹁也。王經自變量員牙將出而問曰：﹂魏與吳、蜀，已成鼎足之勢，汝累次入寇，何也？﹁維曰：﹂司馬師無故廢主，鄰邦理宜問罪，此句是客，此為魏報仇，乃夏侯霸之意也。何況仇敵之國乎？﹁一句是主，此為漢報仇，乃姜維之意也。經回顧張明、花永、劉達、朱芳四將曰：﹂蜀兵背水為陣。敗則皆沒于水矣。姜維驍勇，汝四將可戰之。彼若退動，便可追擊。﹁四將分左右而出，來戰姜維。維略戰數合，撥回馬望本陣中便走。王經大驅士馬，一齊趕來。維引兵望著洮水而走。將次近水，大呼將士曰：﹂事急矣！諸將何不努力！﹁此韓信破趙之計。眾將一齊奮力殺回，魏兵大敗。張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后，分兩路殺來，把魏兵困在垓心。方知前吩咐之計，乃此計也。維奮武揚威，殺入魏軍之中，左沖右突，魏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無數，斬首萬余，壘尸數里。此番大勝，又當得風便轉。王經引敗兵百騎，奮力殺出，徑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閉門保守。姜維大獲全功，犒軍已畢，便欲進兵攻打狄道城。張翼諫曰：﹂將軍功績已成，威聲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進，儻不如意，正如畫蛇添足也。﹁維曰：﹂不然。向者兵敗，尚欲進取，縱橫中原。今日洮水一戰，魏人膽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墮其志也。﹁本欲不勝不止，卻弄出不敗不止。張翼再三勸諫，維不從，遂勒兵來取狄道城。

卻說雍州征西將軍陳泰，正欲起兵與王經報兵敗之仇，忽兗州刺史鄧艾引兵到。泰接著，禮畢，艾曰：﹂今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助將軍破敵。﹁泰問計于鄧艾。艾曰：﹂洮水得勝，若招羌人之眾，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卻圖狄道城，其城垣堅固，急切難攻，空勞兵費力耳。吾今陳兵于項嶺，然后進兵擊之，蜀兵必敗矣。﹁寫鄧艾有謀，以﹂鳳兮﹁自許，亦殊不愧。陳泰曰：﹂真妙論也。﹁遂先撥二十隊兵，每隊五十人，盡帶旌旗鼓角烽火之類，日伏夜行，去狄道城東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之，待兵來，一齊鳴鼓吹角為應，夜則舉火放炮以驚之。此武侯在漢中驚曹操之計。調度已畢，專候蜀兵到來。于是陳泰、鄧艾，各引二萬兵相繼而進。

卻說姜維圍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連攻數日不下，心中郁悶，無計可施。是日黃昏時分，忽三五次流星馬報說：﹂有兩路兵來，旗上明書大字，一路是征西將軍陳泰，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維大驚，遂請夏侯霸商議。霸曰：﹂吾向嘗為將軍言：鄧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曉地理。應一百七回語。今領兵到，頗為勁敵。﹁維曰：﹂彼軍遠來，我休容他住腳，便可擊之。﹁乃留張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陳泰。維自引兵來迎鄧艾。行不到五里，忽然東南一聲炮響，鼓角震地，火光沖天。維縱馬看時，只見周圍皆是魏兵旗號。維大驚曰：﹂中鄧艾之計矣！﹁遂傳令，教夏侯霸、張翼各棄狄道而退。鄧艾先聲足以奪人，非艾聲足以驚姜維，因有夏侯霸之言為之先耳。于是蜀兵皆退于漢中。維自斷后，只聽得背后鼓聲不絕。維退入劍閣之時，方知火鼓二十余處，皆虛設也。維收兵退屯于鐘提。

且說后主因姜維有洮西之功，降詔封維為大將軍。維受了職，上表謝恩畢，再議出師伐魏之策。正是：

成功不必添蛇足，討賊猶思奮虎威。

不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鄧士載智敗姜伯約
諸葛誕義討司馬昭

姜維一伐中原之后，間之以丁奉破魏之事；二伐中原之后，間之以文鴦反魏之事；而三伐、四伐，更無他事以間之者，何也？牛頭山之戰，全乎敗者也；鐵籠山之戰，初勝而終敗者也；洮西之戰，則全乎勝者也。不全乎勝則士氣沮，全乎勝則士氣銳。銳則可以及鋒而用焉。此四伐之師，所以繼三伐而即出歟？

鄧艾有﹂五必出﹁說以料蜀，姜維亦有﹂五可勝﹁之說以料魏，彼此若合符節，而料其出則果出，料其勝則不必果勝，則以維之所料，已為艾之所料故也。故知己而不知彼之亦足以知己，則不得謂之知己；知彼而不知彼之亦料我之知彼，則不得謂之知彼。

四伐之敗與一伐等。蓋一伐之役，句安陷焉；四伐之役，張嶷死焉。其失固相類也。然為國討賊，雖敗猶榮。一伐之時，未學武侯之自貶；四伐之后，亦學武侯之自責。君子于其敗而哀其遇，于其貶而憐其心。

有毋丘儉之討司馬師于前，又有諸葛誕之討司馬昭于后，兩人皆魏之忠臣也。諸葛兄弟三人，分事三國。人謂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不知狗亦不易為矣。高帝以功臣比之功狗；蒯通曰：﹂桀犬吠堯。﹁亦自比于狗；趙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亦自比家將于狗。若后世無義之徒，正狗之不如耳。

司馬昭之攻諸葛誕也，賈充勸其挾太后、天子以親征，此則從前未有之事矣。曹操南征北伐，豈嘗挾獻帝而俱行乎？其挾帝而俱行，惟許田射鹿之時則有之；至于挾太后而俱行，則又何嘗有之乎？曹操所不為而司馬昭為之者，恐我出而天子在內，則曹芳之血詔，亦曹髦之所欲發也，故必挾天子而后可以無恐也。又恐天子雖在外而太后在內，則太后之詔可請，而城門可閉，亦未必無曹爽故可也，故必挾太后而后可以無恐也。凡亂臣賊子，欲效前人之所為，往往較前人之心又加危，較前人之心又加慎。嗟乎！人之竊弄威福，亦欲安意肆志以自娛樂耳；乃防患慮禍，岌岌不寧以至于如此。人亦何樂而為亂臣賊子也哉？

卻說姜維退兵屯于鐘堤，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經迎接陳泰、鄧艾入城，拜謝解圍之事，設宴相待，大賞三軍。泰將鄧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為安西將軍，假節領護東羌校尉，同陳泰屯兵于雍、涼等處。鄧艾上表謝恩畢，陳泰設宴與鄧艾拜賀曰：﹂姜維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先寫陳泰料敵不中。以反襯鄧艾之智。艾笑曰：﹂吾料蜀兵其必出有五。﹁鄧艾居然將才。泰問其故。艾曰：﹂蜀兵雖退，終有乘勝之勢；知彼之壯。吾兵終有弱敗之實：知己之沮。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銳之兵，容易調遣；知彼之利。吾將不時更換，軍又訓練不熟：知己之鈍。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知彼之逸。吾軍皆在旱行，知己之勞。勞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四處皆是守戰之地，蜀人或聲東擊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須分頭把守；知己之分而小。蜀兵合為一處而來，以一分當我四分：知彼之合而大。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隴西，則可取羌人之谷為食；若出祁山，則有麥可就食：知彼之糧易于我。但言知彼，而知己在其中。其必出五也。﹁陳泰嘆服曰：﹂公料敵如神，蜀兵何足慮哉！﹁于是陳泰與鄧艾結為忘年之交。如程普之服周郎。艾遂將雍、涼等處之兵，每日操練；各處隘口，皆立營寨，以防不測。以上按下魏國一邊，以下再敘蜀漢一邊。

卻說姜維在鐘堤大設筵宴，會集諸將，商議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諫曰：﹂將軍屢出，未獲全功。今日洮西之戰，魏人既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萬一不利，前功盡棄。﹁維曰：﹂汝等只知魏國地寬人廣，急不可得，卻不知攻魏者有五可勝。﹁鄧艾﹂五必出﹁,姜維﹂五可勝﹁,彼此若合符節。眾問之。維答曰：﹂彼洮西一敗，挫盡銳氣；吾兵雖退，不曾損折。今若進兵，一可勝也。鄧艾所言﹁一必出﹂,維亦算在第一。吾兵船載而進，不致勞困，彼兵從旱地來迎，二可勝也。鄧艾所言﹁三必出﹂,維卻算在第二。吾兵久經訓練之眾；彼皆鳥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勝也。鄧艾所言﹁二必出﹂,維卻算在第三。吾兵自出祁山，抄掠秋谷為食，四可勝也。鄧艾所言﹁五必出﹂,維卻算在第四。彼兵雖各守備，軍刀分開，吾兵一處而去，彼安能救？五可勝也。鄧艾所言﹁四必出﹂,維卻算在第五。不在此時伐魏，更待何時耶？﹁夏侯霸曰：﹂艾年雖幼，而機謀深遠，近封為安西將軍之職，必于各處準備，非同往日矣。﹁維但能料其兵，霸則能料其將。維厲聲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吾意已決，必先取隴西。﹁眾不敢諫。

維自領前部，令眾將隨后而進。于是蜀兵盡離鐘堤，殺奔祁山來。此是四伐中原。哨馬報說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個寨棚。維不信，自變量騎憑高望之，果見祁山九寨勢如長蛇，首尾相顧。維回顧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誣矣。此寨形勢絕妙，止吾師諸葛丞相能之。今觀鄧艾所為，不在吾師之下。﹁在姜維眼中、口中，寫一鄧艾。然亦未見其人，但見其營，尚是虛寫。遂回本寨，喚諸將曰：﹂魏人既有準備，必知吾來矣。吾料鄧艾必在此間。猜得著。汝等可虛張吾旗號，據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騎出哨，每出哨一回，換一番衣甲旗號，按青、黃、赤、白、黑五方旗幟更換。示兵之多，以疑之。吾卻提大兵偷出董亭，徑襲南安去也。﹁亦是好算。遂令鮑素屯于祁山谷口，維盡率大兵望南安進發。

卻說鄧艾知蜀兵出祁山，早與陳泰下寨準備，見蜀兵連日不來搦戰，一日五番哨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憑高望畢，慌入帳與陳泰曰：﹂姜維不在此間，一個說鄧艾必在此間，果然在此間；一個說姜維不在此間，果然不在此間。兩個猜得都著，是對手拳頭。必取董亭襲南安去了。料得如此。出寨哨馬只是這幾匹，更換衣甲，往來哨探，其馬皆困乏，主將必無能者。陳將軍可引一軍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柵，便引兵襲董亭之路，先斷姜維之后。先破前寨，卻斷后路，算出陳泰兩路兵來。吾當先引一軍救南安，徑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頭，姜維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狹山險，正好埋伏。彼來爭武城山時，吾先伏兩軍于段谷，破維必矣。﹁先到武城，卻伏段谷，又算出自己兩路兵來。泰曰：﹂吾守隴西二三十年，未嘗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處寨柵。﹁于是鄧艾引軍星夜倍道而行，徑到武城山。下寨已畢，蜀兵未到，即令子鄧忠，鄧忠于此出現。與帳前校尉師綦，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口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計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卻說姜維從董亭望南安而來，至武城山前，謂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奪南安之勢。只恐鄧艾多謀，必先提防。﹁你猜著我，我猜著你。好看殺人。正疑慮間，忽然山上一聲炮響，喊聲大震，鼓角齊鳴，旌旗遍豎，皆是魏兵。中央風飄起一黃旗，大書﹂鄧艾﹁字樣。又未見其人，先見其旗。又只在姜維眼中虛寫。蜀兵大驚。山上數處精兵殺下，勢不可當，前軍大敗。維急率中軍人馬去救時，魏兵已退。惡甚。維直來武城山下搦鄧艾戰，山上魏兵并不下來。惡甚。但聞其聲，不見其人。維令軍士辱罵，至晚方欲退軍，山上鼓角齊鳴，卻又不見魏兵下來。惡甚。又但聞其聲，不見其人。維欲上山沖殺，山上炮石甚嚴，不能得進。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鳴。惡甚。又但聞其聲，不見其人。維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軍搬運木石，方欲豎立為寨，山上鼓角又鳴，魏兵驟至。三番不下來，此處卻突如其來。蜀兵大亂，自相踐踏，退回舊寨。次日，姜維令軍士運糧草車仗，至武城山穿連排定，欲立起寨柵，以為屯兵之計。是夜二更，鄧艾令五百人各執火把，分兩路下山，三番不下來，此處又突如其來。放火燒車仗。兩兵混殺了一夜，營寨又立不成。維復引兵退，再與夏侯霸商議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南安屯糧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姜維亦料到此，但先為鄧艾料去了。畢竟鄧艾是先猜先著。遂留霸屯于武城山。

維盡引精兵猛將，徑取上邽。行了一宿，將及天明，見山勢狹峻，道路崎嶇，乃問鄉導官曰：﹂此處何名？﹁答曰：﹂段谷。﹁維大驚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斷谷﹃也。倘有人斷其谷口，如之奈何？﹁讀書至此，令人一嚇。幾為落鳳坡、罾口川之續矣。正躊躇未決，忽報前軍來報：﹂山后塵頭大起，必有伏兵。﹁維急令退兵，師纂、鄧忠兩軍殺出。維且戰且走，前面喊聲大震，鄧艾引兵殺到，三路夾攻，蜀兵大敗。幸得夏侯霸引兵殺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維。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陳泰打破，鮑素陣亡，全寨人馬皆退回漢中去了。﹁陳泰打寨，在夏侯霸口中虛寫。省筆之法。維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后面鄧艾急追，維令諸軍前進，自為斷后。正行之際，忽然山中一軍突出，乃魏將陳泰也。魏兵一聲喊起，將姜維因在核心。維人馬困乏，左沖右突，不能得出。蕩寇將軍張嶷聞姜維受困，自變量百騎殺入重圍，維因乘勢殺出。嶷被魏兵亂箭射死。維得脫重圍，復回漢中，因感張嶷忠勇，沒于王事，乃表贈其子孫。于是蜀中將士多有陣亡者，皆歸罪于姜維。維照武侯街亭舊例，乃上表自貶為后將軍，行大將軍事。抄舊文章，只是不如原稿。以上按下蜀漢一邊，以下再敘魏國一邊。

卻說鄧艾見蜀兵退盡，乃與陳泰設宴相賀，大賞三軍。泰表鄧艾之功。司馬昭遣使持節，加艾官爵，賜印綬；并封其子鄧忠為亭侯。

時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為甘露元年。司馬昭自為天下兵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鐵甲驍將前后簇擁，以為護衛；宛然董卓變相。一應事務，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處。宛然曹操后身。自此，常懷篡逆之心。有一心腹人姓賈，名充，字公閭，及故建威將軍賈逵之子，為昭府下長史。充語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當暗訪，然后徐圖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為我東行，只推慰勞出征軍士為名，以探消息。﹁賈充領命，徑到淮南，入見鎮東大將軍諸葛誕。誕字公休，乃瑯琊南陽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兄弟三人分事三國，亦大奇事。向仕于魏，因武侯在蜀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誕在魏歷重職，封高平侯，總攝兩淮軍馬。補敘諸葛誕前事。當日賈充托名勞軍，至淮南見諸葛誕。誕設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誕曰：﹂近來洛陽諸賢，皆以主上懦弱，不堪為君。司馬大將軍三世輔國，功德彌天，可以禪代魏統。未審鈞意若何？﹁誕大怒曰：﹂汝乃賈豫州之子，世食魏祿，安敢出此亂言！﹁寫得諸葛誕義形于辭，不愧武侯族弟。充謝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誕曰：﹂朝廷有難，吾當以死報之。﹁說得凜凜烈烈。充默然。次曰辭歸，見司馬昭細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輩安敢如此！﹁充曰：﹂誕在淮南，深得人心，又在賈充口中補寫諸葛誕平日。久必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發密書與揚州刺史樂綝，一面遣使赍詔征誕為司空。誕得了詔書，己知是賈充告變，遂捉來使拷問。使者曰：﹂此事樂綝知之。﹁誕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馬將軍已令人到揚州送密書與樂綝矣。﹁使者口中泄漏機密，妙在要言不煩。誕大怒，叱左右斬了來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殺奔揚州來。將至南門，城門已閉，吊橋拽起。誕在城下叫門，城上并無一人回答。誕大怒曰：﹂樂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將士打城。手下十余驍騎，下馬渡河，飛身上城，殺散軍士，大開城門。于是諸葛誕引兵入城，乘風放火，殺至綝家。綝慌上樓避之。誕提劍上樓，大喝曰：﹂汝父樂進，昔日受魏國大恩！不思報本，反欲順司馬昭耶！﹁樂進為曹操舊將，于此提照出來。綝未及回言，為誕所殺。一面具表數司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陽；申罪致討，比毋丘儉更是烈烈。一面大聚兩淮屯田戶口十余萬，并揚州新降兵四萬余人，積草屯糧，準備進兵。又令長史吳綱送子諸葛靚入吳為質求援，務要合兵誅討司馬昭。志自可取，不必以成敗論之。

此時東吳丞相孫峻病亡，從弟孫綝輔政。綝字子通，為人強暴，殺大司馬滕亂、將軍李據、王惇等，順筆帶敘吳事。○殺諸葛恪用詳敘，殺此三人用略敘。因此權柄皆歸于綝。吳主孫亮雖然聰明，無可奈何。為后回孫綝廢亮張本。于是吳綱將諸葛靚至石頭城，入拜孫綝。綝問其故。綱曰：﹂諸葛誕乃蜀漢諸葛武侯之族弟也，不說諸葛瑾之弟，而獨說武侯者，因孫峻殺諸葛瑾之子故也。有針線。向事魏國；今見司馬昭欺君罔上，廢主弄權，欲興師討之，而力不及，故特來歸降。誠恐無憑，專送親子諸葛靚為質。伏望發兵相助。﹁綝從其請，便遣大將全懌、全端為主將，于詮為合后，朱異、唐咨為先鋒，文欽為鄉導，起兵七萬，分三隊而進。吳綱回壽春報知諸葛誕。誕大喜，遂陳兵準備。

卻說諸葛誕表文到洛陽，司馬昭見了大怒，欲自往討之。賈充諫曰：﹂主公乘父兄之基業，恩德未及四海，今棄天子而去，若一朝有變，后悔何及！不如奏請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無虞。﹁曹瞞但挾天子耳，賈充又教司馬昭挾太后，愈出愈奇。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諸葛誕謀反，臣與文武官僚計議停當，請太后同天子御駕親征，以繼先帝之遺意。﹁孫綝將諸葛誕兒子作當頭，司馬昭卻將太后、天子帶在軍中作當頭。太后畏懼，只得從之。次日，昭請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將軍都督天下軍馬，任從調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縱橫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字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敵，必須自行。然未聞奉母氏以行也。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掃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權，只得從之。昭遂下詔，盡起兩都之兵二十六萬，命鎮南將軍王基為正先鋒，安東將軍陳騫為副先鋒，監軍石苞為左軍，兗州刺史周泰為右軍，保護車駕，浩浩蕩蕩，殺奔淮南而來。

東吳先鋒朱異，引兵迎敵。兩軍對圓，魏軍中王基出馬，朱異來迎。戰不三合，朱異敗走。唐咨出馬，戰不三合，亦大敗而走。王基驅兵掩殺，吳兵大敗，退五十里下寨，報入壽春城中。諸葛誕自引本部銳兵，會合文欽并二子文鴦、文虎，文鴦前卷不知下落，此處卻與文欽會在一處。雄兵數萬，來敵司馬昭。正是：

方見吳兵銳氣墮，又看魏將勁兵來。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救壽春于詮死節
取長城伯約鏖兵

諸葛恪之進兵于新城，魏無釁之可窺；若孫綝之進兵于壽春，則乘魏之釁而動矣。毋丘儉之討司馬昭，猶懼吳之襲其后；若諸葛誕之討司馬昭，則吳且為之援矣。綝之事易于恪，誕之事易于儉，而迄無成功者，是綝之才不如恪，誕之才亦不如儉也。然吳有不降賊之將，則于詮一人為忠臣；魏有不降賊之兵，則諸葛誕數百人皆義士。君子謂吳之一人，可以愧吳之眾人；而誕之數百人，愈以重誕之一人云。

﹂威克厥愛﹁,為將之道固然，而用法太嚴，御人太酷，又必敗之理也。朱異不殺，則吳將不至離心；文欽不誅，則魏將不至解體。讀書至此，可為嚴酷之戒。

曹操筑土城于潼關之西，地高而無水患；司馬昭筑土城于淮水之南，地卑而有水患。無水患，則城難墮；有水患，則城易墮也。而天雨不降，淮水不發。與壽春相拒數月，而曾不得上方谷一日之雨；以淮河之勢，而曾不及鐵籠山一井之漲溢。此實天意，豈人事哉！此譙周︽仇國論︾之所作也。

譙周︽仇國論︾，不過以成敗利鈍為言耳。其不作于武侯伐魏之時，而作于姜維伐魏之時者，蓋武侯﹂非所逆睹﹁一語，已足以破之矣。使人盡明哲，孰竭愚忠？使人盡知天，孰盡人事？故后世人臣有報國之志者，愿讀︽出師表︾，不愿讀︽仇國論︾。

聞魏之釁而起，聞吳之敗而止，此姜維五伐中原之師，所以一出而即返。前于三伐、四伐之時，魏軍中早有一鄧艾為之設謀，為之畫策，而維與艾尚未識面；直至此回，而又先見其子，后見其父。及既見之后，而又略戰而退，未及大決雌雄。其事之紆徐，文之曲折如此。讀書至此，又樂得而觀其后矣。

卻說司馬昭聞諸葛誕會合吳兵前來決戰，乃召散騎長史斐秀、黃門伺郎鐘會，商議破敵之策。鐘會曰：﹂吳兵之助諸葛誕，實為利也；以利誘之，則必勝矣。﹁利與義相對，不為義則必為利。為魏討賊者義也。會以吳人為為利，則誕之義可知矣。昭從其言，遂令石苞、周太引兩軍于石頭城埋伏，王基、陳騫領精兵在后，卻令偏將成倅引兵數萬先去誘敵。又令陳俊引車仗牛馬驢騾，裝載賞軍之物，四面聚集于陣中，如敵來則棄之。是日諸葛誕令吳將朱異在左，文欽在右。見魏陣中人馬不整，誕乃大驅士馬徑進。成倅退走，誕驅兵掩殺，見牛馬驢騾遍滿郊野，南兵爭取，無心戀戰。此曹操破文丑之計，其解渭橋之危亦以此。忽然一聲炮響，兩路兵殺來：左有石苞，右有周太。誕大驚，急欲退時，王基、陳騫精兵殺到。誕兵大敗。司馬昭又引兵接應。誕引敗兵奔入壽春，閉門堅守。昭令兵四面圍困，并力攻城。

時吳兵退屯安豐，魏主車駕駐于項城。鐘會曰：﹂今諸葛誕雖敗，壽春城中糧草尚多，更有吳兵屯安豐以為犄角之勢。今吳兵四面攻圍，彼緩則堅守，急則死戰。吳兵或乘勢夾攻，吾軍無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門大路，容賊自走；走而擊之，可全勝也。先算諸葛誕。吳兵遠來，糧必不繼。我引輕騎抄在其后，可不戰而自破矣。﹁次算吳兵。昭撫會背曰：﹂君真吾之子房也。﹁曹操以荀彧為子房，昭又以鐘會為子房，前后遙相照映。遂令王基撤退南門之兵。

