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春秋

贾志刚

历史散文

天涯煮酒论史

继《明朝那些事儿》后人气最高的历史类作品。本书原名《原来这才是春秋》，并出了两本实体书，后因故更换了出版社，书名亦更名为《说春秋》。全书共七本，目前已出了六本，最新内容尚在天涯连载中。以前做过《原来这才是春秋》，现在这本是新版《说春秋》的电子书，内容至最新连载的第六部第二百三十四章。

注：因出版改版等原因，本书网上的文本比较乱，有《说春秋》实体书版、《原来这才是春秋》实体书版、作者天涯连载的网络版等不同版本，不同出处的文本不但文字有出入，章名顺序也不统一。这本电子版的文本是几个版本拼凑而成，前三本大部分是最新的《说春秋》实体书版，缺少的部分由《原来这才是春秋》实体书版和天涯的网络版补全，章名统一为《说春秋》实体书版，后三本全部为作者天涯连载的网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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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绎五千载华夏唯一不可缺席之王朝

本书以阔大的视野和遒劲的笔力，对周平王迁都至周元王元年的三百多年春秋史，进行了全新梳理。这种梳理渗透着一个现代作家的野心，即从两千多年后的现代人的逻辑和视角，对这段充满争议的盛世和乱世重新审视，在重塑众多政治家、军事家、改革家的鲜活形象的同时，力图从历史深处找出被人有意无意埋没的玄机和真相。

三百多年的春秋史，被看成是中华文明的起源之处。而在文明之始，在上百个国家的征伐兼并之中，涌现了无以计数的英雄和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彩故事。历史是由细节构成的，本书的视野投向那些最激动人心的场面和最感人肺腑的历史人物。

全书共七部，目前完成六部，目录如下：

齐楚崛起、秦晋恩怨、晋楚争雄、天下大乱、吴越兴亡、圣贤本色、孔子世家

注：本书原名《原来这才是春秋》，后更名为《说春秋》。

作者简介

贾志刚，著名体育记者、体育评论家、小说家、剧作家。着有非主流长篇小说《无间盗》、《侠义无道》、《副处长》、《奔向地狱》、《公元5678》等，涉猎官场、武侠、历史、悬疑、科幻等多个领域。其中《副处长》被誉为“史上最牛的官场、职场进化手册”，自2008年7月出版以来，已经累计销售近10万册。《无间盗》（原名《侠兄盗弟》）入围首届温世仁武侠小说决赛。巨着《侠义无道》创作中。另着有电视剧本《山寨》。

内容简介

齐楚崛起

岐山地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周平王迁都洛邑，春秋大幕就此拉开……

齐国乃姜太公封地，因俗简礼，迅速强大，其后在“管跑跑”管仲的辅佐下，齐桓公“九合诸侯”，先成霸业；楚国在南方日渐强大，裹胁周边小国成立“南联盟”，欲在周王朝搞“一国两制”。齐、楚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国家，最终要正面接触……

王室衰微，礼崩乐坏，在大国角力之下，是无数奇谲诡丽的历史故事，大义、私欲、智慧、权谋……中国历史上最精彩的大戏开始上演了。

秦晋恩怨

齐楚争雄，桓公野心高涨，楚王枕戈待旦，南北战争，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晋室血雨腥风，勾心斗角，摇摇欲坠；大秦崛起边陲，倾慕中原，与晋联姻，道不清恩恩怨怨……

公子重耳十九载颠沛流离，幸得非凡团队忠心不贰，走南闯北，忍辱负重，终至王者归来……

晋楚争雄

晋国和楚国，两个超级大国，互为对手，却又互相敬重，甚至互相依存。

三次晋楚大战，三次经典战例；两个霸主（晋文公、楚庄王）横空出世，一个战神（先轸）彪炳千秋。没有晋楚争霸，就没有春秋战国的精彩。而在超级大国内部，权力斗争也超级激烈……

外有战争，内有斗争，这就是晋楚争雄的精彩所在。

天下大乱

外患不断、内斗不止，晋楚雄霸之势渐成强弩之末，且看客居洛邑的一位英雄少年如何扭转乾坤、重振霸业。

大国要争霸，小国也要生存。春秋争霸之道固然精彩纷呈，求存之路也充满智慧和趣味。

齐、鲁、宋、卫、郑，各怀心思，奇谋叠出；在天下大乱之形势中，忠良义士、贪人败类悉数登场。

吴越兴亡

齐国崔、庆两大家族斗法，晋国、楚国亦走不出腐败和内耗的漩涡，在老牌大国碌碌无为的时候，南方蛮夷之国登上了历史舞台。

吴国和越国，春秋时代东南部的两个蛮夷国家，短时间内崛起，但是很快消亡。这两个国家的崛起，就是仇恨发酵的结果；当仇恨远去，泡沫随之破裂，一切归于寂静。

在这段血色历史中，两个着名的复仇人物先后登场。伍子胥，勾践，一个负家仇，一个怀国恨，他们的坚忍不拔和忍辱负重令人叹为观止，他们报仇的过程成为流传千年的传奇。

圣贤本色

自商末“清圣”伯夷、叔齐始，到春秋俨然成为一个盛产圣贤的时代。

“和圣”柳下惠、“盗圣”展雄、“情圣”巫臣、“乐圣”师旷、“宇宙圣人”老子一一亮相；为国保家的杨姓祖先晋国贤臣叔向、保家为国的郑国大改革家子产、“史上最牛钉子户”齐相晏婴、看穿世事的音乐天才吴姓始祖王子季札、少年天才飘然成仙的王姓始祖王子晋纷纷登场。

战火烽烟、尔虞我诈、诗礼唱和之中，看他们怎样说、怎样做、怎样活……

前言：中国人就要读春秋

『春秋时期的得名，是因孔子修订《春秋》而得名。这部书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的历史。现代的学者为了方便起见，一般从周平王元年（前770年）东周起，到周敬王四十三年（前477年）为止，称为“春秋时期”。』

如果提一个问题，中国历史上哪一个时代最不可缺失？如果我们只能留下一个，应该留下哪一个？

清朝？0分；明朝？0分；宋朝？1分；唐朝？2分；汉朝？3分，接近答案了。

正确答案是：春秋战国，也就是东周。

为什么这样说？了解春秋就知道了。

那时候没有皇帝，没有三跪九叩和山呼万岁，没有奴才主子，大家平起平坐；那时候，没有文字狱，有百家争鸣，有思考的权利。

那时候，有外族入侵。但是，谁入侵，谁就被消灭，最终成为我们的一个部分。

那时候，有灾难，有战争，有道义，有不道义，有人性，有非人性，有尔虞我诈，然后，有思想的爆发，有霸主的出现。中华民族的文化在那个时候爆炸性发展，空前绝后。

春秋是一个变法的时代，改革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从春秋到战国，变法之声不绝于耳，与时俱进不是口号而是行动。

我们不是热衷于国学吗？

什么是国学？两个字：春秋。

儒家和道家是中国历史中并行的两条主线，前者是人文和政治的，后者是哲学和宗教的，儒家的奠基者孔子和道家的祖师爷老子都来自春秋时期，那个年代产生伟大的思想。《论语》和《道德经》像两颗太阳悬挂在空中，让我们只能仰视而无法企及。

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管仲来自春秋，中国历史乃至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家孙子来自春秋。

春秋之后的几千年里，我们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重量级的伟大人物，我们始终在春秋祖先们的成就之内徘徊，再也走不出去，不知是祖先们太伟大，还是他们的后人太不争气。

但是有一点无可争议，没有春秋，我们根本谈不上国学。

你一定知道自己姓什么，但是，你未必知道自己的姓是怎样的来历。翻查百家姓，你会惊诧地发现，我们绝大多数的姓氏来自春秋。看春秋的历史，也就是在看自己家族的历史，看自己姓氏的光荣或者磨难。

数典忘祖，这是来自春秋的成语，不过用在现代人的身上更恰如其分。

说到成语，春秋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成语典故，尔虞我诈、卧薪尝胆、唇亡齿寒等等等等，我们经常在使用，我们不应该知道它们的出处吗？

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孔子修春秋，真不知道我们今天的文章该怎样写。

事实上，春秋以及随后的战国给我们留下的遗产绝不仅仅是思想上的和人文上的，那份遗产之丰富，足以令全世界嫉妒我们。

《孙子兵法》至今是全世界军校的必读课本，《道德经》则是西方哲人们的膜拜读本。

我们的管仲以一套系统得惊人的治国方案将齐国带上了霸主地位，早期的内阁制、福利社会、减免农业税、控制通货膨胀、鼓励商业、盐铁专卖，这些，都是管仲带给全世界的启示，甚至，全世界公立妓院的鼻祖也是管仲。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伟大全能政治家是一个逃兵，是名副其实的“管跑跑”。可是，这无损于他的伟大。

孔子说过：没有管仲，我们就该披散头发，裸露膀子，做野蛮人的奴隶了。

有人评说：中国之所以衰落，就是因为尊孔子而不是尊管子。

不要以为几千年前的故事于今已经毫无用处，恰恰相反，中国人的智慧集中地反映在了春秋而不是之后的几千年。

春秋是中国古代政治家和军事家们的必修课程，但是请注意，春秋中有大义、有智慧，也有奸诈，要看你从中看什么。看了春秋，往往好人更好，坏人更坏，而聪明人更聪明。三国时期的关羽、诸葛亮和曹操都是春秋的粉丝，结果关羽看到的是春秋大义，于是有了义薄云天的关二爷；诸葛亮看到的是管仲、先轸们的智慧，于是有了神机妙算的诸葛孔明；曹操看到的是奸诈和权术，于是有了天下奸雄曹孟德。

春秋时期与当今的世界极度相似，有小国，有大国，有超级大国，在国际事务中怎样生存，怎样有尊严地生存，在那时候就是一门学问。

落后就要挨打，毛主席说。毛主席就是一个春秋粉丝。

作为一个小国，如何在夹缝中生存？作为一个大国，如何生存得有尊严？作为一个超级大国，凭借什么称霸世界？有了子产，郑国赢得两个超级大国的；没有子产，郑国很快灭亡。几千年前，晋国拖垮了楚国；几千年后，美国拖垮了苏联。

那么，在当今的世界版图上，中国该怎样定位自己，该怎样应对世界形势，这恰恰需要春秋的智慧。

从郑庄公的忍到越王勾践的忍，你可以发现中华民族的忍耐力是多么的可贵；从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到范蠡帮助越国灭吴，你能看到祖先们的治国之术；从孙子兵法到商鞅变法，你又能看到国家富强的不同路径。

春秋时期，尔虞我诈的国家关系与如今的国际形势如此的接近，弱肉强食的诸侯吞并充满了无耻和暴力，秦晋之好背后的背信弃义，晋楚争霸决战中原时恢宏的战争场面绝不亚于此后的任何一场战争，名目繁多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一国两制”、“南联盟”等等都在那个时候出现。

当然，还有自相残杀的郑国四兄弟、养鹤的卫懿公、乱伦的齐襄公、愚蠢的仁义道德者宋襄公、野心家庆父等等反面人物，各型各色的人和事充斥着那个无限精彩的历史舞台。

春秋五霸，谁是真正的霸主？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仁义、诚信、武力，什么是称霸天下的第一要素？春秋会告诉你。

春秋，世界历史上最精彩的一幕大戏。

附：春秋出世的祖师奶和祖师爷（一）

选秀祖师爷：周幽王

扮酷祖师奶：褒姒

洗脚祖师爷：祭足

忍者祖师爷：郑庄公

妓女祖师爷：管仲

盐贩子祖师爷：管仲

职业教育祖师爷：管仲

厨师祖师爷：易牙

饭馆祖师爷：鲍叔牙

侠客祖师爷：曹沫

暗箭伤人祖师爷：公孙子都

贪官祖师爷：申侯

文山会海祖师爷：齐桓公

一国两制祖师爷：斗伯比

第一部 齐楚崛起

第一章

歌中唱道：爱江山，更爱美人。

这不是真理。真理是什么？

真理是：缺什么就更爱什么。有江山的更爱美人，有美人的更爱江山。

俗话说：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女人。

事实上是：每一个丢掉江山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女人。

女人改变历史吗？不，只是历史常常因为女人而改变。

天仙妹妹

时间回到公元前780年，周朝，中国历史上的第三个朝代。

一个古老的爱情故事在汉中平原开始。

男主角名叫褒洪德，男，二十四岁，褒城大夫褒顼①的独生儿子。

褒城在今天的陕西省勉县（汉中平原西端），褒城大夫相当于勉县县长。

这一天，褒洪德无所事事，出城野游。在河边，他遇上了本书的第一个女主角。女主角什么样？

美女，看上去十五六岁，头戴花巾，还插着一朵野花。穿一身麻布缝的花衣服，衣服略有点肥。背上背着个大箩筐，箩筐里装满了蘑菇。

极纯，极漂亮，还有一点辣辣的感觉。

闭上眼睛，想像一下十五岁时候的宋祖英。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妞，看得褒洪德怦然心动，用句《水浒传》上的话，那叫做“拴不住心猿意马”。

美女听见有人唱情歌，抬头看见一个年轻英俊的贵族公子正在向自己抛媚眼，不禁绯红了脸。她微微一笑，送了一缕秋波过来。

就是这一笑，勾魂的一笑，让褒洪德神魂颠倒。就是这一笑，历史因此而改变了。

在周朝，自由恋爱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这一点有《诗经》可以作证。

小美女和褒洪德一见钟情了。

两人开始对起情歌来，具体唱什么已经无从考证，无非是周朝版的“妹娃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嘛”以及“妹妹你大胆地向前走啊”。

不知是歌声太优美还是太不优美，一只癞蛤蟆从草丛中跳出来，“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然后是两个、三个、四个……直到无数个。成千上万的癞蛤蟆跳进了水里，这预示着什么？癞蛤蟆要吃天鹅肉？还是它们要洗澡？

总之，两个人很快就认识了，接着开始聊了起来。

美女实际只有十四岁，比看上去小一点，或者说稍微早熟一点。家就住在附近的山里，父亲是卖桑木弓的，就姓了桑，叫桑叔；母亲是编簸箕的，但不姓簸箕。

“我爹我娘叫我天仙妹妹，因为我是他们在河边捡的，他们就说我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礼物，是天仙。”哇噻，原来是传说中的天仙妹妹，怪不得这么迷人。

“天仙妹妹，我叫褒洪德，家里人都叫我褒子，嘿嘿。”褒洪德也自我介绍。

“我就叫你褒子哥哥，嘻嘻。”越说越近乎。

基本上，到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私订终身了。

到现在，一出中国古代版的灰姑娘正在上演。

当两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大地为之颤动，河水为之沸腾。

难道爱情刚刚开始，就惊天动地了？

“不好了，地震了。”这一对男女惊慌失措，之后各自向自己的家中狂奔而去。

蘑菇，掉了一地。

而现在我们知道，癞蛤蟆不是来吃天鹅肉的，也不是来洗澡的，它们是来预告地震的。

自古以来，我们的癞蛤蟆就能预测地震。

岐山地震

地震震级里氏七点九级，震中在岐山，史称岐山地震。岐山在哪里？今天的陕西省宝鸡市岐山县境内是也。

岐山地震的后果是什么？《史记》记载：幽王二年（前780年），西州三川皆震。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哪三川？泾水、黄河、洛水。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呢？不必形容了，请参照汶川地震，而岐山与汶川属于同一地质断裂带。三川为什么断流？堰塞湖。

整个周朝为之震恐，为什么？因为岐山是周朝发家的福地，用后来的话说，那就是周朝的龙脉。龙脉崩了，那不是要倒霉了？

太史伯阳父第一时间唱衰周朝，太史主要是掌管史籍的，那时候地位很高，相当于今天的国家社科院院长。

“国家要完蛋了，老百姓靠土地和水生活，没水了，那不是要完蛋了？”身为高级公务员，伯阳父的话很不注意社会影响，他还举了例证，“当年伊、洛断流，夏朝完蛋；黄河断流，商朝完蛋。如今，唉。”

“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史记·周本纪》）伯阳父连时间都给预测了，十年亡国。果然如此吗？

周朝的伟大首都镐京在今天的西安，与岐山的距离大致相当于成都与汶川的距离。镐京也有强烈震感，好在破坏不大。

周朝太师（相当于人大委员长）周公和太保（相当于政协主席）召公连忙组织军民，前往歧山抗震抢险救人。半个月后，抗震救灾胜利结束，周公召公从岐山回来，怒气冲冲去找周幽王。

周幽王是谁？就是周朝天子，那个年头还不叫皇帝，叫王。幽王，一个很糟糕的名字是吗？是的，因为他的事迹很糟糕，后人就叫他幽王。记住一个原则，古时的王或者皇帝的称号都是后人给的，幽王活着的时候并不叫幽王，他也不知道自己死后会被称为幽王。

我们常常在电影电视上，看见皇帝被直突突地称为“唐太宗”、“商纣王”之类，那只能说明编剧不懂历史。

周公召公为什么要怒气冲冲去找周幽王？因为他们要骂他。

“大王，你看你，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劳民伤财，修建宫室，大兴土木，惹怒了上天，这才用地震来惩戒我们。”周公毫不客气，上来就是一通训斥。

“哎，周叔，可不能这么说，修宫室说明咱国家富裕啊。再者说，多亏重修宫室了，原来那个，说不定这次就塌了。”周幽王可不吃这套。

“大王，你选美女的事情也放放吧，关心关心老百姓的疾苦吧。”召公说话了，稍微客气一点。

“哎，召叔。你说这地震，这属于天灾啊，自然灾害知道不？这干我什么事？”幽王更不服气了。登基之后就开始选美女，全天下海选啊，跟超女选秀一样，可是就这么选了一年多，也没选个中意的，正烦着呢。

说起来，周幽王是选秀的祖师爷。他万万没有想到，几千年以后，全中国都在选秀。

为什么周幽王对周公和召公这么忍耐？因为两位都是德高望重，极有势力，而且从辈分上论，都是他的叔叔。所以，周幽王尽管不爱听，也只能听着。

周公召公走了，周幽王一肚子闷气正无处发，太宰虢①石父来了。太宰是什么？总理。

“老虢，你也来鸟我？”周幽王瞪着眼问，要拿虢石父出气。

“大王，您说哪儿去了？我是来祝贺大王的。”虢石父笑嘻嘻地说。

“祝贺？祝贺什么？”

“我们大周朝在大王的领导下，取得了抗震救灾的全面胜利，难道不该祝贺？”

周幽王一听，心情好了许多。

虢石父见幽王的脸色见好，继续发挥：“大王，咱们这次抗震救灾那是及时全面，不遗余力，救出来无数的灾民。现在，灾民们对大王感恩戴德，齐声歌颂。这不，歌颂大王的民歌都出来了。”

“什么民歌？”周幽王一听，来了兴趣。

“那可多了，我给您随便唱一首。”虢石父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来：“天灾临兮死何诉，周公唤兮召公呼，天子疼兮诸侯哭，纵做鬼兮也幸福。烈马战车兮救雏犊，左一锹兮右一锄，感恩大王兮齐欢呼，再死一次兮心也足。”

周幽王听完，咧开嘴笑了。

“纵做鬼兮也幸福。真的？做我的臣民，冤死了也幸福？”

“那还用说，这不，再死一次心也足啊。”

“好好，传唱下去。”周幽王高兴，决定把这个搞成流行歌曲，给周公召公们看看。

虢石父十分得意，这个马屁算是拍对了，正要继续，幽王突然对着他大笑起来。幽王边笑边说：“老虢啊，你要是出门就被车撞死的话，寡人一定去亲自呼你唤你，让你也死得幸福，哈哈哈哈，你真是太有才了。”

幽王不是傻瓜，他知道这是虢石父自己编来拍马屁的。不过，他喜欢这首民歌，也喜欢虢石父。

褒城大夫

褒城离震中较近，房屋受损比较严重。

一连十多天，褒洪德跟着父亲在城里抗震救灾，一时顾不上去跟天仙妹妹约会。

忙得差不多了，褒顼决定去趟伟大首都，一方面报告褒城的情况，一方面给周幽王问安，同时也准备了几首歌颂周幽王的民歌。

走在路上，褒顼就听说了周公、召公训斥周幽王的事情，百姓们交口称赞周召二公。

褒顼念头一转，心说周公召公进谏都没有事，那我也说几句，还有好名声。

就这样，到了镐京，褒顼洗了把脸，扶正了帽子，匆匆忙忙来进谏言。可是他忘了撒泡尿，否则照一照的话，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了。

自古以来，拍马屁也好，进谏也好，很重要的一点是要看人家的眉眼高低。

“大王啊，地震了吧，天灾都是人祸引起的啊？万恶淫为首啊，您就别选秀了。”褒顼上来就是一句。

“什么？你的意思，这地震是我弄的？”幽王没好气，心说老周老召仗着老脸来说说也就罢了，你是个什么东西？真是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

“那，那怎么会。”褒顼一愣，发觉今天苗头有点不对。

“既然不是我干的，你来说我干什么？”

“这个，这个。”褒顼被幽王问懵了。

幽王一拍桌子，也没客气：“来人，关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所以，出门之前撒泡尿是个好习惯。

幽王在无意中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为什么一年多来超女选秀总是选不到称心如意的？因为大家没有动力，或者说大家都在抵触，事情自然做不好。

要让大家把事情做好，靠觉悟是不行的。只能有两个方法：要么悬重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么把他爹抓到牢里，看他卖不卖力，这种办法可以简称为绑架。从管理学的角度说，后者的效果更好。

褒顼入狱了，他的老婆孩子急了。

褒洪德第一时间揣着银子和土特产去了首都。自古以来，走后门托门路跟今天一样。

首都是什么地方？首善之都，那是王公贵族聚集的所在啊。随便在大街上拍个肩膀，那不是王子就是公子。褒顼在褒城算个土地主，在首都那什么也不算。

褒洪德揣着金子银子到了首都，这才发现什么叫做“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送银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送，眼看着老爹在狱里就要周年庆了，还是没有一点进展。

母子二人都傻眼了，要是老爷死在牢里了，自己家的这块领地那肯定是保不住的，那就要全家下岗了。怎么办？

关键时刻，褒母眼前一亮，突然明白了什么。

“儿啊，其实说来说去，天子就是要找美女，只要我们找到美女献给天子，何愁你爹不出来？”褒母说。

可是，说起来好说，做起来没那么简单。幽王全国选秀都没选到好的，你怎么就能找到呢？

“要不，把你妹妹送进去？”褒母咬咬牙，准备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不行，就凭她那罗圈腿，顶多做个宫女。”褒洪德立马反对。

母子二人商量半天，结果是没有结果。

这个时候，轮到褒洪德眼前一亮。

每个人都有眼前一亮的时候，就如每个人都有眼前一黑的时候。

褒洪德想起了天仙妹妹，如果把天仙妹妹献给幽王，他一定喜欢。

褒洪德带着聘礼去了天仙妹妹的家里，桑叔很高兴，家里房裂缝了，正愁呢。这下好了，又有银子得，女儿又有了好归宿，怎么不高兴？

就这样，天仙妹妹去了褒家，她很高兴，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跻身上流社会了。虽然她知道根据门当户对的原理，她是不能作为正式夫人入门的，只能算是妾，也就是二奶。可是二奶有什么不好？整好了，也有机会混成大奶的。

可是，天仙妹妹的美梦第一时间被打破了。

褒子哥哥把当前的国内外形势对天仙妹妹详细说了一遍，又给她讲了一些舍己救人、舍生取义的英雄故事。那时候还没有花木兰、梁红玉、阿庆嫂等等，不过那时有那时的故事。最后，褒子哥哥把用她去换爹的计划告诉了天仙妹妹。

天仙妹妹哭了，褒子哥哥也哭了。之后褒母也来凑热闹，并跪求天仙妹妹救他们一家。

“我爱褒子哥哥，就应该为他作出牺牲。”善良的天仙妹妹最终这样想，于是她同意了。

褒子哥哥感动得鼻涕眼泪一起流，他也舍不得天仙妹妹，可是在亲爹和二奶之间选择，他只能选择亲爹。

这个时候，你能唱“爱江山更爱美人”吗？

事情就这么定了。

但是，还有准备工作要做。

首先，天仙妹妹要改身份，否则她的卑微身份根本不可能送进王宫去。好在全城的户口本都在褒子哥哥家里，也不用去找东南亚证件公司，自己直接就造了个假户口。于是，天仙妹妹现在不是天仙妹妹了，也不姓桑了，她现在叫褒姒①，正式身份是褒洪德的堂妹，贵族。

伪造了户口之后，开始培训。什么培训？就类似超女运动中，所有入围超女都要经过推广公司培训一样，穿着、礼仪、说话口气、走路姿势等等都要量身定做，争取将最好的形象呈现给大家。天仙妹妹的培训课程大致也就是这些内容，培训的目标就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她真是出身贵族，而不是穿上洋装的土妞。

培训是很成功的，充分说明天仙妹妹天生就具备贵族潜质。从现在开始，天仙妹妹蒸发了，褒姒诞生了。

褒姒的第一次

一切准备就绪，褒母亲自令人备好了车，等待第二天一早让儿子送褒姒进京。

晚上，褒子哥哥忍不住来到褒姒的房间，进行最后的道别。

“唉，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褒子哥哥拽起楚辞来了。

昏暗灯光下，一对伤心人。

俗话说：情到深处难自已。很自然，两人抱在了一起。很自然，褒姒说：“哥哥，你就要了我吧。”

这个时候，只要是人，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都无法拒绝。不是人呢？不是人那更不能拒绝了。实际上，褒子哥哥这么晚来，也有这个意思。于是，灯影闪动，呻吟声起。

第二天，褒子哥哥和褒姒满脸倦容地上路了，褒母以为他们是哭的，却不知道他们不止哭过。

褒城离首都并不是太远，可是要翻过秦岭并不容易。足足三天，两人才到了镐京。一路上，免不得行云布雨，好事连连。

基本上，幽王选秀的程序是：首先由选秀委员会的大臣们进行初选，之后由幽王在朝廷进行面试。朝廷是什么地方？就是幽王议政的地方，类似美国白宫。

登基三年来，幽王在这里进行过数不清的面试，可是没有一个能够让他心动。他时常感慨“天下无美女，天子很没劲”。

面试的时间到了，幽王懒洋洋地坐在宝座上，他心里并不抱多大希望。

褒洪德上殿，他要先做选手介绍，因为这个超女是他选送的。

“大王，我爹是褒顼，我是我爹的儿子褒洪德。我爹老糊涂了，脑残变态，不知道自己吃几两干饭，冒犯了大王。如今为了给我爹赎罪，我特地寻访到一个绝世美女进献大王。”褒洪德说罢，看幽王什么反应。

“嗯，带上来看看。”幽王淡淡地说。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音乐声中，褒姒上殿了。

褒洪德回头看褒姒，款款走来，如同仙女下凡一般。整个朝庭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眼光都盯在同一个方向。褒洪德好不容易收住心神，再回头看幽王，就在那一刻，他知道：爹要出狱了。

幽王已经呆住了，口水在嘴唇边上留连。在那一刻，幽王知道自己的生命从此就属于这个女人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江山也要从此拜托这个女人。

幽王下旨：美人留下，褒顼可以走了，官复原职之外，作为国家补偿，还要重重犒赏。

爹得救了，可是天仙妹妹没有了。褒洪德的眼里饱含热泪，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或者高兴而且伤心。

褒姒随着宫人走向后宫，她忍不住回头看了褒洪德一眼。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将会成为中国历史名人，并且改变中国历史。

从天仙妹妹到芙蓉姐姐，成为名人的方法有很多种，这只是其中的一种。

褒姒将怎样改写中国历史？

第二章

选秀的结果是皆大欢喜的，幽王时代的“超女冠军”就这样产生了。

幽王当即宣布退朝。回到后宫，抱着褒姒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穿着衣服看脱了衣服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美不胜收，比当年的妲己怕是还要美艳三分。

看够了摸足了，幽王决定颁奖了。

天子给女臣民的最大奖赏是什么？临幸。说白了，就是抱上床去做爱。

有人会提出疑问：幽王难道没有发现这个“超女冠军”已经不是处女了吗？

答案很简单：那年头，中国人还没有处女情结呢。

后宫的编制问题

这里要说说周朝时候后宫的编制，也就是天子究竟有多少个法定女人。

据《礼记》中介绍，天子的后宫归王后领导，王后以下，是三个夫人、九个嫔、二十七个世妇、八十一个御妻。算起来，一共一百二十一个女人，一个加强连的编制。这个数字恰好是十一的平方，也就是说，每排十一个人，能够排十一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平均每个人能摊上三天，万一摊上你那天正好来月经，那算你倒霉，天子也正好休息一天。所以说，天子也不容易。

这一百二十一个女人中，王后和三个夫人规定了都必须是诸侯或者公卿的女儿。

这么多人，怎么安排？

按照规定，依据每个月月亮的圆缺变化，从初一到十五，是由地位较低的女人开始到地位较高的，而从十六到三十，是由地位较高的逐渐安排到地位较低的。具体安排是：一日到九日，八十一御妇，每夜轮九人；十日到十二日，二十七世妇，每夜轮九人；十三日轮九嫔；十四日轮三夫人；十五日，皇后。十六日，皇后；十七日，三夫人；十八日，九嫔；十九日到二十一日，二十七世妇，每夜轮九人；二十二日到三十日，八十一御妻，每夜轮九人。

除了王后和夫人，其余的人到五十岁就没有资格跟王上床了。

当个王容易吗？一夜复一夜，夜夜不得闲啊。

当然，真正当王的，没几个遵照规定干活的。

幽王登基第一年，就把后宫的编制给用完了。

现在，褒姒来了，可是没有编制了，怎么办？

先干上，编制问题以后再说。幽王这样想。

宫里又来新人了。

褒姒进宫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后宫，大家都没当回事，不就一个超女吗？

按照惯例，幽王对于超女的审美疲劳期在一到三天，也就是说，顶多三天，就会对新人失去兴趣。一旦失去兴趣，就会被分配去做宫女。

可是这一次，人们错了。三天之后，褒姒还在幽王身边。十三天之后，幽王依然陪着褒姒。三十天之后，宫里炸了锅了。每个人都意识到，麻烦了，出事故了，幽王给深度套牢了。

歌中唱道：雨露滋润禾苗壮。这一百多个正式编制的姐妹们本来一年就得不了几回雨露滋润，这下可好，褒姒来了，整天就她那块云彩下雨，滋润得不得了，姐妹们的责任田都成黄土高坡了。

为什么？为什么幽王的审美疲劳，到了褒姒这里就成了审美不疲劳？这个十四岁的采蘑菇的小姑娘，有什么特别的魔力吗？

十四岁，放在如今也就是初中二年级的年纪，幽王就得算是强奸幼女了。

褒姒在这个年龄就已经要做成年人的事情了，虽说发育得比平常人早一些，褒姒还是感到很懵懂和茫然。宫里没有桑木弓和簸箕，也没有蘑菇可以采，整天干什么？褒姒不知道。

褒姒想念褒子哥哥，她并不喜欢眼前这个老男人，因此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奇怪的是，老男人对她很好，而且越来越好。甚至看上去，老男人在讨好她。

为什么这样？褒姒自己也不知道。

原因有两个，我们先来说说第一个。

俗话说：家花不如野花香。

越野性，越可爱。

幽王那些正式编制的女人们不是不优秀，而是太优秀。她们不是大家闺秀，就是小家碧玉，她们懂得礼仪，知道进退，琴棋书画，各有所长。说句大白话，那都是高素质的知性美女，不是吴晓莉就是陈鲁豫。

可是，幽王不喜欢。从小到大，他见到的女人都是这样的，从奶奶到他妈以及他一百多个姨妈以及自己的一百多个女人，个个都是这样，个个温柔贤惠，谈吐得体。可是，这样的女人们对他来说就是温吞水，没性格，千人一面。简单说，腻了，审美极度疲劳了。

可是褒姒不一样，她天真烂漫，口直心快，大惊小怪，有的时候还要骂脏话，急了连幽王都要骂。除此之外，她喜欢光着脚丫子到处跑，喜欢在花园里追蝴蝶，还喜欢随地吐痰。这么说吧，整个就是《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

物以稀为贵。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不坏，男人也不爱。

所以，尽管褒姒只有十四岁，尽管她平时的营养不太好，身体的发育并没有到女人的极致，对于四十多岁的幽王来说，仅仅从性的角度来说，他不应该被一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十四岁的女孩子所征服。

但是，幽王确实是被征服了。

后宫风暴

一般来说，超女火了，歌唱家就郁闷了。

褒姒火了，领导就不高兴了。

从理论上说，后宫的领导不是天子，而是王后。《礼记》上就这么说的。

王后姓申，是申侯的女儿。但是也可以说她姓姜，因为申侯原本姓姜。所以，史书上说她是申姜、申后或者姜后，三种说法都算正确答案。

在这里，我们统称她为申后。

申后不是超女，因为她不是选秀的成果。通常，周朝天子为太子娶妻的原则有两个：第一，要是诸侯的女儿；第二，要是异姓，也就是说不能是姓姬的。而申国是侯爵，又是姓姜。就这样，宣王给太子娶了申侯的女儿做老婆，也就是太子妃，后来顺理成章成为王后。

王后当然不同于超女，那是国母啊。

“这个小妮子太猖獗了，要给她点儿颜色看看。”申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贵为国母，她也三十多天没见过幽王了。

可是，理论常常是脆弱的，现实才更能说明问题。理论上的领导在这个时候是不敢和幽王对抗的，因为幽王有能力让这个理论随时作废。

所以，申后也只能干瞪眼，躲在屋里骂几句。

就在这个时候，儿子来了，太子宜臼。

宜臼刚从姥姥家回来，进门看见娘一脸愁容，问：“娘，谁欺负你了？是爹吗？”

若是放在平时，这句话就是十足的屁话废话，除了幽王，谁还敢欺负申后？可是今天，这句话就戳到了申后的痛处。

申后将褒姒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忧心忡忡地对宜臼说：“这个褒姒十分狐媚，哄得你爹茶饭不思，白昼宣淫，这迟早给你生出个弟弟来。我老了，这王后的位置不保也就算了，我担心儿子你这太子也当不了多久了。唉。”

说到这里，申后叹了一口气。

“我打烂她的脸，看爹还宠爱她不。”太子想到的办法就是毁容，很黄很暴力。

“孩子，别，你爹会杀了你的。”

太子下定了决心，他准备行动。在这里，这个行动简称“后宫风暴”。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太子就是这个有准备的人。

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简单说吧，阳光明媚。

幽王上朝了。最近偶尔他会上朝露个面，以便大家知道他还健在。

“后宫风暴”行动开始了。

褒姒在屋里很百无聊赖，一个老宫女给她讲鬼故事，外面传来了吵闹声。让褒姒奇怪的是，吵闹声里竟然还有男人的声音。

很快，有宫女进来报告，说是太子带了一帮申后的宫女来这边拔花。由于未得准许，可以定性为采花大盗。就为了这个，双方在外面吵起来了。

褒姒决定出去看看，不就采个花吗？这属于一般的民事纠纷，人民内部矛盾啊。

来到外面一看，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玉树临风一般站在那里，正指挥众人在那里乱拔花草。不用问了，这少年就是太子了。

“哥哥，采花就采花，别连根拔啊。”褒妃一紧张，开口叫哥哥，把辈分搞错了。

按照“后宫风暴”计划，太子只要看见褒姒，二话不说就上去抓脸，直接毁容。之所以用这么原始的办法，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硫酸。可是，当他真的看见褒姒的时候，他惊得呆住了，走不动路了，“后宫风暴”早已经忘到了脑后。

“吃了吗？”太子本能地要上去搭讪。还好，在他开口之前，宫女们向那女子施礼：“娘娘万安。”

太子这个时候猛然醒悟过来，原来这就是褒姒，怪不得爹迷倒在她身上，换了自己怕也不能幸免。

如此一个娇嫩的美女，怎么忍心打她？怎么忍心破她的相？

“后宫风暴”行动临时改为“后宫微风”行动，太子在褒姒的香肩上揉两揉，算是交差。

幽王很生气

幽王飞奔而回，这辈子第一次跑这么快。

可是他还是来晚了，当他气喘吁吁回到后宫的时候，他看见褒姒正坐在地上哭。

“褒、褒、褒姒，怎么回事？”幽王来到，宫女们急忙闪开。

“呜呜呜呜。”看见幽王来，褒姒哭得更伤心。

“这是怎么回事？”幽王对着周围的宫女们怒吼。

宫女们吓坏了，一个个跪在地上发抖，历来都是神仙打仗，百姓遭殃。最后，还是讲鬼故事的那个老宫女哆哆嗦嗦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个小兔崽子，反了他了，来人，将太子捉回来。”幽王大怒，自己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如今竟然有人要在自己的头上动土，管他是谁，砍了再说。

内侍领命，去捉拿太子。

“亲爱的，不要害怕，寡人替你做主。”幽王安慰褒姒。

“大王，算了吧。你放我回家吧，我家里虽然穷，爹娘虽然低贱，但是他们视我为掌上明珠，从来没有打我骂我。我宁愿回去过苦日子，大王，你就让我走吧，呜呜呜呜。”褒姒哭着说，她是真的想回去，回去之后就可以和褒子哥哥团聚了。

“不行，你不能离开我。”

“大王，求你了，让我走吧，我什么都不要，就把自己的衣服穿走就行了。”褒姒又说，下定了决心要走。她越是这样说，幽王就越是恼火。

“不行，谁都可以走，你不能走。亲爱的，只要我还是大周天子一天，你就不能走。”幽王说得斩钉截铁，不容辩驳。

褒姒不说话了，只是哭。

不久，内侍回报，太子畏罪潜逃。其实，太子并没有逃走，而是内侍们放他跑的。为什么？这里有个学问，若是把太子捉回来了，幽王一生气，把太子砍了，过两天想儿子了，后悔了，捉太子来的内侍基本上就必死无疑了；若是幽王只是把太子臭骂一顿，太子还是太子，而且会记仇，一旦登基了，捉他的内侍也没什么好下场。所以，与其捉人，不如偷偷放人，还落个人情。

幽王想想，跑了就跑了吧，真要捉来，也挺难办。不过今后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办？想了想，有了办法。

第二天，幽王宣布，太子宜臼举止失当，令他前往申国插队，接受姥爷的再教育，没有允许，不得擅自回京。此外，褒姒在试用期内表现优秀，特由临聘转为正式编制，职位是夫人，从此改称褒妃。

编制不是都满了吗？

满了怎么样？

继续斗争

第一次交锋的结果显然不理想，不仅儿子被赶到了姥姥家，还让幽王趁机封褒姒做了褒妃，从“超女冠军”成了“国家一级演员”。申后很不爽，按理说，这样的大事是需要征求她的意见的，可是幽王竟然就这么决定了，显然幽王认为太子的“后宫风暴”行动是受了申后指使的。

申后很发愁，她也没有什么后宫斗争经验，历年来这里都是论资排辈的，从来还没有出过褒姒这样一个一炮走红的。

怎么办？申后感受到了威胁，她知道，莽撞行事只能使事情变得更糟，是该想个技术含量高一些的办法了。

可是，申后左思右想，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好想。

转眼间，褒妃进宫已经三个月了，幽王还是天天和她腻在一起。

据说，褒妃怀孕了。对于前几年天天都有清宫戏可看的群众来说，后宫的人怀孕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

申后郁闷啊，整天愁眉不展。

终于，有人帮她出主意了。历史要发展下去，肯定会有人挺身而出的。

“娘娘，不知为什么愁眉苦脸？当心愁坏了身子。”一个叫琼瑶的老宫女问道。琼瑶已经五十多岁，从前是姜太后的宫女，太后驾崩后，就跟了申后。因为琼瑶为人机警体贴，又会讲故事，太后十分喜爱她，申后也有些敬重她，平素说话都要随便一些。

“唉。”申后见是琼瑶，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

“主人有事，奴婢服其劳。不瞒娘娘，这些日子琼瑶见娘娘郁闷，我也急啊。我就在暗中托人调查了褒妃的来历。娘娘，如今我倒有个好办法，不知娘娘想不想听。”琼瑶望望四周，轻声说道。

“你们都下去。”申后知道琼瑶的意思，下令身边的侍女都走开，只剩下琼瑶一个人。

琼瑶给申后讲了一个故事，一个令申后兴奋的故事。

一个什么故事？

来说是非者

自从幽王赶走了宜臼，宫里风平浪静了，褒妃也进了编制，成了正式的后宫人员。最近，又发现褒妃怀了孕，幽王很高兴。

那一天，褒妃正和幽王吃着新下的水果，看着西方歌舞。所谓西方歌舞，就是西面胡人的歌舞。申后急匆匆地来了，身后还跟着老宫女琼瑶。

“大王，出大事了，还在这里歌舞升平。”申后开口就说，众人都吃了一惊。

“犬戎打过来了？”幽王也是一愣，急忙问。

“比犬戎打过来还要可怕呢。”

“那是什么？快说。”幽王有些急了。

“让他们都退下。”申后神神秘秘的样子。

幽王挥挥手，除了褒妃，所有人都退下了。

“这，褒妃也要回避。”申后犹犹豫豫。

褒妃就要起身，被幽王一把拉住：“不用，你不用走。”

“这。”申后似乎有些为难。

“这什么这？快说吧。”幽王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个申后历来喜欢装神弄鬼，默默唧唧。

申后见幽王下令，没办法，对琼瑶说：“开始吧。”

幽王有些奇怪，什么大事，竟然要一个老宫女来讲。看在琼瑶是个辈分极高的宫女的分上，幽王点点头，让她说下去。

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

琼瑶开始讲故事了，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第三章

以下的故事尽管荒诞，但是绝不是笔者的杜撰。这段故事在太史公的《史记》里有详细的描述。

还是来听琼瑶讲故事吧。

十四年前，那时的周王还是宣王，就是幽王的爹。

突然有一天，宫里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宫女木桃突然生了一个女婴。大家都很奇怪，别人五十多岁都绝经了，她还能生孩子，牛啊；再说，五十多岁还能被天子临幸，这天子的性取向是不是有问题？早有人去向姜后汇报，姜后大惊之后大怒，将木桃捉来审问，心说你这个老东西比我还老，怎么天子能看上你？

“说吧，把你的野汉子招出来。”姜后一拍桌子，喝问。

出乎众人的意料，木桃并不害怕，说道：“王后娘娘，我冤枉啊。我要是真的偷了腥，这辈子也值了，死我也认了。偷了就是偷了，没偷就是没偷，我没有理由分明没有偷却说自己偷了。”

“没有？难道你自己会生？”姜后气得乐了，心说我才说一句你就说这么多句，你以为你周星驰啊。

“娘娘，说来话长，你听我说，是这么回事。”木桃也有故事，她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来。

木桃的故事

木桃的故事在四十年前，那时候宣王还是太子，那时的周王还是幽王的爷爷厉王。

有一天厉王没事在库房里转悠，突然看见了一个罐子上满是灰尘，连蜘蛛也有了，就问库官这个罐子是干什么用的。库官急忙说：“大王，这个罐子别看是个罐子，可不是个寻常的罐子，是文物古迹啊。说起来，有这罐子的时候，大王您还没有呢。”

“我还没有？你这么说，难道这罐子是商朝的？”厉王有些生气，心说这分明是你懒惰，不肯经常擦拭，却说成这个罐子年代久远。

“大王，何止是商朝？这是夏朝的。想当年夏桀的时候，王宫里突然来了两条龙，夏桀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太史就告诉他准备一个罐子，把龙的口水接下来。于是夏桀叫人准备了罐子，那两条龙流了些口水就走了，这罐子就是装龙口水的。从夏到商再到周，都没人敢开。传说中，谁开谁亡国。”

“你编的吧？”厉王当然不信。

“大王，有文字记载啊，您不信，我给您找出来看。”

“算了算了，罐子给我看看。”厉王才懒得去看什么历史记载，心想你说没人敢开，老子就偏要开。

库官连忙找了抹布把罐子擦干净，放在一个盘子里递给厉王。厉王假装去接，故意一松手，盘子摔在地上，连罐子摔得粉碎，一大滩水从里面流了出来。不用说，这就是龙口水了，看来还真不少，罐子密封得还不错——这也雄辩地证明了我们在四千多年前就掌握了先进的密封技术。龙口水有些发黄，而且有点混浊，奇臭无比。想想看，放了七百多年，什么能不臭？

“还真有。”厉王倒有些意外，掩着鼻子摆摆手，“擦了吧。”

库官连忙叫人来擦，奇怪的是，那龙口水大概掺了不少龙鼻涕，黏糊糊地怎么擦也擦不掉。厉王把太史找来想办法，太史说了：“大王，龙这东西属于至阳，只能至阴来克。大王快找几个宫女来，光着屁股大声喊叫，这龙口水就没了。”

厉王心说别的咱没有，光屁股宫女大把。于是一口气找来三十六个宫女，一个个脱得精光，将龙口水围成三圈，好像足球宝贝似的大呼小叫。说来奇怪，这龙口水还真怕了光屁股宫女，化身成乌龟，缩着龟头，落荒而逃，三十六个光屁股宫女在后面紧追不放，看看赶上，前面遇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宫女，那乌龟跑到小宫女身后，就不见了。

妖女去了哪里？

木桃讲到这里，姜后有些听不下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她怀孕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讲完了吗？乱七八糟的，龙口水跟你生孩子有什么关系？”姜后不耐烦了。

“娘娘啊，那个小宫女就是我啊。你说怪不怪，自从我遇上了那个乌龟，第二天肚子就大了，这不，一直大了四十多年，今天生下来了。”按着木桃的说法，她生的竟然是个龙女，至少也是个龟女。麟凤龟龙四大神物，龟还排在龙的前面呢。

“这么说来，你生的还是个龙女啊？我这娘娘的位置是不是该让给你了？”姜后十分生气，眼里露出凶光来。

木桃知道事情不妙，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女儿的性命了，急忙说道：“娘娘，不是龙女，是、是个妖女。”

“既然是妖女，来人，把妖女扔河里去。”姜后见老宫女说得云里雾里，也懒得去管她是不是在瞎编了，把她女儿淹死也就算了。

木桃哪里敢说话，眼看着宫里侍者把女儿抢了，用草席包着，抱出宫外，扔到河里去了。

妖女是谁？

“后来呢？”褒妃听得入神，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后来，据说那个妖女没有死，被人救了。过世的太史公曾经说过，这个女孩子将来会断送大周的江山的。”琼瑶小心翼翼地说。

“她现在在哪里呢？”褒妃松了一口气，想要知道答案。

琼瑶见褒妃盯着她，不敢看褒妃，接着说下去。

“据说，这个妖女被一家卖桑木弓的救了，后来就到了褒城，算起来，现在就快十五岁了。”琼瑶接着说，一边说，一边瞟了褒姒一眼。

褒妃禁不住有些高兴，这个女孩子总算没有死。最奇的是，这个女孩子竟然也在褒城，会不会自己见过她？

到这个时候，幽王已经知道琼瑶的故事是要说什么了。他看褒妃高兴的样子，纯得无法形容。这样单纯善良的女人会断送了大周的江山？这不是瞎扯吗？

“你可知道这个妖女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幽王故意问。

“大王，有句话琼瑶不敢说。”

“说。”幽王喝道。

“据琼瑶知道，褒妃正是褒城人，她爹娘不是她的亲爹娘，正是卖桑木弓的，原本是镐京人氏。褒妃的年纪也与那妖女相符。恕琼瑶大胆，只怕褒妃就是那个妖女。”琼瑶壮着胆子一口气说出来，她知道，这番话一出来，要么飞黄腾达，要么脑袋不保。

褒妃到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说来说去，申后和琼瑶不是来讲故事的，是来要自己命的。琼瑶的故事她当然不信，但是她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幽王信不信。

“你编的吧？”幽王说，很显然他不信。

“我要是编的，天打五雷轰。”琼瑶赶紧发誓。

“那好，把木桃给我找来。”幽王说，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可是，木桃已经死了。不仅木桃死了，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死了，除了琼瑶。

什么叫做死无对证？

幽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而且越来越难看。

自古以来，有一个保命的秘诀，那就是：打赌。

“琼瑶，显然是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来人，推出去喂狗。”幽王愤怒极了，他就知道琼瑶是来害褒妃的，从她开始讲故事，幽王就知道。

申后有些慌了，她急忙求情。

可是，这个时候求情有用吗？特别是申后求情会有用吗？幽王想：你也是同案犯。

就连褒妃也替琼瑶求情，乡下人，心肠软。

褒妃求情有用吗？幽王想：你这么善良，陷害你的人更应该喂狗。

关键时刻，要靠自己。

“大王，我和你打个赌。褒妃已经有身孕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若是生下来是个好孩子，我甘愿喂狗；若是个妖怪，请大王为我平反昭雪。”琼瑶镇定地说。她从前讲过靠打赌逃生的故事，想不到自己给用上了。

这是一个幽王不能拒绝的建议，否则就显得他太心虚。

于是，琼瑶被关押起来，申后没趣地回去了。

褒妃生了

褒妃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终于有一天太医告诉幽王“你们不能再干那个事了”。幽王说他早就不干了，但是他要守在褒妃身边。

也许是幽王爱褒妃爱到足以克制自己性欲的地步，也许是他担心自己不在身边褒妃就可能被人害死。总之，即使在褒妃已经不能满足他之后，他依然不肯去临幸别的女人。于是，整个后宫弥漫着绝望的气氛。

直到有一天，王宫里传出“哇”的哭声，褒妃的孩子落地了。每个人都很关心这个孩子，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是人还是妖，褒妃则更多一点关心：像褒子哥哥还是像幽王。

结果是这样的：男孩子，是人，长得有点像幽王，也有点像褒妃。换句话说，就是谁也不像。其实，像褒子哥哥。

幽王很高兴，他又多了一个儿子。

申后很沮丧，她知道，琼瑶这下要喂狗了。可是，这一次她猜错了。

“放了琼瑶吧。”褒妃对幽王说。

“为什么？”

“我们生了孩子，是大喜，何必要杀人？况且，她也是不得已。在宫里混，都不容易。”褒妃说。

幽王放了琼瑶，整个后宫的人都开始称颂褒妃，包括那些原本嫉恨她的人。

以德报怨，以柔克刚。或许褒妃不是蓄意这样，但是这却是她在与申后的斗争中获胜的不二法宝。

现在，是时候说说幽王宠爱褒妃的第二个理由了。

酷，一酷到底

什么样的女人才是具有恒久魅力的女人？这个问题几千年来一直困扰着女人，特别是困扰着美女。绝大多数的美女对男人是具有魅力的，但是她们往往发现，用不了多长时间，男人就会对她们失去兴趣，她们失去了早先的魅力。为什么会这样？男人固然是喜新厌旧的，但是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令男人始终对她们保持兴趣吗？

其实，褒妃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早在将近三千年前，褒妃就给出了正确答案，可是，人们没有注意。现在，让我们来解读这一案例。

褒妃从进宫开始到幽王被杀，时间跨度为八年，八年中，褒妃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经历了怀孕和生孩子的过程。从天真少女到成熟少妇，从窈窕身材到大肚婆再到略显丰满，幽王对她始终恩爱如一，忠贞不渝。这期间，还时不时有人献上新的超女，但没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褒妃的魅力究竟在哪里？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字：酷。所有如今扮酷的男男女女们，他们的祖师奶就是褒妃。

首先说褒妃为什么酷。

褒妃是不情愿进宫的，她心里装着的是褒子哥哥。

初进宫，面对陌生环境，她很紧张，特别是跟幽王上床的时候。过了不久，紧张感消失了，但是她发现了另一件要命的事情——她怀孕了。

算算日子，褒妃发现肚子里的孩子很可能不是幽王的，而是褒子哥哥的。如果一定要算概率的话，基本上八成该是褒子哥哥的。再想想，幽王的生育能力似乎不是太强，近期临幸过的超女也不少，可是没有一个开花结果的。

褒妃开始担心，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担心自己。

如果以上两条还不够的话，那么还有第三条，就是她时刻要提防申后的陷害。

当以上三条同时成立的时候，褒妃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她不是不想笑，从前采蘑菇的时候她也常笑，可是现在她实在笑不出来；她不是想酷，可是不由得她不酷。

褒妃不笑，她从来不笑。

而男人天生就是犯贱的，女人越是讨好他们，他们就越看不上女人。反过来，女人越是对他们不搭不理，他们就越是觉得这样的女人好。

天下第一贱男毫无疑问是天子了，因为天下女人都要讨好他。可是，当一个女人在她面前扮酷的时候，他傻眼了。他充当惯了征服者，所以他很向往被征服的感觉。于是反过来，他要讨好这个扮酷的女人了。

褒妃就是一个很酷的人，而且她不是扮酷，而是真得很酷。幽王所见过的女人都是对他堆满笑容的，如此酷的女人从来就没有见过。幽王完全被褒妃吸引了，被她征服了，再加上褒妃的善良和率直，幽王确实是无法从褒妃这里脱身了。

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对他酷。

女人在交流经验时常说：“对男人，别给他好脸色看。”别以为这是废话，这是真理。

幽王给自己的小儿子取名伯服，他很喜欢这个儿子，甚至愿意给儿子端屎端尿。直到现在，他才体会到当爹的快乐是什么。

可是，褒妃还是那么酷，还是不肯笑一笑。事实上，幽王的记忆中，褒妃从来就没有笑过。

“亲爱的，为什么你从来不笑？难道在宫里的生活不如意？难道有什么心事？”幽王问褒妃。

“怎么会呢？我在宫里深得大王的宠爱，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琼浆玉液，听的是靡靡之音，看的是翩翩之舞，还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怎么会不如意？”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大王，我出身贫寒，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我从小就总是发愁，总是担忧，没有什么让我开心的事情，我几乎就不知道笑是怎么回事。后来到了宫里，不愁吃不愁穿，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还是高兴不起来？”

“大王宠爱我，我知道宫里那么多后妃们都很嫉妒，恨不得我死，恨不得伯服死。如今大王健康，我们母子还能好好活下去，可是哪一天大王千秋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我们靠谁去？到时候我一狠心一跺脚，追随大王去了，可是伯服怎么办？宜臼能放过他吗？申后能放过他吗？每每想到这些，我怎能笑得出来。”

说到这里，褒妃哭了。幽王搂着褒妃的肩膀，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可是既然褒妃说出来了，他猛然发觉这确实是个问题。他知道，只要自己头天死，第二天申后和宜臼一定会把褒妃母子剁成肉酱的。

“孩子，过来。”伯服在一旁看见母亲哭泣，不知为了什么，瞪着眼睛在那里看，幽王一把将他也搂了过来，抱在怀里。

俗话说：天子也有烦心事。

褒妃成为褒后

幽王很快下定了决心，他知道什么叫做长痛不如短痛，什么叫一劳永逸。

于是，他召开了公卿会议，三公六卿一共是九个人，大致相当于政治局常委。

简单介绍一下周朝的中央政府组成，西周的最高官职是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下设六卿：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

其中，三公基本上是荣誉职位，真正管事的是六卿。到了春秋时期，太宰改称正卿，行使总理权力。六卿的分工是这样的：太宰是朝廷中的政务总管，太宗管周朝的宗族和谱系，太史管起草文书、编写史书、策命诸侯、卿大夫等，太祝是最大的祭祀官，太卜是管卜笠的，太士也是神职官吏。

六卿之下还有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分别掌管土地、军赋、工程、群臣爵禄、刑罚等。

“我准备废了申后，大家看看有什么意见？”幽王说。在周朝，其实很有民主气氛。

所谓的“民主”，就是天子先给出结论，然后大家想办法去论证这个结论的正确性。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决议将会是什么了，有的人假装沉思，因为他们反对但是又不敢说。从当时的道理上说，申后没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废掉她显然是不合理的。

在这个时候，总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总理虢石父站了出来。

“天子英明啊，真的是太英明了。申后要品德没品德，要能力没能力，废掉她是大周官民的共同心声啊。”虢总理的发言热情洋溢，直奔主题。

虢总理开了头，常委们随后纷纷表态，基本上就算是全体一致通过了废除申后的提案。

“那么，谁适合担任王后呢？”幽王还要问问。

这一回虢总理没有发言，太祝尹球发言了：“大王啊，全天下都知道褒妃有才有德，早就该当王后了。大王，您要是不让褒妃当王后，对不起，我第一个辞职不干了。”

尹球说得慷慨激昂啊，好像是在逼幽王就范。

“你们呢？”幽王问大家。

“老尹说得对，您就听我们的吧。”大家都这么说，好像这真是群众的呼声。

幽王笑了，这帮王八蛋，醒目。

按照《周礼》，太子必须是嫡长子，也就是王后的第一个儿子。后来这又叫做“子以母贵”。在王后的事情办妥之后，顺理成章，太子宜臼被废。

这就是褒姒改变的历史吗？别急，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四章

伯服五岁的时候，幽王给了他一份大礼——太子。而褒妃也同时得到一份大礼——王后。

从采蘑菇的小姑娘到王后，褒妃——这个时候应该叫褒后了，走过了一条成功的人生之路。

“亲爱的，这下可以放心了吧？”幽王高兴了，这下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放心了。”褒后说，可是没有笑。

褒姒不笑，褒妃不笑，褒后还是没有笑。

“你为什么还不笑？”

“我笑不出来。”

“为什么还笑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大概这件事情在我的意料之中吧。”

幽王有些失望，这样的事情褒后都笑不出来，什么能让她笑出来呢？

其实，褒后不是不想笑，她是真的笑不出来。她发现，伯服越是长大，就越是不像自己，也不像幽王，而是像褒子哥哥。一方面，她担心会东窗事发；另一方面，幽王老了，五十多了，干什么都力不从心了，因此褒后更加地想念褒子哥哥。

美人说什么也不笑

褒后的一酷到底令幽王彻底倾倒，就如歌中所唱的“你主宰我崇拜，没有更好的办法”。幽王决定把自己的人生目标锁定在“博褒后一笑”上。

许多人可能以为幽王很无聊，其实不然。作为天子，幽王其实很苦闷，因为他从来不懂得给别人带来快乐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而褒后恰恰为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让他能够体会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快乐和成就感。

如果他爱人民能够像爱褒后一样，那他不是一个伟大的天子吗？

“包子，包子。”褒后在梦中喊道，幽王被惊醒了。包子？褒后一定是在梦中想吃包子了。

幽王轻轻地起身，他要给褒后一个惊喜。

早上，褒后醒来的时候，还没有睁开眼，就闻到一股香味。睁开眼看，她惊呆了，床边竟然摆了十几笼包子，猪肉的、茴香的、蘑菇的，等等，一应俱全，而幽王正用得意的眼光看着她。

“放包子在这里做什么？”褒后问。

“你做梦直喊包子，我知道你想吃包子了。”幽王说。

褒妃笑了，苦笑，还不如不笑。不错，她是梦见了包子，可是不是吃的包子，而是褒子哥哥。看着眼前的包子，褒妃的忧思只能更深。

幽王并不气馁，他知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很快，一个宫女报告说两年前她不小心撕裂了自己身上的绸衣，那个声音很怪，褒后当时笑过。

幽王大喜，立即让人去库房取来成捆的绸缎，让几个力气大的宫女趁着褒后不注意的时候撕裂。一捆绸缎撕得粉碎了，褒后还是不笑，后来不仅不笑，一听到那声音就皱眉头。

《史记》记载：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看见没有，幽王想了成千上万的主意，褒姒就是不笑。有钱、有权、知道疼人，还百折不挠地逗老婆开心，多好的老公啊，这样的大款，今天多少人想傍啊。

幽王实在无能为力了，怎么办？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

千金要买美人笑

幽王想到了群众路线，具体表现方式就是悬赏。前面我们就说过了，悬赏和绑架是最好的管理方法。靠绑架，幽王得到了美人，现在，我们看看悬赏的力量。

幽王告示宫内外，若是有人有办法让褒后笑，重赏千金。

群众路线一向就是战无不胜的法宝，这一点一再经过检验。

终于，一个人想出一条妙计。这个人是谁？虢总理。

“大王，我有办法。”虢石父是个很聪明的人，幽王已经有想法要把他提拔到三公的位置上。

“你有什么办法？速速讲来。”幽王问。

“大王，我这计策虽好，可是兴师动众，不知大王可认为值得否。”虢石父先卖个关子。

“当一个男人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做什么他都愿意。若是能让褒后开口一笑，别说兴师动众，就是送半个江山出去，也不在话下。”

虢总理笑了，没想到幽王还真是个情种。

“大王，当年先王为了防备西戎入侵，因此在骊山之上建了烽火台，每隔二十里一座，直达诸侯国，但有贼寇入侵，立马点火，附近诸侯见到烽火，星夜起兵来援。如今天下太平，烽火好久不用了。大王可以和褒后去骊山游玩，夜举烽火，诸侯必然急忙忙来救，来了却没有贼寇，一个个都得傻眼，褒后见了，必然开心大笑，哈哈哈哈。”虢总理想象那个场景，忍不住自己笑了。

“好主意。”幽王大喜，当下赏赐五百两金子给虢石父，约定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五百两。

后人都说幽王坏，说句公道话，若是没有虢石父这样的“总理”，幽王能坏到哪里去？

烽火戏诸侯

三天之后，月朗星稀，万里无云。虢总理特意挑了一个好日子，以便保证烽火能够传递出去。

一切准备妥当，幽王起驾，带着褒后，从镐京出发直奔临潼。来到骊山脚下，有轿子接着，上到山上。山上有座骊宫，虢总理早已经备好宴席，并有胡姬歌舞。

看看天色黑下来，这边开宴，那边点火。烽火台上，火焰腾腾，慢说二十里，就是五十里外也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二十里外的烽火台也连忙举火，一一传递，就像奥运火炬传递一样，一直传到了东西南北各路诸侯那里。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中国人民的传统美德。

首都有难，中央有难，天子有难。四面的诸侯看到烽火起来，立即进入一级战备，正在吃饭的扔下饭碗，正在大便的提起裤子，有的诸侯国国君亲自带队，有的派出最精锐的战车，大家奔向同一个目标：镐京。

将近三千年前，没有柏油马路，没有带轮胎的车轮，从河南、山西以及陕西各地奔向镐京，那绝对不是轻松的旅途。

午夜狂奔，星星引路，诸侯们为了什么？他们为了一个信念：保卫祖国，保卫中央，保卫周幽王。在数百里的范围内，烟尘四起，车马辚辚，人喧马嘶，旌旗摇动。军队一动，后勤保障及民兵预备役系统随之而动，国家安全预案全面启动，那一天有多少人度过了难眠之夜，多少爷娘提心吊胆，此处不必细表。

天亮时分，秦军第一个来到。他们先到了镐京，发现没有敌人，听说幽王在骊山，于是马不停蹄直奔骊山。

骊山脚下，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山上烽火在燃烧。敌人去了哪里？秦军气喘吁吁，来回乱窜。正在此时，东面一支军队杀到，郑国军队来到。两支军队相会，你问我，我问你，大家都是干瞪眼。

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北面一支军队杀到，郑军和秦军正准备迎战，仔细一看，自己人，是晋国军队。三支军队会合，傻乎乎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骊山脚下乱成一团。

“哐哐哐，咣咣咣。”骊山上锣鼓齐鸣，火光之中闪出一个人来。谁？虢总理。

“喂，没你们事，你们回去吧。天子没事，点烽火玩玩。”虢总理的嗓门不小，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山下乱了营了，跑了一晚上的诸侯军队个个傻眼，大眼瞪小眼，像被耍的猴子一样垂头丧气，继而骂骂咧咧，呼兄唤弟，气急败坏地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褒后笑了，终于笑了。

那一天褒妃笑了好几回，因为断断续续还有卫国、宋国、陈国、虢国等十多个诸侯国军队前来保卫首都。

幽王非常高兴，立即兑现了剩下的五百两金子。

千金买笑，这个成语就从这里而来。

从那之后，幽王不断地点火，驰援的诸侯军队越来越少，逐渐地谁都不肯来了。

用《史记》的话说：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申侯妙计

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转眼间，到了幽王十一年（前771年）。

太子宜臼被废之后，就在姥爷家里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八年过去了！八年哪，人生有几个八年？宜臼很郁闷。

姥爷申侯同样郁闷，女儿进了冷宫，外孙又在自己这里待业，原本两个绩优潜力股，如今都被ST了。

尽管郁闷，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怎么办？忍吧。

终于，机会来了。什么机会？第一，由于动不动就点把火玩弄大家的感情，诸侯都已经很讨厌幽王了；第二，犬戎国主派人来了，说想做点易货贸易。

犬戎生活在大周的西面，那时候是少数民族，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他们后来成了哪个民族的祖先，或者是直接融合到了汉族。总之，那时候他们就是外国人、野蛮人、鬼子。犬戎是游牧民族，生活要素简单，但是对于周朝的各种生活和生产物资十分羡慕，而且非常需要。通常情况，他们想跟周朝做易货贸易，但是周朝一般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换不到怎么办？抢。犬戎是马上的民族，骠悍而且骑术高超，因此他们常常到边境来抢劫。但是，由于人数上和战术上的落后，犬戎也不敢太过深入，往往是抢一点儿就跑。

申国在今天的河南南阳县北部，虽说与犬戎不交界，却有些说不清楚的交情。

申侯搞了一个策划，他自己觉得这是个万无一失的策划。

具体的策划内容是这样的：联合犬戎进攻镐京。为什么要联合犬戎？因为周朝的诸侯没人会进攻镐京。那么，合作双方的利益怎么体现呢？犬戎的利益是他们可以在镐京随意抢劫。申侯自己的好处在哪里？自己的好处在于可以杀死褒后母子和虢石父等奸臣，这样宜臼就可以当回太子，申后也就可以当回王后。

有什么风险呢？申侯根本就没有去想风险。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策划，可是，申侯忽略了一点：犬戎的信用等级很低，常常不按合同执行。

所以，不论干什么，合作伙伴的选择是非常重要的。

申侯派了使臣给犬戎国主传了个口信，口信的大致内容就是那个策划的内容。当然，还带了些礼物。

犬戎国主很高兴，就像财主的儿子来请强盗一起抢财主，强盗能不高兴？犬戎国主心说你不来请我们还想去呢，如今来请，还有礼物，傻瓜才不去。

两国约好了时间，犬戎国主亲领一万五千人，都是能征善战的战士，浩浩荡荡进发镐京。与此同时，申侯起战车一百乘，也是亲自领军，与犬戎军队在镐京会合。

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外族入侵就这样发生了。申侯则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汉奸，准确地说，应该叫周奸。

引狼入室

申戎联军来到了镐京，早有哨探发觉，急忙报知幽王。幽王大惊，于是立即召开御前紧急会议。那时候，周朝已经N年没有打仗了，现在是鬼子进村，汉奸领路，堪称黄金搭档，怎么办？