卻說吳兵屯于安豐，孫琳喚朱異責之曰：﹂量一壽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勝必斬！﹁一味好殺，安能成功。朱異乃回本寨商議。于詮曰：﹂今壽春南門不圍，某愿領一軍從南門入去，助諸葛誕守城。將軍與魏兵挑戰，我卻從城中殺出，兩路夾攻，魏兵可破矣。﹁此計亦妙，但城中增兵，則糧愈少。異然其言。于是全懌、全端、文欽等，皆愿入城。遂同于詮引兵一萬，從南門而入城。本欲虛一門以待誕之走，不想吳兵反從此而入。出于意外。魏兵不得將令，未敢輕敵，任吳兵入城，乃報知司馬昭。昭曰：﹂此欲與朱異內外夾攻，以破我軍也。﹁乃召王基、陳騫吩咐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斷朱異來路，從背后擊之。﹁于詮所算，又早為司馬昭所算。二人領命而去。朱異正引兵來，忽背后喊聲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陳騫，兩路軍殺來。吳兵大拜。朱異回見孫琳。琳大怒曰：﹂累兵之將，要汝何用！﹁叱軍士推出斬之。一味好殺，安能成功。又責全端子全祎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來見我。﹁是驅之降魏。于是孫琳自回建業去了。

鐘會與昭曰：﹂今孫琳退去，外無救兵，城可圍矣﹁昭從之，遂催兵攻圍。全祎引兵殺入壽春，見魏兵勢大，尋思進退無路，遂降司馬昭。勢所必然。昭加祎為偏將軍。一以殺驅之，一以賞招之。祎感昭恩德，乃修家書與父全端、叔全懌言孫琳不仁，不若降魏，將書射入城中。懌得祎書，遂與端自變量千人開門出降。諸葛誕在城中憂悶，謀士蔣班、焦彝進言曰：﹂城中糧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吳、楚之眾，與魏兵決一死戰。﹁誕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戰，莫非有異心乎！再言必斬！﹁與孫綝之令無異。二人仰天長嘆曰：﹂誕將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是夜二更時分，蔣、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馬昭重用之。又以賞招之。因此城中雖有敢戰之士，不敢言戰。

誕在城中見魏兵四下筑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沖倒土城，驅兵擊之。不想自秋至冬，并無霖雨，淮水不泛。豈非天意！城中看看糧盡，文欽在小城內與二子堅守，見軍士漸漸餓倒，只得來告誕曰：﹂糧草盡絕，軍士餓損，不如將北方之兵盡放出城，以省其食。﹁去兵亦所以足食。誕大怒曰：﹂汝教我盡去北軍，欲謀我耶！﹁叱左右推出斬之。又是一個孫綝。文鴦、文虎見父被殺，各拔短刀，立殺數十人，飛身上城，一躍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馬昭恨文鴦昔日單騎退兵之仇，欲斬之。照應一百十回中事。鐘會諫曰：﹂罪在文欽，今文欽已亡，二子勢窮來歸，若殺降將，是堅城內人之心也。﹁昭從之，遂召文鴦、文虎入帳，用好言撫慰，賜駿馬錦衣，加為偏將軍，封關內侯。要殺則竟殺，不殺則撫之慰之，爵之祿之。直是老瞞手段。二子拜謝上馬，繞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將軍赦罪賜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內人聞言，皆計議曰：﹂文鴦乃司馬昭仇人，尚且重用，何況我等乎？﹁如什方侯故事。于是皆欲投降。諸葛誕聞之大怒，日夜自來尋城，以殺為威。又是一個孫綝，如此安得不敗！鐘會知城中人心已變，乃入帳告昭曰：可乘此時攻城矣。﹂昭大喜，遂激三軍，四面云集，一齊攻打。守將曾宣獻了北門，放魏兵入城。必至于此。誕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數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橋邊正撞著胡遵，手起刀落，斬誕于馬下，數百人皆被縛。必至于此。王基引兵殺到西門，正遇吳將于詮。基大喝曰：﹁何不早降！﹂詮大怒曰：﹁受命而出，為人救難，既不能救，又降他人，義所不為也！乃擲盔于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戰場者，幸耳！﹁急揮刀死戰三十余合，人困馬乏，為亂軍所殺。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于詮有焉。后人有詩贊曰：

司馬當年圍壽春，降兵無數拜車塵。

東吳雖有英雄士，誰及于詮肯殺身！

司馬昭入壽春，將諸葛誕老小盡皆梟首，滅其三族。武士將所擒諸葛誕部卒數百人縛至。昭曰：﹂汝等降否？﹁眾皆大叫曰：﹂愿與諸葛公同死，決不降汝！﹁有卒如此，可不愧諸葛二字。昭大怒，叱武士盡搏于城外，逐一問曰：﹂降者免死。﹁并無一人言降。直殺至盡，終無一人降者。與張睢陽之事相似。昭深加嘆息不已，令皆埋之。后人有師嘆曰：

忠君矢志不偷生：諸葛公休帳下兵。

薤露歌聲應未斷，遺蹤直欲繼田橫。

卻說吳兵大半降魏，斐秀告司馬昭曰：﹂吳兵老小，盡在東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為變，不如坑之。﹁李廣不封侯，只為殺降之故。何秀之不仁也！鐘會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國為上，戳其元惡而已。若盡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歸江南，以顯中國之寬大。﹁會之言與秀天淵，宜獨為夏侯霸之所稱許。昭曰：﹂此妙論也。﹁遂將吳兵盡皆放歸本寨。將來成大事者，必能用善言。唐咨因懼孫琳，不敢回國，亦來投魏。昭皆重用，令分部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報西蜀姜維引兵來取長城，邀截糧草。姜維此來，先在司馬昭一邊聽得。又是一樣筆法。昭大驚，與多官計議退兵之策。

時蜀漢延熙二十年，改為景耀元年。姜維在漢中，選川將兩員，每日操練人馬：一是蔣舒，一是傅僉，兩人頗有膽勇，維甚愛之。忽報淮南諸葛誕起兵討司馬昭，東吳孫琳助之，昭大起兩淮之兵，將魏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只聽得一半。維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濟矣！﹁吾亦謂然。遂表奏后主，愿興兵伐魏。中散大夫譙周聽知，嘆曰：﹂近來朝廷溺于酒色，信任中貴黃皓，黃皓事借譙周口中敘出。不理國事，只圖歡樂；伯約累欲征伐，不恤軍士，國將危矣！﹁乃作︽仇國論︾一篇，寄與姜維。維拆封視之。論曰：

或問：﹂古往能以弱勝強者，其術何如？﹁曰：﹂處大國無患者，恒多慢；處小國有憂者，恒思善。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勾踐恤眾，以弱斃強，此其術也。或曰：﹁曩者楚強漢弱，約分鴻溝，張良以為民志既定，則難動也，率兵追羽，終斃項氏，豈必由文王、勾踐之事乎？﹂曰：﹁商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之固，當此之時，雖有漢祖，安能仗劍取天下乎？今秦罷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于是豪杰并爭。今我與彼皆傳國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并據之勢，故可為文王，難為漢祖。時可而后動，數合而后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如遂極武黷征，不幸遇難，雖有智者，不能謀之矣。﹂

姜維看畢，大怒曰：﹁此腐儒之論也！﹂擲之于地。遂提川兵來取中原。又問傅僉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僉曰：﹁魏屯糧草，皆在長城。今可徑取駱谷，度沉嶺，直到長城，先燒糧草，魏兵屢次斷蜀之糧，今則是蜀兵取魏之糧，反而用之。又變一樣文法。然后直取秦川，則中原指日可得矣。﹂維曰：﹁公之見，與吾之計暗合也。﹂即提兵徑取駱谷，度沉嶺，望長城而來。此是五伐中原。

卻說長城鎮守將軍司馬望，乃司馬昭之族兄也。城內糧草甚多，人馬卻少。望聽知蜀兵到，急與王真、李鵬二將，引兵離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來到，望引二將出陣。姜維出馬，指望而言曰：﹁今司馬昭遷主于軍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直應第九回中事。吾今奉朝廷明命，前來問罪，汝當早降。若還愚迷，全家誅戳！﹂望大聲而答曰：﹁汝等無禮。數犯上國，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歸！﹂言未畢，望背后王鎮挺槍出馬，蜀陣中傅僉出迎。戰不十合，僉賣個破綻，王鎮便挺槍來刺。傅僉閃過，活捉鎮于馬上，便回本陣。李鵬大怒，縱馬輪刀來救。僉故意放慢，等李鵬將近，努力擲真于地，暗掣四楞鐵锏在手。鵬趕上舉刀待砍，傅僉偷身回顧，向李鵬面門只一锏，打得眼珠迸出，死于馬下。寫傅僉不惟能謀，且又能勇。王鎮被蜀軍亂槍刺死。姜維驅兵大進。司馬望棄寨入城，閉門不出。維下令曰：﹁軍士今夜且歇一宿，以養銳氣。來日需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爭先大進，一擁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燒著，魏兵自亂。維又令人取干柴堆滿城下，一齊放火，烈焰沖天。幾同博望、新野。城已將陷，魏兵在城內嚎啕痛哭，聲聞四野。

正攻打之間，忽然背后喊聲大震，維勒馬回看，只見魏兵鼓噪搖旗，浩浩而來。來得突兀。維遂令后隊為前隊，自立于門旗下候之。只見魏陣中一小將全裝貫帶，挺槍縱馬而出，年約二十余歲，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厲聲大叫曰：﹁認得鄧將軍否？﹂小小年紀，便爾油嘴。維自思曰：﹁此必是鄧艾矣。﹂在姜維意中，虛猜一鄧艾。挺槍縱馬而來。二人抖擻精神，戰到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那小將軍槍法無半點放閑。維心中自思：﹁不用此計，安得勝乎？﹂便撥馬望左邊山路中而走。那小將驟馬追來，維掛住了鋼槍，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將眼乖，早已見了，弓弦響處，把身望前一倒，放過羽箭。維回頭看小將已到，挺槍來刺。維閃過，那槍從肋旁邊過，被維挾住。那小將棄槍，望本陣而走。維嗟嘆曰：﹁可惜可惜！﹂再撥馬趕來。追至陣門前，一將提刀而出曰：﹁姜維匹夫，勿趕吾兒！鄧艾在此！﹂在姜維耳中，實聽一鄧艾。維大驚，原來小將乃鄧艾之子鄧忠也。此處方纔敘明 .前文故意令人不測。○鐘會弟勝于兄，鄧家子如其父。然則艾艾真有兩艾，鳳兮不止一鳳矣。維暗暗稱奇，欲戰鄧艾，又恐馬乏，乃虛指艾曰：﹁吾今日識汝父子也。幸會幸會。且各收兵，來日決戰。﹂艾見戰場不利，亦勒馬應曰：﹁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于是兩軍皆退。鄧艾據渭水下寨，姜維跨兩山安營。艾見蜀兵地理，乃作書于司馬望曰：﹁我等切不可戰，只宜固守。待關中兵至時，蜀兵糧草皆盡，三面攻之，無不勝也。今遣長子鄧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馬昭處求救。

卻說姜維令人于艾寨中下戰書，約來日大戰，艾佯應之。惡極。次日五更，維令三軍造飯，平明布陣等候。艾營中偃旗息鼓，卻如無人之狀。惡極。維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戰書，責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相待，答曰：﹁微軀小疾，有誤相持，明日會戰。﹂卻像回債的。次日，維又引兵來，艾仍前不出。如司馬懿受巾幗時。如此五六番。總敘一句，省筆。傅儉謂維曰：﹁此必有謀也。宜防之。﹂維曰：﹁此必捱關中到，三面擊我耳。吾今令人持書與東吳孫綝，使并力攻之。﹂忽探馬報說﹁司馬昭攻打壽春，殺了諸葛誕，吳兵皆降。昭班師回洛陽，便欲領兵來救長城。﹂司馬昭一邊事，在姜維耳中卻分作兩番聽得。維大驚曰：﹁今番伐魏，又成畫餅矣！不如且回。﹂正是：

已嘆四番難奏績，又嗟五度未成功。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計斬孫綝
姜維斗陣破鄧艾

天之報惡人，有報之奇者，有報之正者。曹丕以臣廢君，而司馬師亦以臣廢君，此如其事以報之者也，報之奇者也；孫綝以臣廢君，而孫休乃以君滅臣，此反其事以報之者也，報之正者也。天以為報之奇者不可訓，則還以報之正者訓天下而已矣。

吳之有孫綝，猶魏之有曹爽也。而司馬懿以異姓去宗室，而政不復歸于曹；丁奉亦以異姓去宗室，而政猶歸于孫，則何也？孫峻之后有孫綝，猶司馬懿之后有師、昭也。毋丘儉、諸葛誕以起兵討師、昭而不勝，丁奉、張布以杯酒殺孫綝而有余，則又何也？曰：魏之得國也以篡，吳之得國也不以篡，故魏之將滅，天必假手于其臣；而吳之將滅，天不必假手于其臣耳。

獻帝謀誅權臣，而一泄于國舅董承，再泄于國丈伏完，有兩事焉。若曹芳托國丈而事泄，止如漢之一事也；孫亮則因國舅以及國丈而事泄，是一事而合漢之兩事也。且伏完為后父，而張緝亦為后父；董承受血詔，而張緝亦受血詔：則以魏之一人，兼為漢之兩人。董承不必有父，而全紀有父；伏完不必有兒，而全尚有兒：則又以漢之兩家，并為吳之一家。讀︽三國︾者，讀至后幅，有與前事相犯，而讀之更無一毫相犯。愈出愈幻，豈非今古奇觀。

雍糾之妻，祭仲之女也，而以父殺夫非也；盧蒲癸之妻，慶舍之女也，而以夫殺父亦非也。況全尚之妻，乃以兄之故而殺其夫，又以兄之故而并殺其子乎？然君子不責全尚之妻，而責全尚，何也？國家之事而謀及婦人，宜其敗也。知其必敗，不可以學雍糾；即幸而不至于敗，不可以學盧蒲癸。

孫亮知黃門之小過，而劉禪不能識黃門之大奸；孫休知鄰國之是非，而劉禪不能知本國之得失。先主之后人，不及孫權之后人遠矣。作者合而敘之，使人于相形之下，見其短長云。

吳主以蜀有內待之亂，而特使人以敵國之外患警之，此絕妙鬬筍處，亦絕妙伏線處。何謂鬬筍？姜維因外患而動，則伐魏之筍，于此鬬也。何謂伏線？姜維因內侍而歸，則班師之線，又如此伏也。敘事作文，如此結構，可謂匠心。

武侯以出祁山而勝，姜維亦以出祁山而勝。姜維能繼武侯，則姜維之六伐中原，即謂是武侯之七出祁山可也。且其事多有仿佛者：武侯與仲達鬬陣法，姜維亦與鄧艾鬬陣法；而武侯鬬陣只是一番，姜維鬬陣卻有兩番。鄧艾鬬陣是真，即以鬬陣破之；司馬望鬬陣是假，又不必以鬬陣破之：則姜維又得武侯之意而化之矣。武侯好布八門陣，姜維好布長蛇陣。武侯布八門陣于祁山，先有魚腹浦邊之石以為之端；姜維布長蛇陣于祁山，先有天水城外之火以為之端。陸遜不遇黃承彥必亡，鄧艾不得司馬望亦必死。一樣驚人，一樣出色。每見讀︽三國志︾者，謂武侯死后便不堪寓目，今試觀此篇，與武侯存日豈有異哉？

司馬懿用反間之計退武侯，鄧艾亦用反間之計退姜維，誠前后一轍矣。然司馬懿即以蜀人茍安為反間，是以蜀間蜀；鄧艾必使魏人黨均行反間，是以魏間蜀也。顯使蜀中無黃皓，魏即遣百黨均，亦何益哉？然則鄧艾之計，仍謂之以蜀間蜀也可。

卻說姜維恐救兵到，先將軍器車仗一應軍需，步兵先退，然后將馬軍斷后。細作報知鄧艾。艾笑曰：﹁姜維知大將軍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則中彼之計也。﹂乃令人哨探，回報果然駱谷狹窄之處，堆積柴草，準被要燒追兵。積草燒追兵之計不在姜維一邊實敘，卻在探馬口中虛敘。眾皆稱艾曰：﹁將軍真神算也！﹂遂遣使赍表奏聞。于是司馬昭大喜，又奏賞鄧艾。此下按下蜀、魏，專敘東吳。

卻說東吳大將軍孫綝。聽知全端，唐咨等降魏，勃然大怒，將各人家眷，盡皆斬之。與先主不殺黃權家屬，厚薄相去天壤。吳主孫亮，時年方十七，見綝殺戮太過，心甚不然。一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黃門取蜜，須臾取至，見蜜內有鼠糞數枚，召藏吏責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閉甚嚴，安有鼠糞？﹂亮曰：﹁黃門曾向爾求蜜食否？﹂問得聰明。藏吏曰：﹁黃門于數日前曾求食蜜，臣實不敢與。﹂亮指黃門曰：﹁此必汝怒藏吏不與爾蜜，故置糞于蜜中以陷之也。﹂二語道著。黃門不服。從來偷食人極嘴強。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糞久在蜜中，則內外皆濕；若新在蜜中，則外濕內燥。﹂小智耳，妙在敏捷。命剖視之，果然內燥。黃門服罪。亮之聰明，大抵如此。載一小事之明，以見其大事之察。然無大事可敘者，以大事俱歸于孫綝故耳。雖然聰明，卻被孫綝把持，不能主張。綝之弟威遠將軍孫據，入蒼龍宿衛；武衛將軍孫恩，偏將軍孫干，長水校尉孫闿，分屯諸營。孫綝父子兄弟五人與曹爽兄弟三人，正復相似。

一日吳主孫亮悶坐，黃門伺郎全紀在側，紀乃國舅也。亮因泣告曰：﹁孫綝專權妄殺，欺朕太甚；今不圖之，必為后患。﹂如曹芳之告張緝。紀曰：﹁陛下但有用臣處，臣萬死不辭。﹂亮曰：﹁卿可只今點起禁兵，與將軍劉丞各守城門，朕自出殺孫綝。如曹髦之自討司馬昭。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姐也。倘若泄漏，誤朕匪輕。﹂一脈親戚，卻在孫亮口中敘出。紀曰：﹁乞陛下草詔與臣。臨行事之時，臣將詔示眾，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動。﹂密詔請而后與，較曹芳之自書血詔付張緝，又是不同。亮從之，即寫密詔付紀。紀受詔歸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內殺孫綝矣。﹂子不告其母，而夫乃告其妻，可見夫妻之情密于子母也，為之一嘆。妻曰：﹁殺之是也。﹂口雖應之，卻令人持書報知孫綝。不顧其夫，不顧其子，而但以內家為重，今之婦人多有之矣，又為之一嘆。琳大怒，當夜便喚弟兄四人，點起精兵，先圍大內；一面將全尚、劉丞并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吳主孫亮聽得宮門外金鼓大震。內伺慌入奏曰：﹁孫綝領兵圍了內苑。﹂亮大怒，指全后罵曰：﹁汝父兄誤我大事矣！﹂乃拔劍欲出。全后與伺中近臣，皆牽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孫綝先將全尚、劉丞等殺訖，一個婦人送了老公與兒子也。然后召文武于朝內，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亂無道，不可以奉宗廟，今當廢之。汝諸文武，敢有不從者，以謀叛論！﹂眾皆畏懼，應曰：﹁愿從將軍之令。﹂尚書桓懿大怒，從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孫綝大罵曰：﹁今上乃聰明之主，汝何敢出此亂言！吾寧死，不從賊臣之命。﹂全紀不得為孝子，桓懿乃可為忠臣。琳大怒，自拔劍斬之，即入內指吳王孫亮罵曰：﹁無道昏君，本當誅戳以謝天下，看先帝之面，廢汝為會稽王，吾自選有德者立之！﹂叱中書郎李崇奪其印綬，令鄧程收之。亮大哭而去。與司馬師廢曹芳一樣手段。后人有詩嘆曰：

亂賊誣伊尹，奸臣充霍光。可憐聰明主，不得蒞朝堂。

孫綝遣宗正孫楷、中書郎董朝，往虎林迎請瑯琊王孫休為君。休字子烈，乃孫權第六子也，在虎林夜夢乘龍上天，回顧不見龍尾，失驚而覺。乘龍者，應在為君。無尾應在其子之不得立也。次日，孫楷、董朝至，拜請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稱姓干，名休，叩頭言曰：﹁事久必變，愿殿下速行。﹂休謝之。行至布塞亭，孫思將車駕來迎。休不敢乘輦，乃坐小車而入。百官拜謁道旁，休慌忙下車答禮。孫綝出，令扶起，請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謙讓，方受玉璽。文官武將朝賀已畢，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孫綝為丞相、荊州牧，多官各有封賞。又封兄之子孫皓為烏程侯。為后文嗣立張本。孫綝一門五侯，皆典禁兵，權傾人主。吳主孫休恐其內變，陽示恩寵，內實防之。綝驕橫愈甚。

冬十二月，綝奉牛酒入宮上壽，吳主孫休不受，琳怒，乃以牛酒詣左將軍張布府中共飲。酒酣，乃謂布曰：﹁吾初廢會稽王時，人皆勸吾為君。吾為今上賢，故立之。今我上壽而見拒，是將我等閑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周郎對蔣干醉話是假，孫綝對張布醉話是真。布聞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宮密奏孫休。休大懼，日夜不安。數日內孫綝遣中書郎孟宗，撥與中營所管精兵一萬五千，出屯武昌；又盡將武庫內軍器與之。于是將軍魏邈、武衛士施朔，二人密奏孫休曰：﹁綝調兵在外，又搬盡武庫內軍器，早晚必為變矣。﹂孫休此時干休不得。休大驚，急召張布計議。布奏曰：﹁老將丁奉，計略過人，能斷大事，可與議之。﹂休乃召奉入內，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勿憂，臣有一計，為國除害。﹂休問何計。奉曰：﹁來朝臘日，只推大會群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調遣。﹂休大喜。奉令魏邈、施朔為外事，張布為內應。是夜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將老樹連根拔起。天明風定，使者奉旨來請孫綝入宮赴宴。孫綝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與諸葛恪家黃犬銜衣、孝子入門之怪仿佛相似。心中不悅。使者十余人簇擁入內。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風不息，今早又無故驚倒，恐非吉兆，不可赴宴。﹂與諸葛恪入朝時仿佛相似。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誰敢近身？倘有變動，于府中放火為號。﹂囑訖，升車入內。吳主孫休慌下御座迎之，請綝高坐。酒行數巡，與諸葛恪飲酒時仿佛相似。眾驚曰：﹁宮外望有火起。﹂此是丁奉等在外擒孫家兄弟時也。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穩便，外兵自多，何必懼哉？﹂言未畢，左將軍張布拔劍在手，引武士三十余人搶上殿來，口中厲聲而言曰：﹁有詔擒反賊孫綝！﹂令人追想孫峻殺諸葛恪時。綝急欲走時，早被武士擒下。綝叩頭奏曰：﹁愿徙交州歸田里。﹂休叱曰：﹁爾何不徙滕胤、呂據、王淳耶？﹂即以前事問之，現前果報。命推下斬之。于是張布牽孫綝下殿東斬訖。前謂布云﹁吾早晚教你看﹂,不想看出這局面來。從者皆不敢動。布宣詔曰：﹁罪在孫綝一人，余皆不問。﹂眾心乃安。布請孫休升五鳳樓。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孫綝兄弟至，張布一邊用實寫，丁奉等一邊用虛寫，省筆之法。休命盡斬于市，宗黨死者數百人，滅其三族。命軍士掘開孫峻墳墓，戳其尸首。將被害諸葛恪、滕胤、呂據、王淳等家，重建墳墓，以表其忠。其牽累流遠者，皆赦還鄉里。舊案盡翻。丁奉重加封賞。

馳書報入成都。后主劉禪遣使回賀，吳使薛珝答禮。使命往來，敘得簡略，省筆之法。珝自蜀中歸，吳主孫休問蜀中近日作何舉動。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黃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民有菜色。所謂﹄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焚﹃者也。﹂西蜀事在吳使口中虛寫一番，妙在有意無意寫來，只為后文姜維回兵伏線。休嘆曰：﹁若諸葛武侯在時，何至如此乎！﹂于是又寫國書，教人赍入成都，說司馬昭不日篡魏，必將侵吳、蜀以示威，彼此各宜準備。因其不知內憂，故以外患動之。

姜維聽得此信，忻然上表，再議出師伐魏。孫休本欲以外患動其內憂，姜維乃舍內憂而圖其外患，絕妙鬬筍。時蜀漢景耀元年冬，大將軍姜維，以廖化、張翼為先鋒，王含、蔣斌為左軍，蔣舒、傅僉為右軍，胡濟為合后。維與夏侯霸總中軍，共起蜀兵二十萬，拜辭后主，徑到漢中，與夏侯霸商議，當先攻取何地。霸曰：﹁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進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處不可出也。﹂總照數回以前之事。維從其言，遂令三軍并望祁山進發，此是六伐中原。至谷口下寨。時鄧艾正在祁山寨中，整點隴右之兵。忽流星馬到，報說蜀兵見下三寨于谷口。艾聽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帳，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來鄧艾先度了地脈，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至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時，于中取事。鄧艾一邊事，卻從此處補出。此時姜維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蔣斌下寨之處。鄧艾喚子鄧忠，與師纂各引一萬兵，為左右沖擊；卻喚副將鄭倫引五百掘子軍，于當夜二更徑從地到直至左營，從帳后地下擁出。以攻城之法攻營，不從天降卻從地出。

卻說王含、蔣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來劫寨，不散解甲而寢。忽聞中軍大亂，急焯兵器上的馬時，寨外鄧忠引兵殺到。內外夾攻，王、蔣二將，奮死抵敵不住，棄寨而走。姜維在帳中聽得左寨中大喊，料到有內應外合之兵，遂急上馬，立于中軍帳前，傳令曰：﹁如有妄動者斬，便有敵兵到營邊，休要問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傳示右營，亦不許妄動。與張遼之守合淝仿佛相似。果然魏兵十余次沖擊，皆被射回。只沖殺到天明，魏兵不敢殺入。此處卻無地孔可鉆，但能豎入，不能橫進。鄧艾收兵回寨，乃嘆曰：﹁姜維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驚，將聞變而不亂：真將材也！﹂次日，王含、蔣斌收聚敗兵，伏于大寨前請罪。維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脈之故也。﹂譙周以為不知天時。又撥軍馬，命二將安營訖。卻將傷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以地道為蜀人之冢，哀哉！令人下戰書單挪鄧艾來日交鋒。艾忻然應之。

次日，兩軍列于祁山之前。維按武侯八陣之法，依天、地、風、云、鳥、蛇、龍、虎、之形，分布以定。鄧艾出馬，見維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后，門戶一般。前有武侯與仲達鬬陣，今又有姜維與鄧艾鬬陣。前是仲達先布，各自一樣，此是鄧艾后布，卻是學樣。維持槍縱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陣，亦能變陣否？﹂艾笑曰：﹁汝道此陣只汝能布耶？吾既會布陣，豈不知變陣！﹂艾便勒馬入陣，令執法官把旗左右招刮，變成八八六十四個門戶。好看。復出陣前曰：﹁吾變法若何？﹂維曰：﹁雖然不差，汝敢與吾入陣相圍么？﹂前武侯是教仲達打陣，今姜維卻教鄧艾圍陣，又自不同。艾曰：﹁有何不敢！﹂兩軍各依隊伍而進。艾在中軍調遣。兩軍沖突，陣法不曾錯動。姜維到中間，把旗一招，忽然變成﹁長蛇卷地陣﹂,鄧艾會做穿山甲，今卻遇了卷地蛇。將鄧艾困在核心，四面喊聲大震。艾不知其陣，心中大驚。蜀兵漸漸逼進，艾引眾將沖突不出。只聽得蜀兵齊叫曰：﹁鄧艾早降！﹂鄧艾仰天長嘆曰：﹁我一時自逞其能，中姜維之計矣！﹂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快。

忽然西北角一彪軍殺入，艾見是魏兵，遂乘勢殺出。救鄧艾者，乃司馬望也。出于意外，令人廢書一嘆。比及救出鄧艾時，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奪。讀至此，又令人拍案一快。艾引敗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謂望曰：﹁公何以知此陣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學于荊南，曾與崔州平、石廣元為友，講論此陣。此二人從先主三顧時敘之已久，不復提矣。忽于此處照應出來，妙極。今日姜維所變者，乃﹄長蛇卷地陣﹃也。若他處擊之，必不可破。吾見其頭在西北，故從西北擊之，自破矣。﹂蛇無頭而不行。艾謝曰：﹁我雖學得陣法，實不知變法。公既之此法，來日以此法復奪祁山寨柵，如何？﹂望曰：﹁我之所學，恐瞞不過姜維。﹂艾曰：﹁來日公在陣上與他斗陣法，我卻引一軍暗襲祁山之后。兩下混戰，可奪舊寨也。﹂不欲以鬬陣勝之，卻欲以詐鬬陣勝之。于是命鄭倫為先鋒，艾自引軍襲山后；一面令人下戰書，搦姜維來日鬬陣法。來日候教，伏惟枉臨。維批回去訖，乃謂眾將曰：﹁吾受武侯所傳密書，此陣變法，共三百六十五樣，按周天之數。今搦吾鬬陣法，乃班門弄斧耳！但中間必有詐謀，公等知之乎？﹂妙在姜維不自說出。廖化曰：﹁此必賺我鬬陣法，卻引一軍襲我后也。﹂妙在等廖化說出此意。維笑曰：﹁正合吾意。﹂即令張翼、廖化引一萬兵去山后埋伏。次日，姜維盡收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司馬望引兵離了渭南，徑到祁山之前，出馬與姜維答話。維曰：﹁汝請吾鬬陣法，汝先布與我看。﹂望布成了八卦。維笑曰：﹁此即吾所布八陣之法也，汝今盜襲，何足為奇！﹂今人都是盜襲，那個是自己做出來的。望曰：﹁汝亦竊他人之法耳！﹂維曰：﹁此陣凡有幾變？﹂望笑曰：﹁吾既能布，豈不會變？此陣有九九八十一變。﹂比姜維學問沒有一半，便要出來比試，極像今日子弟，略讀幾句文字，便欲出來會考也。維笑曰：﹁汝試變來。﹂望入陣變了數番，復出陣曰：﹁汝識吾變否？﹂維笑曰：﹁吾陣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變，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奧乎！﹂望自知有此變法，實不曾學全，乃勉強折辯曰：﹁吾不信，汝試變來。﹂今日空疎之腹，反不信淹博之人，往往如是。維曰：﹁汝叫鄧艾出來，吾當布與他看。﹂望曰：﹁鄧將軍自有良謀，不好陣法。﹂維大笑曰：﹁有何良謀！不過叫汝賺吾在此布陣，他卻引兵襲吾山后耳！﹂此言洞見肺腑，勝領教陣法多矣。望大驚，恰預進兵混戰，被維以鞭梢一指，兩翼兵先出，殺的那魏兵棄甲拋戈，各逃性命。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快。○此時蜀兵亦有長蛇卷陣之勢。

卻說鄧艾催督先鋒鄭倫來襲山后。倫方轉過山角，忽然一聲炮響，鼓角喧天，伏兵殺出，為首大將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話，兩馬交處，被廖化一刀斬鄭倫于馬下。陣不會鬬，將亦不經鬬。鄧艾大驚，急勒兵退時，張翼引一軍殺到。兩下夾攻，魏兵大敗。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讀至此，令人又拍案一快。○郭淮一箭便死，鄧艾四箭不死，大是僥幸。奔于渭南寨時，司馬望亦到。二人商議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劉蟬，寵幸中貴黃皓，日夜以酒色為樂，正與吳使薛珝語相應。可用反間計召回姜維，此圍可解。﹂如此良謀，勝鬬陣法。艾問眾謀士曰：﹁誰可入蜀交通黃皓？﹂言未畢，一人應聲曰：﹁某愿往。﹂艾視之，乃襄陽黨均也。艾大喜，即令黨均赍金珠寶物，徑到成都，連結黃皓，閹人偏好金珠，正不知欲傳與何人。可發一嘆。布散流言，說姜維怨望天子，不久投魏。與茍安譖孔明事相同。于是成都人人所說皆同。黃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維入朝。讀至此，又令人廢書一嘆。

卻說姜維連日搦戰，鄧艾堅守不出。維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召維入朝。維不知何事，只得班師回朝。鄧艾、司馬望知姜維中計，遂拔渭南之兵，隨后掩殺。正是：

樂毅伐齊遭間阻，岳飛破敵被讒回。

未知勝敗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驅車死南闕
姜維棄糧勝魏兵

有司馬師之廢曹芳于前，又司馬昭之弒曹髦于后，天之報曹氏，毋乃太過歟？曰：非過也。曹芳為乞養之子，則未必其為操與丕之孫也，于其非孫者報之，不若于其真為孫者報之之為快也。且以非孫而冒孫者斬其祀，又不若去一冒孫者立一是孫者，而終至于奪其祀之為奇也。蒼蒼者之巧于報反如此，后世奸雄，尚其鑒哉！

或謂奸雄將作亂于內，必先立威于外，則司馬昭之弒君，又當在滅蜀之后；或謂奸雄將定難于外，必先除患于內，則司馬昭之弒君，又當在滅蜀之前。由前之論，是孫休之所慮也；由后之論，是賈充之所勸也。然而弒君之事，人固難之矣。司馬昭不自弒之，而使賈充弒之；賈充又不自弒之，而使成濟弒之。所以然者，誠畏弒君之名而避之耳。熟知論者不歸罪于濟而歸罪于充，又不獨歸罪于充，而歸罪于昭，然則雖畏而欲避，而何所容其避哉？︽春秋︾誅亂賊必誅其首，有以夫！

趙盾不以趙穿之弒君為己辜，司馬孚能以昭之弒君為己罪。然則由陳泰言之，有進于賈充者，以充為次；由司馬孚言之，又有進于昭者，而昭又為次矣。故依齊南史之書法，當以司馬昭為崔杼；依晉董狐之書法，又當以司馬孚為趙盾。

陳泰之舅，舅不如甥；王經之母，母如其子。泰不死而其義不朽，經能死而其忠愈不朽。君子以髦之死為不足惜者，所以報先世為人臣而篡國之辜；而仍以經之死為足嘉者，所以正后世為人臣而從賊之義。

曹操以周文自比，司馬昭亦以周文自比。然操比周文，則竟比周文耳；昭則自言學曹操之比周文，直自比曹操也。操欲學周文，則篡國之意猶隱然于言外；昭欲學曹操，則篡國之意已顯然于言中。雖同一篡賊，而一前一后，又有升降之異焉。

蔡和、蔡中，實為蔡瑁之弟，猶不為周郎之所信；王瓘本非王經之族，安得不為姜維之所料乎？縱使姜維信之，而夏侯霸必能識之；則鄧艾之計，又疏于曹操矣。武侯知鄭文之詐，而先斬鄭文，故有得而無失；姜維知王瓘之詐，而不先斬王瓘，安能有得而無失乎？糧與棧道，雖王瓘焚之，無異于維自焚之：則姜維之智，終遜于武侯矣。文有后事勝于前事者，不觀后事之深，不知前事之淺，則后文不可不讀；有后事不如前事者，不觀后事之疏，不見前事之密，則后文又不可不讀。

卻說姜維傳令退兵，廖化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雖有詔，未可動也。﹂廖化之言，只從君命起見。張翼曰：﹁蜀人為大將軍連年動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勝之時，收回人馬，以安民心，再作良圖。﹂張翼之言，卻從民心起見。維曰：﹁善。﹂遂令各軍依法而退。命廖化、張翼斷后，以防魏兵追襲。

卻說鄧艾引兵追趕，只見前面蜀兵旗幟整齊，人馬徐徐而退。艾嘆曰：﹁姜維深得武侯之法也！﹂鄧艾每贊姜維必贊武侯，可見文中雖無武侯，卻處處有一武侯。因此不敢追趕，勒軍回祁山寨去了。

且說姜維至成都，入見后主，問召回之故。后主曰：﹁朕為卿在邊庭，久不還師，恐勞軍士，故詔卿回朝，別無他意。﹂維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廢。此必中鄧艾反間之計矣。﹂后主默然不語。活畫一昏庸之主。姜維又奏曰：﹁臣誓討賊，以報國恩。陛下休聽小人之言，致生疑慮。﹂后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漢中，俟魏國有變，再伐之可也。﹂極沒氣力語，卻只為后回七伐中原伏線。姜維嘆息出朝，自投漢中去訖。以下按下蜀漢，再敘魏事。

卻說黨均回到祁山寨中，報知此事。鄧艾與司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內變。﹂就令黨均入洛陽，報知司馬昭。昭大喜，便有圖蜀之心，早為一百十六回伏筆。乃問中護軍賈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輕出，內難必作矣。鄧艾方說蜀有內變，賈充卻說魏有內變，借伐蜀轉出弒主，鬬筍甚奇。舊年黃龍兩見于寧陵井中，魏初改年號便曰黃初，自以為土德王，蓋色尚黃也。黃龍正應曹氏之君。井中正應幽沉之象。兩見者，正應曹髦被弒之后，又有曹奐被篡也。群臣表賀，以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龍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于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潛龍︾詩一首。詩中之意，明明道著主公。曹髦作詩之事，卻在賈充口中寫出，敘事妙品。其詩曰：﹄傷哉龍受困，不能躍深淵。上不飛天漢，下不見于田。蟠居于井底，鰍鱔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漢少帝飛燕之時興也、賦也；曹髦黃龍之詩比也。不謂百回之后，忽有其對。司馬昭聞之大怒，謂賈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此人公之何人？若不早圖，彼必害我。﹂彼者何人也？充曰：﹁某愿為主公早晚圖之。﹂

時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馬昭帶劍上殿，髦起迎之。群臣皆奏曰：﹁大將軍功德巍巍，合為晉公，加九錫。﹂髦低頭不答。昭厲聲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今為晉公，得毋不宜耶？﹂曹操受九錫尚能假意托辭，司馬昭受九錫卻是公然索取。尤而效之，殆有甚焉。髦乃應曰：﹁敢不如命？﹂口氣亦惡。昭曰：﹁︽潛龍︾之詩，視吾等如鰍鱔，是何禮也？﹂天子以字取禍，又見于此。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眾官凜然。髦歸后宮，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三人入內計議。髦泣曰：﹁司馬昭將懷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廢辱，卿等可助朕討之！﹂不能為勿用之潛龍，卻欲為有晦之亢龍矣。王經奏曰：﹁不可。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今重權已歸司馬氏久矣，內外公卿，不顧順逆之理，阿附奸賊，非一人也。如華歆、王朗之助曹丕。且陛下宿衛寡弱，無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隱忍，禍莫大焉。且宜緩圖，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決，便死何懼！﹂還是獻帝耐得。言訖，即入告太后。王沈、王業謂王經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滅族之禍，當往司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人心不附曹而附昭，果如王經之言。經大怒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敢懷二心乎？﹂不肯輕動之人，正是敢死之士。王沉、王業見經不從，徑自往報司馬昭去了。

少頃，魏主曹髦出內，令護衛焦伯，聚集殿中宿衛蒼頭官僮三百余人，曹操帳前虎衛軍動以萬計，今何如此其憊也？鼓噪而出。髦仗劍升輦，叱左右徑出南闕。王經伏于輦前，大哭而諫曰：﹁今陛下領數百人伐昭，是驅羊而入虎口耳，以龍自況，王經乃比之以羊。空死無益。臣非惜命，實見事不可行也！﹂髦曰：﹁吾軍已行，卿無阻當。﹂遂望云龍門而來。只見賈充戎服乘馬，左有成倅，右有成濟，自變量千鐵甲禁兵，吶喊殺來。髦仗劍大喝曰：﹁吾乃天子也！一向不成為天子，此時欲正名定分難矣。汝等突入宮庭，欲弒君耶？﹂禁兵見了曹髦，皆不敢動。眾人還有天子二字在肚里。賈充呼成濟曰：﹁司馬公養你何用？正為今日之事也！﹂賈充只有司馬二字在意中。濟乃綽戟在手，回顧充曰：﹁當殺耶？當縛耶？﹂直將曹髦作一羊耳。充曰：﹁司馬公有令；只要死的。﹂不要獻生，只要納熟。成濟捻戟直奔輦前。髦大喝曰：﹁匹夫敢無禮乎！﹂言未訖，被成濟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輦來；再一戟，刃從背上透出，死于輦旁。從前天子遇害，未有如此之慘者。焦伯挺槍來迎，被成濟一戟刺死。眾皆逃走。王經隨后趕來，大罵賈充曰：﹁逆賊安敢弒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縛定，報知司馬昭。昭入內，見髦已死，乃佯作大驚之狀，以頭撞輦而哭，不知此處眼淚從何處得來。將誰欺？欺天乎？令人報知各大臣。

時太傅司馬孚入內，見髦尸，首枕其股而哭曰：此是真哭。﹁弒陛下者，臣之罪也！﹂趙穿弒其君，而︽春秋︾歸罪于趙盾，孚殆以趙盾自比矣。遂將髦尸用棺槨盛貯，停于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群臣會議。群臣皆至，獨有尚書仆射陳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書荀顗召之。泰大哭曰：﹁論者以泰比舅，今舅實不如泰也。﹂吳國全紀是外甥背娘舅，今魏國荀顗是娘舅背外甥。乃披麻帶孝而入，哭拜于靈前。昭亦佯哭而問曰：﹁今日之事，何法處之？﹂泰曰：﹁獨斬賈充，少可以謝天下耳。﹂曰﹁少可以謝天下﹂,則知斬賈充亦是次著矣。昭沉吟良久，又問曰：﹁再思其次？﹂意在成濟一人。泰曰：﹁惟有進于此者，不知其次。﹂明明道著司馬昭。昭曰：﹁成濟大逆不道，可剮之，滅其三族。﹂濟大罵昭曰：﹁非我之罪，是賈充傳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濟至死叫屈不絕。弟成倅亦斬于市，盡滅三族。助亂賊者即為亂賊所殺，人亦何為而助亂賊也！后人有詩嘆曰：

司馬當年命賈充，弒君南闕赭袍紅。

卻將成濟誅三族，只道軍民盡耳聾！

昭又使人收王經全家下獄。王經正在廷尉廳下，忽見縛其母至。經叩頭大哭曰：﹁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誰不死？正恐不得死所耳！以此棄命，何恨之有！﹂可與徐庶之母并傳。庶母欲其子之忠漢，經母喜其子之忠魏，同一意也。次日，王經全家皆押赴東市。王經母子含笑受刑。滿城士庶，無不垂淚。后人有詩曰：

漢初夸伏劍，漢末見王經。真烈心無異，堅剛志更清。

節如泰華重，命似鴻毛輕。母子聲名在，應同天地傾。

太傅司馬孚請以王禮葬曹髦，昭許之。賈充等勸司馬昭受魏禪，即天子位。昭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稱為至德。曹操欲學周文王，司馬昭亦稱文王，看樣得好。魏武帝不肯受禪于漢，猶吾之不肯受禪于魏也。﹂曹芳常以曹操比司馬師矣，今司馬昭亦以曹操自比。夫君子比臣于曹猶可言也，臣亦公然自比于曹操，不可言也。賈充等聞言，已知司馬昭留意于子司馬炎矣，曹操讓皇帝與曹丕做，司馬昭亦讓皇帝與司馬炎做，欲篡其子孫而即學其祖宗之法，哀哉！遂不復勸進。是年六月，司馬昭立常道鄉公曹璜為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奐，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孫，燕王曹宇之子也。奐封昭為相國晉公，賜錢十萬、絹萬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賞。以下按過魏事，再敘西蜀。

早有細作報入蜀中。姜維聞司馬昭弒了曹髦，立了曹奐，喜曰：﹁吾今日伐魏又有名矣。﹂遂發書入吳，令起兵問司馬昭弒君之罪；一面奏準后主，起兵十五萬，車乘數千輛，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張翼為先鋒。化取子午谷，翼取駱谷，維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齊。三路兵并起，殺奔祁山而來。此是七伐中原。

時鄧艾在祁山寨中，訓練人馬，聞報蜀兵三路殺到，乃聚諸將計議。參軍王瓘曰：﹁吾有一計，不可明言，現寫在此，謹呈將軍臺覽。﹂艾接來展看畢，笑曰：﹁此計雖妙，只怕瞞不過姜維。﹂瓘曰：﹁某愿舍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堅，必能成功。﹂遂撥五千兵與瓘。瓘連夜從斜谷迎來，正撞蜀兵前隊哨馬。瓘叫曰：﹁我是魏國降兵，可報與主帥。﹂哨軍報知姜維，維令攔住余兵，只教為首的將來見。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經之侄王瓘也。近見司馬昭弒君，將叔父一門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將軍興師問罪，故特引本部兵五千來降。愿從調遣，剿除奸黨，以報叔父之恨。﹂與前蔡中、蔡和之降吳以殺蔡瑁為名一樣局面。維大喜，謂瓘曰：﹁汝既誠心來降，吾豈不誠心相待？吾軍中所患者，不過糧耳。今有糧車數千，現在川口，汝可運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讀者試猜姜伯約是何意見？歡心中大喜，以為中計，忻然領諾。姜維曰：﹁汝去運糧，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妙著已算定。瓘恐維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維令傅僉引二千魏兵隨征聽用。忽報夏侯霸到。霸曰：﹁都督何故準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雖不知備細，未聞王瓘是王經之侄。想是通譜宗侄耳。其中多詐，請將軍察之。﹂維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詐，故分其兵勢，將計就計而行。﹂原來如此。霸曰：﹁公試言之。﹂維曰：﹁司馬昭奸雄比于曹操，既殺王經，滅其三族，安肯存親侄于關外領兵？故知其詐也。能料王瓘，只是能料司馬昭耳。仲權之見，與我暗合。﹂于是姜維不出斜谷，卻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細。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報鄧艾下書人來見。維問了情節，搜出私書，書中約于八月二十日，從小路運糧送歸大寨，卻教鄧艾遣兵于墵山谷中接應。維將下書人殺了，卻將書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約鄧艾自率大兵于墵山谷中接應。一面令人扮作魏軍往魏營下書；來降的是真魏兵，下書的是假魏兵。王瓘是以真用假，姜維是以假用假。一面令人將現有糧車數百輛，卸了糧米裝載干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之，以此木換八木。令傅僉引二千原降魏兵，執打運糧旗號。維卻與夏侯霸各引一軍，去山谷中埋伏。令蔣舒出斜谷，廖化、張翼俱各進兵，來取祁山。前姜維本自出斜谷，今卻換了蔣舒，變化得妙。

卻說鄧艾得了王瓘書信，大喜，急寫回書，今來人回報。至八月十五日，鄧艾引五萬精兵徑往墵山谷中來，遠遠使人憑高眺探，只見無數糧車，接連不斷，從山谷中而行。此是傅僉扮作王瓘。艾勒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知真魏兵。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應王瓘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勢掩映，倘有伏兵，急難退步，只可在此等候。﹂鄧艾亦甚精細。正言間，忽兩騎馬驟至，報曰：﹁王將軍因將糧草過界，背后人馬趕來，望早救應。﹂此兩人是假魏兵。艾大驚，急催兵前進。時值初更，月明如晝。且是八月十五日。○將寫火，先寫月，百忙中有此閑筆。只聽得山后吶喊，艾只道王瓘在山后廝殺。徑奔過山后時，忽樹林后一彪軍撞出，為首蜀將傅僉，縱馬大叫曰：﹁鄧艾匹夫！已中吾主將之計，何不早早下馬受死！﹂讀至此為之一快。艾大驚，勒回馬便走。車上火盡著，中秋放煙火，竟似正月元宵。那火便是號火。一火兩用。兩勢下蜀兵盡出，殺得魏兵七斷八續，但聞四下山上只叫：﹁拿住鄧艾的賞千金，封萬戶侯！﹂大是快人。諕得鄧艾棄甲丟盔，撇了坐下馬，雜在步軍之中，爬山越嶺而逃。與曹操割須棄袍時仿佛相似。姜維、夏侯霸只望馬上為首的徑來擒捉，不想鄧艾步行走脫。維領得勝兵去接王瓘糧車。