“点点点点火吧。”虢总理只有这个主意。

快马上骊山，立即点烽火。

那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还吹着淡淡的西风，骊山烽火狼烟一起，一百里之外都能看见。

申戎联军并没有立即攻城，他们也在看烽火。他们担心，如果现在攻城，就算攻进去，诸侯援军一到，自己就被反包围了，到时候想跑都来不及。所以，申戎联军是围而不打，万一诸侯援军到了，立马就跑。

三天过去，诸侯未发一兵，申侯笑了：“女婿啊，叫你玩邪的，傻逼了吧？”

城里乱了套，救兵不到，怎么办？

“虢总理，当初烽火戏诸侯的主意是你出的，如今诸侯都不来了，你看着办吧。”所有人都这样对虢石父说，没办法，虢总理硬着头皮，凑了一百乘战车出城应战。

虢石父根本就没有打过仗，战战兢兢上战场，一个回合下来，脑袋就不知去向了，一百多乘战车全军覆没。

“老虢，老虢。”城头上，周幽王在呼唤虢石父。

虢石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看城头上的周幽王，笑一笑，闭上了眼睛。死而复活，活而复死，正应了他那句“再死一次兮心也足”。

可爱的虢总理，就这么幸福死了。

攻城集结号——羊角号。

犬戎军开始攻城的时候，申侯正在大便，大便完站起来，城头已经换成了犬戎国旗。

狼入羊群会怎样？放羊为生的犬戎最知道。现在，他们自己就是狼入羊群。犬戎军生在荒蛮之地，何时见过大周国都的繁华，进了京城，看什么都是稀世珍宝，看什么都是高科技，看什么都是奢侈品，什么都抢，见人就杀。申侯军队随后进城，这时候申侯发现麻烦了，原来这帮放羊的如此野蛮。申侯急忙劝阻，这时候谁听他的？

幽王死了

幽王其实可以不死，他只是犯了错误。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其实没有人非杀他不可，犬戎只想抢东西，申侯只想杀褒后母子。

幽王的身边只有郑侯姬友，他是幽王的亲叔叔。大难当头，还是亲叔叔靠得住。

“大王，如今犬戎军四面都是，硬闯不行。把你的行头给我，我去引开敌人，你混在平民中逃走。”姬友建议，这一招叫做替身法，后来有人常用。

“不，我堂堂周朝天子，丢不起这个人。”幽王虽说昏庸，挺有骨气。

“那大王选两匹快马，我保护你杀出去。”姬友可不是吃干饭的，虽说年龄大点，武艺十分高强。

“不，叔叔，我不能只顾自己，要走，褒后和伯服也要一起走；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幽王斩钉截铁地说，他不能扔下老婆孩子。至于申后，他已经忘了。

“大王，社稷为重啊，这个时候了，还要儿女情长？”

“不，没有了褒后，要社稷还有什么用？备车，我要带着他们一起走。”幽王说得坚决，让姬友竟然也有些感动起来。

姬友令人备了车，幽王一家三口上车，姬友上了战车，率着剩下的二三十个卫士，亲自执戟保护，往东门杀去。

姬友是个骁勇善战的猛将，再加上戎兵猝不及防，竟然给他保着幽王杀出东门去了。犬戎国主原本也不想追了，偏偏申侯口口声声一定要杀了褒姒，于是犬戎军一路追下去。

马快车慢，若是幽王骑马，也就跑了。如今坐车，如何跑得过犬戎的骑兵？姬友勇猛，拼着命保护幽王到了骊山脚下，力尽战死。

“不要欺负妇女儿童，要杀先杀我。”幽王此时挺身而出，倒也像个男人。犬戎兵原本不想杀他，看他自己求死，管他妈三七二十一，一拥而上，将他砍做肉泥，又把伯服一刀剁了，只把个吓得发呆的褒后活捉回去。

幽王十一年（前771年），镐京被破，幽王被杀。

申侯傻了

鬼子进村了。

犬戎兵在城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犬戎国主占了王宫，也潇洒一回。申侯敢怒不敢言，他知道真要是翻了脸，自己的那几个兵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

申侯傻了，彻底傻了。该杀的没杀，不该杀的杀了。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两件，头一件保护自己的女儿，第二件就是派人悄悄出城，前往最近的诸侯国求援。

直到这个时候，诸侯才知道这一回的烽火可不是拉错了警报，那是动真格的。其实，诸侯还是爱国的，还是爱首都的，还是爱天子的。于是，四路诸侯起兵，分别是秦、晋、卫、郑，都是国君亲自领队，分别是卫武侯姬和、郑世子姬掘突、晋文侯姬仇和秦襄公。各起大军，急奔镐京。

在这里要插一句，什么是世子？王的继承人叫太子，诸侯的继承人就叫世子。后来，都通称为太子。

犬戎军见四路诸侯来到，不敢迎战，趁夜色逃离镐京，诸侯军追赶不上。

褒后被犬戎军带走，后来不知所终，说法不一。有说自尽身亡，有说成了犬戎国主的老婆，换个地方做她的国母去了，有说褒洪德后来出赎金将褒后赎回，两人破镜重圆，白头偕老。

说起来，褒姒是个可怜的女人，有娘没爹，生下来就险些被淹死。从小生活在贫农家庭，五岁上山采蘑菇，十四岁进宫。先后经历了与情人生离死别、老公被杀、儿子被杀，自己则被抢走作了性奴。这样一个可怜的女人竟然被许多后人说成是葬送西周的罪魁祸首，这公平吗？这到哪儿讲理去？

第五章

解放军来的时候，就算是汉奸也要把自己打扮成地下党。

诸侯大军准备进入镐京的时候，申侯的军队打开了城门，这也算是里应外合。其实，没什么可以应的。申侯充愣装傻，亲自出迎，然后跟四国国君血泪控诉了犬戎的种种罪行，说若不是自己全力保护，城里的公卿们非都给灭了门不可。顺带着，也轻描淡写地批评自己好心办坏事，瞎了眼相信了这些草原上的白眼狼。

奇怪的是，没有人追究申候，倒不是因为他的批评和自我批评做得好，而是他的手上有一张牌，一张每个人都不得不正视的牌——废太子宜臼。

幽王死了，伯服也死了，算来算去，能够继承王位的只有宜臼了。

周平王

由包括申侯在内的“临时治安委员会”一致同意，由太子宜臼接任周朝天子，即日上任。

周平王，现在，宜臼叫周平王。

平王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拜母亲申后为太后，第二件事便是晋爵外公申侯为申公。说到这里，要先说说周朝的诸侯爵位。

周朝诸侯爵位分为五等，依次为公、侯、伯、子、男，公为第一等。当初周武王灭商纣，下车伊始开始分封诸侯，一共封了七十二国诸侯，除了武王众多弟弟和叔伯兄弟之外，还封了许多异姓诸侯。能够封到公爵的只有周太王次子仲雍之后得章为虞公、周武王叔叔虢仲为虢公、商王后裔微子启为宋公。由此可看，当初但凡能封到公爵的，不仅血统高贵、辈分尊崇，而且德高望重。

“不行不行不行，我罪孽深重，不敢当不敢当。”申侯坚决拒绝晋爵，还算有自知之明。

平王见申侯这样，想想也是，不再勉强。之后，卫武侯晋爵卫武公，就留在周朝作大司徒；晋文侯没有晋爵，但是把河内之地给了晋国，这个河内不是越南那个河内，而是河南省黄河北岸一带；郑世子掘突继任父亲的伯爵，再割给郑国良田千亩，留在周朝为正卿；秦襄公原本是周朝附庸，没有爵位，此时加封伯爵，列为诸侯。

加官晋爵赠地，这回四路诸侯算是来着了。想想看，要不是诸侯被幽王忽悠了几回，犬戎怎么会来？要是犬戎不来，大家哪有机会立功？说来说去，被领导忽悠不是坏事，忽悠多了，自有回报。

申侯见掘突小伙子精明能干，仪表非凡，十分喜欢，恰好家中还有个小女儿，就托卫武公说合，招掘突为女婿。申侯的小女儿是太后的妹妹、天子的亲姨，掘突怎会不愿意？两家一拍即合，从此做了亲戚。

申侯害死了幽王，却立幽王儿子为平王；害死了姬友，却把女儿嫁给姬友的儿子。害死爹，然后把人情做给儿子，申侯可说是春秋第一个大神人了。

迁都

周平王感觉很不爽，并不是每个当了天子的人都会感觉爽。不爽的原因有两个，一一说来。

首先是国库空了，给犬戎搬空了，鬼子搬运能力超强。不仅国库空了，宫殿城墙也给破坏得厉害，鬼子随地大小便，稍不留神就踩上一摊屎，臭烘烘地还带着羊骚味。

其次呢，是现实的问题，自从犬戎尝到甜头之后，就不肯罢休了，时常前来骚扰掳掠，几个月工夫，竟然将周朝西面的岐、丰一带全都占领，镐京失去屏障，危在旦夕。

平王没有想到当了天子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怎么办？俗话说：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时候平王想起来，除了分封诸侯的土地，老祖宗还在东面留了一块自留地，何不搬过去？

第二天，平王召集公卿前来议事，主题两个字：迁都。

原来，当初周成王体恤天下诸侯到京城进贡路途遥远，因此在天下的中央营造洛邑，每当朝会的时候，天子不辞劳苦，前往洛邑，接见诸侯。洛邑的宫室制度都按着镐京一样规模建造，简单说就是带全套装修和家私，搬过去就能住。而且，两百多年过去，那里成都成市，比镐京还要繁华。

谁不愿意去？谁不愿意睡安稳觉？公卿大会一致通过，搬家。

洛邑是哪里？今天的洛阳。

镐京在西，洛邑在东。从西安迁到洛阳，从此以后，西周就变成了东周。

天子搬家，秦襄公出人出力帮忙，还亲率三百乘战车护送，整个就是一搬家公司兼金融武装押运公司。平王一高兴，对秦襄公说：“刚刚迁都，没什么好打赏的。如今犬戎夺走了我们的岐、丰之地，你回去整军备战，如果能驱逐犬戎，那块地方就都归你了。”

秦襄公谢恩而回，牢记着平王的教导，兴兵对抗犬戎。后来秦国灭了犬戎，犬戎男壮死伤大半，老婆孩子被秦军收编，秦国不仅夺了岐、丰一带，又占了犬戎的地盘，于是扩地千里，成了大国，这是后话。

周平王元年（前770年），周平王登基仅仅八个月，周朝首都东迁。此时距岐山地震恰好十年。还记得伯阳父当初的预测吗？

为什么周平王一直忍了八个月才搬家？有原因。

按周朝的礼仪，人活着的时候是不能预先准备凶事的。所有的寿衣、棺椁、陵墓的安排和施工都只能在人死之后进行。而社会地位不同，下葬的时间也不同。天子死了，停丧七天，然后建陵墓，通知各国诸侯，等诸侯和卿大夫都到齐了才下葬。所以，按着周礼，天子死后，七个月才下葬；诸侯死后，停丧五天，五个月后下葬；大夫死了，停丧三天，三个月后下葬；士人和百姓死了，停丧两天，两个月后下葬。乞丐死了多久下葬呢？那要看野狗什么时候来了。

不仅下葬的时间不同，棺椁也有严格规定。普及一下知识，棺和椁的区别是什么？古人下葬，通常用两层棺材，里面一层是棺，外面一层是椁。按着《周礼》，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两重。你要是哪天挖地基挖出棺材来了，一数竟然有五层，那你发财了。如果有七层，那你就准备逃亡吧，肯定有人追杀你，因为你身家立马就能过亿。

所以，周平王只能等到七个月后把周幽王埋了，才能搬家上路。

为什么秦朝以前的墓地都相对简单？因为没多少时间建造。后来到了秦朝以后，皇帝一上任就开始建坟墓，把坟墓建得比后宫还宏大，劳民伤财。

说起来，还是周朝的规矩比较好。

顺便说说，周幽王之所以被追谥为幽王，是因为他死于非命。

春秋大幕从此拉开，中国历史上最精彩的大戏开始上演了。

精彩春秋

三个人——情痴周幽王、聪明的蠢货虢石父和缺心眼的莽夫申侯，合作导演了中国历史上着名的两大蠢事——“烽火戏诸侯”和“引狼入室”，从而葬送了西周，从根本上动摇了周朝江山的根基。

当西周因为两大蠢事而结束之后，充满智慧、才华，气壮山河的春秋战国揭开了序幕。看上去，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历史往往就在不可思议中前行。不可思议并不是没有道理，在开始春秋的故事之前，我们来看看这其中的必然合理性。

周朝的衰落导致了周礼的败坏，更重要的是导致了诸侯对中央政府的藐视。在中央强权时代，诸侯国的思维和行为是受到严格控制的，甚至他们是非常自觉地按照中央政府的条条框框来要求自己的，这就抹杀了个性，抹杀了因地制宜，抹杀了想象力和进取心，社会就会停滞。

在中央政府衰落之后，地方诸侯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想法了，野心家、阴谋家应运而生，各种禁锢被渐次打烂，改革了，开放了，搞活了。从经济到政治，从物质到精神，春秋时期无疑是一个改革开放的黄金时代。

在中央政府已经无法维护社会秩序之后，旧的平衡打破了，新的平衡需要建立，于是战争开始了。你来我往，分分合合，整个春秋就是一部战争史。

后人说：春秋无义战。问题是，这原本就是一个伪命题。古今中外，战争都是为了利益，杀人游戏与“义”字原本就没有任何关联，什么战争是义战？从来没有过，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有战争，就需要生存；要生存，就必须发展。

这是一个英雄时代，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下面，我们来看看春秋第一个英雄，他的名字叫做姬寤生，也就是郑庄公。关于郑庄公，历史上的评价并不一致，但是看看他的事迹，我们会对他会有新的认识的。

深谋远虑者

郑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阴谋的国家，或者说，是深谋远虑的国家。

宣王的小弟弟名叫姬友，英武聪明，吃苦耐劳。宣王时代，姬友担任司徒，也就是国土资源部部长，掌管国家土地，地位仅次于三公六卿。

宣王将姬友封在郑，伯爵。那时的郑不在今天的河南郑州一带，而在陕西，紧挨着西戎，地盘不大。

到了幽王时代，西戎逐渐强大，幽王又不务正业，情况有些危险。尽管是高干，姬友还是很担心，因为他看到周朝必将走向衰落。这个时候，他知道要为自己找寻退路了。什么是英雄？知进退，识荣辱。

他在私下找到了太史伯阳父，周朝最聪明的人。几杯小酒落肚，话进正题。

“国家多故，余惧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国语》里这样记载，换成今天的话，就是：“国家乱套了，我怕连累自己，到哪里再去弄块地儿才能保住命啊？”

多么直截了当，多么聪明。实在救不了国家，就先救自己。

可是，周朝的地盘都已经分得差不多了，怎么办？这就是为什么姬友要请教伯阳父了。

“兄弟，既然你问起来，我就告诉你吧。”伯阳父也早就看出来这个国家要完蛋，也看出来姬友不是个寻常人物，因此毫不保留地向姬友传授经验。

伯阳父全面地分析国际形势，简洁地说，西面有西戎鬼子，来去如风的，很难缠；南面是南蛮楚国，干不过；北面是晋国，那不仅干不过，而且爵位高辈分高惹不起；东面呢，齐国鲁国都是大国，也惹不起。只有中部有两个国家，一个叫东虢，一个叫郐，两个国家爵位低，一个是子爵，一个是男爵，两个国家的君主又都很黄很暴力，百姓都不喜欢他们。我看，想办法在那一带弄块地，然后找机会办了他们，不就成了大国？

姬友恍然大悟，立即照办。首先用重金贿赂东虢、郐两国国君，然后以国土资源部的名义要求他们贡献一点土地出来。果然，两个国家一来收了好处，二来也想巴结中央高级领导，于是各自献出十座城来。这一边姬友告诉幽王自己弄了一块地，想把国家搬走。幽王落得做个顺水人情，当即批准。于是，郑国国民整个搬到了今天的河南荥阳。

郑国就是这么来的，姬友就是郑桓公，也是郑姓、段姓、游姓、濮阳姓以及一部分司姓、俞姓的始祖。

姬友安排好了郑国的事情，他个人却没有躲过预言中的灾难。后来姬友战死，儿子掘突继位为郑武公，果然灭了东虢、郐两国，郑国成了大国，一切都在伯阳父当初意料之中。

第一位男主角

春秋的第一个男主角就要出场了。

通常，中国历史上的英雄们都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来到人间，譬如老妈梦见神人前来一夜情，或者被雷打了一下，然后生出个儿子来。

但是，这个英雄截然相反。

幽王被杀那一年，郑武公与申侯的小女儿订婚，不过那时申侯的小女儿还小，直到郑武公十年，也就是公元前761年，郑武公才正式迎娶申侯的小女儿做老婆，史书中称她为武姜，因为他是武公的夫人，姓姜。四年之后，武姜生了第一个孩子。

武姜是一个很强壮的女人，据说曾经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野猪。怀胎十月，看不到要生的征兆，武姜也不在意。那一天，武姜沉沉睡去，正在做梦打狼，就听见有小孩的哭声，开始还以为是梦里，后来哭声越来越大，这才睁开眼，发现孩子已经生出来了，还是个男孩。

因为是做梦醒来时生的，所以叫做寤生，寤就是睡醒的意思。后世也有说法：寤生就是逆生，也就是脚先出来。

按着申国的说法，寤生的孩子不吉利。所以武姜一点也没有生完孩子之后应该有的兴奋，她很不高兴，索性就给孩子取个名字叫寤生。那时候武公在东周当正卿，算是在中央工作，地方上的事情就顾不过来了，儿子叫什么也无所谓。

三年之后，武姜生了第二胎。大概是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了，身体不如从前，总之，这一回孩子是接生婆接出来的，也深呼吸了也使劲了，有感觉了。小儿子的名字叫段。

武姜不喜欢大儿子，喜欢小儿子。基本上，小儿子是亲儿子，大儿子好像是隔壁老张的孩子。这么说吧，武姜对大儿子也就比后妈稍微好一点，动不动就骂，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后来武公死了，临死之前，武姜说：“老公啊，我看寤生不行，咱们让段接班吧？”

“不行，嫡长子接班是老祖宗立的规矩，坏了什么也不能坏了规矩。”武公一口否决，之后没多久，武公鞠躬尽瘁了。

那一年是武公二十七年（前744年），寤生十三岁，段十岁。

借着武公的死，普及一下知识。

在周朝，周王死叫做崩，诸侯死叫做薨，大夫死叫做卒，士死叫做不禄，平头百姓死才叫做死。

所以，应该说武公薨了。

换了在今天，国家领导人是崩，省部级官员是薨，县市级官员是卒，一般公务员是不禄，不禄是什么意思？就是领不到工资了。平头百姓没得选择，只能是死了。

忍

郑庄公，十三岁。如果按照中国的传统虚岁说法，十四岁。共叔段，十岁，因为武公把共城给他做食邑，因此叫共叔段。

“寤生，你看看，你们兄弟两个都是娘的孩子，你继承了你爹的爵位，地盘好几百里，可是你弟弟段就只有共城那么屁大个地方，放个屁全城人都能闻到。你忍心吗？啊？”郑庄公继位没几天，姜太后就来找他兴师问罪，武姜现在是太后了。

从小到大，武姜都以“丧门星”和“笨蛋”来称呼寤生，如今寤生做了国君，不好再那么称呼了，因此直呼其名。

“娘，您说的是。你说吧，把哪里给弟弟？”庄公恭恭敬敬，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把制邑给你弟弟吧。”姜太后见庄公不敢违抗自己，于是狮子大开口起来。

原来，郑国国都在荥阳，除了荥阳，就是制邑最为险要。制邑是哪里？说起来鼎鼎大名，就是后来的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地方。

“娘，不是儿舍不得制邑，爹死前曾经说过，制邑是国家的要冲，不能分封给任何人。除了制邑，别的地方都行。”庄公说的也是实话，武公死前说的话姜太后也听到了。

“那，那就京城吧。”姜太后这一次开的口也不比狮子小。在郑国，京城是一座可以与荥阳媲美的大城，城大墙厚，而且十分繁华。除了险要不及制邑，其余都比制邑要强。这么比方吧，如果荥阳是北京，京城就是上海。

庄公没有说话，其实跟制邑相比，他更舍不得京城。

“怎么？不愿意？那就把你弟弟赶到姥姥家去算了，哼。”姜太后咄咄逼人。

“娘要给的，儿子怎么舍不得？况且是给自己的弟弟。”庄公说，虽然不愿意，他还是不想让母亲生气。

第二天，庄公召集群臣，宣布将京城封给弟弟叔段。

“主公不可，京城之大，丝毫不比荥阳小，怎么可以分封出去？”上卿祭（音债）足当即出来阻止，武公死前，特地将他任命为上卿，辅佐庄公。

上卿是什么？诸侯国的总理。

“太后让封的。”庄公说。

“可是，这样纵容下去，迟早要出事。”祭足说得明白，就差把“谋反”二字说出来。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左传》中这样记载。名人名言啊，出自十三岁的孩子，难道这不是神童？翻译成现代话，就是“干坏事干太多了必然自取灭亡，老兄您就等着看结果吧”。

从那之后，共叔段就不叫共叔段了，人称京城大叔段了。

庄公不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当然知道；庄公不知道京城不该给叔段？当然知道。但是，他更知道自己不能冲动，要忍。

十三岁的孩子，知道了忍。

第六章

周朝的规矩，但凡被封了地，除非你在中央还有公职，否则就必须去自己的封地。这是一个很好的传统，避免了许多嫌疑和尴尬。

最早，周武王分封诸侯，不是功臣就是兄弟，即便是这样，一旦受封，也都立即前往封国，这叫做就国。就算是钓鱼的姜太公，也是受封之日立马启程的。武王鞠躬尽瘁之前，因为成王年幼，特地留下弟弟周公旦和召公奭①辅佐成王，其中周公封在鲁国，召公封在燕国。之后周公召公成了世袭，一直到春秋，都是这样。

对于诸侯来说，这个规矩同样适用，但凡公子有了领地，除非你还担任大臣，否则必须回自己的领地，不管你多大岁数，就算尿炕也得回自己领地尿去。因此，叔段得了京城，就不得不乖乖离开荥阳，前往京城居住。太后舍不得，可是也没有办法。她也想跟着去，可是祖宗的规矩规定她必须住在后宫。

有得必有失，从来都是如此。

太后的心情

叔段去京城那一天，太后一直送到宫门口。叔段哭了，他不想走，他只有十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一定要离开娘。

太后也哭了，叔段一直就是她的心肝宝贝，从来没有离开过半步。如今要走了，自己却不能跟着去。

太后一遍一遍地嘱咐奶娘要照顾好叔段，宫里最老成的十个宫女都给了叔段，可就是这样太后还不放心。她叫人准备了最好的被褥，最好的衣服，甚至最好的夜壶给叔段带走。太后最喜欢的厨师也派给了叔段。

“你们是叔段的师傅，不可怠慢，要好好教导他。”临行，太后特别对两个师傅作了要求。

庄公将自己的夜明珠送给了弟弟，不过他没有亲自来送他，他知道这个时候娘看见自己一定不高兴，不如躲着。

叔段走了。

太后很长一段时间不高兴，脾气特别大，经常处罚宫女。每个人都知道，她是想起叔段来就心情不好。

隔三岔五，太后就会派人去京城，给叔段送好吃的好玩的。每当派去的人回来，太后就要他说叔段的情况，听了一遍又一遍。派去的人一定说叔段过得很好，师傅奶娘们也都很尽力，不用担心。也就是这种时候，太后才会高兴一些。

时间长了，太后变得忧郁，喜怒无常，用现代话说，得了忧郁症。

得了忧郁症的太后看见庄公就讨厌，她常常想：“要是段当国君就好了，就可以天天见到他了。现在可好，天天见这个丧门星。”

庄公也想讨太后高兴，可是不论他做什么，太后都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女人往往这样，一旦她不喜欢你，你做什么她都不喜欢。

庄公的算盘

虽然十三岁，庄公什么都明白。

父亲武公在周朝任上卿，斗争经验十分丰富。每次回家探亲，武公都会给大儿子讲朝廷的事情，告诉他中央的斗争比地方的斗争要激烈残酷得多，从理论到案例都给他讲。庄公那时候虽然小，却样样记在心中。

爹死了，庄公知道自己该运用爹的教导了。

母亲来为段要京城，庄公一口答应。为什么要答应？庄公是这样想的：

母亲是个女流之辈，说白了，没什么主意；而弟弟段只有十岁，乳臭未干。就算把京城给了他，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能成什么气候？但是，如果不给，问题就大了。不给的话，娘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动不动还要闹事，最可怕的是，娘也会狗急跳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下包耗子药，让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如今把京城给了段，娘没理由再闹事了，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自己，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毒手。

所以，庄公给得很痛快。

段走了，庄公开始做两手准备。我们常说：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管他红心黑心，两手准备就是好心。

第一手准备叫做感化，庄公经常去看望太后，也经常给弟弟送些好东西过去。他想，再怎么说，也是亲娘和亲弟弟，如果能把他们感化，大家和和美美，有什么不好？

第二手叫做有备无患，庄公在京城安插了自己的人，严密监视叔段。同时，庄公重用祭足和叔叔公子吕，前者管理国家，后者操练军队，动不动找周围的小国家操练一把，保持战斗力。

随着太后越来越讨厌他，庄公知道，第一手恐怕没戏了，今后工作的重点恐怕要放在第二手上了。

叔段的行动

十岁，叔段什么也不懂。

叔段去了京城，他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每天和奶娘挤在一起睡。

刚开始，太后每次派人来都说很想他；再后来，除了说想他之外，还说哥哥庄公不是个东西，总惹她生气；再后来，基本上就都是在骂庄公对她不好。

叔段一开始还挺想哥哥，渐渐地不想他了，后来开始有些恨他了。

到十八岁的时候，叔段就已经非常恨庄公了，他相信哥哥确实对母亲不好，禽兽不如。而哥哥对自己则完全是糖衣炮弹，笑里藏刀，随时准备消灭自己。

叔段决定要有所动作了，他要救亲娘于水深火热之中。

京城的北面是北鄙，西面是西鄙，两座城市都不属于京城，叔段决心要把两座城市弄到自己的名下，再看看庄公的反应。

这叫做投石问路。

叔段将北鄙、西鄙两城的守城官叫来，一拍桌子：“你们两座城归我管了，今后赋税一律交过来，不用交去荥阳了。”

地球人都知道太后宠爱叔段，地球人也都知道太后要求的，庄公就不敢违抗。北鄙、西鄙两城的守城官摸摸自己的乌纱帽，再摸摸自己的脖子，荥阳太远而京城太近，除了服从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整个郑国都知道北鄙和西鄙被叔段抢走了。

郑庄公当然知道，他特地去拜会了母亲，太后原本很高兴，看见大儿子的时候脸色阴沉下来，她知道大儿子要来说什么，她准备好了大吵大闹大骂。

然而，她小看了自己的大儿子。

郑庄公绝口没有提叔段的事情，简单问候了几句，走了。

叔段在等着，等庄公派人来责备自己，然后认错并交还两城的赋税。可是，庄公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久娘来信了，娘在信里说：“大胆干，娘是你的坚强后盾。”

两年过去，叔段相信京城的粮草已经充足了。

京城虽然是一座大城，但是这里并没有军队。自古以来，军队都在首都和边境，而通常的城市只有少量的地方武装维持秩序，类似城管大队。叔段当然知道，靠这几杆枪顶多能上山打游击，要夺取政权，必须要有自己的军队。

叔段开始打猎了，打猎就需要人马，就需要操练人马。这样，叔段在自己的地盘上征兵了，之后开始演练阵容和打法。

地球人都知道叔段在整军备战，地球人都知道叔段想要干什么。

庄公自然也知道，不过，这一次他甚至连母亲那里也没去。

太后很高兴，她以为庄公不是软弱就是愚蠢，看来自己没有看错他。

她不知道，她真的看错了自己的大儿子。

叔段也很高兴，他相信哥哥不是惧怕母亲就是惧怕自己。

“忍。”庄公告诉自己。那时候，“忍”字有十八种写法，可是庄公没有写下一个“忍”字，他把这个字放在了心上。

“忍”是什么？刀在心上。

公子吕的抱怨

庄公在忍，可是大夫们已经看不过去了。

“小祭，叔段欺人太甚了，摆明了是要谋反。你是顾命大臣，该去跟主公说说吧。”公子吕来找祭足，公子吕是庄公的叔叔。

“急什么？我不是不想说，我是在忍。”祭足笑了，整个郑国，只有他知道庄公是在忍，因此他也忍。

“忍什么？”

“你是庄公的叔叔，你去问问他，他会告诉你。”祭足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真的是个人物，难怪郑武公这么看重他。

公子吕于是来找庄公。叔叔来了，庄公热情接待。

公子吕倚老卖老，说话也不客气。怎么说？《左传》上有记载。

“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这段话翻译成现代话，是这样的：国家不能忍受二元化领导，老大你究竟想干什么？你要是想把国家给老二，早说啊，我这就投奔老二去。如果不想给，我建议就办了他。你总是这样默默唧唧，群众都对你没信心了。

庄公笑了，说道：“老叔，急啥呀？我还没急呢。”

公子吕是个聪明人，现在他知道，庄公早已经成竹在胸，不仅庄公，就是祭足也成竹在胸。

万事俱备

俗话说：猫走什么步，取决于耗子。

庄公忍到什么时候，取决于叔段。

叔段决定动手了，所以，庄公也决定动手了。

叔段出兵占领了鄢和禀延，并且将两地的地方官驱逐出境。

整个郑国震惊了，就好比把上海封给了你，你顺手把浙江给划拉进去了，现在又出兵把江苏给占领了，还把中央政府派去的省长给赶走了。这不是造反吗？这不是分裂祖国吗？

郑庄公并没有急，他放风说要去周朝首都洛邑，他继承了武公的大周上卿的职位，想起来的时候还要去伟大首都转一转，过一把当中央领导的瘾。

太后笑了，她立马派人给叔段送信，约好庄公不在的日期进攻荥阳，她在城内做内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是，太后太不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了。

送信的人一出城门就被捉住了，搜出书信，直接送到了庄公手中。

庄公看完了信，说了两个字：“可矣。”

一切尽在掌握中。

万事俱备，东风劲吹。

“可矣。”名人名言啊。

解决问题

郑庄公二十二年（前722年），庄公三十五岁，叔段三十二岁。

叔段亲率大军二百乘战车，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前往荥阳。今天是里应外合的日子，从今天以后，让老大就永远永远留在周朝的伟大首都吧。

叔段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日子其实不是太后定的，而是哥哥定的。

哥哥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弟弟来。哥哥准备了什么？馅饼，还是陷阱？

馅饼后面是陷阱。

叔段的大军刚出了京城东门，公子吕的大军就进了京城西门。

等到叔段知道老窝被端急忙回军的时候，公子吕的大军已经追到了跟前。两军对阵，各自两百乘战车。

“叔段谋反，我奉郑侯之命讨逆。对面的弟兄，你们属于非法武装，就地解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公子吕大声喝道。

话音刚落，叔段的部队就发出一阵轻松的欢呼声，大家下车卸甲，拍屁股回家。

从大道理来说，人家公子吕是正义之师，代表合法政府；从小道理来说，叔段的手下都是京城人，谁没有老婆孩子初恋情人？老窝都没了，还不赶紧回家看看？

叔段傻眼了，这仗还怎么打？当下转头就跑，与手下十多个随从直奔鄢，那里还有一些军队。

叔段前脚到，公子吕后脚也到了。这下好，叔段穿城而过，憋了一路的尿，在路边尿到一半，急忙上车继续跑。

共城，叔段赶到了共城。城不大，但是够坚固够别致。赶到共城，叔段终于把剩下的半泡尿解决了，又喝了水，在床上美美地躺了一阵。

这个时候，叔段长出了一口气，辛苦经营二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早知如此，当初其实就来这共城有什么不好？城不大，但是吃得饱穿得好，不用被人赶得到处跑，撒泡尿也不用分成上下半场，多好？

叔段突然觉得奇怪，为什么公子吕没有全力来追击自己？难道因为我是他侄子？好像不对，当初劝我哥哥杀我的不就是他？

正在想不明白，有人来报，公子吕大军将共城包围，却不攻城。

小小共城，根本经不起公子吕的一轮攻击，他为什么不进攻？叔段想不通。难道是要派人来劝我投降？

叔段准备好了投降，可是，两个时辰过去，公子吕既不攻城，也不派人招降。

到了这个时候，叔段明白了，他猛然明白了。

其实，叔段很聪明，甚至不亚于他的哥哥。可惜的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过来。

“娘啊，你害死我了。”叔段仰天长叹，从一个无知少年到成为谋反的叛贼，都是娘一点一点教唆纵容的。

叔段现在看得很清楚，哥哥不是不能杀自己，那其实很简单，哥哥杀死自己就像拍死个苍蝇一样简单。但是，哥哥不愿意动手，他不愿意留下杀亲弟弟的恶名。

可是，哥哥也不会放自己走。

怎么办？叔段知道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上吊，一条是自刎。

叔段选择了上吊，不过在上吊之前，他叫来两个亲随。

“我只能自杀了，我死之后，你们带着滑去卫国投奔公子州吁吧，那是我的朋友。”叔段说。滑是他的儿子，叫公孙滑，只有十三岁。

“主公，公子吕怎么会放我们走？”

“放心吧，会放你们走的。”叔段说，哥哥既然不肯亲手杀自己的弟弟，更不会亲手杀自己的侄子了，滑这么小，放走他不会有什么后患，还体现自己的宽宏大量，何乐而不为？

叔段真的很聪明。

叔段就这么自绝于郑国了，所有姓段的读者请默哀一分钟，因为叔段就是你们的祖先。为什么叔段的后代姓段呢？简单介绍一下姓氏由来的规则。

周代，姓和氏不是一回事。姓并不多，譬如姬、姜、子等是姓。氏的由来主要是三种渠道。第一，父亲或者祖父的字；第二，封邑的地名；第三，父亲或者祖父做官做得很出色，后代沿用官名。譬如前面的祭足，严格说应该是姓姬，祭只是他的氏。不过后来姓氏不分，混为一谈了，祭足就姓祭了。

周王的儿子叫做王子，王子的儿子叫做王孙。诸侯的儿子叫做公子，公子的儿子叫做公孙，所以看到名字叫公子和公孙的，一定都是国君的子孙。那么叔段为什么不叫公子段呢？其实，叔段原本就叫公子段，不过因为他的行为不像个公子，所以《左传》称他为叔段。

按照“五世亲绝，别为公族”的规矩，也就是说从国君开始算，没有继位的公子往下到第五代，就不能说自己跟国君是一家了，只能算是个亲戚了，必须有自己的姓了。通常，从公孙的儿子开始，就以祖父的名字为姓了。所以，公孙滑的儿子就姓段了。

郑庄公的愤怒

共城城门大开，因为叔段已经死了。

郑庄公来了，其实他早就来了。

庄公进了城，直接来到了叔段的府邸。叔段躺在床上，已经断气。

庄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弟弟了，说心里话他很喜欢这个弟弟，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同母的弟弟。弟弟聪明、英俊，也很有礼貌，庄公经常会想起他。

如今，见到弟弟了，却是最后一面。

“兄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庄公扑到了叔段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段想不开，是他真正想开了。

庄公的泪水不是装出来的，那一刻他真的有些后悔，兄弟情深啊。不管此前再怎么理智，此时见到兄弟的尸体，庄公还是忍不住悲伤。

“段死前说什么？”庄公问叔段的近侍。

“他说娘害了他。”

庄公没有说话，他点点头，他知道叔段死得还算明白。

“娘啊，你害死了自己的小儿子，也害得自己的大儿子承担杀弟的罪名，你是什么娘？你比后娘还不如啊。”庄公愤怒了。

忍到了头，就是忍无可忍。

第七章

关于庄公和叔段这一段，史书上基本上是一个观点：郑庄公故意纵容弟弟，最后逼死弟弟。这样的说法并不公允，事实上庄公给了叔段足够的时间去克制和改正，二十二年还短吗？庄公真的要杀弟弟，还需要二十二年的时间来找一个理由吗？不需要。

万恶之源在于庄公有一个变态的母亲，她竟然能够因为一个根本与儿子无关的原因，而如此痛恨自己的儿子。庄公有选择吗？庄公没有选择。他一直在退让，直到无法退让。

不错，他一直在伪装自己，但是所有的伪装都是在自我保护。

庄公，为什么叫庄公？因为他是坐庄的，而叔段不过是个散户，散户能斗过庄吗？

忍，忍者，忍者神龟，只要沾上忍的，祖师爷就是郑庄公。

黄泉之约

太后在后宫里很着急，因为约好了叔段里应外合。可是宫门都被关起来了，谁也开不了。卫士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进出，管你太后还是公主。

太后隐约觉得有些不妙，她很慌乱。

终于，宫门开了，公子吕来了。

“嫂子，看看这些。”公子吕拿出来一堆绢。那时候写信用绢，够奢侈。

太后傻眼了，这些都是她写给叔段的信，上面都是在辱骂和诅咒庄公，鼓动叔段造反的内容。

到这个时候，太后知道自己看错了大儿子。

“段呢？”太后轻声问，声音颤抖着。

“死了。”公子吕冰冷地回答。

“怎么死的？”

“上吊自杀。”

“死前说什么？”

“说你害死了他。”

太后哭了，边哭边说：“段啊，是娘害死了你啊。”

到了这个时候，太后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寤生呢？”

“他说他没脸见你，因此，请你搬到颍去住。”

“是娘没脸见他。”太后此时想起来，自己真是太对不住大儿子了，“他还说什么？”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左传》中这样记载，意思是：到看到黄泉了，咱们再相见吧。换句话说，就是到死也不见你。

悲痛、惭愧、自责，太后上路了。颍，在现在河南省临颍县境内。

郑庄公的烦恼

叔段死了，太后被赶去颍城了。

芒刺在背的感觉没有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可是，郑庄公反而睡不着觉了。

习惯了斗争，没有斗争了反而不习惯。毛泽东后来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没办法，斗争惯了的人，没有斗争简直活不下去。

可是，庄公后来发现，自己固然有失去斗争目标的苦恼，但是更大的苦恼是：亲娘被自己赶走了，就算娘再怎么不对，那也是亲娘啊。

庄公后悔了，就像他当初后悔逼弟弟自杀一样。

所以他很苦恼，他常常借酒浇愁，喝多了就唱歌，唱什么已经无从考证，大致相当于：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庄公很想把太后接回荥阳，可是，自己发过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要知道，古人发誓是很讲究的，因为古人敬鬼神，发过誓绝不敢随意反悔，不像很多后人那样把发誓当成放个屁。

怎么办？

庄公没有一点办法，越是没有办法，就越是想方设法，也就越是苦恼。

于是，他找来了两个人帮忙想办法。谁？叔叔公子吕和祭足。

“那个老妖婆，想她干什么？要是我，把她送回申国去了。”一提太后，公子吕就来气，想当初哥哥活着的时候，这个嫂子也没给过自己什么好脸。

“主公，家务事啊，我也没办法。”一向足智多谋的祭足也没了主意。

“唉。”庄公叹口气，祭足都没办法了，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可是，庄公没有注意到，祭足先说了“家务事”，他不是没有办法，他只是不愿意掺和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凡聪明的人，谁愿意管别人的家务事？说明白点，如果这次帮郑庄公把太后弄回来了，万一庄公又后悔呢？万一太后又找事呢？那最后不都是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整个郑国，没有人能比祭足更精明。

可是，不愿意管庄公的家务事，并不等于不会帮郑庄公，祭足有更好的办法。

祭足的妙计

形容一下，祭足就是周武王的姜太公。

所谓黄泉相见，简单之极，祭足分分钟搞定。但是他知道，这样的事情不是应该自己去做的。一来家务事不好管，二来就算管好了，功劳太大也招人嫌。

祭足回到家里，洗了个脚，洗脚的工夫有了好主意。

所以，常洗脚是有好处的，如今洗脚屋盛行，不是没有道理。

祭足在家里排行老二，因此也叫祭仲。祭足这个名字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好好伺候脚”，再加上祭足特别喜欢洗脚，如果当今洗脚行业还没有找到祖师爷的话，不如就拜祭足做开山鼻祖算了。

“去，把考叔给我请来。”祭足令手下去。

考叔是谁？不是专门考试的叔叔。此人住在颍城，因此就姓颍，名考，就叫考叔了。考叔是祭足的远房亲戚，在颍城做一个小官，家里穷得一屁潦倒。

有人问了，当个小官也穷？没办法，春秋那阵子，贪污、腐败、受贿这些词还没有进化出来，祖先们比较傻，还不会这些。别说考叔，就是比他再大的官，也都过得很艰难，后面讲到孙叔敖、子产的时候大家就会有更深的了解。

“你娘好吗？”考叔来了，祭足问。为什么开口就问候她娘？因为考叔是个孝子，孝到什么程度？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左传》）你要是第一句话不问候他娘，他跟你急。如今东北人喜欢说“纯爷们”，这个“纯”字就是这里来的。

“我娘好。”

“想升官吗？”

“想。”考叔是个实在人，官做大了，能多分好几斗谷子。

“想发财吗？”

“想。”发财了，娘就能吃上肉了。

“那我教你怎么升官发财。”

考叔的猫头鹰

转眼间事情过去了一年，这一年，庄公的心情很不好。

这一天，有人来报，说是从颍来了一个基层干部，名叫考叔的，不知从哪里弄了两头猫头鹰说要献给庄公。

“烦着呢，不见。”庄公说，说完，犹豫一下，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又说：“让他来吧。”

为什么庄公觉得奇怪？普及一下周朝的知识。

那个时候的人们，初次见面，是要送礼物的。

天子送的礼物是祭祀用的酒，因为酒是粮食酿的，送你酒就是预祝你五谷丰登，衣食无忧。

诸侯送什么礼物呢？送圭玉。圭玉坚硬但是不会刺伤人，有瑕疵都会反映出来，代表公开公平公正。

卿送的礼物是羔羊，因为羊合群但是不结党营私，代表和谐。

大夫的礼物是雁，雁飞起来有秩序，有长幼的礼数，代表知理。

士人用野鸡作为礼物，野鸡不能用贪欲引诱，不能关在笼子里，代表高傲和自由。

老百姓用鸭子作为礼物，鸭子朴实单纯，代表良民。

周朝，一个多么可爱的朝代啊。

考叔算什么？考叔应该算个士。他本来应该送野鸡，可是却送了猫头鹰，为什么？这就是庄公感到奇怪的地方了。

于是，庄公决定在官邸接见考叔。

现在说说春秋时期诸侯怎样接见客人。

虽说考叔是庄公的臣民，但是人家是来献猫头鹰的，那就是客人。

考叔进得殿来，躬身施礼。记住，庄公也要回礼。

宾主于是面对面坐下，怎么坐？实际上就是跪，准确说就是跪坐，两膝跪下，屁股坐在自己的腿上。两人中间是一个茶几，当然，那时候不叫茶几，那时候中原诸侯还很少喝茶。

就这么简单，没有后来那么多臭规矩。

春秋战国为什么那么多贤能之士能够一步登天？因为他们与君主交谈的时候大家是平起平坐的，基本没有压力，因此能够直抒胸臆，畅所欲言。到后来臭规矩多了，君主的架子越摆越足了，他坐在上面你跪在下面，还没说话就先吓回去了。

“大老远的，给我送两头鹰过来，辛苦啊。”庄公先表示感谢，其实他对猫头鹰没啥兴趣，何况还是死的。

“主公啊，这两头鸟叫做鸮①鸟，俗称猫头鹰。猫头鹰呢，白天眼神不好使，它晚上好使；看大的东西看不清楚，看小的东西看得仔细。最可恶的是什么？这东西从小吃娘嘴里的虫子长大，长大了就把它娘给吃了。所以，这是个恶鸟，我特地把它们给宰了，送给主公吃它们的肉。”考叔一边喝酒，一边说。

为什么考叔过了一年才来，因为这一年去抓猫头鹰了，不好抓啊。

这里要先声明一下，猫头鹰其实是不吃母亲的，是我们的古老传说冤枉了它们，属于历史遗留问题，特此平反昭雪。

庄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考叔的每句话好像都是在说自己，好像自己就是猫头鹰一般。同样一件事情，如果你心存惭愧，对批评你的人你会畏惧；如果你不知惭愧，那么对讽刺你的人你就会愤怒。庄公是心存羞愧的，因此他对考叔陡生敬畏。

庄公决定回赠考叔，回赠什么？圭玉？当然不会，虽然诸侯的见面礼是圭玉，但是也要级别差不多的，否则满大街老百姓人人提只鸭子来见你，你不早就破产了？

庄公回赠了一只羊，什么羊？蒸全羊。可以说，待遇是超级别的。

羊上来，考叔的口水就下来了，什么也不顾了，一把扯下来一个羊腿，也顾不得烫，往怀里就揣。

庄公不高兴了，想不到考叔这么没教养。

“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史记》）考叔说。意思是我有老娘，我要带回去给我娘吃。

庄公感动了，多孝顺的儿子啊，多好的干部啊。

“唉。”庄公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考叔问，明知故问。

庄公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烦恼说了一遍，“我甚思母，恶负盟，奈何？”《史记》中这样记载，意思是：我很想老娘，可是又不敢不遵守自己的誓言，不知道怎么办啊。

“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考叔答道，就是说：在地上挖个坑，挖到看见地下水，那不就是黄泉吗？那就能相见了。

庄公眼前一亮，这实在太有创意了，牛啊。

黄泉相见

感人的一幕就要上演了，幕后总导演祭足，执行导演考叔。

祭足首先派出了相当于国家地质勘察队的特派小组，在颍境内寻找地下水源比较丰富的地点，结果选定在牛脾山下。

这充分说明，我国在地质勘探方面的技术在春秋初期就已经很发达了。

之后，考叔率领五百人工程队在山脚下挖坑，很快见到了地下水。那时候地下水资源还没有过度开发，比较省事。

这个时候，考叔请太后先到，顺着梯子下到坑里。然后，再请庄公来到。

庄公很激动，站在坑边高声做赋：“大隧之内，其乐也融融。”（《左传》）意思是：娘啊，在大坑里面，您还高兴吧？

太后在坑里听见，忍不住也是激动万分，应道：“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左传》）意思是：儿子啊，在坑外面，你也开心吧？

黄泉相见，母子重逢。

那一刻，庄公和太后抱头痛哭，泪水如同黄泉一般喷薄而出。

庄公亲自扶着母亲从坑里爬了上来，然后坐一辆车回到荥阳。

黄泉相见，这个成语来自这里。不过，这个成语的意思与这段故事的结局截然相反了。

考叔作为头号功臣，庄公将他封为大夫，从基层干部成为中央领导，具体职位相当于总参谋长，与公子吕的儿子公孙阏同掌军权。

第一美男

公孙阏，又叫公孙子都。在公子吕告老退休之后，公孙子都接替了国防部长的职位。

算起来，子都是庄公的堂弟，高干子弟，人们通常的想法就是靠着裙带关系爬上去的。但是，子都是有能力的，而且不止有能力。

子都高大英俊，武艺高强，而且擅长射箭，是郑国有名的勇士。

除了是勇士之外，子都还是有名的美男子。似乎从古到今，子都是排得上号的。为什么这样说？来看看证据。

《诗经》写道：“山有扶苏，隰①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翻译过来是这样的：山上青松挺拔，水中荷花美丽。女孩子啊盼着见到子都，可是她等啊等啊等，却见到了一个轻狂的蠢猪。意思呢其实就是这样：等啊等啊等帅哥，没等到帅哥，来了一个恐龙，扫兴。

《孟子》写道：“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

孟子的说法就是：子都的漂亮地球人都知道，谁要是不知道，那真是瞎了眼。

后来，子都成了美男子的代号，就像恐龙成了丑女的代号一样。

怎么样？偶像啊，女孩子心目中的偶像啊，实力派偶像，偶像实力派。

长得英俊，高干子弟，又是正厅级高官。

谁不想嫁给他？

可是，这么好一个孩子，有一个坏毛病，什么坏毛病？后面再说。

所以，在嫁给大帅哥之前，要小心谨慎。

卫国战争

自从太后回来，郑庄公的心情好了很多。

现在，拨乱反正了，一切都好了。造反的弟弟自绝于人民了，娘回来了，手下的大臣们都很尽力，国家一天天繁荣起来，自己的孩子们也一天天成长起来。

庄公非常高兴，没有什么烦心事。在郑国呆腻了，他会去周朝朝廷转一转，感受一下中央的气氛，领会一下中央的最新精神，过一把中央领导的瘾。

但是，和平总是不长久的，战争随时会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

就在郑庄公讨伐叔段四年之后，有人上门来讨伐郑庄公了。谁？以卫国为首的五国集团，分别是卫国、陈国、宋国、蔡国和鲁国。

因为是卫国牵头的，因此叫做卫国战争。为什么平白无故卫国就杀上门来？说起来，跟叔段还有关系。

原来，当初叔段的儿子公孙滑投奔卫国公子州吁，庄公也算是故意放了他。谁知道不久前州吁杀了哥哥卫桓公，自己当了国君，因此起兵来为公孙滑讨个公道，名义上就是这样了。

那其他国家来凑什么热闹？还有理由，宋国的公子冯前不久逃到郑国避难，宋殇公因此上门讨伐。而陈国与郑国历来互相看不上，蔡国是小国，跟着凑热闹，鲁国则是收了州吁的银子。

知道了五国前来讨伐的原因，郑庄公乐了：“我们的人逃到了卫国，卫国要来打我们；宋国的人逃到了我们这里，宋国也要来打我们，合着是不管怎样人家都要打我们，这他妈哪儿讲理去？”

五国来讨伐，郑庄公还能笑出来？没错，他还笑得很自然。

这五个国家，就算绑起来，也不是郑国的对手。何况这还是一群乌合之众，庄公当然不怕他们。

“主公，办了他们。”公孙子都第一个要打，早憋着找人打仗呢，送上门来的，自然不客气。

“兄弟，别急，不用。”庄公摆摆手。

“不用？主公有何妙计？”

“老祭，你告诉他。”庄公把问题给了祭足，他要看看祭足是不是跟自己想的一样。

祭足也乐了，看来庄公跟自己想的就是一样的。

“忍。”祭足只说了一个字。

“老祭，你怕了？”子都有些不明白。

“怕什么？犯不着跟他们打，我跟你打个赌，我们只要坚守不战，五天之内如果他们不自己滚蛋，我这上卿就让给你。”祭足很有信心。

东门外，五国联军已经驻扎下来。

庄公让子都关了城门，又派了几个兄弟上城墙巡逻，然后大家在一起喝酒娱乐，看表演，唱卡拉OK。

五天之后，庄公派子都去城墙上观察。

“哎呀妈呀。”子都傻眼了，他服了。

东门之外，五国联军撤军了，巡逻士兵说昨天走的。

卫国战争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

郑庄公和祭足为何算得这样准？这要先说说卫国的事情了。

第八章

说起卫国，要从当初武王灭纣开始。周灭了商之后，把商朝首都朝歌那一带封给了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地方就在当今的殷墟，也就是河南北部新乡一带。同时派了两个弟弟管叔和蔡叔辅佐禄父，说是辅佐，实际上就是监视。

后来武王驾崩，成王继位，成王还小，因此国家就由周公旦管理。也不知道管叔蔡叔是不服周公，还是确实缺心眼，或者既不服也缺心眼，两人竟然跟禄父合谋造反。周公也不客气，将他们给灭了。

于是，周公把这块地方封给了弟弟康叔封，国名就叫卫，卫康叔就是卫国的第一代君主，也是卫姓、石姓、宁姓、康姓、凌姓和常姓的祖先。康叔是武王的同母弟，当时很年轻，周公就给他写了一部《梓材》，又写了《康诰》和《酒诰》，详细告诉他怎么治理国家。

后来，康叔按照哥哥的指导，将国家治理得有条有理，商朝遗民心悦诚服。那时候，卫国就是天下的模范，各国不断派出代表团前往“取经”。

为了表彰卫康叔治国有道，成王特地将他从地方大员提拔为中央领导，担任周朝司寇，也就是最高人民法院院长。

说起来，卫国的祖先很牛。

公子州吁“篡党夺权”

公子州吁是个什么货色？简单说，就是卫国的叔段。让他庆幸的是，卫国的国君不是郑庄公。

卫武公死后，传位给卫庄公。卫庄公的夫人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完，就是世子。古人取名有时候很奇怪，取什么不好？叫完，那不是迟早要完？

庄公有个小妾，生个儿子叫州吁。

州吁很聪明，很帅，也很喜欢打仗，庄公很喜欢他，让他当大将。在卫国，州吁的地位跟叔段在郑国的地位相当，所谓物以类聚，两个人的私交竟然也很好。

州吁有个哥们，名叫石厚。石厚的老爸叫石碏（音却），是卫国的大夫。偏偏石碏特别讨厌州吁，见儿子跟他混，就警告儿子：“离州吁远点啊，这人不地道。”

“爹，你知道什么呀？州吁那迟早要当国君的，我就把宝押他身上了。”

父子二人谁也不能说服谁，一气之下，石碏把儿子软禁起来，石厚翻墙出去，索性就住州吁家里了，也算是为了事业舍弃了亲情。

到这里姓石的读者请起立，石碏是你们的祖先。石碏是卫康叔的八世孙，本姓姬，卫国公族，叫公孙碏，字石，人们称他为石碏，后代就姓石。

庄公活着的时候，石碏就提醒不要重用州吁，否则他实力太强，不是好事。庄公当然不听，说家务事你就别管了。石碏想想也是，这家务事管不好就是自找没趣，既然看不惯，索性退休回家算了。

后来庄公鞠躬尽瘁了，太子完继位，就是桓公。桓公看州吁不顺眼，把他赶回自己领地去了。州吁可不是好惹的，没有多久，组织了一支由卫国犯罪分子组成的敢死队，找个机会杀入卫国首都，刺杀了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国国君。

杀害君主而自己当君主，古代史书中叫做“弑”，中国现代的说法就叫做“篡党夺权”。现在，州吁篡党夺权了。

回头再看郑庄公，若是他不杀叔段，他基本上就是卫桓公的命了。

石厚的妙计

唐太宗说过：“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简言之，创业难，守成亦难。

州吁没有接受过唐太宗的教导，可是他还是知道篡位容易，让大家服气不容易。要坐稳江山，千秋万世，那非要大家服气不可。

怎么办？打土豪分田地？州吁可没有这样的理论高度，他甚至连李自成“迎闯王不纳粮”的忽悠高度都没有。

他首先想到的是请大家吃一顿好的，沟通一下感情。之后又考虑是不是给全国公务员涨一级工资什么的，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好主意。正在发愁，石厚来了。

说起来，石厚真是个人才，州吁想到的，他早就想好了。

“主公，你说的我早就想过，首先我们要做的是立威。原本呢，杀几个人是最好的办法。可是现在没什么借口，乱杀人也不好，那就成暴君了。怎么办？打仗，找个国家来打一仗。”你看，石厚想得够周到。

“打仗，我喜欢。”州吁就喜欢打仗。

“打仗有什么好处呢？第一，显示主公您的实力，让大家知道您有多厉害；第二，转移视线，把国内矛盾转移到国际矛盾中去，激发大家的爱国热情，更紧密地团结在主公的周围。”石厚的原话不是这样，大概是这个意思。

州吁眼前一亮，想不到这兄弟这么有才。

“快说，打谁？”

“这要好好研究了，太大的国家咱们惹不起，打不过反而扫了威风，太小了又没什么意思，反而被人说欺负人。最好是差不多大的，而且出师有名的。譬如郑国，郑庄公杀弟逐母，罪不可赦。这不公孙滑就在咱们这里吗，正好讨伐郑国。这样名正言顺出兵，大家不会说什么。”

石厚这样的人才，还真是不好找。

如今世界，也常常用挑起外战的办法转移执政危机。说起来，祖师爷就是石厚。

确定了方向，就该实施了。自己一个国家去打，既打不过，也不好看，要再找几个盟国，组成类似联合国军。在联合国军的问题上，春秋诸侯都会这么做，今天美国动不动组成联军，那应该是跟石厚学的。

粗粗一算，两人圈定了几个国家。

鲁国、陈国、蔡国都好办，出点银子就行了，当下派人前往。宋国不大好办，为什么？宋国爵位高，架子大，轻易不肯出动。

“我有一哥们叫宁翊，特能忽悠，派他去准行。”又是石厚推荐了宁翊。宁翊也不推辞，开了介绍信，领了出差费，取了礼物，去宋国了。

宁翊为什么敢去？因为他有把握。他为什么有把握？因为他信息灵通，知道宋国最近发生的事情。

所以，信息很重要。

宋国的故事：好人不能当

既然说到了宋国，索性就介绍一回宋国的来源。

宋国在现在河南商丘一带，都城睢阳。周武王灭纣之后，将当时被纣王弄去当奴隶的哥哥微子启封在宋，公爵，微子启是宋、孔、萧、穆、华、牛等姓氏的祖先。由此可见，当个贤臣，敌人都敬重你。

微子启很贤明，这种贤明有遗传。后来传位到宣公的时候，宣公很贤明，鞠躬尽瘁之前没有把君位传给儿子，而是给了弟弟穆公。穆公也很贤明，鞠躬尽瘁之前也没有把宝座留给自己的儿子公子冯，而是给了宣公的儿子殇公。

贤明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就是迟早会遇上不贤明的，那就麻烦了。殇公和公子冯就都是那种不贤明的，相互之间恨得咬牙切齿。穆公早就看出来这两个兔崽子不是什么好人，临死之前安排公子冯去守边疆，意思明摆着：不行就跑吧。殇公这边刚接班，公子冯那边就跑郑国去了，他知道殇公不会放过他。

公子冯属于政治避难，春秋那时候在这一点上是很仁义的，任何国家，对于落难来投的，都是张开双臂欢迎，似乎不保护你就不够男人。按着当时的不成文规矩，政治避难所享受的待遇是比照原待遇下调一级。以公子冯为例，他在宋国的待遇相当于卿，到了郑国，享受大夫待遇，郑庄公给了他一座小城长葛作为封邑。

殇公很想去把公子冯捉回来，可是又怕打不过郑国。不仅怕打不过，还怕公子冯从郑国借兵打回来。

所以，宋国比卫国还想打郑国。

这事发生的时间不长，州吁还不知道，但是石厚知道。这时候推荐宁翊去，就是给他个立功发财的机会。由此可见，石厚作为一个朋友，还真是不错。

宁翊去了宋国，把大致意思一说，宋殇公高兴坏了，早就憋着要打郑国把公子冯捉回来呢。

卫、宋、陈、蔡、鲁五国联军进攻郑国，一路秋毫无犯，直接杀到了荥阳。为什么不占领其他的城池呢？因为州吁和石厚根本就是做做样子，从来没想过真打。

大军围住郑国东门，都不进攻。联军就是这样，各怀鬼胎，都想躲在后面。虽然宋国是真想打，可是实力不行，也不敢单独上。

按着宋殇公的想法，派人进去跟郑庄公商量，把公子冯交出来就撤军。可是郁闷的是，郑国军队根本就不出来，这边派人去谈判那边也不让，谁过去都是一通箭给射回来。

一连五天，毫无进展，卫国首先要撤军了。

为什么要撤军？

“主公，差不多就回去吧。五天了，再不回去，日久就怕生变啊。”石厚对州吁说，州吁想想，是这么回事，别再被人端了老窝。

当初郑庄公就是算准了州吁刚刚篡位，不敢在外面呆太长时间。

卫国收兵，其余四国也只得跟着撤军。

卫国军队撤军，一路上抢了些郑国老百姓，又抓了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回到卫国，号称大败郑国，打得郑庄公不敢出门。

可是，卫国人似乎还是不服州吁。怎么办？州吁继续烦恼。

这个时候，石厚又出主意了。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也是一个送命的主意。

石老爷子的坏主意

做好人容易还是做坏人容易？答案是都不容易。

不论做好人还是做坏人，最重要的是要做得彻底，否则一定不得好死。

州吁是一个坏人，可是他还总想着要让老百姓认为他是个好人，总想着名正言顺，那就错了。

所以，当坏人就要彻底地当坏人，不能当了坏人害怕别人说自己是坏人，干了坏事害怕别人说自己在干坏事。

当坏人要理直气壮地当，从心眼里就不认为自己是坏人。就像当小偷的，你要是认为自己是在偷别人的，那你一定被捉住，打个半死。

你要从心里认为那就是你的，不过暂时放在别人的包里，你拿回来是正当的。只有这样，你才能偷出水平，偷出境界，从而积累财富，最终成为一个令人尊重的绅士。

石厚的主意是什么？

“主公，要说别人没办法，那也就没办法了。我家老爷子一定有主意，不妨去叫他来。我去叫还不行，老爷子都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就得主公派人去请才行。”石厚的主意就是这个。说起来，石厚是很敬佩老爷子的，知道老爷子比自己高，可是奇怪的是，明明知道老爷子是对的，在跟随州吁这件事上偏偏就不听老爷子的。

州吁一听，有理啊，石厚都这么聪明了，他爹那不是更厉害？也甭派人去请了，我上门请教吧。

礼贤下士，没有架子。你说说，这州吁有多少优点？

州吁带着石厚亲自上门去向石碏请教，石碏看见州吁上门，没办法，只得客客气气接待。紧接着，州吁请教怎样才能让老百姓服气，于是《左传》有了如下对话：

“王觐为可。”

“何以得觐。”

“陈桓公方有宠于王，陈卫方睦，若朝陈使请，必可得也。”

简单说吧，石碏建议州吁朝觐周王，然后由周王亲自任命他为卫公，那就名正言顺了。可是州吁担心周王不给面子，石碏就建议他先去拜会陈桓公，因为陈桓公跟周王关系好，可以替他说说好话，那就没问题了。

这是个好主意吗？这是一个听上去挺好，实际上很不好的主意。

首先，无数血的教训证明，暴力夺得的江山，首先要用暴力来维持，所以不用急着去见什么周王；其次，刚刚篡党夺权，江山还不稳固，不要到处乱跑，很危险；第三，陈国跟卫国确实是亲戚，谁啊？被州吁杀了的卫桓公的妈是陈桓公的妹妹，陈桓公是卫桓公的舅舅。这么个亲戚，你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是，这么明显的道理，州吁和石厚愣没有看出来，一方面是向善心切，另一方面，州吁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礼贤下士竟然没有感动石碏。

其实，石厚是有些怀疑的，可是想想虎毒还不食子呢，爹总不会害自己儿子吧？

总之，君臣二人得了良计，高高兴兴走了。

大义灭亲

三天之后，州吁和石厚收拾了些金银财宝，带了百十个人，前往陈国，拜会陈桓公。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石碏已经派人去了陈国，给陈桓公送了一封鸡毛信。鸡毛信上说什么？

石碏在鸡毛信里说，州吁以暴力手段篡党夺权，恶毒杀害您的外甥，霸占您的妹妹，罪该万死。如今我骗他们去陈国，请您将他当场抓获，就地正法，为您外甥报仇，为卫国人民除害，此致敬礼。

陈桓公看了信，拿不定主意，急忙召集大臣们开会。当时也是意见分歧，一派认为这是个机会，反正也不费劲，就是杀几个人而已；另一派认为这属于粗暴干涉别国内政，何况别人是来拜会你，你杀人家在情理上说不过去。

最终，陈桓公一拍大腿：“就这么着了，上回忽悠我们打郑国，带头去的是他，带头跑的也是他，不地道，杀。”

就这么着，陈国准备好了刀斧手，单等州吁来到。

州吁一行人高高兴兴，唱着卫国小调来到了陈国，陈桓公令人接着，一直带到了朝廷。两国君主热情寒暄，之后州吁开始献礼。

这一箱是金子，这一箱是银子，这一箱是珠宝，这一箱是鹿皮，等到礼物献完了，陈桓公问：“没有了？”州吁说：“没有了。”

“那抓起来吧。”陈桓公下令。

“哎哎哎。”州吁瞠目结舌，合着自己是来送钱找死的。

总的来说，作为一个政治家，州吁还是嫩了点，不成熟。

抽个空子，说一说陈国的由来。

妫（音归）阏父是舜的后代，在周武王那里做负责陶器的官员。周武王灭商后，把大女儿嫁给了阏父的儿子妫满，之后把女婿封在了太昊之墟陈（今河南淮阳），建立了陈国，侯爵。妫满谥号陈胡公，是陈姓、胡姓、田姓、袁姓和一部分孙姓等姓氏的祖先。

大概是因为国家不大而且不是周朝宗室，陈国一向比较低调，行事谨慎。到了陈桓公，保持了政策水平比较高的传统。

虽然捉了州吁，陈桓公可不想在自己这里下手，更不想自己下手，他怕别人说他粗暴干涉别国内政。怎么办？陈桓公派人去卫国，让卫国自己来人把州吁弄回去。

卫国这边，陈国使臣来到，石碏召集公卿们开会讨论。基本上，主要内容是以下几点：

第一，不能把州吁弄回来处死，万一弄回来，州吁的余党可能会乘机闹事；

第二，派谁去执行死刑？右宰丑主动请缨，就他了。

事情到这里，人们开始考虑一个棘手的问题：石厚该怎么处置？石厚是州吁的狗头军师，首要帮凶，按理就该一同处斩，可是，他是石碏的儿子。

“石厚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老实巴交，人也聪明。年轻人嘛，谁能不犯错误，改了就好。我看，就放过他吧。”一个大夫开口说话，要给石碏面子，放过石厚。

有人开头，其余的人都来附和，大概也就说些石厚本来是三好学生，都是被州吁带坏了，只要好好教育，还能成为有用的人才这一类屁话。

“大家都别说了，石厚是个什么人我最清楚，州吁干的坏事都是他出的主意，他比州吁还该死。各位，你们要是不肯杀他，老夫自己去。”石碏不干了，非要杀石厚。

这下大家不说话了，谁愿意去杀石厚？这时候杀了，说不准什么时候石碏后悔了，不是得罪人？

最终，卫国派了两个人，右宰丑负责杀州吁，石碏的家臣獳羊肩负责杀石厚。

在哪里杀呢？陈卫两国商量，干脆就在两国交界的地方动手吧。

“说吧，还有什么遗言？”右宰丑问州吁。

“糊涂啊，被小人暗算了。从前只知道组织靠不住，没想到朋友也靠不住。”州吁仰天长叹。

“你呢？”獳羊肩问石厚。

“唉，不是朋友靠不住，是亲爹都靠不住了。”石厚摇头叹气，十分沮丧。

《左传》评说：“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表彰石碏为了正义，将自己的儿子杀死了。

“大义灭亲”这个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大义灭亲就是正确的吗？不一定，看看后面的故事就知道了。

第九章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音渠锄）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诗经·邶风·新台》〗

什么意思？

〖河上新台照眼明，河水溜溜满又平。只道嫁个称心汉，缩脖虾蟆真恶心。

新台高高黄河边，黄河平平水接天。只道嫁个称心汉，癞皮疙瘩讨人嫌。

下网拿鱼落了空，拿个虾蟆在网中。只道嫁个称心汉，嫁个缩脖丑老公。〗

这首诗，讲的就是下面的故事。

勾搭后妈

石碏大义灭亲之后，卫国把在邢国避难的桓公的同母弟弟公子晋迎回来继位，就是卫宣公。

如果以为正统的就是好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个卫宣公说起来比州吁只坏不好，说句公道话，石碏的大义灭亲弄回这么个东西来，真是不值。

卫宣公没有州吁那么能干，也没有像石厚那么有才干的哥们帮着出谋划策，可是，他在淫荡和不要脸上比州吁厉害得多。他爹庄公有个小妾名叫夷姜的，年轻貌美，宣公早早就跟她勾搭上了。后来庄公鞠躬尽瘁了，宣公索性就把夷姜偷运出宫，金屋藏娇起来。再之后，夷姜生了个孩子，名叫急子，又叫汲。

当上国君之后，卫宣公就把夷姜立为后，急子就成了世子。看看十六岁了，公子急子生得眉清目秀，英俊异常，风度翩翩之外，还十分懂得道理，文武全才，剑术精妙，人称天下第一公子。整个天下都知道，卫国的世子是个好孩子。

所以后世有人总结，说私生子往往优秀，不知道公子急子是不是第一个例子，反正孔子和耶稣都是私生子。

闲话少说，卫宣公有个这么好的世子，心想给他娶个媳妇吧，把这事情就交给了公子急子的老师右公子姬职。

右公子接了这个活，一合计，公子急子太优秀了，郎才女貌，要给他找个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做媳妇才对得起他。一打听，说是齐国僖公的女儿漂亮得倾城倾国，算是天下最漂亮的了。

右公子于是带着礼物和单位介绍信就去了齐国，齐僖公听说是来给公子急子求婚，很高兴，二话没说，把大女儿许配出去了。原来，齐僖公有两个女儿，都那么漂亮。右公子临走之前，齐僖公还特地把大女儿叫出来见了一面，好让右公子放心。

右公子回去之后向宣公作了详细汇报，一个劲夸奖齐僖公的大女儿多么漂亮，跟世子多么般配，那是绝对的金童玉女。

齐僖公的大女儿究竟漂亮到什么程度？咱们也别用右公子的形容词了，就想想年轻时候的林青霞吧，原籍在同一个地方，就跟她差不多。

“很好，很好。”宣公很高兴。

右公子万万没有想到，宣公动了贼心。

新台，强占儿媳

卫宣公在淇水边上修建行宫，取名新台。修新台干什么？宣公的说法是给朝中公卿们消暑度假，类似如今的干休所或者疗养院。但实际上，他另有打算。

新台修得很快，华丽而别致。设计是世界一流，装修材料也都是最好的。

“孩子，你长大了，该出去走动走动了，宋国国君过几天祝寿，你就代表我去一趟，也算是增进两国传统友谊。”宣公把急子打发去了宋国，右公子也一同前往。

把急子打发走了，宣公找来左公子泄，派他前往齐国迎亲。

“直接送到新台，我要先看看，把把关。”宣公叮嘱。

左公子去了齐国，呈上单位介绍信和聘礼，那边齐僖公热情接待，回赠了不少陪嫁珍宝，高高兴兴把个女儿送上车，前往卫国成亲。

齐国公主知道自己要嫁给天下第一公子急子，心情十分激动，恨不得一步飞到急子的身边。坐车、乘船，折腾了两天，终于来到卫国。下了船，就看见一座宫殿，十分的新颖别致，公主见了，心情更加激动，想不到急子为自己修了这样一栋宫殿。

这是哪里？新台。

带着激动的心情，公主成亲了。

婚礼当晚，算不上隆重，似乎宾客也不多。公主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没有想太多。蒙着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她幸福得什么也不想看了。

拜完天地，夫妻入洞房。

“噗。”新郎吹灭了洞房里的灯。

脱衣，上床。

两只大胖手抱住了公主，然后一身的肥肉压在了公主的身上。

“急子，你怎么这么胖？”公主有些失望，她想象中的急子应当是瘦削健壮的。

“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急子，你说话啊。”

“呼哧呼哧。”

公主更加失望了，急子原来是个急色鬼，二话不说，就是上床，上了床也不说二话。而且，急子在床上明显是个老手，手法熟练，花样翻新，不是说还没有成过亲吗？看来是个花花公子。

一夜无话。

天亮了，公主在一阵鼾声中睁开眼睛，转头去看自己的夫君。不看也就罢了，一看吓出来一身鸡皮疙瘩。

自己身边躺着个什么人？

肥头大耳，身材臃肿，一脸的麻子，张着嘴还在流口水。

这是急子？十七岁的急子？这简直就是霜打了的癞蛤蟆。

“啊。”公主一声尖叫。

癞蛤蟆醒了过来，看见公主尖叫，他嘿嘿笑了。

“你，你是急子？”

“嘿嘿，我是急子——他爹。”

“呃。”

公主昏过去了。

于是，就有了那一首《诗经》里的诗。

在霸占了儿媳妇之后，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想在一个清静的地方多享受娇嫩美女，宣公就住在新台，不肯回去了。

尽管齐国是大国，尽管公主是齐国的公主，但是此时身在卫宣公的淫爪里，她也无可奈何，只得认命。在痛哭恳求上吊跳楼都没有效果之后，她接受了命运。

天鹅肉就这样掉在了癞蛤蟆的嘴里，好一块羊肉就这样喂了狗。

即便是齐僖公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也只能接受现实。生米煮成了熟饭，齐国的公主就这样成了宣公的夫人，因此今后她的名字就叫做宣姜。

勾搭了后妈，又强占了儿媳妇，这个卫宣公真是三代通吃。

卫宣公什么时候才回到了自己的都城？直到宣姜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

回到都城，卫宣公第一件事就是为急子娶了一个老婆，算是补偿他。急子默默地接受了，他是个孝子，他愿意把最好的给自己的父亲，更何况，他不给也不行。

成亲之后，急子搬出了后宫。而卫宣公急匆匆地为他娶了老婆，最真实的用意就是让他搬出去，以免见到宣姜的时候尴尬，或者说得更明白一点，怕儿子把本该属于他的老婆勾搭走。

宣姜心情郁闷，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愿意出门，倒也正中宣公下怀。

偶遇，重燃希望

转眼，宣姜的肚子越来越大，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一个十分可爱的小公子，取名公子寿。

儿子的出世让宣姜的心情好了许多，不管怎样，儿子是可爱的。渐渐地，宣姜愿意出门走走，在宫里四处转转，抱着儿子看看花草鱼虫。

世界很小，世界原本就很小，而不是到了今天才变得很小。所以，宣姜碰上急子就是一件必然要发生的事情。

那一天，阳光明媚，微风轻吹，空中，蜻蜓正在交尾。宣姜让宫女抱着孩子出来散步，看见一个公子走了过来。谁？急子。虽然搬了出去，急子还是常常会回来看看自己的娘。

当宣姜遇上急子，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传说的急子吗？”宣姜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字样，她猜对了。玉树临风、英气逼人是她对急子的评价，急子是她所见过的最帅的少年了。

“难道，难道就是她？”急子的头有些大了，他也猜对了。知道宣姜漂亮，不知道宣姜这么漂亮。尽管生完孩子不久，身材还没有完全恢复，宣姜依然是艳光四射。

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就连几个宫女都看得目瞪口呆，这难道不就是传说的金童玉女吗？

急子慌忙走开了，不敢回头看，因为他能够感受到宣姜灼热的双眼，就紧紧地扑在自己的后背上。

从那次偶遇之后，两个人都陷入了痛苦。

原本已经决定认命的宣姜又在心头燃起了希望，急子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公子，才是她想要而且应该得到的男人。

“如果能够与急子在一起，就算浪迹天涯，远走戎狄，下田种地也心甘情愿啊。”宣姜的性格是敢想敢为的，也不管自己已经有了公子寿，当时下了决心，要找机会与急子私奔。

而急子也同样陷入困惑。

人非草木，面对美女，谁也不能泰然自若。

急子也是这样，他也是人。

尽管此前他选择了忍受，选择了认命。可是，他现在无法忘怀宣姜的美貌和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在他的心里，五味瓶已经被打翻，苦辣酸甜咸五味杂陈。

“她原本应当是我的女人。”急子想，可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不像宣姜那样果断。

不管怎样，他抑制不住想要再见到宣姜的冲动。

尽管想法上有差距，行动上却有了默契。

宣姜开始找借口去夷姜那里聊天，实际上是想在那里碰上急子。而急子也增加了去看望母亲的次数，同样也是希望碰上宣姜。而此时，宣公放松了警惕。他以为有了公子寿的宣姜就已经死心塌地跟自己了。

两个人确实碰上过，而且不止一次。每一次遇上，宣姜都会抛媚眼送秋波，而急子有时紧张，有时微笑。因为有夷姜在，两个人也只能限于这样的沟通。

功夫不负有情人。

终于，这一天两个人在夷姜的屋里遇上，而夷姜恰好出去方便了。

两人世界，现在是两人世界。孤男寡女，会发生什么？

机会难得，机会难得啊。

“急子，为什么我每次使眼色，你都装作没有看见？”宣姜顾不得许多了，她直截了当地问。

“我，我真没有看见。”急子不敢去看宣姜的眼，他怕自己把持不住。

“难道我不够美？”

“不，你很美。”

“难道你不知道我原本是你的女人？”

“我。”急子顿了一下，轻声说：“可是，可是，我父亲。”

“你父亲怎么了？我是你的，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急子一时没有说话，在心里，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冲动，但是，但是，“公子寿呢？公子寿怎么办？”

急子一急，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是他的顾虑。

“带走。”

“可是，公子寿是我弟弟啊。”急子的意思是，那会乱伦的。

就在这个时候，夷姜回来了。

于是，对话中断了。

私奔，晚了一步

在那一次对话之后，急子的心情异常烦躁起来。

父亲、美女，在父亲和美女之间只能选择一个，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他在两者之间摇摆，如果第一天晚上梦见和宣姜私奔，第二天晚上又会梦到严词拒绝她。

急子始终下不了决心，一晃过去两个多月。两个月来，急子不敢去夷姜那里，他怕遇上宣姜，怕见到她那双勾魂儿又冒火的眼睛，他不敢面对。

有困惑，找老师。

急子壮着胆子，将自己的困惑和苦恼都告诉了老师右公子职。

“老师，我该怎么办？”

“我问你，你很看重世子的位置吗？”右公子职问。

“不，我兴趣不大。”

“好，那我告诉你，带她走。也不用去戎狄，你们逃去齐国就好。齐侯的原意就想要你做他的女婿，他不会责怪你。”右公子职的意见倒是旗帜鲜明，他一直因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总在暗地里骂宣公不是个东西。

“可是，可是，名分上岂不是很不好听？”

“还说什么名分？你难道不知道当初你娘就是你爷爷的人？你爹做得出来，你怎么就不能做？再说，那原本就是你的老婆。”

总之，右公子职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最终，让急子动了心。

“好，老师，我听你的。”急子下了决心，好青年也有追求爱情的权利。

在决定了与宣姜私奔之后，急子开始做准备，盘缠、衣物都准备妥当，又派人去探看前往齐国的道路。一切准备好了，又过了十多天。

急子来到宫内探望母亲，明是探望母亲，实际上是来找宣姜。

母子二人言谈之间，急子问起了宣姜最近的情况。

“一个多月没来过了。”

“怎么不来了？”急子吃了一惊，忙问。

“你不知道？她又怀上了。”

急子就觉得嗡的一声，头都大了。

就在那一刻，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一切都完了。如果说从前有一个公子寿已经够麻烦的话，如今又怀上一个，到时候就是两个弟弟，怎么办？而宣姜大着肚子，怎么带她走？等到她生了孩子，黄花菜早就凉了。

黄花菜确实凉了。

作为两个孩子的娘，宣姜死心了。

而急子不仅仅死心了，他是心死了。

转眼间，两个孩子长大了。大的是公子寿，小的是公子朔。

急子把郁闷都藏在心头，他爱宣姜，但是他知道一切都没有可能了。不过，他把对宣姜的爱转化到了对宣姜的儿子的身上，他喜欢公子寿和公子朔，只要有机会，就会带着他们玩。

可是，宣姜永远也不会知道急子曾经的决定，她所知道的就是急子拒绝了她。她恨急子，她恨自己得不到急子。她不再想和急子私奔，而是想如何报复他。

世界上最可怕的恨就是因爱生恨，世界上最可怕的恨就是女人的恨。

报复，终于来到

转眼间十六年过去，到了卫宣公十八年（前701年）。急子三十三岁，公子寿也十六岁了。而宣公淫荡过度，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这么多年来，宣姜一直没有找到报复急子的机会，事实上，她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找到报复急子的机会，因为急子品行端正，行事谨慎，你找不到他任何的疏漏，而整个卫国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

宣姜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一旦宣公鞠躬尽瘁了，急子当了国君，自己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宣姜决定动手了。

宣公又卧病在床了，最近他总是生病。

宣姜和公子朔坐在床边，把宫女们都打发了出去，然后，她开始哭。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宣姜的哭声把宣公从睡梦中吵醒。

“夫人，你为什么哭？难道？难道我要死了？”宣公惊讶地问，他很关心自己。

“不是你要死，是我们母子三人要死了，呜呜呜呜。”宣姜说，说完，接着哭。

“啊，你们为什么要死？”宣公有些摸不着头脑。

“急子怨恨我们母子，每天都在发誓要杀死寿和朔，把我抢回去做老婆，你要给我们作主啊。”宣姜又对宣公说。

“这。”宣公有些犹豫，毕竟口说无凭啊。

宣姜见宣公犹豫，她急了，一把拉过公子朔，对宣公说：“好，你不管，反正迟早我也要做急子的老婆，朔，来，叫爷爷。”

宣姜的话正中宣公的软肋，宣公最怕的就是儿子再把宣姜抢回去，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你说怎么办？”宣公问。

“他不死，我们就死，你说怎么办？”宣姜反问。

这次轮到宣公一咬牙一跺脚一拍屁股一瞪眼了，他决定杀了自己的大儿子。可是，明杀不行，那样名声就太坏了。

“这样，你爹正要讨伐纪国，要我们这里出兵帮忙，我就派急子出使齐国，持着白旄（音毛）前往，约定出兵日期。路上乘船，到莘野下船，到时候我们在那里埋伏下人，让他们见持白旄的就杀，拿着白旄和人头回来领赏，你看如何？”这是卫宣公的主意。什么是白旄？古时代表国家出使，旗帜上端会系上牦牛尾，诸侯级别的用白色，就是白旄。

宣公和宣姜就这样定了杀人的计策，他们没有想到，隔墙有耳。谁？

第十章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诗经·邶（音被）风·二子乘舟》〗

又一段《诗经》，又一段故事，感人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只有春秋这样的时期才会有。

而这段故事，讲述的就是急子和公子寿的故事。

兄弟情深

宣公和宣姜的计划被公子寿听到了。

有的时候你很难想象，同样在后宫长大，有的人很残忍很贪婪，有的人很仁慈很友爱。

整个春秋历史上最糟糕最残忍最愚蠢的卫宣公，偏偏有两个最好的儿子。

上天很公平吗？上天很不公平吗？

按理说，公子寿将是杀死急子的最大受益者，因为急子一死，他就是世子。

可是，公子寿根本就没有想自己要当世子了，他想的只有一点：哥哥不能死，我要救他。

公子寿找到了急子。

“哥哥，你快逃命吧。”公子寿将宣公和宣姜的阴谋一口气告诉了急子，他知道，只要急子逃出卫国，到任何一个国家，以他的贤名，他都是受欢迎的座上宾。即便有一天自己继承了国君的位置，也可以还给哥哥。

“逆父命求生，不可。”（《左传》）急子如此说，意思是不听老爹的命令而求生，那是不行的。

实际上呢，急子知道这一切都是宣姜的谋划，他知道宣姜恨自己，但是他还在内心深处爱着宣姜，今生得不到，只好来生了。如果自己的死能让宣姜高兴，那就是死了也值。

公子寿再三恳求哥哥逃走，可是急子坚持不走。

见劝不动哥哥，公子寿失望地走了。

急子临行的前一天，公子寿来为急子饯行了。

兄弟两个一夜痛饮，都知道这是生离死别。

虽然急子是哥哥，但是论起酒量，公子寿远在他之上。兄弟俩人一杯一杯地喝着，也不知喝了多少，急子昏昏睡去。

等到黎明来临，急子从睡梦中醒来。

“弟弟呢？”急子问。

“公子寿走了。”手下人说。

“那我们出发吧。”急子下令。

于是，所有人整顿行囊，准备上路。

可是，急子发现少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白旄。

白旄去了哪里？什么人来过？

除了卫士，只有一个人来过，那就是公子寿。

“难道是弟弟偷走了？”急子急了，他急忙令人去找公子寿。时间不长，手下人回报：“公子寿带了从人，持着白旄，登船走了。”

“啊！”急子大吃一惊，他比谁都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呢？

“快上船。”急子下令。

急子匆匆下船，一路上催促随从快撑船，以便在到达莘野之前赶上公子寿。

船很快，可是急子还是嫌慢。

将要到莘野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公子寿的船，急子松了一口气：“还好，追上了。”

“公子，不是追上了，是遇上了。”随从提醒，急子这才注意到，公子寿的船是从迎面而来的。

急子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急忙让随从迎上去，将来船截住。

两艘船越来越近，两船之间相隔两丈上下，相对而行。急子手中持剑，纵身一跃，轻飘飘跳到了对面的船上。急子的随从都吃了一惊，但是没有人能够跳过去，只得眼看着两条船之间越来越远。

公子寿的船上，没有公子寿，只有十多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个个都在盯着急子，手上都拿着刀。

急子毫不畏惧，他扫视了一遍，见到角落里的白旄。

“你们杀了他？”急子问。

那伙人有些诧异，怎么这个人上来就这样问？他怎么知道？他难道要为这个人报仇？

那伙人点点头。

“他在哪里？”急子问，他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人提过来一个人头，谁？公子寿。

急子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弟弟，你这是何必呢？你死了，爹会伤心的。”

船上的人都提起了刀，他们紧张死了。杀了兄弟，大哥来了。从大哥刚才跳船的身手和眼前的从容来看，这分明就是一个超级武林高手，也许大家的命都要没了。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要杀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卫国第一剑客公子急子，借他们一个胆子也不敢接这个活。

急子抬起了头，他要出手了？

急子没有出手，他开口了。

“你们杀错人了，该杀的是我，不是他。”急子说，说得很真诚。

船上的人们更害怕了。

“来，杀了我吧。”急子说，更加真诚。

每个人都怕得发抖，杀了这么多年的人，第一次有人要主动送死的，这肯定是个阴谋。

“求求你们，杀了我吧？否则你们是拿不到赏金的。”急子哀求起来。

谁敢来杀他？

河水流得不快，但是水足够深。如果不是在船上，那伙人早就逃跑了。如今无路可逃，只能发抖。

“杀了我吧。”急子很急，他大吼一声，向那伙人走去。

为首的一个慌了手脚，他以为急子要向自己攻击，情急之下，绝望地将手中的刀向急子砍来。

刀光，血光。

急子倒在刀下。

那伙人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们真的没有想到，这真是一个自己来送死的人。

他们是一伙在江湖上混的江洋大盗，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要杀的人是谁，只是有人出了赏金让他们杀人。他们万万想不到，他们杀的是卫国的两个公子。

他们决定带上急子的人头，多一个不多，可是万一急子说的是对的呢？

两个公子兄弟相爱，争相替死。

卫国人为了纪念他们，就有了上面的《诗经》里的诗。

感慨，感慨。

无限感慨。

人和人的境界，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乱伦

两颗人头放在宣公的面前，他傻眼了。

最出色的两个儿子，被自己同时害死了，而自己还要给杀死自己儿子的人银子。杀死自己的老子要下地狱，害死自己的儿子同样要下地狱。

宣公昏过去了。

宣姜也昏过去了。

要害急子的是他们，可是真的看到急子人头的时候，他们都后悔了。更令他们后悔的是，公子寿竟然也死了。

与自己的两个儿子相比，宣公就是一坨狗屎。

受了惊吓的宣公不到半年就死了。

害人者害已，如果真的有阴间，不知道宣公怎样见他的两个儿子。

公子朔即位，就是卫惠公，时年十五岁。

卫惠公即位的第四年（前697年），左公子泄、右公子职和大夫宁跪为急子抱不平，联合起来赶走了卫惠公。卫惠公逃往齐国，投奔舅舅齐襄公。那时候，齐僖公已经薨了。

赶走了卫惠公，左右公子立急子的同母弟弟黔牟为君。

现在有个问题，宣姜怎么办？按常规，废为庶人，赶回老家。

可是，宣姜是齐襄公的妹妹，而齐国是得罪不起的。因此，经过临时治安委员会的紧急磋商，决定请宣姜搬出后宫，另行安置到一处豪宅，一级保卫，太后待遇不变。

这样就行了吗？卫国人认为行了，但是，齐襄公有意见。

原本齐襄公是有帮助外甥夺回君位的想法的，可是他有一个顾虑，因为他正向周朝王室求婚，而黔牟是周王的女婿。从这个角度说，暂时还是不要得罪了黔牟。但是，不得罪黔牟不等于没有想法。

黔牟有个同母弟弟，也就是急子的弟弟，名叫昭伯，也叫公子舒。齐襄公想要保全妹妹宣姜，还不想让宣姜当寡妇，于是想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主意来：让宣姜嫁给公子舒。

宣姜是愿意的，至少可以不用当寡妇。可是公子舒不干，尽管夫人刚刚死了，尽管宣姜依然很风骚，可是那是他后妈，而且这个后妈还给老爹生了两个儿子，这不是乱伦吗？

乱伦就乱伦，为了国家利益，就是乱伦也干了。国家利益永远大于个人利益，不是吗？

在齐襄公和黔牟的双重压力下，公子舒把后妈娶回家了。事实证明宣姜真的很有女人的魅力，之后他们很恩爱，生了五个孩子，只是不知道这五个孩子该叫卫惠公哥哥还是叔叔。这五个孩子老大齐子夭折，老二公子申和老三公子毁后来都当了卫国的国君，两个女儿一个做了宋桓公的夫人，一个做了许穆公的夫人。许穆公夫人又叫许穆夫人，《诗经》中的《鄘风·载驰》、《邶风·泉水》都是她的作品，她是我国第一位女诗人。

一个人先后嫁给父子三个，生了三个诸侯和两个诸侯夫人，宣姜的肚子很厉害啊。

卫懿公养鹤

卫国的荒诞剧并没有结束。

在卫惠公被赶走八年以后，齐襄公终于决定要把外甥弄回卫国去。齐国发兵了，卫国根本不是对手，直接被攻占。于是左右公子被杀，看在周王女婿的份上，黔牟被送去了周朝的伟大首都投奔老丈人，而大夫宁跪逃到了秦国。

卫惠公复辟了，十二年之后，他怨恨周朝收留了黔牟，于是攻打周朝，赶走了周惠王，立王子颓为周王。又过了六年，卫惠公鞠躬尽瘁了，他的儿子卫懿公继位，这一年是公元前669年。

卫懿公继承了卫国的伟大传统——荒唐。

与他爷爷的极端好色不同，卫懿公一点也不好色，他只好一点：鹤。

卫懿公是个很变态的人，他不喜欢女人，他疯狂地喜欢鹤。他并不看重金钱，为了一只喜欢的鹤，他肯花重金购买。于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许多人来献鹤。

后宫里，宫女不多，鹤多，比宫女还多。而宫女们的主要工作不是伺候后妃们，而是伺候鹤们。

如果到现代来当个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卫懿公会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卫懿公养了几百只鹤，只要不出门，就跟鹤们在一起游戏；只要出门，就带着鹤们一同出去，鹤们排成两排，井然有序。于是，只要卫懿公出门，那就是天下奇观。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不算什么，卫懿公偏偏想象力丰富，他给鹤们加官晋爵，鹤大夫、鹤将军、鹤夫人等等。《史记》记载：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卫懿公封的各种官爵那不是虚的，是有相关待遇的。鹤官员们出门，都要享受相应级别的待遇，譬如公车、譬如保卫等级，譬如交通管制等。鹤夫人有自己的宫室，卫懿公还会临幸它们，做出些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这架势下去，卫懿公恨不得生个鹤宝宝就好了，死了好把宝座传给鹤宝宝。每一次鹤下蛋，卫懿公都盼望着能够孵出一个人头鹤身的“天使”来。

如果有鹤被临幸致死，卫懿公就会以夫人的级别隆重安葬。

卫懿公一门心思在养鹤上，百姓的死活就不闻不问，百姓吃不上饭，鹤却吃山珍海味。将军打了仗立了功没得升迁，鹤将军作为文职官员却动不动涨半级，上朝的时候一站，鹤比人还靠前。更可气的是，鹤有的时候还骑在人的头上拉屎。

怨声载道，除了鹤，只要是人，没有不恨卫懿公的。

其实，鹤们也不是都满意卫懿公，譬如那些公鹤们就很吃醋。

“卫鹤公”，卫国的人们都这样称呼卫懿公。

你说卫康叔挺好的人，怎么生了这么一帮衣冠禽兽的不肖子孙呢？

凉拌鹤肉

报应总是会来的，报应迟早都要来的。

卫懿公九年（前661年），北方的狄人赤翟决定进攻卫国，他们穿越卫国北面的邢国。大军南下了，卫国全境震动。

养鹤的卫懿公也慌了，现在他知道，除了养鹤，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应该去做。

征兵、练兵，虽然晚了，但是还是要做。

可是，老百姓跑了，没有人来当兵。你平时不把老百姓当人，老百姓凭什么为你卖命？将军们一个个托病不肯出来，既然打仗也没有功劳，谁还愿意打仗？

卫懿公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些草民和将军这个时候都不爱国了？都不肯为国效力了？都不为了大家舍弃小家了？难道保卫国家不光荣吗？

“为什么？”卫懿公怒斥他的大臣们。

“君好鹤，鹤可令击翟。”《史记》里这样记载大臣们的回答，这个时候，大臣们也忍不住他们的愤怒了。

是啊，鹤将军什么也不用干，就是扭扭屁股摆摆羽毛，就比我们军衔还高，工资还高，让它们上战场啊！

“各位爱卿，寡人知错了，怎么办？”卫懿公老实了，赶紧求教。

“怎么办？凉拌。”大夫石祁子应声说道，他是石碏的孙子，他经常在反思爷爷当初大义灭亲是不是灭对了，因为大义灭亲的后果他都看到了。

“怎么凉办？”这个时候卫懿公是真急了，连讽刺也没有听出来。

“老百姓第一恨你，第二恨你的鹤们，要保全你，就得把鹤们杀了，剁巴剁巴，煮熟了，做成凉拌菜给大家吃，以解大家心头之恨。”石祁子的凉拌也就这个意思。

“那还等啥，杀鹤。”在老命和宠物之间，卫懿公毫不犹豫选择了老命。

历来的君王们都是这样，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不是命。

鹤何辜？

鹤将军、鹤大夫、鹤夫人，凡是鹤，都惨遭毒手。唉，人生祸福相依，鹤生也是一样啊。

屠杀，在鹤的历史上，这大概是最惨烈的一次大屠杀。

凉拌鹤肉出街了，卫国的老百姓们都抢着吃它们，那时候不用担心禽流感。其实，鹤们能干什么？

不管怎样，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有人愿意为国效力了，凉拌鹤肉起到了效果。

替罪鹤，典型的替罪鹤。

卫国沦陷

卫国的军队凑在一起只有不到两百乘战车，因为卫懿公登基之后的九年里，卫国就没有练过兵，也没有新添过战车，相反，原有的战车大量损坏。

有人问，那么多军费干什么用了？很简单，都用在鹤身上了，买鹤养鹤，羽毛保养，卵巢（专门给鹤夫人孵蛋的地方）保养，宫室专车等，哪一样不花钱？

将军们也都不练兵了，干什么了？有门路的养鹤，没门路的养鸡，反正都没闲着。

这一百多乘战车，再加上几千号志愿兵，根本就不够鬼子打啊。

到了这个时候，卫懿公才想起来赶快派人出去诸侯国求救。

晚了，确实晚了。

九年来，卫国与诸侯国基本没有往来，职业外交官都退休了，没退休的又没有外交经验。卫懿公派了一批人出去，结果诸侯国的态度基本一致：早干什么去了？你们不是有鹤将军吗？

这下可好，凉拌鹤肉都没用。

只有两个国家答应“看看吧”，一个是齐国，算是亲戚。另一个是宋国，两个国家算是一衣带水的传统友谊。

可是，远水不解近渴，说来说去，还要靠自己。

卫懿公亲自带兵北上抗战了，大概是觉得鹤夫人们都死了，自己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卫懿公作战竟然十分勇猛。可是鬼子实力实在太强了，人多而且个个强悍，乱刀一挥，卫懿公也成了凉拌菜，一魂直追鹤夫人去了。

歼灭了卫军，鬼子长驱直入，攻入卫国都城，之后残忍屠城，放火焚烧。卫国公族仓皇南逃，直到黄河，多亏了宋国派船接应，这才逃过南岸，来到漕邑，清点人数，只剩下七百二十人。

此后，从共邑和滕邑两地移民，凑够四千多人，这才勉强立公子硕的儿子申为国君，就是卫戴公。没几天，戴公鞠躬尽瘁，再立戴公的弟弟毁为文公。

卫国从此衰落，再也没有能够恢复元气。

这个时候我们再来认真地反思一下大义灭亲。

从大的道理来说，石碏大义灭亲，杀死了篡党夺权的州吁，那是正确的。但是，如果我们来对照被“大义灭掉”的州吁和他随后的卫国君主们，就会发现，州吁是不应该被灭掉的。

州吁之后，卫国主要经历了卫宣公、卫惠公和卫懿公。卫宣公除了知道淫荡和乱伦之外，什么也不知道，而州吁是一个会打仗的有为青年。卫惠公呢？他竟然率军攻打周王并且将周王赶走而另立新王，这比篡党夺权更加大逆不道，与之相比，是州吁对周王室的尊重。卫惠公攻打周王的原因是周王收留了自己的哥哥黔牟，与州吁相比，卫惠公的气量显然不够，当初卫宣公逃到了小国邢国，州吁也并没有出兵去捉他回来。至于养鹤的卫懿公，就更加不能与州吁相提并论了。

而更有说服力的还有这样一个事实：

州吁的爷爷卫武公，是康叔以来卫国最出色的国君，正是在他的手中，卫国变得强大，并且将爵位从侯升到了公，卫武公是怎样当上国君的？他就是杀掉自己的哥哥而篡党夺权的。

如果州吁没有被大义灭亲，很可能他就是第二个卫武公。

所以，不要一听到篡党夺权就以为是坏事。

这一点，后面还会有许多的例证。

第十一章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可是，首都搬家绝对是一件伤筋动骨的事情。

在周朝的伟大首都从西部搬到东面之后，中央的威权迅速衰落，诸侯们渐渐地开始不尿中央这一壶了。诸侯们互相攻杀，目无王法，周王室的威望江河日下。

现在，来说说周王室的地位变化。

这，需要从周的祖先开始说起。

周朝的建立

最早从黄帝说起就太久远了，从后稷说起也有些长。只说一点，周王室是黄帝的后裔，姓姬，与黄帝同姓。

到公刘那一代，跟戎狄混居。什么是戎狄？

上古时期，华夏族将周边的民族按照方位分为四个部分：北边的是狄，南边的是蛮，西边的是戎，东边的是夷。后来常说南蛮南蛮，就是这么来的。那么，戎狄就是西北的民族了。

由于公刘人品好，乐于助人，种粮食的水准又高，基本上就是雷锋加袁隆平这样一个人，因此受到各族群众的拥戴，成为那一带的首领。到儿子庆节，周国正式成立，地点应该在今天的甘肃一带。

几百年后，到了古公亶（音单）父那一代，戎狄起兵来攻打，要抢财物，古公亶父给他们财物。之后戎狄又来，要抢地盘和人民。古公亶父又要给他们，老百姓不干了，想要打仗，古公亶父劝他们说：“鬼子来打仗，无非就是要土地和人民。想想看，大家跟着我也是过，跟着他们也是过，有什么区别？如果大家为了我而战斗，为我死那么多人，我不忍心。”

多么伟大的情操啊，就是华盛顿也比不上。

古公亶父带着自己的家属走了，一直来到了陕西，百姓们也都追随他去了陕西。在那里，周围的部落们知道古公亶父十分贤明，也都过来归附。于是古公亶父修建城墙，建立官府，为民服务。说起来，算是真正的公仆。

古公亶父的大儿子叫太伯，二儿子叫虞仲，小儿子叫季历。季历的儿子叫姬昌，大家都看好他。于是太伯和虞仲为了把王位让给季历，双双逃往南方，后来建立了吴国，成为吴国国君，这是后话。

后来季历继位，季历之后是姬昌，也就是周文王。周文王发明了“周易”，据专家考证，这是自古以来最伟大的预测学，现在世界上有许多“周易”研究会，夜以继日地想搞懂几成，在可预见的将来，这个研究还将继续下去。没有“周易”，后世的帝王连坟地选在哪儿心里都没谱儿，也就没有今天看上去宏伟壮观的这陵那陵，甚至连故宫都可能盖得乱七八糟。所以，周文王的出现，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周文王可没有他爷爷那么慈悲，先后多次讨伐戎狄，让鬼子闻风丧胆。

文王之后，武王灭了商朝，建立周朝。

需要提醒的是，据传文王有九十九个儿子，后来分封各地，成了许多姓氏的祖先。在汉族常见的姓氏中，大约有一半是出自文王后代。或者说，当今的中国人，几乎人人身上都流着周文王的血液。

读到这里，大家最好保持恭敬的态度。

举个例子，当年国共两党打得不可开交，毛泽东、周恩来与蒋介石、宋子文（本姓韩）形同水火，其实若是大家坐下来叙叙旧讲讲历史，就会发现大家都是周文王的子孙，甚至周恩来和蒋介石还都是周公的后代，大家本是一家人。

所以，经常讲讲历史，是有利于社会和谐的。

周朝的统治

当时的周朝是很强大的，没有人可以对抗。

建国之初，诸侯国一个个都很老实，谁不老实就办谁。

那时候四面的民族也都很老实，东夷很快就被消灭了，成了姜太公的臣民，也就成了华夏族的一个部分。一部分逃走的，大致就渡海去了朝鲜。

所以，中朝一家亲啊，本来就是一家。

南蛮在楚国的打击下，很快也就服服帖帖了，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说起来的。

戎狄呢？

说起来，话就长一点。

按照《史记》的记载，戎狄们原本是夏朝的遗族，也就是说他们跟夏朝原本是一个民族。说来说去，那也就是炎黄子孙了。而戎狄是匈奴的祖先，匈奴又是之后的北方民族的祖先，这么说来，什么蒙古族、朝鲜族、女真族等等，实际上也都是炎黄子孙，没什么可争议的。

周朝初期，戎狄是要进贡的，叫做“荒服”。

后来到了周穆王的时候，有两个爱好：第一喜欢旅游，第二喜欢打仗。周穆王旅游的事迹不多说了，他喜欢西部旅游，是如今西部旅游的祖师爷。他曾经西部旅游到天山，亲切会见了西王母。打仗的事情说一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戎狄不顺眼，非要打人家，谁劝也不行，于是就打了，戎狄一看大军打来，一个个都跑了，穆王只抓了四头白狼四头白鹿回来，大概这八样东西是戎狄的吉祥物，相当于我们的奥运福娃。为什么咱有五个奥运吉祥物，来源应该就是戎狄这里。

抢了人家吉祥物，人家当然不干了。就像谁抢了咱那五个福娃，咱也不爽啊。《史记》记载，从那以后，“荒服不至”，不进贡了。不仅不进贡了，还跟你打游击了。

到宣王的时候，又要打戎狄了，结果这一回连吉祥物也没抢回来，反而打了败仗。

从那以后，戎狄就彻底不怕周朝了。到了幽王的时候，戎狄就攻破了伟大首都，幽王也被杀了。

于是，平王迁都洛邑。

说来说去，不该抢人家的吉祥物。

周朝的人质

周平王迁都，虽说一时太平无事了，但是也失去了诸侯的尊重。为什么？你堂堂一个周朝天子，竟然被小鬼子逼得迁都，弟兄们的颜面往哪里放？你要不行你吱一声啊，哥几个帮你把小鬼子办了不就行了。

眼看大家都靠不住了，周平王这个时候只能依靠一个人了。谁？郑庄公。郑国紧挨着洛邑，有实力，而且是诸侯里面最近的亲戚，亲上加亲的亲戚，不仅是堂弟，还是表弟。

可是，有一个问题。郑庄公有日子不来了，在家里对付叔段呢。周平王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心说你是个中央领导人，不能总是拿着中央的工资干私活啊，你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正在这个时候，虢公忌父从虢国来了，说起来，他是那个虢石父虢总理的儿子，当年虢总理给幽王出了烽火戏诸侯的主意，后来自己也幸福地被犬戎给剁了，也追认烈士了。不过，他的儿子就不再担任中央领导人了。

平王跟虢公聊得挺投缘，平王有了一个想法：“老虢啊，你看老郑这么多年来担任总理职务，时间长了，有些懈怠了，平常也不来中央办公了。我看，你就继承你爹的遗志，取代老郑，担任总理吧。”

“这这这这这不行，绝对不行。”本来好好地说话，听平王这么说，吓得虢公说话都不利索了。

“有什么关系？”

“大王啊，老郑人家那是实力派啊，我要是夺了他的权，那他不仅怨恨我，也会怨恨大王啊，我这诸侯还想不想干啊？”虢公说得实在，自己是个小国，惹不起。

当天晚上，虢公急忙溜了。他怕夜长梦多，万一平王非要自己取代郑庄公呢？还是跑了最放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看上去越是坚固的墙，就越是透风。

按理说，天子与臣子的对话应该是严格保密的。可是，郑庄公在第二天就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毫无疑问，有人以快马加急的方式向他汇报了工作。

郑庄公是什么人？别忘了他是春秋第一位猛男啊。

于是，郑庄公去中央了。他要干什么？辞职。

“大王，您看，我家里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脱不开身，再说，能力上也有问题。您就让我辞职吧，省得占着茅坑不拉屎。”郑庄公很诚恳地向平王提出辞职。

“兄弟，这怎么行？好久不见，正想你呢，咱们多聊聊。”平王挽留。自从虢公给吓跑之后，平王认真思考过，思考的结果是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能得罪郑庄公。他还庆幸呢，庆幸虢公没有听自己的。

“大王，听说您连人选都看好了，据说是虢公是吧？我也觉得他很合适啊，他爹不就当过总理吗？说实话，他的能力比我强多了。”郑庄公说得超真诚。

平王有些慌了，他看不出来郑庄公是说的真心话还是在讽刺自己。说实话，没人知道，甚至郑庄公本人也说不清，一方面他有些愤怒，另一方面他还真不想干了。

“嗨，我说呢，怎么好好地就要辞职，原来是误会，误会啊。我的意思是老弟不在的时候，虢公临时来帮个忙什么的，算是借调，老弟一回来，那他就主动让位。再说了，能力上，他怎么能跟老弟相比？”

问题是这样的，你越是挽留，他就越是想走；他越是想走，你就越是真想挽留。

郑庄公咬死了一定不干了，说什么也没用。

平王一看不行啊，怎么办？

“兄弟，你看，四十多年了，郑国对中央的贡献那是巨大的，我叔还有兄弟你的贡献那是没人能比的。如今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误会，也不能怪你不信任我。这样吧，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让太子去郑国为人质，你看如何？”平王这人，整个就是遗传了他姥爷的二愣子脾气，一急了什么馊主意都敢想，什么后果都不管。

你说交换人质这样的事情，原本是诸侯国之间的事情，大家级别相当的。就算是诸侯国，关系亲近一点的，也都不玩这个。现在天子要跟诸侯交换人质，而且动不动就派太子做人质，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郑庄公是什么人？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行，第二反应是绝对不行。一来这样要挨骂，二来太子这样的人质那是人质吗？就算平王今后把自己给炒了，自己能把太子怎么样？第三，太子去了郑国，那还不得供着？供好了那算不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交待？

“大王啊，这千万使不得。知道的说是大王主动提出的，不知道的说是我要挟大王。大王要我留下来，那我就留下来好了，这用太子做人质的事情就免了吧。”郑庄公不傻，这烫手的山芋绝对不接。

其实到这里，平王是成功的，又表达自己的诚意了，郑庄公也让步了，如果见好就收，那就完美了。可是，平王那是个二愣子，当初迁都也就一拍脑袋。如今又拍了脑袋，你越推辞，他越来劲。

“不行，其实我让太子去做人质还有别的意思，郑国现在是模范国家，国家治理得好，我也让太子去现场学习一下，算是留个学吧。就这么定了，啊。”这一回平王真是下定了决心，不容郑庄公再说什么。说完，走了。

郑庄公现在是推无可推，暗中叫苦。本来是来讨公道的，谁知道讨回去个烫手山芋。

怎么办？

回到总理官邸，恰好祭足跟着来了，两人一商量，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把自己的世子先弄过来，至少吧，算是交换人质。

就这么着，郑庄公世子姬忽来到周朝做人质，平王太子姬狐随后去了郑国当人质。

周郑交质，这是一个标志，标志着周朝的权威下了一个台阶，他们已经自己给自己降格了。

消息传出去，天下诸侯对周朝更加不放在眼里。

大王的麦子被抢了

周平王在位五十一年（前720年）的时候，终于崩了。

总理郑庄公和人大委员长周公黑肩共同迎请太子狐登基，太子狐从郑国回来，那时候他也快五十了，身体还不太好，在平王灵前痛哭，结果这一哭就昏过去了，这一昏过去就没有醒过来，也崩了。

于是，太子狐的儿子姬林继位，就是周桓王。

周桓王很年轻，就因为自己老爹被派去郑国做人质这件事情，他对郑庄公一向没有好感。他决定炒了他，炒他之前，桓王找来周公商量，周公劝他：“忍忍吧，郑侯没犯什么错，对国家也还尽力。”

可是桓王不愿意忍了，他毕竟还年轻。

第二天早朝，桓王也没客气，上来就宣布：“郑侯年岁已大，辈分又高，本王不忍心让他老人家天天来上班，回家养老去吧。”

“多谢大王，老臣早有这样想法。”郑庄公谢了恩，回到总理官邸，要紧的东西收拾一遍，当天就回郑国了。

其实呢，庄公也未必就愿意在这里当中央领导，退休回家也没什么问题。关键是，你不要这样生硬地让人家走，那太没面子。譬如桓王给庄公搞个生日晚会，把侯爵晋级为公爵，反正也不要成本，这个时候好好跟人家说，装孙子就装孙子，何况本来也是孙子。那样的话，郑庄公走得也有面子，今后有什么事情还能照应你，多好？

周朝为什么后来不行呢？跟这些混账天子太有关系了。

郑庄公灰溜溜回了郑国，大伙儿一看就知道心情不好，一问，原来是被桓王这孙子给赶回来的，大伙儿就急了。

“他娘的，这不是忘恩负义吗？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主公，咱们立即出兵，攻打洛邑，废了那个孙子。”大夫高渠弥第一个不干了，就要出兵。

“不行，攻打周王，那不是造反吗？”颍考叔不同意。是啊，地方打中央，那于理不通啊。

庄公基本没搭理他们，这样考智商的问题，只有祭足才有办法。

“攻打周王，那肯定不行；可是就这么忍了，那心情又不爽。我看，不如出兵到温，就说今年歉收，朝他借粮。如果不借，那就是不够意思；如果借，咱们再狮子大开口，让他们难受。”果然，祭足的主意就是好，温是周朝的自留地，不打洛邑而在温闹事，意思就是你让我不爽，我也让你不爽。

主意就这么定了，祭足亲自率军到了温，之后向温城大夫开口借粮。

温城大夫也不是傻瓜，再加上事先有内参一类的东西过来，说是要提防郑国报复，因此温城大夫既不借粮，也不开城门，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就当没看见。

祭足一看，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不借？麦子就在地里，你不借，我们自己割。”祭足下令，来之前就给每个士兵发了镰刀，这时候正好用上。

正是麦熟季节，郑国军队就将温的麦子都给割了。怎么割法？只割麦穗，不割麦杆，否则运不了。温城大夫在城楼上干瞪眼看着，很生气，但是打不过。

割完麦子，郑军回去了。再看麦田里，麦子还那么高，就是没有头了，你这不气人吗？

又过了三个月，祭足照方拿药，把成周的早稻给割走了。

抢了麦子，抢了稻子，周桓王不知道？当然知道。

“我要讨伐郑国。”桓王大怒。

“大王，算了，不就是点麦子吗？就当喂狗了吧。一来，为点麦子就打仗，事情太小，让人家笑话；二来，割麦子的是郑国的边防军，说不定老郑根本就不知道；三呢，咱的军队常年不打仗，哪里是郑国的对手？”周公黑肩第一个出来反对。

桓王想想，也有道理，再问大家，没人赞成出兵。

这下没办法了，出兵的事情就算没说过，桓王让周公给各地下了一道诏书，基本内容就是：有贼，看好自己的麦子。

家门口的麦子被抢，却只能忍气吞声。

“唉。”天下诸侯都在为周王室叹气。

第十二章

无数的历史事实告诉我们，所谓用鲜血凝结成的友谊往往是靠不住的，所谓的同志加兄弟往往是要忽悠你的，用得着你的时候是兄弟，用不着的时候就是隔壁二子他舅舅。

历史就有这点好处，让你在看完他之后能够对现实感到坦然，感到释然。

郑国与周朝的关系那是超越于一般中央和地方的关系的，他们是真的兄弟，他们曾经患难与共互相帮助，没有周朝就没有郑国，没有郑国周朝也会不同。

可是，即便是这样，该忽悠的时候还是要忽悠，谁也不会客气。

郑庄公有点惭愧

周朝的反应让郑庄公很意外，他原本担心中央军会来讨伐，或者给个免去爵位留职察看的处罚，至少给个名义上的问责什么的，他已经让祭足草拟了一份情况说明和一份检查，看到时候能用上哪个。

可是，周朝竟然没有动作，似乎丢麦子的不是他们，而是对门的老张。

“宽容啊。”郑庄公有些感慨了，中央就是中央，宽容大度啊，这些小错误就不追究了。

中央不追究，地方就要反省了。人就是这样，你来硬的，我跟你对着干；你来点怀柔的宽容的，他就不好意思了。

“老祭啊，看来咱们做错了。”郑庄公对祭足说，这是他第一次批评祭足。

“主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咱们知道错了，就上门去道歉，道歉也是个沟通的好办法啊。”祭足总有办法，坏事也能变成好事。

“好，就这么定了。”郑庄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正好自己也有些怀念在伟大首都的日子，于是决定亲自去洛邑朝拜，向周桓王示好。

还有，首都的葱油饼也令人向往。

就在庄公准备启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宋国的公子冯避难来了，浑身是血地来了。

原来，庄公把小城长葛给了公子冯暂住，谁知宋军以闪电战攻占了那里，公子冯死里逃生回来。

郑庄公火了，当初州吁五国联军讨伐郑国，宋国就是最卖命的。如今又占领了我们的城池，那不是骑到老子头上拉屎了？没错，公子冯是你宋国的公民，可是人家在我这里也有暂住证啊，也有无罪证明啊，凭什么你们就要过来捉人？你以为你是谁？国际警察啊？

“老祭，我要办了宋国，看有什么好主意。”庄公是真的大怒了。

祭足笑了，他一向是个讲效率的人，一向认为出一趟差应该多办几件事。

“主公啊，这下去伟大首都多了一件事情了。”祭足说。

“先办宋国，后去洛邑。”庄公心说老祭怎么把我的话茬开了。

“不然，打宋国没那么简单。首先，宋国爵位比咱们高，咱们是侯爵，人家是公爵；其次，宋国也不是好惹的，他们这些年年年打仗，虽然战绩不佳，但是经验丰富。依着我看，这事情必须要打着中央的旗号，号令各方诸侯前去讨伐，名正言顺而且人多势众，要办宋国就容易了。”祭足就是这样，想什么都很周到。

祭足为什么这么聪明呢？经常洗脚很重要。

热脸贴上冷屁股

郑庄公和祭足去了洛邑朝见周桓王，两件事：第一件表达歉意，第二件希望周桓王下旨，让郑国率领联军讨伐宋国。

两人带够了礼物，兴高采烈去了伟大首都。

周桓王听说郑庄公来了，吃了一惊，心说这个不要脸的来干什么？没办法，既然来了，怎么说也得见见啊。于是，郑庄公朝见桓王。

爷孙二人相见，都是皮笑肉不笑。庄公把礼物献上，桓王一眼没看，令人收了。

寒暄已毕，桓王先说话了：“郑国今年收成如何？”

“托大王的福，今年天气好，收成也好。”

“嗯，那就好，温的麦子和成周的早稻我们能留下来自己吃了。”桓王冷笑道，他压根就没准备给郑庄公好脸色看。

郑庄公是个什么人？话到这里就知道这趟算是白来了，再说下去，那非翻脸不可。于是找个肚子疼之类的借口，退了出来。

回到国宾馆，祭足连忙来问：“主公，怎么样？”

“白来了。”郑庄公把经过一说，说桓王毫无善意，别说下旨打宋国了，就是缓和关系都没有可能。

祭足一听，也没有办法。照理，到了晚上桓王就该赐宴，带着大家吃吃野味，看看胡人歌舞，唱唱卡拉OK之类。可是，桓王连这都没做。没办法，晚上祭足只好领着庄公找地方洗脚去了。

第二天，桓王派人送来十车谷子，说是给郑国用来备战备荒的，省得到时候再跑那么远过来割麦子。

郑庄公哭笑不得，桓王这孙子也太过分了。可是，这是人家的地盘，给你东西你还得接着，不带走还不行。可是堂堂一个诸侯，前任总理，算起来还是天子的叔爷，就赶着十车谷子回去，丢不丢人？

正在发愁，周公派人来了。原来，周公知道桓王羞辱郑庄公，不仅不款待，而且给了十车谷子。为了补救，周公自己备了两车绸缎给郑庄公。

看见绸缎，祭足乐了。

“笑什么？这比谷子值钱？”庄公问，天下人都知道郑庄公来首都了，就算有两车绸缎，也掩盖不了那十车谷子的羞辱啊。

“主公，你洗个脚先，看我怎么处置。”祭足让人伺候庄公洗脚，自己出去了。

洗完脚，庄公出来看。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大吃一惊，为什么？谷子不见了，只剩下十车绸缎。

冒充中央军

祭足总是有办法。要记住这一点，祭足总是有办法。

可是怎么变出十车绸缎了呢？那年头还没有变魔术的，祭足也变不出来，他有他的办法。

祭足把那两车周公送的绸缎打开了，都盖在十车谷子上面，于是就成了十车绸缎，就这么简单。

“这有什么用？实际上还是十车谷子。”庄公不解。

“不然，咱们就这么赶着车回去，谁知道这是谷子？咱们一路上就说周王十分优待，送了十车绸缎，同时令我们组织联军讨伐宋国。”

你要是赶着十车谷子回去，说周王任命你为联军总司令，那傻瓜才会信。可是十车绸缎那就不同了，那多贵重啊。

庄公一听，真是好办法。

咱不是中央军，咱冒充中央军还不行吗？

第二天，郑国使团离开洛邑，一路上到处招摇撞骗：看见没有，周王给了十车绸缎，令我们组成诸侯联军，讨伐宋国。

全天下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那时候没有电报，更没有互联网，消息主要靠人来传，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信了，没人想到这是假的。

就这样，郑庄公回到郑国，立即派遣各路特使前往各路诸侯，假传周桓王圣旨。有人说没有玉玺怎么办？那简单，找个萝卜自己刻一个就行了。

于是，齐、鲁两个大国响应，约好出兵。其实，鲁国和齐国跟宋国的关系都不错，原先也假模假样签了互不侵犯条约，无奈郑国在假传圣旨的同时承诺夺得城池归这两个国家，于是他们动心了。

国际事务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样的道理，春秋早就已经告诉了我们。

而假冒天子以令诸侯这样的策略，那是郑庄公和祭足的发明，后世代代相传，后来美国人动不动搞个联合国军，其源头就在这儿。

后来，联军在以郑庄公为核心的领导团体的英明领导下，取得了对宋战争的巨大胜利。这是后话，后面会有介绍。

天子要出征

郑国冒充中央军讨伐宋国之后，天下就知道郑国是在假传圣旨了。齐国和鲁国得便宜卖乖，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周桓王气得够呛，大骂郑庄公是狗日的骗子。可惜那时候没有新闻发布会，否则开新闻发布会谴责郑国了。

转眼间又过了五年，这五年郑庄公再也没去洛邑。上次去了给了十车谷子，跟打发叫花子一样，谁还去啊？

偏偏你不去了，他还想你。

“五年不来拜年了，五年啊，孩子都生一堆了，郑国离这么近，竟然不来朝拜，这简直是目无中央嘛。”周桓王拽着官腔说，他很生气。

天子生气是什么后果？秦始皇后来说过：伏尸遍野，血流千里。说白了，就是战争。

周桓王决定讨伐郑国，连当年冒充中央军的账一起算。

听说要讨伐郑国，周公赶紧劝，桓王不听；顶替了郑庄公总理职位的虢公也劝，桓王也不听。

既然最高领导人下了决心要打，那就打吧，想想看，假冒天子以令诸侯都那么大威力，真天子来号令诸侯，那不是更有威力？冒充中央军都能打胜仗，真中央军打假中央军还会有问题？

还真有问题。

天子被人假冒过了，基本上就不值钱了。中央军被人冒充过了，战斗力就不行了。

所以，假冒伪劣的害处是很大的。

周桓王给各地诸侯下了动员令，结果呢？几个大国中，秦国正抗戎呢，没时间；晋国正内乱呢，没精力；齐国和鲁国正准备联姻办喜事呢，没兴趣。至于那些小国，有装傻的有充愣的，总之，能不来都不来。

费了半天劲，只有蔡国、陈国和卫国表示服从中央，起兵助战。

仗还没打，周桓王已经输了一阵。堂堂天子，号召力也就这样，还不如卫国郑国这样的诸侯国。

怎么办？周桓王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不打，那以后更没人听他的。所以，只能打，而且只能打赢，不能打输。打赢了，可以借机重树权威，打输了呢？周桓王不敢去想。

正因为如此，桓王决定御驾亲征。

赌博，这就是一场赌博。就像一个炒股被套的，他拿出更多的钱来搏。而往往，他会输得更惨。

中央军一败涂地

郑庄公三十七年（前707年），周朝军队会同卫国、蔡国和陈国军队，进攻郑国，直逼荥阳。周桓王亲自带队，周公和虢公也都随军。

郑国万万没有想到，周桓王竟然搞这么高的规格来打自己，用句现代话说，那是五套班子都到齐了。

郑庄公紧急召开大会，讨论眼前的形势。

基本上是老套路，大臣们分为主降派和主战派。经过国际国内形势的分析，最终，主战派占了上风。

大家达成共识：打，而且要快打，以免带来国际舆论的压力。

祭足开始安排工作。

首先，了解联军战力部署。

根据谍报，联军分为三路进攻，左路是陈国军队，由周公指挥；右路是卫国和蔡国军队，由虢公统领；中路是周朝中央军，周桓王亲自率领。

三路军中，陈国战斗力最差，而且主帅周公根本就不想打，属于不思进取的那一类。右路卫国和蔡国军队中，蔡国军队很菜，可以忽略不计，卫国军队有一定的战斗力，但是，战斗欲望不强。中路是联军精锐，属于周朝正规军。

其次，确定我方打法。

郑军采用各个击破战略，右路军由大夫曼伯率领，以精锐部队冲击对方左路陈国军队，要求击溃对方。

在击溃对方左路军之后，左路由高渠弥率领，稳扎稳打，进攻对方右路的卫国和蔡国军队，重点进攻蔡国军队，待蔡国军队溃败之后，合击卫国军队。

在击溃对方两翼之后，左右两军向中央合击周朝军队，此时周军必然后撤，此时，郑国正面军队由郑庄公亲自指挥，追击周军。

祭足的想法很清晰，对陈国军队，击溃为主，赶走了事；对卫国军队，务求全歼；对周朝军队，警告为主。

祭足在这里就像一个炒股的高手，把怎样建仓、怎样拉升和怎样借利好出货都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们也知道，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一旦失败，那么每个人的罪名都会很重，每个人都会死，而每个人的子孙后代都只能当奴隶。

郑国军队出动了，他们在城外安下大营，与联军对垒。

第二天，联军列阵，等待郑军出来厮杀。按着那时的规矩，郑军也就该出来列阵，决一死战。

可是，规矩是人定的，也是被人利用的。

郑军根本就没有动静，大营营门紧闭，拒不出战。

桓王有些郁闷，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要在阵前痛斥郑庄公。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郑庄公根本就不出来。

看看一个上午过去，联军又渴又饿，郑军还是不见动静。桓王正在考虑是撤退还是强攻郑军大营，还没考虑好，就听见郑军营中一通战鼓。紧接着，郑军大营右翼营门大开，郑军战车呼啸而出，不列阵不打话，猛虎下山一般直扑联军左军。

陈国军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没等郑军杀到，纷纷逃命。

联军左路军直接溃败，桓王大吃一惊，急忙下令中军左翼防止郑军冲击。

还没等桓王定下神来，郑军大营左路杀出，这一路更猛，直冲卫军和蔡军阵地，卫军还能抵挡一阵，蔡军则是一溃到底。之后郑军合击卫军，卫军大败亏输，死伤无数。

两翼都完了，郑军左右合击，中军营门大开，大部队从正面杀来。

到了这个时候，桓王知道这个仗没得打了，撤吧。

有人说，自古以来都是“让列宁同志先走”或者“让领导先撤”，这话是错的。

桓王命令后队变前队，先撤，前队变后队在后面掩护，而他自己在最后面。

合击合击，郑国军队基本上是合而不击；追击追击，郑国军队也是追而不击。

人家给你面子，放你一条去路，你就识趣点快走吧。可是桓王有点不识趣，看人家不追上来，以为真是怕了他，于是慢腾腾地走，还一边破口大骂。

“老贼，有种的出来，我与你决一胜负。”桓王大声骂道。

如果说郑庄公、祭足还对桓王有所忌讳的话，郑国的将军们可不管那么多，他们只对庄公负责，你桓王算什么？如今给你脸不要脸，那还客气什么？

大将祝聃拈弓搭箭，也不去想后果，瞄着周桓王就是一箭。

周桓王正在那里骂得起劲，冷不防看见一支箭飞过来，想躲，没躲开，那支箭就扎在了肩膀上。

“哎呀妈呀。”桓王现在不骂了，他发现对方来真的了。怎么办？跑吧。

桓王的战车甩开蹄子狂奔起来，很快追上了大部队。后面，郑军又是打鼓又是呐喊，就是不追，眼看着把周王的部队给放跑了。

哑巴吃黄连

周桓王挨了一箭，还好，身上的甲比较厚，对方的箭也远了点，因此也就是破了点皮，没大碍。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打下去还是撤军？陈国军队溃散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蔡国军队也溃散了，也都找不到人影了；卫国军队被消灭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只有周朝的军队还在，那是人家没好意思打你。

打，是打不过了；撤，又太没面子。桓王这个时候后悔当初没听周公和虢公的，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正在这个时候，郑庄公派人来了。谁啊？祭足。

祭足来干什么？送粮食来了，除了粮食，还有牛羊。

“大王，这个事情是个误会。大王讨伐诸侯，那是应该的。我们主公原本说闭门反思一段时间，谁知道手下的几个大将不懂事，私自就出来打仗了，据说还伤了大王。我们主公已经把他们给撤了，又派我来给大王赔罪，顺便劳军。如果大王赏脸，请进城歇息。”祭足多会说话，说出来不卑不亢，有理有利有节。

原来，听说射伤了周桓王，郑庄公也有点害怕，大家一商量，说桓王肯定也想撤军，干脆给他个台阶，大家好办。于是，就派祭足来了。

台阶有了，下还是不下？不下就怪了。

就这样，周朝中央军撤军。

中央军回国，桓王很憋气。被诸侯打败，令他很没面子。于是，他决定要二次讨伐。

“各位，我准备再次征召天下诸侯，讨伐郑国。”桓王召集公卿们，再议出征。

“切。”一片哄然，大家都笑了。

桓王很没面子。

“大王，我看就算了。这次打输了，好在郑国还给个台阶下来，赔礼道歉，我们也算保住了颜面，事情也不算闹得太大。本来天下没多少人知道我们战败了，你这一征召天下，那就人人都知道了，那可就是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了。”周公率先反对。

桓王没有说话，兵败之后，他也没那么足的底气了。

“周公说得对啊，上次征召诸侯就没几个响应的，若是这一次一个也不来，那不是更丢人？”虢公也这样说。

“唉，散会散会。”桓王叹一口气，认栽了。

从那以后，一直到崩，桓王再也没提过一个“郑”字。

第十三章

说起来，讨伐郑国失败已经不是中央政府第一次出兵失败了。穆王的儿子宣王曾经讨伐戎，结果失败了，导致戎的力量迅速增长。而穆王的爹昭王曾经向南讨伐楚国，却在渡江的时候沉船而死，其后果是楚国此后彻底脱离中央，而处于独立状态。

说到了楚国，就不能不继续说下去了。

楚国的来源

楚国在南方，建国在荆，也就是今天的荆州，国都丹阳，也就是今天的枝江。

按着惯例，还是从祖先开始说起。

最上边，还是黄帝，略过不说。再后，因为在点火和燃料方面有专长，被封为“祝融”。祝融是什么？就是中华上古传说中的火神。

在古代，如果有人告诉你“祝融光临你家了”，你就该哭了，因为你家着火了。这个祝融，就是楚国的祖先。

所以，懂得一技之长是很重要的。

祝融的儿子叫陆终，陆终娶了鬼方国君的女儿。鬼方是哪里？历来说法不一，有说在西北，有说在西南。总之，那时候是在比较偏僻的地方。

鬼方的公主很厉害，一胎怀了个六胞胎，这在今天也是世界纪录了。六胞胎那是什么概念？肚子大得几乎爆炸，顺产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剖腹产，《史记》记载叫做“坼剖而产焉”。也不知道谁动的刀，一刀下去，左边生了三个，还不行，再来一刀，右边又生了三个。

这证明，中国在远古时期就掌握了剖腹产的技术。

六个孩子都是儿子，而且个个健康。不仅个个健康，而且个个有出息。老六名叫季连，姓芈（音米）。到商朝末年，季连的后代叫鬻（音育）熊的，那是相当的厉害。

鬻是什么意思？是卖的意思。所以鬻熊翻译成今天的意思，就是“卖熊的人”。换到今天，那就是偷猎者。

鬻熊的后代就姓了熊，卖熊的人就姓了熊，那么姓马的祖先是不是卖马的？不能这样简单推理。

按理说，卖熊是体力活，卖熊的人没什么头脑。可是鬻熊不一般，他很有学问，周文王、周武王都曾经向他请教。《史记》中记载他“子事文王”，也就是文王的干儿子，武王的干哥哥。到周成王的时候，分封一部分先贤的后代为诸侯，于是鬻熊的孙子的儿子熊绎被封在楚，子爵。熊绎那时候还留在伟大首都辅佐成王，把楚国给儿子管理。

楚国那时候属于荆蛮之地，还没有开化。

熊绎是许多姓氏的始祖，熊、苗、楚、上官、伍、屈、潘、班、查、庄、严、卓、莫、景、成等姓氏，都是熊绎的后代，请以上姓氏的读者保持恭敬。

当代某些所谓专家想当然地认为鬻熊之所以被封在偏远的荆地。是因为他原本就是荆地的土着首领，进而认定他属于三苗民族，此说荒谬至极。首先，鬻熊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与文王武王的关系非常亲近，因此来自荒蛮部落的可能性很小；再者，如果鬻熊原本就是一方诸侯，那么，他应该是首批被封的诸侯，而不要等到他孙子才受封；第三，楚国的封地其实算不上偏远，他们紧挨着的都是周朝王族的封地，很多是文王的儿子的国家，楚国充其量不过是在周蛮之间。相对照，召公是周朝三大开国元勋，他的封地燕国在今天的北京，离当时的伟大首都比楚国远得多，而且四周都是戎狄，就像被扔进了大海一样。即便是周公的鲁国和姜太公的齐国，当时也都是很偏远的地方，周围多数都是东夷人。

事实上，周朝初期的诸侯国是很分散的，周朝的版图并不是完整的一块，而更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服，东一块西一块，与蛮夷戎狄相间而处。

所以，鬻熊应当是商族人或者周族人，而不是荆地土着首领。

楚独

什么叫天高皇帝远？那时该叫天高周王远。

什么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周朝的子弟和大功臣们当初都被封在了中原，那时候黄河流域还是青山绿水，因此他们都很富足。但是有一样，他们没有发展的空间了，更糟糕的是，他们处于王室的监控之下，缺少自主权。

而楚国不一样，身处荆蛮，周王懒得管也没法管。向南向西向东，大把土地可以侵占，大把人民可以征服。

带着中原先进的文化，熊绎的子孙在荆蛮之地如鱼得水。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他们不用去理会周朝的那些破规矩，不用去理会中原诸侯的勾心斗角，他们一门心思向外扩张。楚国很快占领了湖北大部，之后湖南大部。实际上，楚国很快成为诸侯国中地盘最大的国家。

楚国也是当时中国最为好战的国家，如果连续七年不对外侵略，那就是他们的奇耻大辱。当他们的邻居是很痛苦的事情，因为他们就像老虎一样，随时需要找人磨牙。

周朝王室基本上忘掉了还有这样一个诸侯国，中原诸侯则根本不屑于与落后野蛮的低级国家楚国打交道。

到了周夷王时期，周朝王室的号召力已经大大减小，楚国则到了熊渠作国君的时代。

“我夷蛮也，不与中国之号谥。”（《史记》）熊渠那一天站在城楼上高呼，类似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高呼“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什么意思？我们是蛮子国家，不接受周朝的封号。