卻說王瓘密約鄧艾，先期將糧草車仗，整備停當，端候舉事。忽有心腹人報：﹁事已泄漏，鄧將軍大敗，不知性命如何？﹂瓘大驚，令人哨探，回報三路兵圍殺將來，背后又見塵頭大起，四下無路。瓘叱左右令放火，盡燒糧草車輛。前燒假糧，此燒真糧，弄假成真，以火濟火。一霎時，火光突起，烈火燒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宜死戰！﹂乃提兵望西殺出。背后姜維三路追趕。維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國，不想反殺入漢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趕上，遂將棧道并各關隘盡皆燒毀。姜維不先殺王瓘，亦是失著。姜維恐漢中有失，遂不追鄧艾，提兵連夜抄小路來追殺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擊，投黑龍江而死。又是以水濟火。余兵盡被姜維坑之。維雖然勝了鄧艾，卻折了許多糧車，又毀了棧道，乃引兵還漢中。鄧艾引部下敗兵，逃回祁山寨內，上表請罪，自貶其職。司馬昭見艾數有大功，不忍貶之，復加厚賜。艾將原賜財物，盡分給被害將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萬與艾守御。姜維連夜修了棧道，又議出師。正是：

連修棧道兵連出，不伐中原死不休。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詔班師后主信讒
托屯田姜維避禍

姜維四伐與三伐相連，而三伐勝，而四伐不勝，張翼所謂畫蛇添足者也。今八伐亦與七伐相連，而七伐勝，而八伐不勝，是又畫蛇添足矣。而姜維之意，則以為不然。蓋畫蛇而既成，則蛇固可以無足；若畫蛇而未就，則蛇正不可無尾耳。

洮陽之出，維以為非艾之料，而艾則知其料我之不料也；祁山之救，維知為艾之所料，而艾則不知其料我之能料也。至于后主之召回，不獨維不料之，艾亦不料之矣。智者之智，常出于智者之意外；愚者之愚，亦出于智者之意外。讀書至此，能不為之慨然！

又有讀至終篇，而復興最先開卷之數行相應者。如觀黃龍見井之兆，令人思青蛇見御座之時；觀曹髦詠黃龍之詩，令人思漢帝詠飛燕之句。斯已奇矣。然當時之人，猶未以前相況也。至于姜維之欲去黃皓，則明明以十常侍為比，明明以靈帝為鑒。于一百十回之后，忽然如睹一百十回以前之人，忽然重見一百十回以前之事。如此首尾連合，豈非絕世奇文？

武侯出師以屯田終，姜維出師亦以屯田終。屯汨中與屯渭濱無異耳。以為避禍，而保蜀之道在焉；以為保蜀，而取魏之道亦在焉。姜維未嘗有九伐之事，而后人以汨中之役為姜維之九伐中原。夫為取魏而屯田，則雖謂之九伐為可也。

蜀之伐魏自此終，而魏之伐蜀又自此始。可見漢不滅賊，則賊必滅漢，此正武侯﹁不兩立﹂之說也。先主將入西川，先見孔明畫圖一幅，又得張松畫圖一幅；司馬昭將入西川，先見鄧艾汨中畫圖一本，又得鐘會全蜀畫圖一幅。前后天然相對，若合符節，真奇文奇事。

卻說蜀漢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將軍姜維差人連夜修了棧道，整頓軍糧兵器，又于漢中水路調撥船只。俱已完備，上表奏后主曰：﹁臣累出戰，雖未成大功，已挫動魏人心膽。今養兵日久，不戰則懶，懶則致病。其語甚壯，如先主髀肉復生之嘆。況今軍思效死，將思用命。臣如不勝，當受死罪。﹂數語又抵得一篇︽出師表︾。后主覽表，猶豫未決。譙周出班奏曰：﹁臣夜觀天文，見西蜀分野，將星暗而不明。譙周好言天文，又為后文伏筆。今大將軍又欲出師，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詔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卻當阻之。﹂譙周再三苦諫不從，乃歸家嘆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卻說姜維臨興兵，乃問廖化曰：﹁吾今出師，誓欲恢復中原，當先取何處？﹂化曰：﹁連年征伐，軍民不寧；兼魏有鄧艾，足智多謀，非等閑之輩：將軍強欲行難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專也。﹂廖化前番欲戰，此番不欲戰，亦與張翼之見合矣。維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為國也。吾今八次伐魏，豈為一己之私哉？今當先取洮陽。如有逆吾者必斬！﹂遂留廖化守漢中，自同諸將提兵三十萬，徑取洮陽而來。此是八伐中原。早有川口人報入祁山寨中。時鄧艾正與司馬望談兵，聞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報蜀兵盡從洮陽而出。司馬望曰：﹁姜維多計，莫非虛取洮陽而實來取祁山乎？﹂鄧艾曰：﹁今姜維實出洮陽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維累出吾有糧之地，今洮陽無糧，維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陽，故徑取洮陽；如得此城屯糧積草，結連羌人，以圖久計耳。﹂姜維欲取洮陽之意，姜維不曾說明，卻在鄧艾口中說出，妙。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盡撤此處之兵，分為兩路去救洮陽。離洮陽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陽咽喉之地。公引一軍伏于洮陽，偃旗息鼓，大開四門，如此如此而行；我卻引一軍伏侯河，必獲大勝也。﹂此番又為鄧艾所算，與取上邽時一樣局面。籌畫已定，各各依計而行。只留偏將師纂守祁山寨。

卻說姜維令夏侯霸為前部，先引一軍徑取洮陽。霸提兵前進，將近洮陽，望見城上并無一桿旌旗，四門大開。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顧諸將曰：﹁莫非詐乎？﹂諸將曰：﹁眼見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聽知大將軍兵到，盡棄城而走了。﹂霸未信，自縱馬于城南視之，只見城后老小無數，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城也。﹂夏侯霸多謀，此番卻在鄧艾之下。遂當先殺入，余眾隨后而進。方到甕城邊，忽然一聲炮響，城上鼓角齊鳴，旌旗遍豎，拽起吊橋。霸大驚曰：﹁誤中計矣！﹂慌欲退時，城上矢石如雨。可憐夏侯霸同五百軍，皆死于城下。如曹仁在南邵射周郎時。后人有詩嘆曰：

大膽姜維妙算長，誰知鄧艾暗提防。

可憐投漢夏侯霸，頃刻城邊箭下亡。

司馬望從城內殺出，蜀兵大敗而逃。隨后姜維引接應兵到，殺退司馬望，就傍城下寨。維聞夏侯霸射死，嗟傷不已。是夜二更，鄧艾自侯河城內，暗引一軍潛地殺入蜀寨。蜀兵大亂，姜維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馬望引兵殺出。兩下夾攻，蜀兵大敗。維左沖右突，死戰得脫，退二十余里下寨。姜維又輸一陣。蜀兵兩番敗走之后，心中搖動。維與眾將曰：﹁勝敗乃兵家之常，今雖損兵折將，不足為憂。成敗之事，在此一舉。汝等始終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斬。﹂不但天意不可回，人心亦未可以強矣。張翼進言曰：﹁魏兵皆在此處，祁山必然空虛。將軍整兵與鄧艾交鋒，攻打洮陽、侯河；某引一軍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驅兵向長安。此為上計。﹂張翼之計亦自勝著，惜又為鄧艾猜破。維從之，即令張翼引后軍徑取祁山。維自引兵到侯河搦鄧艾交戰。艾引軍出迎。兩軍對圓，二人交鋒數十余合，不分勝負，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維又引兵挑戰，鄧艾按兵不出。姜維令軍辱罵。鄧艾尋思曰：﹁蜀人被吾大殺一陣，全然不退，連日反來搦戰，必分兵去襲祁山寨也。守寨將師纂兵少智寡，必然敗矣。吾當親往救之。﹂張翼所算，又在鄧艾算中。乃喚子鄧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處，任他搦戰，卻勿輕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應。﹂是夜二更，姜維正在寨中設計，忽聽得寨外喊聲震地，鼓角喧天，人報鄧艾引三千精兵夜戰。諸將欲出，維止之曰：﹁勿得妄動。﹂原來鄧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勢去救祁山，鄧艾之救祁山，不用銜枚疾走，卻用鼓角喧天，借夜戰為名，乘勢而去，真意料所不及。鄧忠自入城去了。姜維喚諸將曰：﹁鄧艾虛作夜戰之勢，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你猜著我，我猜著你，好看殺人。乃喚傅僉吩咐曰：﹁汝守此寨，勿輕與敵。﹂囑畢，維自引三千兵來助張翼。兩人真是對手，敘法簡凈。

卻說張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將師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鄧艾兵至，沖殺了一陣，蜀兵大敗，把張翼隔在山后，絕了歸路。正慌急之間，忽聽的喊聲大震，鼓角喧天，只見魏兵紛紛倒退。左右報曰：﹁大將軍姜伯約殺到！﹂伯約之來又在張翼一邊，寫得突兀。翼乘勢驅兵相應。兩下夾攻，鄧艾折了一陣，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維令兵四面攻圍。

話分兩頭。卻說后主在成都，聽信宦官黃皓之言，又溺于酒色，不理朝政。阿斗如此不長進，子龍錯抱了他也。時有大臣劉琰妻胡氏，極有顏色；因入宮朝見皇后，后留在宮中，一月方出。此時宮中府中太覺一體了。琰疑其妻與后主私通，命婦留宮一月，原無此體，但后主南道方盛，北道恐未暇及此。乃喚帳下軍士五百人列于前，將妻綁縛，令軍以履撻其面數十，幾死復蘇。與面何干？想怒其冶容誨淫也。后主聞之大怒，令有司議劉琰罪。有司議得：卒非撻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命婦非入侍宮禁之人，宮中亦非命婦游翔之地。君臣皆失也。合當棄市。﹁遂斬劉琰。自此命婦不許入朝。然一時官僚以后主荒淫，多有疑怨者。于是賢人漸退，小人日進。﹂親賢人，遠小人，前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人，后漢所以傾頹也。﹁令人憶武侯之言。時右將軍閻宇身無寸功，只因阿附黃皓，遂得重爵；聞姜維統兵在祁山，乃說皓奏后主曰：﹂姜維屢戰無功，可命閻宇代之。﹁是欲以騎劫代樂毅也。后主從其言，遣使赍詔，召回姜維。維正在祁山攻打寨柵，忽一日三道詔至，宣維班師。何異岳飛金牌十二。維只得遵命，先令洮陽兵退，次后與張翼徐徐而退。鄧艾在寨中只聽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報蜀兵盡退，止留空寨。與鄧艾救祁山時一樣方法。艾疑有計，不敢追襲。姜維此番退兵，不獨維所不料，亦艾所不料也。

姜維徑到漢中，歇住人馬，自與使命入成都見后主。后主一連十日不朝。維心中疑惑。是日至東華門，遇見秘書郎卻正。維問曰：﹂天子召維班師，公知其故否？﹁正笑曰：﹂大將軍何尚不知？黃皓欲使閻宇立功，奏聞朝廷，發詔取回將軍。今聞鄧艾善能用兵，因此寢其事矣。﹁忽興忽寢，全憑一個宦官做主，可發一笑。○早知如此，何如勿昭姜維。維大怒曰：﹂我必殺此宦豎！﹁此時姜維欲效袁紹之殺十常侍，亦是快事。卻正止之曰：﹂大將軍繼武侯之事，任大職重，豈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為不美矣。﹁維謝曰：﹂先生之言是也。﹁次日，后主與黃皓在后園宴飲，維自變量人徑入。早有人報知黃皓，皓急避于湖山之側。黃皓如此害怕，罪不比張讓、趙忠之難除，特天子不欲除之耳。維至亭下，拜了后主，泣奏曰：﹂臣困鄧艾于祁山，陛下連降三詔，召臣回朝，未審圣意為何？﹁后主默然不語。維又奏曰：﹂黃皓奸巧專權，乃靈帝時十常侍也。直照應到第一回，可謂常山率然，首尾相應。陛下近則鑒于張讓，遠則鑒于趙高。又說一個樣子與他看。早殺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復。﹁后主笑曰：﹂黃皓乃趨走小臣，縱使專權，亦無能為。昔者董允每切齒恨皓，朕甚怪之。補前亦所未及。卿何必介意？﹁維叩頭奏曰：﹂陛下今日不殺黃皓，禍不遠也。﹁后主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于湖山之側，喚出黃皓至亭下，命拜姜維伏罪。和事天子。皓哭拜維曰：﹂某早晚趨侍圣上而已，并不干與國政。將軍休聽外人之言，欲殺某也。某命系于將軍，惟將軍憐之！﹁言罷，叩頭流涕。乞憐取妍是此輩故態，其如姜維之不好男風何！維忿忿而出，即往見卻正，備將此事告之。正曰：﹂將軍禍不遠矣。將軍若危，國家隨滅！﹁不特為伯約憂，正為國家憂。維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國安身之策。﹁正曰：﹂隴西有一去處，名曰沓中，此地極其肥壯。將軍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又將屯田渭水事一提，照應一百二回中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麥熟以助軍實；一是足兵。二者，可以盡圖隴右諸郡；一是進取。三者，魏人不敢正視漢中；三是御敵。四者，將軍在外掌握兵權，人不能圖，可以避禍：四是自保。此乃保國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三句是保國，一句是安身。維大喜，謝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維表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從之。維遂還漢中，聚諸將曰：﹂某累出師，因糧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萬，往沓中種麥屯田，徐圖進取。汝等久戰勞苦，今且斂兵聚谷，退守漢中；魏兵千里運糧，經涉山嶺，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時乘虛追襲，無不勝矣。﹁姜維意中只是以破魏為事。遂令胡濟屯漢壽城，王舍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蔣舒、傅僉同守關隘。分撥已畢，維自引兵八萬，來沓中種麥，以為久計。以下按過蜀漢，再敘魏國。

卻說鄧艾聞姜維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營，連絡不絕，如長蛇之勢。連營亦與陣法一般。○此是九伐中原。艾遂令細作相了地形，畫成圖本，具表申奏。先是一本畫圖。晉公司馬昭見之，大怒曰：﹂姜維屢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賈充曰：﹂姜維深得孔明傳授，急難退之。須得一智勇之將，往刺殺之，可免動兵之勞。﹁賈充是盜賊之計。從事中郎荀勖曰：﹂不然。今蜀主劉禪溺于酒色，信用黃皓，大臣皆有避禍之心。姜維在沓中屯田，正避禍之計也。若令大將伐之，無有不勝，何必用刺客乎？﹁方是堂堂正正之論。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誰可為將？﹁荀勖曰：﹂鄧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鐘會為副將，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鐘會入而問曰：﹂吾欲令汝為大將，去伐東吳，可乎？﹁將行刺跌出興師，又將伐吳跌出伐蜀。會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吳，實欲伐蜀也。﹁妙人。昭大笑曰：﹂子誠識吾心也。但卿往伐蜀，當用何策？﹁會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畫圖本在此。﹁又是一本畫圖。昭展開視之，圖中細載一路安營下寨屯糧積草之處，從何而進，從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鄧艾止畫汨中之圖，鐘會又畫全蜀之圖，同一畫圖，又自各別。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將也！卿與鄧艾合兵取蜀，何如？﹁會曰：﹂蜀川道廣，非一路可進，當使鄧艾分兵各進可也。﹁既以伐吳跌出伐蜀，又以合兵跌出分兵。曲折之甚。昭遂拜鐘會為鎮西將軍，假節鉞，都督關中人馬，調遣青、徐、兗、豫、荊、揚等處；一面差人持節令鄧艾為征西將軍，都督關外隴上，使約期伐蜀。即遣新將，再封舊將，一新一舊，便有不相下之勢。次日，司馬昭于朝中計議此事，前將軍鄧敦曰：﹂姜維屢犯中原，我兵折傷甚多，只今守御，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險之地，自取禍亂耶？﹁昭怒曰：﹂吾欲興仁義之師，伐無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斬之。須臾，呈鄧敦首級于階下。眾皆失色。弒君之后，又必示威于臣；伐國之前，亦必示威于內。奸雄作威，往往如此。昭曰：﹂吾自征東以來，息歇六年，治兵繕甲，皆已完備，欲伐吳、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順流之勢，水陸并進，并吞東吳；此滅虢取虞之道也。方算伐蜀，又算到伐吳，自此至末回，方是一氣呵成。吾料西蜀將士，守成都者八九萬，守邊境者不過四五萬，姜維屯田者不過六七萬。今吾已令鄧艾引關外隴右之兵十余萬，絆住姜維于沓中，使不得東顧；遣鐘會引關中精兵二三十萬，直抵駱谷，三路以襲漢中。此處本欲鄧艾絆住姜維，鐘會潛入西川；后文郄是鐘會絆住姜維，鄧艾潛入西川。正妙在與后相反，方見事之變化。蜀主劉禪昏暗，邊城外破，士女內震。其亡可必矣。﹁眾皆拜服。

卻說鐘會受了鎮西將軍之印，起兵伐蜀。會恐機謀或泄，卻以伐吳為名，令青、兗、豫、荊、揚等五處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萊等州傍海之處，拘集海船。鐘會佯作伐吳，即劉曄諱言伐蜀之意。司馬昭不知其意，遂召鐘會問之曰：﹂子從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會曰：﹂蜀若聞我兵大進，必求救于東吳也。故先布聲勢，作伐吳之狀，吳必不敢妄動。一年之內，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吳豈不順乎？﹁亦從伐蜀先算到伐吳，自此至末卷，方是一氣呵成。昭大喜，選日出師。時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鐘會出師。司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謂司馬昭曰：﹂今主公遣鐘會領十萬兵伐蜀，愚料會志大心高，不可使獨掌大權。﹁早為鐘會謀反伏線。昭笑曰：﹂吾豈不知之？﹁悌曰：﹂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領其職？﹁昭言無數語，使邵悌疑心頓釋。正是：

方當士馬驅馳日，早識將軍跋扈心。

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鐘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圣定軍山

此回記魏取蜀之事也，而司馬昭主其事，則非魏之能取之，而晉之取之也。魏之滅，尚在蜀滅之后，然曹芳已廢而曹髦已弒，雖奐之一息尚存，而已全乎其為晉也。全乎其為晉，則不得復以魏目之。猶之起兵徐州，乃備之討曹，而非備之犯漢；兵敗當陽，乃魏之攻備，而非漢之伐備也。前乎此者，魏之攻蜀有二：一發于曹丕，而五路之兵不戰而自解；再發于曹睿，而陳倉之兵遇雨而引歸：是天意之不欲以魏滅漢也明矣。天不欲興漢，而又不欲以魏滅漢，于是滅之以滅魏之晉焉。而漢之滅，庶可以無憾云爾。

鐘會將取蜀，而佯作取吳之勢，其謀是詐；乃未取蜀而先為取吳之地，其謀仍是真。斯伏線之最奇者矣。而猶未也，邵悌于會之未行，而預知其必勝，預知其必叛，則更奇；司馬昭于會之未勝，而預知其勝后之必叛，又知其叛之必無成，則尤奇。以數回之線，于一回伏之，天然有此一氣呼應之文。近之作稗官者，雖欲執筆而效焉，豈可得耶？

黃巾以妖邪惑眾，此第一回中之事也，而師婆之妄托神言似之；張讓隱匿黃巾之亂以欺靈帝，亦第一回中之事也，而黃皓隱匿姜維之表又似之。前有男妖，后有女妖，而女甚于男；前有十常侍，后有一常侍，而一可當十。文之有章法者，首必應尾，尾必應首。讀︽三國︾至此篇，是一部大書前后大關合處。

以死諸葛走生仲達，而武侯不死；以死諸葛嚇生鐘會，而武侯又不死。然武侯能顯圣以諭魏將，而不顯圣以教后主；能顯圣以護百姓，而不顯圣以助姜維，則何也？曰：此天之不可強也。自非然者，武侯之前，關公亦嘗顯圣矣。關公能顯圣以追呂蒙，豈不能顯圣以追陸遜；能顯圣以解鐵車之圍，豈不能顯圣以救猇亭之敗哉？

鄧艾未入川時，先得一夢；鐘會于定軍山前，亦得一夢。人但知艾與會之夢為夢，而不知艾之以夢告卜者亦夢也。會之祭武侯，與武侯之托夢于會亦夢也。不獨兩人之事業以成夢，即三分之割據皆成夢。先主、孫權、曹操，皆夢中之人；西蜀、東吳、北魏，盡夢中之境。誰是誰非，誰強誰弱，盡夢中之事。讀︽三國︾者，讀此回述夢之文，凡三國以前、三國以后，總當作如是觀。

卻說司馬昭謂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強戰，必敗之道也。此不遣他人同往之意。今鐘會獨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則破蜀必矣；蜀既破，則蜀人心膽已裂。﹄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會即有異志，蜀人安能助之乎？早為姜維助會不成伏線。至若魏人得勝思歸，必不從會而反，更不足慮耳。又為魏將不從鐘會伏線。此言乃吾與汝知之，切不可泄漏。﹁邵悌拜服。

卻說鐘會下寨已畢，升帳大集諸將聽令。時有監軍衛瓘，護軍胡烈；大將田續、龐會、田章、爰青︵左青右為﹂影﹁的右邊︶、丘建、夏侯咸、王賈、皇甫闿、句安等八十余員。會曰：﹂必須一大將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誰敢當之？﹁一人應聲曰：﹂某愿往。﹁會視之，乃虎將許褚之子許儀也。虎癡之勇，已隔數十回，于此一提。眾皆曰：﹂非此人不可為先鋒。﹁會喚許儀曰：﹂汝乃虎體猿臂之將，父子有名，今眾將亦皆保汝。汝可掛先鋒印，領五千馬軍，一千步軍，徑取漢中。分兵三路：汝領中路，出斜谷；武侯嘗從此處去，鐘會卻從此處來。與前文相映。左軍出駱谷；姜維嘗從此處去，鐘會卻從此處來。與前文相映。右軍出子午谷。魏延欲從此處去，鐘會卻從此處來。與前文相映。此皆崎嶇山險之地，當令軍填平道路，修理橋梁，鑿山破石，勿使阻礙；如違必按軍法。﹁數語極似常套，卻為后文伏筆。許儀受命，領兵而進。鐘會隨后提十萬余眾，星夜起程。

卻說鄧艾在隴西，既受伐蜀之詔，一面令司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金城太守楊欣，各調本部兵前來聽令。先寫鐘會一番調度，便接寫鄧艾一番調度，各自聲勢。比及軍馬云集，鄧艾夜作一夢，夢見登高山，望漢中，忽于腳下迸出一泉，水勢上涌。須臾驚覺，一場大事，卻先述一夢起。渾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護衛邵緩問之。緩素明︽周易︾。艾備言其夢。緩答曰：﹂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東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不是圓夢，卻是起課，不消更卜，夢即是卜。將軍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滯不能還。﹁早為鄧艾被殺伏案。艾聞言，愀然不樂。忽鐘會檄文至，約艾起兵，于漢中取齊。艾遂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引兵一萬五千，先斷姜維歸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頎，引兵一萬五千，從左攻沓中；隴西太守牽弘，引一萬五千人，從右攻沓水；又遣金城太守楊欣，引一萬五千人，于甘松邀姜維之后。鐘會是三路，鄧艾是四路，各各不同。艾自引兵三萬，往來接應。

卻說鐘會出師之時，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鎧甲凝霜，人強馬壯，威風凜凜。人皆稱羨，惟有相國參軍劉實，微笑不語。邵悌知而言之，劉實知而不言，更有意思。太尉王祥見實冷笑，就馬上握其手而問曰：﹂鐘、鄧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實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還都耳。﹁此處又總為二人被殺伏線。王祥問其故，劉實但笑而不答。是有意思人。祥遂不復問。