分裂祖国。简单地说就是分裂祖国，简称“楚独”。

熊渠说到做到，他很气愤自己这么强大的势力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子爵，他决定自己不仅要当王，还要当王他爹；不仅要当王他爹，还要当三个王他爹。熊渠自封为楚王，将三个儿子也都封为王，大儿子熊康被封为句亶王，二儿子红为鄂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

不过，熊渠还是有些心虚。到周厉王的时候，由于厉王十分暴虐，熊渠害怕了，他怕厉王会来讨伐自己，因此自觉取消了王号。

第一次楚独失败了。

让熊渠觉得很没趣的是，不管是宣布称王还是取消王号，都没人理他，完全的自弹自唱。

一国两制的构想

时间来到了熊通为楚国国君的年代，熊通很不爽，因为他不是王。世世代代过去，很多诸侯的爵位都升了，可是楚国还是子爵。

他在等待时机，他要当王。

那一天，有人从洛邑回来——事实上楚国在洛邑一直有间谍，或者叫做驻京办，当然，是地下的。对于中央的精神，尽管没有什么约束力，但是还是要随时关注的。

“主公，周桓王讨伐郑国，结果被郑国打得满地找牙，狼狈而逃。如今桓王再也不提讨伐郑国了，白挨打了。”驻京办主任这样汇报。

熊通笑了，原来周朝王室就这一点料了。

“老子要当王。”熊通说道，他要搞楚独。

“慢着。”令尹斗伯比说话了。令尹是什么？就是中原诸侯的上卿，楚国叫令尹，也就是现在的总理。

难道斗总理比熊主席更爱祖国？比熊主席更有大局观？

“老斗，你反对？”熊主席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当时就瞪眼了。

“主公，我怎么会反对？楚国地大物博，物产丰富，人杰地灵，甲兵十万，天下无敌。主公您英明伟大，慷慨激昂，当个王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斗总理说。世界上最怕的就是“不过”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后面必有学问。

熊通听了很高兴，谁都喜欢被拍马屁，他要听“不过”后面是什么。

“贸然称王有些不妥，那就是搞分裂了，分裂祖国，那是不得人心的，而且也会有些麻烦。我有更好的主意，主公有兴趣吗？”斗伯比很聪明，基本上，他可以算上楚国的祭足。

“说。”

“我的主意，就是一国两制。”

天哪，早在春秋，就有了一国两制的思想。

当然，那时候不叫一国两制，但是事实上就是一国两制。

怎么个一国两制？

依然尊周朝为中央政府，但是，让周朝封楚国为王，统管整个南方，同时周朝可以邀请楚国帮助维持中原的秩序。

一国两制：名义上周朝还是老大，实际上大家都是王，各管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制度，互不干涉。对外，还是一个周朝。

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实行一国两制，楚国的爵位就在所有中原诸侯之上了，今后什么晋国齐国郑国宋国等等，那是见面就自动矮半级，在楚国面前都要老老实实恭恭敬敬装孙子。

斗伯比没有想到，他当初的伟大构思在几千年以后还会被用到。

“哈哈，你太有才了。”熊通大喜。

一国两制的推进

一国两制的设想很好，这是当然的。

但是，具体实施起来，需要技巧。

楚国是不可能自己跑去周朝申请封王的，几百年不朝贡了，去就要求和周王平起平坐，那不是自找没趣？况且，周朝那么多人，会说话的人一大把，一顿圣贤理论就能把你说得哑口无言，心怀惭愧，说不准就地就自绝于人民了。

那么谁去说？这是个学问。

“大王，你看，除了北面是中原诸国之外，西面、南面都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如今，北面的郑国正强大，我们不要轻易惹他们。东北面有一个随国，一向与中原诸国往来，基本不跟我们玩。随国是周朝王族，又是侯爵，如果能为我们去找周朝商谈一国两制，就比较理想了。”斗总理想得周到，看来早就考虑了这个问题。

随国，在今天的湖北省随州。

“老斗，你的主意好是好，可是，随国凭什么去为我们办事？”

“这个简单，我们先派人去要求和他们签署和平共处条约，若是他们不签，我们就有理由打他们，征服他们之后，就可以提出这样的条件了。”这是斗总理的第一方案，俗称先礼后兵。

原来，楚国虽说是蛮夷之国，但是公族那是中原过去的，祖上还很有学问，所以他们懂得中原的规矩，也懂得蛮夷的不规矩。但凡征服南面的蛮子国家，那就采用蛮横的方法，打你就是打你，才不跟你讲道理。如今要打中原国家，就要先找个借口。

革命的一手和反革命的一手，楚国是两手都准备，两手都很硬。

公元前706年，熊通亲自率领大军出发，直抵随国，来到了瑕这个地方。之后派大夫薳（音尾）章去随国，要求签署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如果随国不肯签，那就毫不客气，打他。

楚国的国书很快到了随国，随国国君随侯一向瞧不起楚国蛮子，不过还是有些忌惮楚国的实力。如今看见楚国来使，心想这个蛮子国家不是来敲诈就是来勒索的，等到看到国书，是希望建立睦邻友好关系的，当时就放了心。

“主公，不要高兴太早。”大夫季梁提醒，他一向研究国际形势，对楚国相当的了解，“楚国是个大国，我们是个小国，楚国无缘无故来搞什么睦邻友好，一定有什么企图。”

随侯一听，没错啊，黄鼠狼给鸡拜年，什么时候安过好心？

随国君臣随后展开讨论，并且对楚国的国书进行了研究，最后的结论是：国书没有文字陷阱。看不出楚国有什么不良企图。

那就签吧，签了有什么坏处还看不出来，可是不签的坏处那是明摆着的。

于是，随侯写了一份热情洋溢的国书，表示愿意跟楚国建立睦邻友好关系，随楚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信写好了，随侯派大夫少师前往楚营回报。

在知道随侯派少师前来之后，斗伯比笑了。

“大王，随国虽说不大，也不算小，在汉东一带是小国的领袖。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军力强大，必然害怕，然后团结起来对付我们。如果我们让他们以为我们是纸老虎，他们就一定不会团结周围的小国，那时候再收拾他们，就是轻而易举了。因此，把精兵藏起来，弄些老弱病残给少师看看。”斗伯比研究随国政治多年，知道这个少师是个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没用的东西。

“老斗啊，你这主意好是好，能瞒得过季梁吗？”熊通问。季梁是随国的贤臣，足智多谋，不好糊弄，熊通也知道这个人，总想着什么时候把他请到楚国来。

“不碍事啊，我们对少师好一点，这样他回去一说，随侯就会更信任他，那不是好事吗？”

熊通听了斗伯比的话，热情接待了少师，还请他检阅了三军仪仗队。结果少师发现，楚军简直就是一帮杂碎，根本不可能有战斗力。

少师从楚营回来，很得意。

“主公，楚军都是些老弱病残，只要我们出击，一定消灭他们。”少师果然这样建议，随侯一听，动了心。

这个时候，季梁说话了。应该承认，季梁是个人物，连楚国君臣都敬佩的人物。唯一可惜的是，他生在了一个太弱小的国家。

“主公，楚国的强大那可不是吹出来的。明摆着他们是在引诱我们出战，守好自己的城池才是我们该做的。”季梁说得很清楚，果然被熊通猜中了。

随侯听了季梁的话。

第二天，楚军撤退。

成立南联盟

“老斗啊，这次算是白跑一趟啊。”熊通有些失望。

“意料之中啊，别急，咱们还有第二步呢。”斗伯比那也不是吃素的，下棋看三步，斗伯比至少看了三步。

斗伯比的第二步是什么？盟会。

盟会在一年后举行，为什么？因为斗伯比得到准确线报：少师当上随国总理了。

“仇有衅，不可失也。”（《左传》）斗伯比说，翻译成现代文就是：这个傻冒当权了，机会来了。

楚国发出邀请，请周边各国来楚国的沈鹿参加同盟大会，主题无非就是加强区域合作，共同发展一起强大这一类，实际上傻瓜都知道，盟会必然要推盟主，那盟主必然是楚国。

当然，楚国的邀请函暂时还不会发到中原诸国。

邀请函发出之后，周边小国纷纷由君主亲自前来，哪些国家？巴国、庸国、濮国、邓国、耰国、绞国、罗国、郧国、贰国、珍国、申国、江国等十多个国家。对于他们来说，楚国就是他们的天然统治者，楚国放个屁，他们也要说是香的，楚国要开会，他们怎么敢不来？

只有两个接到邀请的国家没有出席——黄国和随国。

同盟大会在楚国国君熊通的热情招待下，在斗总理的主持下，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中进行。宾主双方就共同关心的国际问题进行了广泛的交流，在多个领域达成共识。由巴国和江国倡议，各国赞同，成立了南方蛮夷联盟，简称南联盟，共推楚国为盟主。

大会取得了空前的圆满成功，最后，熊通盟主宴请了前来参加大会的各国君主。

一切都很好，熊通很高兴。作为盟主发表讲话，看着小国国君们一个个讨好的表情和此起彼伏的马屁声音，他觉得很受用。

可是，他还是想当王。

他更想当王了。

南联盟的谴责信很快送到了黄国和随国，指责他们破坏本地区的安定团结，同时警告必须立即改正错误，加入到南蛮联盟的大家庭中。否则，将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黄国国君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作为一个嬴姓的子爵小国，黄国国君无论如何是不敢得罪楚国的。之所以没有来参加大会，是因为国君那几天心情不好，一时糊涂没有来。如今看到了谴责信，当时就吓清醒了。

黄国国君亲自来到楚国，当面解释了没有来的原因：时间弄错了，而且最近抗洪救灾比较忙。

总之，黄国国君不仅来了，认了错而且认打认罚，痛哭流涕，痛改前非。好在熊通原本也不是要收拾他，而且还要给随国做样子，因此很和蔼地原谅了他，说些“觉悟自有高低，革命不分先后”之类的屁话，让他在南联盟的同盟书上也签了名，然后回家去了。

随国国君没有来。

“去你妈的南联盟，还北约呢。”随国总理少师这样答复南联盟的特使，他根本瞧不起这帮南蛮子，一帮没文化的东西。

斗总理笑了，第三步将顺利展开。

南联盟北伐

南联盟第一次军事行动开始了。

以楚国为首，南联盟组成了联军。说是联军，实际上主要还是楚国军队，其余的小国要么出几百号人，要么就是派个类似军事观察员性质的特使，他们的任务主要是观看楚国怎样杀敌，好更加死心塌地地听从楚国的指挥。

南联盟军由熊通亲自带队，浩浩荡荡渡过汉江，直抵随国。

“主公，先派人去讲和吧。如果楚国答应，那是最好。如果他们不答应，那么他们一定会轻视我们，而正义在我们这边，士兵会愤怒，百姓更团结，此长彼消，还可以与楚国一战。”季梁对形势的判断是很正确的。

“什么？讲什么和？送上门来的肉，不吃白不吃。主公，立即出兵，慢了他们就跑了。”少师不耐烦了，他根本就瞧不起楚军。

于是，随侯亲自率军，出城抗击侵略者。

战争，一触即发。

在历史上，这不是一场着名的战争。但是，这次战争的意义是重大的，它将影响整个历史的进程。

对于楚国来说，这既是一场战争，更是对中原诸侯实力的投石问路。如果楚国被击败了，那么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对中原侵略宣告失败，对于他们的信心和野心都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南蛮各国就会重新审视楚国的力量，南联盟就将面临分崩离析。

因此，这一仗对于楚国来说十分重要，许胜不许败。

对于随国来说，敌人就在家门口，胜利则保住家园，失败则面临国家灭亡。

谁胜谁负？

第十四章

前704年，楚国与中原国家的第一次战争开始了，对阵双方是以楚国为首的南联盟和中原国家随国。

在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先介绍一下春秋时期的战法。按着区域不同，有不同的战法。这里先介绍中原诸侯的战法。

春秋以车战为主，通常出兵，只说车多少乘，不说人数。一来，战车的人员配置是固定的，二来，战车的多少直接代表着实力。

按《司马法》所说：车一乘有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叫徒兵。这样的配置类似于后来的坦克和步兵的配置。所谓的甲士三人就是：战车上左面的“射”，用弓箭，作远程攻击；中间的“御”是驾驶员；战车是一车四马，可以理解为四驱车。中间两匹为《服》，左右两边的称“骖”，或“騑”；右面的“车右”，执戈盾，作近战防御。

甲士三人中，“射”“御”都是经过贵族教育的，周朝时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是贵族的课程；而“车右”更是选孔武有力、忠诚果敢的勇士担任。“甲士三人”都是贵族精英和无敌勇士，可见车有多重要，不是人人都可以上去舞两下的。简单地说，车就像后来的高尔夫运动，那是贵族运动。而战车后面的徒兵，就是一般战士了，也就是工农子弟甚至奴隶。

甲士三人的位置一般是固定的，但有特殊情况，那就是君主、主将坐在车上的时候。当此时，主将居中，御者居左，车右位置不变。由于主将在该车上，所以车右更是勇士中的勇士，类似警卫团团长；而御者是偏在一侧驭马驾车的，更得技术超群。

所以《左传》中介绍战争时，基本都要说明主将的御者和车右。

车战开始时，战车驶向对方，两方开始交战：先是远程，射者对攻；战车靠近后，车右用戈矛交战；然后战车擦身而过，驶向远方，再是弓箭对射。这个过程为“合”。战车驶远之后，各自必须再兜过头来，准备第二次对攻。这个战车掉头的过程，就是“回”。然后两车再驶近而“合”。一个“回”，必有一个“合”。战斗就这样不停的“回”“合”“回”“合”的继续下去。直到有一方败北，在“合”之后，不再“回”，直接驾车而逃。

因为逃跑的一方是“合”完逃跑的，所以不用减速，直接冲出战场，因而有一定的速度优势；而胜利的一方，在“合”完之后，必须要减速再来一个“回”，才能发现对方的逃跑，从而再加速追逐，这就存在一个距离劣势和一个速度劣势，一般很难追上。

因为这个原因，古代车战很难活捉对方的主将，除非他特别倒霉，譬如车坏了或者掉坑里了。

南蛮完胜

随侯倾尽全国力量，一百五十乘战车出战。简单计算一下，大约一万人强。

两军对阵，随侯观察了楚军的阵地，有些放心了。原来他还有点心虚，壮着胆子来迎战，如今他是真的有些自信了。

楚军阵地，粗粗点算一下，战车一百乘左右。不过每乘战车配置的步兵人数多一些，大约一百人，总数也是一万人强。

在战车数量上，随国占优；在人数上，基本相当。

从阵型看，随军分为上下两军，两军之间有明显空当，而楚军并没有分得这样清晰。从队列看，随军似乎更训练有素，队列十分整齐，而楚军的队列有些松散。

再看兵器，随军是一色的长戈，楚军则乱七八糟，有长枪，有短刀。

“哼，楚军果然是些乌合之众。蛮夷之人，能成什么大事？”随侯对身边的将士说。

“主公，楚人崇尚左，因此楚王一定在左边，楚军精英一定在左边。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冲击楚军右路，一举击溃他们，楚军整个队伍必然被带动，之后我们乘乱击败他们。”到了这个时候，季梁实际上还有办法避免随军的失败。

“不当王，非敌也。”少师不屑一顾，他觉得不跟楚王照面，赢了都不刺激。

少师被楚国忽悠了，随侯被少师忽悠了。

一通战鼓，随军率先进攻。战了没有几个回合，楚军崩溃，纷纷逃命。

“追。”随侯下令。

传说中的事情，不可全信，也不可全不信。

随侯没有去想一想，如果楚军真的如此不堪一击，江湖上关于他们的传说怎么能够流传？

南蛮一向是很狡猾的。随国军队追出去大约十里路，他们来到了一个典型的丘陵地带，树丛茂密的丘陵地带。战车已经不能快速奔驰，否则就会翻车。长戈在这里变得基本没有用处，因为总是会被树枝挂住。

楚国人一向是不喜欢车战的，为什么？因为在荆楚，山地多河流多而平原少，雨水多而晴天少，因此车难行。打仗时，很少有平地给双方列阵，主要战法就是乱战混战，而乱战混战使用短兵器更有利。因此，楚军单兵作战能力强，特别擅长在地形复杂的地点作战。

正是因为如此，楚军首次与中原诸侯作战，在车战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使用了诱敌深入的计策，将随军引到不利于车战的丘陵地带，之后伏兵四起，利用单兵作战的优势对付随军。

到了这个时候，少师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传说中南蛮子非常狡猾，现在看来，南蛮子不是狡猾，而是大大的狡猾。怎么办？就在稍稍犹豫的时候，楚军的伏兵已经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一个个手持短刀，高喊着不知什么口号，震天动地，随便扫了一眼，楚军的人马至少是随军的三倍。

少师见势不妙，当时下定了决心。什么决心？除了逃命，还能有什么决心？可是，对于战车来说，逃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掉头掉头，赶快掉头。”少师急忙下令，御者急忙掉头。

就算在平地上，车开快了掉头也会翻车，何况是在丘陵地带。少师的战车掉头掉得太急，直接翻了车，还亏少师身手不错，长戟一撑，从车上跳了下来。惊魂未定，楚军就已经杀到了。

随军的战力本来就不如楚军，此时中了埋伏，战车基本没用，那还不慌了神？当下喊爹叫娘，乱成一团。被楚军上来，砍瓜切菜一般，杀得七零八落。

少师拎着大戟，想扔了戟逃跑，又觉得没面子；可是，拿着戟就跑不动。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犹豫，一犹豫的工夫，楚军发现这里有随军的大将，于是一拥而上。这下，想逃跑也没机会了，少师的长戟没挥舞几下，就被楚军逼近身来，一顿乱刀，砍成了十八段。

还好，随侯本身就缀在最后，见势不妙，早早跳车逃命，后面季梁接应着，逃回城去。

第一次对抗，南蛮大胜。

和平谈判

少总理阵亡，战车损失一半，随侯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怎么办？

这个时候，除了投降，真是没有别的办法。

季梁作为谈判代表，来到了楚军大营。

谈吧，其实有什么好谈的？兵临城下了，黄鼠狼和鸡能谈出什么来？

可是别忘了，第一，楚国君臣很敬重季梁；第二，楚国君臣根本就没有打算灭了随国，他们还要随国国君去周朝当一国两制的使者呢。

“不谈，这个时候，谈什么谈？早干什么去了？”熊通故作姿态。

季梁听了，起身，鞠躬，拍屁股，转身，准备就走。

斗伯比将他一把拉住了。

“老季，话还没说，怎么就走？”斗伯比问。

“不瞒您说，我们对楚国充满敬意，早前还签署了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原本我们都不想跟贵国打仗，都是少师那个傻冒非要打，结果就打成这样了。如今我们诚心诚意来寻求和平，贵国又不肯了。那我们没有办法了，只好接着打下去。好在我们已经派人去郑国、齐国和卫国求援了，三天之内必到，希望贵国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再决一死战。”季梁是什么人物？这一套说法一个月前就想好了，刚才故意慢慢吞吞假装要走，就是要把这番话说出来。

熊通有些傻了，他没想到季梁根本不吃他那一套。随国虽然败了，守城守三天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援兵一到，后面就不好说了。

很显然，现在熊通需要一个台阶。

“主公，你看，少师这样的蠢货死了，老季这样的贤能被重用了，这说明上天不要随国灭亡啊，天意不可违啊，我看咱们还是和平万岁吧。”斗伯比及时给了一个台阶，还顺便拍了季梁的马屁。

“好，既然斗总理这么说了，那就给季先生一个面子。说老实话，如果不是季先生来，那我们一定要灭了随国。”熊通得了个台阶，赶紧下来。

就这样，和平降临，两国签署了新的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

但是，和平是有条件的，和平历来都是有条件的。楚国的条件有两条：第一，季梁作为人质，前往楚国，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可以携带家属。说白了，就是看好了季梁这个人才，弄回楚国当公务员去了；第二，随国国君必须亲自前往洛邑，向周朝天子提交有关册封楚国为王的一揽子一国两制提案。

一国两制的破产

带着一国两制的方案，以及南方多个小国的联署签名，随侯前往洛邑，朝见周桓王。

别看随国小，可是随侯那也是周文王的后代，算起辈分来，那还是桓王的爷爷辈。没办法，历代周王都是长子继位，所以辈分越弄越低，基本上随便来个诸侯都是爷爷以上辈的。

桓王召见，随侯献上地方土特产，问候了桓王，桓王也关心了随国的人民几句，之后，进入正题。

“大王，最近楚国在南面所向无敌，经常骚扰我们。现在我们这些小国商量，干脆请天子封他们为王，那他们就不闹事了。一国两制嘛，他们虽然也是王，可是对外还都是咱大周朝的。”随侯鼓足勇气，把话说了出来，他要面子，不肯说自己是吃了败仗，被逼前来的。

说完，随侯取出一国两制的草案，递给桓王。

桓王粗粗看了一遍，脸色变得铁青。也不说话，直接将草案摔在地上。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怎么能够有两个王？一笔写不出两个姬字，你这不是吃里扒外吗？面对楚国这样分裂祖国的卑劣行为，你不思阻止，反而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自己的爵位吗？”桓王也不客气，当场将随侯骂得狗血喷头，无言以对。

退朝回来，随侯仰天长叹，如今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都难受啊。

没办法，随侯买了些洛邑特产，无非也就是葱油饼窝窝头之类，灰溜溜回到随国。之后亲自去楚国说明情况，请求谅解。

葱油饼被扔了一地，熊通非常愤怒。

费了挺大的劲，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随，这事我不怪你，不过你要表个态，是跟随楚国还是跟随周朝？”熊通厉声问。

“那，那还用说，周桓王那孙子不是个东西，我当然愿意效忠楚国了。”随侯应声说道。

“老斗，你说怎么办？”熊通问斗伯比，他对老斗有些不满。

斗伯比一点也不急，因为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大王，正要如此啊。”斗伯比慢吞吞地说。

“什么？你叫我大王？”熊通有些惊讶，一国两制都失败了，怎么叫我大王？谁封的？

“不错。我们提出一国两制，就是不要分裂祖国。如今，周王不答应一国两制，那就怪不得我们分裂祖国了，那是他逼的啊，分裂祖国的责任在他啊。所以，如今大王不必让他封了，大王就是王，自己封自己就行了。”说来说去，最后落在这里了。

所以，古人是很讲究名誉的。即便楚国这样的半蛮国家，分裂祖国也是要找个借口的。

前704年，熊通自立为王，也就是楚武王。

弱小就要被灭

楚武王称王之后，开始更大规模的扩张，目的就是要和周朝全面对抗。

武王鞠躬尽瘁后，文王熊资接班。文王比他爹也不逊色，整天就是以灭别人的国家为乐。在文王这里，楚国迁都郢，也就是如今的湖北江陵。

两代楚王，灭了无数国家，有名有姓的有申国、邓国、息国、权国等。

其中，邓国和息国的被灭最为发人深思。

毛主席说过：落后就要挨打。

千真万确。

弱小就要被灭。

也是千真万确。

弱小而拥有美好的东西，那更要被灭。

更是千真万确。

楚文王二年（前688年），楚国讨伐申国。

从地理上说，楚国和申国不搭界。可是，楚国就是要打申国。不仅要打，而且楚文王亲自带队。

楚国军队经过邓国，邓国在今天的河南邓州。楚军借路，邓国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一来是怕楚国，二来两个国家还是亲戚，什么亲戚？楚武王的老婆是邓祁侯的姐姐，也就是说，邓祁侯是楚文王的舅舅，亲舅舅。

甥舅相会，连干三杯，然后说些“你妈好不好”“你姥姥很想你”之类的话。其实，说是甥舅，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见面，感情肯定是没有的。在楚文王的概念里，邓国就是一个小屁国家，高兴了就来灭了它，不高兴了更要灭了他。而对于邓祁侯来说，这个外甥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葱油饼，今后就靠他混了。

酒过三巡，楚文王的话就多起来了，说话也不客气了，拍着舅舅的肩膀叫老弟了。

酒喝多了，尿就多。邓祁侯上厕所的时候，骓甥、聃甥、养甥三个人就跟过来。好像这也是邓祁侯的三个外甥，看来邓祁侯姐妹不少，因此外甥成群。这么说来，这三个跟楚文王还是表兄弟。

“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左传》上就这么记载，大致意思是：舅舅，这表哥不是什么好人。将来灭亡邓国的，肯定是他。趁现在这个时机宰了他，否则一定要后悔。

邓祁侯拒绝了。

十年之后，楚国出兵灭了邓国。

亲戚靠得住吗？

邓国死得冤吗？

还有更冤的。

第十五章

天下唯有德者居之。

什么意思？就是说你无德的话，拥有天下也会失去。

其实何止天下，任何美好的东西，你没有能力保护的话，美好的东西带给你的一定是噩梦。

美女尤其如此。

所以，美女是祸水。

娶漂亮老婆之前，最好看看自己的腰包，看看自己的身体，摸摸自己的脖子。如果腰包不够鼓，身体不够壮，脖子不够硬，那还是免了罢。

艳福不是人人能享的。

且看下面的故事。

美女是祸水

蔡哀侯娶了陈侯的女儿，息国的息侯也娶了陈侯的女儿，于是，蔡、息成了拐弯亲，俗称挑担。由于陈国姓妫，蔡侯的老婆叫蔡妫，息侯的老婆叫息妫。

楚文王六年（前684年），息妫说要回陈国探亲，就路过蔡国。蔡侯一看，小姨子要路过，热情接待，设宴接风，顺便也给老丈人捎一口袋山药。

这下坏了，热情过头了。

从幽王开始到现在，第一号美女是褒姒，那是坏了幽王的命和西周的江山；第二号美女是宣姜，那是害得卫国十年动乱，元气大伤。现在，第三号美女出现了。谁？息妫。

蔡侯看见息妫的时候，直接惊呆了。老婆长得够漂亮了，可是跟着小姨子一比，那就是一堆狗屎了。息妫美到什么程度？说实话，现代人形容古人不容易，如果还是什么樱桃小口柳叶眉之类，太没劲。还是老办法，直接给你个现代同乡的美女去参考吧，谁呢？赵雅芝，《上海滩》里演冯程程那位。

蔡侯本来就很色，看见小姨子国色天香，不用吃饭也饱了。当下狂咽口水，喝多了两杯，嘴里就有些挑逗了。只有一样，老婆在身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蔡小陈大，惹不起老丈人。过了一阵，蔡妫洗手去了，蔡侯见机会来了，急忙挪动屁股，凑到息妫身边，动手动脚起来。

息妫是什么人？春秋大剧的三号女主角啊。

“姐夫，看把你急得。其实当初姐姐嫁给你的时候，我也想陪嫁过来。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不要急在一时，万一让姐姐发现，大家尴尬，还会引起国际争端。这样，你等我一个月后回来，我先通知你，你在西面找个小城，咱们在那里相会，好好亲热亲热。”息妫一边抵挡，一边说，似乎她也早就看上了姐夫。

“也好也好。”蔡侯想想还是这样稳妥，既然小姨子都答应了，还急什么？当下咽咽口水，把手从息妫怀里收回来，回到自己座位。

第二天，息妫匆匆上路了。

蔡侯在等待。

他在陈蔡边界的小城里准备好了偷情的地方，单等息妫的消息。可是，一个月很快过去，息妫没有消息过来。蔡侯等得心焦，于是派人去陈国打探，这才知道息妫早就回息国了。

“被骗了。”蔡侯这个时候知道自己是被放了鸽子，想不到小姨子还有这样的智慧。

没办法，蔡侯除了偶尔躲着流流口水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老子要是有楚国那么大的话，就出兵去抢回来了。”蔡侯常常这样想。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蔡侯的愿望不久就实现了。

楚国攻打息国了，而息国来向姐夫国蔡国求救。

“如果我帮着息国击退了楚国，乘机不是就可以抢息妫回来？”蔡侯想得不错，算起来，这也算是楚国在帮自己了。

蔡侯并不怕楚国，为什么？因为蔡国和齐国是亲戚，蔡侯以为有齐国撑腰，楚国还是很忌惮的。

于是，蔡国出兵了。

蔡军浩浩荡荡来到息国，四面一看，哪里有什么楚军？蔡侯心里高兴，这下好了，连楚军也不用打，直接抢小姨子就行了。

息国都城城门大开，息侯站在城楼上大喊：“老挑，楚军已经撤了，进城来喝几盅吧。”

蔡侯高兴，率领先头部队就进了城。刚进去三乘战车，城门突然关上了。再看，城里涌出无数的楚军。

中埋伏了，蔡侯就这样被活捉了。

前文说过，车战时代，主将被捉并不容易，这样瓮中捉鳖是一种方法。

原来，息妫当初骗过蔡侯，在陈国只呆了十多天，然后悄悄回到息国。回来之后，将自己在蔡国被调戏的事情说了一遍。息侯大怒，可是又打不过蔡国，怎么办？息侯这个时候想了一个类似当初申侯请犬戎打镐京的馊主意来：请楚国假装来打息国，息国向蔡国求援，等蔡军一到，设好陷阱活捉蔡侯。

楚国当然愿意干，他们早就看蔡国不顺眼，再说息国还有不少礼物送。这样的便宜事，傻瓜才不干。

美女真是祸水

蔡哀侯被带回了郢，按着楚文王的意思，把他杀了，洗干净了用来祭祀祖先。

“大王不可，蔡侯再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没有什么罪过就杀他，不吉祥。再说，若是杀了他，中原诸侯必然齐心协力来对付我们。因此，不如放了他，让他回去宣扬大王的威严和仁慈。”季梁出来为蔡哀侯说话了，他现在是楚国大夫，不忍心看着中原诸侯被杀。

楚文王想想，也是这么回事。

于是，蔡哀侯不杀了，不仅不杀，还要设宴款待，热烈欢送。

欢送晚宴上，宾主进行了友好的交谈。楚文王用蛮歌蛮舞招待蔡哀侯，一曲“辣妹子辣”让蔡哀侯倾倒。

“老蔡，怎么样？我这里的美女如何？”楚文王高兴，问道。

“好，真好，实在是好。”蔡哀侯一个劲地拍马屁，怕什么说得不好，南蛮子再反悔了，就麻烦了。

“哎，你说句实话，是你中原的美女漂亮，还是我这里的美女漂亮。”楚文王对这个挺有兴趣，虽然南面都是他的，但北面他去不了啊，挺想知道。

蔡哀侯灵机一动，计上心头。心说：老挑啊，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你不把我当亲戚，我也不把你当亲戚。

“大王啊，说起来呢，是你这里的美女漂亮。不过，中原有一个最漂亮的，那是美若天仙。恕我直言，大王这里的美女与她相比，就是一堆狗屎。”

“那个美女在哪里？”楚文王眼前一亮，哪个男人不爱美女？

“唉，算了，还是不要告诉大王，告诉了大王，大王也没办法弄到手。”

“快说。”楚文王急了。

“这。”

“快说，若是不说，杀了你。”楚文王真急了。

蔡哀侯就是要这个效果，他笑一笑，说了：“那就是我小姨子，息侯的夫人息妫。”

“真的？”

“我怎么敢骗大王？不瞒大王说，我上次见到息妫之后，三天茶饭不思，一个月不碰女人，到现在做梦还梦见她。大王看，我一说到她的名字，就忍不住咽口水。”

“嗯。”楚文王点点头，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喝酒了。

十天之后，楚文王率领大军来到息国，名义上是听说齐国有意南侵，特来巡视。

大营扎在城外，楚文王说了：“上次来让息侯破费了，这次带了楚国特产前来，请息侯全家过来赴宴。”

息侯敢不来？来吧，不仅来，还带了老婆。

与随侯相比，息侯的一大不足是他缺少季梁这样的贤臣。如果有季梁这样的人物，上一次就会阻止他引狼入室，这一次一定会提醒他“找个宫女假扮息妫”。

息侯夫妇进了大营，叙过礼，还没落座，楚王的眼睛已经直了，口水就要流下来了，盯着息妫对息侯说话了：“别、别吃了，夫人留下，你可以回家收拾行李了。”

“啊。”息侯没听明白。

他听没听明白其实都一样。

在楚王看到息妫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蔡哀侯的话并没有夸张，自己宫中的那帮美女们在息妫的面前真的就是一堆狗屎。在那一瞬间他已经作出了决定：灭了息国，把息妫带回去。

就这样，息妫成了楚王的夫人，就是在楚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文夫人，而息侯带着祖先的牌位搬出了城里，楚王给了他一块地和三十户农民的赋税，让他做了个小地主。

因为美女，一个男人亡国了。

教训，多么深刻的教训啊。

你娶漂亮老婆了吗？

你还敢娶漂亮老婆吗？

美女还是祸水

美女带来的灾难结束了？没有。

楚文王喜滋滋乐颠颠将息妫带回了楚国，宠爱无比。从那以后，后宫的其他女人们就倒霉了，因为楚文王就不正眼看她们一下。

但是，楚文王面临了当年周幽王类似的难题：文夫人基本不说话。

“夫人，你怎么总是不说话？”楚文王对别人凶恶，对文夫人那是百依百顺。

“哼，国家灭亡了，一女嫁二夫，不死就算不错了，还说什么话？”别说，文夫人还挺刚烈。

楚文王反思了。

反思的结果是，楚文王决定攻打蔡国，因为害得息国亡国的就是蔡哀侯。

多么伟大的反思啊。

强国一反思，弱国就遭殃。

楚国大军一到，蔡国迎风而破。为什么？因为蔡国的战车上次在息国都被楚国人缴获了。

于是，蔡哀侯没跟老婆团圆几天，就又登上了南下的马车。

这一次，楚王没有杀他，也没有放他。九年之后，也就是如今一个义务制教育的周期之后，蔡哀侯在楚国寿终正寝。

因为美女，一个男人背井离乡，死在他乡了。

就此结束了？

没有，还有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的呢。

转眼到了楚文王十三年（前677年），楚文王鞠躬尽瘁了。为什么说他鞠躬尽瘁了，因为弄不懂他该用崩还是该用薨。

虽说文夫人很少说话，但是孩子该生还是要生的。两个儿子，大的叫熊艰，小的叫熊恽。楚文王死的时候，两个孩子都不大，熊艰继位为楚王。

文夫人喜欢小儿子，小儿子聪明大度果断，怎么看怎么比大儿子顺眼。

我们来算一算，楚文王抢回文夫人之后七年就鞠躬尽瘁了。往大里说，熊艰继位那年也就六岁，弟弟熊恽也就五岁。

五年以后，熊艰十一岁。

熊艰不知听了什么人的建议，决定杀掉弟弟熊恽。可是，文夫人和熊恽早有防备，熊恽跑了，跑去了随国。

怎么办？出兵随国去抓自己的弟弟？没道理，别说文夫人打死不会同意，就是大臣们也不会干。只好干瞪眼。再者说，十一岁的小屁孩懂什么？

一国两制的实现

文夫人很恼火，她原本就看老大不顺眼，如今老大还要杀老二，兄弟的情分都不讲了。“好啊，你不仁，休怪老娘不义。”文夫人现在是二选一的游戏，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以楚国的实力，打破随国杀死熊恽是很轻松的事情，而熊艰长大之后迟早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要么趁老大还小，现在杀了他；要么，等老大长大，杀了老二。

文夫人很快作出了选择，杀老大。

文夫人派人悄悄找到随侯，之后从随国找到杀手，悄悄潜入楚国，在文夫人的接应下，在一个昏暗的夜晚，“咔嚓”，十一岁的熊艰被扭断了脖子。

不要以为亲娘就不会杀自己的儿子。现在我们来回想郑庄公的忍，那是多么的英明啊。

《史记》上这样记载：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恽奔随，与随袭弑庄敖代立，是为成王。

庄敖是谁？就是熊艰，因为当楚王当得不好，死后连个王的谥号都没得到，冤不冤？

十一岁，连遗精的年龄还没到，就这么死了，这个王真是白当了。

为什么熊艰死得没人同情？有一个说法，就是楚国人怀疑他是随侯的遗腹子。

不管怎样，老大死了，老二就当了王。

楚成王，楚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王。

成王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太小，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于是他决定停止向北方的扩张，以防北方诸侯讨伐。他派人向周王室进贡，再次表达一国两制的意思。

这一次，周朝王室很客气，为什么？大凡要分裂祖国的，那是要毫不客气地制止的；但是已经分裂出去的，主动回来表示要一国两制的，祖国的怀抱是要敞开的。打个比方，楚国第一次申请一国两制，那是分裂行为，必须制止；第二次申请一国两制，那是回归，自然要欢迎。

《史记》记载：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音作），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

什么是胙？就是古代祭祀用的肉。说周王回送了几块肉，告诉楚王：南面就交给你了，不要来侵略中原诸侯。于是楚国专心向南面扩张，地盘越来越大。

现在，一国两制不仅是事实，而且得到了中央的确认。

美女是躲不过去的祸水

宫廷内乱解决了，一国两制也实现了。

美女还是祸水吗？

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美女，就是躲不过去的祸水。

这一次的受害者是楚文王的弟弟、楚成王的叔叔王子善，也就是子元。

自从楚文王鞠躬尽瘁之后，子元就当了令尹，而斗伯比退居二线了。

子元对文夫人的美色可以说是垂涎已久，梦里都想。从前哥哥在，自己最多也就是想想。如今哥哥死了，嫂子成了寡妇，那颗寂寞的心难道不需要男人来安慰？子元动了贼心。可是，有贼心不可怕，可怕的是有贼心没贼胆。

那时候斗伯比还在，子元很怕他，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子元会怕斗伯比？来说说楚国的特殊情况。

从楚武王的爷爷开始，楚国国君才开始有谥号。武王的爷爷熊仪谥号叫若敖。若敖的儿子熊坎继位，谥号叫霄敖，霄敖的儿子熊旬继位，谥号叫鼢冒。若敖的另一个儿子执掌楚国军权，从那以后成为世袭，楚国的军权始终在这个家族手中，这个家族就称为若敖氏，有的时候，这个家族的首领也被称为若敖。

在楚国，若敖家族的地位仅次于楚王，而其军事实力还在楚王之上。

若敖氏因为被封在斗邑，因此以斗为姓。

斗伯比就是若敖家族的首领。

那一年，成王十五岁，斗伯比死了，子元觉得机会来了。

大致算一下，就算文夫人十五岁嫁给息侯，十六岁被楚王抢走，到那会儿最少也该三十三岁了。可是，风韵不仅仅是犹存哪，那简直就是风华正茂。

斗伯比死了，成王还小，可是子元还是没胆。怎么办？

子元有诗人的气质，他决定要感动文夫人，让文夫人主动投怀送抱。用句现代话说，那就是要泡文夫人。

子元在后宫旁边修建了自己的房子，然后住了进去，养了一帮歌男舞女。每天干什么？唱情歌。什么情歌？无非就是些“老鼠爱大米”、“阿妹阿妹我爱你”、“你寂寞，我伤心”等等，专门要勾搭隔壁的文夫人，盼着文夫人什么时候被感动了，忍不住了，发情了，然后自己从后宫翻墙过来跟自己偷情。

过了不久，文夫人真是忍不住了。不是被子元的执着所感动，而是被外面没日没夜的流氓歌曲吵得休息不好。文夫人派人出来找到子元，对他说：“先君以是舞也，习戎备也。今令尹不寻诸仇雠，而于未亡人之侧，不亦异乎！”（《左传》）

翻译过来，就是：“兄弟啊，你哥哥在世的时候，总是练习武功，时常准备争锋天下。如今你可好，天下那么多敌人不去对付，反而在寡妇隔壁唱流氓歌，变态啊！？”

挨了骂，子元不生气，还挺高兴，他觉得这是文夫人在提醒他：我喜欢有抱负的男人。

于是，子元决定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讨好文夫人。什么事情？文王不是只打到随国吗？我要打到郑国。

当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疯狂的时候，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为女人疯狂并且死于非命，子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第十六章

楚成王六年（前666年），子元率领六百乘战车讨伐郑国。六百乘啊，这在当时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对于楚国来说，这也是他们的全部兵力了。

这样的兵力到了郑国，子元却没有打仗的胆量。在郑国呆了一天，听说齐军、鲁军和宋军正在赶来援助郑国，子元连夜率军逃走。“诸侯救郑，楚师夜遁。”

遁是什么意思？就是俗称的逃跑。遁就已经够丢人了，夜遁基本上就属于狼狈逃窜了。

丢人哪！楚国建国这么多年，胜仗打过败仗打过，夜遁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回。

原本想表现阳刚，如今阳刚没有，阳痿。

回到楚国，子元号称大胜郑国，但是人人都知道这一趟很丢人。

冤死的子元

又过了些日子，子元眼看美人还不上钩，索性住进了后宫，但是他还是没胆去搞定文夫人，还等着文夫人来勾搭自己。

这样没胆的男人，文夫人能看上他？

一连三日，子元就住在宫里，却不敢去调戏文夫人，弄得自己像柳下惠似的，其实只是没胆。而成王还只有十七岁，不敢惹子元，只能假装没看见。

大夫斗廉看不过去了，他来到宫里，直接去找子元。

“总理啊，可不能这样啊，你能住这吗？你这不是乱来吗？赶快搬出去。”斗廉很生气，说话也不客气。

“去你妈的，你以为你是谁？这是我们的家事，关你什么事？”子元大怒，令人把斗廉给关起来了。

文夫人听说了，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其实她一直在等子元下手，自己好半推半就，谁知这个废物这么肉，还夜遁，看来就算搭上了，今后也靠不住。既然如此，不如办了他。

文夫人悄悄叫人找到斗伯比的儿子斗谷于菟，告诉他子元谋反，还准备奸淫国母，让他速速起兵，铲除奸人。

斗谷于菟于是纠集了整个若敖家族，半夜时分率领家兵杀进后宫，子元正在梦里跟文夫人幽会，骤然醒来，只见一道亮光，身首分离。

默默唧唧一辈子，死得倒痛快。

第二天，成王宣布子元谋反被诛，灭门。

只闻了腥味没吃到肉，却送了全家的性命。

子元，冤哪。

虎喂大的私生子

杀了子元，谁当总理？

成王说：“斗廉，你忠心耿耿，你来吧。”

斗廉说：“大王，我不行。国家要富强，人民要富裕，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到，那就是斗谷于菟，让他当令尹吧。”

于是，斗谷于菟成了楚国总理，成王为了尊敬他，尊称他为子文。

子文，楚国名人，非常有名的名人。

中原人对蛮子一向瞧不起，但是子文得到了中原诸侯的一致尊敬。

这里又引出一个曾经提出的问题：难道私生子就应该很杰出吗？

前面说过的私生子是卫国贤公子急子，后面还会说到私生子孔子。

现在要说的是私生子子文。

当年，斗伯比的父亲娶了郧国国君的女儿做老婆。父亲死后，斗伯比跟着娘回到郧国，那时候郧国国君是他舅舅。

斗伯比年轻英俊一表人才，出身名门满腹经纶，又能说会道，很快跟表妹对上眼了，一来二去就发生了一夜情。那时候可没有避孕套避孕药之类的东东，两个年轻人只顾爽了，结果把表妹的肚子给弄大了。

舅妈一看，怎么办呢？也不敢跟郧国国君说，偷偷地把女儿藏起来，等到生下来，是个儿子。儿子也不敢要啊，这当外婆的狠狠心，把外孙给扔山里了。

说来也巧，没多久，郧国国君去山里打猎，正好就遇上一只老虎，母老虎。怎么知道是母老虎呢？因为母老虎正在喂奶，喂谁？不是喂小老虎，是在喂一个孩子，一个人。

郧国国君吓得浑身哆嗦，还打什么猎啊，慌慌张张就回来了。

“你怎么浑身发抖啊？你打的猎呢？”老婆问。

“打什么猎？出怪事了。”郧国国君把自己遇上的事情给老婆讲了一遍。

老婆哭了。

“你哭什么？”郧国国君问。

“不瞒你说，老虎喂的那个孩子是咱们外孙哪，呜呜呜呜。”

“什么？！”

就这么着，郧国国君急忙率兵来到山中，赶跑了老虎，把孩子给抱回来了。给老婆一看，那可不是自己的外孙吗，外婆给穿的小棉袄还在身上呢。

这下谁还敢再扔这个孩子？老虎当奶妈啊。这孩子的命那是绝对的贵命，连老虎都要喂他啊。

“赶紧赶紧，准备婚礼。”郧国国君忙不迭下令。

第二天，斗伯比娶老婆了，就是他表妹，还在月子里呢。

至于孩子，为了纪念他爹娘伟大的爱情，就叫斗谷于菟。为什么这么叫？楚国人把喂奶叫做谷，把老虎叫做于菟，这名字的意思就是：虎娘养的。

骂人的时候常说“狗娘养的”。

虎娘养的，那就是赞扬人了。

子文当了楚国总理，首先进行了一项大的“国有化改革”，也叫“土地革命”。

子文认为，当前的楚国虽然地域辽阔，物产丰富，但是民富国穷，臣强君弱，中央的力量不够。因此他发布命令，要求所有贵族将家里一半的土地拿出来给国家。子文以身作则，第一个拿出了自己一半的土地。子文作了榜样，谁敢不跟风？

在国有化改革之后，子文又进行了“公务员制度改革”，规定每天要准时上班，不得偷懒，那时候没有打卡钟，子文就每天第一个上朝，监督大臣们。

子文还进行了“官员选拔制度改革”，任用贤能，部分改变了从前“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当官儿提干”的状况，发现并任用了一大批能干肯干苦干的官员。

就这样，楚国在楚成王的英明领导下，在以子文总理为核心的领导班子的努力工作下，开拓进取，与时俱进，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

让楚国去发展，我们回头看看郑庄公冒充中央军的结果怎样。

中央军抗戎

郑庄公接受了祭足的建议，决定冒充王命，讨伐宋国。当时广发英雄帖，结果效果半好半坏，齐国和鲁国响应，因为郑庄公许给他们瓜分宋国。而卫国、陈国、蔡国等国家要么眼看没什么好处，要么跟宋国签有互不侵犯条约，纷纷拒绝郑国的请求。

不管怎样，现在郑国军队就是中央军了。

中央军整顿好了装备，战前控诉大会也开过了。可是，意外发生了。

原来，北面的戎来侵略郑国了。

于是，郑庄公决定在解放军讨伐宋国之前，先拿戎来磨刀。

郑国边境。

别人怕鬼子，郑庄公不怕。他怕什么？他怕鬼子一打就跑。

“鬼子是骑兵和步兵，我们是战车，就怕打起来他们四散逃命，抓也抓不住，过一阵子还来。”郑庄公发愁这个，战车这东西，平地可以，鬼子一钻进高粱地，那就只能眼看着他们跑掉。

“爹，鬼子的特性是乱，看见好处了，争着往前冲；看见不妙了，谁也不救谁，只管自己逃命。我们不妨来个诈败，把鬼子引进包围圈，后面的鬼子看见了，一定不会来救，各自逃命，那么进了包围圈的鬼子就可以消灭了。”公子突提了个建议。

公子突是谁？郑庄公的二儿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因为这个儿子最像他。

儿子的主意真的很好，郑庄公就照办了。

第二天，按着公子突的计策，郑军诈败，戎军是没什么智商的，果然来追，结果进了包围圈。后面的一看前面的中埋伏了，果然是掉头就跑，才不管自己哥哥小舅子什么的是不是会被消灭掉。

一切都在公子突的预料之中，郑军大获全胜。

讨伐宋国

在大胜戎军之后，郑国军队士气空前高涨。

半年之后，郑庄公二十九年（前715年），郑、齐、鲁三国军队在宋国老挑这个地方会合了。中央军讨伐宋国正式拉开大幕，解放军的讨伐理由是：宋国很多年不向周天子朝觐了。

其实，中央军的理由很牵强，因为那时候根本没人朝觐周天子，傻瓜才去。

郑国是庄公亲自带队，齐国派了国君的弟弟夷仲年，鲁国也派了国君的弟弟公子翚（音辉），三国军队如狼似虎一般，三下五除二拿下了宋国的郜城和防城。

宋殇公怕了，如果解放军继续这样的势头的话，自己的国家可就保不住了。怎么办？投降？在投降的问题上宋殇公还是很清醒的，他知道郑庄公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一个有仇必报、下手狠毒的人，投降就等于送死。

关键时刻，有人出主意了，其实每个国家都有能人，关键看你用不用。

“主公，我有一计，能让三国军队不战而退。”司马孔父嘉挺身而出。司马是什么？就是国防部长。

“快说。”

“郑庄公攻打我国，全国的精锐都带来了。如今主公在这里守城，我领两百乘战车悄悄出城，连结卫国和蔡国，偷袭郑国国都，郑国军队一定要撤军去救自家国都。郑军撤了，齐军和鲁军也只能撤军。我这一招，叫做围郑救宋。”孔父嘉的计策确实不错，后来孙膑的围魏救赵，不过是照搬孔父嘉的围郑救宋而已。

“老孔，你真是太有才了。”宋殇公依计照办。

趁着黑夜，孔父嘉率领宋军主力悄悄开拔，一面派人快马前往卫国求援，卫国果然出兵，卫宣公出战车两百乘，派右宰丑领军。于是，两国军队合在一处，进逼荥阳。

荥阳守城的是郑国世子公子忽，见宋卫两国军队来到，一边坚守城池，一边派人快速求援。郑庄公接得急报，连忙下令撤军。

夷仲年和公子翚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来问：“老郑啊，这好好的，怎么就撤啊？”

“两位公子，这宋国犯了错误，咱们来惩罚他们，让他们记取教训也就好了，不要把他们逼上绝路，治病救人嘛。何况了，人家也是公爵，真要灭了他们，咱们也不忍心啊。”郑庄公说得好听，就是不肯说自己是被迫撤军。

夷仲年和公子翚一听，这老郑人挺不错啊，这么厚道。

“这样吧，虽说咱们讨伐宋国也是奉了周王的命令，替天行道，但是两国这种见义勇为疾恶如仇的精神令人敬佩，现在拿下了两座城池，齐国拿走郜城，鲁国拿走防城，如何？”郑庄公开始分赃。

夷仲年和公子翚再一听，这老郑人很不错啊，这么慷慨，郑国出力最多，反而分文不取。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无私奉献的精神啊。

夷仲年深深地感动了，他决定把郜城让出来。当然，郜城没有挨着齐国也是个现实的问题。“老郑，郜城我不要，还是你拿走吧。”

“我不要。”郑庄公坚决不要。

在推让了几番之后，郑庄公说了：“那这样吧，你不要我也不要，也给鲁国算了。”

于是，两座城池都归了鲁国。

为什么公子翚没有谦让，难道他没有被郑庄公感动？他感动了。但是，感动归感动，冲动归冲动，他不冲动。

将计就计

在荥阳城外驻扎两天之后，宋卫联军探听得郑军回师，于是他们也回师。

其实，宋卫联军根本就没有打算攻城，从心里说，他们都怕郑军，只要郑军从宋国撤兵，他们的目的就算达到，就赶紧撤。

如果围郑救宋的故事就此结束的话，那么这条计策基本上是成功的，后来的那句“围魏救赵”的成语也许就该叫成“围郑救宋”了。

可是，在两个胆小鬼成功假装抢银行之后，他们要在路上抢老太太的土鸡蛋，结果这下完蛋了。这是个意外吗？

宋卫联军撤退，但是宋军不敢直接撤回宋国，怕路上碰上郑国军队。于是，宋国军队和卫国军队同时向卫国撤退。

在郑国和卫国之间，有一个小国名叫戴国，两国撤军就路过戴国。

原本，借人家的路过，应该先去打个招呼，以示友好。可是宋卫联军一方面瞧不起戴国，另一方面撤军如逃命，急匆匆也来不及打招呼，就进了人家国家了。这下，戴国有想法了。

如果说是路过，卫国军队确实是路过，那你宋国军队怎么还要路过呢？这样看来，根本就不是路过，那是你两个国家联合来打我了。

有这想法不赖戴国，一个小国，提高警惕那是没错的。

戴国于是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一面坚壁清野，一面登城防守。

戴国反应过度，孔父嘉和右宰丑不高兴了。你说郑国强大，我们怕他们，戴国一个屁大的国家，上国军队路过，不送军粮送老母鸡也就罢了，还摆个架势要跟我们干，那不是找死？两人一合计，干脆，灭了他。

按着两人的想法，小小戴国，根本不经一打，解个手的工夫就拿下了。可是他们想错了，戴国虽说是个小国，但是警惕性一向很高，城墙修得又高又厚，常年在墙头上储备石头、干柴、水和大铁锅，你来攻城，那就砸你烫你没商量。

连攻两天，宋卫联军竟然毫无进展，大丢面子。于是，两国又向蔡国求援，蔡国小啊，不敢得罪宋国和卫国，只得起兵前来。现在，成了三个国家打一个国家。

戴国也怕，无缘无故被三个国家攻打，没招谁惹谁啊。可是，事到临头，赶紧找国家求救才是上策，找谁？想来想去，就是向郑国求救最好。

戴国国君下了决心，就要派人出城。

想郑军，郑军就到。

城外，郑国军队来到。郑国军队怎么来了？

原来，郑庄公率军回国，就憋着一股气要在郑国境内消灭宋卫联军。谁知回到荥阳，才知道宋卫联军已经跑了，而且是跑向了卫国。正遗憾呢，有人来报宋卫联军在回家路上跟戴国干上了，而且拿戴国没办法。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他们以为戴国好欺负？”郑庄公当时就笑了，其实他也早就想灭了戴国，可是他知道戴国的防守非常厉害，因此一直没有动手。

现在，机会来了。

“起兵。”郑庄公只说了两个字，于是，马不解鞍，人不卸甲，郑国军队直扑戴国。为什么要这么快？因为时机不等人。

郑军来到戴国城下，只见宋、卫、蔡三国军队各自围住一个城门，只留下东门。于是，郑军来到东门，打出标语：打击侵略者，救援好兄弟。

城上，戴国军队看见郑国军队来到，浩浩荡荡直奔东门。

“郑国军队救我们来了，我们有救了。”戴国军民奔走相告，戴国国君也很高兴，自己就是动了动念头，郑国就来救自己了，看来，这就是心有灵犀啊。待战争结束，一定请郑庄公多喝几杯。

城门大开，东门。

郑国军队鱼贯而入，戴国军民夹道欢迎。

郑军进城，关门，抓人。抓谁？戴国国君。

对于一只被狼围剿的羊来说，千万不要因为老虎是狼的敌人，就认为老虎会救自己。

狼来防狼，虎来防虎，切记，切记。

郑庄公在城头的笑声惊醒了三国联军。

“老孔，多谢啊。这么远来帮我打戴国，真是绝妙好计，哈哈哈哈。”郑庄公笑得合不拢嘴，活了一辈子，这是最爽的一件事了。

孔父嘉傻眼了，费了吃奶的力气，等于是给郑庄公送礼了。

怎么办？现在的课题放在三国联军的面前，继续打？怕打不过。跑吧，又不甘心。

三个国家还没想好，郑庄公已经帮他们做了决策。

郑国军队先出北门，那是蔡国的防区。蔡军看见郑军出来，更不打话，转头就跑。郑军随后向西门攻击，那是卫国防区，卫国还能抵挡一番，谁知西门里又杀出一路郑军，两路夹击，卫军全军覆没，右宰丑当场战死。

郑军随后转向南门。

孔父嘉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别人了，掉转车头就跑。后面郑军紧追不舍，一定要捉他，孔父嘉还算能临机应变，也顾不上国防部长的面子，跳车钻高粱地而逃。

二百乘战车，孔父嘉只剩下二十个随从步行回到宋国。

第十七章

击败了宋国，吞并了戴国，还附带着歼灭了卫国和宋国的主力部队，郑庄公很高兴。更令他高兴的是他找到了一个成功的模式：联合齐国和鲁国。

庄公决定克隆这个模式，再进行一次讨伐。讨伐谁？许国。这个小屁国家很讨厌，总是跟郑国作对，现在，是灭了它的机会了。

于是，黄金搭档再次形成，郑庄公和两大公子领军的三国联军很容易又携手了。唯一与伐宋不同的是，这一次不用假冒王命，对付这个小国家，就不用冒充中央军了。

超男选秀

打仗打得多了，手下大将也就多了，谁当先锋也就要费思量了，这也算是幸福的烦恼。偏偏庄公是个讲公道的人，凡事一碗水端平。怎么办？

有困难，找祭足。

正在家里洗脚的祭足被庄公找来了，劈头就问：“我们猛将太多，谁当先锋颇费心思，不让谁当都不好，你有什么好办法？”

“选秀啊。”洗脚的祖师爷只说了三个字。

“好主意。”郑庄公大声叫好。

选秀大会开始，郑国各路大将都来争夺先锋。

具体操作是这样的：

庄公制作了一面大旗，旗杆三丈三尺，大旗旗面长宽均为一丈二尺，上缀金铃二十四个，旗上绣着“奉天讨罪”四个大字。按说，一丈为三米，旗杆不是足足十米长？不然，春秋年代的丈比后来的要短。但是，即使如此，那旗杆也够长。

旗杆插在一乘崭新的战车上，这乘战车是新订做的新款式，号称“鲁庄公八八型战车”，由军工大国鲁国的一家兵工厂制作，应用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制造工艺，堪称“车霸”。据说，这种型号的战车整个周朝只有三乘，分别属于鲁国国君、楚国国君和郑国国君。而且，制作此乘战车的师傅已经去世，再也没有人能制作同样的战车。

绝版，绝对的绝版。

“各位爱卿，这乘车霸大家都看到了，这不是我的。那么，是谁的？谁能把车上的大旗拿下来，能够手持大旗步履如常，这车就归谁了，先锋的大印也归谁了。”

北风刮起，大旗次喇喇叮铃铃地响，若不是被箍在车上，肯定被放风筝了。

第一个超男出场了，大将瑕叔盈。只见他跳上车去，将大旗取了下来，手持大旗，前进三步，后退三步，气不长喘，脸不变色，仍然将大旗插回车上。

瑕叔盈面露笑容，这车该归自己了。这么好的车用起来好用，就算将来不打仗了，做个纪念版，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得意得太早了，就算庄公给他，别人也不会答应的，要不怎么叫选秀呢？

“这有何难？你那是规定动作，我还有自选动作呢。”又一个超男出场了，谁？考叔，颍考叔。

总有人议论说考叔就靠着当初“黄泉相见”混上去了，是个没屁本事只会孝敬老娘的啃老族，考叔早就想给自己正名。

考叔跃上战车，一只手将大旗提在手中，跳下车来。

“哗。”一片掌声，就凭着两个动作，考叔已经在瑕叔盈之上了。

风儿还在吹，考叔开始自选动作。

考叔将大旗舞了起来，只见大旗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前后乱舞，舞了一阵，这才放下。再看考叔，脸色微红——那是活动开了；胸膛起伏——那是心情激动。

“好。”一片叫好声。

“好什么好？你那自选动作算什么？我还有难度更高的。”第三个超男出列了。

这个超男是天生的超男，谁？公孙子都，天下第一美男。

公孙子都要来争夺先锋，场上顿时没有人说话了，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愿意得罪他，他是个心胸狭隘的人，没有人喜欢他。

考叔知道，如果把大旗交给子都，那么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抢走战车和先锋大印。怎么办？考叔急中生智，将大旗挥两挥，裹成一条枪，之后将“车霸”的车辕一把抓了过来，起身就跑。车辕是什么？就是车与马之间控制马的一条棍子。为什么要抢车辕？因为车辕象征着这乘车，换句话说，车辕上有车架号，上面刻上了车的型号和编号。

子都一看，大怒，去兵器架上顺手抄了一条长戟，就去追考叔。结果，两个人绕着考场跑了一圈，子都愣没有追上。

“别追了。”庄公下令，当即将“车霸”给了考叔，令他为先锋大将，先行率军会合鲁齐二国军队，进攻许国。

“哼。”子都气得眼都红了。

暗箭伤人

三国军队在许国城外聚齐，开始攻城。

齐鲁两国仗着国家大，有些轻视郑国，因此攻城并不卖力。相反，考叔第一次出任先锋，立功心切，因此郑军攻城最为卖命。

许国的防守很顽强，三国联军连攻三天，没攻下来。按着计划，第四天三国的主将都要到了。

“横下一条心，一定要破城。”考叔做了最后的动员，那时候还没有录像看，也没有音乐放，战前动员纯靠嘴皮子。

第四天一早，郑军开始攻城。考叔身先士卒，夹着大旗亲自登城。别说，主将这么卖命，手下也跟着卖命，考叔竟然率先登上了城头。

“同志们，冲啊。”考叔没这么喊，不过也基本上喊了类似的一句话。记住，电影上如果我们的英雄喊了这样一句话，基本上他就该牺牲了，考叔没有看过电影，当然也就不懂得这样做的危险。

城下，美男子公孙子都拈弓搭箭，他的箭术不错，已经射死了不少守城的许军。他原本瞄准了一个许国军官，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考叔的那一声“同志们冲啊”，抬头一看，考叔已经上了城墙，突然之间，他有了一个冲动，无法遏制的冲动。

“你抢了我的车，还要抢我的功劳，我让你抢，抢你妈个头。”想到这里的时候，子都手中的箭已经离弦。

考叔从城墙上倒栽了下来，连同手中的大旗。

考叔牺牲了。

暗箭伤人。

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暗箭伤人就是这一次，而这个成语也来自这一次。

瑕叔盈愤怒了，他以为考叔是被敌人捅下来的，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大旗，以惊人的速度上了城墙，没有人能阻止他。

郑军的大旗竖在了许国的城墙上，郑军士气大振，许国军队瞬间崩溃。

许国陷落，许国国君逃往卫国。

三国国君随后来到，见已经攻破城池，于是进城相会。

这一次，齐国还是不要许国的土地，鲁国也不好意思再要，于是许国就归了郑国。郑庄公将许国分成两半，小的一半还是许国，由许国君主的弟弟新臣为君主，大的一半给了庄公自己的弟弟公孙获。

美男子之死

郑国灭了许国，但是，郑庄公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考叔死了。

考叔的尸体上有一支箭，从后背一直穿到前胸。毫无疑问，箭是从后面射过去的，其实这很好判断，因为箭是郑国的箭。

这支箭射得如此准确而且如此有力，这一定是一个将军射的，士兵没有这样的功力。甚至，即便是最善射的射手，从城下能够把城上的人射穿，其力道不是惊人，而是太惊人，没有刻骨的仇恨，是做不到的。

考叔有仇人吗？经过调查，考叔没有仇人。

庄公很愤怒，他非常器重考叔，甚至比对祭足还要器重，因为考叔更忠诚更耿直。所以，庄公发誓要捉住害死考叔的奸人，要杀了他为考叔报仇。

“老祭，这个人一定要查出来。”庄公把任务布置给了祭足。

祭足是什么人？洗脚的祖师爷。他聪明过人，而且善于分析。

祭足看了考叔的尸体，又带着考叔的几个亲随来到了考叔登城的所在。经过多次的实验，通过那支箭射中考叔的力度和角度，推断出射箭的人当时在什么位置。什么人当时可能在那个位置呢？

“是他。”祭足得出结论，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怀疑是他。

庄公大怒，其实他也猜到了是公孙子都。

“杀。”庄公毫不客气，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何况只是一个堂弟。

但是，祭足阻止了他。

“主公，不可。”祭足讲出了自己的道理。首先，这是死无对质的事情，如果子都打死不认，实际上他肯定打死也不认，那么杀他倒成全了他，有可能让他成为史上最着名的冤死的大将；其次，子都是公族，还有战功，还是美男子，杀他会引起许多不明真相的人的不满，甚至会说他是因为被嫉妒而被杀。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

庄公下令，每一百个士兵出一头猪，每二十五个士兵出一只狗和一只鸡，招巫师来念咒，诅咒那个放暗箭的人。

按着规矩，大夫死后要三个月才下葬。这三个月，庄公派人轮流守灵，第一棒是世子公子忽，之后依次是这次出征的各个将军。世子都守灵了，谁还敢有怨言？

子都是最后一棒，十五天。十五天里，天天听巫师在那里诅咒自己，心里实在是不好受。不过，子都属于心黑手辣脸皮厚的那种人，也不是太难受。何况，听说子都守灵，很多女人主动前来吊唁考叔，实际上是来看子都，顺便泡泡他。

不管怎么说，子都过得还挺爽。

三个月很快过去，下葬这一天到了，庄公率领群臣来到。看见子都泰然自若的样子，大为失望。

“老祭啊，你的办法不灵啊。”庄公悄悄对祭足说。

“唉，知道他脸皮厚，不知道他脸皮这么厚。我这精神摧残法百试百灵，谁知在他的身上就不灵了。”祭足叹口气，承认失败。

按着“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原理，祭足让士兵们出猪出狗，这样士兵们都在骂那个放暗箭的人，足足一万多人啊。这么多人骂，别人死十次了，子都竟然毫发无损。

祭足又请了巫师，还当着子都的面诅咒他，他还是不死。

这样的人，祭足真是拿他没办法了。

葬礼很隆重，庄公亲自宣读悼词，无非是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永垂不朽等等套话。末了宣布：颍考叔为国捐躯，因公死亡，追认烈士。为了纪念他，特决定将车霸的车辕随葬。

那么那乘战车呢？每个人都很关心。战车是不可能随葬的，那太可惜。每个人都想得到那乘战车，而人们知道只有两个人最有资格。一个是公孙子都，因为他是考叔的副手；另一个是瑕叔盈，因为他是攻占许国的头号功臣。

“我宣布，那乘战车移交给瑕叔盈。”郑庄公庄严宣布。

瑕叔盈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太感动了。

“多谢主公，我一定要继承考叔的遗志……”还没等瑕叔盈说出“为建设强盛的郑国奋斗终身”，有人已经跳了出来。

“主公，为什么战车不是我的？”公孙子都大喊起来。

庄公原本就在生气，看见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说一声：“来人，把箭拿上来。”早有侍从递上一支箭来，正是子都射考叔的那一支。

庄公接过箭，狠狠地扔在公孙子都面前，喝道：“因为这支箭是你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子都也愣住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子都的身上，祭足有些担心，如果子都死活不承认呢？

子都低下了头，泪水流了出来。他害怕了？他后悔了？

“主公，从前有了最新型的战车，您第一个都会给我。可是这一次，这么绝版的战车却给了考叔。我公孙子都是天下第一美男，我怎么能没有天下第一豪华的战车呢？我恨他，恨他抢走了我的战车。我，我其实不想杀他，我只是想要一乘最新款的车而已，呜呜呜呜。”子都哭得更厉害了。

突然，子都止住了哭声，猛地抬头，拔剑，抬臂，横剑。

一道血光。

天下第一美男就这样香消玉殒。

天下美男千千万，为什么子都是第一美男？因为他不仅最美，而且最爱美。

“战场上的敌人不能令他畏惧，暗箭伤人不能让他惭愧，巫师的诅咒不能伤害他，可是，得不到最美的战车最终让他绝望。”祭足暗暗叹息，让子都自杀的原因不是他被揭露，而是庄公把战车给了瑕叔盈，这让他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三个月后，公孙子都下葬，全郑国的美女都来了，甚至楚国、晋国、秦国以及朝鲜的美女都来了许多。郑庄公没有来，但是他派人来宣布那乘车霸为子都陪葬。

就因为美男爱美，害得郑国两员大将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了。

所以，美男也是祸水。

郑庄公死了

每个人都会死。

英雄也会死。

春秋的一号男主角现在就面临这样的问题。

从出台到谢幕，郑庄公的形象几乎是完美的，他基本上算无遗策而且战无不胜。他也很会用人，因此手下都是些能人。

可是，他也要死。

郑庄公四十三年（前701年），他五十六岁。五十六岁就死，是不是太年轻了一些？古人说了：人活七十古来稀。基本上，那时候活到五十六岁也算正常了。

在这里，顺便说一说在此之前中国历史上比较长寿的几个人。彭祖据说活了七百多岁，但是这属于传说，未见于正史。从《史记》中，我们看到几位寿星。

尧为帝七十年得到了舜作为接班人，二十年之后禅让，又八年后崩。这样算了，尧应该活到一百三十岁上下。舜六十一岁正式掌管天下，三十九年后崩，享年一百岁。周文王在位六十年，推算起来，至少活到八十岁。而周穆王五十岁即位，在位五十五年，享年也有一百零五岁。

不管怎样，郑庄公只能活到五十六岁。

在预感到自己要鞠躬尽瘁之前，他找来祭足商量后事。

“老祭，看这样子我是不行了。你看我这十一个儿子中，谁继位最合适？”郑庄公问。

祭足一愣，公子忽不是世子吗？世子继位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现在庄公问这样的问题，什么意思？祭足何许人也，他立即就明白，庄公对公子忽不是太满意。

“当然是公子忽了。”祭足没有犹豫，他知道这样的回答不能让庄公满意，但是，这个时候他必须力挺公子忽，因为公子忽的老妈邓曼是他帮着庄公娶回来的，从感情上来说，他更希望公子忽接班。“主公，公子忽能文能武，人也谨慎，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吗？”

“老祭，不瞒你说。忽是不错，我也喜欢他。可是，你知道政治家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心黑手狠。可是忽太善了。相反，突虽然不如他哥哥能干，但是处事果断，下手坚决，我看好他。”庄公说道，他看人是很准的，老二公子突能力虽然差点，但是性格更像自己。

“不可，主公难道忘了宋国和鲁国发生的事情？接班人一定要立长子才能服众。”祭足答道，其实他也知道公子突比公子忽更适合接班。

“这样的话，只能让突去姥姥家了，否则一定生乱。唉，只怕这样也避免不了鲁国和宋国的事啊。”庄公考虑再三，接受了祭足的建议，把公子忽托付给他了。

第二天，公子突被赶出郑国，前往宋国，因为他姥爷姓雍，是宋国的豪族。

有人问了，郑国不是和宋国是仇人吗？把自己的儿子送过去不是等于给人家送人质去了？不然，此一时彼一时。郑宋两国这个时候正是友好得不得了，同志加兄弟一般。为什么这么友好？那就先说说宋国九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

第十八章

宋国有两个实权派人物，一个是司马孔父嘉，另一个是太宰华督。前者是国防部长，后者是总理。到这里，请孔姓和华姓读者保持恭敬，孔父嘉和华督就是孔姓和华姓的得姓始祖，两人都是宋国公族，本姓子。

两人当中，孔部长更受宋殇公的重用，理由很简单：宋殇公喜欢打仗。在位十年，对外战争十一次。其中单单跟郑国就打了三仗，其原因就是为了公子冯。

你说爱打仗也不一定是坏事，抢回些东西给大家做福利也好啊。问题是宋国打仗就没怎么赢过，几乎是每战必败，可以说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男人上战场，不是打死了就是被俘当了别国的奴隶；女人在家里，不是当了寡妇就是被恶霸霸占了。总打败仗，税负越来越厉害，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

全国人民都很愤怒，可以说是民怨沸腾，而大家最恨的人就是孔父嘉。

做人要厚道

华督很郁闷，不是因为民不聊生，而是因为自己一个堂堂总理的地位竟然没有国防部长高。

有一天，他的郁闷简直到了极点，为什么？因为那一天他在路上碰上了一个女人，那叫一个美，华督一直目送美女到看不到，不由自主说出三个字来：“美而艳。”什么是美而艳？就是不仅漂亮，而且性感。

可是，这么漂亮这么性感的女人，吃不到嘴里，因为这个女人是孔父嘉的老婆。

地位没人家高，老婆没人家漂亮，华督这个郁闷啊。

这一年是宋殇公十年（前710年），十年一大庆啊。大庆干什么？有的国家放假，有的国家发钱，有的国家阅兵。

宋国就是阅兵。

孔父嘉担任阅兵总指挥，他从鲁国订购的新型战车已经运抵，将在阅兵仪式上亮相，近期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宋军的训练上，严格到不能再严，宋军的口号是：“生命不息，战斗不止。不灭郑国，何以家为？”

军队里的怨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华督敏锐地看到了机会，为了地位，为了女人，干。他下定了决心，要干一票大的。

宋国的军队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孔父嘉又要带领大家去打郑国了。

消息令每个人都从骨子里害怕，打郑国历来都是有去无回的，那就是给人家送战车送奴隶的。

没有人怀疑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尽管从来没有人听到孔父嘉或者宋殇公宣布这件事情。历来这样的消息都在事后被证明是准确的，特别是被孔父嘉否认的，那就更加可以确信了。在宋国，国君说的话往往是骗人的，而小道消息才是准确的。

“胡说，我们怎么会去打郑国？我们从来不侵略别人。”果然，这一次孔父嘉又辟谣了。

所有人都确信这一次所谓的阅兵是在为攻打郑国做准备，于是所有的士兵都开始准备后事了。该写遗书的写遗书，该讨债的赶紧讨债，没娶老婆的赶着一夜情，有老婆的抓紧时间制造儿女。

可是，人们没有想到，以往百发百中的小道消息，这一次却是真正的谣言，而造谣的，就是华督。没办法，当你骗人骗多了的时候，你说真话也不会有人信了。

离阅兵的日子越近，军队里的气氛也就越紧张，紧张到只要有人点一把火，这把火就一定能把整个宋国烧掉。

点火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弟兄们，我们不等坐以待毙啊。我们死了也就算了，老婆孩子凭什么跟着遭罪呢？”军营里，一个士兵高声说道。

“是啊，打什么郑国？我们去就是找死。”有人呼应。

“那怎么办？”大家围上来问。

“怎么办？打郑国都是孔部长的主意，华总理是不想打仗的，我们为什么不去找华总理反映我们的想法？”一开始说话的人建议。

于是，满营士兵去了总理府。

华总理很和蔼地接待了士兵们，士兵们很激动，强烈要求华总理阻止这场愚蠢的战争。

“大家少安毋躁，孔部长打郑国，也是为了宋国的颜面啊。”华总理这样说，就等于承认了孔父嘉真的要去打郑国。

“他要颜面，就让我们老百姓去送命啊？他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我们就是性命攸关。华总理，你要为我们做主。”士兵们纷纷高呼。

“大家小声些，说这些话，要是被孔部长听见了，都要杀了你们。”华督装出一副很小心的样子。

“反正都要死，怕什么？”士兵们的怒气又被激发起来。

华督站了起来，一咬牙一跺脚一瞪眼，扫视一遍眼前的士兵们。

“唉，民心不可违，民意不可挡啊。若是大家一定要为国除害，本总理也只能遵从众愿了。”华督作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来，引导着大家的情绪。

“为民除害，铲除奸人。”群情激奋，原本没有想过要杀孔父嘉，现在则是非杀了他不可。

人群离开了总理府，在华总理的带领下，一窝蜂杀到了国防部长官邸。也不打话，闯进门去，见人就杀。孔父嘉急忙出来看，当场被砍成肉酱。

杀完了孔父嘉，大家再找华总理，哪里还有人？华总理去了哪里？华总理抢了孔父嘉的老婆，悄悄回总理府了。

孔父嘉几乎全家被杀，只跑了一个人，谁？孔父嘉的儿子木金父。木金父当时还小，被家臣抱着逃离宋国，去了鲁国。传到第六代，就是孔子。

需要在这里多说几句的是，《左传》中记载这个事件的写法十分中性，若是《左传》真是孔子所作，其度量绝对令人敬佩。而后世为孔子讳，往往丑化华督，甚至推断说孔父嘉的美妻在被抢之后上吊自杀，与孔子的豁达相比，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华总理带领军队杀了孔部长，宋殇公听到这个消息，大怒，这不是要造反吗？

“老孔，带兵剿灭叛匪。”宋殇公一拍桌子，就要出兵。拍完桌子才想起来，老孔已经被自己的队伍给砍了。

“来人，跟我走，把华督给我砍了。”到了这个时候，宋殇公还不想想孔父嘉是为什么被砍的，当下带着一众侍卫，亲自出马去孔父嘉家中，要杀华督。

宋殇公来到孔父嘉家中的时候，杀了孔父嘉的宋军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看见宋殇公来了，又是恨又是怕，想杀他又没人带头。正在那里犹豫，华督也来了。

华督知道，杀了孔父嘉，殇公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连殇公也办了。于是，安置好了美人，就急忙又来到孔父嘉家中，动员大家去杀殇公。

狭路相逢，有的时候不是勇者胜，而是先下手为强。

眼下的士兵们，就像一锅开水，谁先端起这一锅开水来，谁就能泼向对方，取得胜利。

如果宋殇公这个时候能够这样高喊：“弟兄们，华督谋反，你们都是受蒙蔽的，既往不咎。杀死华督者，官升三级，赏千金。”这样的话，一大半的士兵都会来砍华督。

可是，殇公没有这样的智商，他只知道生气，只知道怒目相视。

华督知道，谁先开口，谁就能活下去，因为后开口的根本就不会有开口的机会了。

“弟兄们，昏君奸臣害得我们妻离子散，死无葬身之地，奸臣已经杀掉，但是，昏君不除，大家会死得更惨。还等什么？杀了昏君。”华督大喊。

“杀，杀。”这个时候，只要有人带头，每个人都想杀人。

宋殇公慌了，这个时候他想起来要说华督是谋反，想起来要安抚士兵。可是，一切已经晚了，红了眼的士兵们什么也听不见。

侍卫们跑光了，他们早就看出势头不对。

宋殇公被砍成了肉酱，连他的马也被砍成了肉酱。

宋国临时治安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基本上，大家对于孔父嘉和宋殇公的死表示默认。

“我看，论资排辈也该排到公子冯了，把他请回来吧。”华督建议，实际上，早年他和公子冯的关系就很好。

一致通过。

于是，宋国派出特使前往郑国，向郑庄公投递国书，要求请回公子冯担任宋国国家元首。

“好啊好啊。”郑庄公非常高兴，公子冯在郑国呆了十年了，怎么说大家都有感情了，他能回去做宋国国君，今后两国关系没得说了。

公子冯屁颠屁颠回宋国了。回国之前痛哭流涕向郑庄公表示感谢：“主公啊，十年了，您不仅收留了我，还给我好吃好喝，给我一座小城。为了我，您不惜与宋国翻脸成仇，连年打仗。您不是我亲爹，但是比我亲爹还要亲啊，爹。还有公子忽、公子突等大哥们，他们对我比对自己亲兄弟还要亲。郑国的恩情，我没齿不忘，铭刻在心。爹啊，只要您愿意，随时欢迎您去宋国，我动员全国人民夹道欢迎，给您献花环。”

郑庄公笑了，他不是感动，他只是觉得好笑。

他知道，公子冯这个人，就是个白眼狼。

回到宋国，公子冯登基，就是宋庄公。从那以后，郑国和宋国成了盟友。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打了十年的仗，这下成了盟友了。

宋殇公为了除掉公子冯费尽心机，辛辛苦苦大搞军备竞赛，谁知最后的结果是自己被除掉了，公子冯回来了。你说，若是宋殇公当初放过公子冯一马，就不会连年征战，也就不会被华督杀掉。

所以，做人要厚道。机关算尽，往往都是把自己算进去了。

做人不能太厚道

上面说到做人太不厚道不行，可是，太厚道了也不行。

所以，做人真的很难。

郑庄公临死之前说到要提防宋国和鲁国发生的事情，宋国的事情说过了，鲁国发生了什么事？

鲁国发生的事情，比宋国的事情还要早两年。

故事的主角依然是国防部长、总理和国君。

鲁国的国防部长是公子翚，又叫羽父。鲁国几次打仗都是他率军出征的，打了不少胜仗，抢了不少地盘、财宝和女人回来。因为功劳大了，事业心也就更强了。最近，他觉得自己怎么说也该弄个总理当当。

可是，就这么直愣愣去跟国君鲁隐公要呢，好像是跑官要官的样子，似乎不太好，怎么办？公子翚想起一个办法来。说到这个办法，还要先交待一段历史。

当初鲁隐公的爹是鲁惠公，惠公的夫人是孟子（不是我们平时称为孔孟的孟子），可是孟子早死，没有生子。于是声子成为夫人，就生了公子息，也就是隐公。

在宋国，宋武公生了个女儿仲子，生下来手上就有四个大字：为鲁夫人。

《左传》所记载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件事，打开《左传》第一卷，第一段这样写道：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鲁国）。

上天作媒，谁敢不遵从？于是，鲁宋两国成为亲家。

十五年后，宋武公把女儿送过来，嫁给了公子息。谁知道鲁惠公先过了一手，发现这个儿媳妇实在是太漂亮了。怎么办？鲁惠公就学习卫宣公好榜样，把儿媳妇“充公”到了自己的床上。

惠公十分喜爱这个小老婆，将她立为夫人，没多久生个孩子名叫姬允。鲁惠公喜欢这个孩子，把他立为世子。可是，公子允很小的时候，鲁惠公就薨了。

大臣们一合计，公子允太小了，还是让长子继位吧。于是，鲁隐公登基了，但是全鲁国都知道，鲁惠公的宝位是应该传给公子允的。

转眼间，鲁隐公登基十一年了，公子允已经十七岁了。

根据经验，公子翚认为鲁隐公现在的心思应该在公子允身上了。尽管鲁隐公口口声声要把国君的宝座让给公子允，实际上谁舍得这个宝位？鲁隐公一定想要除掉公子允。

公子翚来找隐公了。

“主公，祖国人民选择了您，历史选择了您，您就是我们的英明君主。可是，公子允长大了，他时时刻刻想着夺取主公您的宝座，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主公，我愿意为您杀了公子允，作为奖赏，让我当太宰吧。”公子翚把话说得很清楚，他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隐公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错了。

“子翚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当初原本是公子允继位，因为他太小，暂时由我代理。如今他岁数大了，我也要把位置还给他了。我已经在菟裘修了别墅，等公子允十八岁了，我就退位，去那里清闲度日。”隐公笑着说。

隐公显然没有说谎，公子翚也知道他在菟裘修别墅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如果隐公真要杀公子允，又岂能让他活到现在？

其实，隐公还有话没有说出来，他很看好公子翚的能力，原本是准备提拔他到总理位置上，后来想想，不如把这个人情留给公子允，让公子允提拔他，他会对公子允更忠心。

太厚道了，鲁隐公实在是太厚道了。

可是，厚道的人遇上不厚道的人，下场会很惨。

不厚道的人太多了，公子翚是一个，公子允也是一个。

从隐公那里回来，公子翚的感觉不太好。俗话说：疏不间亲。自己这趟挑拨离间不成功，隐公会怎么想自己？重要的是，将来公子允登基了，如果给他知道这件事，自己的老命恐怕就不保了。

公子翚越想越不对劲，怎么办？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反过来撺掇公子允杀了隐公，杀人灭口。

忽悠不了厚道的，就忽悠不厚道的。

“公子啊，绝密内幕，宫廷内参。隐公想要立自己的儿子做世子，准备找借口干掉您呢。”公子翚来对公子允说。

“什什什什么？”公子允吓得够呛，他早就担心自己会是这个下场，因为先例实在是太多了。

“你大哥要杀你啊。”

“我我我逃到宋国还来得及吗？”公子允的意思，立马就要跑姥姥家去避难。

“不可，鲁强宋弱，宋国不能保护你。”

“那那那怎么办？”

“他不仁，不能怪你不义。公子啊，我公子翚一向深明大义，匡扶正义，见义勇为，好人好事做惯了。这样，我来帮你，我们先下手干了他。”

“大哥，拜托你了。要是我能当上国君，你就是总理。”公子允此时只想活命，压根没想到公子翚在忽悠自己。

杀害隐公的可行性方案连夜赶制出来，公子翚知道自己拖不起，万一哪一天隐公突然宣布让位，自己就算完蛋了。

所以，要快。

三天之后，鲁隐公要去庙里祭祀钟巫。钟巫是什么人？

从前，隐公还没有做鲁国国君之前，鲁国曾经与郑国作战，隐公被俘，关在郑国大夫尹大夫家中。

“老尹，放了我吧，你看你在郑国混得也不怎么样，跟我去鲁国，我会报答你的。”隐公利诱尹大夫。

“问问我的神先，神说行，那就行。”尹大夫动了心。他的神就是钟巫，供在自己家的庙里。

尹大夫和隐公在庙里求了个签，大吉。于是，尹大夫带着全家跟隐公跑到了鲁国。隐公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从那以后，除了对尹大夫格外关照之外，还在郊外建了钟巫庙，每年都去祭祀一回。

隐公去祭祀钟巫，每次都住在妫大夫家中。公子翚的办法就是预先派人扮成杂役，找个杂货房藏起来，到晚上潜入隐公卧室下手。

公子翚实在太了解隐公了，一切都被他猜中了。隐公是个不喜欢兴师动众的人，很体恤手下，因此出门都是轻车简从，带几个随身侍从而已，下榻也就在妫大夫家的客房罢了。

到了晚上，隐公就寝，侍卫也都休息，只剩下妫大夫的家丁在院外巡守，却没有想到刺客早已经埋伏在了院内。

午夜时分，刺客下手。

隐公就这样死了，实在连给我们发挥想象的空间都没有。

公子允顺利接班，就是鲁桓公。鲁桓公上任第一件事，任命公子翚为总理。

公子翚把脏水泼到了妫大夫的身上，以谋杀国君罪将他全家处斩。整个鲁国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是没人敢说。

冤哪，隐公死得冤，妫大夫一家死得更冤。

其实，隐公要保住自己的办法有很多。第一，听从公子翚的计策，杀了公子允；第二，杀了公子翚；第三，提拔公子翚。

可是，隐公一样都没有做。他太厚道，他只为别人想，没有为自己想。

做人不能太厚道。

第十九章

一代英豪终于走了。

郑庄公在位四十三年，在中原一带横行无敌，人见人怕。如今，他终于鞠躬尽瘁了。

公子忽接任，就是郑昭公。

公子忽实际上是个有为青年，在诸侯中间名声极好，能力强、性格宽厚、人品一流。有证据吗？有。

齐僖公的两个女儿都是绝色美女，前文说了大女儿就是林青霞，那么小女儿呢？也找个同城美女形容一下，那就是范冰冰。作为大国国君，僖公在选择女婿的问题上并没有要求门当户对，他只有一个标准：人品好，有事业心。

他把大女儿嫁给了卫国的世子急子，那是一个好青年。不幸的是，大女儿没能到急子手上，就被急子他爹卫宣公给霸占了。生米成了熟饭，齐僖公也只能认倒霉。

二女儿呢？齐僖公看好郑国世子公子忽。于是，若干年前，齐僖公派人到郑国提亲。按理说，这么漂亮的女儿，再加上齐国是大国，郑国是小国，如今还是人家来求亲，公子忽就该屁颠屁颠应承，趁早娶回来。可是，公子忽拒绝了，理由是：“人各有偶，齐大，非吾偶也。《诗》云：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左传》）

啥意思？意思就是：每个人都有合适的对象，齐国太大，齐国公主不是我合适的人。《诗经》里说了：自由恋爱才是幸福。我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何必非要吃齐国的软饭？

后来，北戎侵犯齐国，郑庄公派公子忽和大将高渠弥前往齐国增援，一仗下来，全歼戎兵，公子忽的表现堪称完美。齐僖公对公子忽是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把他抓起来直接送进洞房，于是，再次求婚。公子忽再次拒绝了，高渠弥劝他，他也不听，弄得齐僖公很没面子，非常生气。

回国之后，祭足也来劝公子忽：“公子啊，如今的国际形势是这样的……如果我们有了齐国这样的亲戚，还怕谁？如今的国内形势更加错综复杂，虽说你是老大，是世子，但是公子突、公子危、公子仪们都盯着国君的宝座呢，要是你有了齐国这样的后援，谁还敢轻举妄动？”

“不，我不吃软饭。”公子忽很倔。

后来，公子忽娶了陈国的公主，他觉得这样心安理得。

公子忽有骨气，但是，骨气有什么用呢？

软饭，该吃的时候还是要吃的。君不见，有多少人是靠着吃软饭飞黄腾达的？

好朋友公子冯

郑昭公登基了，按照规矩，就要派使者前往各个睦邻友好国家通报，以获得国际社会的承认和支持。

前往宋国的使者派了上卿祭足，也就是总理亲自出访。一来宋国是友好国家，二来公子突在宋国，昭公就请祭足致意宋庄公，今后好好对待公子突，毕竟是自己的弟弟。

原本是好心好意，昭公没有想到却办成了坏事。就连祭足这样足智多谋的人，也没有想到他将会遇上一件怎样的荒唐事。

宋国，就是一个荒唐的国家。

公子突在宋国很不爽，虽然舅舅姥爷对自己还算不错，享受大夫的待遇，自己的银子也足够花。

“舅舅，替我想办法，帮我回郑国当国君吧。”公子突求舅舅帮忙。

公子突的舅舅在宋庄公那里很得宠，于是去宋庄公那里汇报。

“不好吧，忽哥那可是我的朋友啊，在郑国的时候对我非常关照，一起喝酒一块泡妞的，我怎么能忘恩负义呢？”宋庄公拒绝了。

于是，公子突的舅舅去找华督商量。

“好啊，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能拒绝？”华督一听就高兴了，他去找宋庄公了。

“主公，听说你拒绝了公子突。”华总理开门见山。

“是啊，忽哥是我哥们儿啊，朋友加兄弟啊。”

“主公，有句话叫做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兄弟，听说过吗？”

“听说过，很好啊。”

“主公，现在呢，是我们欠郑国的人情，逢年过节还得给他们送礼物过去。可是，要是我们帮着公子突回郑国，那就是郑国欠我们的人情了，就该我们收礼了。这样的好事，为什么要拒绝？”

“对啊，华总理你说得很对啊，怪不得老百姓都说你是人民的好总理，那就答应他。”

“你不怕公子忽说你不够朋友？”

“嗨，朋友算个屁，朋友就是用来出卖的啊。别说朋友了，兄弟怎么样？不过，不能便宜了公子突这个狗日的，叫他来，先谈好条件。”

第二天，华督叫来公子突，与宋庄公三人进行协商。最终，为了能够当郑国国君，公子突签下了丧权辱国的《丁亥条约》，条约内容为：宋国在适当时机帮助公子突回国担任国君，作为回报，郑国向宋国进贡如下：城池三座，白璧百双，黄金万镒，每年三万钟谷子。

黑啊，宋庄公真是黑。

想当初宋庄公还是公子冯的时候落难在郑国，郑国对他多好？后来他回国当了宋庄公，郑国也没有向他要什么回报。如今呢，不仅要出卖最好的朋友，破坏郑国的安定团结，而且要把郑国掏空。

什么叫恩将仇报？

算来算去，郑庄公一辈子没看错过人，唯一没有看出来的就是这个宋庄公。他知道公子冯是白眼狼，但不知道他是这么个白眼狼，也算是打了一辈子雁，被雁啄了眼。早知如此，不如把他送给宋殇公开膛破肚算了。

祭足来了，华督和宋庄公都很高兴。

“华总理，老祭是老朋友啊，当初就是他送我回来当国君的，好好招待啊。”宋庄公给华督布置了作业。

怎么好好招待？关起来。门口放狗，保安持刀执勤。

祭足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当年的丧家犬公子冯就是这样报恩的，甚至连最基本的外交礼节都不管了。好在，华督来了，总理对总理，总算有人理了。

“老祭，不成敬意啊。”华总理说。

“似乎这不是待客之道啊。”祭总理压着火说，在别人地头上，也不好发火。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大家都忙，就直接说了吧。公子突在我们这里，我们国君说了，公子突比公子忽适合担任郑国国君，因此请你帮忙，赶走公子忽，迎回公子突做国君。”华总理说得很直，反正也没有外人。

“不行，那不是谋反吗？我家主公是庄公立的，我怎么能赶走他。不行，你另请高明吧。”祭总理断然拒绝，心说***公子冯良心被狗吃了，谁养他他咬谁啊。

“老祭，我们宋国有句话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告诉你，你要是从了我们，你还当你的总理，你要是不从，我们宋国已经准备了六百乘战车，全是最新款的鲁庄公三三型，明天就能出发讨伐郑国，出发之前，就把你砍了祭旗。攻破郑国之后，你全家男的砍头，女的充作军妓。何去何从，你看着办吧。”

祭足不说话了，他怕死了。谁不怕死？

“唉，”祭总理长叹一声，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的，公子忽要是早听自己的劝告，有齐国撑腰，宋国怎么敢动他？“好吧，听你的。”

合约早已经准备好了，签字画押，最后发誓：“我祭足若是不立公子突为国君，天打五雷轰。”

作为附加条件，祭足要把女儿嫁给公子突的表弟雍纠，这样，大家就都成亲戚了，有了这层裙带关系，今后的合作更保险一些。

要债、拖欠、催债

发过誓的人是不能抵赖的，在那个年代是这样的。骗人可以，骗鬼神不可以。

祭足从宋国回来，随行的队伍中混杂了公子突和雍纠。

两天之后，祭总理号称生病，发了病危通知，于是，全体大夫前往总理府探望。

但是，总理根本没有生病。

“各位，公子突无罪被流放宋国，宋国上下义愤填膺，将要出兵前来讨伐。而郑国目前还沉浸在悲痛之中，肯定不是宋国的对手。怎么办？古人说得好：社稷为重，君为轻。当今只有一个办法，请主公让位给公子突，大家看怎么样？”大伙都齐了，祭足也是开门见山。

外面，兵器相碰撞的声音，士兵轻声说话的声音。

“我支持，公子突比他哥哥更适合管理郑国。”高渠弥第一个响应，因为昭公一向不喜欢他。他现在是国防部长。

总理和国防部长都表态了，大家还有什么话说？拥护，全体拥护。

“我这就带兵去把公子忽给砍了。”高渠弥说着，就要起身。祭足连忙拦住他，说道：“算了，何必赶尽杀绝呢？赶他走也就行了。”

祭足当即派人给昭公送了快递，快递上有所有卿大夫的签名，内容大致是：国防部政变，您下课了，公子突上课了，快逃。

昭公逃了，逃往卫国。算起来，从继位到下课，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因为昭公宽厚，公子危和公子仪原本呆在郑国没跑。如今公子突回来了，赶紧逃命吧。于是一个去了蔡国，一个去了陈国。

公子突登基了，就是郑厉公。

郑厉公上任第二天，宋国特使就来了。

祝贺？是要债来了。

这个时候，郑厉公后悔了，看看《丁亥条约》，看得自己头皮冒汗，这不是卖国条约吗？这不是要被后人骂吗？这死了敢去见自己老爹吗？郑国的土地，每一寸都是老爹费尽心机，东征西讨得来的，就这么送出去了？

“老祭啊，想想办法吧。”厉公把祭足请来，大家商量。

“啊，这条约你也敢签？”祭足一看，也吓出一身汗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份卖国条约等着自己。早知有这个条约，就是死也不敢把公子突给弄回来了。

“别说那些了，想办法吧。”

两人商量了一天，达成以下共识：首先，城池一座也不给，宁失千金，不失寸土。答应把三城的贡赋都给宋国，但是要秋收之后再给。对宋国就说刚刚登基，若是立即割城，恐怕国内动乱。第二，白璧、黄金先给三分之一，以后再补；第三，每年给宋国的谷子，从明年开始算。

就这样，郑国把自己的方案给宋庄公送去，同时送去白璧三十双，黄金三千镒。

“马拉戈巴兹。”宋庄公大怒，直骂公子突忘恩负义。“在宋国像条狗一样，回了郑国就不认账了。”

第二天，宋庄公派来追账的人就到了，说是不按协议执行就不回去，坚决坐地泡。

面对坐地泡，怎么办？

“这样吧，我们请齐国国君和鲁国国君出面，为我们转圜斡旋吧。”祭足从来没有碰上过这样的事情，也只能尽量想办法。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郑厉公当下派出特使，带着国礼分头前往齐国和鲁国。

特使来到齐国，说明来意，齐僖公拍桌子大怒：“公子忽有什么过错？啊？为什么废了他？等我抽出空来，率领天下诸侯讨伐郑国，还他一个公道。”

在齐僖公的心里，虽说公子忽两次拒绝求婚，但是始终还是喜欢公子忽，为他抱不平。

礼物留下，特使滚蛋。

郑国使者在齐国碰了一鼻子灰，在鲁国却是受到欢迎。

鲁桓公是个热心肠，也想多交些朋友，何况，鲁郑两国也是传统友邦，帮忙说几句话也不费什么事情。

鲁桓公约了宋庄公相会，两国元首就在扶钟这个地方进行了最高层会晤。

“老宋，我看就算了吧，郑国确实有困难。”寒暄之后，鲁桓公开始劝解。

“不行，大家都是中原国家，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再说，那几个城池又不是粮食，说句话就给过来了，有什么困难不困难的？”

“那是人家的祖业嘛，考虑一下感受。”

“感受，怎么不考虑我的感受？”

基本上，第一次斡旋失败。

郑国知道斡旋失败以后，派人给鲁桓公送来了一样东西，什么东西？商彝。彝是什么？青铜祭器。商彝呢？就是商朝传下来的文物，宋国祖庙里的镇庙之宝。那么，这超级文物宝贝怎么在郑国这里？公子冯回国继位之后，作为感谢送给郑国的。

郑国现在把这个拿来了，希望鲁桓公帮着还给宋国，抵了那三座城池。当然，拿这东西也是顺便提醒宋庄公：别忘了你也欠我们的情。

鲁桓公还真是个热心人，再次约会宋庄公，老地方见。

“看，这是当年你给郑国的感恩礼物，他们一直珍藏着，如今还给你，希望能抵得上那三座城池。”鲁桓公让人取出商彝，还给宋庄公。

“我说是什么呢，这么个东西，我们祖庙里有的是，算什么宝贝？我还是要城池。”宋庄公打死了就是要城池，心说咱也不是玩文物的，要那干啥？

第二次斡旋再次失败。

两次斡旋失败之后，宋国的催债代表团来得更勤了，说话越来越不客气，要吃要喝要回扣，弄得郑厉公非常不爽。

于是，郑厉公又派人去恳请鲁桓公继续斡旋。

鲁桓公向宋庄公第三次发出热情邀请，希望就郑国债务问题进行新一轮斡旋。

宋庄公很烦，他对鲁国的使者说：“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很烦了，你知不知道你们主公已经很烦人了。郑国欠债不还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没事自己找地方凉快去吧，拜托不要来掺和了。”

两个字：拒绝。

反目成仇

鲁桓公的邀请遭到粗暴拒绝，脆弱的心灵受到伤害，他很愤怒，实际上他一直很讨厌宋庄公这个人，前两次会晤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给脸不要脸，打他。”鲁桓公决定。鲁国打宋国历来是有心得的，宋国的郜鼎都给鲁国抢回来了。

于是，鲁桓公与郑厉公在武父秘密会见，两国元首在对宋问题上十分一致，一拍即合。

“老宋贪得无厌，我早就想跟他翻脸了。鲁哥，我听你的，咱们办了他。”厉公是什么人物？他是郑庄公最欣赏的儿子，决不是一个受窝囊气的人。

鲁郑两国迅速组成联军，鲁桓公、郑厉公亲自领军，进发宋国。

听到鲁郑联军靠近国境的消息，宋庄公有些傻眼了，狗急了还跳墙呢，把人家逼急了，可不要跟你拼命。

反目成仇了。

放着恩公不当，非要当仇人。

怎么办？硬着头皮也只能打了。可是宋庄公也知道宋国的队伍根本就不是郑国的对手，何况还有鲁国。他听说齐僖公对郑厉公很不满意，说不准齐国愿意跟自己联合起来抗击郑国呢？

宋庄公紧急派出华督前往齐国。齐国跟宋国历来也不是什么友好国家，齐僖公尤其讨厌宋庄公，所以对华督也是爱搭不理。

到了这个时候，华督也只好厚着脸皮说话了：“公子突这个白眼狼，我们也是被他给骗了，否则怎么会把公子忽赶走呢？如今这个王八蛋联合鲁国来攻打我们，希望贤侯不计前嫌，帮助我们击败他们，活捉公子突，帮助公子忽复位。”

“不好意思，我们正要打纪国呢，没工夫帮你们，你们好自为之吧。”齐僖公根本不给面子，不过，他也确实是要打纪国了。

为什么齐僖公要打纪国？因为他最近回顾了一下历史，结果发现原来齐国和纪国是杀父父父父父父父仇人。为什么说这么多父字，因为齐僖公往上数七辈，齐哀公的时候被纪国国君在周王面前说坏话，结果当时在周朝兼任中央领导的齐哀公不幸被周王处死，还被剥光了洗干净烹了祭祖。

血海深仇啊，比血海深仇还要深。

这一边，华督灰溜溜从齐国回来，向宋庄公作了汇报。

宋庄公这下没指望了，死心了。他大骂齐僖公不够意思之后，也只能面对现实：“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我们拼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靠自己是对的，如果靠齐国，麻烦就大了。

宋国是没有跟鲁郑联军对抗的底气的，死守城池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正因为他们谁也指望不上了，守起城池来反而更专心更努力。

鲁宋联军直逼宋国首都睢阳，宋军龟缩不出。鲁郑联军连续攻打，眼看睢阳城岌岌可危。

“老华，怎么办啊？”宋庄公吓得半死，向华督问计。

“实在不行，明天我出城去求和，把《丁亥条约》的甲方乙方掉个个。”华督的办法就是投降，然后签署不平等条约。

事到如今，也是没有别的办法，宋庄公和华督连夜起草了条约。

第二天，华督正准备出城投降，突然手下来报：“华总理，郑鲁联军撤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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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就在郑鲁联军攻打宋国的同时，齐国出兵攻打纪国了，小国纪国根本不敢对抗，纪国国君派人赔礼道歉外带痛骂自己祖宗是王八蛋，可是齐僖公就是不肯放过他们，非要把纪国国君抓回来照方抓药，给洗干净烹了不可。

纪侯比宋庄公还要害怕，一边拼命守城，一边派人快马来找鲁桓公求救。为什么找到鲁桓公？因为两家是亲戚，纪侯是鲁桓公的姐夫。

这里正在预备再次攻城呢，纪国使者到了。鲁桓公拿过纪侯的求救信，一看之下，吓了一个哆嗦，信上怎么写？“舅子啊，快救命吧，来晚了，姐夫就成回锅肉了。”

鲁桓公当即决定移师纪国，帮纪侯解围。

“难道不是派个特使就解决问题了？”郑厉公有些奇怪，为什么奇怪？因为鲁桓公不仅跟纪侯是亲戚，跟齐僖公也是亲戚。一个是他姐夫，一个是他老丈人。

原来，齐僖公那个漂亮得跟范冰冰似的小女儿没有嫁给郑昭公，退而求其次，被齐僖公嫁给了鲁桓公。

说来说去，齐僖公和纪侯还是转折亲。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诸侯国谁跟谁不沾点亲戚啊？

“别提了，就为了那档子陈年旧事，我替我姐夫给我老丈人求了多少次情，讲了多少次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可是他老人家就是听不进去。没办法，老丈人再亲，那也不能眼看着姐姐当寡妇啊。这一次，齐鲁两国是非开战不可了。”鲁桓公看来是下了决心。

“鲁哥，壮哉。你帮我打宋国，我也不能对你的事情袖手旁观，走，我们一块打齐国去。”别说，郑厉公挺够义气。

就这么着，鲁郑联军不打宋国，打齐国去了。

说来说去，齐国原本不想帮宋国，可实际上却帮了他们。

痛击老丈人

鲁郑联军来到纪国，就在城外扎营。

鲁郑联军大营的对面，是齐国的大营。

扎好大营，鲁桓公请齐僖公阵前对话。

“你来干什么？”齐僖公见面就问，拿出老丈人的威严来。

“老丈人，我看就算了。古人说得好，冤冤相报……”鲁桓公又是老一套，没等他把“何时了”说完，齐僖公已经忍不住大骂起来：“报你娘个屁，杀父之仇都不得不报，何况我们是杀父父父父父父父仇人，怎么能放过？你有种的话，别叫我老丈人，咱们战场上见。”

鲁桓公被抢白一顿，脸上十分难看，当下也不客气：“好，既然如此，只好战场上见了。”

鲁桓公回营，一面派人进城安抚纪侯，一面和郑厉公商讨如何与齐兵交战。

两人商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出营一看，把两个人给吓傻了。

一个晚上，在齐国大营的旁边，平添了三座大营。

鲁桓公和郑厉公都是倒吸一口凉气，齐军一夜之间增加了三倍兵力，这仗还怎么打？

可是，等他们看清楚这新增的三座大营的旗号的时候，笑了。

三座大营，分别是卫国、燕国和宋国。卫国和燕国都是齐国邀请来助战的，卫国国内正乱，出兵不过是应付，谁让卫惠公是齐僖公的外孙呢？燕国在北面，战斗力十分稀松，他们来凑热闹主要是想齐国帮他们抵御北边的狄人。而宋国是主动来帮齐国的，他们的算盘打得不错：在别人的地盘上帮着齐国打败郑国和鲁国，不就等于齐国帮自己打鲁国和郑国吗？还能落齐国个人情，多好？

大家的算盘都不错，齐僖公也很高兴。

可是，在鲁桓公和郑厉公的眼里，那三国军队就是三坨狗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尤其是卫国和宋国，那好像就是专门来给他们羞辱的一样。

原先打齐国还没有把握，如今反而十拿九稳了。

事实证明，他们的看法是对的。

大战开始了，南面阵地是郑国和鲁国军队，北面阵地依次是宋国、齐国、燕国和卫国军队。

鲁国军队率先发起冲锋，鲁桓公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燕国和卫国军队还没开战就已经想溜了，鲁桓公大吼道：“燕国和卫国的兔崽子们，姓姬的不打姓姬的，识相的快滚。”

卫燕两国都是姬姓国，听鲁桓公这么一喊，好像找到了逃跑的理论根据，更不打话，转头就跑。

另一边，郑国已经与齐国和宋国交手了。没打几个回合，鲁军从侧面杀来，宋国军队最怕的就是鲁军和郑军，此时哪里还敢交手，掉头就跑。宋军一跑，把齐军的阵型冲得乱七八糟，弄得齐军也只能溃败。

所以说，看见宋军、卫军和燕军，郑厉公和鲁桓公更有信心了。

后来《孙子兵法》中有一条叫做“乱军引胜”，说的就是这回事。

还好，郑厉公和鲁桓公网开一面，没有穷追，齐军虽然溃败，损失并不严重。没办法，齐僖公率领残兵败将回国去了。

鲁军和郑军解了纪国之围，也各自回国。

从那之后，郑国和鲁国结盟，宋国和齐国结盟，都是恨对方入骨。

伐纪战败之后，齐僖公十分郁闷，女婿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真是天理何在？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终于气出病来，很快就鞠躬尽瘁了。

齐僖公去世，儿子诸儿继位，就是齐襄公。

齐襄公有两大爱好，其中一个是喜欢打架。跟谁都打，还特记仇，说白了就是一个典型的街头混子。另一个爱好就是好色，跟谁都乱搞。

齐襄公有个亲叔叔叫夷仲年的，前文曾经提到过。夷仲年有个儿子叫公孙无知，也不知道怎么就取这么个名字。虽然名字不好，可是人招人喜欢，齐僖公就特别喜欢他，后来干脆破格提升他的待遇，把他的待遇水平定为“世子级”。

小的时候，公孙无知比较无知，跟堂哥诸儿打架。你说兄弟两个，打架就打架呗，摸摸脑袋就过去了，可是诸儿记住了。等到诸儿当了襄公，第一件事就是把无知的待遇水平降下来了。无知很恼火，可是没办法。

为什么要说这一段，后面要用到。

下面，来说说老公和老爹谁重要的事情。

祭女

郑鲁两国大胜齐宋卫燕之后，郑厉公总算可以不用整天看宋国使臣的坐地泡了。

古人说得好啊：苟无外患，必有内忧。

对外战争的胜利往往使内部矛盾成为主要矛盾，郑国就是这样。

厉公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祭足，因为他知道祭足跟公子忽关系好，但是那时候他需要祭足为他出谋划策，应付外敌。现在，宋国被打趴下了，祭足的用处不是那么明显了，厉公就感觉祭足功高震主，对自己很不尊重。

“这个老东西跟公子忽肯定还在暗中勾搭，说不定哪一天帮公子忽杀回来，我不是就惨了？”厉公有一天想到这个问题，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就要发生。

厉公不是昭公，他更狠也更果断。于是，他毫不迟疑，把大夫雍纠给叫来了。

雍纠是厉公的表弟，原本是宋国人，随厉公来到郑国之后，就成了郑国的大夫，是厉公的第一亲信。

“老弟，祭足这个老家伙对我很不敬，我想要除掉他，有什么办法？”厉公问雍纠。厉公自己是不敢杀祭足的，因为祭足的势力太大了。想想，三代郑公以来，祭足在洗脚的功夫出过多少主意，朝廷里有多少人是他的老部下。

“我看也是，你不杀他，迟早他要杀你。”雍纠表示赞同，他对祭足的总理宝座有一定的想法。

两人于是商量办法，最后的办法是：雍纠在东郊修了一栋别墅，过几天邀请祭足去参观并且指导装修，雍纠就在那里设宴招待，顺便在饭菜里下毒，毒死祭足。

“干掉了他，你就是总理。”厉公拍拍雍纠的肩膀。

“为了国家，我要大义灭亲了。”

兄弟两个高兴，就喝了几杯预祝胜利。

雍纠很高兴，一嘴酒气，哼着流氓小调就回家了。

“你还知道回家，怎么不死在外面？”老婆在家里大发脾气。老婆是谁？祭女，祭足的女儿。当初宋庄公与祭足签订的协议中有一条，就是把女儿嫁给雍纠。在这个问题上，祭足没有赖账。实际上，祭足还挺愿意，因为他女儿性格暴躁，在郑国还真没人敢娶。

“这这这。”雍纠慌了，他很怕老婆，从心底那种怕。不过这不怪他，祭女的性格像她老爸，太强了。

“这什么这？还唱小调，泡妞去了？”祭女逼问。

“没，没有。”

“没有为什么那么高兴？升官了？”

“嘿嘿，被你猜中了，我要升官了。”雍纠喝多了点，又想讨老婆开心，一不留神，说出来了。

“升什么官？”

“这，这，”雍纠犹犹豫豫，遮遮掩掩，还转移话题，“你看，多么蓝的天呐。”

祭女很聪明，她在盘算：不算郑厉公，雍纠现在的地位在郑国排第三，要升官，只能是国防部长和总理。雍纠连战车都站不稳，看见耗子都害怕，国防部长肯定是没戏的，难道他要当总理？取代我爹？

祭女看出问题来了，她没有听说过自己的父亲要辞职，而且自己的父亲也不可能辞职。

“蓝你个头啊，说吧，升什么官？”

“这这。”

看见雍纠吞吞吐吐，祭女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她知道，再逼问也是逼不出来。如果真的逼问出来了，那也就是自己被杀人灭口的时候了。

“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要当上卿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跟郑侯是要对付我爹了。唉，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们真要对付我爹，我也没办法。鲁侯把他老丈人给打了，他夫人不也没话可说吗？再说了，我爹跟我也没什么感情，自从我娘生了我，我爹就只爱他的小妾，半年都不跟我们娘两个说一句话。唉。”祭女说了一大堆话，大意就是你要干什么我都支持。

雍纠高兴坏了，想不到祭女平时凶恶，关键时刻竟然深明大义。

“老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把实情告诉你吧。”雍纠一高兴，乘着酒劲，把他和厉公的计策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早说啊，既然这样，我帮你去请我爹吧。”

“太好了，太好了。”雍纠真高兴，他一直就很怕祭足，担心自己去请祭足的时候一不小心露了馅，那不是自己找死。

当晚，兴高采烈的雍纠兽性大发，在床上疯狂发泄。

“你就折腾吧，你们雍家能不能留下个种，就看你今天晚上的效率了。”祭女心里说。

雍纠之死

第二天，祭女回了娘家，说是帮雍纠去请祭足参观别墅。

回到娘家，跟爹问了好，就把娘扯角落里嚼舌头去了。

“娘，我问你，爹和老公，哪一个亲？”祭女问。

“都亲。”娘说。

“哪一个更亲。”

娘想了想，说：“爹亲。”

“为什么？”

“你想啊，要是你爹死了，你就没爹了，就算娘再给你找一个，那也是假的。可是老公不一样，老公死了，还能再找啊，说不定再找的更好呢。”娘的话言简意赅，她也很聪明，感觉到女儿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说。《左传》中原话是这样的：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成语“人尽可夫”就是祭足的老婆在这里发明的。

“好。”祭女说，原本她还有点犹豫，毕竟作寡妇的滋味不好受，如今听娘分析得这么透彻，下定了决心。

后面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祭女把一切都告诉了祭足。

“马拉戈巴兹，他活腻了。”祭足咬牙切齿。以祭足的智商和老辣，对付雍纠这样的公子哥儿简直是太简单。“孩子，你别怕，爹再给你找个好的。”

第二天，祭足去参观雍纠别墅，雍纠心里是又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老丈人上钩了，紧张的是看见老丈人就紧张。

宴席早已经备好，雍纠请老丈人上座，拍了几句“您老人家红光满面”之类的马屁，雍纠开始敬酒。

“爹，先敬您一杯，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雍纠双手捧着酒杯，献给祭足。

祭足看了看，没有伸手接杯子。

“啊，爹，这，这是我特地从楚国进口的好酒，七、七里香，您、尝、尝尝。”雍纠有些紧张，说话已经不利索了。

“七里香？不是七步倒吧？”

“爹，您，您说笑了。”雍纠心里一个咯噔，为什么？因为下在酒里的毒药是郑厉公托人从楚国进口的，名字就叫七步倒。意思是喝了这种毒药，七步之内必然倒地身亡。

“你喝了。”祭足喝令。

“这，爹。”雍纠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心里只有后悔。

“喝不喝？”

“爹，这。”到这个时候，雍纠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没等他跪地求饶，祭足已经一拍桌子，大喝一声：“来人。”

总理府的侍卫们进来了，直接将雍纠踹倒在地。

“爹，我，我是被迫的啊，饶命啊。”生死关头，雍纠的嘴终于利索起来。

祭足皱了皱眉头，挥一挥手，示意侍卫们动手，侍卫们自然不客气，捏着鼻子把那杯酒灌了进去。

别说，楚国进口的毒药还真不错，雍纠一步也没跑出去，因为他已经吓瘫了。片刻工夫，七窍出血，成了死人。

雍纠的尸体被人们在一个大水坑里发现了，郑厉公派人打捞上来，不用仔细看就知道是中毒而死。郑厉公知道坏事了，派人一打听，说是雍纠老丈人不成，反而被祭足毒死后扔进了水坑。

“唉，这个废物。”厉公叹了一口气，怎么办？跑吧，不跑连自己都没命了。

往哪里跑？宋国是不成了。算来算去，跑蔡国算了。

就这样，厉公跑蔡国去了，那一年是厉公四年（前697年）。

后来，厉公知道雍纠是被老婆出卖了，又是长叹一口气：“这个蠢货，这世界上最不可靠的就是老婆啊。”

第二十一章

按照《周礼》，诸侯的继承人应当是嫡长子，也就是大老婆的大儿子。大老婆不是岁数大，而是老婆中的排行第一。整个西周，基本上大家都自觉遵守这个规定。而另一个规矩就是，新任的国君必须要派人去王室汇报，王室再派人前去进行任命。

到了春秋，嫡长子制度逐渐被破坏，而且再也没有人在乎王室的任命，从前还要中央的委任状，现在不用了，自己找块萝卜刻个章就能任命自己。可是，问题来了，你杀别人容易，别人杀你也容易。萝卜满大街都是，你会刻章，人家也会刻，你刻个侯爵，人家还能刻公爵呢。

所以，各国的继承人大战相继展开，兄弟相残不再罕见。

杀机四伏，杀声四起。

说实话，当个诸侯也不容易，掉脑袋比平头百姓还简单。

这一章里，看看郑国四兄弟的命运吧。

老大之死

郑厉公跑了，祭足决定把郑昭公弄回来。郑昭公在哪里？在卫国，整整四年了。

卫惠公高高兴兴把郑昭公给送回了郑国，为啥这么高兴？他以为能得不少酬谢。

可是，他错了。

根据宋国的经验，祭足知道，酬谢再多，卫国也不会满足，最后还是翻脸。与其如此，反正最后也是翻脸，不如一开始就什么也不给。

就这样，郑国什么也不给，干脆把中间那些环节都省略了，从一开始就把卫国当敌人了。卫惠公从满怀希望到彻底失望，把他气得肺都要炸了，逢人就说郑昭公不是个东西。其实昭公也是没办法，他也不敢惹祭足。

当初把人家赶走，如今又把人家请回来，祭足也觉得不好意思。好在昭公是个实在人，多多少少也知道祭足当时的处境是迫不得已，因此也没有什么怨言，依然像从前那样尊敬他，对他言听计从。

祭足本来就有些心存惭愧，见昭公对自己一点怨恨也没有，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办呢？祭足想想，干脆找个人给昭公出出气吧。

于是，祭足来找昭公了。三言两语之后，话归正题，祭足老着个脸旧事重提，说起那一段来，把当初高渠弥怎么第一个跳出来支持推翻昭公，又怎么要亲自去杀昭公这些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最后，祭足压低了声音说：“主公，这个高渠弥不是个好人，找机会杀了他。”

“唉，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我也不喜欢高渠弥，可是那时候他也有他的难处。”昭公很宽厚，根本就没有想到要杀高渠弥。

“那，那就撤他的职。”

“那也不好，我刚刚复位就撤了他，别人怎么想？算了，等等再说吧。”

祭足没话说了，不过他也放心了，昭公连高渠弥都不记仇，对自己就更不会怨恨了。

昭公这个人真是个很厚道的人。他从卫国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人，谁？公父定叔。公父定叔是谁？就是公孙滑的儿子、叔段的孙子，算起来，是昭公的侄子。公孙滑在卫国避难，日子过得很是艰难，没活多大岁数就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就是公父定叔。定叔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东家一顿西家一顿这么熬日子。昭公到了卫国避难，听说公父定叔过得艰难，就把他接来同住，现在回国了，干脆就把他一道带回郑国，让他做了大夫。

再说郑厉公，跑到蔡国之后，跟蔡国国君混得不错，借了点兵，竟然一口气把郑国的大城栎城给拿下来了。有了根据地，郑厉公就有想法了。

厉公跟鲁桓公一向不错，于是去找鲁桓公，再通过鲁桓公去找宋庄公，承认错误并且表示今后一定把欠宋国的东西都补上，只求宋国帮他光复郑国。

宋庄公是什么人？认钱不认人。听郑厉公说把欠他的都补上，高兴了。

于是，敌人又成了朋友，厉公跟宋庄公又成了哥们，两人合兵一处，再加上鲁国，又拉上卫国，也算是四国联军，一起进攻郑国。

祭足是什么人？领导郑国抵抗四国联军，结果怎么样？用赵本山的话说：咋没咋地。

四国联军无法取胜，各自回国。

祭足派大将甫瑕驻守大陵，专门防范厉公。

厉公也只好躲在栎城，盼望着祭足早点死。

转眼昭公回到郑国三年（前695年），那一年齐襄公要娶周王的女儿，请了鲁桓公做订婚主持人。在气死老丈人之后，鲁桓公与大舅子齐襄公很快达成了谅解，实际上齐襄公在内心很感谢鲁桓公也未可知。

祭足听说这个消息，知道机会来了。齐国和郑厉公那是仇人，而且当年齐僖公特别欣赏郑昭公，因此，现在的齐襄公肯定愿意跟郑国修好。而借助齐襄公，又可以跟鲁桓公讲和，这一趟过去，等于拉拢了两个大国，对郑国岂不是一大外交胜利？

祭足把这个想法对郑昭公一说，郑昭公大喜，当即派祭足前往。

祭足准备了郑国特产，急急忙忙上路，来到齐国首都临淄。还别说，齐襄公对祭足十分友好，一来仰慕祭足的大名，二来对郑昭公印象极好，爹在世的时候常常对他说“你看人家公子忽”。两人见面，齐襄公对祭足的所有请求一口答应，还对郑昭公没有当上自己的妹夫深表遗憾，表示“忽哥就是我的偶像”。

“我们始终坚持一个郑国的外交方针，坚持郑昭公是郑国合法君主的原则，而栎城是郑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齐襄公正说得起劲，突然有人来报：“主公，郑国政变，郑侯被害。”

得，谈了那么多，白谈了。

怎么回事？原来，祭足前脚走，后脚高渠弥就下手了。高渠弥和郑昭公一向就不对眼，而且一直在担心昭公会找机会收拾自己。如今看见祭足去了齐国，不出意料的话会取得丰硕的外交成果，那时候昭公的翅膀更硬，自己的日子恐怕就更难过了。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高渠弥下毒手了，他利用昭公去城郊打猎的机会，派人假扮强盗，将昭公杀死。之后，火速从蔡国接回了郑庄公的三儿子公子危，接任国君。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从这个角度来说，当初郑庄公的看法是对的。

无数的历史事实证明了并且仍将继续证明下去，心慈手软是做不了政治家的。

听到这个消息，齐襄公一拍桌子：“谁杀忽哥，我就杀谁。”当即就要起兵伐郑，旁边有齐国大臣提醒“主公就要举行婚礼了，等等吧”。齐襄公想想也是，只得作罢。

齐襄公能等，祭足不能等啊，老婆孩子一大堆，也不知道安危如何。当下告辞了齐襄公，急匆匆回国。

祭足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可是还是免不了被人算计。所有动心眼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偏偏栽在两个几乎没有心眼的人的手中，一个是宋庄公，另一个就是高渠弥，两个二百五给了他两次措手不及。

所以，有人说聪明人往往折在二百五的手中，这是千真万确的。

老三之死

情况没有祭足想象得那么糟糕，他的家小很安全，没有人动他们。不仅没有人动他们，还有人给他们送粮食。

事实上，任何一个人当了郑国的君主，都不会动祭足，一来他的实力超强，二来外交能力超强。所以，即便是昭公被祭足出卖了一次，再次回到郑国之后，还是要仰仗祭足。而即便果断如厉公，想要对付祭足的结果也是把自己给赶出郑国了。

所以，不论是高渠弥还是公子危，从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对付祭足，而是要拉拢他。因此在公子危登基之后，第一时间给祭足家里送去了粮食。

得知祭足回国之后，高渠弥亲自上门邀请，前去拜见公子危。公子危谦虚得很，问寒问暖，学习请教，最后还承诺原有待遇不变，依然担任总理职位。

到了这个时候，祭足无可奈何，只得认命了。昭公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复活。公子危再怎么样，总比厉公回来好一些吧？

公子危是在那一年冬天登基的，转年到了第二年初秋。初秋季节，齐襄公没事找事，在卫国首止召开诸侯大会，中原诸侯国纷纷响应，各国诸侯都是亲自前往。

邀请函也发到了郑国。公子危一看，好啊，这说明齐襄公看得上我啊，咱不能给脸不要脸啊，去。

公子危决定去，可是自己没什么底气，就把高渠弥和祭足都找来，要两位陪他去。

“主公，不能去，很危险。”祭足提醒他。

“为什么？”公子危急忙问。

“第一，齐侯父子跟昭公关系都很铁，你是杀了昭公登基的；第二，齐侯这个人很记仇，据说主公年轻的时候曾经跟他打斗过，好像是为了斗鸡吧？总之，他一定记住了。”祭足看人看得准，信息也很准。

“嗨，那时候我们都没事干，可不就斗鸡，他出老千，我当然不干，就打起来了，结果我把他鼻血打出来了，他把我的鸡给掐死了。不过，我不觉得他会记这些仇啊，没事。况且，如果不去的话，那就彻底得罪他了，他们诸侯大会趁机出个决议，联合起来征讨我们，那才是祸从天降呢。”

总之，公子危下定决心要去。

祭足呢？下定决心不去。他借口肚子疼，没有随公子危去参加诸侯大会，公子危只带着高渠弥去了。

事情的发展与祭足的预料简直一模一样。

公子危和高渠弥来到了首止，第一时间去拜会了齐襄公。

原本，齐襄公也没有杀公子危的意思，只要公子危对当年因为斗鸡打架的事情赔礼道歉，也就算了，顶多罚他学两声公鸡叫。可是公子危偏偏就没有赔礼道歉，他还以为齐襄公大人大量呢。

齐襄公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公子危和高渠弥回到住处，正在那里说齐襄公挺客气之类的话，那一边齐襄公派的兵已经到了，二话不说，抓起来再说。公子危也带了侍从，但是人数悬殊太大，谁敢抵抗？

后面的废话基本上就不用说了，齐襄公当然不会说因为当年斗鸡打架要杀你，而是说了一些类似篡党夺权叛国行逆之类的套话，然后一刀把公子危砍了。而害死郑昭公的高渠弥没这么便宜，被五马分尸。

就这样，公子危在郑侯的宝座上只坐了半年多一点，就追随大哥去了。

老四之死

老大老三都死了，老二现在是仇人，谁来干这个国君？

老四呗。答案正确。

祭足从陈国把公子仪给请了回来，公子仪的性格跟大哥相近，把国家都交给祭足管理。祭足依然派大将甫瑕驻守大陵，防范厉公。为什么不干脆出兵灭了厉公？因为这个时候郑国已经没有能够领军的大将，再加上宋国出人出钱帮助厉公整固栎城，要拿下栎城并不容易。

长话短说，一转眼，十四年过去。

第一号男配角祭足虽然够狠，那也狠不过命去，终于，祭总理去世了，正规说法叫卒了。

算一算，从郑庄公寤生上任，到公子仪上任十四年，祭足担任郑国首相，足足六十四年。这样长时间的总理，那在全世界也没有第二个。

再算，祭足从郑武公开始担任公务员，中间辅佐了爷孙三代六个君主，这在世界历史上恐怕也没有第二个。

为什么祭足的政治生命能够这么长？他喜欢洗脚。

祭足去世了，郑国人民感到很悲痛，免不得写一些“人民的好首相，你在哪里”之类的悼念文章。但是，有一个人高兴坏了，幸灾乐祸的人始终是存在的。谁？郑厉公。

“哈哈，老祭，你还是死在我的前头了。”厉公听到这个好消息，连夜庆祝。

祭足死了，厉公再也没有对手，立即行动，第二天夜里偷袭大陵成功，活捉守将甫瑕。甫瑕贪生怕死，当面求饶，承诺帮助厉公除掉公子仪。于是，厉公以甫瑕的老婆孩子为人质，放甫瑕回郑国都城。甫瑕倒也说话算数，跟厉公里应外合，杀死了公子仪和他的两个儿子，迎厉公复辟。

这一年是郑厉公（复立）元年，也就是前679年。

一个人逃跑了，谁？公父定叔。作为昭公的死党，他相信厉公决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又跑到了卫国。

厉公不是昭公，厉公可没有那么心慈手软。他是个合格的政治家。他知道，清除异己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子之事君有二心矣。”（《史记》）厉公先把甫瑕请来谈话，直接说“你是个叛徒，你这样的人怎么敢用？”

甫瑕没话说，基本上，厉公也没给他发言的机会，推出去就给砍了。甫瑕后悔死了，早知如此，何必帮他复辟呢？

其实，叛徒不叛徒并不重要，厉公之所以要杀甫瑕，其实并不因为他是个叛徒，甚至不是因为他整整对抗自己十七年。

杀了叛徒，按理说忠臣就该重用了吧？不然，忠臣更要杀。

第二个被找来谈话的是原繁，祭足死后，原繁就是资格最老的元老了，而且，作为公族，原繁还是厉公的伯父。想想看，原繁该有八十多岁了。

“寡人出，伯父无里言；入，又不念寡人，寡人憾焉。”（《左传》）厉公对原繁说：“老伯啊，当初我被赶走了，你呢也不暗地里跟我通消息；我回来了呢，你又不来表个忠心，我很不高兴啊。”

没办法，八十多岁的原繁被逼上吊自杀了。

叛徒要杀，忠臣也要杀。年轻的要杀，老得快死的也不放过。这就是郑厉公。

之所以要杀甫瑕，是因为他握有兵权；之所以要杀原繁，是因为他是大臣中的首领。

现在，掌握兵权的甫瑕被杀了，在公族中最有号召力的原繁也自杀了，两大威胁解除，厉公终于可以安枕了。

有人问，祭足呢？与厉公有深仇大恨的祭足呢？虽然祭足死了，厉公会灭他的门吗？答案是否定的。

厉公没有动祭足家的一草一木，甚至他还特别关照祭足的子孙。祭足一家安然无事，舞照跳，马照跑，厉公说了：“老祭嘛，各为其主嘛。”

三年之后，厉公找个借口杀了当年祭足的死党公子阏。而在杀死公子阏之后，厉公派人去卫国把公父定叔给找回来了，说：“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之后安排公父定叔在十月份回国，说法是：“良月也，就盈数焉。”什么意思？就是说十月份是个好日子。

十月份，公父定叔回国，厉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当场任命公父定叔为上大夫。

“我们的国君大度，讲亲情，真是个好人。”全国人民都这样说，厉公笑了。他爱公父定叔吗？亲弟弟他都要杀，难道他爱一个堂弟？当然不是，公父定叔不过是他做秀的工具，应该说，这个秀做得成功极了。

对于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来说，恩怨可以一笑泯之，但是利害关系要随时牢记，铲除异己绝对不能手软。而厉公显然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尽管他不一定是个好人。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大概就是说的郑厉公这样的人吧。

不管怎样，老四也死了。

根据《史记》的记载，“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什么意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六年前，曾经有两条大蛇恶斗十七天，一条是农村户口，一条是城镇户口，最后，农村户口战胜了城镇户口。六年之后，厉公果然回来了。算一算，正好被赶走十七年。

所以，蛇这个东西不要轻易惹他，他们能预测未来，就像癞蛤蟆能预测地震一样。

郑国一口气杀了三个国君，真够乱的。有人说，小国才这样，大国不会。

那么，来看看大国是怎么干的，譬如鲁国和齐国。

第二十二章

周朝开国，武王在分封诸侯的时候显然有所考虑，绝不是随手就把哪里封给谁。武王分封诸侯的方式就像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把最危险的地方给能力最强的人，把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给最弱的人。

看上去这不公平，但是，从长远看，这很公平。我们常说：风险越大，机会越大。

按着当时的天下形势，陕西属于周朝的根据地，而西戎那时候不成气候，因此周朝的伟大首都并没有迁去中原，而是留在西部；在南面，一帮蛮子国家都在深山老林里，不成气候，因此不去管他；主要的敌人在哪里？第一在东面，东部的夷人实力很强而且忠于商朝，周朝的势力那时候根本到不了东海；第二是在北面，北面的狄人来去如风，破坏性很强。

基于这样的形势，武王作了以下的人事安排：姜太公封在齐国，在今天的山东北部，主要对付东夷；周公旦封在鲁国，在今天的山东南部，主要对付淮夷和徐戎；召公奭封在燕国，在今天的北京一带，主要对付狄人。这样，周朝初期三个能力最强的人都分配了重任。

后来到了成王，又把晋国给了最有出息的弟弟唐叔虞，在今天的山西南部，同样用来对付狄人。

事实证明，把最艰难的任务给能力最强的人等于是给了他们最好的奖赏。齐国、鲁国、晋国任务完成得非常好，不仅防范了敌人，而且征服了敌人，燕国也很好地屏蔽了狄人。齐国、鲁国、晋国先后成为大国，周朝东部变成了无国界，直通大海。而后起的晋国一统北方，与楚国一同成为超级大国，只是北边的草原实在无边无际，才给了匈奴人繁衍壮大的机会。

说到周朝的大国，从地位、国土、国力、文化等诸多方面来说，齐国和鲁国绝对是首屈一指的。这两个东方最大的国家，同时又是整个周朝最为和睦相处的两个国家，世为婚姻的两个国家，几乎没有战争，很长时间就像一家人一样，以至于到了如今，山东就简称为齐鲁。

按照惯例，我们还是先来介绍这两个国家的历史。

那么，我们先说鲁国。换言之，从周公开始。

孔圣人心中的圣人

孔子被后世尊为圣人，但是，孔子的心中有他的圣人。

孔子心中的圣人是谁？周公，确切地说，周文王的第四个儿子，周武王的同母弟弟姬旦。

孔子非常推崇周公，认为他是古代最伟大的圣人。孔子反复说：“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周公，在中国的历史上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中华民族的所有美德和智慧都体现在他的身上。周公是中国古代的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军事家、政治家、天文学家、音乐家和文学家。历朝历代，人们对于周公的尊崇从来没有改变过。

非常遗憾，现代人对周公所知甚少，知道的一点皮毛大致就是“周公解梦”或者“梦见周公”。

周公是中国文化的先圣、至圣，将中国文明推向了最高峰。我们今天的文化观念，道德礼仪，风俗习惯，都是由周公创立，一直传承至今。孔子一生所做的事情，无非是倡导周公的政治理想和周礼文化，老子的《道德经》不过是对周公整理编写的《周易》的读后感。总结五千年的中国历史，第一个重要的人物是黄帝，实现了天下归一，带领中国人进入文明社会，是人文初祖。第二个便是周公，开创了中国文化，将中国文明推向了极高境界，是先圣、至圣。不夸张地说，周公缔造了周朝的繁荣，也缔造了延续至今的中华政治和道德文明，他的民本思想，直到今天也是政府“执政为民”的理论基础。

中华文化几千年来没有走出孔子和老子的思想范畴，而老子和孔子的思想则不过是周公思想的不同解读。

作为一个中国人，如果不知道周公，那就是数典忘祖，那是耻辱和愚昧。

开始说周公之前，尤其提醒以下姓氏保持恭敬，因为这里将要说的是你们的祖先，伟大的祖先，令你们自豪一生的祖先。这些姓氏是：鲁、蒋、邢、茅、祭、展、柳、臧、郎，还有一部分姓周、汪、季、孟、施。回忆一下，前面那个洗脚的祖师爷祭足就是周公的后代，厉害吧。