卻說魏兵既發，早有細作入沓中報知姜維。維即具表申奏后主：﹂請降詔遣左車騎將軍張翼領兵守護陽平關，右車騎將軍廖化領兵守陰平橋。這二處最為要緊。若失二處，漢中不保矣。鐘會三路、鄧艾四路，姜維卻重在二路，又各不同。一面當遣使入吳求救。正與鐘會之言相合。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敵。﹁連此亦是四路。時后主改景耀五年為炎興元年，插入此句，為后﹂二火初興﹁語伏筆。日與宦官黃皓在宮中游樂。忽接姜維之表，即召黃皓問曰：﹂今魏國遣鐘會、鄧艾大起人馬，分道而來，如之奈何？﹁赤壁之戰曾仗孔明東風之功，今何不以黃皓之南風退之？皓奏曰：﹂此乃姜維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陸下寬心，勿生疑慮。臣聞城中有一師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兇，可召來問之。﹁今日人家女子往往信此。后主從其言，于后殿陳設香花紙燭享祭禮物，令黃皓用小車請入宮中，坐于龍床之上。即此師婆，亦是蜀中之大災異，當與柏樹夜哭等同觀。后主焚香祝畢。師婆忽然披發跣足，就殿上跳躍數十遍，盤旋于案上。活畫一師婆身分。皓日：﹂此神人降矣。升下可退左右親禱之。﹁后主盡退侍臣，再拜祝之。即天子拜師婆，亦是朝中一大災異，當與青蛇升御座同觀。師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即師婆自稱土神，亦是朝中一大災異，當與雌雞化雄同觀。升下欣樂太平，何為求問他事？數年之后，魏國疆土亦歸升下矣。陛下切勿憂慮。﹁言訖，昏倒于地，半晌方蘇。活畫一師婆身份。后主大喜，重加賞賜。自此深信師婆之說，遂不聽姜維之言，每日只在宮中飲宴歡樂。自李傕信師巫言，已隔百余回，忽又其匹。姜維履申告急表文，皆被黃皓隱匿，因此誤了大事。與張讓隱匿黃巾消息前后一轍。

卻說鐘會大軍，迤邐望漢中進發。前軍先鋒許儀，要立頭功，先領兵至南鄭關。儀謂部將曰：﹂過此關即漢中矣。關上不多人馬，我等便可奮力搶關。﹁眾將領命，一齊并力向前。原來守關蜀將盧遜，早知魏兵將到，先于關前木橋左右，伏下軍士，裝起武侯所遺十矢連弩；又將武侯臨終之事一提，與一百四回照應。比及許儀兵來搶關時，一聲梆子響處，矢石如雨。儀急退時。早射倒數十騎。魏兵大敗。儀回報鐘會。會自提帳下甲士百余騎來看，果然箭弩一齊射下。會撥馬便回，關上盧遜引五百軍殺下來。會拍馬過橋，橋上土塌，陷住馬蹄，險些兒掀下馬來。馬掙不起，會棄馬步行跑下橋時，盧遜趕上一槍刺來，讀者至此，必謂鐘會死矣。卻被魏軍中荀愷回身一箭，射盧遜落馬。鐘會麾眾乘勢搶關，關上軍士因有蜀兵在關前，不敢放箭。被鐘會殺散，奪了山關。鐘會幾死復生，又奪山關，皆意外驚人之筆。即以荀愷為護軍，以全副鞍馬鎧甲賜之。會喚許儀至帳下，責之曰：﹂汝為先鋒，理合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專一修理橋梁道路，以便行軍。吾方纔到橋上，陷住馬蹄，幾乎墮橋，若非荀愷，吾已被殺矣。會之不死，實有天幸。汝既違軍令，當按軍法。﹁叱左右推出斬之。諸將告曰：﹂其父許褚有功于朝廷，又將許禇前事一提。望都督恕之。﹁會怒曰：﹂軍法不明，何以令眾？﹁遂令斬首示眾。眾將無不駭然。早為后文諸將不從鐘會張本。

時蜀將王含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只閉門自守。鐘會下令曰：﹂兵貴神速，不可少停。﹁魏兵利在速戰，蜀兵利在固守。乃令前軍李輔圍樂城，護軍荀愷圍漢城。自引大軍取陽平關。守關蜀將傅僉與副將蔣舒商議戰守之策。舒曰：﹂魏兵甚眾，勢不可當，不如堅守為上。﹁戰不如守，其言是矣；守不如降，其理何居？僉曰：﹂不然。魏兵遠來，必然疲困，雖多不足懼。我等若不下關戰時，漢、樂二城休矣。﹁蔣舒默然不答。不懷好意了。忽報魏兵大隊已至關前，蔣、傅二人至關上視之。鐘會揚鞭大叫：﹂吾今統十萬之眾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級升用。如執迷不降，打破關隘，玉石俱焚。﹁傅僉大怒，令蔣舒把關，自引三千兵殺下關來。鐘會便走，魏兵盡退。僉乘勢追之，魏兵復合。僉欲退入關時，關上已豎起魏家旗號，讀至此，只道鐘會使人襲關耳，熟知卻是蔣舒！可發一嘆。只見蔣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僉大怒，厲聲罵曰：﹂忘恩背義之賊，有何面目見天子乎！﹁撥回馬復與魏兵接戰。魏兵四面合來，將傅僉圍在垓心。僉左沖右突，往來死戰，不能得脫；所領蜀兵，十傷八九。僉乃仰天嘆曰：﹂吾生為蜀臣，死亦當為蜀鬼！﹁如此之鬼，鬼可不朽矣。若師婆之說是鬼話，連鬼亦不是鬼也。乃復拍馬沖殺，身被數槍，血盈袍鎧。坐下馬倒，僉自刎而死。蔣舒能無愧死！后人有詩嘆曰：

一日抒忠憤，千秋仰義名。寧為傅僉死，不作蔣舒生。

鐘會得了陽平關，關內所積糧草、軍器極多，大喜，遂犒三軍。是夜魏兵宿于陽平城中，忽聞西南上喊聲大震。鐘會慌忙出帳視之，絕無動靜。魏軍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聲又起。讀者至此，疑是姜維設下疑兵耳。鐘會驚疑，向曉，使人探之。回報曰：﹂遠哨十余里，并無一人。﹁會驚疑不定，乃自自變量百騎，俱全裝貫帶，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見殺氣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霧鎖山頭。讀者至此，又疑是武侯所設八陣圖，如魚腹浦邊故事耳。會勒住馬，間鄉導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軍山。昔日夏侯淵歿于此處。﹁夏侯淵事已隔數十回，于此忽然照應。○讀者至此，又疑是夏侯淵陰魂作怪。會聞之，悵然不樂，遂勒馬而回。轉過山坡，忽然狂風大作，背后數千騎突出，隨風殺來。讀者至此，再猜不出。會大驚，引眾縱馬而走。諸將墜馬者，不計其數。及奔到陽平關時，不曾折一人一騎，只跌損面目，失了頭盔。皆言曰：﹂但見陰云中人馬殺來，比及近身，卻不傷人，只是一陣旋風而已。﹁師婆所言之神，不過鬼混；鐘會所見之鬼，卻是神奇。會問降將蔣舒曰：﹂定軍山有神廟乎？﹁舒曰：﹂并無神廟，惟有諸葛武侯之墓。﹁照應一百五回中事。會驚曰：﹂此必武侯顯圣也。定軍山顯圣與玉泉山顯圣，前后遙遙相映。吾當親往祭之。﹁次日，鐘會備祭禮，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畢，狂風頓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風習習，細雨紛紛。一陣過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謝回營。是夜鐘會在帳中伏幾而寢，忽然一陣清風過處，只見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鶴氅，素履皂絳，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清目朗，身長八尺，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忽于鐘會夢中寫一諸葛孔明，仿佛先主草廬初遇時。其人步入帳中，會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見顧，吾有片言相告：雖漢祚已衰，天命難違，然兩川生靈橫罹兵革，誠可憐憫。汝入境之后，萬勿妄殺生靈。﹁朗朗數語，迄今如聞其聲，不似師婆鬼語。言訖，拂袖而去。會欲挽留之，忽然驚醒，乃是一夢。會知是武侯之靈，不勝驚異。于是傳令前軍，立一白旗，上書﹂保國安民﹁四字，所到之處，如妄殺一人者償命。不是寫活鐘會，正是寫死武侯。于是漢中人民，盡皆出城拜迎。會一一撫慰，秋毫無犯。后人有詩贊曰：

數萬陰兵繞定軍，致令鐘會拜靈神。

生能決策扶劉氏，死尚遺言保蜀民。

卻說姜維在沓中，聽知魏兵大至，傳檄廖化、張翼、董厥，提兵接應。一面自分兵列將以待之。忽報魏兵至。維引兵迎。魏陣中為首大將乃天水太守王頎也。頎出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萬，上將千員，分二十路而進，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猶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維大怒，挺槍縱馬，直取王頎。戰不三合，頎大敗而走。姜維驅兵追殺至二十里，只聽得金鼓齊鳴，一枝兵擺開，旗上大書﹂隴西太守牽弘﹁字樣。維笑曰：﹂此等鼠輩，非吾敵手！﹁遂催兵追之。又趕到十里，卻遇鄧艾領兵殺到，兩軍混戰。維抖擻精神，與艾戰有十余合，不分勝負。后面鑼鼓又鳴，維急退時，后軍報說：﹂甘松諸寨，盡被金城太守楊欣燒毀了。﹁兩路太守實敘，一路太守虛敘，筆法變換。維大驚，急令副將虛立旗號，與鄧艾相拒。維自撤后軍，星夜來救甘松，正遇楊欣。欣不敢交戰，望山路而走。維隨后趕來。將至山巖下，巖上木石如雨，維不能前進。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鄧艾殺敗，魏兵大隊而來，將姜維圍住。維引眾騎殺出重圍，奔入大寨堅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馬到，報說：﹂鐘會打破陽平關，守將蔣舒歸降，傅僉戰死，漢中已屬魏矣。此事已實敘在前，于此再虛敘一遍。樂城守將王含，漢城守將蔣斌，知漢中已失，亦開門而降。二人之降，在前未曾實敘，特于此處虛敘出來，妙。胡濟抵敵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此事在前未曾實敘，特于此處補敘出來，妙。維大驚，即傳令拔寨。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軍擺開，為首魏將乃是金城太守楊欣。維大怒，縱馬交鋒，只一合，楊欣敗走，維拈弓射之，連射三箭皆不中。維轉怒，自折其弓，挺槍趕來，戰馬前失，將維跌在地上，楊欣撥回馬，來殺姜維。讀至此，必謂姜維死矣。維躍起身，一槍刺去，正中楊欣馬腦。又是絕處逢生。背后魏兵驟至，救欣去了。維騎上戰馬，欲待追時，忽報后面鄧艾兵到。維首尾不能相顧，遂收兵要奪漢中。哨馬報說：﹂雍州刺史諸葛緒已斷了歸路。﹁諸葛緒之兵亦用虛敘。維據山險下寨。魏兵屯于陰平橋頭。維進退無路，長嘆曰：﹂天喪我也！﹁副將寧隨曰：﹂魏兵雖斷陰平橋，雍州必然兵少，將軍若從孔函谷徑取雍州，諸葛緒必撤陰平之兵救雍州，將軍卻引兵奔劍閣守之，則漢中可復矣。﹁欲取劍閣，反先取雍州，其計亦曲。維從之，即發兵入孔函谷，詐取雍州。細作報知諸葛緒。緒大驚曰：﹂雍州是吾合兵之地，倘若疏矢，朝廷必然問罪。﹁急撤大兵從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橋頭。姜維入北道，約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后隊作前隊，徑到橋頭，果然魏兵大隊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橋，被維一陣殺散。盡燒其寨柵。諸葛緒聽知橋頭火起，復引兵回，姜維兵已過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趕。絕處逢生。

卻說姜維引兵過了橋頭，正行之間，前面一軍來到，乃左將軍張翼、右將軍廖化也。維問之，翼曰：﹂黃皓聽信師巫之言，不肯發兵。翼聞漢中已危，自起兵來，時陽平關已被鐘會所取。今聞將軍受困，特來接應。﹁遂合兵一處，前赴白水關。化曰：﹂今四面受敵，糧道不通，不如退守劍閣，再作良圖。﹁與寧隨之意相合。維疑慮未決。忽報鐘會、鄧艾分兵十余路殺來。維欲與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狹路多，非爭戰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劍閣可也。若劍閣一失，是絕路矣。﹁維從之，遂引兵來投劍閣。將近關前，忽報鼓角齊鳴，喊聲大起，旌旗遍豎，一枝軍把住關口。故作驚人之筆，令讀者著急。正是：

漢中險峻已無有，劍閣風波又忽生。

未知何處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

有入險而能出者：先主檀溪之躍，后主當陽之奪，孫權逍遙津之逃，曹操濮陽之敗、潼關之奔、華容道之釋，司馬懿上方谷之走，皆是也。然此特事之險，而非地之險也；又特難之以險脫，而非功之以險成也。若夫造最險之謀，而經最險之地，犯最險之患，而成最險之功，則未有如鄧艾之貫索于懸崖，裹氈于峭壁，持斧挾鑿以行七百里無人之境者也。人即好幽，幽不至此；文即好奇，奇不至此。不謂讀︽三國︾者，讀至終篇，有此驚見駭聞之樂。南鄭橋邊之鐘會，猶鐵籠山中之司馬昭也。昭幾死而不死，會亦幾死而不死，皆天意也。偷渡陰平嶺之鄧艾，猶欲出子午谷之魏延也。武侯以延之計為危，而延不得自行其危；鐘會以艾之計為危，而艾竟得自行其危，亦皆天意也。天意所在，有非人力之所得而強耳。

武侯顯圣以告鐘會，而不顯圣以告鄧艾，不見武侯之神也。然既顯圣于定軍山，又必顯圣于陰平領，則武侯之靈，毋乃太勞乎？今有不必顯圣，而同于顯圣者。定軍有墓，武侯如在焉；陰平有塞，武侯亦如在焉。風中隱隱有人，不若石上明明有字。山前一夢，能保蜀人之生，又不若嶺邊一碣，能決魏將之死。愈出愈奇，豈非曠古奇觀！

蜀之救援甚急，而吳之來援甚遲，論者以此咎吳，而不必以此咎吳也，何也？孫休之不能援劉禪，猶張魯之不能援劉璋也。以漢中救成都則近，以江東救綿竹則遠。近且莫救，遠可望乎？且人事已非，天命已去。即使丁奉倍道而來，若馬超之攻葭萌；而蜀中之有黃皓，甚于隴中之有楊松。內亂既深，雖有外助，必無濟矣。故君子不為吳咎，而但為蜀咎。

諸葛瞻父子受命于大事既去之后，而能以一死報社稷。君子曰：武侯于是乎不死。蓋戰死綿竹之心，亦秋風五丈原之心也。使當日甘心降魏以圖茍全，則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之家訓，不其有愧乎？故瞻、尚亡則武侯存。

卻說輔國大將軍董厥，聞魏兵十余路入境，乃引二萬兵守住劍閣；當日望塵頭大起，疑是魏兵，急引軍把住關口，董厥自臨軍前視之，乃姜維、廖化、張翼也。姜維絕處逢生，卻在董厥一邊敘出，筆法變換。厥大喜，接入關上，禮畢，哭訴后主黃皓之事。維曰：﹂公勿憂慮。若有維在，必不容魏來吞蜀也。且守劍閣，徐圖退敵之計。﹁厥曰：﹂此關雖然可守，爭奈成都無人；倘為敵人所襲，大勢瓦解矣。﹁預為后主出降伏線。維曰：﹂成都山險地峻，非可易取，不必憂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緒領兵殺至關下，維大怒，急引五千兵殺下關來，直撞入魏陣中，左沖右突，殺得諸葛緒大敗而走，退數十里下寨，魏軍死者無數。蜀兵搶了許多馬匹器械，維收兵回關。此是燈欲滅而復明。

卻說鐘會離劍閣二十里下寨，諸葛緒自來伏罪。會怒曰：﹂吾令汝守把陰平橋頭，以斷姜維歸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進兵，以致此敗！﹁緒曰：﹂維詭計多端，詐取雍州。緒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維乘機走脫；緒因趕至關下，不想又為所敗。﹁會大怒，叱令斬之。監軍衛瓘曰：﹂緒雖有罪，乃鄧征西所督之人，不爭將軍殺之，恐傷和氣。﹁會曰：﹂吾奉天子明詔、晉公鈞命，特來伐蜀，便是鄧艾有罪，亦當斬之！﹁會與艾不睦自此始。眾皆力勸。會乃將諸葛緒用檻車載赴洛陽，任晉公發落；隨將緒所領之兵，收在部下調遣。全不顧鄧艾體面，為鄧艾者實難堪此。有人報與鄧艾。艾大怒曰：﹂吾與汝官品一般，吾久鎮邊疆，于國多勞，汝安敢妄自尊大耶！﹁此時尚不是爭功，不過是爭體面爭意氣耳。○想口吃人發怒，此人正不知稱多少艾艾矣。子鄧忠勸曰：﹂小不忍則亂大謀，父親若與他不睦，必誤國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從其言。然畢竟心中懷怒，不以諸葛緒送鄧艾而送晉公，一可怒也；不交還其軍，二可怒也；言欲殺鄧艾，三可怒也。該怒。乃引十數騎來見鐘會。會聞艾至，便問左右：﹂艾引多少軍來？﹁左右答曰：﹂只有十數騎。﹁會乃令帳上帳下列武士數百人。艾下馬入見。會接入帳禮畢。艾見軍容甚肅，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將軍得了漢中，乃朝廷之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劍閣。﹁并不提起諸葛緒，亦甚見機。會曰：﹂將軍明見若何？﹁艾再三推稱無能。期期不吐，是口吃模樣。會固問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軍從陰平小路出漢中德陽亭，用奇兵徑取成都，姜維必撤兵來救，將軍乘虛就取劍閣，可獲全功。﹁鄧艾此計，原是行險僥幸。會大喜曰：﹂將軍此計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專候捷音！﹁一片奸詐。二人飲酒相別。會回本帳與諸將曰：﹂人皆謂鄧艾有能。今日觀之，乃庸才耳。﹁方知適纔大喜答應，都是假語。眾問其故。會曰：﹂陰平小路，皆高山峻嶺，若蜀以百余人守其險要，斷其歸路，則鄧艾之兵皆餓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劍閣關。

卻說鄧艾出轅門上馬，回顧從者曰：﹂鐘會待吾若何？﹁從者曰：﹂觀其辭色，甚不以將軍之言為然，但以口強應而已。﹁在從人口中寫一鐘會。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師纂、鄧忠一班將士接問曰：﹂今日與鐘鎮西有何高論？﹁艾曰：﹂吾以實心告彼，彼以庸才視我。彼今得漢中，以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絆住姜維，彼安能成功耶？若非鐘會在劍閣絆住姜維，艾亦安能成功？吾今若取了成都，勝取漢中矣！﹁當夜下令，盡拔寨望陰平小路進兵，離劍閣七百里下寨，有人報鐘會說：﹂鄧艾要去取成都了。﹁會笑艾不智。有此一笑，乃見下文之奇，出于意外。

卻說鄧艾一面修密書遣使馳報司馬昭，一面聚諸將于帳下問曰：﹂吾今乘虛去取成都，與汝等立功名于不朽，汝等肯從乎？﹁諸將應曰：﹂愿遵軍令，萬死不辭。﹁艾乃先令子鄧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執斧鑿器具，凡遇峻危之處，鑿山開路，搭造橋閣，以便軍行。竟似一造匠人，不是軍士。艾選兵三萬，各帶干糧繩索進發。約行百余里，選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行百余里，又選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陰平進兵，于巔崖峽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無人之地。謝靈運鑿山是高興，鄧士載鑿山是大膽。魏兵沿途下了數寨，只剩下二千人馬。前至一嶺，名摩天嶺，馬不堪行，艾步行上嶺，正見鄧忠與開路壯士盡皆哭泣。鐘會笑而鄧忠哭，一哭一笑，正是相對。艾問其故。忠告曰：﹂此嶺西皆是峻壁巔崖，不能開鑿，虛廢前勞，因此哭泣。﹁不能為靈威持炬之人，將為阮籍窮途之哭矣。艾曰：﹂吾軍到此，已行了七百余里，過此便是江油，豈可復退？﹁乃喚諸軍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與汝等來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貴共之。﹁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眾皆應曰：﹂愿從將軍之命。﹁艾令先將軍器攛將下去。艾取氈自裹其身，先滾下去。副將有氈衫者裹身滾下，無氈衫者各用繩索束腰，攀木掛樹，魚貫而進。行險僥幸。鄧艾、鄧忠，并二千軍，及開山壯士，皆度了摩天嶺。鳯兮鳳兮，以摩天之翅飛過摩天之嶺矣。方纔整頓衣甲器械而行，忽見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諸葛武侯題﹁.其文云：﹂二火初興，有人越此。二士爭衡，不久自死。﹁﹂二火﹁者，炎字也。﹂二火初興﹁,乃炎興元年也。﹂二士﹁者，鄧士載與鐘士季也。﹂不久自死﹁者，二人爭功而皆被殺也。武侯之神，至于如此，則此處亦可謂之武侯再顯圣也矣。艾觀訖大驚，慌忙對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師事之，惜哉！﹁后人有詩曰：

陰平峻嶺與天齊，玄鶴徘徊尚怯飛。鄧艾裹氈從此下，誰知諸葛有先機。

卻說鄧艾暗度陰平，引兵行時，又見一個大空寨。左右告曰：﹂聞武侯在日，曾撥一千兵守此險隘。今蜀主劉禪廢之。﹁補敘前事，又與武侯臨終之語相應。艾嗟呀不已，乃謂眾人曰：﹂吾等有來路而無歸路矣！前江油城中，糧食足備，汝等前進可活，后退即死，須并力攻之。﹁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即韓信背水陣之意。眾皆應曰：﹂愿死戰！﹁于是鄧艾步行，引二千余人，星夜倍道來搶江油城。

卻說江油城守將馬邈，聞東川已失，雖為準備，只是提防大路；又仗著姜維全師守住劍閣關，遂將軍情不以為重。當日操練人馬回家，與妻李氏擁爐飲酒。飲醇酒，近婦人，何其樂也。其妻問曰：﹂屢聞邊情甚急，將軍全無憂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約掌握，干我甚事？﹁馬邈與后主正是一對，有是君必有是臣。其妻曰：﹂雖然如此，將軍所守城池，不為不重。﹁邈曰：﹂天子聽信黃皓，溺于酒色，吾料禍不遠矣。魏兵若到，降之為上，何必慮哉？﹁立定主意。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為男子，先懷不忠不義之心，枉受國家爵祿，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耶！﹁馬邈與李氏卻不是一對，有是夫不意有是妻。馬邈羞慚無語。忽家人慌入報曰：﹂魏將鄧艾不知從何而來，引二千余人，一擁而入城矣！﹁陳后主正在宮中飲酒賦詩，而韓擒虎已到。馬邈之事將毋同。邈大驚，慌出納降，拜伏于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歸降久矣。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馬，盡降將軍。﹁此等老主意已在擁爐時算定。艾準其降。遂收江油軍馬于部下調遣，一向都是步卒，此處方纔有馬。即用馬邈為鄉導官。忽報馬邈夫人自縊身死。夏侯女但知有夫婦，馬邈之妻獨知有君臣，其節義更勝夏侯女矣。艾問其故，邈以實告。艾感其賢，令厚禮葬之，親往致祭。魏人聞者，無不嗟嘆。后人有詩贊曰：

后主昏迷漢祚顛，天差鄧艾取西川。可憐巴蜀多名將，不及江油李氏賢。

鄧艾取了江油，遂接陰平小路諸軍，皆到江油取齊，徑來攻涪城。部將田續曰：﹂我軍涉險而來，甚是勞頓，且當休養數日，然后進兵。﹁艾大怒曰：﹂兵貴神速，汝敢亂我軍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斬之。眾將苦告方免。為后文田續殺艾伏線。艾自驅兵至涪城。城內官吏軍民疑從天降，盡皆投降。蜀人飛報入成都。后主聞知，慌召黃皓問之。皓奏曰：﹂此詐傳耳。神人必不肯誤陛下也。﹁鄧艾如從天降，疑有神人助之，若后主則非神人之所能助矣。后主又宣師婆問時，卻不知何處去了。土神逃走了。此時遠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來使者，聯絡不絕。此時何不治黃皓隱匿之罪？后主設朝計議，多官面面相覷，并無一言。卻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議退兵之策。﹁先主無兒，武侯有子。原來武侯之子諸葛瞻，字思遠。其母黃氏，即黃承彥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黃帝之有嫫母，齊王之有無鹽，得此而三。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韜略遁甲諸書，無所不曉。武侯是天上神仙，夫人亦是天上神仙，皆不從人間來。武侯在南陽時，聞其賢，求以為室。武侯之學，夫人多所贊助焉。天下奇人，必有奇配。然武侯之名彰而夫人之名不甚著者，蓋無成而有終。坤道也，婦道也。及武侯死后，夫人尋逝，臨終遺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武侯夫人事，直至篇終補出，敘事妙品。瞻自幼聰敏，尚后主女，為駙馬都尉。后主有佳兒亦有佳婿。后襲父武鄉侯之爵。景耀四年，遷行軍護衛將軍。時為黃皓用事，故托病不出。諸葛瞻往事，卻于此處補出，敘事妙品。當下后主從卻正之言，實時連發三詔，召瞻至殿下。三詔與三顧前后相應。后主泣訴曰：﹂鄧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朕﹁字兩頭著﹂救﹁、﹂命﹁二字，與獻帝一般狼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雖肝腦涂地，不能補報。愿陛下盡發成都之兵，與臣領去，決一死戰。﹁此數語亦抵得乃前后︽出師表︾。后主即撥成都兵將七萬與瞻。瞻辭了后主，整頓軍馬，聚集諸將問曰：﹂誰敢為先鋒？﹁言未訖，一少年將出曰：﹂父親既掌大權，兒愿為先鋒。﹁眾視之，乃瞻長子諸葛尚也。尚時年一十九歲。博覽兵書。多習武藝。先主有孫，武侯亦有孫。瞻大喜，遂命尚為先鋒。是日大軍離了成都，來迎魏兵。

卻說鄧艾得馬邈獻地理圖一本，備寫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闊狹險峻，一一分明。又是一個張松，令人回想前事，為之一嘆。艾看畢，大驚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據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遷延日久，姜維兵到，我軍危矣。﹁鐘會之笑艾正為此耳。速喚師纂并子鄧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軍，星夜徑去綿竹，以拒蜀兵。吾隨后便至。切不可怠緩。若縱他先據了險要，決斬汝首！﹁

師、鄧二人引兵將至錦竹，早遇蜀兵。兩軍各布成陣。師、鄧二人勒馬于門旗下，只見蜀兵列成八陣。三冬鼓罷，門旗兩分，數十員將簇擁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一人：綸巾羽扇，鶴氅方裾。車傍展開一面黃旗，上書：﹂漢丞相諸葛武侯﹁.讀至此，又令人疑是武侯顯圣。諕得師、鄧二人汗流遍身，回顧軍士曰：﹂原來孔明尚在，我等休矣！﹁驚人之筆，出于意外。急勒兵回時，蜀兵掩殺將來，魏兵大敗而走。蜀兵掩殺二十余里，遇見鄧艾援兵接應。兩家各自收兵。艾升帳而坐，喚師纂、鄧忠責之曰：﹂汝二人不戰而退，何也？﹁忠曰：﹂但見蜀陣中諸葛孔明領兵，因此奔還。﹁艾怒曰：﹂縱使孔明更生，我何懼哉！已來到這里，不得不說硬話。汝等輕退，以致于敗，宜速斬以正軍法！﹁眾皆苦勸，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說孔明之子諸葛瞻為大將，瞻之子諸葛尚為先鋒。車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遺像也。至此方纔敘明，又可謂死諸葛走生鄧忠矣。艾聞之，謂師纂、鄧忠曰：﹂成敗之機，在此一舉。汝二人再不取勝，必當斬首！﹁師、鄧二人又引一萬兵來戰。諸葛尚匹馬單槍，抖擻精神，戰退二人。諸葛瞻指揮兩掖兵沖出，直撞入魏陣中，左沖右突，往來殺有數十番，魏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師纂、鄧忠中傷而逃。瞻驅士馬隨后掩殺二十余里，扎營相拒。第一番勝是武侯余威，第二番勝是瞻、尚本事。前是寫武侯，此是寫瞻、尚。

師纂、鄧忠回見鄧艾，艾見二人俱傷，未便加責，乃與眾將商議曰：﹂蜀有諸葛瞻，善繼父志，兩番殺吾萬余人馬，又在鄧艾口中寫一諸葛瞻。今若不速破，后必為禍。﹁監軍丘本曰：﹂何不作一書以誘之？﹁艾從其言，遂作書一封，遣使送人蜀寨。守門將引至帳下，呈上其書。瞻拆封視之。書曰：

征西將軍鄧艾，致書于行軍護衛將軍諸葛思遠麾下：切觀近代賢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廬，一言已分三國，掃平荊、益，遂成霸業，古今鮮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數耳。今后主昏弱，王氣已終，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應天順人，仗義來歸？艾當表公為瑯琊王，以光耀祖宗，決不虛言。幸存照鑒。

瞻看畢，勃然大怒，扯碎其書，叱武士立斬來使，令從者持首級回魏營見鄧艾。又極寫一諸葛瞻。艾大怒，即欲出戰。丘本諫曰：﹂將軍不可輕出，當用奇兵勝之。﹁艾從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伏兩軍于后，艾自引兵而來。此時諸葛瞻正欲搦戰，忽報鄧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徑殺入魏陣中。鄧艾敗走，瞻隨后掩殺將來。忽然兩下伏兵殺出。蜀兵大敗，退入綿竹。連寫諸葛瞻戰勝，則鄧艾為無用矣。此處卻按下諸葛瞻，再寫鄧艾。艾令圍之。于是魏兵一齊吶喊，將綿竹圍的鐵桶相似。

諸葛瞻在城中，見事勢已迫，乃令彭和赍書殺出，往東吳求救。連寫蜀中廝殺，則東吳一邊冷落矣。此處卻按下綿竹，再寫東吳。和至東吳，見了吳主孫休，呈上告急之書。吳主看罷，與群臣計議曰：﹂既蜀中危急，孤豈可坐視不救。﹁即令考將丁奉為主帥，丁封、孫異為副將，率兵五萬，前往救蜀。丁奉領旨出師，分撥丁封、孫異引兵二萬向沔中而進，自率兵三萬向壽春而進：分兵三路來援。︽綱目︾于此書﹂吳人來援﹁,書﹂人﹁,微之也。書﹂來援﹁,緩詞也。是時漢有倒懸之急，吳人救之，當為救焚拯溺，猶恐弗及，乃僅命丁奉等向壽春、沔中而已，是果何益于事哉？雖然吳人為義不力，行將自及，悲夫！

卻說諸葛瞻見救兵不至，謂眾將曰：﹂久守非良圖。﹁遂留子尚與尚書張遵守城，瞻自披掛上馬，引三軍大開三門殺出。鄧艾見兵出，便撤兵退。瞻奮力追殺，忽然一聲炮響，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沖右突，殺死數百人。再極寫諸葛瞻一句。艾令眾軍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當以一死報國！﹁遂拔劍自刎而死。此寫瞻之烈忠。其子諸葛尚在城上，見父死于軍中，勃然大怒，遂披掛上馬。張遵諫曰：﹂小將軍勿得輕出。﹁尚嘆曰：﹂吾父子祖孫，荷國厚恩，今父既死于敵，我何用生為！﹁遂策馬殺出，死于陣中。此寫尚之死孝。后人有詩贊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獨少謀，蒼天有意絕炎劉。

當年諸葛留嘉胤，節義真堪繼武侯。

鄧艾憐其忠，將父子合葬。乘虛攻打綿竹。張遵、黃崇、李球三人，各引一軍殺出。蜀兵寡，魏兵眾，三人亦皆戰死。傅僉可以愧蔣舒，三人又可以愧馬邈。艾因此得了綿竹。勞軍已畢，遂來取成都。正是：

試觀后主臨危日，無異劉璋受逼時。

未知成都如何守御，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

武侯有子又有孫，而武侯不死；先主雖無子，有孫可以當子，而先主亦不死。使蜀之后主而以北地王為之，則吳可吞魏可滅，而漢亦安得遂亡哉？雖然，綿竹之戰，臣死于君，識武侯之家教；成都之失，子死于父，見昭烈之遺風。漢雖亡，凜凜有生氣矣。

西漢亡于孺子嬰，東漢亡于獻帝，皆奄奄不振矣。獨至后漢之亡，而劉禪雖懦，幸有北地王之能死，為漢朝生色。西漢亡而有王皇后之罵王莽，東漢亡而有曹皇后之罵曹丕，然兩后皆未能死，則猶未見其烈矣。獨至后漢之亡，而北地王能死，又有夫人崔氏之能死，尤足為漢朝生色。

三國人才之盛，不獨于男子中見之，又于婦人中見之。然男子有才，不必其皆節；而婦人無節，即謂之不才。故論才于男子，才與節分；論才與婦人，必才與節合。是婦人之才，視男子之才而更難也。惟其最難而能盛，則三國有足述焉。魏之才婦有五：姜敘之母，趙昂之妻，辛敞之姊，夏侯令之女，王經之母是也。吳之才婦有三：孫策之母，孫翊之妻，孫權之妹是也。漢之才婦有五：先主之夫人糜氏，北地王之夫人崔氏，武侯之夫人黃氏，及徐庶之母，馬邈之妻是也。至于權變如貂蟬，聰慧如蔡琰，又其下者耳。

武侯初死，有楊儀、魏延互相上表一段文字；成都初亡，又有鐘會、鄧艾互相上表一段文字；遙遙相對。然鄧艾之表，未嘗訐奏鐘會，則鄧艾與魏延異矣；魏延之表，未嘗為楊儀所更易，則鐘會與楊儀異矣。且一在班師之日，一在克敵之初，其勢既殊，其事亦別，令人耳目一新。鐘會之將叛，司馬昭之所料也；鄧艾之將叛，則司馬昭之所未料也。于其所未料者而變生于意外，安得不于其所既料者防患于意中？故使會制艾，而即自將以防會；防會而又恐會知之，于是諱之秘之，即心腹如賈充者而亦不以其意告之。昭之奸雄，誠不亞于曹操矣。會欲伐蜀而佯作伐吳之勢，昭欲收會而亦收艾之名。治其人而即用其法，出乎爾者反乎爾，其鐘士季之謂歟。

卻說后主在成都，聞鄧艾取了綿竹，諸葛瞻父子已亡，大驚，急召文武商議。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攜幼，哭聲大震，各逃生命。﹁后主驚惶無措。忽哨馬報到，說魏兵將近城下。多官議曰：﹂兵微將寡，難以迎敵；不如早棄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險峻，可以自守，就借蠻兵，再來克復未遲。﹁南方但能使其不復反耳，若欲患難相從，豈可恃乎。○嗟哉后主！﹂南方不可以止些。﹁光祿大夫譙周曰：﹂不可。南蠻久反之人，平昔無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禍。﹁多官又奏曰：﹂蜀、吳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先主半生作客，嘗依呂布矣，寄袁紹矣，托劉表矣。然此一時彼一時也。○嗟哉后主！﹂東方不可以止些。﹁周又諫曰：﹂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為天子者。此言一國不可有兩天子。臣料魏能吞吳，吳不能吞魏。若稱臣于吳，是一辱也。若吳被魏所吞，陛下再稱臣于魏，是兩番之辱矣。此言一身不可事兩天子。不如不投吳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則上能自守宗廟，下可以保安黎民。愿陛下思之。﹁譙周前勸劉璋出降，今又勸后主出降，是勸降慣家。后主未決，退入宮中。次日眾議紛然。譙周見事急，復上疏諍之。后主從譙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風后轉出一人，厲聲而罵周曰：﹂偷生腐儒，豈可妄議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蜀無降將軍，豈得有降天子哉。后主視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劉諶也。昭烈無兒，后主卻有子。后主生七子：長子劉 璇 ,次子劉瑤，三子劉悰，四子劉瓚，五子即北地王劉諶，六子劉恂，七子劉璩。七子中惟諶自幼聰明，英敏過人，余皆儒善。后主七子于此敘出，補前文之所未及。后主謂諶曰：﹂今大臣皆議當降，汝獨仗血氣之勇，欲令滿城流血耶？﹁諶曰：﹂昔先帝在日，譙周未嘗干預國政。今妄議大事，輒起亂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數萬，姜維全師皆在劍閣，提照姜維。若知魏兵犯闕，必來救應：內外攻擊，可獲大功。此言降不如戰，戰不如守。豈可聽腐儒之言，輕廢先帝之基業乎？﹁提照先帝。后主叱之曰：﹂汝小兒豈識天時！﹁諶叩頭哭曰：﹂若勢窮力極，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此言不得已則戰。后主不聽。諶放聲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創立基業，今一旦棄之，吾寧死不辱也！﹁先主不死矣！后主令近臣推出宮門，遂令譙周作降書，慣修降書第一手。遣私署侍中張紹、駙馬都尉鄧良同譙周赍玉璽來雒城請降。

時鄧艾每日令數百鐵騎來成都哨探。當日見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時，張紹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階下，呈上降款玉璽。令人追想劉璋納款之時，為之一嘆。艾拆降書視之，大喜，受下玉璽，重待張紹、譙周、鄧良等。艾作回書，付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辭鄧艾，徑還成都，入見后主，呈上回書，細言鄧艾相待之善。后主拆封視之，大喜，即遣太仆蔣顯赍敕，令姜維早降；又以降天子敕諭降將軍，為之一嘆。遣尚書郎李虎，送文簿與艾：共戶二十八萬，男女九十四萬，帶甲將士十萬二千，有此何以不戰？官吏四萬，倉糧四十余萬，有此何以不守？金銀二千斤，錦綺彩絹各二十萬匹。余物在庫，不及具數。有此何不以賞戰士？擇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北地王劉諶聞知，怒氣沖天，乃帶劍入宮。其妻崔夫人問曰：﹂大王今日顏色異常，何也？﹁諶曰：﹂魏兵將近，父皇已納降款，明日君巨出降，社稷從此殄滅。吾欲先死以見先帝于地下，不屈膝于他人也！﹁后主有此子，是干蠱之子；先主有此孫，是繩武之孫。崔夫人曰：﹂賢哉！賢哉！得其死矣！妾請先死，王死未遲。﹁后主有佳兒，又有佳婦。諶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義同也。夫亡妻死，何必問焉？﹁言訖，觸柱而死。馬邈夫婦是有婦無夫，劉諶夫婦是有夫有婦。諶乃自殺其三子，并割妻頭，提至昭烈廟中，伏地哭曰：﹂臣羞見基業棄于他人，故先殺妻子，以絕罣念，后將一命報祖。祖如有靈，知孫之心！﹁大哭一場，眼中流血，自刎而死。凜凜烈烈，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蜀人聞知，無不哀痛。后人有詩贊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凜凜人如在，誰云漢已亡？

后主聽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后主聞北地王之死，不但不知愧恥，亦不知痛惜，真無心人哉！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縛輿櫬，出北門十里而降。鄧艾扶起后主，親解其縛，焚其輿櫬，并車入城。后人有詩嘆曰：

魏兵數萬入川來，后主偷生失自裁。黃皓終存欺國意，姜維空負濟時才。全忠義士心何烈，守節王孫志可哀。昭烈經營良不易，一朝功業頓成灰。

于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后主為驃騎將軍，司馬昌明幸不為尚書左仆射，而后主劉禪竟為驃騎將軍，可發一嘆。其余文武，各隨高下拜官。鄧艾竟擅自封爵，有死之道。請后主還宮，出榜安民，交割倉庫。又令太常張峻、益州別駕張紹，招安各郡軍民。又令人說姜維歸降。一面遣人赴洛陽報捷。艾聞黃皓奸險，欲斬之。皓用金寶賂其左右，因此得免。黃皓之愛金珠，原來為此。自是漢亡。后人因漢之亡，有追思武侯詩曰：

魚鳥猶疑畏簡書，風云長為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余！

且說太仆蔣顯到劍閣，入見姜維，傳后主敕命，言歸降之事。維大驚失語。帳下眾將聽知，一齊怨恨，咬牙怒目，須發倒豎，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戰，何故先降耶！﹁號哭之聲，聞數十里。蜀中有如此之將，如此之兵，而天子甘心面縛，可發一嘆。維見人心思漢，乃以善言撫之曰：﹂眾將勿憂。吾有一計，可復漢室。﹁眾皆求問。姜維與諸將附耳低言，說了計策。以下無數文字皆在附耳低言之內，此處妙在不即敘明。即于劍閣關遍豎降旗，先令人報入鐘會寨中，說姜維引張翼、廖化、董厥等來降。會大喜，令人迎接維入帳。會曰：﹂伯約來何遲也？﹁維正色流涕曰：﹂國家全軍在吾，今日至此，猶為速也。﹁既來詐降，又偏說不肯便降，乃是善于用詐。會甚奇之，下座相拜。待為上賓。維說會曰：﹂聞將軍自淮南以來，算無遺策，司馬氏之盛，皆將軍之力。維故甘心俯首。如鄧士載，當與決一死戰，安肯降之乎？﹁如此口氣便是姜維用詐處，讀者當自知之。會遂折箭為誓，與維結為兄弟，情愛甚密，為上賓則猶疏，為兄弟則甚密矣。仍令照舊領兵。維暗喜，遂令蔣顯回成都去了。

卻說鄧艾封師纂為益州刺史，牽弘、王頎等各領州郡；又于綿竹筑臺以彰戰功，既擅自封爵，又筑臺示功，鄧艾有死之道。大會蜀中諸官飲宴。艾酒至半酣，乃指眾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將，必皆殄滅矣。﹁氣驕而言夸，鄧艾有死之道。多官起身拜謝。忽蔣顯至，說姜維自降鐘鎮西了。艾因此痛恨鐘會。遂修書，令人赍赴洛陽致晉公司馬昭。昭得書視之。書曰：

臣艾切謂兵有先聲而后實者，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此席卷之時也。然大舉之后，將士疲勞，不可便用，宜留隴右兵二萬、蜀兵二萬，煮鹽興冶，并造舟船，預備順流之計，然后發使告以利害，吳可不征而定也。更以厚待劉禪，以致孫休。若便送禪來京，吳人必疑，則于向化之心不勸。且權留之于蜀，須來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禪為扶風王，錫以資財，供其左右，爵其子為公侯，以顯歸命之寵。則吳人畏威懷德，望風而從矣。書中雖以勸吳為名，實以封蜀為主。既不從禪于京，又自議封爵，爻有專制之意。此艾之所以見殺也。

司馬昭覽畢，深疑鄧艾有自專之心，乃先發手書與衛瓘，隨后降封艾詔曰：

征西將軍鄧艾：耀威奮武，深入敵境，使僭號之主，系頸歸降；兵不逾時，戰不終日，云徹席卷，蕩定巴、蜀雖白起破強楚，韓信克勁趙，不足比勛也。其以艾為太尉，增邑二萬戶，封二子為亭侯，各食邑千戶。詔中但封鄧艾，并不提起封劉禪，便是不欲鄧艾專制之意。

鄧艾受詔畢，監軍衛瓘取出司馬昭手書與艾。書中說鄧艾所言之事，須候奏報，不可輒行。詔用實寫，手書用虛寫，省筆之法。艾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詔專征，如何阻當？﹁遂又作書，今來使赍赴洛陽。時朝中皆言鄧艾必有反意，司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鄧艾之書。昭拆封視之。書曰：

艾銜命西征，元惡既服，當權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國命，則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實有不臣之心，反引︽春秋︾之義，亦善于詞令。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于國也。先此申狀，見可施行。

司馬昭看畢大驚，忙與賈充計議曰：﹂鄧艾恃功而驕，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賈充曰：﹂主公何不封鐘會以制之？﹁鄧艾方忌鐘會，又使鐘會制鄧艾，此已成不兩立之勢。昭從其議，遣使赍詔封會為司徒，就令衛瓘監督兩路軍馬，以手書付瓘，使與會伺察鄧艾，以防其變。此處手書亦用虛寫。會接讀詔書。詔曰：

鎮西將軍鐘會：所向無敵，前無強梁，節制眾城，網羅迸逸。蜀之豪帥，面縛歸命，以收姜維之功，愈使會之與維密也。謀無遺策，舉無廢功。其以會為司徒，進封縣侯，增邑萬戶，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戶。

鐘會既受封，即請姜維計議曰：﹂鄧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職；今司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衛瓘為監軍，詔吾制之。伯約有何高見？﹁維曰：﹂愚聞鄧艾出身微賤，幼為農家養犢，明明以世家子弟推重鐘會，妙。今僥幸自陰平斜徑，攀木懸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謀，實賴國家洪福耳。又與鐘會初時笑艾之意相合，妙。若非將軍與維相拒于劍閣，艾安能成此功耶？直以鄧艾之功為鐘會之功，妙。今欲封蜀主為扶風王，乃大結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見矣。晉公疑之，是也。﹁會深喜其言。維又曰：﹂請退左右，維有一事密告。﹁來了。會令左右盡退。維袖中取一圖與會，曰：﹂昔日武侯出草廬時，以此圖獻先帝，鐘會曾畫一圖已呈司馬昭矣，又不若姜維之圖為詳悉也。○又照應三十八回中事。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國富，可為霸業。﹃先帝因此遂創成都。夸美西蜀以引動鐘會，妙。今鄧艾至此，安得不狂？﹁張揚鄧艾以激怒鐘會，妙甚。會大喜，指問山川形勢。此時鐘會也動念。維一一言之。會又問曰：﹂當以何策除艾？﹁維曰：﹂乘晉公疑忌之際，當急上表，言艾反狀，晉公必令將軍討之。一舉而可擒矣。﹁絕妙挑構，絕妙攛掇。會依言，即遣人赍表進赴洛陽，言鄧艾專權恣肆，結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此處鐘會表文又用虛寫，筆法變換。于是朝中文武皆驚。會又今人于中途截了鄧艾表文，按艾筆法，改寫傲慢之辭，以實己之語。鄧艾所上之表與鐘會所改之辭，又皆用虛寫，筆法變換。

司馬昭見了鄧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鐘會軍前，令會收艾；又遣賈充引三萬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奐御駕親征。西曹掾邵悌諫曰：﹂鐘會之兵，多艾六倍，當今會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舊日之言耶！照應一百十五回中語。汝曾道會后必反。吾今此行，非為艾，實為會耳。﹁奸雄心事正與曹操仿佛。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問。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泄漏。﹁一般都是有心人，寫來真是好看。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時賈充亦疑鐘會有變，密告司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長安，自有明白。﹁昭聽邵悌不可泄漏之語，連對賈充亦無實話。早有細作報知鐘會，說昭已至長安。會慌請姜維商議收艾之策。正是：

纔看西蜀收降將，又見長安動大兵。

不知姜維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姜維欲先殺諸魏將，然后殺鐘會，而重立漢帝，其計不為不深，其心不為不苦矣。且將除鄧艾，而假手于會；將除衛瓘，而又假手于艾。是謀殺諸將者姜維，謀殺鄧艾者亦姜維也；謀殺鐘會者姜維，謀殺衛瓘者亦姜維也。然而會滅而諸將不滅，艾滅而衛瓘不滅，則天下未可強也。論者往往以多事責姜維，然則陸秀夫之航海、張世杰之瓣香、文天祥之崖山流涕，皆得謂之多事耶？李陵之不即死，或猶虛諒其得當報漢之言；而姜維之不即死，豈得實沒其設謀報漢之志？元人有詩曰：﹂諸葛未亡猶是漢。﹁予請更下一語以對之曰：﹂姜維不死尚為劉。﹁庶不負其苦心云。

先主基業，半以哭而得成。送徐庶則哭而送之，不哭則庶安得有走馬之薦？請諸葛亮則哭而請之，不哭則亮安得有出山之心？乃其父善哭而其子獨不善哭，何也？或曰：哀歡非人之所得而教，若待教而后哭，便是不能哭。予曰不然。先主亦嘗受人之教矣。其對魯肅而哭，孔明教之也；其對孫夫人而哭，亦孔明教之也。但教之哭而哭，必其人先自會哭，然后能如所教耳。若后主生平眼淚從來貴重，其睡著于子龍懷中，則喪其母而不知哭；其聽北地王之自刃于廟，則喪其子而亦不知哭。以此二者，不能得其眼淚，更何從得其眼淚？

觀后主之不哭，而司馬昭笑其不哭，卻正又當哭其所笑矣。不獨為卻正哭，又當為孔明哭，為先主哭。先主有如此之子，此托孤之時，所以執手流涕；孔明有如此之君，此出師之時，所以臨表涕泣也。