周朝元勋

传说周文王姬昌一共一百个儿子，老大姬伯邑考，早年被纣王所害。老二姬发，就是后来的周武王，老三姬鲜，老四姬旦。在所有儿子中，姬发和姬旦是文王最看重的，也是最贤能的。而姬旦最孝顺最友爱，在所有人中鹤立鸡群。《史记》如此记载：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异于群子。

文王去世之后，武王姬发继位。当时，姜太公被武王尊为“师尚父”，又是老师又是义父，实际上还是岳父。而“周公为辅”，翻译过来，周公就是总理了。弟弟当中，类似召公奭、毕公高、毛公遂、曹叔振铎、卫康叔等等都是很能干的，跟着四哥辅佐二哥。

那时候，姜太公老爷子岁数大了，出出主意掌握掌握方向，具体的工作都是周公带着弟兄们干。武王十一年，周军进军牧野，会战商纣军队，周公作《牧誓》，宣告上天，鼓舞士气。之后，人数处于劣势的周军一举击溃商军主力。

周军攻破商朝首都朝歌，商纣王跳楼自杀，武王亲自砍了纣王的头。之后，前往神庙宣告上天以及布告人民。那时候没有三军，但是仪仗队是有的。我们想象一下，在仪仗队的鼓乐声中，武王正步走向神庙，左边周公手持大钺①，右边召公手持小钺，左右保护武王。什么是钺？就是斧头为弧形的大斧，主要用来做礼仪用。

前文说了，周公被封在了鲁国，国家在今天的曲阜一带。不过，周公没有去，留下来继续担任中央政府总理。

平定叛乱

周朝灭商朝第二年，武王得了重病。当时天下远远没有平定，于是大家都很惊慌。这个时候，周公写了祷词来向祖先祈祷，请求神明允许自己代替哥哥去死。之后将祷词放在祖庙的金滕匮里，告诫看守的人不许泄漏。

但是，武王还是在不久后逝世了。从科学的角度说，祷告是没有用的。但是不要忘了那是一个敬鬼神的年代，向鬼神发出请求，是一件非常严肃非常认真的事情，如果不是出于真心，谁也不敢去胡说八道。

武王去世的时候，儿子姬诵继位，就是成王。成王那时候只有十三岁，换了太平年代，没问题，就算还在肚子里也不怕。可是，那是一个动乱的年代，十三岁显然无法驾驭那样的世界。没错，郑庄公十三岁能忍，可是，成王那个年代，靠忍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周公毫不客气地，或者说义不容辞地继续留下来，继续当总理。而且，他不止当总理，他还当摄政王。什么是摄政王？就是坐在王的位置上来代替周成王管理天下。

周公当了摄政，很多人不满、嫉妒、不服。事实上直到今天，依然有所谓的学者一口咬定周公就是想篡位，甚至断言武王就是周公害死的。在这里，顺便向这些所谓的学者表示鄙视，骗稿费骗职称也该选择一种稍微有点良心的方式吧，靠挖祖坟过日子是要遭天谴的。

老三管叔鲜是最眼气的，大概他以为兄终弟及也该轮到自己而不是老四，但是他没有想一想自己的能力与周公有多大差距，为什么周公能做总理而自己做不了。不管怎样，管叔煽动了弟弟蔡叔度准备谋反，最愚蠢的是，他竟然和纣王的儿子武公禄父联手，这直接就等于把自己定位为叛乱了。

在叛乱之前，管叔鲜还是先采取了舆论攻势，在民间广泛传播“周公要篡位”的谣言。谣言说一千遍也会成为真理，周朝的公卿大夫们也开始怀疑了。

周公是什么人？周公站在的高度是管叔们想象不到的。

对付几个小泥鳅，周公是有把握的，他采取了三招。

第一招，牢牢把握军队，常备不懈。

在这一点上，周公是有经验的，他参加了伐纣，属于文武双全的全能人才，而周朝的主要兵力在他的手中。

第二招，三巨头团结。

周公在流言传来的时候，把姜太公和召公请来恳谈，太公、周公和召公是当时的三巨头。关于召公，史料里并不翔实，他有可能是周公的弟弟，也有可能是周公的堂兄弟甚至堂叔，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王族并且与成王的关系很近。在这里，我们认为他就是周公的弟弟。

“四哥，怎么我们最近越来越说不到一起了呢？”召公说话很直，他也开始怀疑周公图谋不轨，但是，他了解四哥的为人，因此他很困惑，就直接说了出来。

“二位，我之所以摄政，都是为了祖先的基业，为了大周朝。当今二哥早死，成王大侄子岁数又小，而天下远远没有太平，我只好这样做。等他长大，我自然会把王位还给他。”周公说，周公的话并不多，但是已经足够了，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周公说话是算数的。

有了太公和召公的理解和支持，周公还怕什么？

第三招，各个击破。

在太公和召公表态支持之后，周公开始战略部署。从各种迹象来看，管叔鲜邀请了淮夷和徐戎为盟友，如果他们合兵一处，威胁将是很大的。于是周公让自己的大儿子展伯禽去了鲁国，当然，带走了相当一部分兵力。这样，管叔鲜和武公禄父就处在周朝和鲁国的夹击之中，而同时，鲁国还能分隔管叔鲜和淮夷的联络，如果需要的话，姜太公的齐国军队随时可以南下援助鲁国。

一切部署妥当，周公开始下手了。歌中唱道：该出手时就出手。该忍的时候忍，该下手的时候，决不犹豫。

以周成王的名义，周公率领周朝大军东征，同时，展伯禽在东线佯攻淮夷，牵制对方力量。

历史事实证明周公伟大的战略眼光，也证明管叔不过是一个没头脑的人物。周朝大军很快摧毁了管叔和武公禄父的军队，之后将两名首恶处死，而被煽动造反的两个弟弟蔡叔度和霍叔处都只受到革去爵位和降低爵位的处罚，周公对自己的弟弟可以说足够宽容。

在铲除管叔和武公禄父之后，周朝军队与鲁公伯禽合兵一处，在东线放开手脚进攻淮夷，最终征服淮夷和徐戎，扩大了疆土，使得鲁国的地盘从山东中部扩张到山东南部、安徽东部和江苏北部。

忠心耿耿

成王刚继位的时候，年纪小，身体也不太好。周公剪了自己的指甲，投到黄河中去，向河神祈祷：“成王还小，还没有见识，如果有什么过错的话，就都算到我的头上吧。”

祈祷完之后，周公把祷文藏在自己的总理府中。

有人说，剪个指甲那算什么？错，古人认为，头发和指甲都是父母给的，不可以随便抛弃。后来曹操有了割发代首的故事，也是这个原因。将指甲抛进黄河，等于告诉河神：如果我犯了错，愿意跳进河里淹死。

成王继位七年，年纪到了十九岁。按当时的说法，男子十九岁为成人。周公眼看天下基本平定，成王又已经长成，于是将权力归还成王，自己回到大臣行列中。

成王正式登基之后，免不得有人暗中来说周公的坏话，成王对周公起了疑心。周公见势不好，好在对此早有思想准备，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咱躲起来还不行吗？

周公躲去了楚国，为什么去了楚国？因为这样可以不连累自己的儿子或者弟弟们，那时的楚国是个小国，想造反也造不了。

总理失踪了，成王命令手下搜查总理府，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周公要篡党夺权的证据。这一搜，真搜出东西来了，什么？当年在黄河的祷文。

有人说，这难道不是周公在逃走时候造的假吗？兄弟，那可是三千多年前，放了六七年的东西，那时候可没有什么“东南亚证件公司”来制作各种假证件假文件，造假是造不出来的。有人又说，那难道不是周公六七年前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兄弟，若是周公六七年前就想到了这样的细节，他要篡位那不是易如反掌，为什么还要让出来？

成王在一瞬间被感动了，他知道自己错了，他感到惭愧，叔叔不避嫌疑为自己创下这样安定团结的基业，而自己竟然要怀疑叔叔，让叔叔不得不逃走，这难道不是罪过吗？

成王派人去楚国把周公给请回来了，叔侄相见，相顾而泣。周公知道，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苍天是有眼的。

周公很担心成王淫佚骄奢，于是写了《多士》和《毋逸》教导他治国的道理。此后，周公为周朝置备了完整的政治制度，周朝被管理得井井有序。

尊崇无限

周公去世之前，留下遗嘱：“一定要把我葬在成周（今河南洛阳），以表明我不敢离开成王左右。”

周公去世之后，成王将他葬在祖坟所在的毕，安葬在文王的身边，享受王的待遇，成王以此表达自己不敢把周公当做自己的臣子。

周公去世当年的秋天，秋收来到之前，突然刮起狂风骤雨，地里的麦子全部被刮倒，树木被连根拔起。周朝全国震恐，周成王沐浴更衣，与召公和毕公前往祖庙打开金縢匮，这才发现了周公当年的祷文。成王大惊，急忙叫来管理祖庙的官员，问是怎么回事。“有这么回事，只是周公当时不让我们说。”管祖庙的官员这样说。

成王哭了，换了谁，谁能不哭？

“这一定是上天在警示我，以此表彰周公的大德。”成王于是决定郊祭周公，享受天子礼遇。

郊祭之后，云开雨霁，反向刮风，麦子都立了起来。那一年，天下大丰收。

这是神话吗？

崇高的品德是可以感天动地的，这不是神话。

为了表达对周公的崇敬和感激，周成王特批鲁国可以郊祭文王，鲁侯可以享受天子级别的礼乐。

周公逝世后，周公的爵位由他的子孙世袭，因此周公实际上有两个爵位世袭，一个是在中央政府的周公，另一个是诸侯鲁侯。

世世代代，周公的事迹和品德得到传颂。中国历史上每一任宰相，都会表示自己要向周公学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孔子以毕生精力在宣扬周公的思想，在世时常说他梦见周公，与周公谈论天下大势，接受周公的指教，可见他对周公的崇敬之情。在他老了的时候，梦少了，梦不到周公了，于是感叹“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他感叹，他很久没有梦到周公了，他真的老了。

而孔子的门生们常感叹他们没有一个能梦见周公，没有孔老师那样的德行。只有达到孔老师那样的境界，才可能梦见周公。

曹操在《短歌行》中写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写的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对周公的崇敬。

别的不多写了，写多了就腻了。上面，不过是周公的履历，下面，我们来看看周公的品德、能力和思想。

笔者才疏学浅，对周公的研究远远不够，以下难免抄袭引用，在此向被抄袭引用者表达敬意。

以德治国的始祖

我们常说以德治国，却不知道以德治国的提出者和实践者就是周公。

武王伐纣，征服了商朝。如何处置殷商遗民呢？

武王首先问姜太公，太公说：“我听说过，爱屋及乌。如果相反，人不值一爱，那么村落里的篱笆、围墙也不必保留。”

老爷子的意思是不光杀掉纣王，连纣王的人民也不能保留，而要统统杀掉。用现代话来说，那就是要搞种族灭绝。

“老爷子，您先歇着吧。”武王显然不同意。

于是，武王又找来召公商量，召公说：“有罪的杀，没罪的留下。”召公的主意，也就是把商朝的公务员都给杀了。

“老弟，你也先凉快凉快去吧。”武王还是不同意。

最后，武王问周公，周公说：“让商人在他们原来的住处安居，耕种原来的土地，不要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只要是有仁德的人，我们就去亲近；老百姓有什么过失，我们就去承担。”

哇噻，周公的办法是什么？那就是统一战线啊，那就是批评和自我批评啊。三千年以后，共产党用上了，而且用这个办法干倒了国民党，而那时国民党的领袖蒋介石就是周公的后代。

“有这样的气度，可以平定天下了。”武王很高兴，立即同意了。

武王命令召公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和被关押的商朝贵族，修整商容故居，做成了忠臣纪念馆；让闳夭培高王子比干的坟墓，表彰他的忠贞；命令南宫适散发了鹿台的钱财，打开钜桥的粮仓，赈济饥饿的殷民。

这一切措施都表明武王要反商纣之道而行之，给受商纣残害的人平反昭雪，大力争取商人。

周公以前，人们认为，国王的权力是来自上天的授意，王权神授，天生就该是天子，再坏也不能反抗。

但是，周公提出了新的政治观念，“以德配天”。认为天命要求国王要有道德，有德才能承受天命，无德则是违背天命。商纣王残暴无德，因此已失去天命。周朝因为有德承受天命。虽然这仍有王权神授的思想，但却加上了一个条件，就是做国王要有德行。只有怜民、爱民的国王才叫有德的国王，才能承受天命。老天爷是不会让一个无德的人，代表他行使权力的。

这一解释了不得，神权思想开始瓦解，中国开始进入了无神论社会。

周公除了自己坚持德治之外，还将自己的理念传输给后人。

在还政成王之前，周公作《无逸》，以殷商的灭亡为前车之鉴，告诫成王要先知“稼穑之艰难”，不要纵情于声色、安逸、游玩和田猎。

儿子伯禽去鲁国做国君，临走前，周公这样叮嘱：“你知道做君王的道理吗？凡是处在尊贵地位的人必须尊重臣民，他们才会顺从君王的美德来规劝进谏；必须打开无所避讳的大门，谦让安静地依靠臣民。对于进谏的人，不要阻止他们，不要吓唬他们，要广泛听取采纳他们的意见，才能选择到合理的内容。”

这是什么？言论自由啊。

周公以德治国的理论，成为孔子儒家思想的核心。

这样说来，周公是最早的儒家。

今天我们常说以人为本、执政为民，而这都是来自周公的思想。

依法治国的始祖

周公治国，制定了大量的制度，使中国历史上的政府第一次有了成文法，有法可依。

周公制礼作乐，建立了一整套先进的公务员制度、礼仪制度、婚姻制度、礼乐制度等等，他曾经先后亲自写下《无逸》、《康诰》、《酒诰》、《梓材》等制度性文件，指导成王以及诸侯的治国方略。

周公为周朝制定了严格的等级制度、婚姻制度、丧葬制度、祭祀制度、狩猎制度等，对于后世的影响十分巨大。

譬如至今我们把婚礼称为“行周公之礼”，因为最早的婚礼礼仪那是周公给设计的。

甚至周公还制定环境保护法，据《逸周书·大聚解第三十》记载，“周公闻禹之禁：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且以并农力（执）[桑]，成男女之功。夫然，则有（生）[土]（而）不失其宜，万物不失其性，人不失其事，天不失其时，以成万财。”

周公根据大禹时期就有的各种禁伐禁渔令，制定了周朝的环境保护法，而我们直到近年才开始重新启用休渔期的办法，与三千年前的老祖宗相比，真是应该惭愧。

正因为周公制定了太多的制度，因此后世有了许多附会，许多行业都把自己的祖师爷定为周公，什么算命的、看风水的、茶道的、办婚礼的等等，都把自己的根往周公身上靠。

荀子称周公的制度在于“以类分”。

这样说来，周公是最早的法家。

中华哲学的缔造者

《周易》是中华哲学的精髓，那么《周易》是谁的杰作？说法有两种：一种说法，卦辞是文王所作，爻辞是周公所作；另一种说法，《周易》就是周公的作品。

不管怎么说，《周易》的集大成者就是周公，这一点毫无疑问。

老子的《道德经》不过是对周公整理编写的《周易》的读后感。道德经中的阴阳哲学，辩证思想，来源于周易，而非老子的创造。

《韩非子》里曾经有这样的记载：“周公曰：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费，而况于人乎？故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赏罚，是以智士俭用其财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战其率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是以举之曰：俭故能广。”如此辩证的思维，在三千年前的地球上，绝对是独步的。

从周公开始，由于中国人不是很迷信神，更不是一神教，因此中国文化具有包容精神。中国历史上，没有发生过为神打仗屠杀的事情，避免了西方两千多年来持续不断的罪恶。周公让中国人早在三千年前就进入了人文社会。

我们研究中华哲学，研究国学，却不知道周公，不尊崇周公，那不是叶公好龙是什么？

礼仪之邦的礼仪创造者

中国人今天的文化和礼仪，是周公创立的。周公倡导“礼刑结合”的治国模式，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不仅以法制国，也要以德治国，而且特别重视以德治国。他认为如果人民都养成了良好的道德风尚，就会自律，就会减少犯罪。而培养人们良好的道德风尚，就要通过各种礼仪来教化人民。因此周公在晚年，制定了很多中国人的礼仪制度，这些风俗习惯保留至今。

我们婚丧嫁娶的很多风俗，都来自于周公的创制。是周公让中国早在三千年前，就成了礼仪之邦。而当时的西方社会仍是原始社会，野蛮社会。

我们如今倡导的和谐社会，也正是周公所倡导的。

治理国家的强人

在治理国家的问题上，没有人比得上周公。

以德治国，依法治国。但是，该狠的时候决不手软，该出击的时候决不犹豫。

灭了商朝，周公把纣王的儿子武公禄父封在了殷墟，抚慰商朝遗民。但是派了哥哥管叔和弟弟蔡叔监视他，算是软硬两手同时具备。

后来武公禄父和管叔造反，周公毫不手软，坚决杀掉。而跟从管叔造反的蔡叔被宽大处理，等到蔡叔的儿子胡有所表现时候，又把他封在了蔡，算是对兄弟的友爱，能不杀的坚决不杀。杀了禄父，却把纣王的弟弟微子启封在了宋，给商朝留下香火，仁至义尽。

讨平管蔡之后，乘胜向东方进军，采取先弱后强，先小后大，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的战略战术，灭掉了奄（今山东曲阜）等五十多个国家，从此周的势力延伸到海边。平叛扩张两不误，可以说是雄才大略。后来毛泽东确立的农村包围城市，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等，发扬了周公的战略战术。

仁德可以使用，但是不能无限度使用，主动权始终要攥在自己的手中。

对于殷商遗民，周公采取的是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而美国一直到二十世纪才学会。一方面，周公对殷商遗民怀柔，另一方面，则是坚决拆散他们。一部分西迁到镐京，一部分东迁到洛邑，一部分被派去了鲁国（六姓），一部分被派去了晋国（十姓），一部分被派去卫国（七姓）、一部分被派去齐国。在分拆之后，殷商遗民已经无法构成合力，另一方面，他们享有充分的国民待遇，安居乐业，谁还想再回到万恶的旧社会？

封建制度则是周公的另一项划时代的举措。

周公“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以作为扞卫王室的屏藩。另外在封国内普遍推行井田制，将土地统一规划，巩固和加强了周王朝的经济基础。

周公确立的嫡长子继承制，即以血缘为纽带，规定周天子的王位由长子继承。同时把其他庶子分封为诸侯卿大夫。他们与天子的关系是地方与中央、小宗与大宗的关系。周公还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君臣、父子、兄弟、亲疏、尊卑、贵贱的礼仪制度，以调整中央和地方、王侯与臣民的关系，加强中央政权的统治，这就是所谓的礼乐制度，孔子一生所追求的就是这种有秩序的社会。

鞠躬尽瘁

当儿子伯禽去鲁国当国君的时候，周公说了一段千古闻名的话，原话如此：“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勿以国骄人。”

翻译过来是这样的：“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当今天子的叔叔，我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小心谨慎，生怕失去贤能之人。我洗头发的时候，如有贤士来到就把头发握着去见他，洗一次头，往往要握着好几次；吃饭的时候，因为贤士来见，就把来不及咽下的饭菜吐出来去见他们，一顿饭往往要分成好几次吃。你到了鲁国，不过是个小诸侯，可不能骄傲啊！”

曹操所写“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就是从这里来的。

《说苑》记载，周公每隔一段时间会派出十二个人，三个人为一个小分队，分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去寻访贤人，视察民间疾苦，之后回来向他报告。

当诸侯来到中央朝拜的时候，周公就会把他们那地方的得失好恶告诉他们，这让诸侯感到震惊和畏惧，而百姓听说了，都会感到高兴和看到希望。于是，天下诸侯都想方设法施行德政，百姓则安居乐业，《诗经》为此写道：“柔远能迩，以定我王。”

周公主义

按照我的理解，最早的元典性的东西是主义，进一步的发扬光大的是思想，而演进主义与思想的是理论。譬如我们说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

中华文化中，能够站在最高端俯视后人的无疑就是周公，所以，我们把周公的治国思想、哲学理论和设立的各种制度合称为周公主义。

伟大的周公，伟大的周公主义。

周公之后，将他的主义全面发扬光大的是管仲，因此我们把管仲的各种思想理论和制度称为管子思想；而在管仲之后，又有了老子、孔子、荀子等人，他们的思想可以达到学说的水准，也就是老子学说、孔子学说、荀子学说等，孙子、商鞅、韩非子、墨子等人，他们的思想可以称为理论。

周公主义——管子思想——老子学说、孔子学说、荀子学说、孙子学说——诸子理论，中华文化的脉络实际上是非常清楚的。春秋战国，中华文化的框架已经牢牢地搭建起来，后人们不过是在这个框架里拆拆补补而已，不是吗？

没有周公，行吗？

周公说了许多，就此打住罢。

陕西咸阳歧山周原，有周公庙。山东曲阜，有周公庙。但是，周公的香火实在令人汗颜，即便去磕头烧香的，多半也是求签算命之徒。

《易经》里面讲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今天，为什么中华民族是全世界唯一绵延五千年不衰的民族，就是因为祖宗的德厚，能庇荫到如今。可惜的是，我们对祖宗实在是太怠慢了。

日本人喜欢参拜靖国神社，并且常常因此引起中国人民的愤慨。其实回过头来想想，日本人参拜靖国神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连祖先都不参拜，连我们的至圣周公都不知道，我们是一群数典忘祖之徒。

韩国人喜欢抢我们的文化，甚至想抢我们的祖宗，这也令我们愤慨。可是，回过头来想想，我们尊重自己的文化了吗？我们善待自己的祖宗了吗？多少年了，我们的端午节成了粽子节，中秋节成了月饼节，孔夫子成了孔老二。好的东西，你不要，别人自然要来抢。

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我们不仅不能梦见周公，我们甚至连周公是谁都不知道。

愤慨吧，对我们自己愤慨吧。

第二十三章

说完周公，再说说姜太公老爷子。

姜老爷子的故事比较多，譬如姜太公钓鱼等，这里就省省了。毫无疑问，在周朝灭商朝的过程中，老爷子居功至伟。

有一段对话要特别说一说，周文王问姜太公怎样治理国家，姜太公说：“能称王的国家百姓富足，能称霸的国家军人富足，混日子的国家公务员富足，要完蛋的国家国君富足而百姓贫穷，所以，国富民穷是很危险的。”

听完之后，文王立即把国库里的财富拿出来分给了百姓。

多么伟大的姜太公啊，多么伟大的论断啊。三千年以后，我们还在呼喊要“增加老百姓的财产性收入”。

国富民穷，真的很危险。

灭商之后，武王将姜太公封到齐国，齐国在营丘，也就是今天的山东淄博。

姜太公治理国家，他没有改变当地的风俗，只是简化了原有的礼节，发展工商业，鼓励养鱼贩盐。于是，齐国周边一带国家的百姓都跑到齐国来了。太公只用了三年时间治理好了齐国，而南面的鲁侯伯禽用了五年时间来改造当地的风俗和礼节。后来周公知道了齐鲁两国不同的治理方式，长叹：“齐国的方法更得民心啊，看来今后鲁国是要被齐国欺负了。”

由于齐国强盛，召公特地对齐国下令：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隶，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什么意思？说句大白话，就是授权齐国可以代替周朝天子征伐任何国家，在“礼仪征伐出自天子”的周朝，这是唯一的一份特权。

于是，齐国开始名正言顺扩张，首先灭了莱夷，占据胶东半岛，直通大海。之后南征北讨，成为大国。

姜太公的后代也不少，高、柴、齐、崔、章、吕、卢、许、丁、浦、东郭等姓氏都是姜太公的后人，在此不妨自豪一把。

大龄晚婚青年

祖宗交代得差不多了，回来接着讲春秋。

鲁国最近一次与齐国联姻是鲁桓公娶了齐僖公的女儿做夫人，前文说过，那个女儿长得范冰冰一般，十分迷人。可是，这段婚姻在当时是有些奇怪的，为什么？因为两个人都属于大龄未婚青年。怎么弄成了大龄未婚青年呢？说来话长。

先说鲁桓公，桓公登基的时候十九岁，登基三年之后向齐国求婚，应该是二十二岁，在那年代，那就是晚婚。

再说齐僖公的小女儿，长得像范冰冰，才华更是不得了，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因此人称文姜，意思是有文化的姜家的女儿。齐僖公原本想把文姜嫁给郑国的公子忽，可是被拒绝了，后来公子忽在隐公八年的时候成亲，也就是说，那时候文姜至少十三岁了。而桓公向齐国求婚，那又是六年之后，也就是说，求婚的时候，文姜少说十九岁了，比较合理的估计是二十岁到二十四岁之间。女孩子这个年龄，在那个年代也是晚婚了。

正因为是晚婚，所以齐僖公急急忙忙答应，急急忙忙把女儿嫁出去了。

有人说了，这么个色艺双绝的美女，怎么半天嫁不出去？说起来，是有原因的。

首先，由于太色艺双全，老爹一定要给她找个好的，配得上的。人要英俊，还要有能力，还要性格好，还要门当户对。找来找去，最满意郑国的公子忽，可是人家还不愿意。除了公子忽，齐僖公没有看得上眼的，挑来挑去，砸手里了。

其次呢？其次是什么？

兄妹情深

早些年的日本和近些年的韩国电视剧中，动不动弄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把个男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到了最后，却发现原来他们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太俗，实在太俗，他们实在缺乏想象力。

现在，我们要说的是一段天地惊鬼神泣的爱情故事，而男女主角就是同父异母的兄妹，男主角名叫诸儿，是齐僖公的大儿子。诸儿聪明绝顶，长得十分英俊，更且博学多才。女主角就是文姜，齐僖公的小女儿。诸儿和文姜是同父异母，可是从小就在一块长大，耳鬓厮磨，十分亲近。

两个人在一起经常吟诗作对，打打闹闹，搂搂抱抱。怎么说呢，就是春秋版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后来，诸儿眼看着文姜一天天长大，出落得出水芙蓉一般，免不得起了歹心。

文姜一开始倒也十分端庄，虽然哥哥总是调戏自己，总是动不动弄些黄段子讲给自己听，自己倒也把持得住。

可是，公子忽拒绝娶她的消息传来之后，她的心灵受到打击，自尊心受到破坏。在这个时候，诸儿来安慰她，开导她，然后脱了她的衣服。

伤心的女人是最容易破罐子破摔的，而在女人伤心的时候来到女人身边的男人，多半都是不怀好意的。

就这样，一段不伦之恋开始了？NO。如果这样，故事就太简单了。

所以，衣服脱到一半的时候，文姜推开了诸儿的手。

“哥哥，注意影响。”文姜说。

“啊，我只是觉得你太热了。”诸儿辩解。

那一次事件之后，兄妹俩很长时间没有见面。

但是，他们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两个月之后又开始对诗了。

诸儿还脱文姜的衣服吗？没有。为什么没有？因为不用他脱，文姜自己脱。

“好热。”文姜说，然后开始脱衣服，直到自己的两个半球几乎滚落出来。

“嗯嗯。”诸儿这个时候只知道咽口水。

文姜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要报复公子忽，她以为自暴自弃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她让很多人都以为自己跟哥哥之间发生了什么，以为她是个荡妇，暗中骂她是“破鞋”。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只是让哥哥多咽了些口水。

整个齐国都知道诸儿和文姜之间的事情了，满大街的人没事干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终于，齐僖公听到了风声，他赶紧给诸儿娶了个宋国的老婆，外带两个小老婆。

诸儿跟自己的老婆活动去了，文姜顿时感到孤单。这个时候，她开始怀念诸儿，并且在内心里对诸儿有一种强烈的依赖感。什么是爱情？这就是爱情。问题是，诸儿是他哥哥。

全天下都知道文姜的事迹了，其他的诸侯没有人愿意娶她，尽管她长得很美很艳，可是谁也不愿意给自己戴一顶绿帽子。而这，也就是文姜成为大龄未婚青年的其次的理由。

文姜一天天长大，可是，总是嫁不出去。

俗话说：少女怀春，少女思春。长大的文姜免不了要怀春思春，而怀春思春的少女是很可怕的，她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诸儿呢？他很快对宋国的老婆失去了兴趣，在他心中，文姜是海龟，别的女人都是土鳖。他很怀念文姜，但是他不敢随便去找她，他知道老爹的眼睛在盯着他。

兄妹离别

鲁桓公难道不知道文姜的事迹吗？当然知道。那么，为什么他愿意娶文姜呢？

这要归功于公子翚的极力推荐，他从齐鲁两国的传统友谊说到鲁国文化中的助人为乐，从文姜的美丽动人说到她的雍容华贵，直到鲁桓公忍不住咽口水。

“齐国那么多美女，为什么诸儿冒着乱伦的骂名也要勾搭文姜呢？你想想吧，文姜那得多勾魂？”不得不承认，公子翚的分析是有说服力的。

“好，助人为乐、替人解困是我们鲁国的传统。”鲁桓公最终下定决心帮齐僖公把尾货扫掉。

知道自己要嫁到鲁国，文姜很高兴，终于有人要自己了，而且鲁国比郑国大，奶奶的公子忽，你牛什么？姑奶奶嫁个比你还牛的人。

可是，她又有一种失落感，从此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诸儿呢？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诸儿讲的黄段子呢？

正在百感交集的时候，诸儿派人送了一束花，花里藏着诸儿写的一首诗：桃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苴。吁嗟兮复吁嗟！

歌词大意是这样的：桃花开了，很诱人啊。开的时候没有采，如今眼看着飘落为浮萍，可惜啊后悔啊。

多有才的诸儿啊。

文姜看了诗，一激动，也回了一首：桃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讵无来春？叮咛兮复叮咛！

歌词大意是这样的：桃花开了，很美丽啊。就算这次没有采，难道就再没有春天了吗？等等吧，机会会有的，不要忘记我啊。

多有才的文姜啊。

这原本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两首诗，可惜，由于作者是兄妹而成了罪证。

迎亲的过程我们还是要介绍一下，根据周礼，这里是有学问的。也就是说，我们来看看周公制定的迎亲之礼究竟是怎样的。

按着规矩，如果是世子迎亲，就应该直接到对方都城；而国君迎亲，不能出自己的国境。

所以，鲁桓公首先来到了瓘邑，这是鲁国与齐国交界的地方，他在这里准备迎亲。之后，桓公派出总理公子翚前往临淄。

由于在订婚的时候已经给了价值不菲的聘礼，娶亲的时候只需要给象征性的礼物——两双鞋子和一块琮玉。公子翚首先来见齐僖公夫人，将礼物献上，说：“我奉了我们国君的指示，前来献上菲薄的礼物，迎娶夫人贤惠的女儿。”夫人就说：“我这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不懂事，有幸能够侍奉贵国国君，怎能不深感荣幸并表达谢意呢？”夫人接过了礼物，将其中一双鞋子给女儿穿上，帮女儿梳妆打扮好了，对她说：“去吧，从今以后，要孝顺公公婆婆，要家庭和睦，不要总想着回娘家。”

文姜之后就拜别母亲，然后到大厅告别父亲，到大门口告别一众亲戚，然后登上齐国的车，在公子翚和齐国下卿的护卫下，前往鲁国。之后在瓘邑进行迎亲仪式，转乘鲁桓公的车到曲阜，举行婚礼。婚礼结束之后，齐国下卿回国。

可是，这一次的迎亲被齐僖公坏了规矩。

鲁桓公三年（前709年），鲁桓公迎娶文姜。

按《左传》的说法，两个地位相当的诸侯国之间的婚姻，如果嫁姐妹，就派上卿去送；如果嫁女儿，就派下卿去送。如果小国国君的女儿嫁给大国国君或者世子，上卿去送；如果诸侯的女儿嫁给周王或者王太子，那么所有的卿士都要去送。而无论怎样，国君都是不送的。

按照这样的规矩，齐国应该是下卿去送。可是，齐僖公太舍不得这个女儿了，他决定亲自去送。当然，他没有送到曲阜，只是送到了瓘邑。

“齐侯送姜氏，非礼也。”《左传》如此评述。

由此可见，鲁国人是很讲究礼的，而齐国人比较随意。

兄妹缠绵

回到曲阜，举行完婚礼，就是洞房之夜。洞房之夜文姜给了鲁桓公一个惊喜——文姜还是处女。那时候可没有人造处女膜，人家文姜真是处女。

“哎呀妈呀，赚大发了。”鲁桓公大喜过望，感慨好人有好报，学雷锋也能捡钱包啊。

自那以后，鲁桓公对文姜百般怜爱，言听计从。

转眼三年，文姜生了个孩子，可巧的是生日跟桓公是同一天，于是取名就叫姬同，鲁桓公将他立为世子。

又一转眼，八年过去，齐僖公鞠躬尽瘁，诸儿登基，就是齐襄公。

齐襄公登基，成了齐国的最高领导人，没人能管他了，于是放开了淫荡。一转眼，又是四年，什么都玩腻了。

这个时候，齐襄公想起妹妹文姜来了。

“今兹不折，讵无来春？叮咛兮复叮咛！”齐襄公反复吟念文姜的那首诗，转眼十五个春天过去了，不知那朵桃花还能不能开。

齐国的国书送到了鲁国，齐襄公盛情邀请鲁桓公前往齐国进行国事访问。

“请携夫人一同前来。”邀请函里特意这样写道。

鲁桓公决定接受邀请，并带着夫人一同前往。

这个时候，大夫申需劝他：“女人出嫁之后，如果父母在，可以回去看看父母，父母不在了，没必要回去看哥哥。我看，您还是自己去吧。”

“别担心，我有分寸，看看哥哥也没什么啊。”鲁桓公不听他的，心里说：“你知道个屁，文姜嫁给我的时候还是处女呢。”

可是，这一次鲁桓公错了，他只知道学雷锋能捡钱包，不知道也有踩地雷的时候。

十五年了，文姜越来越想念诸儿。

不错，鲁桓公是个好人。可是，鲁桓公就是个书呆子，做什么都规规矩矩，刻板得要命，不会讲黄色笑话，不会玩花样，不懂得浪漫。文姜感到生活没有情趣，在鲁国远没有在齐国那样滋润。

她盼望着能够早日见到诸儿，重温过去美好的时光。

鲁桓公十八年（前694年），鲁桓公夫妇来到了齐国，齐襄公亲自出迎。当他看到文姜的时候，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十五年了，快四十的人了，两个孩子的娘了，她怎么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么迷人呢？桃花盛开，这一次该摘就要摘了。”齐襄公在想。

欢迎是热烈的，接待是周到的，客套是虚伪的，打你老婆的算盘才是真正的。

鲁桓公没有提防，他相信爱一个人就要相信一个人。

晚宴结束了，鲁桓公喝得有点多，他决定回国宾馆去睡觉。

“老公，我十五年没回来了，想去宫里看看当年的闺房，缅怀一下爹娘，好吗？”文姜提出要求，冠冕堂皇的要求。

“去吧，早点回来。”鲁桓公爽快同意。

文姜去了齐国的后宫，闺房没有，洞房准备了一个。

洞房里，烛光昏暗，没有一个人。

“桃有华，灿灿其霞。当户不折，飘而为苴。吁嗟兮复吁嗟！”文姜轻轻地进去，轻轻地关上门，轻轻地吟念。

“桃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讵无来春？叮咛兮复叮咛！”昏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

“诸儿哥哥。”文姜轻轻地叫。

“文儿妹妹。”诸儿哥哥满脸淫笑。

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就像两个分别了十五年的情人。

“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的春天来了。”

“哥哥，好想好想你，想你的黄段子，想你身上的味道。”

“我讲给你听。”

十五年的相思，十五年的压抑，干柴与烈火的相遇。

那一刻，伦理被抛弃，欲望被点燃。

上床，脱衣，床的吱呀声，诸儿的哼哧声和文姜的哎哟声。

那一晚，是销魂的一晚，只恨时间过得太快。

鲁桓公之死

鲁桓公回到国宾馆，冷水洗了一把脸，于是有些清醒过来。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等文姜回来。

左等不回，右等也不回。等着等着，睡着了。

睡到半夜，口渴得厉害，一骨碌起来要水喝，却发现文姜还没有回来。鲁桓公这下有点急了，难道真的有问题了？

等吧，等到天亮，文姜还不见踪影，鲁桓公又沉沉睡去。

终于，太阳出来的时候，文姜回来了。

文姜的头发有些零乱，面容有些憔悴，眼圈也有些黑，进门的时候还打了一个呵欠。

“夫人，你怎么夜不归宿？”鲁桓公压着怒火问。

“嗨，熟人太多，喝了点酒。”

“那也应该回来啊，昨天晚上，你跟谁在一起？”

“我嫂子连妃啊，十多年不见了，叙叙旧。”

“胡说，你嫁给我的时候，连妃还没有进宫呢，叙什么旧？”鲁桓公大怒，他的脾气很好，但是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了。

文姜不说话了，她一直以为鲁桓公很好骗，谁知道也不好骗。

“说，是不是跟你哥哥在一起？”

“没，没有。”

“哼，当初你的名声臭了大街，我不计前嫌好心好意娶了你，对你一心一意，谁知你不思悔改，变本加厉，你，你对得起我吗？跟自己的亲哥哥上床，你禽兽不如啊。咱们今天就走，回鲁国跟你算账。”鲁桓公发狠了，他太没有面子了。

“呜呜呜呜。”文姜哭了，一半后悔一半害怕。

齐襄公派人来请鲁桓公，说是要走可以，但是这么就走了怪不好意思，总要让大舅哥尽一点东道主之谊，具体说吧，请鲁桓公去郊区的别墅吃野味，顺便践行。

盛情难却啊，况且这是人家的地盘，闹僵了没什么好果子吃。

鲁桓公硬着头皮去了，齐襄公热情款待，就好像昨天晚上跟他上床的不是鲁桓公的老婆。

齐襄公使劲劝酒，讲些黄段子逗鲁桓公开心。鲁桓公呢，黄段子没什么兴趣，不过酒还是要喝，不是酒逢知己的酒，是把酒浇愁的酒。

很快，鲁桓公就喝趴下了。

“妹夫，妹夫。”齐襄公叫道。

“我不、不是你妹、妹夫，你、你才是是是你妹夫。”鲁桓公张开惺忪的眼，磕磕巴巴说出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齐襄公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好在喝过酒之后的脸原本就有些红。

“妹夫醉了，来人，扶他上车，送他回国。”

一个人应声而出。谁？齐国大将公子彭生，彭生是着名的大力士。

彭生将鲁桓公抱了起来，像抱个婴儿一样轻松。

穿过厅堂，走出大门，车已经准备好，就停在门口。

彭生将桓公抱上了车，这个时候，他开始用力了。

“咔嚓。”一根肋骨断裂的声音。

“咔嚓。”又是一根。

“咔嚓咔嚓咔嚓……”

“哇。”鲁桓公吐了，酒、肉，还有血。

《史记》如此描述：齐襄公飨鲁桓公，桓公醉，使公子彭生抱鲁桓公，因命彭生折其胁，桓公死于车。

桓公就这样死了。

所以，雷锋精神永远都是对的，但是，学雷锋的行动要分场合，还要有技术。

第二十四章

〖敝笱在梁，其鱼鲂鳏。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敝笱在梁，其鱼鲂鱮。齐子归止，其从如雨。

敝笱在梁，其鱼唯唯。齐子归止，其从如水。

——《诗经·齐风·敝笱》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四骊济济，垂辔沵沵。鲁道有荡，齐子岂弟。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诗经·齐风·载驱》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鞫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诗经·齐风·南山》〗

诗经里的三首诗，讲的是同一件事情。什么事情？诸儿和文姜，兄妹乱伦。将近三千多年前的诗了，读起来很费劲，理解起来有困难，所以，就不要求同学们背诵了。段落大意也免了，只是把中心思想给同学们说一说。

中心思想就是：通过描述文姜回齐国探亲，招摇过市，大大方方与哥哥诸儿通奸，最后害死老公的故事，无情地揭示了春秋时期统治阶级腐朽堕落的生活。同时告诉大家，娶老婆之前，一定要小心谨慎，像掏耳朵一样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否则，戴绿帽事小，做冤死鬼就太不值了。

替罪羊彭生

鲁桓公那可是一个国家的元首，其地位在大周朝仅次于周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齐襄公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了，他立马用最好的棺木装殓了鲁桓公，派快马去鲁国报丧，就说是喝酒喝死了，算是因公殉职吧。

鲁国乱套了，鲁国驻齐国办事处的密报随后也到了，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作了说明，最终的结论是：谋杀加情杀。

有人主张出兵讨伐齐国，但是多数人反对，因为鲁国打不过齐国。而且，这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一出兵，那就什么都捂不住了。那怎么办？大夫施伯出了个主意：“既然主公是被彭生害死的，我们就要求齐侯处死彭生。这样，齐侯有台阶下，我们也有台阶下。”

鲁国使者于是连夜赶到齐国，直接找到齐襄公，提出处死凶手彭生的外交照会。齐襄公无法拒绝这样的照会，他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公子彭生，算起来，还是齐襄公的叔叔。

妹夫能杀，叔叔为什么不能杀？

第二天早朝，卿大夫们早早来到。

“彭生出列。”齐襄公下令。

彭生大摇大摆站了出来，他感觉自己要升官了，或者要发财了。

“彭生，你包藏祸心，害死鲁侯，害得我妹妹年轻守寡，严重损害了齐国的国际形象以及与鲁国的传统友谊，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来人，砍了。”齐襄公说得声情并茂，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主公，开玩笑吧？”彭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点快点，鲁国使者还等着呢。”齐襄公没有理他，催武士们快一点。

到了这个时候，彭生才明白自己成了替罪羊了。

“诸儿，你杀人灭口，过河拆桥啊。不是你让我杀的吗？你兄妹乱伦，你不得好死。我变成厉鬼，也要回来杀了你。”彭生被刀斧手们拖了出去，他破口大骂。齐襄公捂着耳朵，看着彭生被拖了出去。

骂是没有用的，刀斧手的手脚很快，人头一转眼送了进来。

所以，替人杀人的时候，先要想一想自己会不会成为替罪羊。

边境幽情

尸体和人头很快到了鲁国，尸体是鲁桓公的，而人头是彭生的。但是，活人没有回来，文姜害怕，怕鲁国人会杀了她。当然，她愿意留在齐国，那里有她的诸儿情哥哥。

公元前693年，公子同继任，他只有十二岁，现在他是鲁庄公。

庄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齐国把老娘接回来。文姜再坏，毕竟那也是亲娘。况且，娘跟舅舅还是离远一点的好，否则再给自己生个弟弟出来，那就不好收拾了。

鲁国使者来到齐国，递交国书，说是要迎国母回家。鲁国驻齐国办事处把这件事情到处散布，整个齐国的老百姓都等着看笑话，那几首诗经里的诗人人会念，已经成为当时齐国的流行歌曲。

怎么办？齐襄公也无可奈何了，在最后的缠绵之后，将文姜妹妹送上了鲁国的车。

一路上，文姜思绪万千，每一个思绪都是诸儿哥哥。她实在不想回鲁国，她知道，只要回到鲁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诸儿哥哥了。

当车马来到禚①这个地方，再往前就是鲁国了。

“我不走了。”文姜下定了决心。

文姜让人给庄公送了一封信，信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儿啊，娘是个懒散惯了的人，不想管理谁，也不想被谁管，后宫你另外找人管吧。我呢，儿子在鲁国，亲戚都在齐国，我就住在边界了。要是你非要让我回去，那我就一头撞死。

庄公收到这封信，寻思一下，觉得这样也好，省得天天看见，勾起伤心往事来。

于是，庄公在紧邻禚的鲁国驻丘给文姜修了别墅，让文姜就住在那里。

这下好了，文姜高兴了，远处的诸儿哥哥也高兴了。

后来，诸儿哥哥动不动就到禚来狩猎，狩猎是假，狩人是真。要么文姜妹妹去禚，要么诸儿哥哥溜到驻丘，总之两人隔段时间约会一次，那感觉比偷情还好，比天天呆在一起更有情趣。

正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亲妹妹。

瓜的承诺

转眼间七年过去了，诸儿哥哥与文姜妹妹竟然两情不渝，情比金坚。沉浸在乱伦中的齐襄公没有料到，危险正悄悄地降临在他的头上。

当你一门心思去爱一个人的时候，其他的人就会开始恨你。

第一个恨齐襄公的是他的堂弟公孙无知。前面说过，齐僖公在世的时候让公孙无知享受公子待遇，而齐襄公登基之后取消了他的待遇，所以，他恨齐襄公入骨。

第二个恨齐襄公的是连妃。齐襄公连着死了两个夫人，论资排辈也该将连妃扶正了，可是齐襄公就是不肯。级别上不提拔也就算了，肉体上给点补偿也行啊，可是齐襄公宁可和文姜乱伦，也不碰连妃一下。用连妃的话说：很久没尝过肉味了。

如果说前两个得罪的人不可怕的话，那么，随后得罪的这两个就不是善茬了。

楚国崛起，齐襄公有些担心楚国人会来找事，于是派两位大夫管至父和连称前往葵丘驻防。葵丘地处山区，穷乡僻壤，连个稍微看得过眼的女人都见不到。

临行之前，管至父和连称来辞别齐襄公。

“主公，葵丘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但是为了祖国的安宁，为了大地的丰收，我们哥俩也就去了。问题是，什么时候能把我们轮回来，请给个说法。”两人不敢不去，只想别呆那么长时间。

齐襄公正在啃瓜呢，什么瓜？西瓜？零分；苦瓜？零分；黄瓜？零分。

正确答案是甜瓜，那年头，还没有西瓜呢。

“我再吃瓜的时候就让人去替你们。”齐襄公顺口说。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杀人联盟

管至父和连称带了种子，在葵丘种了一片瓜地。每天没事的时候，就蹲在瓜地里盼着瓜早一点长出来。

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一年时间过去了，瓜长了出来，别说，味道不错。重要的是，管至父和连称的心情不错，终于可以回家见老婆孩子了。

可是，瓜熟很长时间了，还没有齐襄公的消息。

“他娘的，别是忙着跟文姜上床，忘了咱们吧？给他送两筐瓜去。”管至父和连称一商量，派连称的弟弟连老三送了一车瓜回齐国首都。

他们不知道，襄公确实挺忙，而且也确实是忙着上床，但是，不是跟文姜。跟谁？

“嗯，味道不错。”齐襄公咬了一口送去的甜瓜，挺高兴，顺手把剩下的递给身边坐着的人：“亲爱的，你也尝尝。”

连老三瞪大了眼，他狠狠地吃了一惊。为什么？因为襄公身边的不是堂姐连妃，也不是后宫的其他美女，也不是文姜，甚至不是个女的。是谁？孟阳。

孟阳是谁？

原来，襄公跟妹妹乱伦了这多么年，最近觉得挺没劲，不仅看文姜提不起劲来，看女人都提不起劲来。他发现自己现在对男人的兴趣比较大，于是他找了两个面容姣好的男孩子来试了试，哎，感觉不错，够刺激。

而孟阳就是他最近找的一个男宠，那真是面如桃花，腰如细柳，也别形容了，总之看上去基本上就像个人妖，穿着衣服是个女的，脱了衣服就是个男的。

这不是同性恋吗？这不是同性恋是什么？

“嗯，真好吃，你再吃一口。”孟阳啃了一口，娇滴滴地说着话，又递了回来。

两人一递一口，吃完了一个甜瓜。这一边，连老三看得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哎，行了，你可以走了，告诉老管和老连，干得不错，继续努力，争取明年更大的丰收。”襄公挥挥手，让连老三下去。

到这个时候，连老三才回过味来。他不敢走啊，要这么就回去了，老大非砍了他不可。

“主公，管大夫和连大夫说，主公去年这个时候说过，说是再吃瓜的时候就派人去替他们回来。”连老三不得不说。

“什么？我说过这样的话？对了，我说过，我可没说今年吃瓜的时候啊，兴许是明年，兴许是十年之后吃瓜的时候啊。”齐襄公不认账了，不仅不认账，还说了一堆什么为国守边疆光荣又高尚之类的屁话。

总之，管至父和连称这一年的瓜是白种了。

管至父和连称气得七窍生烟，怎么办？哥俩商量来商量去，好像除了杀人之外没什么好办法。问题是，杀人简单，收尸难，怎么说？凭手下这些军队，杀齐襄公不是问题，问题是杀了齐襄公，谁来当齐侯。

两个人掰指头一算，发现一个指头就够了。原来，襄公一共是兄弟三人，老二公子纠，老三公子小白，自从襄公登基以后，老二老三都怕了，前些年都流亡国外了。

值得一提的是，襄公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儿子，基本可以判断性功能有问题，幸亏有问题，否则跟文姜弄出一个来，笑话可就大了。

算来算去，最合适的继承人只剩下一个：公孙无知。

整个齐国都知道，公孙无知是最恨齐襄公的。

于是，哥俩连夜做了可行性计划，简称“甜瓜计划”。具体步骤如下：

首先，联络公孙无知，组成同盟，这项工作由管至父分工完成；

第二，在内宫找一个合适的内线，随时监视襄公的行踪。这个内线定为连妃，这个任务交给连妃的堂哥连称去执行，给连妃的好处是在公孙无知登基之后，连妃出任齐侯夫人，说白了，就是改嫁给公孙无知。

哥俩的效率很高，管至父在第二天就潜回临淄，找到了公孙无知。两人一谈，那叫做一拍即合。

“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连妃要做你夫人。”

“没问题，别说做我夫人，做我娘都行。”

公孙无知搞定了，下一个目标是连妃。

连称也潜回了临淄，通过亲戚与连妃接上了头。

“事成之后，让你做无知的夫人，如何？”

“反正现在跟寡妇也没什么区别，还能赚个老公，成交。”

连妃更爽快。

冤魂索命

机会很快就来了。

冬天到了，齐襄公决定去姑棼狩猎。

消息第一时间被连妃通报给了无知，无知在第二时间通报了管至父和连称。

齐襄公不是一个喜欢大场面的人，这与他喜欢偷偷摸摸与文姜幽会有关系，他喜欢带着几个亲随出去，轻车简从，这样比较自由比较随便。在这一点上，齐国人倒很欣赏襄公，因为他不扰民。

去姑棼狩猎，齐襄公只不过带了七八个随从，其中一个勇士石之纷如，一个男宠孟阳。

襄公一行人到了姑棼的离宫，先吃喝了几天，然后去贝丘狩猎场打猎。

贝丘狩猎场场长姓费，简称费场长。费场长见最高领导来了，不敢怠慢，领着大家去打猎。这个狩猎场是国君专用的狩猎场，没有野兽，只有些野鸡野兔野羊之类不伤人的动物。说是狩猎场，实际上相当于游乐场。

齐襄公带着几个兄弟，弯弓搭箭，谈笑风生，不多时，射住了几只野鸡野鹅，大家都夸襄公神射。正在兴高采烈，突然，前面发现一头野兽。什么野兽？野猪。野猪啊，打猎的同志知道，那连老虎都不敢惹啊。

在贝丘出现了野猪，这绝对属于重大责任事故。

这一头野猪那不是一般的野猪，个头大，有牛那么大，步伐坚定，走路跟老虎没区别。

“兄弟们，射这头野猪。”襄公下令，有这么多人保护，也没觉得怎么危险。

“野猪？”小男宠孟阳叫了起来，尖着嗓子，“那不是野猪，那是公子彭生啊。”

“彭生？”这回轮到襄公尖叫，如果真是彭生，那不是白天见鬼了？这分明是头猪，怎么会是彭生？

想得明白，或者想不明白，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头猪射死。

襄公拈弓搭箭，连射三箭，结果无一中的。那头猪怪叫一声，直立起来，向襄公走来。

襄公吓得半死，转身就跑，结果一脚踏空，掉下车来，一只鞋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了，埋头就跑，跑了两步，被树根绊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哪里还敢抬头？

那头野猪并没有来咬襄公，只是叼走了他的那只鞋。

襄公被护送回贝丘的小别墅时，依然惊魂未定。等他镇定下来之后，他决定要找人出气，而最佳人选就是费场长。

“费场长，你这里怎么有野猪混进来了？是不是你私自养的。”襄公问。

“没，没有，这野猪我从前也没见过，大概是鲁国流浪过来的，鲁国侵略猪。”

“算了，野猪的事情以后再说，去把我的鞋给找回来。”襄公想先把鞋弄回来，否则传出去会很丢人。

费场长出去找了一圈，哪里有襄公的鞋？灰溜溜又回来了。

“报主公，没找到。”

“没找到？脱了衣服。”

“主公，我可不是孟阳啊。我，我有痔疮。”费场长吓了一跳，这辈子还没被强奸过呢，这下估计晚节不保了。

“你想得好，你以为主公临幸你啊？脱了衣服抽鞭子。”孟阳在一旁叫了起来，他很不满意，有些吃醋。

费场长脱了衣服，挨打没关系，只要不被强奸。

挨了二十皮鞭，费场长从屋子里被赶了出来。穿过院子，出了别墅，正想再去找找那只鞋，猛然被人从后面一脚踢翻，两条大汉将他按倒在地，刀就架在脖子上。

“别别别别杀我，主公已经责罚过我了。”费场长吓了一跳，急忙讨饶。

“小声点，我们是来杀那个无道昏君的，说，他在里面干什么？”说话的是连老三。原来，管至父和连称已经率领一百个人的小分队来到了这里，将这座别墅团团包围。

“我，我，我。”说三个我的时候，费场长的脑海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是拼死保卫国家元首，跟叛乱分子作斗争，还是顺应历史潮流，帮助起义军杀死昏君？这么短的时间里，他竟然想明白了，“终于盼到你们了，我也想杀了他，你们看我的背上，就是刚才被他打的。”

连老三一看，果然如此，于是松开了费场长。

“你们等着，我进去帮你们侦查一下。”费场长说，没等连老三回答，转头回到院子里。连老三还没想明白，费场长已经走了，只好在门口等，一边派人传话给管至父和连称。

费场长刚才想明白了吗？想明白了，也没有想明白。想明白的是应该誓死保卫国家元首，没想明白的是自己能不能保卫国家元首，就襄公这几号人，怎么可能是管至父和连称率领的正规军的对手呢？

连老三在门口守了一阵，不见费场长出来，正在犹豫该怎么办，管至父和连称过来了。

“怎么还不下手？”连称问，连老三急忙把刚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连称一摆手：“别等了，就他们那几个人，还探听什么情报？杀。”

连称一脚踹开大门，带着弟兄们就冲了进去，迎面遇上石之纷如带着两个人给襄公守门。双方也不打话，上来就互砍，石之纷如虽说是勇士，可是这帮人是正规军啊，一人一刀，把石之纷如给剁了。

剁了石之纷如，连称带着几个弟兄进了屋里，迎面看见费场长。

“你怎么不出去了？”连老三问他。

“哼，叛贼，我堂堂一个国家干部，怎么能和你们同流合污？”费场长说得大义凛然。

“去你娘，老子还高级国家干部呢。”连老三也没客气，一刀下去，剁了费场长。费场长还想喊一句类似“齐襄公万岁”之类的口号，可惜没能喊出来。

齐襄公趴在床上，缩成一团，动也不敢动。

“砍了。”连称下令，连老三一刀过去，把齐襄公的头砍了下来。被砍下来的头骨碌碌滚到连称的脚下，连称一看，“嗯，不对，这个脑袋不对。”

连老三急忙过来看，可不，这个脑袋连胡子也没有，长得像个女人，想起来了，这是小男宠孟阳的脑袋。

看来，齐襄公是躲起来了。躲在哪里了？

世界上有没有鬼？

迅哥儿说：世界本没有鬼，说的人多了，便有了鬼。

古龙说：世界无鬼，心中有鬼。

所以，确实有鬼。

连称发现在窗帘下面有一只鞋，毫无疑问是齐襄公的鞋。于是他掀开窗帘，看见了那只鞋，也看见了襄公。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看到的那只鞋并没有穿在襄公的脚上，襄公的脚上只有一只鞋。

连襄公自己也感到奇怪，他不知道这只被野猪叼走的鞋，怎么就放在窗帘下面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费场长找到了鞋却藏在窗帘下说没有找到，以便给襄公一个惊喜？可惜费场长已经死了，这注定成为一个千古悬案。

有人说这是彭生的冤魂在报仇，真有冤魂吗？

不管怎样，连称的刀是客观存在的，那把刀很锋利，一刀下去，襄公就去见彭生了。

所以，杀人灭口之前，最好还是谨慎一点。

那一年是齐襄公十二年（前686年）。

第二十五章

我们常说：无知者无畏。

公孙无知就是无知者无畏的典型代表。

襄公被宰了，管至父和连称率领大军回到临淄，号称襄公荒淫无道，已被干掉，而齐僖公生前曾有密令要无知继位，因此扶立无知为国君。

虽然大家不喜欢齐襄公，但是也并不讨厌他，因为除了在生活作风上不检点之外，其他方面还是比较宽厚。而管至父和连称两人原本名声就不好，再加上无知是个着名的无赖，干了很多坏事，跟每个大夫都有过过节。因此，没人赞成无知当国君，可是管至父和连称手中有军队，惹不起啊，只能认了。

一个大夫叫雍廪的现在很害怕，为啥？因为他和无知有过节。几年前，雍廪和无知因为斗鸡打起来了，雍廪力气大，把无知痛打了一顿。无知去襄公那里告状，反而被襄公痛骂了一顿玩物丧志之类的话，待遇减半。从那之后，无知算是恨死了雍廪。

如今无知刚刚登基，不好大开杀戒，因此也就没有动雍廪。可是雍廪担心啊，他担心无知终究要报复他，于是他悄悄地找了几个大夫商量，结果大家都很害怕，因为大家都得罪过无知。

这下好了，人多力量大，人多胆量大。

“办了他们。”大家一致同意。

具体的过程这里不多说了，也就是弄了一个鸿门宴类型的宴会，宴会上一摔酒杯，埋伏的弟兄们就出来杀人。

就这么简单，无知、管至父和连称就被干掉了。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得罪人太多了，千万不能当官，否则那就是自己找死。

所以，无知真的很无知。

现在的问题来了：无知死了，谁来当国君？

伟大人物要出场了，这次是真的要出场了，请保持肃静，手机调到振动，要上厕所的忍一忍。

管鲍之交

从开始动笔那一天，就盼望着早一点写到这里。

管鲍之交是古人经常提到的一个典故。古人动不动就说自己跟谁是管鲍之交云云，其实，除了管鲍之交本身，再也没有过管鲍之交，中国没有，全世界都没有。不谦虚地说，管鲍之交那是蝎子巴巴——独一份。

前面的一些人物，对于郑庄公和祭足，那是佩服；对周公，那是崇敬；而对于管鲍，用崇拜合适一些。

人物介绍：

管仲：字夷吾，本姓姬，颍上（今属安徽省）人，齐国士人，周穆王后代。

鲍叔牙：本姓姒，鲍邑（今山东丙城东）人，齐国士人，大禹后代。

什么是士？卫士？零分；士兵？零分；干部的干写反了？有点意思了，可是还是零分。

看来，需要普及一下知识。

西周的宗法制是以天子为天下大宗，所以称为“宗周”，王位由嫡长子世袭，王的众子则封为诸侯，为王国的小宗。诸侯在其国为大宗，世子世袭，诸侯的众子则封为卿大夫，为侯国的小宗。卿大夫在自己的封邑为大宗，嫡长子世袭，卿大夫的众子则被封为士，为卿大夫的小宗。

士的地位低于大夫，而高于庶人，属于低级没落的贵族。按制度他们享有受义务教育的权利，学习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凭着学习到的技能，服务于君主和卿大夫身边，充当低级官吏，或以武艺韬略在军队中充当骨干；或行侠远游，求人赏识，以至为知已者死；或以文才谈辩论理，教授生徒，着书立说；或以技艺从事工商方术之事。

简单说罢，士就是出身红五类，但是除了受义务教育的权利之外，什么也没有的那一群人。举个例子，譬如你爷爷是老红军，你哥哥现在混到了副部级，那就属于卿大夫阶层，可是你只混到了大学讲师或者科级以下公务员，你就算士了。

按照管仲的情况看，祖上是周穆王的儿子，大概从周穆王的孙子开始从周朝来到齐国做大夫，然后经过若干代，管至父属于嫡系，继承了祖上的职位，而管仲这一支最终就成了士，祖上的遗产分不到手，只能靠自己混。

鲍叔牙情况相仿，祖上应该是周边姒姓小国的公子（基本上不是谭国就是杞人忧天的那个杞国），来到齐国做了大夫。到了鲍叔牙这一代，也成了士人。

管仲和鲍叔牙是好朋友，志向相同，兴趣相近，两家家庭背景相似，因此，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

两人的特点是不相同的，管仲才华出众，鲍叔牙待人真诚。于是，这两个朋友之间发生了以下着名的故事。

两个人合伙做生意，管仲出资少，鲍叔牙出资多。赚钱之后结算，管仲分得多，鲍叔牙分得少。

“小鲍，你脑子进水了？你出钱多，怎么分得反而少？”有人问鲍叔牙。

“管仲家里穷，他比我更需要钱啊。”鲍叔牙说。

“哼，当心吧，别管仲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

“他不会的。”

有人看不过去，去找管仲。

“管仲，你这人不厚道，怎么你出钱少，反而分得多？”

“哎，鲍叔牙家里比我家有钱啊，我比他更需要钱。”管仲也这么说。

“你不厚道，你这样谁还跟你合伙做生意？”

“鲍叔牙啊。”

也不知道是管仲做生意的天分不行，还是确实运气不好。总之，两人的生意在一开始赚钱之后，越做越差，到最后老本都几乎赔进去，于是不再做生意了。

“管仲这人就是个大忽悠，吹牛行，干起活来就不行了。”有人这样说。

“别这么说，管仲可不是个大忽悠，更不是蠢。俗话说：人走时运马走膘。生意没做好，确实是点太背了。”鲍叔牙为管仲辩解，丝毫没有埋怨他的意思。

可是，鲍叔牙自己单独做生意却很红火。什么生意？开店，什么店？饭店。

鲍叔牙的饭店以诚信着称，决不缺斤少两，也决不用潲水油或者病死的猪，店里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去他的店里吃饭，那是绝对放心。鲍叔牙的店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菜式好，人人吃了都说好，不用猜也知道，店里有好厨师。没错，店里的大厨姓雍名巫字易牙，人们就称他为易牙。易牙的菜那是色香味俱全，而且总有新花样。

后来，后人尊鲍叔牙为饭店的祖师爷，易牙为厨师的祖师爷。

关于易牙的厨艺，孔子和孟子都有很高评价。据《列子》记载，孔子曾说过：“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歌词大意是：“把淄水（山东）渑水（河南）混放在一起，易牙也能分辨出来。”《论语谴告》中，孟子说：“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意思就是：易牙是天下第一厨师。《荀子·大略篇》也记载：“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意思是谈美食去找易牙，谈音乐去找师旷。

后世人将搓一顿称为“易牙祭”，时间久了，成了“打牙祭”。

管跑跑

生意不好做，怎么办？管仲只好设法混进公务员队伍。没办法，总要挣钱活下去啊，何况还有老娘要养呢。

谁知道，公务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管仲三次担任公务员，结果三次被炒，很没有面子。

“这人的品行一定有问题，要么就是个混混。”有人这样议论管仲。

“绝对不是，不过是他的上司不懂得怎样用他而已。”鲍叔牙又为管仲辩解。

身为贵族，尽管是破落的，有受教育的权利，也就有保卫祖国的义务。管仲和鲍叔牙一样，义务兵役是躲不过去的。

每次打仗，鲍叔牙都冲在前面，奋不顾身。撤退的时候，鲍叔牙都拖在后面，掩护大家。

可是，管仲不一样，进攻的时候，他总是落在最后，不是马不肯跑就是车陷到坑里了，总之永远排最后；可是打了败仗逃跑的时候，管仲总是在最前面，马也不偷懒了，车也不会掉进坑里了。

一共打过三次仗，管仲就逃跑了三次。

“胆小鬼，逃兵。”很多人这样嘲笑管仲。

“你们都错了，管仲不是胆小鬼，也不是逃兵，他这样做，是因为他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他养，他死了，老母亲就没人养了。所以，他是个孝子。”每次鲍叔牙听到别人骂管仲的时候，都会这样为他辩解。

不管怎样，管仲得了个外号——管跑跑。

管仲和鲍叔牙在一起，经常意见不一致。每到这个时候，鲍叔牙就放弃自己的意见，听从管仲的。

这么说吧，凡是管仲做的事情，鲍叔牙都认为是对的；凡是管仲说的话，鲍叔牙都坚信不疑。说来说去，说成了“两个凡是”。

“鲍叔牙说的是对的，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牙也。”管仲这样评价鲍叔牙，肯定鲍叔牙的同时，也就是在肯定自己。

“管仲把我当知心朋友，我非常高兴。”鲍叔牙说。

说来说去，鲍叔牙是管仲的粉丝。

分工合作

管仲是个有野心的人，做小生意赚钱不是他的目标，他不想永远拿着长矛上战场，他想坐在总理办公室里指挥战斗。

“管仲，你说，我今后能干什么？”一天，两人闲聊的时候，鲍叔牙问管仲。

“你呢，很正直很有原则，但是太正直太有原则，不懂得变通，你最多也就做个亚卿到头了。”管仲说。亚卿相当于副总理。

“那，你呢？”

“上卿，我不当上卿，是齐国的损失。这么说吧，齐国要想治理好，兄弟你就够了。可是，要想雄霸天下，那要靠我。”管仲说话一点也不谦虚，但脸上却没有骄傲的神色。

“知道了。”鲍叔牙说。他牢牢记住了。

齐襄公的乱伦事迹传遍了天下，而且一点没有收敛的意思。在别人抱怨和嘲笑的时候，管仲看到了机会。

“兄弟，襄公这样子，估计蹦跶不了几年了。依我看，他这辈子也不会有儿子了，那么，到时候能够继位的就是他的弟弟公子纠或者公子小白了，这两个公子现在没人搭理，你我正好乘虚而入，你去辅佐一个，我去辅佐一个，今后总有一个当国君的，那时候我们可以互相举荐，岂不是万全之计？”管仲建议。

“好好。”凡是管仲说的，鲍叔牙都支持。

俩人一分，管仲挑了公子纠。公子纠是哥哥啊，脾气也好，希望远远大于公子小白。鲍叔牙不愿意了，他觉得自己去辅佐小白没什么前途。

“兄弟，你不能这样想，上天的意思谁也摸不透，说不准就该小白当国君，你要不去，万一小白当了国君，咱们这辈子可就没指望了，只能当这个破士了。你必须去，你去了，咱们双保险。”管仲劝鲍叔牙，并答应他有事一定帮他。

于是，鲍叔牙去给小白当老师，管仲又找了一个朋友召忽一同去给公子纠当老师。果然，公子纠和公子小白正愁没有人帮忙，现在有人愿意帮自己，既感激又高兴。

没过多久，管仲又来找鲍叔牙了。

“兄弟，情况有些危急了，襄公最近有些多疑，对公子纠和公子小白很不利。依着我，咱们带着他们出去躲一阵，到时候齐国出了事，再伺机而动。”管仲看出形势不对了，其实他可以不提醒鲍叔牙，可是想想，万一小白被襄公杀了，那边公子纠又得个什么脑膜炎死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两个都要保护。

“好好。”凡是管仲的建议，鲍叔牙都无条件执行。

几天之后，公子纠和公子小白同一天逃离齐国。公子纠的老娘是鲁国人，今后能够借上鲁国的力量，因此跟管仲和召忽投奔了鲁国，鲁庄公果然十分欢迎，热情接待。

公子小白的老娘是卫国人，可是鲍叔牙决定不去卫国，而是去附近的莒国，而莒国是小国。为什么这样决定？“第一，我们是避难不是畏罪潜逃，襄公不会去捉我们，去莒国是安全的；第二，正因为莒国是小国，我们去了，他们更不敢怠慢我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莒国离临淄更近，万一机会来了，咱们能迅速赶到。”

管仲和鲍叔牙在避难的问题上采取了不同的策略，是因为公子纠和公子小白的情况不同。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都是正确的。

生死时速

齐襄公果然被杀死了，但是，机会被无知夺走了，无知成了齐国国君。

“鲍老师，你说我们是不是错了，当初不跑出来的话，是不是就轮不到无知了？”公子小白有点后悔，他问鲍叔牙。

“当初不出来，命都没了。放心，他干不了几天。”鲍叔牙说，其实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不过他觉得管仲说的不会有错，所以他不后悔。

算起辈分来，管至父是管仲的堂叔，在杀死齐襄公扶立无知之后，管至父担任了上卿，这个时候他想起管仲来了，他知道管仲的才能，于是派人到鲁国邀请管仲回齐国，答应他可以出任上大夫。

“哼，回去告诉叔叔，看好自己的脑袋吧。”管仲一口回绝了。

事实证明，这一回管仲又对了。

从登基到被杀，无知只在国君的位置上坐了一个月多一点。

无知被杀的当天，两匹快马从临淄出发，分头奔向鲁国和莒国，管仲和鲍叔牙在临淄都布置了眼线，这样才能保证第一时间掌握动态。

信息真的很重要，早在春秋，管仲和鲍叔牙就都把信息放在很重要的地位了。

管仲和鲍叔牙同时接到线报，这一次，机会是真的来了。

我们来看看管仲和鲍叔牙是怎样处理这个信息的。

管仲叫上公子纠，来到鲁国后宫拜见文姜。自从齐襄公被杀之后，文姜就搬回鲁国首都曲阜了。公子纠是他的弟弟，异母弟弟。

“姐姐，你要帮我，我要回去当齐君。”时间紧急，公子纠把事情原委简单介绍一下，直接提出要求。

“好，我帮你。”毕竟公子纠的老娘是鲁国人，文姜觉得亲切。

文姜带着公子纠去找鲁庄公，鲁庄公一听，没得说啊，公子纠那是舅舅兼表叔，亲上加亲啊，再说了，这个人情做了，今后跟齐国那还不是更铁了。

可是，有人反对。谁？施伯。

“主公，不可轻举妄动。齐国和鲁国表面上看世为婚姻，裙带紧连，但实际上是最大的敌人。如今齐国动乱，没有国君，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们不如静观其变，若是齐国来求我们送回公子纠，那就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公子小白回去当了国君，我们这里有一个公子纠，正好给他们添乱，让他们不得安宁。”施伯被称为鲁国的智者，主意确实比较邪门。

可是，鲁庄公决心已下。

鲁庄公亲自率领三百乘战车，护送公子纠，浩浩荡荡向齐国进发。

鲁庄公为何这样大张旗鼓？一来，鲁国是大国，不能偷偷摸摸，齐国此时没有国君，鲁国的三百乘大军不会有敌手；二来，公子纠是老二，公子小白是老三，论资排辈也该轮到公子纠，这样声势浩大而去，等于告诉齐国人你们的国君回来了。

但是，管仲还不放心。

“主公，公子小白在莒国，他必定要争夺君位，而且他离临淄比我们要近，现在给我三十乘战车，我去拦截他。”管仲提出来。

鲁庄公觉得有理，先拨给管仲三十乘战车，即时出发。其余大军，随鲁庄公随后出发。

鲍叔牙接到线报之后，叫上公子小白，直接去找莒国国君。

“我们要回去争夺宝座了，希望借给我们一些人马。”鲍叔牙也是开门见山，他知道，管仲一定会帮助公子纠尽快回到临淄，自己只能更快。

“好，我把全国的军队召集来，护送公子回去。”莒国国君也很高兴，要是自己扶立了齐国国君，抱上了这棵大树，从此谁还敢欺负自己？

“不用，给我们一百乘战车足够了，我们要的是时间，不是声势。”鲍叔牙说，他很清醒，莒国全国的战车也不到两百乘，再怎么样也不会是鲁国的对手，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时间。

莒国国君准备了一百乘战车给鲍叔牙，鲍叔牙不敢停留，带着公子小白上路了。

管仲被骗

鲍叔牙和公子小白赶在了前面，一路急行，到了临朐。此时人困马乏，于是埋锅造饭，稍事歇息。

管仲算到了鲍叔牙会立即起身，同时也算到了莒国的军队没有鲁国军队的速度快，因为无论从战马、战车和战士的素质上，鲁国军队都远远胜于莒国军队。管仲曾经在暗地里进行过实验，通过实地测算，他判断自己可以在临朐追上鲍叔牙和小白。因此他没有向莒国进发，而是直线奔向临朐。

什么都被他算到了。

管仲率领鲁军来到临朐的时候，正遇上莒军埋锅造饭，鲍叔牙和小白坐在车上焦急地等待。

管仲叫战车停下，自己一乘车前去。那一边，小白和鲍叔牙看见管仲过来，都吃了一惊。

“公子，急急忙忙，这是干什么去啊？”来到近前，管仲高声问道。

“回去奔丧。”小白回答，也不知道奔谁的丧。

“奔丧？公子纠比你大，该他主丧啊，你等等吧，让他先去。”管仲说，他也不知道主谁的丧，反正就这么一说。

小白不知道怎样回话，去看鲍叔牙。

“管仲，我们如今各为其主，废话少说，你快走，再不走我就要动手了。”鲍叔牙也不客气，他也知道耍心眼耍不过管仲，不如来直接的。

管仲看了看形势，自己三十乘战车，对方差不多一百乘战车，打起来的话，自己肯定吃亏，到时候再第一个逃命就不好看了。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虽说鲍叔牙是自己的粉丝，可是各为其主的时候，鲍叔牙也不会客气。管仲只得掉转车头向后走，走不多远，突然拿起弓，搭上箭，转身就向小白射来。

管仲的箭术是很高明的，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小白胸前，小白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在车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管仲大笑，急速驱车而去，身后，三十乘鲁国战车跟随而去。

“叫你争，去死吧。”管仲得意地自言自语，现在公子纠可以稳稳当当地向临淄进发，稳稳当当地当上齐国国君了。

可是，这一次，管仲没有算到。

这辈子，管仲或许只有这一次输给了鲍叔牙。

第二十六章

眼看着小白被管仲射中，鲍叔牙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这一次还是输给了管仲。他欲哭无泪，只能恨恨地看着管仲的人马越跑越远，直到消失。

“走远了吗？”是小白的声音。

“什么？”鲍叔牙吃了一惊，小白没有死。

“走远了吗？”小白的声音清晰而镇定，不像是受了伤。

“远了。”

小白坐了起来，手上拿着那支箭。

“好悬，幸亏带钩挡住了。”小白说。原来，那支箭被小白衣服上的带钩挡住，并没有射伤小白，小白当时急中生智，假装被射中，倒在车上，同时也避免再次被射。

“那一口鲜血怎么回事？”鲍叔牙问。

“我把舌头咬破了。”

鲍叔牙吃了一惊，想不到小白这么机警，这么果断，一瞬间的事情，被他想得那么明白。现在，他更有信心了。

“狗日的管跑跑，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小白咬着牙骂道。

鲍叔牙的计策

鲍叔牙和小白赶到临淄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一百乘战车就在城外安营扎寨，鲍叔牙和小白洗了一把脸，急忙赶进城里。干什么？串联。

在齐国，小孩子都知道“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说法，一个中心就是国君，两个基本点呢？一个是国家，一个是高家，并称国、高二氏。

国、高两家都是公族，也就是说都是姜太公的后人，两家的祖先都被周王直接任命为齐国的上卿，世袭名誉上卿，那地位非同小可。国、高两家势力之大、地位之尊崇在齐国仅次于国君，历届国君上任，都要争得两家的支持。无知之所以干不长，就是因为这两家不肯出来表态支持，其他的大夫才敢下手干掉他。

鲍叔牙当然知道国、高两家的作用，因此一直设法与他们保持联络，在莒国期间，时不时派人送些土特产过来联络感情。在这一点上，鲍叔牙比管仲做得好。管仲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只是他觉得公子纠排位在前，又有鲁国作为后台，性格高傲的管仲就懒得来巴结国高两家了。

尽管一向的公关做得不错，但鲍叔牙知道，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仅仅靠那一点人情关系是不够的，你必须要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服他们，要有超人的计谋来把握他们。

从前什么事情都依靠管仲出主意的鲍叔牙，这个时候要靠自己想办法了。

好在，鲍叔牙有主意，而这个主意是管仲从前曾经用过的。

“管仲啊，你这个朋友没有白交啊，我要先感谢你。”在行动之前，鲍叔牙由衷地在心中感谢管仲，因为他知道，这个从管仲那里学来的办法一定会成功。

按着规矩，国家在高家的前面，排序不能错了，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鲍叔牙和小白来到了国家，拜会国懿仲。

“国老，小白来拜会您了。”公子小白很谦恭，开口叫国老。

“哎呦，快坐快坐。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国懿仲很客气。

“刚到，听说出事了，回来看看。这不，先来拜会国老。”小白说，绝口不提争夺宝座的事情。

“好，好。”国懿仲也不提，其实傻瓜都知道小白这时候来干什么。为什么不提？因为他还没有决定支持谁，基本上，他更倾向于公子纠。

“莒国是小国，没什么好孝敬的，我带了些那里的特产牛蒡过来，国老笑纳。”小白提上来一个口袋，一口袋的牛蒡。牛蒡是干什么用的？那是一种莒国特产的植物，壮阳效果极好，堪称春秋时期的伟哥。

“哎哟，这么大老远，多谢了。”国懿仲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从前小白就托人带过牛蒡过来，效果还真不错。

国懿仲收了牛蒡，但是还是不提国君继位的事情。又聊了几句，小白和鲍叔牙起身告辞。

“慢走慢走，有时间再来啊。”国懿仲一直送到大门口。

“多谢国老，一言为定啊。”小白大声说。

鲍叔牙和小白失败了？没有，很成功。

在这个政治敏感时期，每个政治人物的眼睛都是擦得雪亮的。

小白回来的消息早已经被高家知道，所以在小白去了国家之后，高家的眼线就布在国家的大门外了。看见小白出来，高家的眼线急忙回来复命。

所以，当鲍叔牙和小白来到高家的时候，高傒已经知道小白与国家相谈甚欢，并且在离开国家的时候还说了“一言为定”之类的话。什么一言为定？

在这里需要插一段，高傒是高姓和卢姓的祖先，不仅是中国的，也是韩国的，韩国高姓和卢姓全是从中国迁移过去的。有人立即会问：那韩国前总统卢泰愚和卢武铉呢？那当然是。八年前卢泰愚来山东寻根问祖，专门去了临淄敬仲镇拜谒了祖先高傒。

“高老，小白特来拜会。”小白见面，还是很谦虚。

“哎呦，这么快就回来了？”高傒假装才知道小白回来。

“不快不行啊，为了国家，为了祖宗的荣誉，我昼夜兼程回来，害怕晚了呢。”小白说。这一套说法是鲍叔牙早就教他的。

“为了国家？为了祖宗的荣誉？”高傒有点没听明白。

“是啊，无知真是无知，杀了他大快人心。但是，国不可一日无主，我就赶回来了。这不，不瞒高老说，我刚去了国家，国老支持我继任国君，又让我来拜会高老，希望高老支持。”这个时候，遮遮掩掩反而不好，小白直截了当说出来。

“这。”高傒有点犹豫，他的心里，也是更倾向公子纠。不过，他丝毫没有怀疑小白的话，所谓的“一言为定”，一定是说的国懿仲支持公子小白继位。

这个时候，一定不能让高傒接着说话，如果他把支持公子纠的话说出来，你要再驳斥他，让他收回去就困难了。

所以，鲍叔牙插话了。

“高老，按说呢，这国君的位置应该是公子纠的。可是，如果从国家利益和祖宗的荣誉来说，还是公子小白合适。”鲍叔牙说。

“噢？为什么？”

“第一，公子小白比公子纠贤能，当年几个公子受业，每次考试，公子小白都是第一名。第二，公子纠逃亡鲁国，据说鲁庄公将会亲自送他回来。鲁国是大国，如果齐国国君由他们扶立，他们一定狮子大开口，非把齐国吃穷吃垮不可，想想当年宋庄公和郑国公子突的故事吧；第三，公子纠在鲁国，据说跟文姜有一腿，你说，襄公跟文姜的乱伦已经够让祖宗蒙羞了，再来个姐弟恋，祖宗非给气活过来不可。”鲍叔牙的嘴皮子真够厉害，有的没有的都说一通，尤其是最后这一条，那是临时灵机一动编出来的。

自古以来，作风问题就是整人的利器。

“真的？公子纠跟文姜也有一腿？”高傒惊问，他也是公族啊，也是姜太公的后代啊，祖宗的脸也要护着啊。

“高老，说实话，我也没看见，也是听说。我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是两成总是有的。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宁可信其有，不可疑其无，万一呢？”鲍叔牙故意不说肯定的话，这个时候，假装诚实才是最狡猾的。

高傒不说话了，他知道鲍叔牙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说假话，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信誓旦旦，可是他实在，他说真话，他只说两成把握。老实人说两成把握，那就至少有四成把握了。看来，公子纠确实不能立，况且，谁让他自己回来得晚呢，这难道不是天意？

想到这里，高傒一拍大腿：“公子，既然国老支持你，我高傒还有什么话说？”

高傒被搞定了。

现在，小白又来到了国家。

“国老，不瞒您说，我这次回来是要争夺国君的宝座。”现在，小白有底气了。

“据说，高傒支持你？”国懿仲问道。明知故问，他的眼线也回来报告了，说是高傒送别小白的时候，满口“主公”。

“不错，高老支持我，不过说还要请国老支持，请国老领头。”小白说，把面子给国懿仲，免得国懿仲觉得自己是高傒的跟屁虫。

“你说说，为什么立你不立公子纠。”国懿仲不是吃素的，他要理由。

于是，鲍叔牙又把刚才的那段话说了一遍，说得国懿仲连连点头。

“好，我们国家和高家都支持你。你等着，我召集卿大夫前来开会。”

国懿仲也被搞定了。

卿大夫会议在国懿仲家中连夜召开，讨论新一任国君问题。

国懿仲和高傒同时推荐公子小白，别人一看，你们早商量好了，我们就按手印吧。于是，一致通过决议，推举公子小白为齐君。

之后，公子小白从后面款款而入，举行了简短的出场仪式。

随后，国懿仲宣布公子小白就任新一任国家元首。

从那个晚上开始，齐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从那个晚上开始，春秋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公子小白是谁？齐桓公。

那一年是公元前685年。

第一次山东德比

在鲁庄公护送公子纠，迈着正步挺进临淄的路上，齐国使者仲孙湫来了，他带来一个坏消息：你们请回吧，齐国已经有国君了。谁？公子小白。

“小白不是被你射死了吗？”鲁庄公第一时间把管仲叫了过来。

“这，这。”管仲傻眼了，这辈子傻眼的时候还真不多。用句俗话：整天打雁的，被雁啄了眼。

按理说，人家都有国君了，你这帮闲忙的就该识趣一点回去了，可是鲁庄公觉得很没有面子。浩浩荡荡出来，灰溜溜回去，他不甘心。

“回去告诉小白，自动下课。论资排辈也是他哥哥公子纠，轮不到他。他要是不下课，鲁国大军决不客气。”鲁庄公口气挺硬。

管仲心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主公，小白刚刚继位，人心不稳，依着我，迅速进军，偷袭临淄，一定可以成功。”管仲的法子是正确的，鲁军深入敌国，速战速决才是正理。

“什么？我鲁国大军堂堂正正，是正义之师，偷袭什么？你偷袭小白，成功了吗？”鲁庄公没什么好脸给管仲，哪壶不开提哪壶。管仲十分郁闷，灰溜溜退下。

齐桓公是不会下课的，谁愿意下课？

“鲍老师，鲁国人不回去，怎么办？”齐桓公刚当上最高领导人，没经验，遇上这样的事情有些慌张。

“不回去？打回去。”鲍叔牙很果断，他一向很果断。

齐国起兵了，五百乘战车，比鲁国多两百乘。

这是鲍叔牙第一次指挥大军，当下也不客气，分派诸将。右路王子成父、宁越领战车一百乘，左路东郭牙、仲孙湫领战车一百乘，自己和齐桓公亲自指挥中路战车三百乘，令雍廪为先锋，大军出城，前往乾时（地名）等待鲁军到达。

齐军到达乾时，鲁军还在路上，鲍叔牙灵机一动，令左右两路继续前进十里埋伏，等待两边夹击鲁军。

第二天，鲁军来到，齐鲁两军摆好战阵，照例，要先说几句，然后动手。

“小白，你是老三，人家公子纠是老二，你凭什么登基？赶快下课。”鲁庄公还是那一套，他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所以说出话来理直气壮，看齐桓公怎么说。

谁知齐桓公根本就不跟他说，鲍叔牙开口了：“鲁侯，我们齐国的家务事跟你们没什么关系，再说了，舅舅们的事情，你就别掺和了，有这时间回去管好自己的地盘吧。”

鲁庄公大怒，令旗一挥，冲锋。

两国军队就这么干上了，从单兵作战能力上说，两国军队基本不相上下。但是，鲁军远来，本身就疲劳，再加上客场作战，地形不熟，心里发慌，因此很快就抵挡不住了。

怎么办？鲁庄公这个时候发现事情有些不妙了，鸣金收兵算了，体面一点撤退也行啊。正在犹豫，突然就听见左右两路杀声大起，齐国的两路伏兵杀到。这一下，鲁国军队算是彻底崩溃了。

跑吧，还等什么？

第一个跑的是谁？不用猜，是管跑跑，在逃跑这方面，他是专家。他早就看出来鲁军要败，而且早就看出来中了埋伏，为什么？因为没看见王子成父、东郭牙的大旗，齐国打仗，不可能没有这两个人。

所以，管跑跑一直和公子纠坠在最后面，竖起耳朵来听左右两面的声音，比所有人都早听见齐国伏兵的声音。

“快跑。”管跑跑喊了一声，他现在是戎右（也就是“车右”），在车上执戟保护公子纠的战士，而召忽是御者，也就是司机。

听到管跑跑的命令，召忽立即掉转车头就跑，他知道，在逃跑的方面，听管跑跑的没错。

在齐国伏兵合围之前，管跑跑和公子纠已经逃出了包围圈。

管仲和公子纠跑了，鲁庄公可是没有那么轻松。

“活捉鲁侯，赏银万两。”鲍叔牙令人高喊，齐军于是纷纷响应，整个战场响起“活捉鲁侯”的喊声。

鲁庄公在战场上也算是个好手，如果不当国君，也能当个大将，当下也不惊慌，率领鲁军突围。可是，鲁庄公的大旗到哪里，齐军便涌向哪里，鲁庄公冲杀半天，竟然冲不出去。

“主公，你换一乘车，我保你出去。”危急时刻，大将曹沫出个主意。

到了这个时候，鲁庄公也只好这样，当下下了自己的车，换上了大将梁子的车，而梁子上了庄公的车，冲杀而去，齐军果然跟了过去。另一边，曹沫和大将秦子保护鲁庄公，总算杀了出去，代价是秦子阵亡，曹沫受伤。而冒充鲁庄公的梁子最终没能跑掉，被齐军乱刀砍死。

庄公虽然逃回，但是齐军穷追不舍，越过汶水，顺势将鲁国的汶阳夺走。

第一次山东德比，鲁国大败亏输，三百乘战车只剩下不足百乘逃回鲁国，大将梁子和秦子阵亡。

杀一个留一个

登基就取得山东德比的大胜，齐桓公十分高兴，这简直就是鲁庄公送的一份大礼。

“鲍老师，我们是不是该论功行赏了。”齐桓公问。

“别急啊，论功行赏有的是时间，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要解决公子纠。只要公子纠一天不死，再加上管仲和召忽的辅佐和鲁国的支持，主公就不会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如果不趁着现在大胜鲁国搞定这件事情，再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主公也知道，这一次我与管仲的较量，获胜纯属侥幸，但是下一次就未必，他比我强太多了。”鲍叔牙说了一通话，心说小白同学还是太嫩。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主公在临淄坐镇，我亲率战车三百乘逼近鲁国，鲁军新败，一定害怕。这个时候，我们派使臣去鲁国，要求他们杀死公子纠，否则玉石俱焚。鲁庄公必然不敢违抗，杀死公子纠，那时我们就可以永绝后患。”鲍叔牙的主意不错。

“好，听老师的。”齐桓公从善如流。

第二天，鲍叔牙亲点三百乘战车，浩浩荡荡向鲁国进发，一面派出公孙隰朋前往鲁国传递国书。隰朋是齐国最好的外交官，能言善辩，还精通五国外语。

“隰朋，这一次我们是要一死一活，公子纠要死的，如果活着送回来就麻烦了，那主公就要背上杀哥哥的罪名了；管仲要活的，他跟我的交情你是知道的，他的才能对于齐国来说太重要了。”隰朋临行，鲍叔牙嘱咐。

“公子纠好说，鲁国如果给我们活的，我们在路上可以找人冒充强盗下手；可是，如果鲁国一定要杀管仲，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如果管仲死着回来，你也不用活着回来了。”

隰朋出发了，一路上，他都在想主意。

为什么鲍叔牙没有把这个计划告诉齐桓公？他是有考虑的。第一，他担心知道的人太多会走漏风声；第二，齐桓公恨透了管仲，要说服他不那么容易，如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了他，可最后却没能把管仲的活人给弄回来，那岂不是大大损害他自己的光辉形象？

第二十七章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歌曲《走进东方红》

我们唱着东方红，当家作主站起来；我们讲着春天的故事，改革开放富起来；继往开来的领路人，带领我们走进新时代，高举旗帜开创未来。

——歌曲《走进新时代》〗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齐桓公。”未免有些夸张，但是，齐桓公的事迹符合上面两支歌的一些元素。东方红，当时齐国是中国最东方的国家；改革开放富起来，没错，齐国的改革开放大刀阔斧，老百姓很快富了起来，国家很快富了起来。

所以，齐国走进了新时代，整个中国都走进了新时代，他们开创了未来。

公子纠死了

隰朋来到了曲阜，通报说是齐国特使拜见鲁庄公。果然鲁国很害怕，鲁庄公立即召见了他，说话也很客气。

隰朋也很恭敬，打仗是打仗，自己的位置还是要放正的，他恭恭敬敬把鲍叔牙写的公函呈给了鲁庄公，公函上这样写道：外臣鲍叔牙百拜鲁贤侯，当今天下，最贤的也就是您了，其次才是我家主公。俗话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国人民已经有了自己的领导人，而公子纠不识时务不是俊杰，篡党夺权的阴谋已经被击败。如今我国国君仁慈，不忍心亲自下手干掉自己的哥哥，因此请求贵国代为主刀。而召忽和管仲两个逆贼罪大恶极，我家国君要亲自宰了他们，祭祀祖先。

要杀自己的哥哥，还说自己仁慈，这都什么逻辑啊？

鲁庄公看了，有些为难。他让人先把隰朋带去一个凉快地方稍息，又火速派人去请施伯。

“老施，上次没听你的话，我错了。如今麻烦来了，你看看，怎么办？”鲁庄公把鲍叔牙的信给施伯看了。

施伯看了信，思忖片刻，这才说话：“主公，乾时大败，我们元气大伤，如今鲍叔牙陈兵边境，就是要压我们就范。依我看，公子小白确实比公子纠要贤能，我们犯不着为了一个齐国的落魄公子而让国家陷入危险，杀。”

这一次，鲁庄公毫不犹豫地听了施伯的话，立即派兵捉拿公子纠等三人，公子纠当场砍头，召忽和管仲都被捉拿，准备装上囚车，送往齐国。

可是，意外发生了。

“主公死了，我怎么可以偷生？”召忽一头撞死。

鲁庄公一看，这多死了一个，怎么办？

“隰朋，不好意思，召忽自杀了。”鲁庄公对隰朋说。

“嗨，便宜他了，不过这不怪您。他要自杀，谁能看得住？”隰朋倒很通情达理，因为他根本就不用管召忽的死活。

这个时候，有人看出问题来了。

施伯对隰朋的反应有意外，他敏锐地发觉齐国人根本不在乎召忽，那么，齐国人究竟在乎谁？

施伯悄悄地去看了管仲，他发现管仲看上去很轻松，完全不像那种就要被杀了去祭奠别人的人。这个时候，施伯笑了，齐国人的阴谋骗不了他。

“主公，我看管仲的样子，十分从容，好像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死。实话实说，这个人的才能远在我之上，恐怕整个大周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果他不死，被齐国用了，那齐国必然称霸天下，对我们是大大的不利。依我看，我们去为他向齐侯求情，他如果活下来，必然感激我们，为我所用，那时候称霸天下的就是我们了，这是上策。”施伯对管仲早已敬佩，真是英雄识英雄。

“这，小白最恨的就是管仲了，如果我们把管仲留下来，齐国一定还要打我们。”鲁庄公犹豫，其实，最大的原因是他并不认为管仲有施伯所说的那么强，他始终记着管仲谎报射死了小白的事情，还记着乾时大战管仲第一个逃跑。

“如果主公觉得留下他不妥，索性杀了他，不留给齐国人，这是中策。”施伯看出来了，鲁庄公对管仲没什么好印象。

“好，杀。”鲁庄公选择了中策。

管跑跑逃生有术

隰朋密切关注着事态的进展，在得知施伯去见鲁庄公之后，他就很紧张。果然，他发觉鲁庄公要杀管仲，于是急忙求见鲁庄公。

“管仲这个逆贼曾经箭射我国国君，险些致命。我国国君在我来鲁国之前一再叮嘱，一定要把管仲带回去，由他亲自杀掉，否则，他宁可不要公子纠的脑袋。”隰朋的话软中带硬，连公子纠的脑袋都不要了，潜台词就是要开战。

鲁庄公想了想，他原本就怀疑管仲是虚有其名，既然如此，不如不杀他。

于是，鲁庄公下令不要杀管仲，立即装上囚车，送往齐国。为什么这么急？因为他不想齐国大军总是在边境上呆着，那感觉很不爽。

隰朋决定自己留下来，干什么？陪鲁庄公聊天，为什么？防止施伯来劝鲁庄公追杀管仲。他牢记着鲍叔牙的话，如果管仲有什么不测，他也没有机会回齐国了。

事实证明，隰朋的决定是正确的。

终于上路了，尽管坐在囚车里不是很舒服，管仲的心情还是好了许多。出发之前从看管他的士兵的议论中，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其实是很危险的。他知道施伯是个很智慧的人，一定会想办法阻止自己活着回到齐国，只要没有踏上齐国的领土，危险随时存在。

押送囚车的士兵们似乎没有什么积极性，别人急他们不急，管仲知道必须要让他们加快速度。

对于逃命专家管跑跑来说，只要是逃命，总会有办法。

“弟兄们，你们知道那个齐国姑娘的故事吗？”管仲开始说话，说到姑娘，男人们都会感兴趣。

段子开始了，管仲会很多段子，包括黄段子。

于是，路上开始出现笑声，大家赶路觉得不那么闷了，轻松起来，速度也就上来了。

可是，黄段子虽然好，终究有讲完的时候，再说，管仲的嘴皮子开始发涩，都是自己在说，嗓子也受不了。怎么办？逃命专家还有办法。

管仲的办法是：让大家的嘴皮子都动起来，让他们说。

用现在的话说，管仲是一个词作家，也是一个曲作家，如果放在现在，他在歌曲创作方面的地位大概是李宗盛级别的。

管仲现场编了一首歌，歌名《黄鹄》，歌词是这样的：黄鹄黄鹄，戢其翼，絷其足，不飞不鸣兮笼中伏。高天何局兮，厚地何蹐！丁阳九兮逢百六。引颈长呼兮，继之以哭！

黄鹄黄鹄，天生汝翼兮能飞，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网罗兮谁与赎？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渐陆。嗟彼弋人兮，徒旁观而踯躅！

歌词比较古老，各位同学就不用背了，具体解释也免了，歌词大意是管仲把自己比作被关在牢笼里的黄鹄，空有一身本事却不能发挥，不知破笼而出的时候是一飞冲天还是斗志全失。这首歌曲，当你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时候或者受到挫折的时候可以演唱，但是不适用于炒股没炒好的情况。

歌曲本身曲调慷慨悲凉，间或高亢，间或低沉，很容易上口。

没用多久，士兵们都学会了，唱起来感觉很动听，于是一路上唱，赶车赶得更带劲了。

一天的路，半天走完。

天黑时候，管仲已经进了齐国地界，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而此时，三乘鲁军战车在鲁国边界停了下来，他们是奉命前来追杀管仲的，可惜他们慢了一步。隰朋与鲁庄公的聊天成功地拖延了施伯劝说鲁庄公追杀管仲的时间，鲁庄公虽然最终接受了施伯的强烈建议，但是，一切都晚了。

从另一个角度说，一个新时代来临的时候，鲁庄公是没有能力阻止的。

朋友

鲍叔牙早已经在青州等待，等得他有些心焦。终于，鲁国的囚车来了，两颗脑袋和一个活人。鲍叔牙根本不关心两颗脑袋是真是假，他只关心那一个活人是不是管仲。

“谢天谢地谢人啊。”看见管仲的时候，鲍叔牙感叹。

囚车以最快的速度被打开，锁镣以最快的速度被打开。

“老仲，受苦了。”鲍叔牙亲自把管仲扶了出来。

“叔牙，惭愧啊。”管仲说。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惭愧。

“惭愧什么？一切不都在你当初的计划之中吗？我们俩分头把守，谁赢不是都一样？”鲍叔牙说，以为管仲是因为输给了自己而惭愧。

“不是因为这个，当初我们俩分头把守，早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我之所以惭愧，是因为召忽尽忠而死，而我苟且偷生，只怕召忽地下有知，会笑话我。”管仲不是为结果惭愧，是为过程惭愧。

“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谅。老仲，你的才华，那是要为国家出力的，当然不能为一个人去死了。”鲍叔牙继续开导。

其实，这些道理管仲岂能不懂？他比鲍叔牙更懂得多，否则怎么总是当逃兵？问题是，道理虽然懂，到自己头上，还是需要别人说出来，这样就好像别人能理解自己了，有面子了，有台阶下了。

第二天，鲍叔牙下令大军撤离鲁国边境，回到临淄，先让管仲住在自己的郊外别墅，自己去见齐桓公。

“主公，坏消息和好消息，先听哪个？”鲍叔牙玩点悬念。

“坏的。”齐桓公挺紧张。

“坏的是你哥哥被人杀了。”鲍叔牙说。

“噢，这个消息是挺坏。”齐桓公松了一口气，这是什么坏消息？“那好消息呢？”

“我把管仲给你带回来了。”

“太好了，真是好消息，我要亲手宰了他。”齐桓公恨恨地说，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可是，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我知道你们的交情很好，就为这个？”

“不是，是因为你能有今天，要感谢他。”

“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让我来辅佐你，是他的主意；让我们逃到国外避难，是他的主意；知道无知被杀后我们尽快赶回临淄，那是我跟他做生意时学的；说服国、高两家的手法，那也是做生意的时候他教给我的。这么说吧，没有管仲，我们就没有今天。”

“那，他射我一箭，就这么算了？”

“主公，这么说吧，管仲的才能，那是我远远不能相比的。如果主公就想把齐国治理好，大家安居乐业，咱不惹别人别人也不来惹咱，那现在这帮人马就行；可是，如果主公想要称霸天下，那非管仲不可。”

“是不是啊？”齐桓公有些不大相信，管仲能比自己的师傅还强？“好吧，先赦他不死。”

鲍叔牙很高兴，能够免掉管仲的死罪，他就已经很高兴了。他知道，任何事情都要一步步来，太急了不行。

三天之后，齐桓公发布命令，论功行赏，有的发财，有的升官。

国、高两家功劳巨大，各自分得好田好地若干，其余功臣，也都有封赏。

“老师，上卿一职就是您的了。”齐桓公要让鲍叔牙当总理。

“不要，说实话，给我口饭吃我就很感激了。至于说到当上卿，不是我不想当，是我才能不够，我的才能，也就是奉公守法，做个良民。”

“老师，您太谦虚。”

“不是我谦虚，是确实不行。夫治国安家者，内安百姓，外抚四夷，勋加于王室，泽布于诸侯，国有泰山之安，君享无疆之福，功垂金石，名播千古。此帝臣王佐之任，臣何以堪之。”鲍叔牙说了一通，什么意思？就是当总理的这个人要能够让上级高兴，让下级快乐，让邻居敬畏，让外国鬼子害怕。这么说吧，就像炒股票，没有这个人你顶多是个大户，有了这个人你就能坐庄了。

“那你说，谁行？”齐桓公来了兴趣，远大志向是每个人都有的。

“管仲。”

“好，既然老师三番五次说他行，叫他来，我跟他谈谈，看看他究竟怎么样。”

“不行，俗话说：非常之人，必待以非常之礼。你要请他，他就是上卿，你不能像呼唤个丫环一样呼唤自己的上卿。你现在给他什么礼节，也就看出今后给他多大的信任和权力。你要从内心里把他当做父兄，当做老师，恭恭敬敬请他。这样吧，主公从今天开始斋戒，三天之后是个好日子，主公亲自去郊外迎接他。”鲍叔牙给齐桓公设计了这样一个规格，比给一般诸侯国国君的规格还要高。

“好，师傅，我就听你的。”齐桓公咬咬牙，认了。师傅这样不遗余力地推荐，此人一定有过人之处。

那时候齐桓公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伟大的决定。

齐桓公亲自到了郊外，亲自下车请管仲上车。之后，两个人同车进城，一路说笑。齐国的老百姓不知道这个跟齐桓公在一个车上的人是谁，一打听，原来是管跑跑。大家都很惊讶：管跑跑不是国君的仇人吗？

于是，整个齐国的老百姓都在感慨齐桓公的肚量。

来到朝中，齐桓公请管仲落座，之后开始了亲切的会谈。

“管老师，我有事请教。当年我爹在的时候，四邻敬畏，当时人称小霸。后来襄公继位，政令无常，荒淫无度，国势衰微。如今我刚刚登基，人心未定，四邻不服，我要富民强国，该如何做起，请老师指点迷津。”齐桓公开篇就问。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管仲开始了他的宏论，而这仅仅是开场白，这段开场白是什么意思？是这样的：

凡是拥有国土治理百姓的君主，务必要掌握好四时农事，确保粮库充盈。国家富裕，就会引来更多的百姓。合理地开发土地，百姓就会安居乐业。大家都达到温饱了，也就懂得遵守礼节了。丰衣足食，也就会明白荣辱了。君主的行为合乎法度，亲朋就可以相安无事。国家的四维（礼义廉耻）发扬，君主的命令就可以很好地施行。

仓廪实则知礼节，这个伟大论断就来自管仲。

齐桓公一听，正点啊。鲍老师也会讲治国的思想，可是没人家这么系统这么简明啊，有一搭没一搭的，哪有管老师这么明白？我爱听。

“管老师，您说得太对了，具体点好吗？”齐桓公有兴趣。

于是，管仲甩开了腮帮子，开始兜售他的思想，什么思想？管子思想。伟大的管仲有一整套的治国思维和办法，而这些思维和办法绝对伟大到可以称为思想。

三天三夜，连续三天三夜。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齐桓公都在倾听管子阐述他的管子思想，他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他几乎要说：“管老师，听君一席话，从此不读书。”

对话是用文言文进行的，可能还有山东土话。如果我们忠实地记录这些对话，难免晦涩枯燥。所以，我们以总结的方式来介绍这次对话的内容，而对话的内容归结为管子思想。

第二十八章

毫无疑问，管仲是春秋时期最伟大的政治家，甚至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而不是之一。

他彻底改变了齐国，也彻底改变了春秋的历史。整个春秋战国，管仲之后的政治家们无一不受到管仲的影响。

毫不偏颇地说，管仲是在发扬光大周公的思想，建设性地将周公的思想运用于诸侯国的管理中。而他对于人民、对于法治的重视更是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他的管理模式中，运用了大量的数据和所谓的“工艺”；不仅在政治上创新，在农业、商业、军事、甚至山林防火、历法等等方面都通过立法的方式进行规范。

如果有时间，可以找来《管子》一书详细研究他的思想，那时候就会发现，管子的思想即便拿到今天来依然不过时，他的许多理论在今天依然先进。

孔子对管仲也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他曾经这样说：“管仲辅佐齐桓公做诸侯霸主，一匡天下。要是没有管仲，我们都会披散头发，左开衣襟，成为蛮人统治下的百姓了。”

孔子又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指不用武力来会合诸侯），管仲之力也。如其仁（这就是管仲的仁德）！如其仁！”

诸葛亮常常自比于管、乐，就是管仲和乐毅。

如果说周公是圣人中的圣人，管仲绝对可以说是总理中的总理。

伟大的管子，尽管他也是管跑跑。

管子思想放光芒

对于管子思想，大家可能会感觉到惊讶，可能会说：啊，怎么我们最先进的思想竟然是管子思想，将近三千年前的管子就比我们还要高明吗？

信不信不由你，有历史为证。

如果周公主义奠定了中华文化的基础、指引了中华文明的方向，那么，管子思想就开拓了中华文明的道路。

在管仲时代，中国文化还没有大的分歧和分杈，儒、法、道还没分家，因此我们可以说管仲思想是个综合思想。在管仲的思想中，既有仁义文化，也有法治文化。也就是说，管仲既重视道德和教育的力量，也重视刑法和法律的威力。另外，管仲还是一个开明、民主的政治家，既尊重当时的封建等级制度，也大力从平民百姓中选拔人才。

管子思想被收录在《管子》一书。《管子》一书，内容博大精深，政治、经济、思想、文化、历史甚至医药无所不包。当然，《管子》一书并非管仲一人之作，它是齐国学者在历时几百年间的时间里不断补充整理而成的。后来所谓的诸子百家，不过是《管子》思想的不同分支而已。

在诸子百家中，管子思想像一棵大树之根，生长延伸出了后来的儒、道、墨、法、兵等各门各派的学说。在我们了解了管子思想之后，就会知道后世的许多思想不过是管子思想的白话版，就会为我们有这样伟大的先人而感到自豪。

伟大的管子，伟大的管子思想。

《管子》文章读起来朗朗上口，文字美和语音美都不错，但中国历代的教育课本就是不选管子，为什么？

下面开始，我们来介绍管子思想，请同学们安静听讲，并在课后结合实际发表感想。

四项基本原则

“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踰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踰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这里的“四维”就是礼、义、廉、耻，缺了一维，国家就倾斜；缺了两维，国家就危险；缺了三维，国家就颠覆；缺了四维，国家就会灭亡。管子认为有了礼，人们就不会超越应守的规范；有了义，就不会妄自求进；有了廉，就不会掩饰过错；有了耻，就不会趋从坏人。有了“四维”，国家就有了秩序，邪乱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这就是管子的四项基本原则，国家要发展，人民要富裕，这四项基本原则是基础，是必备的条件。

看看我们当今社会，有多少人还在坚持这个四项基本原则？

礼、义、廉、耻，这就是儒家思想的基础。

以民为天

齐桓公问管仲：“先生，做国君要尊重什么？”

“天。”管仲说。

齐桓公于是抬头望天。

管仲笑了。

“天，不是指上面的天，而是百姓。国君要以民为天，百姓爱戴国君，国家就安定；百姓帮助国君，国家就强大；百姓对国君不满，国家就危险；百姓厌弃国君，国家就灭亡。”以民为天，管仲的话真是了不起，今天很多国家的民选领导人也说自己以选民为天，其实就是借用了管仲的话。

那么，怎样体现以民为天呢？

“政之所行，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管仲强调的是，政策的制定首先要从老百姓的角度出发，要让老百姓安乐、安全、富足，政策实施之前，要广泛听取群众的意见，有利于百姓的坚决去做，不利于百姓的坚决不做。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先富民，后强国，这是管仲治国思想的核心理念，这一点与姜太公不谋而合，国富民穷是危险的，也是无耻的。首先要藏富于民，然后才能有好的治理，国家也才能强大，才能长久发展。如果国家与民争利，长期处于国富民穷的状态，即使强大也不过一时。

为此，管仲采取了大量的具体措施来增加齐国人民的财产性收入，这在后面有叙，此处不多说。

以民为天，以人为本，富民政策。从周公的民本思想到管仲的民本思想，可以说已经大大地进了一步，更加充实也更加具体了。管子对于民本思想还有很多论述，这里就不一一讲解。

需要说明的是，管子的敬民为天与后世的爱民如子是两个概念，与管子相比，后世是在大踏步倒退。或许，这就是《管子》进不了教科书的根本原因。

以德治国

先说说什么是以德治国，德，不是品德，而是德政。如果德是品德的话，那么齐桓公这样好色好酒的人就没法治理国家了。什么是以德治国？不是他说什么，而是他做什么。

德政是承接以民为天这个基本概念的，我们如今经常听说“为老百姓做多少件实事”，这属于德政的范畴，但是是很小范围内的德政，比之管仲的德政不在一个层次上。

对于德政，管仲具体划分为六个方面，称为“六兴”，我们来看看。

第一兴，厚其生。开辟田野，建造住宅，研究种植，鼓励耕作，修缮房屋，这叫做改善人民的生活；

第二兴，输之以财。广开财源，整顿库存，修筑道路，便利贸易，这叫做给人们输送财物，让人们发财；

第三兴，遗之以利。疏浚积水，打通河道，修理水沟，建造桥梁，这叫做给百姓提供便利；

第四兴，宽其政。薄收租税，轻征捐赋，宽简刑法，赦免轻罪，宽恕小过，这叫做宽松的政治；

第五兴，匡其急。敬养老人，收养孤儿，救济鳏寡，关心疾病，吊问丧祸，这叫做救人之危急；

第六兴，振其穷。给寒冷的人以衣服，给饥饿的人以食物，救助穷人，赈济灾民，资助赤贫，这叫做救人之贫困。

有了德政，就要敦促人们遵守“七义”，内容在此不展开，“七义”的目的就是建造和谐社会。

有了和谐社会，就要整顿“八经”，“八经”是什么？上和下都要有礼仪，贵与贱都有本分，长与幼都守秩序，贫与富都守法律。

管仲的治国方略中，可以说始终贯穿的就是德政。所以，即使他自身也过得很奢侈，却没有人指责他，因为他让大家都过得很好。

以法治国

关于法，管仲的论述非常之多，内容也非常全，从法的重要性，到法律制度的建设、法律的执行等各个方面一应俱全。稍作摘选，就能发现管仲是一个如假包换的法家，他的思想也正是后来法家们的理论基础。

“正法直度，罪杀不赦，杀戮必信，民畏而惧。武威既明，令不再行。”翻译过来就是：法律公正，制度明确；杀有罪，不宽赦；执行刑罚一定说到做到，民众就会畏惧。权威明示于众，法律就不必一再重申。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严格执法，公开执法。

“君一置其仪，则百官守其法；上明陈其制，则下皆会其度。君之置其仪也不一，则下之倍法而立私理者必多矣。”翻译过来就是：国君统一立法，百官就能守法；上面把制度公开，下面行事就都能合于制度。如果国君立法不能统一，下面为公法而另立私理的人就会增加。换成今天的说法，就是公开公平公正，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明君察于治民之本，本莫要于令。故曰：亏令则死，益令则死，不行令则死，留令则死，不从令则死。五者死而无赦，唯令是视。故曰：令重而下恐。”翻译过来就是：英明的君主知道治民的根本，根本中没有比法令更重要的。所以说，随意增删法令的，不执行不遵守法令的和扣押法令的都必须处死，法令有了权威，下面的人就畏惧了。严刑峻法，对于现代社会来讲，当然会有个适用性的问题，但在当时，自有其时代意义。

甚至对于一些法律疑难问题，管仲也有很好的解答。

“令未布，而民或为之，而商从之，则是上妄予也。上妄予则功臣怨，功臣怨而愚民操事于妄作，则大乱之本也。令未布，而罚及之，则是上妄诛也。上妄诛则民轻生，民轻生则暴人兴，曹党起而乱人作矣。”什么意思？就是说还没有颁布法令，有人偶尔执行了，国君不应该奖赏他，否则守法的人们就会抱怨，而一些人就会猜测还要出什么法律而提前去做，那样国家就要大乱了。同样，法律还没有公布之前有人触犯了，也不能去惩罚他，否则人们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会没有安全感，也会引起社会的动乱。

着名的范跑跑被开除了，按照管跑跑的思想，开除他是不对的。

对于法治的精神，管仲的思想可以说入木三分。即便活在现在，做一个哈佛法学院的博士后导师绰绰有余。

就是自管子开始，齐国有了比较严格的刑法。

哲学思想

管子的哲学思想可以说是博大精深，《管子》一书中，至少有九章专门讲述哲学问题。分别是宙合第十一、枢言第十二、冶心术上第三十六、冶心术下第三十七、五行第四十一、势第四十二、内业第四十九、九受第五十五、版法解第六十六。除此之外，其他章节中也都论及。

“道”是管子重点讲解的一个概念，这个概念由管子提出并进行解释，后来老子写《道德经》，就是继承了管子关于道的概念，延伸而成。

关于道，管仲多处提到，举几个例子。

“道，不远而难及也，与人并处而难得也。”

“虚无无形谓之道，大道可安而不可说。”

“是故有道之君子，其处也若无知，其应物也若偶之。静因之道也。”

“道在天地之间，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

关于道的解释还有很多，这里不再一一列举，也不再一一翻译。基本上，管仲的哲学思想属于辩证法和一部分的唯物主义，《道德经》重点发扬了管仲辩证法的部分，而《墨子》更注重管仲的唯物主义部分。

除了大谈道，管子还对许多哲学现象进行定义，譬如规律、规范、势等词汇的意思，就都是管子当初为我们定义的。

如果说管子是伟大的哲学家，那是对世界哲学界的一种奖励。

军事思想

管仲是一个军事奇才，他打仗的原则被后人广泛应用。

“霸王之形，德义胜之，智谋胜之，兵战胜之，地形胜之，动作胜之，故王之。”

“夫争强之国，必先争谋，争形，争权。”

管仲不是一个喜好打仗的人，首先做的是以德服人，其次则是通过谋略，再其次是外交，最后才是出兵。《孙子兵法》基本照搬了管仲的理念，这一点非常清晰。因此，管仲不是劝齐桓公征讨谁，相反，他常常劝齐桓公不要出兵。无论对大国对小国，管仲首先选择的是用和平手段解决问题。

不打没有准备的战争，不打没有把握的战争是管仲的军事思想的一个基本原则。因此，管仲指挥下的齐军没有打过一场败仗，管仲对于赏罚、军费、建制、号令、武器、地图、敌情等等几乎每一个军事要素都有具体的要求。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概念首先来自于管仲这里。

篇幅所限，更多更细节的东西无法再说，在后面会有少量的具体介绍。

可以说，《孙子兵法》脱胎于管仲的军事思想，是管仲军事思想的整理版。

市场经济

先富民，后强国。本着这样的思路，管仲采取的策略是：重视农业，鼓励商业。

重视农业就要鼓励大家种地，因此管仲主张减免农业税。问题是，减免农业税之后，国家的财政怎么保障？

国家的财政就要从商业中来，管仲重点提到了盐和铁的交易，这两项的商业税成为国家财政的两大支柱。

除了盐和铁之外，管仲采取的是完全的市场经济。“关几而不征，市正而不布”，商业税收几乎不征，市场运作极少干预，让市场决定商业的命运，让竞争决定谁是强者。

不仅如此，管仲还利用市场经济控制和干预敌国的政府，如今的美国就常常采用这样的办法，如果美国政府看了管仲的案例之后，他们一定惊讶得合不上嘴。

外贸也是管仲看重的一个部分，齐国的通关费用便宜，手续简洁，很快成为整个周朝的经济贸易中心。

集市是市场经济的象征，管仲作了详细规定。“有市，无市则民乏矣。”必须要有集市，否则老百姓的用品就会缺乏。集市要征收营业税，要统计商家的数量，每年春分的时候确定税率，立夏的时候按月核收，秋天则进行统计。

当然，管仲讲得更详尽一些，这里很难全部记录。

齐桓公的三大缺点

三天三夜过去，齐桓公彻底被管子思想折服，他觉得非常好，不是一般的好，只要按照管仲说的去做，和谐社会就一定会实现。

可是，他有顾虑。

齐桓公的性格就是，有一说一，决不掩饰。所以，他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了。

“管老师，您说的都是对的，可是，我有三个缺点，不知道能不能把国家治理好。”齐桓公说。

“请讲，主公能够承认自己的缺点，那就是一大优点了。”尽管不是一个善于拍马屁的人，适当的时候，管仲还是会给一点勉励。

“我喜欢打猎，打上瘾的时候，就在野地里一直等到天黑，等到看不见野兽了才回来，什么国家大事都顾不上。”第一个缺点，爱打猎，玩物丧志类型。

“这虽然不好，还不算什么要紧的缺点。”是啊，打猎没关系，别打人就行。

“我喜欢喝酒，喝起来黑天昏地，喝多了就睡觉，也很耽误事情。”第二个缺点，酗酒，因酒误事类型。

“这虽然不好，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是啊，喝多了没关系，别撒酒疯就行。

“我还好色，喜欢泡妞，看见漂亮妞就走不动路。不瞒老师说，我哥哥襄公那是太过分，跟我姐姐文姜玩乱伦，我比他们好一点，不过也泡了几个表姐。”第三个缺点，泡妞，见色忘命类型。

“这虽然不好，也算不上什么。”当国君的，谁不喜欢泡妞？只要别泡自己的亲妹妹就行。

幸亏齐桓公没有生在现代，否则还会有两个缺点：网上聊天和打麻将。

齐桓公听说自己的三大缺点竟然都算不上什么，心说这老师不是在忽悠我吧？这三个缺点都不算什么，那什么缺点才是致命的？

“老师，那你说说，这些都不算大缺点，什么才是不能干的？”

“人君唯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管子·小匡》）什么意思？当君主的，只有优柔寡断和不奋勉不可以，优柔寡断则无人给你卖命，不奋勉就成不了事。

齐桓公想想，这两样自己似乎还真是不错。

管子的要求

对管子有信心了，对自己也有信心了，齐桓公觉得这事情可以干了。

“管老师，你就当上卿吧。”齐桓公二话没说，就要任命。

换了别人，这时候就该谢恩了。但是，管仲不是别人，他是管仲。在战场上他怕敌人，因为敌人是不讲理的。而在殿堂上他不怕国君，因为国君是讲理的。

“我干不了。”管仲这样说。

“为什么？”齐桓公很惊讶，什么革命道理都明白的管仲竟然说自己干不了。

“我不够高贵，地位低的人不能管理地位高的人。”管仲说。有道理，人间现状。

“别介，我马上发布命令让你的地位仅仅次于我，连国、高两家也在你之下。”

“我有地位了，但是我不够有钱，有权没钱，我怕自己会贪污腐败，包藏私心，假公济私。”管仲说。有道理，人之常情。

“别介，我给你三处封邑，再把齐国国有资产一年的税收给你，够你随便花。”

“俗话说，疏不间亲。您是国君，有大把公族亲戚。我是外来工子女，咱们之间关系疏远，我怕有公族在你面前说我坏话，我怎么办？”管仲说。还是有道理，现实就是如此。

“这个容易，从今天开始，您就不仅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的义父，就像当年武王叫我祖先尚父一样，您就是我的仲父。”

管仲的三点要求都得到了满足，他感受到齐桓公的诚意了，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有要求。管仲知道，丑话要说在前面。

看来，管仲不是焦裕禄式的好干部。

管仲的内阁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我还要用自己看好的人。”管仲进一步提要求。

“没问题啊，你是上卿，内阁你自己组织啊。”

“思维敏捷，言辞得当，不卑不亢，有理有利有节，这方面，我不如隰朋，他做大司行（相当于外交部长）；熟悉农时，了解田地，懂得灌溉，在这方面，我不如宁越，他做大司田（相当于农业部长）；行军打仗，作战勇敢，爱兵如子，这一点上，王子成父独一无二，他做大司马（相当于国防部长）；公正执法，熟悉法律，这一点上，宾须无做得最好，大司理（相当于最高法院院长）是他的；实话实说，有错必纠，刚正不阿，这个人是东郭牙，大谏官（相当于监察部长）非他莫属。这五个人，就是我的内阁成员。”管仲早已经有了自己理想的内阁人选，可是，没有鲍叔牙。

“鲍老师呢？难道他不能进内阁？”齐桓公感到惊讶，依着他，就算是出于对哥们的报恩，管仲也该给鲍叔牙安排个位置。

“没有，老师是老师，朋友是朋友，内阁是内阁，不要搅在一起。”管仲答道，并没有一点惭愧的意思，“主公，还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虽然你是国君，但是管理国家是我的事情，主公不可以随意干预。”

齐桓公愣了一愣，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你会说，这不是成了内阁负责制？这么现代？吹吧。

这绝不是吹牛，这是历史事实，《管子》中有明文记载。而且，从任何史料中我们都看不到齐桓公干预内阁事务的记载，齐桓公也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大臣。

第二十九章

尽管齐桓公支持管仲的内阁组成，内心里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老师鲍叔牙。没有鲍老师，就没有自己的今天，他决定抚慰老师一把。于是，在正式宣布管仲组阁的消息之前，齐桓公请老师来吃早茶。

“鲍老师，内阁名单就要公布了，上卿是管仲，大司行隰朋、大司马王子成父、大司田宁越、大司理宾须无、大谏官东郭牙，您看还有什么建议没有？”齐桓公小心翼翼地问，他怕鲍叔牙会发火。

“好啊，每个人都很适合啊，管仲真是好眼力。”鲍叔牙很高兴，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

“老师啊，您救了管仲的命，又举荐他做了上卿，而他的内阁竟然没有您的位置，您难道不生气吗？”忍不住，齐桓公还是要问。

“主公，这正是我为什么要举荐管仲的原因了。如果他组织内阁就是给自己的朋友分肉，他怎么能够帮助主公管理好这个国家呢？我的能力我知道，内阁里的每个人都比我合适。主公能够登基，那是上天的意思，不是我的功劳；管仲能够辅佐主公，那也是上天的意思，也不是我的功劳，人是不可以与上天争夺功劳的。我有主公这样的学生，有管仲这样的朋友，上天已经给了我额外的赏赐，我还能要求什么呢？”鲍叔牙说得很坦然，很真诚。

“我有您这样的老师，管仲有您这样的朋友，这也是我们的幸运啊。”齐桓公感慨，他对老师的敬意更进了一步。

后来孔子对鲍叔牙十分崇敬，认为他才是真正的贤人。他说：鲍叔牙推荐了管仲，而我没听说管仲推荐了谁。

一个人的情操修养到了鲍叔牙的地步，那真是登峰造极了。

第二次山东德比大战

管仲被任命为上卿了，同时宣布的还有内阁成员。

并不是每个人都服气，除了鲍叔牙鼎力支持以外，高傒和国懿仲的反应是试试看，毕竟他们没有更好的人选。而一些人在暗地里说坏话，把管仲说成“管跑跑”、“经商破产者”和“谋杀国君未遂者”。

齐桓公知道有人说坏话之后，下令，任何人敢于说管仲的坏话，叛国罪论处。

除了说坏话的人，还有人公开大怒，谁？鲁庄公。

听说管仲担任齐国总理，鲁庄公禁不住拍案而起，自己被齐国当傻瓜给耍了，能不愤怒？

“他娘的，耍我？耍我就是耍鲁国人民。不行，我要报仇，鲁国人民要报仇，连乾时大战的仇一块报。”鲁庄公说到做到，进行全国紧急动员，总共集中了五百乘战车，准备伐齐。

施伯劝他：“算了，发展才是硬道理，还是别打仗。”鲁庄公哪里听他的，铁了心要报仇。

鲁国准备入侵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齐国，齐桓公召开紧急内阁会议，讨论当前的国际形势。

“各位，鲁国要侵略我们，依我看，我们要御敌于国门之外，把战火引向对方，主动攻击鲁国，各位爱卿，你们什么看法？”齐桓公首先提出意见来，从心底里，他不喜欢鲁国，而且看不起鲁国。

“不可，我们刚刚组成内阁，改革也才开头，还是尽量避免战争。依我看，不如派使者去鲁国表示友好，把上次侵占他们的地盘还给他们。如果这样他们依然要侵略我们，那么正义的一方在我们这边，我们取胜的机会就大得多。”管仲第一个反对。

“你们怎么看？”齐桓公问其他人。

“我们认为总理说得对。”五个内阁部长同时支持管仲，是啊，管仲才是他们的上司啊。

齐桓公一看，好嘛，都不听我的了。你们不听，有人听。

“鲁国欺人太甚，我已经决定了，打。你们不愿意去，这次鲍老师去。”齐桓公一股牛脾气上来，非要打。

管仲没有再说话，一来自己与鲁国有渊源，说多了会招惹嫌疑；二来如果自己坚持，而最后齐桓公还是出兵并且打了胜仗，自己的威望立即就要打折扣。

说到底，这个时候管仲的底气还是不足。

当天，齐桓公宣布派兵讨伐鲁国，领军大将鲍叔牙。

鲍叔牙为什么没有反对？因为他觉得鲁国很容易对付。

曹刿论鸡

鲍叔牙率领五百乘战车，长驱直入鲁国，直抵长勺。

鲁庄公听说齐国主动出击，反而有些惊慌起来，他没想到齐国人反应这么迅速。原本不过想做个架势，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只要齐国派人来谈判，顺势就不出兵了。谁知到如今弄假成真，人家先干过来了，不打还不行了。

“怎么办？”鲁庄公问施伯。

“我推荐一个人，他能帮助主公战胜齐国人。”施伯总有办法。

“谁？”

“曹刿。”

“曹刿？公务员吗？”

“普通群众。”说白了，是个士。

“行吗？”

“我看行。”

“为什么？”

“我见过他斗鸡，他的鸡并不是好鸡，但是总能取胜，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有过人之处。”

“好，让他来。”

施伯亲自来找曹刿。施伯的马车是庄公五系的，最新款，当施伯的马车进到曹刿的村子时，立即引起轰动和围观。想想看，当奔驰六系车驶进一个小村庄时，那会是什么场景？

每个人都在想：是不是找我？男人开始做梦升官，女人则梦想自己成为官太太。

没有人能猜到，斗鸡的曹刿才是这位大人要找的人。

“找我做什么？”曹刿问。

“齐国人来攻打我们了，请你出山帮助我们击败侵略者。”

“那我的鸡怎么办？”

“哼，等齐国人打败了我们，我们都当了奴隶，你的鸡也会被齐国人煮来吃掉的。”

“嗯，好吧，我跟你走。”

看见曹刿坐上了这么豪华的车，乡亲们忍不住地嫉妒。

“老曹，保卫国家那样的事情，是吃肉的人干的，你瞎掺和什么？”有人大声喊。

“吃肉的人懂得什么？鼠目寸光而已。”曹刿回答道。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自尊心得到满足。

“兄弟，别这么说，你也快吃上肉了。”施伯皱皱眉头，在车上低声对曹刿说。

“逗他们玩的，他们嫉妒我。”曹刿笑笑。

庄公五系马车绝尘而去，这个贫穷的小村庄从此将因为一个叫做曹刿的人而名垂千古。

现在，曹刿在吃肉，陪同他一起吃肉的还有国家最高领导人鲁庄公。

“曹先生，我们怎么才能战胜齐国人？”鲁庄公问。

“这个，这个问题应该是我来问主公。”曹刿一时没想好怎样回答，索性来个反客为主：“主公认为鲁国凭什么可以抗衡齐国人？”

鲁庄公一听，觉得曹刿挺有学问。

所以，如果有人问你什么问题你答不上来，不要惊慌，你反问他。

“我对周围的人很好，好吃好喝大家分享，你看，你现在吃的鸡腿，那就是我专门留下来的。”鲁庄公说，他对手下确实很好。

“嗯，小恩小惠，不是人人都能得到，靠这个不行。”

“对神灵祖先非常恭敬，从来不敢拖延时间克扣贡品。”鲁庄公说，他确实对鬼神很恭敬。

“嗯，小小信用而已，神鬼也未必会帮你。”

“那还有什么？”鲁庄公挠了半天头，这才说：“大小诉讼，虽说做不到明察秋毫，但是至少在判决上追求公开公平公正。”

“嗯，不错，全心全意做自己的工作，凭这个，可以一战。”曹刿连忙说，他知道，再说不行，庄公那就没词儿了，那这个仗还怎么打？直接投降算了。如果不打仗了，自己来干什么？今后再也没肉吃了。

“曹先生，既然你说能打，具体怎么个打法呢？”鲁庄公心里没底，还要问。

“这个，打仗就像斗鸡，在亲眼看见对方的鸡是什么样之前，你无法制定策略。但是，斗鸡有一个原则，不能急着出鸡，要让对方的鸡先消耗掉锐气之后再出鸡。”曹刿满嘴都是斗鸡，嘴里啃着鸡大腿。

“那曹先生的意思是？”鲁庄公没弄懂曹刿想要干什么，是不是想去侦查一下？

“打仗的时候主公带上我，我们来个现身说法。”曹刿的意思就是这样，现场发挥，发挥得好，回来继续吃肉；发挥不好，也就让齐国人给剁了，无所谓了。

“好。”鲁庄公同意，其实他对曹刿心里也没底，他只是相信施伯不会看错人。

曹刿论战

鲁庄公十年（前684年），也就是齐桓公二年，那是一个春天。

齐鲁两军展开了历史上的第二次大战，也就是第二次山东德比大战。

战车，五百乘对五百乘。齐军主将鲍叔牙，鲁军由鲁庄公亲自指挥，曹刿的战车紧靠鲁庄公的战车，协同指挥。齐军不知道鲁国找了一个斗鸡的人来做指挥，否则一定笑掉大牙。

鲍叔牙根本看不起对手，他只记得自己曾经率领齐军击溃鲁军，却忘了那是主场，而现在是客场。德比大战，主客场的因素太关键了。

“擂鼓。”齐军擂了第一通战鼓。

鲁庄公听见了齐军的战鼓声，按着打仗的惯例，当敌军擂鼓之后，我军也要擂鼓，然后双方“合”，也就是交战。

庄公正要下令擂鼓，曹刿摆摆手：“主公，慢着，不要擂鼓。”

庄公不知道曹刿要搞什么名堂，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出擂鼓的命令。

齐军骚动了一番，没有听见鲁军的战鼓，只得在原地不动，骚动声渐渐平静下来。

齐军的第二通战鼓又擂响了。

庄公看了曹刿一眼，曹刿又向他摆摆手：“主公，再等等。”

于是，鲁军又没有擂鼓。

齐军再次骚动，骚动的时间更长，在军官们的呵斥声中才平静下来。

齐军的第三通战鼓擂响了。

鲁庄公连看曹刿也没看，心说肯定又不用擂了。

“主公，擂鼓。”曹刿对鲁庄公喊道。

“擂鼓。”鲁庄公弄不懂曹刿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他还是按照曹刿的话来做了。

鲁军开始冲锋，士气高昂。

齐军也开始冲锋，但是明显能看出来很乱，因为有的士兵还在等第四通战鼓，有的已经开始冲了；有的士兵冲得快，有的冲得慢。

两军还没有交锋，胜负已经出来了。一旦交锋，乱七八糟的齐军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齐军溃败，争先逃命。

鲁庄公大手一挥，就要追击。曹刿连忙拦住他：“等等，我看看先。”

曹刿下了战车，装模作样看了看，说：“可以追了。”

于是，鲁军在后狂追齐军，一举将齐军赶回了齐国。

取得了山东德比战的胜利之后，鲁庄公向曹刿讨教，于是，就有了着名的曹刿论战。且看看曹刿怎样论战。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观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其实，这段话在中学课本里就有，而且要求背诵。不过还是把它的意思再说一遍：打仗这个东西，玩的就是勇气。一鼓作气，第二鼓就差很多，第三鼓就泄气了。咱们一鼓作气的时候，他们正泄气呢，我们自然就赢了。大国有很多花花肠子，说不定后面有埋伏。因此我下车看看，发现他们的车轱辘印很乱，大旗也都倒了，证明他们不是诱敌是溃败，因此才追击他们。

“哎呀，曹先生，您真是太有才了。”鲁庄公大喜，任命曹刿为大夫。

从此，曹刿成了吃肉一族。

齐宋联军

鲍叔牙大败而归，事实证明管仲是对的。

但是，齐桓公很恼火。他召集了紧急内阁会议，扩大的，因为包括了鲍叔牙。

“这算是我登基以来第一次正式出兵，结果大败，以后还怎么在诸侯面前自称大国？各位爱卿有什么看法？”齐桓公的意思每个人都知道，他还想打。

“我认为近期不宜出兵，我们应该专心发展经济，国力强大了，鲁国自然前来臣服。”管仲还是反对。

鲍叔牙很没有面子，谁不想要面子？

“主公，齐鲁两国都是千乘战车的大国，实力相当，谁是主场谁占优势。我看，仅仅靠我们自己没有把握击败鲁国，不如联合宋国，两家联军，可以击败鲁国。”鲍叔牙出主意，他现在也一门心思要打鲁国。