或作高視劉禪之說曰：﹂此間樂，不思蜀﹁之言，乃禪之巧于自全也。若日夜流涕，感憤思歸，奸雄如司馬昭，其能容之乎？然則閉目開目之劉禪，依然一青梅煮酒、聞雷失箸之劉玄德耳。雖然，使禪而果能如是，則不至于用黃皓，不至于疑姜維，亦不至于獻成都降鄧艾矣。然則為此說者，夫豈其然！

司馬昭欲舍炎立攸以繼師后，其與宋太宗之殺德昭而自立其子者，不啻天淵矣。雖然，以此為昭之愛兄，則猶未知昭者也。使攸而非昭之子，而昭欲立之，乃為公耳。今則陽托立侄之名，而陰受立子之利，其計不亦巧乎？蓋不明君臣之義者，必不能篤兄弟之誼。故觀曹丕之篡漢帝，知其必不能愛曹植；觀司馬昭之弒魏主，知其必不能念司馬師。魏之亡，非亡之而魏自亡之也。何也？炎之逼主，一則曰﹂我何如曹丕﹁,再則曰﹂父何如曹操﹁,是其篡也，魏教之也。魏教之，則謂之魏之亡魏可矣。且魏之亡，魏自亡之而亦漢亡之也。何也？炎之受禪，一則曰﹂我為漢報仇﹁,再則曰﹂我依漢故事﹁,是其禪也，漢教之也。漢教之，則謂之漢之亡魏可矣。天理昭然，絲毫不爽，豈不重可畏哉？

曹氏以再世而篡劉，司馬氏歷三世而篡魏，似魏之亡獨遲于漢也。漢滅于魏未滅之時，似漢之亡，獨早于魏也。而非也。當曹芳之立而魏已亡，及曹芳之廢而魏再亡，及曹髦之弒而魏三亡矣。何待于奐之見黜而后謂之亡哉？然則漢之亡終在后，魏之亡終在先耳。

董卓聞受禪臺之言，曹丕有受禪臺之事，魏則取前之虛者而實之，晉又取前之實者而再實之也。漢將亡有黃巾之妖，魏將亡亦有黃巾之怪。漢則先舉后之一黃巾而散為眾人，魏則又舉前之眾黃巾而合為一人也。受禪臺有三，則兩實一虛；黃巾有二，則一多一寡。此又一部大書前后關合處。

卻說鐘會請姜維計議收鄧艾之策。維曰：﹂可先令監軍衛瓘收艾。艾欲殺瓘，則反情實矣。將軍卻起兵討之，可也。﹁姜維忌艾亦忌瓘，若使艾殺瓘，是為維先去一忌也。會大喜，遂令衛瓘自變量十人入成都，收鄧艾父子。瓘部卒止之曰：﹂此是鐘司徒令鄧征西殺將軍，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計。﹁遂先發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詔收艾，其余各無所問。若早歸來，即加爵賞；敢有不出者，滅三族。﹁妙在先散其羽翼。眾則不可擒，少則可擒。隨備檻車兩乘，星夜望成都而來。

比及雞鳴，艾部將見檄文者，皆來投拜于衛瓘馬前。時鄧艾在府中未起。瓘自變量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詔收鄧艾父子！﹁艾大驚，滾下床來。瓘叱武士縛于車上。妙在事成于俄傾，遲則不可擒，速則可擒。其子鄧忠出問，亦被捉下，縛于車上。府中將吏大驚，欲待動手搶奪，早望見塵頭大起，哨馬報說鐘司徒大兵到了。鐘會之至卻在鄧艾一邊敘來，筆法變換。眾各四散奔走。鐘會與姜維下馬入府，見鄧艾父子已被縛。會以鞭撻鄧艾之首而罵曰：﹂養犢小兒，何敢如此！﹁姜維亦罵曰：﹂匹夫行險僥幸，亦有今日耶？﹁艾亦大罵。一吃口怎敵得兩便口。會將艾父子送赴洛陽。會入成都，盡得鄧艾軍馬，威聲大震。乃謂姜維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漸漸露出馬腳來了。維曰：﹂昔韓信不聽蒯通之說，而有未央宮之禍；此句隱然勸他共反，是主句。大夫種不從范蠡于五湖，卒伏劍而死。此句是陪說，然卻不可少。斯二子者，其功名豈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見機之不早也。先以危辭動之。今公大勛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絕跡，登峨嵋之嶺，而從赤松子游乎？﹁再以冷語挑之。○將勸其謀叛，反勸其辭官，妙甚，惡甚。會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進取，豈能便效此退閑之事？﹁正要鉤他此句出來。維曰：﹂若不退閑，當早圖良策，此則明公智力所能，無煩老夫之言矣。﹁分明教他謀反，卻妙在隱而不言。會撫掌大笑曰：﹂伯約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議大事。維密與后主書曰：﹂望陛下忍數日之辱，維將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必不使漢室終滅也。﹁若有此事，真是快事；縱無此事，亦是快文。

卻說鐘會正與姜維謀反，忽報司馬昭有書到。會接書，書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長安。相見在近，以此先報。﹁會大驚曰：﹂吾兵多艾數倍，若但要我擒艾，晉公知吾獨能辦之。今日自行兵來，是疑我也。﹁鐘會之反，姜維催之，司馬昭又催之。遂與姜維計議。維曰：﹂君疑臣則臣必死，豈不見鄧艾乎？﹁更不消引韓信、文種為喻，即以鄧艾為譬。如作文者，只用本題，不用別意。會曰：﹂吾意決矣！事成則得天下，不成則退西蜀，亦不失作劉備也。﹁不必學他人，只學劉先主。亦如作文者，只用本題，不用別意。維曰：﹂近聞郭太后新亡，可詐稱太后有遺詔，教討司馬昭，以正弒君之罪。司馬昭必挾曹奐而出，恐有以天子之詔討之者耳。今維見曹奐而在軍中，便算出郭太后遺詔來，正與司馬懿討曹爽之詔相合。據明公之才，中原可席卷而定。﹁會曰：﹂伯約當作先鋒。成事之后，同享富貴。﹁維曰：﹂愿效犬馬微勞。但恐諸將不服耳。﹁既說倒了主帥，便又算顧眾將。會曰：﹂來日元宵佳節，故宮大張燈火，請諸將飲宴。如不從者盡殺之。﹁董承與吉平飲宴亦是元宵佳節，至此已隔九十余回，忽然相映。維暗喜。次日，會、維二人請諸將飲宴。數巡后，會執杯大哭。鄧忠陰平嶺上之哭是真哭，鐘會席間之哭是假哭。諸將驚問其故。會曰：﹂郭太后臨崩有遺詔在此，為司馬昭南闕弒君，又將南闕事一題。大逆無道，早晚將篡魏，命吾討之。汝等各自簽名，共成此事。﹁眾皆大驚，面面相覷。會拔劍出鞘曰：﹂違令者斬！﹁眾皆恐懼，只得相從，畫字已畢，勉強畫字與甘責一般，畫猶不畫也。會乃困諸將于宮中，嚴兵禁守。維曰：﹂我見諸將不服，請坑之。﹁會曰：﹂吾已令宮中掘一坑，置大棒數千，如不從者，打死坑之。﹁若聽姜維之言而遂坑之，何必又置大棒乎？機不早決，變將作矣。

時有心腹將丘建在側。建乃護軍胡烈部下舊人也。時胡烈亦被監在宮，建乃密將鐘會所言，報知胡烈。烈大驚，泣告曰：﹂吾兒胡淵領兵在外，安知會懷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雖死無恨。﹁丘建只為一胡烈，又因胡烈轉出一胡淵。建曰：﹂恩主勿憂，容某圖之。﹁遂出告會曰：﹂主公軟監諸將在內，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來傳遞。﹁會素聽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監臨。會分付曰：﹂吾以重事托汝，休得泄漏。﹁事之將敗，所托非人。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緊嚴之法。﹁建暗令胡烈親信人入內，烈以密書付其人。其人持書火速至胡淵營內，細言其事，呈上密書。淵大驚，遂遍示諸營知之。眾將大怒，急來淵營商議曰：﹂我等雖死，豈肯從反臣耶？﹁又因胡淵轉出眾將。淵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驟入內，如此行之。﹁妙在不即敘明。監軍衛瓘，深喜胡淵之謀，又因眾將轉出衛瓘。即整頓了人馬，令丘建傳與胡烈。烈報知諸將。

卻說鐘會請姜維問曰：﹂吾夜夢大蛇數千條咬吾，主何吉兇？﹁與鄧艾水山蹇之夢，一遠一近，正自相對。維曰：﹂夢龍蛇者，皆吉慶之兆也。﹁邵緩為鄧艾圓夢是真語，姜維為鐘會圓夢是真語，姜維為鐘會圓夢是假話。會喜，信其言，乃謂維曰：﹂器仗已備，放諸將出問之，若何？﹁維曰：﹂此輩皆有不服之心，久必為害，不如乘早戮之。﹁會從之，即命姜維領武士往殺眾魏將。維領命，方欲行動，忽然一陣心疼，昏倒在地。憑他膽大，無奈心疼。天命已然，人謀何益。左右扶起，半晌方蘇。忽報宮外人聲沸騰。會方令人探時，喊聲大震，四面八方，無限兵到。維曰：﹂此必是諸將作亂，可先斬之。﹁忽報兵已入內。會令關上殿門，使軍士上殿屋以瓦擊之，互相殺死數十人。宮外四面火起，外兵砍開殿門殺入。會自掣劍立殺數人，卻被亂箭射倒。眾將梟其首。謀事不密又不速，宜其死也。然使事縱得成，維殺諸將之后又必殺會，則會固始終一死耳。維拔劍上殿，往來沖突，不幸心疼轉加。維仰天大叫曰：﹂吾計不成，乃天命也！﹁此時姜維即不心疼，而事機已泄，外兵已來，亦無及矣。遂自刎而死。噫，維死矣！漢斯亡矣！時年五十九歲。宮中死者數百人。衛瓘曰：﹂眾軍各歸營所，以待王命。﹁魏兵爭欲報仇，共剖維腹，其膽大如雞卵。子龍一身都是膽，正不知又怎樣大。眾將又盡取姜維家屬殺之。鄧艾部下之人，見鐘會、姜維已死，遂連夜去追劫鄧艾。早有人報知衛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無葬身之地矣。﹁護軍田續曰：﹂昔鄧艾取江油之時，欲殺續，得眾官告免。提照一百十七回中事。今日當報此恨。﹁丘建欲報舊主之恩，田續欲報舊主之恨，兩人相反而相對。瓘大喜，遂遣田續引五百兵趕至綿竹，正遇鄧艾父子放出檻車，欲還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準備，欲待問時，被田續一刀斬之。鄧忠亦死于亂軍之中。水山蹇之夢至此應矣。后人有詩嘆鄧艾曰：

自幼能籌畫，多謀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識天文。馬到山根斷，兵來石徑分。功成身被害，魂繞漢江云。

又有詩嘆鐘會曰：

髫年稱早慧，曾作秘書郎，妙計傾司馬，當時號子房。壽春多贊畫，劍閣顯鷹揚。不學陶朱隱，游魂悲故鄉。

又有詩嘆姜維曰：

天水夸英俊，涼州產異才。系從尚父出，術奉武侯來。大膽應無懼，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漢將有余哀。

卻說鐘會、姜維、鄧艾已死，張翼等亦死于亂軍之中。太子劉璇，漢壽亭侯關彝，皆被魏兵所殺。軍民大亂，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旬日后，賈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寧靖。留衛瓘守成都，乃遷后主赴洛陽。止有尚書令樊建、侍中張紹、光祿大夫譙周、秘書郎卻正等數人跟隨。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憂死。

時魏景元五年，改為咸熙元年。春三月。吳將丁奉見蜀已亡，遂收兵還吳。補應前回中事。中書承華核奏吳主孫休曰：﹂吳、蜀乃唇齒也。﹄唇亡則齒寒﹃。臣料司馬詔伐吳在即，乞陛下深加防御。﹁為后回伏線。休從其言，遂命陸遜子陸抗為鎮東大將軍，領荊州牧，守江口；左將軍孫異守南徐諸處隘口；又沿江一帶屯兵數百營，老將丁奉總督之，以防魏兵。不能救蜀，已成滅虢舉虞之勢，此時欲自守難矣。

建寧太守霍戈聞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諸將皆曰：﹂既漢主失位，何不速降？﹁戈泣謂曰：﹂道路隔絕，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禮待之，則舉城而降，未為晚矣；萬一危辱吾主，則主辱臣死，何可降乎？﹁雖不能死，與早降者不啻天淵。眾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陽，探聽后主消息去了。

且說后主至洛陽時，司馬昭已自回朝。昭責后主曰：﹂公荒淫無道，廢賢失政，理宜誅戮。﹁司馬昭本不欲殺后主，因見他醉生夢死，故意嚇他一嚇，要他醒一醒耳。后主面如土色，不知所為。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國紀。幸早歸降，宜赦之。﹁昭乃封禪為安樂公，﹂生于憂患死于安樂﹁,以其不知憂患，固當封以此名。賜住宅，月給用度，賜絹萬匹，僮婢百人。子劉瑤及群臣樊建、譙周、卻正等，皆封侯爵。后主謝恩出內。昭因黃皓蠹國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遲處死。快事快事。○此時后主何不乞免之？時霍戈探聽得后主受封，遂率部下軍士來降。次日，后主親詣司馬昭府下拜謝。昭設宴款待，先以魏樂舞戲于前，蜀官感傷，獨后主有喜色。見魏而不思蜀，已為無情。昭令蜀人扮蜀樂于前，蜀官盡皆墮淚，后主嬉笑自若。見蜀而不思蜀，尤為無情。酒至半酣，昭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于此！雖使諸葛孔明在，亦不能輔之久全，何況姜維乎？﹁乃問后主曰：﹂頗思蜀否？﹁后主曰：﹂此間樂，不思蜀也。﹁此之謂安樂公。須臾，后主起身更衣，卻正跟至廂下，曰：﹂陛下如何答應不思蜀也？倘彼再問，可泣而答曰：﹄先人墳墓，遠在蜀地，乃心西悲，無日不思。﹃晉公必放陛下歸蜀矣。﹁要他放回，恐亦未必。后主牢記入席。酒將微醉，昭又問曰：﹂頗思蜀否？﹁后主如卻正之言以對，學舌不差，還算虧他。欲哭無淚，遂閉其目。兩番聞樂不能得淚，此時安得有淚？昭曰：﹂何乃似卻正語耶？﹁趣甚。后主開目驚視曰：﹂誠如尊命。﹁寫得后主如畫。昭及左右皆笑之。且慢笑著，司馬氏再傳而后，便有問蝦蟆食肉糜之主矣。昭因此深喜后主誠實，并不疑慮。后人有詩嘆曰：

追歡作樂笑顏開，不念危亡半點哀。快樂異鄉忘故國，方知后主是庸才。

卻說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為王，表奏魏主曹奐。時奐名為天子，實不能主張，政皆由司馬氏，不敢不從，遂封晉公司馬昭為晉王，令人追思曹操封魏王時。謚父司馬懿為宣王，兄司馬師為景王。昭妻乃王肅之女，生二子：長子司馬炎，人物魁偉，立發垂地，兩手過膝，聰明英武，膽量過人；此處詳敘司馬炎，為下文稱帝伏線。次子司馬攸，性情溫和，恭儉孝悌，昭甚愛之，因司馬師無子，嗣攸以繼其后。不以炎繼，而以攸繼，一片權詐。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公然以天下歸之司馬氏，目中久已無曹氏矣。○既篤于兄弟之情，何獨不知君臣之義。于是司馬昭受封晉王，欲立攸為世子。一片權詐。山濤諫曰：﹂廢長立幼，違禮不祥。﹁若論承嗣之禮，則繼師者固當以炎，繼昭者乃當以攸也。賈充、何曾、裴秀亦諫曰：﹂長子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猶豫未決。惟攸與炎本皆為昭之子，故猶豫未決耳；若使攸而真為師之所出，則昭又未必然矣。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諫曰：﹂前代立少，多致亂國。愿殿下思之。﹁昭遂立長子司馬炎為世子。其以次子嗣師而不以長子嗣師者，逆料諸臣必以立長為言。即猶豫未決亦是假。

大臣奏稱：﹂當年襄武縣天降一人，身長二丈余，腳跡長三尺二寸，白發蒼髯，著黃單衣，裹黃巾，此時又遇一黃巾之妖，與首回遙遙相應。拄藜頭杖，自稱曰：﹄吾乃民王也。﹁民王﹂二字，名色甚奇，與首回﹁大賢良師﹂等號相似。今來報汝，天下換王，立見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見。此乃殿下之瑞也。此非晉之符瑞，乃魏之妖孽。殿下可戴二十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車，備六馬，進王妃為王后，立世子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宮中，正欲飲食，忽中風不語。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馬荀顗及諸大臣入宮問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馬炎而死。司馬師臨終時，有目至于無目；司馬昭臨終時，有口一如無口。皆以臣凌君之報。時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晉王；可立太子為晉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馬炎即晉王位，封何曾為晉丞相，司馬望為司徒，石苞為驃騎將軍，陳騫為車騎將軍，謚父為文王。昭自比文王，故如其所命。安葬已畢，炎召賈充、裴秀入宮，問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為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照應七十八回中語。充曰：﹂操世受漢祿，恐人議論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為天子也。﹁得此一腳注，遂使曹操教曹丕之意竟教了司馬炎，可發一嘆。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妙。充曰：﹂操雖功蓋華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貶壞曹操，以贊司馬氏。子丕繼業，差役甚重，東西驅馳，未有寧歲。又貶壞曹丕，以贊司馬氏。后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歸心久矣。與﹁民不懷德﹂對說。文王并吞西蜀，功蓋寰宇，與﹁東西驅馳﹂對說。又豈操之可比乎？﹁見得司馬昭不做皇帝，已算極耐得。炎曰：﹂曹丕尚紹漢統，孤豈不可紹魏統耶？﹁司馬昭明明要學曹操，司馬炎亦明明要學曹丕。賈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當法曹丕紹漢故事，復筑受禪臺，布告天下，以即大位。﹁此處受禪臺與八十回之受禪臺，正是依樣胡蘆。

炎大喜，次日帶劍入內。此時魏主曹奐，連日不曾設朝，心神恍惚，舉止失措。炎直入后宮，奐慌下御榻而迎。炎坐定問曰：﹂魏之天下，誰之力也？﹁奐曰：﹂皆晉王父祖之賜耳。﹁炎笑曰：﹂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武不能經邦，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明明當面鄙薄，要他義讓。奐大驚，口噤不能言。傍有黃門侍郎張節大喝曰：﹂晉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東蕩西除，南征北討，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無罪，何故讓與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漢之社稷也。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自立魏王，篡奪漢室，借司馬炎口中替漢朝出氣。吾祖父三世輔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實司馬氏之力也。四海咸知，吾今日豈不堪紹魏之天下乎？﹁曹丕欲篡漢，卻使他人說合；司馬炎欲篡魏，竟是自家開口。節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國之賊也！﹁炎大怒曰：﹂吾與漢家報仇，有何不可！﹁此是蒼蒼者之意，卻在司馬炎口中直叫出來。叱武士將張節亂棍打死于殿下。奐泣淚跪告。獻帝尚不曾如此沒體面。炎起身下殿而去。奐謂賈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數盡矣，陛下不可逆天，當照漢獻帝故事，重修受禪臺，是祖宗做樣與別人看，曹奐只當怨曹丕耳。具大禮，禪位與晉王；上合天心，下順民情，陛下可保無虞矣。﹁奐從之，遂令賈充筑受禪臺。以十二月甲子日，奐親捧傳國璽，立于臺上，大會文武。后人有詩嘆曰：

魏吞漢室晉吞曹，天運循環不可逃。

張節可憐忠國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請晉王司馬炎登壇，授與大禮。奐下壇，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臺上。賈充、裴秀列于左右，執劍，令曹奐再拜伏地聽命。充曰：﹂自漢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漢禪，已經四十五年矣。處處提出魏篡漢故事來，可見當日之事乃是賊偷賊物。今天祿永終，天命在晉，司馬氏功德彌隆，極天際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紹魏統。封汝為陳留王，即用獻初時名號，一發分毫不差。出就金墉城居止，當時起程，非宣詔不許入京。﹁與華歆叱獻帝語前后一轍。奐泣謝而去。太傳司馬孚哭拜于奐前曰：﹂臣身為魏臣，終不背魏也。﹁曹氏篡漢時，曹家宗族中卻無此人。炎見孚如此，封孚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臺下，三呼萬歲。炎紹魏統，國號大晉，改元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后人有詩嘆曰：

晉國規模如魏王，陳留蹤跡似山陽。

重行受禪臺前事，回首當年止自傷。

晉帝司馬炎，漢以炎興為年號，恰合司馬炎之名，亦讖也。追謚司馬懿為宣帝，伯父司馬師為景帝，父司馬昭為文帝，立七廟以光祖宗。那七廟？漢征西將軍司馬鈞，鈞生豫章太守司馬亮，亮生潁川太守司馬雋，雋生京兆尹司馬防，防生宣帝司馬懿，懿生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是為七廟也。曹丕不聞帝曹騰、曹嵩，晉則更有勝焉者。大事已定，每日設朝，計議伐吳之策。正是：

漢家城郭已非舊，吳國江山將復更。

未知怎生伐吳，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
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此回紀三分之終，而非紀一統之始也。書為三國而作，則重在三國，而不重在晉也。推三國之所自合，而歸結于晉武；猶之原三國之所從分，而追本于桓、靈也。以虎狼之秦而吞六國，則始皇不可以比湯、武；以篡竊之晉而并三國，則武帝豈足以比高、光？晉之劉毅對司馬炎曰：﹂陛下可比漢之桓、靈。﹁然︽三國︾一書，以桓、靈起之，即謂以桓、靈收之可耳。

前回晉之篡魏，與魏之篡漢，相對而成篇；此回炎之取吳，亦與昭之取蜀，相對而成篇。而前回于不相似之中，便有特特相類者，見報應之不殊也；此回于極相似之中，偏有特特相反者，見事變之不一也。如鄧艾之拒姜維，悉力攻擊；而羊祜之交陸抗，通好饋遺，則大異。鐘會之忌鄧艾，彼此不合；而杜預之繼羊祜，前后一心，則大異。伐蜀之議，決諸終朝；而伐吳之議，遲之又久，則大異。平蜀之役，二將不還；而平吳之役，全師皆返，則大異。﹂此間樂，不思蜀﹁之劉禪，以懦而稱臣；而﹂設此座以待陛下﹁之孫皓，以剛而屈首，則又大異。至于取蜀之難，難在事后：鄧艾專焉，鐘會叛焉，姜維構焉，而邵悌憂之，劉實知之，司馬昭亦料之矣；取吳之難，難在事先：羊祜請焉，杜預勸焉，王浚、張華又贊焉，而馮純沮之，荀勖、賈充沮之，王渾、胡奮亦欲緩之矣。比類而觀，更無分寸雷同，絲毫合掌。凡書至終篇，每虞其易盡。有如此之竿頭百尺，愈出愈奇者哉！

︽三國︾一書，每至兩軍相聚、兩將相持，寫其勇者，披堅執銳，以決死生；寫其智者，殫慮竭思，以衡巧拙：幾于荊棘成林，風云眩目矣。忽于此回見一輕裘緩帶之羊祜，居然文士風流；又見一饋酒受藥之陸抗，無異良朋贈答。令人氣定神閑，耳目頓易，直覺險道化為康莊，兵氣銷為日月，真夢想不到之文。

或謂大夫之交不越境，以羊、陸二人交歡邊境，如宋華元、楚子反之自平于下，毋乃有違君命乎？予曰不然。一施德而一施暴，則人盡舍暴而歸德，而施暴者將為施德者之所制矣。彼以德懷我之人，是欲不戰而服我也；我亦以德懷彼之人，是亦欲不戰而服彼也。外似于相和，而意實主于相敵，又何議焉？

中原之兵，所以難于取吳者，有前事以為之鑒也。周郎有赤壁之捷，陸遜有猇亭之捷，徐盛有南徐之捷，朱桓有江陵之捷，周魴有石亭之捷，丁奉有徐塘之捷，斯誠未易圖矣。而郭知從前之難，則屢戰而不克；向后之易，則一戰而成功。貫索之艦，斷之以刀，連環之舟，焚之以火，吳之摧敵者有然；時移勢改，險不足恃。凡古今成敗無常，皆當以此類之。

三國之興，始于漢祚之衰；而漢祚之衰，則出于閹豎之欺君與亂臣之竊國也。一部大書，始之以張讓、趙忠，而終之以黃皓、岑昏，可為閹豎之戒。首篇之末，結之以張飛之欲殺董卓；終篇之末，結之以孫皓之譏切賈充，可為亂臣之戒。

三國以漢為主，于漢之亡可以終篇矣；然篡漢者魏也，漢亡而漢之仇國未亡，未足快讀者之心也。漢以魏為仇，于魏之亡，又可以終篇矣；然能助漢者吳也，漢亡而漢之與國未亡，猶未足竟讀者之志也，故必以吳之亡為終也。至于報報之反，未有已時。禪、皓稽首于前，而懷、愍亦受執于后；師、昭上逼其主，而安、恭亦見逼于臣；西晉以中原而井建業，東晉又以建業而棄中原；晉主以司馬而吞劉氏，宋主又以劉氏而奪司馬：則自有兩晉之史在，不得更贅于三國之末矣。

卻說吳主孫休，聞司馬炎已篡魏，知其必將伐吳，憂慮成疾，臥床不起，乃召丞相濮陽興入宮中，令太子孫單上雨下單出拜。吳主把興臂、手指單上雨下單而卒。興出，與群臣商議，欲立太子孫單上雨下單為君。左典軍萬彧曰：﹂單上雨下單幼不能專政，不若取烏程侯孫皓立之。﹁何不仍求孫亮而復立之？左將軍張布亦曰：﹂皓才識明斷，堪為帝王。﹁丞相濮陽興不能決，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婦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興遂迎皓為君。皓字符宗，大帝孫權太子孫和之子也。當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為元興元年，封太子孫單上雨下單為豫章王，追謚父和為文皇帝，尊母何氏為太后，若論入繼大統，便不當自帝其父。加丁奉為右大司馬。次年改為甘露元年。皓兇暴日甚，酷溺酒色，寵幸中常侍岑昏。又是一個中常侍，與蜀之黃皓正是一對。濮陽興、張布諫之，皓怒，斬二人，滅其三族。第一便殺兩個顧命定策大臣，其亡可知。由是廷臣緘口，不敢再諫。又改寶鼎元年，以陸凱、萬彧為左右丞相。時皓居武昌，揚州百姓溯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匱乏。陸凱上疏諫曰：

今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臣竊痛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為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為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險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與天意也。今國無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漸；官吏為苛擾，莫之或恤。大帝時，后宮女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黨相挾，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愿陛下省百役，罷苛擾，簡出宮女，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而國安矣。

疏奏，皓不悅。又大興土木作昭明宮，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又有曹睿之風。又召術士尚廣，令筮蓍問取天下之事。尚對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為后文降晉之兆。劉禪誤信師婆，師婆之言不應；孫皓誤信術士，術士之言卻應。皓大喜，謂中書丞華核曰：﹂先帝納卿之言，分頭命將，沿江一帶，屯數百營，命老將丁奉總之。朕欲兼并漢土，以為蜀主復仇，當取何地為先？﹁既好土木，又好甲兵，其亡可知。核諫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傾崩，司馬炎必有吞吳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吳民，乃為上計。若強動兵甲，正猶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愿陛下察之。﹁前以一吳伐一魏，尚不能勝；今晉兼魏、蜀，是又兩魏矣，以一吳伐兩魏豈能勝乎？華核之言最是老成。皓大怒曰：﹂朕欲乘時恢復舊業，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舊臣之面，斬首號令！﹁叱武士推出殿門。華核出朝嘆曰：﹂可惜錦繡江山，不久屬于他人矣！﹁為吳亡伏筆。遂隱居不出。于是皓令鎮東將軍陸抗部兵屯江口，以圖襄陽。

早有消息報入洛陽，近臣奏知晉主司馬炎。晉主聞陸抗寇襄陽，與眾官商議。賈充出班奏曰：﹂臣聞吳國孫皓，不修德政，專行無道。陛下可詔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國中有變，乘勢攻取，東吳反掌可得也。﹁平吳之未遣杜預而先遣羊祜，猶平蜀之未遣鐘會而先遣鄧艾也。炎大喜，即降詔遣使到襄陽，宣諭羊祜。祜奉詔，整點軍馬，預備迎敵。自是羊祜鎮守襄陽，甚得軍民之心。吳人有降而欲去者，皆聽之。減戍邏之卒，用以墾田八百余頃。與孔明屯田渭濱，姜維屯田沓中，前后相似。其初到時，軍無百日之糧；及至末年，軍中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嘗著輕裘，系寬帶，不披鎧甲，帳前侍衛者不過十余人。彬彬然有儒雅之風，其視羽扇綸巾亦不多讓。一日，部將入帳稟祜曰：﹂哨馬來報：吳兵皆懈怠。可乘其無備而襲之，必獲大勝。﹁祜笑曰：﹂汝眾人小覷陸抗耶？此人足智多謀，日前吳主命之攻拔西陵，斬了步闡及其將士數十人，吾救之無及。在羊祜口中補前文所未及。此人為將，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內有變，方可圖取。若不審時勢而輕進，此取敗之道也。﹁自鄧艾與姜維苦戰之后，又見此一段不戰之文，出人意外。眾將服其論，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諸將打獵，正值陸抗亦出獵。羊祜下令：﹂我軍不許過界。﹁眾將得令，止于晉地打圍，不犯吳境。陸抗望見，嘆曰：﹂羊將軍有紀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曹操與孫權書曰：﹂愿與將軍會獵于吳。﹁是以獵為戰也。今觀此二人之獵，何其從容不迫兩無猜忌乎！祜歸至軍中，察問所得禽獸，被吳人先射傷者皆送還。更妙。吳人皆悅，來報陸抗。抗召來人入，問曰：﹂汝主帥能飲酒否？﹁來人答曰：﹂必得佳釀，則飲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與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陸某親釀自飲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獵之情。﹁周瑜飲玄德以酒是歹意，陸抗送羊祜以酒是美情。來人領諾，攜酒而去。左右問抗曰：﹂將軍以酒與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于我，我豈得無以酬之？﹁眾皆愕然。

卻說來人回見羊祜，以抗所問并奉酒事，一一陳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飲乎？﹁遂命開壺取飲。部將陳元曰：﹂其中恐有奸詐，都督且宜慢飲。﹁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慮。﹁竟傾壺飲之。關公飲魯肅之酒是大膽，羊祜飲陸抗之酒是雅量。自是使人通問，常相往來。一日，抗遣人候祜。祜問曰：﹂陸將軍安否？﹁來人曰：﹂主帥臥病數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與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藥在此，可送與服之。﹁孔明識周郎之病以不藥藥之，羊祜識陸抗之病即以藥藥之。一是賭智鬬巧，一是開心見誠。來人持藥回見抗。眾將曰：﹂羊祜乃是吾敵也，此藥必非良藥。﹁抗曰：﹂豈有鴆人羊叔子哉！曹操不信華陀，是奸雄機智；陸抗不疑羊祜，是良將高懷。汝眾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愈，眾將皆拜賀。抗曰：﹂彼專以德，我專以暴，是彼將不戰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無求細利。﹁正是羊叔子敵手。眾將領命。

忽報吳主遣使來到，抗接入問之。使曰：﹂天子傳諭將軍：作急進兵，勿使晉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隨有疏章上奏。﹁使人辭去，抗即草疏遣人繼到建業。時吳主皓已還都建業。近臣呈上，皓拆觀其疏，疏中備言晉未可伐之狀，且勸吳主修德慎罰，以安內為念，不當以黷武為事。吳主覽畢大怒曰：﹂朕聞抗在邊境與敵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罷其兵權，降為司馬，卻令左將軍孫冀代領其軍。閻宇代姜維，蜀主但有其意；孫冀代陸抗，吳主竟有其事。群臣皆不敢諫。吳主皓自改元建衡，至鳳凰元年，恣意妄為，窮兵屯戍，上下無不嗟怨。丞相萬彧、將軍留平、大司農樓玄三人見皓無道，直言苦諫，皆被所殺。前后十余年，殺忠臣四十余人。羊祜所謂孫皓之暴過于劉禪，正為此也。皓出入常帶鐵騎五萬。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卻說羊祜聞陸抗罷兵，孫皓失德，見吳有可乘之機，乃作表遣人往洛陽請伐吳。陸抗諫伐晉而羊祜請伐吳，其言似異而其音實同。其略曰：

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此將﹂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二語倒轉說來。孔明謂天時之不可強，羊祜謂人事之不可怠。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于劉禪。吳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晉兵力，盛于往時。不于此際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經歷盛衰，不可長久也。非好黷武，正欲止武；非好動兵，正欲息兵。蓋吳平則征戍可息也。

司馬炎觀表大喜，便令興師。伐吳之事，于此一緊。賈充、荀勖 、馮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伐吳之事，于此一寬，此是第一層曲折。祜聞上不允其請，嘆曰：﹂天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今天與不取，豈不大可惜哉！﹁亦是至言。至咸寧四年，羊祜入朝，奏辭歸鄉養病。炎間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孫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歿，更立賢君，則吳非陛下所能得也。﹁陸抗未去，則吳不可得；孫皓既死，則吳亦不可得。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伐吳之事，又于此一緊。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當此任。陛下另選智勇之士，可也。﹁伐吳之事，又于此一寬，此第二層曲折。遂辭炎而歸。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馬炎車駕親臨其家問安。炎至臥榻前，祜下淚曰：﹂臣萬死不能報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吳之策。今日誰可繼卿之志？﹁祜含淚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盡愚誠，右將軍杜預可任。若伐吳須當用之。﹁鐘會與鄧艾彼此相妒，羊祜與杜預前后相薦，與前回相反而相對。炎曰：﹂舉善薦賢，乃美事也。卿何薦人于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鐘會伐國欲密，羊祜薦人亦欲密。伐國之密，恐其備我也；薦人之密，恐其感我也。恐其備我不足奇，恐其感我則奇矣。祜曰：﹂拜官公朝，謝恩私門，臣所不取也。﹁如此則免朝廷朋黨之疑，可為萬世人臣之法。言訖而亡。炎大哭回宮，敕贈太傅、鉅平侯。南州百姓聞羊祜死，罷市而哭。江南守邊將士，亦皆哭泣。襄陽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峴山，遂建廟立碑，四時祭之。往來人見其碑文者，無不流涕，故名為﹂墮淚碑﹁.與蜀人之思武侯、南人之思武侯仿佛相似。后人有詩嘆曰：

曉日登臨感晉臣，古碑零落峴山春。松間殘露頻頻滴，疑是當年墮淚人。

晉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事。杜預為人，老成練達，好學不倦，最喜讀左丘明︽春秋傳︾，坐臥常自攜，每出入必使人持︽左傳︾于馬前，時人謂之﹂︽左傳︾癖﹁.關公好讀︽春秋︾，杜預好讀︽左傳︾，正復相對。及奉晉主之命，在襄陽撫民養兵，準備伐吳。

此時吳國丁奉、陸抗皆死，吳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黃門郎十人為糾彈官。宴罷之后，各奏過失，有犯者或剝其面，或鑿其眼。此斷脛剖心之類也。不意讀至︽三國演義︾終篇，如見︽封神演義︾首卷。由是國人大懼。晉益州刺史王浚上疏請伐吳。其疏曰：

孫皓荒淫兇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伐之當急者一。臣造船七年，日有朽敗；伐之當急者二。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伐之當急者三。三者一乖，則難圖矣。愿陛下無失事機。孔明︽出師表︾有六不可解，王浚伐吳表有三不可失。孔明意在盡人事，王浚意在順天時。

晉主覽疏，遂與群臣議曰：﹂王公之論，與羊都督暗合。朕意決矣。﹁伐吳之事，又于此一緊。侍中王渾奏曰：﹂臣聞孫皓欲北上，軍伍已皆整備，聲勢正盛，難與爭鋒。更遲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晉主依其奏，乃降詔止兵莫動。伐吳之事，又于此一寬，此第三層曲折。退入后宮，與秘書丞張華圍棋消遣。不用王浚緊著，卻用王渾緩著；不依王浚著有用之著，卻與張華著無用之著。文勢至此，又是一頓。近臣奏邊庭有表到。晉主開視之，乃杜預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謀于朝臣，而密與陛下計，故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度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于無功耳。自秋以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諸城，遷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亦無及矣。

晉主覽表纔罷，張華突然而起，推卻棋枰，斂手奏曰：﹂陛下圣武，國富民強；吳主淫虐，民憂國敝。今若討之，可不勞而定。愿勿以為疑。﹁棄了局中之著，卻助表中之著，紙上與局中無異也。若失此機會，則一著錯，滿盤差矣。晉主曰：﹂卿言洞見利害，朕復何疑。﹁羊祜之棋，全賴杜預為之終局；杜預之棋，又虧張華為之幫局。而孫皓之棋，乃于是結局矣。伐吳之事，又于此一緊。即出升殿，命鎮南大將軍杜預為大都督，引兵十萬，出江陵；鎮東大將軍、瑯琊王司馬伷，出涂中；征東大將軍王渾，出橫江；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各引兵五萬，皆聽預調用。以上是五路陸兵。又遣龍驤將軍王浚、廣武將軍唐彬，浮江東下，水陸兵二十余萬，戰船數萬艘。以上是二路水兵。又令冠南將軍楊濟，出屯襄陽，節制諸路人馬。如平蜀之有衛瓘監軍。

早有消息報入東吳。吳主皓大慌，急召丞相張悌、司徒何植、司空膝循，計議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車騎將軍伍延為都督，進兵江陵，迎敵杜預；驃騎將軍孫歆進兵拒夏口等處軍馬。臣敢為軍師，領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引兵十萬，出兵牛渚，接應諸路軍馬。﹁吳兵只三路。皓從之，遂令張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后宮，不安憂色。幸臣中常侍岑昏問其故。皓曰：﹂晉兵大至，諸路已有兵迎之；爭奈王浚率兵數萬，戰船齊備，順流而下，其鋒甚銳，朕因此憂也。﹁昏曰：﹂臣有一計，令王浚之舟，皆為齏粉矣。﹁皓大喜，遂問其計。岑昏奏曰：﹂江南多鐵，可打連環索百余條，長數百丈，每環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緊要去處橫截之。再造鐵錐數萬，長丈余，置于水中。若晉船乘風而來，逢錐則破，豈能渡江也？﹁岑昏獻計雖是下策，猶勝于黃皓之請師婆也。○東吳前幾番御敵都是用火，此一番御敵卻是用金。皓大喜，傳令撥匠工于江邊連夜造成鐵索、鐵錐，設立停當。

卻說晉都督杜預，兵出江陵，令牙將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長江，鄧艾使人偷越山嶺，杜預使人暗渡長江，前后仿佛相似。夜襲樂鄉，多立旌旗于山林之處，日則放炮擂鼓，夜則各處舉火。旨領命，引眾渡江，伏于巴山。次日，杜預領大軍水陸并進。前哨報道：﹂吳主遣伍延出陸路，陸景出水路，陸景一路又在此處初出，敘法參差。孫歆為先鋒：三路來迎。﹁杜預引兵前進，孫歆船早到。兩兵初交，杜預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邐追時，不到二十里，一聲炮響，四面晉兵大至，吳兵急回。杜預乘勢掩殺，吳兵死者不計其數。孫歆奔到城邊，周旨八百軍混雜于中，就城上舉火。歆大驚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杜預巴山之兵，與鄧艾陰平之兵，仿佛相似。急欲退時，被周旨大喝一聲，斬于馬下。了郄吳兵第二路。陸景在船上，望見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風飄出一面大旗，上書﹂晉鎮南大將軍杜預﹁.杜預渡江，卻在陸景眼中敘出，倍覺聲勢。陸景大驚，欲上岸逃命，被晉將張尚馬到斬之。了卻陸景。伍延見各軍皆敗，乃棄城走，被伏兵捉住，縛見杜預。預曰：﹂留之無用。﹁叱令武士斬之。了卻吳兵第一路。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帶，直抵廣州諸郡，守令皆望風赍印而降。省筆之法。預令人持節安撫，秋毫無犯。遂進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預軍威大振，遂大會諸將，共議取建業之策。如鄧艾之取成都。胡奮曰：﹂百年之寇，未可盡服。方今春水泛漲，難以久住。可俟來春，更為大舉。﹁如田續之阻鄧艾。○伐吳之事又于此一寬，此第四層曲折。預曰：﹂昔樂毅濟西一戰而并強齊，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勢，數節之后，皆迎刃而解，無復有著手處也。﹁事如破竹，文亦如破竹。遂馳檄約會諸將，一齊進兵，攻取建業。伐吳之事又于此一緊。時龍驤將軍王浚率水兵順流而下。前哨報說：﹂吳人造鐵索，沿江橫截；又以鐵錐置于水中為準備。﹁浚大笑，遂造大筏數十方，上縛草為人，披甲執杖，立于周圍，順水放下。江中草人乃孔明所以借箭者，不意此事反為北軍所用。吳兵見之，以為活人，望風先走。暗錐著筏，盡提而去。又于筏上作大炬，長十余丈，大十余圍，以麻油灌之，但遇鐵索，燃炬燒之，須臾皆斷。東吳欲用金克水，王浚卻用火克金。兩路從大江而來。所到之處，無不克勝。

卻說東吳丞相張悌，令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來迎晉兵。瑩謂靚曰：﹂上流諸軍不作提防，吾料晉軍必至此，宜盡力以敵之。若幸得勝，江南自安。今渡江與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靚曰：﹂公言是也。﹁言未畢，人報晉兵順流而下，勢不可當。二人大驚，慌來見張悌商議。靚謂悌曰：﹂東吳危矣，何不遁去？﹁方知答應沉瑩乃是勉強。悌垂泣曰：﹂吳之將亡，賢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無一人死于國難，不亦辱乎！﹁此處若無死難之人，不獨吳國無氣色，即書中煞尾亦無氣色。諸葛靚亦垂泣而去。張悌與沉瑩揮兵抵敵，晉兵一齊圍之。周旨首先殺入吳營。張悌獨奮力搏戰，死于亂軍之中。沈瑩被周旨所殺。了卻吳兵第三路。吳兵四散敗走。后人有詩贊張悌曰：

杜預巴山見大旗，江東張悌死忠時。已拚王氣南中盡，不忍偷生負所知。

卻說晉兵克了牛渚，深入吳境。王浚遣人馳報捷音，晉主炎聞知大喜。賈充奏曰：﹂吾兵久勞于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軍還，再作后圖。﹁伐吳之事又于此一寬，此第五層曲折。○以上凡作五番頓跌，出人意外。張華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吳人膽落，不出一月，孫皓必擒矣。若輕召還，前攻盡廢，誠可惜也。﹁棋局可以不完，兵局不可不完。晉主未及應，賈充叱華曰：﹂汝不省天時地利，欲妄邀功績，困弊士卒，雖斬汝不足以謝天下！﹁賈充更無他長，但會相幫弒君耳。炎曰：﹂此是朕意，華但與朕同耳，何必爭辯！﹁忽報杜預馳表到。晉主視表，亦言宜急進兵之意。晉主遂不復疑，竟下征進之命。伐吳之事，又于此一緊。王浚等奉了晉主之命，水陸并進，風雷鼓動，吳人望旗而降。吳主皓聞之，大驚失色。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軍民不戰而降，將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戰？﹁眾對曰：﹂今日之禍，皆岑昏之罪，請陛下誅之。臣等出城決一死戰。﹁皓曰：﹂量一中貴，何能誤國？﹁眾大叫曰：﹂陛下豈不見蜀之黃皓乎！﹁姜維以黃皓比張讓，吳人又以岑昏比黃皓，三人正是一般。遂不待吳主之命，一齊擁入宮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浚奏曰：﹂臣領戰船皆小，愿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皓從其言，遂撥御林諸軍與陶浚上流迎敵。前將軍張象，率水兵下江迎敵。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風大起，此時東風不可復借矣。吳兵旗幟，皆不能立，盡倒豎于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張象數十軍待敵。

卻說晉將王浚，揚帆而行，過三山，舟師曰：﹂風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風勢少息行之。﹁浚大怒，拔劍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頭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進。若避險峻，不能取蜀；若畏風波，何以取吳？吳將張象引從軍請降。浚曰：﹂若是真降，便為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頭城下，叫開城門，接入晉兵。孫皓聞晉兵已入城，欲自刎。中書今胡沖、光祿勛薛瑩奏曰：﹂陛下何不效安樂公劉禪乎？﹁皓從之，亦輿櫬自縛，率諸文武，詣王浚軍前歸降。剝面鑿眼之威何處去了。浚釋其縛，焚其櫬，以王禮待之。唐人有詩嘆曰：

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于是東吳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縣，戶口五十二萬三千，官吏三萬二千，兵二十三萬，男女老幼二百三十萬，米谷二百八十萬斛，舟船五千余艘，后官五千余人，皆歸大晉。令人追想孫策破劉繇時。大事已定，出榜安民，盡封府庫倉廩。次日，陶浚兵不戰自潰。瑯琊王司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見王浚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預亦至，大犒三軍，開倉賑濟吳民。于是吳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彥，拒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如蜀之有霍戈。王浚上表報捷。朝廷聞吳已平，君臣皆賀上壽。晉主執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親見之耳！﹁此杯亦是墮淚杯。驃騎將軍孫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討逆壯年，以一校尉創立基業；今孫皓舉江南而棄之！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此數語抵一篇﹂麥秀﹁之歌。

卻說王浚班師，遷吳主皓赴洛陽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見晉帝。此是青蓋入洛陽矣。帝賜坐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對曰：﹂臣于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孫皓應對捷于劉禪，然只是南人輕薄嘴耳。帝大笑。賈充問皓曰：﹂聞君在南方，每鑿人眼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弒君及奸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明明道著下官。充默然甚愧。帝封皓為歸命侯，子孫封中郎，隨降宰輔皆封列侯。丞相張悌陣亡，封其子孫。封王浚為輔國大將軍。其余各加封賞。

自此三國歸于晉帝司馬炎，為一統之基矣。一部大書，此一句是總結。此所謂﹂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直應轉首回起語，真一部如一句。后來后漢皇帝劉禪亡于晉泰康七年，魏主曹奐亡于太康元年，吳主孫皓亡于太康四年，皆善終。不以司馬炎作結，仍以三國之主作結，方是︽三國志︾煞尾。后人有古風一篇，以敘其事曰：

高祖提劍入咸陽，炎炎紅日升扶桑。

光武龍興成大統，金烏飛上天中央。

哀哉獻帝紹海宇，紅輪西墜咸池傍。

何進無謀中貴亂，涼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計誅逆黨，李傕郭汜興刀槍。

四方盜賊如蟻聚，六合奸雄皆鷹揚。

孫堅孫策起江左，袁紹袁術興河梁。

劉焉父子據巴蜀，劉表軍旅屯荊襄。

張燕張魯霸南鄭，馬騰韓遂守西涼。

陶謙張繡公孫瓚，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專權居相府，牢籠英俊用文武。

威挾天子令諸侯，總領貔貅鎮中土。

樓桑玄德本皇孫，義結關張愿扶主。

東西奔走恨無家，將寡兵微作羈旅。

南陽三顧情何深，臥龍一見分寰宇。

先取荊州后取川，霸業圖王在天府。

嗚呼三載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

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將天補。

何期歷數到此終，長星半夜落山塢！

姜維獨憑氣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勞。

鐘會鄧艾分兵進，漢室江山盡屬曹。

丕睿芳髦才及奐，司馬又將天下交。

受禪臺前云霧起，石頭城下無波濤。

陳留歸命與安樂，王侯公爵從根苗。

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

鼎足三分已成夢，后人憑吊空牢騷。

此一篇古風，將全部事跡隱括其中，而末二語以一﹂夢﹁字、一﹂空﹁字結之，正與首回詞中之意相合。一部大書以詞起，以詩收，絕妙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