任何人，一旦钻了牛角尖，那就很危险了。

“好主意，老师，这个事情你就全权处理了。”齐桓公把权力给了鲍叔牙。

管仲无语，他暗中下了决心，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情，他就撂挑子不干了。

宋国很快有了回复，他们很愿意和齐国一同讨伐鲁国。至于原因，主要是两条：第一，宋国与齐国的关系一直不错；第二，宋国一向被鲁国欺负，如今正好借着齐国的力量出一口恶气。

两国约好了出兵的日期，各自出三百乘战车，联合进攻鲁国。宋国派出国防部长南宫长万为主帅，齐国依然是鲍叔牙挂帅。

南宫长万是宋国着名的大力士，力量之大无人可及，基本上，就是春秋版的施瓦辛格。手下先锋名叫猛获，就听这名字也够猛。

鲍叔牙是在春天被曹刿击败的，夏天就又来了，串亲戚也没有这么勤的。

宋齐两军在鲁国郎城会合，宋军在东南扎营，齐军在西北扎营。

鲁庄公又是亲自领军，自从上一次战胜了齐军，现在他的信心更足了。鲁国大军五百乘战车浩浩荡荡来到郎城，背城扎下大营，鲁庄公进城坐镇，依然用曹刿为参谋。

鲁军大将公子偃对斗鸡的曹刿始终不服气，心说我们公族从小习武，熟读兵书，难道不如这个斗鸡的乡巴佬？

战前会议开始了。

“各位，鲍叔牙憋了一口气要来报仇，而宋军主将南宫长万力大无穷，勇不可挡。如今两军成犄角之势在城外扎营，我们怎么应对？”鲁庄公立了个题。

曹刿没有说话，他要见机行事。

“主公，我恰才出去看了看，齐军戒备森严，队伍整齐，显然是上次被打怕了；宋军松松垮垮，南宫长万自以为勇猛无敌，在那里来回溜达，耀武扬威。主公给我三百乘战车，我们悄悄从雩门出去，偷袭宋军，必然一举将他们击溃。宋军被击溃，齐军必然也要不战而退。”公子偃是有心人，早已经做足了功课。

“不行，你不是南宫长万的对手。”鲁庄公否决了这个建议。

鲁庄公没有想到的是，公子偃的功课做得太到家了，以至于他敢于单独行动。

公子偃调动了自己麾下的一百乘战车，每乘战车领头的马身上披上一件虎皮，共是一百件虎皮，之后一百乘战车悄悄出了雩门，饿虎扑食一般直奔宋军大营。

宋军万万没有料到会有人来偷营劫寨，而宋营的战马见了鲁军马身上的虎皮，吓得四处乱窜。公子偃的鲁军横冲直撞，宋军大营乱成一团，宋军纷纷逃命。

早有人来向鲁庄公报告，说是公子偃偷袭宋军大营得手。鲁庄公大吃一惊，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身边曹刿急忙喊道：“主公，机不可失，立即派大军接应公子偃，宋军必然溃败。”

鲁庄公当下亲自点了两百乘战车，掩杀宋营；剩下的两百乘战车，随时准备阻击齐军。

宋军本来就已经支撑不住了，此时再有两百乘鲁国战车杀到，那不溃败就见鬼了。

南宫长万仗着自己力大戟猛，并不害怕，独自在后面掩护宋军。而鲁国军队一向瞧不起宋军，见宋军溃逃，不肯放过，一路穷追，一直追到宋国境内的乘丘。

南宫长万受不了了，原本自己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去讨伐鲁国，如今被人家打败了还不说，还追回自己家里来打，这不是丢人丢到家了吗？自己号称天下第一勇士，这脸往哪里放？

想到这里，南宫长万什么也顾不上了，他掉转车头，奋力向鲁军冲了过去。

要承认，南宫长万确实很厉害，单打独斗，鲁军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公子偃虽然勇猛，在南宫长万的面前就显得不好使了，要不是鲁国勇士遄孙生帮忙，早就挂了。即便是两人双战南宫长万，也是守多攻少，尽处下风。

鲁庄公就觉得奇怪了，心说真够邪门，南宫长万这厮怎么突然来劲了？难道主场优势真的这么神奇？

想到这里，鲁庄公顺手抄起金仆姑来。金仆姑是什么？鲁国产的一种弓，在当时属于最尖端的武器，特点是射击精确度高，射程远，类似现代的狙击步枪。鲁庄公抄起弓来，搭上金翎箭，瞄准，放箭。

别说，先进武器就是先进，这一箭的飞行轨迹十分平稳美妙，稳稳地扎进了南宫长万的肩膀，南宫长万惨叫一声，拿不动长戟，被鲁军一拥而上，当场活捉。

施瓦辛格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有趣的是，宋国是一个很喜欢打仗的国家，很喜欢侵略。但是，他们几乎就没有打过胜仗，他们的军工产业似乎就是用来给别的国家提供战车的，很像后来某个时期的意大利。

更有趣的是，直到有一天，宋国终于雄起了一回的时候，他们却因此被六国联军灭亡了。看来，侵略不一定就是强大，而强大不一定就能够生存。这是后话。

宋军被鲁军一战打回了老家，战车损失一百余乘，主将被活捉。

其实，在鲁庄公亲率大军增援公子偃的时候，齐军就得到了消息，但是，鲍叔牙不敢去支援宋军，一来宋军已经溃败，去支援他们也没有多大用处；二来鲁军并没有全军而出，如果自己贸然支援宋军，那么很可能被鲁军从后面掩杀。因此，齐军坚守营盘，不敢出动。

等到鲁军活捉南宫长万的消息传来之后，鲍叔牙叹了一口气，下令：“撤。”

齐军撤了，鲁庄公并没有追击他们，他不想把仇恨结得这么深。

第三十章

鲍叔牙灰溜溜地回到了齐国。

在路上，他在考虑一个问题：“在管子面前，我是不是很没有面子？”

最终他考虑明白了：“与管子相比，我根本就不该考虑面子的问题。”

所以，回到齐国，鲍叔牙直接去找齐桓公了。

“老师，别担心，咱们接着干，这次给你六百乘战车。”齐桓公怕老师不好意思，自己先开口了。

“主公啊，你知不知道，咱们错了。既然明知道管仲比咱们高明，为什么不听他的呢？再这样，只怕他就离开齐国了。听他的吧，别打了。”鲍叔牙是个实在人，知道错了他就会承认。

其实，齐桓公也在反思，他也觉得还是听管仲的比较好。

伟大决策

内阁会议。

“各位爱卿，我错了。”齐桓公上来直接认错，大家都吃了一惊，还没有国君这样爽快地认过错。

管仲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齐桓公上来就说“咱们接着跟鲁国干”。

“从今天开始，仲父全权处理国内国际事务，各位有什么事情，首先要报仲父。仲父认为他可以决定的，不用请示我。认为需要跟我商量的，随时来找我。散会，我要打猎去了。”齐桓公说完，转身走了。

就这么简单。

有的时候，历史就这么简单。

管仲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他制定了两个原则：一、稳定压倒一切；二、先富民，后强国。

我们来看看管仲是怎样治理国家的，看过之后，不要不相信，不要以为管仲是美国总统，管仲就是管仲，他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理。有人说中国重孔子而轻管仲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悲哀，也许真是这样，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首先，构建和谐社会

一个国家怎么样才能和谐呢？怎么样才能稳定呢？管仲认为，分业管理是要点。他把老百姓分成四个类别：士、农、工、商。这四类人之间职业不同、收入不同，因此他们之间最容易出现矛盾，也容易使人见异思迁，导致社会混乱。

因此，管仲首先推行了四民分业、三国五鄙制度。让士、农、工、商四民互不杂处，各归所属，父子相袭，安居乐业。四民中，士、工、商三民居于国都，农民居于郊野。把国都划分为六个工商乡和十五个士乡，共二十一个乡。十五个士乡是齐国的主要兵源。齐桓公自己管理五个乡，上卿国家和高家各管五个乡。

国都中五家为一轨，十轨为一里，四里为一连，十连为一乡。这就是“三其国”。每级各设官长，各负其责，每年正月乡长向国君报告治理情况。对在郊野的农民，三十家为一邑，十邑为一卒，十卒为一乡，三乡为一县，十县为一属。这就是“五其鄙”。全国共有五属，设五大夫。每年正月，由五属大夫把属内情况向齐桓公汇报，督察其功过。于是全国形成统一的整体。

这一套管理方法简称“分居”和“定业”。“分居”不是如今的夫妻分居，而是四业分居，好处是促进社会和谐稳定，“定业”就是父业子承，促进社会分工的专业化和技术化。

这样的社会管理体系十分科学，成为其后各个朝代的范本。令人敬佩的是，这样的管理体系并不是户籍制，并不限制人口流动，更没有像后来的秦国那样搞成连保和连坐，十分人性化，完全符合管仲以民为天的思想。

其次，农业是根本

那个年代是农业社会，农业被管仲放在绝对重要的第一位。管仲对于农业的论述十分高深，土地的成色、灌溉的构成等等绝对技术性的东西都说得清清楚楚，可见管仲是个怎样的通才。

管仲用了大量的篇幅讲述土地的重要性，讲述农业的重要性。

管仲认为，历代统一天下的君主，其原因就是“国富而粟多”，而粮食来源于农业，因此历朝历代的君主都是非常重视粮食的。

“地博而国贫者，野不辟也；地辟而国贫者，舟舆饰，台榭广也。”开辟土地是管仲始终强调的，而开辟了土地国家依然贫困，就是政府太奢侈了。

管仲研究农业的水准绝对是大学教授级别的，齐国有多少种土壤，什么土壤适合种植什么样的植物，什么样的季节应该进行怎样的农业活动，多大的土地能够养活多少人等等，都说得清清楚楚。

第三，减免农业税

正因为农业的绝对重要性，农民的利益和积极性也被管仲认为是至关重要的。

管仲认为，农业生产是要依靠天时的，每年的收成是固定的，但是打起仗来就会一下子需要很多粮食，这个时候农民就无法承受。因此，国家要有储备，还要少打仗。

管仲同时认为，国家的税收不能靠农业，因此，要减免农业税，政策上要向农业倾斜。天哪，这好像是温家宝总理的做法。

“相地而衰征，则民不移。”就是指根据土质的好坏美恶，也就是区分“陆、阜、陵、墐、井、田、畴”的不同情况，从而确定对土地征收赋税的多少。

具体的征收办法是这样的：“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一。上年十取三，中年十取二，下年十取一，岁饥不税。”这里不仅考虑到了土地的情况，而且考虑到了年景，两年征收一次，收成好的年份税率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年税率百分之十五。收成一般的百分之二十，收成不好的百分之十，灾年不征税。这样的税收可以说相当的低了。

那么，为什么两年征收一次呢？管仲曾经对齐桓公说过，如果年成不好而征税，农民交不起，就只能借高利贷。那么，改成两年一交，农民就有机会把上一年的余粮来交税，不用借高利贷。

多好的总理啊，处处都为人民着想。

第四，包产到户

人们的印象中，好像包产到户是当年刘少奇的发明。错了，这是管仲发明的。

我们来看看《管子·乘马第五》的原文：道曰，均地分力，使民知时也，民乃知时日之蚤晏，日月之不足，饥寒之至于身也；是故夜寝蚤起，父子兄弟，不忘其功。为而不倦，民不惮劳苦。故不均之为恶也：地利不可竭，民力不可殚。不告之以时，而民不知；不道之以事，而民不为。与之分货，则民知得正矣，审其分，则民尽力矣，是故不使而父子兄弟不忘其功。

翻译一下，就是：包产到户，老百姓就会自己抓紧农事，就会知道季节的早晚、光阴的紧迫和饥寒的威胁。他们就能够晚睡早起，不知疲倦地辛勤耕作。不包产到户的坏处是，地利不能充分利用，人力不能充分发挥，得过且过，磨磨蹭蹭。如今，包产到户了，大家分成了，税率也是公开固定的，收成多就得到的多，百姓必然全力去耕作，兄弟父子都会互相督促了。

真理啊，让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五，兴修水利

“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管子认为国家有五害是必须作为重中之重来解决的，而五害之首就是水患。

管子首先任命了一名大夫作为水官，专门负责国家的水利建设和防洪抗灾。水官的手下配备工作人员，常年在河流、堤坝、水渠巡视，随时报告水情。每年的秋天，对人口进行统计，看看可以征集到多少人兴修水利；到了冬天，就开始准备工具，水官统一协调。到了三月，春耕来到之前，开始动工兴修水利，这时候，天气开始变暖，雨水不多，白天也开始变长，农活也还没有开始，正是兴修水利的最好时机。

有人说冬天不是也没什么事吗？为什么不冬天动工？

除了天气冷，白天短之外，管仲认为，如果冬天动工，会散发地藏，那么夏天就会暴雨，秋天也会霖雨不止。这样的说法不知道是不是有根据，我们可以注意观察一下，看看那些夏天闹暴雨的地方是不是冬天大兴土木过。

堤坝的要求是底部一定要够宽，那样才坚固，在不毛之地修建水库，以缓和洪水和储水。堤坝上要种上荆棘灌木，穿插着种些柏、杨这样高大的树木，才保证堤坝的坚固。堤坝年年都要进行整固，平时也要专人看守。

水的问题解决了，那么，五害中的其余四害“旱、风雾雹霜、瘟疫、虫灾”也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齐国的水利建设是春秋各国中最完善的。

第六，发展副业

农业讲完了，再说说副业。

管仲积极扶持副业生产，强调充分利用自然条件，因地制宜，广开财路，以求国家强盛，人民富裕，其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

一是种植桑麻。桑麻是纺织业的原料来源，没有充足的蚕丝和上好的麻，就不可能纺织出锦、绣、绢帛。因此，管仲继承齐国种桑养蚕的历史传统，制定出具体政策，扶持桑麻种植及养蚕业的发展。规定在房宅左右要种植桑麻，支持妇女养蚕、纺织。传授土壤知识，指导种麻。每年阳春，对养蚕能手给予奖励。采取这些措施，使齐国的养蚕业迅速发展。

二是饲养六畜。管仲把养六畜纳入经济发展的重要部分，给予充分重视。对六畜饲养实行保护鼓励政策，反对对饲养六畜征收赋税。规定：杂草丛生的洼地，不适合粮食生长，应作为饲养麋、鹿、牛、马的牧场。在春秋两季，把幼畜供应给百姓，把老畜杀掉卖出。同时，建立固定饲养场，设立负责记载牛羊繁育并查管牧养事务的官吏，若此官照料牛马没有折损死亡的，提升一级。这样有利地调动了人们养六畜的积极性，促进六畜兴旺。

三是多种瓜蔬。蔬菜瓜果是人们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副食品。因此，管仲非常重视瓜菜生产。“民之能树瓜瓠荤菜百果使蕃育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

四是植树造林。管仲对国家土壤性质、地势作出细致分析，提出了植树的基本要求，利用房前屋后种桑麻，城墙周围种荆棘，以固城防。大堤上错落种植灌木与杨、柏树，保护堤坝。限制入山林砍伐时间，重视森林防火问题，奖励植树有功者。“民之能树艺者，置之黄金一斤，直食八石。”

五是发展渔业。管仲积极要求发展渔业生产，提倡国家对沿海渔业进行统一管理，制定合适的征税政策，使生产与销售连为一体，大大提高渔业生产的效益和渔民的积极性。

第七，靠海吃海，靠山吃山

既然管仲不把农业作为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那么，国家财政靠什么维持呢？盐，还有铁，也就是山海资源。俗话说的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就是从管仲这里来的。

齐国是沿海国家，盛产海盐，内地国家的盐主要是靠齐国供应。管仲曾经做过盐生意，他发现，天下所有的盐贩子都是齐国人，盐都从齐国贩到各地。可是，盐的价格始终上不去，因为齐国盐贩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属于典型的内部恶性竞争。

管仲进行了一个世界史上最大胆并且意义深远的改革，将盐场收为国有，盐的交易由齐国国家专营，大幅度提高价格。于是，财政收入大幅增加。

盐业的专营对于齐国人来说尽管增加了负担，但是与农业税和商业税的减免对比，显然微不足道。但是对于其他国家来说，他们就不得不支付更多的盐钱。也就是说，从前齐国的财政收入靠齐国老百姓，现在成了外国人来贡献齐国的财政收入了。

对于铁来说，也是一样收由国家专营。所谓的铁，并不是单单指铁，它包括所有矿山资源，譬如金、银、铜等等。这一项，也为齐国财政带来很大贡献。

正是从管仲开始，其后的几千年直到现在，盐业都是国家专营，因此，管仲被奉为盐政和盐商的祖师爷。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影响深远的伟大举措。

吃盐的时候，应该想到管仲。

第八，控制通货膨胀

市场经济受到鼓励，农业受到保护，国家的基础很牢固了。可是，管仲比任何人都想得远，他竟然想到了控制通货膨胀的问题，而且还懂得运用货币政策。天哪，活在今天，管仲一定是绝不亚于巴菲特的股神。

“人君挟其食，守其用，据有余而制不足，故民无不累于上也。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黄金刀币，民之通施也。故善者执其通施以御其司命，故民力可得而尽也。”换成今天的说法，那就是CPI指数与人民群众生活息息相关，货币政策决定了人民群众的财产性收入，好的宏观调控可以通过货币政策来改善人民群众的生活，这样才能够实现调控的真正目的。

对于黄金，管仲认为，国家如果太俭省，黄金的价值就会降低，那么对于国家的事业就会不利；如果太奢侈，那么黄金就会涨价，商品就会贬值，对资源不利。等到商品消耗光了，才发现不足；或者等到产出了，才发现多余，这都是不懂得计量和调节的结果。

要控制通货膨胀，就要限制商品价格，让商家薄利多销。

平衡法是管仲另一项具体的控制通货膨胀的办法，这个办法就是在丰年的时候低价收购农民家中多余的粮食，灾年的时候加价卖给大家，当然，加价的幅度不能太大。这样，既控制了价格的过度波动，国家还有得赚。

不知道周小川通读过《管子》没有。

第九，加强军工生产

管仲对军工生产非常重视，他认为打仗需要八个方面的无敌，其中的第二条和第三条就是战车的工艺无敌和战士的兵器无敌，因此，军工生产非常重要。

管仲派人收购了天下各地的战车和武器样本进行研究，从各地请来最好的工匠和武器制造专家。鲁国一向是战车的最大生产国，因此，大量的鲁国工匠被高薪挖来。与此同时，大量收购最好的战车生产材料和武器用金属，研制新式武器。

所有生产的兵器参加春秋两季的军事演习，质量上乘的战车和武器才允许入库，不合格的一律淘汰。

齐国的战车质量在很短时间内追上了鲁国，成为当时最好的战车，齐国的武器也是最坚硬最锋利的，齐国的弓箭也是射程最远的。

齐军战力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与他们拥有当时最先进的军工生产密不可分。

第十，神奇理财术

老百姓富了，国家也有钱了。有钱了怎么办？要理财了。

管仲说：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管仲是一个理财天才，如果股市给他做庄家，大家都要倾家荡产，因为钱都被他赚了。

管仲的理财方法多得惊人，《管子》一书的后一百页基本上都在说理财。所以大家可以知道，管仲当初做生意不挣钱实在是运气不佳。

有兴趣的人可以自己买一本《管子》去研究，这里不再一一赘述了，只给大家讲一个管仲理财的故事，看看是不是匪夷所思。

有一天，管仲给齐桓公上完理财课，齐桓公听得是目瞪口呆，佩服得五体投地。

“还有别的理财办法吗？”齐桓公问。

“还有啊，多着呢，譬如有一种方法叫做御神用宝，想不想听？”

“想听想听。”齐桓公兴趣十足，听这名字就很带劲。

“北郭有个人，挖地的时候挖出来一条龟，这条龟就值一百亩地。”

“真的？”一条破龟就值一百亩地，齐桓公不信。

“那等着瞧吧。”管仲笑了。

第二天，管仲派出十乘车的使团前往那个人家，赐给他黄金一百两，用金制大盘把那个龟给“请”回来，一路敲锣打鼓，说那个龟是东海海神的儿子。回来之后，供奉在大台上，每天杀四头牛祭祀它，号称无价之宝。当然，牛肉最终都拿去卖掉，一点也不浪费。

四年之后，齐国出兵攻打孤竹，打听到丁家粮食够大军吃五个月。于是，管仲去找丁家，说是把无价之宝抵押给他，换他的粮食。丁家受宠若惊，收了那条龟回家供着，而齐军出征孤竹的粮食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这就叫御神用宝，说白了，利用国家的威信忽悠老百姓。如今股市上炒权证，炒期指，其实都是御神用宝的变种。还有中国股市上从来不分红的那些公司，跟那个号称东海海神儿子的乌龟有什么区别？

第三十一章

管仲的学识之广，见地之深，可以说是令人叹为观止。想来，这与他士的出身密不可分，因此他能够知道民间疾苦，能够知道国家最需要做的是什么，能够实施从老百姓的角度出发去考虑问题。

如果以为管仲仅仅懂得农业，那就太错误了。下面让我们继续看看管仲的治国策略，你会惊叹，管仲简直不是几千年前的总理，就算现在来做总理，他也是全世界最称职的总理。

不夸张地说，管仲治理下的齐国，已经具备了资本主义萌芽。

不信吗？接着看。

第十一，统计学的应用

“田有轨，人有轨，用有轨，人事有轨，必有轨，乡有轨，县有轨，国有轨。不通于轨数而欲为国，不可。”

什么是轨？统计。上面一段话就是说凡事需要统计，不懂得统计理财，那就根本无法治理国家。统计学，在管仲这里非常重要。据黄仁宇说，中国长期处于封建王朝，没有现代化的原因，就是因为统计学没有建立起来，“无法用数目字管理”，那是因为后世没有贯彻管子的思想，否则不会是这样。

管仲专门成立了一个负责统计的机构，他们的统计非常全面，人口、土地、产出、总值、男女劳力等等，都要进行统计，之后，根据统计结果进行各方面的决策，同时也根据统计结果来进行下一个年度的预测。这也是现代会计学预算和决算的来源。

统计和预测的结果全部保密，以防止商人从中谋得利益。那么，谁可以从中谋取利益呢？政府。通过统计，政府掌握各种借贷的时机，从而赚取利润。也同样通过统计，国家也设立各种便民措施，譬如到了春天老百姓需要什么，到了秋天老百姓需要什么，所有这些，政府都提前做好准备。

所以，老百姓被政府赚走了钱，无话可说；而政府给他们提供的便利，他们又会非常感激。

最早把统计学原理应用在政府管理中的，一定是管仲了。

中国国家统计局是不是该供奉一座管仲的雕像？我看行。

第十二，规划和计划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管仲是一个规划的高手，因此总能在困难来临之前做好准备。

“春天只有二十五天可以耕种，因此，这二十五天一定要还给老百姓。否则，就会出问题。”管仲看问题历来是这么一针见血，他的原则是国家不能耽误农时。

可是，又有别的问题。

农民丰衣足食了，他们就会看轻爵位，就不愿意为国出力。怎么办？

管仲的办法是，耕种的时候政府贷款给他们，秋收的时候用粮食抵贷款。等粮食涨价的时候，让老百姓缴纳兵器，给他们相应价值的粮食。这样，兵器有了，而由于粮食的差价，国家又赚了，老百姓又亏了，而他们无话可说。这样，丰衣足食又有点仅够花销的意思了，大家对爵位又有了兴趣。

按照粮食的收成，国家每年应该有十分之三用于储蓄，三年下来就储备了一年的粮食。当遇上天灾没有收成的年份，国家就修建宫室楼台，政府办公大楼，雇用老百姓，给他们就业的机会。所以，修建宫室不是为了要好看，而是国家的宏观经济政策的需要。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扩大内需，增加就业，利用这样的形式来把国家的钱分给大家。二战之后经济大萧条时期，美国就这么干过。

那种不分春夏秋冬都在大兴土木的君主，有钱就盖豪华大楼的政府部门，他们根本就不懂得规划的意义。

在那个年代管仲就懂得了这些，不可思议，因为直到今天，真正懂得这些道理的人都很少。

第十三，福利制度和社会保障

别以为只有社会主义有福利制度，也别以为只有资本主义有福利制度。

两千多年前，齐国的福利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相当健全。

管仲的福利制度共分为九种，第一叫做老老，第二叫做慈幼，第三叫做恤孤，第四叫做养疾，第五叫做合独，第六叫做问病，第七叫做通穷，第八叫做振困，第九叫做接绝。

每个城市都设有“掌老”官，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一个儿子免除兵役，官府三个月送一次肉；八十岁以上，两个儿子免兵役，每月有肉送；九十岁以上，天天有酒肉送。所有老人去世，国家负责丧葬费用。这叫老老，用句时髦的话——晕，我们现在七十岁以上也就享受坐公共汽车不买票而已。

每个城市都设有“掌幼”官，对于家庭条件不好的，三个小孩的就可以免除征收的布帛，五个小孩的政府配备保姆，发给两人份额的粮食，直到孩子长大。再晕，这叫慈幼。

每个城市都设有“掌孤”官，凡是孤儿，有亲戚邻里收养的，收养几个就免几个兵役，“掌孤”官定期了解孤儿收养情况，必要时进行救助，这叫恤孤。

每个城市都设有“掌养疾”官，对于那些因为各种残疾生活不能自理的，住进国家设立的“疾馆”生活，由国家负责养活，直到去世。这叫养疾，就是福利院制度。

每个城市都设有“掌媒”官，负责撮合鳏夫和寡妇，给他们田宅，三年之后还为其中的男人提供公职。这叫合独，多么人性化的管理啊，现在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他们有这项制度吗？

所谓问病，就是凡士民有病的，由官府来加以慰问：九十岁以上的，每天一问；八十岁以上的，两天一问；七十岁以上的，三天一问；一般病人，五天一问。重病的，向上报告，国君亲自慰问。所谓通穷，就是若有贫穷夫妇没有住处的，贫穷宾客没有粮食的，其所在乡里要及时上报。所谓振困，就是凶年的时候，官府发放仓粮来救济百姓。所谓接绝，就是对烈士亲属给以抚恤。

齐国真是个福利社会啊，怪不得大家纷纷移民齐国。

第十四，监察巡视制度

什么都做了，效果怎样？这需要监察巡视。管仲规定了八观，就是从八个方面去监察巡视这个国家的情况。

巡视一个国家的田野，观察它的耕耘状况，计算它的农业生产，这个国家的饥饱状况就知道了；巡视一个国家的山林湖泽，看看它的桑麻种植，计算它的六畜，国之贫富，就能区分出来；观察一个国家的宫室、车马、衣服，奢俭之国，就能区分出来；考察灾年的饥馑情况，计算服役的人数，看看楼台亭阁的建设，计算财政开支的费用，虚实之国，就能区分出来；考察国家的风俗，了解人民怎么接受教化，治乱之国，就能区分出来；来到朝廷，观察君主的左右，了解百官的情况，看朝廷重视什么和轻视什么，国家的强弱就能区分出来；根据君主的立法出令和从政治民的情况，兴灭之国，就能区分出来；估量敌国和盟国，了解君主的想法，考察他们的农业和财力，存亡之国就能够确定。

第十五，干部选拔制度

在人才培养和干部选拔方面，管仲建立了自上而下的监督制度；设立了“庭燎待士”，并配套以“赋禄以粟”制度，还提出了“官事无摄”的主张。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推行了“三选法”的官吏选任制度。

三选制的整个过程包括三个环节：一是乡选，即各乡乡长，各属大夫将本乡、本属内符合任官条件的人才选出，上报国君。二是官选，即把各乡属选出的贤才俊士分配到有关的衙门实习做事，实习期满后，由衙门长官选择其中的优秀者，并写出鉴定书上报国君。三是君选，即国君亲自选拔。

官选出来的人，有衙门长官的鉴定书，又到原籍查验了历史根基，都确信无疑了，国君便将此人召入宫中进行面试策问。一般是当场提出一些治国理政的疑难问题，让其说出解决办法，若国君满意其回答，便可任命为高一级的官吏，有的还可以做上卿的助手。这就是君选。三选制的特点是将推荐与选拔相结合，政绩与策问相结合，再经过由上而下的往复考察过程，把那些既有治国牧民理论，又有实际工作能力的文人和武士们选拔出来，任以为官，这样就使太公的尊贤尚功路线有了制度保障。

第十六，年终总结和考核制度

年终总结很重要，考核制度很重要，否则谁还干活？

每年的腊月最后五天是年终总结，齐桓公亲自临朝听政，议定罚、罪、刑、杀。

年终总结之后，就是全年考核。每年正月初开始，就是齐国的考核期。考核也是五天时间，也由齐桓公亲自进行。

年前年后这十天，是齐桓公全年最忙的时候，平时基本不用干活，因为管仲内阁把什么都搞定了。

考核的内容就不用多说了，管仲早就拟定好了。考核的对象是五乡乡师和五属大夫，考核之后，做得好的有赏，最后一名会受到批评警告。在今天，就是末位淘汰。

考核结束之后，开始法律学习班。新的法令在正月初一向百官颁布，但是在初六开始召集五乡乡师和五属大夫进行学习，认真领会法律精神。为什么五乡乡师和五属大夫要专门有一个学习班？因为他们还要负责把法令传达到各地。学习班结束之后，五乡乡师和五属大夫回到各自的管辖范围，必须第一时间把新法令公布出去，然后才能回家，否则这叫做“留令”，属于死罪。

在齐国当官，不容易啊。

第十七，君主的管理

老百姓和百官都要管理，那么，国君可以胡作非为吗？管仲说：NO。国君也要管理，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对于君主的管理，管仲有大量论述，《管子》中的“戒”、“君臣上”、“君臣下”、“禁藏”、“明法解”都是在说国君的管理，其核心大意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要以身作则，要求臣民的，自己要先做好；第二，法令一旦颁布，就不能轻易改动；第三，赏罚都要根据法令来进行，不能凭自己的好恶来进行。

除了原则上的限定之外，还有一些具体的规定。

譬如国君只能在春秋两季出游，春天出去调查农事上有什么困难，这叫做“游”，秋天出去是要考察人民生活上有什么不足，这叫做“夕”。除此之外，出去吃喝老百姓，劳民伤财的叫做“亡”，在外面游乐得不想回来的叫做“荒”，这两种严格禁止。

国君的义务是选拔贤良，知人善任，严格禁止事必躬亲，同样严格禁止干涉官员职责内的事务。

正因为管仲对齐桓公有了原则的和具体的约束，齐桓公基本上不扰民，也不干预官员的事务，真是想犯错误都没机会。

有没有一点君主立宪的味道？

第十八，信访制度

那时候就有信访制度了？别以为这是社会主义特色，老老祖宗黄帝那时候就有明台作为信访办来处理群众投诉了。

管仲设立了“啧室”，啧是什么意思？就是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的意思，“啧室”就是信访办。

“察民所恶，以自为戒。”这是管仲设立“啧室”的目的。

信访办的门口写着四句话：法简而易行，刑审而不犯，事约而易从，求寡而易足。翻译成现代话就是：法律是不是简明易行，刑罚是不是审慎公正，政事是不是简单而不扰民，税收是不是少而且方便缴交。什么意思？就是说在以上这些方面有投诉的，无任欢迎。

直接批评国君的过失的，被称为正直之士，他们的意见都会被受理。

这不就是言论自由吗？

负责信访办的是东郭牙，因为他很正直，而且敢于和齐桓公争论。

第十九，军事制度

在军事方面，管仲强调寓兵于农，“做内政而寄军令”，将军事编制隐于行政编制之中。规定国都中战时组成军队，每户出一人，一轨五人，五人为一伍，由轨长带领。一里五十人，五十人为一小戎，由里有司带领。一连二百人，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带领。一乡二千人，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带领。五乡一万人，立一元帅，一万人为一军，由五乡元帅率领。齐桓公、国子、高子三人分别担任三军的主帅。这样就把居民行政、生产组织与军备、战斗组织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每年春秋以狩猎来训练军队，让士兵们在训练中团结协作，让他们“守则同固，战则同强”，从而培养了团队的协同作战能力。

为了解决军队的武器装备问题，管仲对军备和军赋制度进行了改革。他规定：鄙野中，六里见方的区域命名为暴，要出兵车一乘（一乘配四匹马，二十八个甲士，二十个盾牌手，三十个民夫），并且还要承担黄金一镒的军费（没有黄金的，可用丝绢和布代替）。

管仲还规定了用盔甲和武器来赎罪的办法。犯重罪的人，可用甲与车戟赎罪；犯轻罪的人，可以用皮盾与车戟赎罪。犯小罪的人，可以用铜铁赎罪。这样就大大补充了军队的装备，解决了军备不足的问题。

第二十，教育和尊师

尊师重教决不是从孔子开始的，因为管仲早就作了这方面的规定。

《管子·弟子职》通篇就在讲弟子应当怎样尊重老师，简单介绍一下。

早上，弟子给老师打洗脸漱口的水。打扫干净教室，老师进来讲课。讲完课，老师第一个走，弟子们起立。

吃饭的时候，弟子们摆好饭菜，老师先吃，老师吃完，弟子们才能吃。

扫地应该从西南的角落开始扫，都扫到门口收拾垃圾。

到了晚上，弟子们替老师铺床，第一次要问老师头朝哪边。老师休息后，弟子们还要互相交流学业。

第二十一，自我批评

如此伟大，即便如此伟大，正因为如此伟大，管仲很重视自我批评。

“怕的是自身不善，不要怕别人不了解自己。个人可以有错误的行为，但是人民不会有错误的评价。总之，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善于责备自己的，人民就不会责备他。只有不肯责备自己的，认为自己永远伟大光荣正确的，人民才会去责备他。所以，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是‘强’的表现；修养自身的节操，那是‘智’的表现；不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那是‘仁’的表现。所以，英明的国家领导把过失归于自己，把功劳归于人民。”

有这样的精神，管仲怎么会治理不好齐国呢？

篇幅所限，只能简单介绍管仲的治国方略了。

我要移民去齐国！！！！

看完这段，是不是你会有这样的冲动？

春秋那年头，齐国的绿卡比现在美国的绿卡值钱多了。

第三十二章

在管仲之前和同期，诸侯各国不是没有出色的总理，譬如郑国的祭足、楚国的子文等。但是，管仲与他们不同的是，管仲的目标更远大，方法更系统，步骤更清晰。对于此前的各国诸侯来说，他们的目标顶多是治理好国家，强暴一点的再从邻国抢点财物，仅此而已。即便是楚国这样的国家，他们的目标也就是抢点地盘、抢点东西，他们根本就没有所谓外交的概念，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天下的领袖，从来没有过。

管仲不一样，他治理国家的目标就是要称霸，因此，他在三个方面同时发展。第一，国内经济；第二，军事实力；第三，外交。

那么，管仲的外交策略是什么？简单说，就是胡萝卜加大棒，拉拢一批，打击一批。此外，还要设法亲近周王室，在法理上使自己凌驾于诸侯之上。

高明吗？两千多年后的美国就是用的这一套方法，除了胡萝卜加大棒，还经常以联合国的名义打击别国。

于是，一面发展经济，一面扩充军力，还有一面呢？管仲认为，软的一手和硬的一手都要开始了。

泡该泡的妞

秋收之后，大家都比较闲，管仲决定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齐军出动两百乘战车，王子成父领军，打谁？齐国和鲁国之间有一个小国，名叫谭国。当年齐桓公逃亡的时候曾经去过谭国，结果受到很不友好的待遇。到齐桓公登基之后，谭国也不来祝贺。

谭国根本没有抵抗能力，三下五除二被解除了武装，国君逃往莒国。谭国从此不复存在，谭国人民加入了齐国的大家庭。

灭了谭国，算是显示了一把军威，顺便演练了一下军队。

《史记》中说：管子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

管仲内阁把什么事情都办得妥妥帖帖，齐桓公就没什么事情干了。没什么事情干，干什么？于是，齐桓公把时间都用在老三样上了。哪三样？喝酒、泡妞和打猎。

看着齐桓公同志的腐朽生活，管仲很满意，但是内阁里有人认为作为一个国君，齐桓公还是应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总理，你劝劝主公，别整天就知道泡妞。”有人提出。

“泡妞怎么了？泡妞不一定就是坏事啊，关键看你泡什么妞。”这就是管仲的哲学，他坚持认为齐桓公裤腰带以下是可以为国家做一点贡献的。

大家笑了，以为他开玩笑。

“主公，你看，你能不能利用业余时间为国家做一点贡献？”这一天，管仲来找齐桓公。

“仲父，”桓公现在对管子恭敬得很，心说别说业余时间，业内时间也行啊，“您吩咐吧，您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您叫我往西，那我就是往西。”

“这样，咱们要成霸业，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尊王室。虽说王室现在只是个摆设，但是有这个摆设那就名正言顺。你也别闲着，泡什么妞都是个泡，何不泡一泡王室的妞？主公现在还没有夫人，正好可以向王室求婚，做了周王的女婿，这条裙带联系上，今后可是大有用处。”说来说去，要跟王室联姻。

齐桓公觉得挺好，泡了这么多妞，还没泡过周王的女儿。

管仲派隰朋去洛邑求婚了，周王一看，非常高兴，他也想找个有实力的女婿，自己今后说话也管用些。

周王立即答应了求婚，第二年，就把女儿送到了齐国。按着惯例，周王嫁女儿，都是由鲁国国君主婚。当年齐襄公娶周王的女儿，就是鲁桓公主婚。如今齐桓公娶周王女儿，就是鲁庄公主婚。

问题是，鲁国跟齐国关系恶劣，怎么办？

其实，管仲早就想跟鲁国恢复友好关系，鲁庄公也早就想跟齐国恢复邦交，有这么个机会，大家都高兴。

婚礼当天，齐桓公和鲁庄公握手言欢。其实呢，大家本来就是亲戚，齐桓公不仅是鲁庄公的舅舅，还是鲁庄公老婆的叔叔，因为鲁庄公的未婚妻是齐襄公的女儿，名叫哀姜。

就这样，管仲一举三得，不仅修复了与鲁国的关系，拉近了和周王的关系，还给桓公弄了个高级妞泡。

好心害人命

在管仲的手里，坏事可以变成好事。

可是，换了某些人，好事就能办成坏事。

现在，让管仲专心去发展经济，我们来讲一段宋国的故事。

鲁庄公自从给齐桓公主婚以后，觉得其实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仇恨，只要人人都付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第二年的秋天（前684年），鲁国丰收，但是，宋国遭遇百年不遇的洪水，严重歉收。鲁庄公一看，心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咱们华夏民族的传统美德啊，虽说过去是敌人，人家如今受灾了，去慰问一下吧。

于是，鲁庄公派大夫藏文仲前往宋国慰问。

宋闵公（宋庄公之子）万万没有想到鲁国会来慰问，当时真是有些感动。

“听说宋国遭受水灾，我们鲁国感同身受，我家主公特向贵国表示慰问并将协助贵国抗洪救灾。”藏文仲表达了鲁庄公的慰问。

“贵国不计前嫌，慷慨相助，我真是感激万分。我一定做了什么坏事，以至于上天要降祸送过来惩罚我。如今又劳烦贵国国君牵挂，我真是惭愧至极了。”宋闵公深有感触地说。

藏文仲一听，不觉对宋闵公刮目相看，心说作为国君，宋闵公有这样的自我反思自我批评的精神，那宋国不是很快就要强大了吗？

真是这样吗？临走的时候藏文仲才知道，宋闵公的那些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他的弟弟公子御说教给他的。

应宋国的请求，鲁国支援了宋国一部分粮食，同时将上次战争中活捉的宋国俘虏释放回国，其中，包括南宫长万。

宋闵公很高兴南宫长万能够回来，他们是很铁的哥们，所以尽管南宫长万作为俘虏回来很没有面子，宋闵公还是让他官复原位，依然是国防部长。

“多谢主公。”南宫长万很高兴，哥们就是哥们。

“别谢了，从前我很敬重你，现在你是鲁国的囚犯，我瞧不起你，哈哈哈哈。”宋闵公大笑起来，他是在开玩笑。看着南宫长万的窘态，他很开心。

可是，南宫长万很不开心，谁听了这样的话都不会开心。

宋闵公喜欢和南宫长万在一起，也喜欢拿他被鲁国活捉开玩笑。南宫长万忍着，他历来就以脾气暴躁容易冲动而着称，而如今宋闵公似乎就是在考验他的忍耐力。

转眼过了半年，这一天宋闵公又和南宫长万在宫里一起吃喝，同在一起的还有几个美女，他们喜欢一起泡妞。

喝着喝着，南宫长万喝上劲了，于是开始表演。表演什么？南宫长万一身的力气，他把手中的大戟抛上天，大戟在空中转几个圈掉下来，南宫长万稳稳地接住，然后再扔。

“好，好。”美女们齐声叫好。

宋闵公有点嫉妒了，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为另一个男人叫好。

“别卖力气了，男人要靠脑。来来来，赌两盘。”宋闵公喜欢赌，赌的水平也高。

春秋时怎么个赌法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不过赌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连赌五盘，宋闵公连赢五盘，南宫长万被逼着喝了五大碗酒，喝得半醉。

正在这个时候，周王有使者到，报称庄王驾崩。

“周王驾崩，我们自然应该派人去吊丧。”宋闵公说。

“让我去吧，没去过伟大首都呢，正好见识见识。”南宫长万在一旁主动请缨。

“你？就算宋国没人了，也不能让一个囚徒去啊，哈哈哈哈。”宋闵公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南宫长万忍了大半年，常常在梦里痛打宋闵公，如今酒喝到八成醉，哪里还能忍住？

“昏君，老子是囚徒怎么样？囚徒还能杀人呢。”南宫长万红了眼，豁出去了。

“你不想活了？”宋闵公也喝得糊里糊涂，当时也是大怒，摇摇晃晃站起来，就要去拿大戟。

南宫长万一看，你竟然真要动手，那可别怪老子手下不留情。下了决心之后，南宫长万一个箭步上去，左手揪住宋闵公，右手照着耳根就是一拳。那一拳下去是什么光景？想想吧，施瓦辛格给你一拳是什么光景？宋闵公七窍出血，脖子耷拉下来。

死了，宋闵公死了。

所以，没事别总是揭人家的短处。

宋闵公死了，周围的人吓得赶紧逃命。

南宫长万依然怒气冲冲，提着长戟从宫里大踏步出来。出了宫门，正遇上大夫仇牧要来找宋闵公汇报思想，看见南宫长万出来，打个招呼：“南部长，主公在吗？”

“在，不过被我打死了。”

“胡说，怎么能这么说话？”仇牧以为南宫长万在开玩笑，骂道。

“你也想死吧，那我成全你。”南宫长万上来，当头一拳。

死了，仇牧也死了。

总理华督听说南宫长万造反，急忙下令集结军队讨伐，自己匆匆忙忙登上战车来看情况。也是华督命中该绝，正好就碰上南宫长万。南宫长万一看是华督，知道来捉自己，当下也不客气，迎面就是一戟。老华督怎能抵挡得住？直接被刺了个透心凉。

这个时候，南宫长万的酒渐渐醒了。想起刚才的情景，知道事情闹大了，国君被自己杀了，总理也被自己杀了，怎么办？现在不造反也不行了，好在自己是国防部长，还有几个人马。

当时南宫长万召集自己的嫡系部队，拥戴宋闵公的堂弟公子游为国君，随后将宋国公族全部赶走。宋国公族于是都跑到了萧，那里也是宋国的地盘。公子御说则逃到了亳，他的根据地在那里。

南宫长万很担心公子御说，因为他的名望实在是太高了，不杀他，公子游这国君只怕坐不稳当。于是，他让自己的儿子南宫牛和猛获进攻亳，谁知被宋国公族和公子御说里应外合，将南宫牛杀死，宋军全部投降，猛获逃往卫国。此后，公子御说率领公族杀回国都，杀死公子游，公子御说被公推为国君，就是宋桓公。

那么，南宫长万呢？跑了。

南宫长万是个孝子，当公子御说杀回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大势已去。关键时刻，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老娘，他推了一辆车，把老娘放在车上，一路推下去，就推到了陈国。为什么去陈国？因为天下诸侯没有和宋国签订引渡条约的只有陈国。

宋桓公会放过南宫长万吗？

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宋桓公是不会放过南宫长万的。

宋国派人前往卫国，依据两国的引渡条约，要求引渡反贼猛获。卫国没犹豫，第二天就把活人给送来了。

与此同时，宋国派使节前往陈国。与去卫国的使节不同的是，去陈国的使节带了不少礼品。没有条约没关系，只要有银子就行。果然，陈国看在银子的份上把南宫长万也给送了回来。有人说，施瓦辛格这么简单就束手就擒了？

当然不是，陈国也知道南宫长万有万夫不挡之勇，要是来硬的，弄不好重蹈宋国覆辙。于是陈国人想了个办法，派了几个酒量超群的妙龄少女陪南宫长万喝酒，把老南灌醉之后，用最结实的绳子从上绑到下，再包上一层席子，又绑了一遍，比最结实的棕子还要结实，这才发运到宋国。

到宋国的时候，南宫长万已经把脚上的绳子给挣断了，力量之大令人震惊。好在宋桓公早就做好了准备，连绳子也不解，直接派了四个勇士把南宫长万连着席子给抬起来，早有大锅煮好了开水，把南宫长万就给扔进去了。

当天，宋国公族每个人发了一个人肉包子，那就是南宫长万。

当初鲁庄公好心好意慰问宋闵公，释放南宫长万，结果反而害了两个人的性命。

管仲的方法

转眼三年，三年时间，管仲内阁全方位推行新政，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除了坚持正确的改革方向之外，管仲还展现了出色的个人能力，在权谋的运用上令人叹为观止，许多在别人看来十分困难的问题，在他的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莱地的经济一向比较差，老百姓是出名的懒惰，号称“三不归”。怎么个三不归？赶集的人们在回家路上闲聊，不回家；男女在外面约会谈恋爱，不回家；亲戚朋友在外面侃大山，不回家。大家都不回家，自然没有人干活。

整个齐国的经济被莱拖着后腿。怎么办？齐桓公没有办法。

“把路边的树枝都给砍掉。”管仲的方法令人看不懂，这不破坏绿化吗？

树枝砍了一年，第二年，莱地丰收，老百姓的收入增加了一倍，都说齐桓公的富民政策就是好。

齐桓公傻眼了，什么富民政策？他自己都不知道。

“仲父啊，你变戏法呢？怎么砍了树枝就让莱地富了？”齐桓公上门请教。

“我注意到了莱人三不归有一个共同的去处，就是路边的大树下面，在阴凉里谈情说爱，胡天胡地，聚众赌博。这不，我把树枝都给砍了，没有阴凉了，大太阳晒着，谁能呆下去？所以，大家都跑回家了。回到家里，当然就要干活，大家都干活，自然就富裕了。”

你说这管仲，他怎么想出来这样的招数呢？

一次，齐桓公打猎来到一个山谷，遇上一个老头，问：“大爷，这叫什么地方？”

“愚公谷。”老头说。

“说笑了。”齐桓公笑了，愚公移山的故事听过，人家愚公那是山西人，山东怎么会有愚公谷？

“不说笑，因为我就是愚公，这里就叫愚公谷。”老头说，不像开玩笑。

“你愚公？那我还东海龙王呢。”

“你不信？那我告诉你。”老头娓娓道来。

原来，老头养了一头母牛，母牛生了一头小牛，他用小牛换了一匹小马。后来来了一个年轻人，说“牛不能生马”，就把他的马给牵走了。村里的人都说老头傻，所以把这个山谷就叫愚公谷了。

“这么说来，你真是傻。”齐桓公说。

回到朝廷，齐桓公把这件事告诉了管仲，管仲一拍桌子，站起来说：“这是我的过错，如果我们把普法工作做好了，谁还敢明目张胆欺负老人？如果老头对政府有信心，他又怎么会不来告发那个年轻人？这不是老头傻，是我傻。”

管仲立马亲自去向老头道歉，然后派人调查取证，将那个抢马的年轻人绳之以法，将马还给了老头。

知错必改，从小事中看到自己的工作失误，管仲怎么能不进步呢？

商业的力量是无穷的，有的时候，战争没有做到的，商业可以做到。很多人以为是美国人发明了商战法，实际上，他们应该到中国来认祖师爷，跪倒在管仲的塑像面前，恭恭敬敬地说：MAY GUANZHONG BLESS US（管仲保佑我们）。

齐国的北面有一个小国叫做代国，齐桓公想要吞并他们，但是没有借口。于是，管仲给他出主意。

代国的山里有狐狸，管仲派人去代国高价收购狐狸皮。过了一段时间，代国全国都知道齐国在收购高价狐狸皮。到了这个时候，管仲派人去代国收购狐白，就是狐狸腋窝那一小撮白毛，说是要凑够一张皮的话，齐国出天价收购。

代国国君知道之后，高兴坏了，于是动员全国人民进山里捉狐狸，都不种地了。结果一年下来也没凑够一张皮，反而国家空虚，被令支侵略，抵挡不住。没办法，代国国君率领全国人民投靠了齐国，成了齐国的属国。

类似这样的例子很多，管仲历来讲究先给后得，这就是典型的例子。

这一类的招数难免有些阴损，后来的纵横家们就学到了管仲的这一点。

第三十三章

三年时间，齐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民富，国强，军力大增。

“主公，可以下手了。”这一天，管仲来对齐桓公说。

“下手，下手干什么？”齐桓公有些奇怪，他已经很长时间不关心国事了。

“称霸。”

“啊？称霸，算了，我看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甭想着称霸的事情了。”齐桓公说，他在开玩笑，从前他急管仲不急，如今管仲要下手了，他故意这样说，看管仲急起来是什么样子。

管仲果然急了。

“主公啊，我之所以来辅佐主公，就是为了称霸啊。如果不称霸，我呆着还有什么意思？”管仲这一次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耍了。所以，再智慧的人，只要他急了，就容易上当。

“仲父啊，我看算了。您看现在大家不是过得挺好？我也给您十二个美女，您老人家也享受享受？”齐桓公见管仲急了，索性继续玩下去。

管仲没有说话，直接站了起来，连屁股都没有拍，转身就走。

齐桓公一看，管仲这是要撂挑子了，不敢再开玩笑，急忙喊道：“仲父，仲父，刚才开玩笑而已，都听您的还不行吗？”

第一次联合国大会

按着管仲的部署，第一步算是小试牛刀。怎么个小试法：召开联合国大会。

“周王室这个招牌，不用白不用。这样，宋国不是发生战乱了吗？公子御说虽然登基，但那是暴力对抗的结果，在法理上不成立。如今，我们可以组织一次诸侯大会，请周王室出面，正式册封公子御说为宋国国君。这样，王室得到尊重，会感谢我们；宋国政府得到承认，也会感激我们，而我们自然就成了天下诸侯的首领了，今后奉天子以令诸侯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管仲的计策就是这样，他总是把问题考虑得很周全，总是双赢三赢四赢甚至全赢。

“高，实在是高。”所有人都说好。

所有人都说好，那肯定就是好。

事情基本上在管仲的意料之中，周厘王很高兴还能有诸侯这样尊重中央政府，立即答应了妹夫的请求，派专员前往。

宋桓公也高兴啊，这样一来，自己名正言顺了，还有组织可以依靠。

诸侯大会在齐国的北杏召开，管仲特地布置了会场，会场的主旋律是和平友好，整个会场没有军队，连带刀的都没有，显示齐桓公对各路诸侯平等相待的态度。

宋桓公第一个到，他很高兴，当面向齐桓公致谢。

之后，陆陆续续到了陈宣公、蔡哀侯和邾子克。

问题来了，鲁国、郑国、卫国等实力较强地位较高的诸侯都没有给面子，竟然一家也没有来。

齐桓公有些恼火，还有些没面子。

“仲父，您看，来的诸侯这么少，是不是改期算了？”

“主公，第一次盟会，能有这么多也算不错了，俗话说，三人为众，何况我们如今有五家诸侯呢？没问题，咱们这次先把架子搭起来就算是成功了。”管仲也觉得没面子，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次联合国大会就这样召开了，周王的特使当场册封宋桓公为宋国国君。随后，与会各国进行了诚挚而热烈的会谈，就当前的国际形势展开了全面的对话。

大会主席齐桓公建议成立诸侯盟会，以便今后在盟主的领导下，一致对外，共同发展，为整个大周朝的繁荣做出自己的贡献。与会各国纷纷表示同意，并一致推举齐桓公为盟主。

至此，第一届联合国大会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盟主齐桓公在选举之后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讲，详细介绍了联合国今后的发展方向和奋斗目标。最后，他任命宋国和陈国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

“我们有组织了，我们有依靠了。”与会各方奔走相告，弹冠相庆。

第一届联合国大会宣言是这样的：“某年月日，齐小白、宋御说、陈杵臼、蔡献舞、邾克，以天子命，会于北杏，共奖王室，济弱扶倾。有败约者，列国共征之。”基本意思就是大伙今后就上了一条船了，管他是贼船还是官船，总之是一条船，今后打架一块上。谁要是背叛了组织，大家一起去砍他。

齐桓公五年（前681年），齐国北杏盟会，这是春秋历史上的第一次联合国大会，也是世界历史上的第一次联合国大会，比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的地球联合国大会要早两千多年，虽然规模小了点儿。

临阵脱逃

无数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组织是可以依靠的，但是也不是白依靠的。

大家宣誓之后，盟主齐桓公提出了一个组织工作的目标：“鲁国、郑国、卫国、曹国等国家，藐视王室，不敬兄弟国家，竟然无故不假不来赴会，不教训他们不足以平民愤。各位盟友，希望大家携起手来，讨伐他们。怎么样？各位请表态。”

好处还没得到，先要出兵了。

其实，任何组织都是这样，一开始只能画个饼给大家，然后大家一起努力把这个画饼变成真正的山东大饼。

与会各国纷纷表示愿意跟从齐国，讨伐无道国家。

管仲很高兴，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但是，他没有想到，有人要临阵脱逃了。

晚宴很丰富，吃饱喝足，各自回到宾馆休息。明天的日程是齐桓公请来宾打猎。

宋桓公回到宾馆，他有些闷闷不乐。

“主公，王室的任命都有了，为何面带不郁？”随行的大夫戴叔皮问道。

“没面子啊。你看来的这些国家，都是小国，跟我们能够相提并论的鲁国、郑国这些国家都没来。我们的爵位比齐国还高一级，如今反而做他们的跟班，你说我心里能爽吗？”宋桓公说，换了谁，都会有点不舒服。

“嗨，不就还有两天吗，忍忍吧。”

“两天？这就要起兵打鲁国郑国了，你说，咱们跟不跟着去？”

“我看，如果齐国真的把鲁国郑国都给征服了，他们就真是霸主了，他们称霸，对咱们没有好处啊。我看，干脆，咱们跑了算了。咱们跑了，盟会基本也就算完蛋了。”戴叔皮出了个逃跑的主意。

宋桓公一听，好啊，这个主意好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桓公悄悄起床，带着随从，跑了。

“马拉戈巴兹，这次开会就是为了他，他跑了？”齐桓公气得吐血，宋桓公这么一跑，第一次联合国大会的成就基本上就泡汤了，自己这个盟主只能领导那么三个无足轻重的小国，等于是老虎率领了三条狗，那不是太丢人了？

管仲也很生气，眼看大会就要圆满了成功了，谁知这最后一个晚上出了问题。

“唉，知道有不要脸的，不知道有这么不要脸的。”管仲叹了一口气。

齐桓公一怒之下把王子成父给叫来了，那是国防部长啊。

“王部长，你率领一百乘战车给我追宋国那帮王八蛋，追到宋国也要追上，死的活的都要。”齐桓公下令，非要办了宋桓公不可。

你说这宋桓公也是，跑什么呀？不想出兵也不是没有办法，到时候装病危不就行了？

王子成父也很生气，早就看宋桓公不像个好人，当下得了命令，就要追杀宋桓公。

这个时候，管仲摆了摆手。

“王部长，算了。”管仲叫住了王子成父，之后对齐桓公说：“主公，公子御说这次让咱们吃了苍蝇，这个账要算，但是现在不合适。不管怎么说，毕竟他是来参加盟会的，如果我们杀了他，今后谁还敢来？知道的说是他逃跑在先，不知道的还说是我们设的局呢。算了，这次放过他。”

“那，那仲父您说怎么办？”齐桓公还在气头上。

“要称霸，就要软的硬的两手抓。胡萝卜要有，大棒也要有。盟会就是一个胡萝卜，看来效果不行，那没办法，要上大棒了。大棒先砸向谁呢？鲁国。以地位和实力而言，鲁国算是仅次于齐国了，鲁国服了，就谁也不敢不服了。这次宋国逃跑，多半也是看着鲁国没来，所以才有这个胆量。”

“你的意思是要讨伐鲁国？”

“对，不过还要等几个月，这一次，我亲自领军。”

第三次山东德比已经箭在弦上。

第三次山东德比

齐桓公五年（前681年），齐国再次伐鲁。

管仲亲率战车七百乘讨伐鲁国，齐桓公亲自坐镇，王子成父为先锋。这是什么规格？国家元首、总理和国防部长都上了。

鲁国一看这个架势，也只好全国动员，六百乘战车伺候。鲁庄公亲自压阵，施伯、曹刿充当参谋，猛将曹沫出任先锋。

双方先锋在鲁国的附庸遂相遇，王子成父与曹沫大战三场，结果曹沫三战皆败，狼狈逃回，把遂也给丢了。

第三次山东德比，鲁国战败。

战败了，怎么办？

鲁庄公请来施伯和曹刿商量对策。

“主公啊，管仲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把人往死路上逼的人。想当初他们在鲁国避难的时候，主公对他也不错。再说了，鲁国和齐国是亲戚啊，四年前还给他们主婚呢。依我看，既然我们打不过，干脆跟他们和平谈判吧，谈判才是出路。”施伯的主意是谈判。

“老曹，你看呢？”

“从斗鸡的角度说，斗不过又跑不了，能谈判当然最好。”曹刿也支持。

那就谈吧。

鲁庄公派了施伯前往齐军大营，首先承认当初不参加盟会的错误，然后要求结束战争，与齐国结盟。管仲也并不想非要灭了鲁国，答复欢迎鲁国结盟，盟誓地点设在齐国的柯，盟誓代表为双方国君。

侠客祖师爷出场

去敌人大营参加盟誓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弄不好被扣押了，被蒸来吃了都是有可能的。

鲁庄公有点怕，可是还是要硬着头皮上。

谁跟鲁庄公去？谁都怕。只有一个人不怕，谁？

“我跟主公去。”曹沫主动请缨，于是大家都笑了。

“别人都能去，你不能去。”有人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齐国人手下败将。”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去雪耻。”

鲁庄公还是选择了曹沫，因为曹沫是手下最猛的战将，而且不要命。上一次乾时之战就多亏他保护，如果这次再有危险，只有他是最可靠的。

柯，齐军大营。

管仲把齐国大军布好阵势，十分威武雄壮，鲁庄公一到，齐国大军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鲁庄公脸色为之一变。

两国君主会面的地点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称为坛。坛正中央是一个香案，香案上排列着各种祭祀和盟誓用品，预备着给双方君主歃血为盟，工作人员已经就位。坛下四周都是执戟卫士，齐桓公率领齐国将领们在高台下等待鲁庄公。

鲁庄公来到，双方国君并不相见，而是各自沿着一条台阶上坛，坛上相见。按着规矩，双方君主各自只能带一个随从官员上坛，分别是管仲和曹沫。上坛之前，守坛卫士将双方携带的武器全数拦截。

一步一个台阶，鲁庄公上了坛，看着周围的齐军，不由得有些害怕。现在他知道为什么鲁军不是齐军的对手了，如此整齐、如此威猛的齐军，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是他们的对手。

双方国君在坛上相见，寒暄之后，共同参拜香案。紧接着，三通战鼓，战士呐喊，鲁庄公心惊胆战。

战鼓擂罢，下一个议程就该歃血为盟，向天发誓了。

可是，战鼓擂完的时候，齐国军队发现坏事了。

曹沫的剑被扣在了下面，但是他在裤裆里预备了一把匕首。谁也没有想到，鲁庄公的人竟然敢藏一把匕首。

两国国君站在香案的两旁，而管仲和曹沫在下一个台阶，各自在自己国君的下面。

战鼓擂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庄严肃穆，兴奋不已，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齐国大军的身上。这个时候，曹沫悄悄地从裤裆里掏出了匕首，之后一个跨步绕过鲁庄公，一跃上了一个台阶，再一个跨步来到齐桓公的身边，贴身上去，伸左手揪住齐桓公的衣袖，右手的匕首就举在齐桓公的胸前。

刚才还很热闹很兴奋的场景，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有史以来，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先例，所以没有人知道曹沫想干什么。

连鲁庄公也惊得目瞪口呆，曹沫要干什么？这个时候，他只能盼望曹沫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要是齐桓公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不是做肉酱就是做红烧肉了。

连见多识广的管仲也吓坏了，这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个时候，只有管仲离齐桓公最近，再当管跑跑肯定不合适，怎么办？有危险要上，没有危险创造危险也要上啊。

管仲一纵身也上去了，虽说总理是个文官，管仲那也是练过的，打曹沫肯定不是个，但是身手还算灵活。当下也来到齐桓公身边，一只手抓住齐桓公的另一支衣袖，另一只手对曹沫摆手。

“兄弟，千万不要乱来，有话好说。”管仲不知曹沫要干什么，先劝解再说。

“齐强鲁弱，齐国总是欺负我们，三番五次打我们，今天我要跟你们算总账。”曹沫大声说道，手中的匕首在阳光下闪动着凶光。

齐桓公一动不敢动，脸色吓得煞白。

管仲一听，也吓了一跳，难道曹沫要杀了桓公？他回头看了看鲁庄公，发现鲁庄公也很紧张，放了一点心，看样子这不是鲁国君臣预先商量好的，既然这样，还有得商量。

“那你想要怎样？”管仲沉着地问。

“要怎样？把抢我们的地盘还给我们。上次抢了汶阳，这次抢了遂，都还给我们。”曹沫的算总账就是这么个算法。

管仲放心了，这点要求实在算不了什么。

“主公，答应他。”管仲对齐桓公说。

“老曹，松手吧，我答应你。”齐桓公急忙说道。

“多谢齐侯。”曹沫松了手，把匕首也放了回去，下了一个台阶，向齐桓公行礼之后，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所有人都有一个疑问：现在该怎么办？齐桓公忍了这口气还是召集武士砍了曹沫？

气氛再度紧张。

“隰部长，开始。”管仲下令开始盟誓仪式，主持仪式的就是隰朋。

于是，人们又松了一口气。

仪式进展相当顺利，两国君主歃血为盟，从此结为战略性合作伙伴，继续发展两国之间业已存在的友好合作关系和裙带关系。齐国帮助鲁国发展经济，而鲁国将在全球事务中支持齐国的所有正义行动，为齐国的霸业添砖加瓦。

两国国君盟誓之后，曹沫又过来了，齐桓公一看大事不好，转身想跑，却看见曹沫躬身行礼，说道：“两位主公，管仲是齐国总理，我愿意与他就齐国归还鲁国领土一事歃血为盟。”

管仲还没有说话，这次齐桓公爽快起来：“算了，也别仲父了，你上来，我跟你歃血为盟吧。”

于是，齐桓公又割了一个手指头，对天盟誓一定归还侵占的鲁国领土。

两国盟誓，曹沫成了绝对的主角和当日明星。如果当时就有《齐鲁晚报》的话，曹沫一定是第二天头版头条的人物，而他手持匕首的样子将成为最流行的造型。

事实上，在司马迁《史记》中，曹沫是“刺客列传”中的第一位。从事迹上说，曹沫的事迹算不上最感人最动人最轰轰烈烈，但是，他是开山鼻祖。而刺客正是侠客的前身，因此我们说，侠客的祖师爷就是曹沫。

全世界的大侠小侠蜘蛛侠们，向祖师爷行礼。

信用的力量

仪式结束，齐桓公在当地宾馆设宴，宴请鲁国客人。开宴之前，宾主有一个短暂的休息时间。在这个时间里，有人想要闹事了。谁？王子成父。

王子成父很恼火，算上当年的乾时大战，他一共与曹沫交手四次，四次都把曹沫打得满地找牙。如今倒好，这个自己的手下败将就凭着这么个流氓无赖的方法，把鲁国的失地给要回去了，让自己的功劳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狗日的鲁国人，真不要脸，他曹沫能干出来，咱们为什么不能干？何况还是咱们的地盘，主公，我也去把鲁侯给劫持了，让他再把地盘让出来，怎样？”王子成父来找齐桓公，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齐桓公也有些恼火，照着从前的性子，就这么干了，可是，现在他要考虑一下。

“我看，就算了吧，既然已经歃血为盟了，不好反悔吧？”齐桓公的意思是算了。

齐桓公说完，去看管仲，王子成父也看管仲，究竟怎么办，还要管仲说了算。

“主公，恭喜你。有了这样的想法，何愁霸业不成？要成霸业，最重要的是什么？信用。如果自己说了都不算，谁还听你的？谁还跟着你干？不错，这次曹沫确实是无赖手法，但是，如果我们连这样的盟誓都遵守的话，我们的信用不是就到了最高的等级？天下谁还不信任我们？我们发出的号令，天下谁还敢违抗？”管仲当面表扬了齐桓公，齐桓公很高兴，王子成父也就无话可说。

国宴相当丰盛，鲁庄公一开始还很担心，是不是也会被一把匕首抵在脖子上，直到宴会结束，上车回国，这才放下心来。

“齐国真是要称霸了，还有比他们更大度的国家吗？”回到鲁国境内，鲁桓公对曹沫说。不过，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带曹沫出去过，这个二百五这次蒙着了，不等于每次都能蒙着。

盟会之后，齐桓公即下令各相关部门立即归还所侵占的鲁国地盘。

这下，鲁国彻底服了，铁了心跟着齐国干了。

消息传出去，天下诸侯一片哗然，见过守信用的，没见过这么守信用的。上一次缺席第一届联合国大会的卫国和曹国急忙派遣特使到齐国，就缺席一事进行了解释和道歉，同时表达了愿意加入联合国，在盟主齐桓公的领导下，随时为世界和平贡献力量的决心。

“仲父，现在怎么办？”齐桓公挺高兴，问管仲。

“趁热打铁，讨伐宋国。”

“什么名义？”

“破坏联合国大会章程，破坏安定团结，简单两个字：败盟。”

“好，干他娘。”

齐国要收拾宋国的消息传出去了，各国纷纷发表声明，支持齐国讨伐宋国，陈国和曹国还表示要派兵协同齐军行动。

第三十四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听起来很熟悉，因为三国演义上常说。但是，这样的智慧实际上是管仲的，三国的诸葛亮也好曹操也好，现代的美国也好苏联也好，不过都是照搬学习而已。

讨伐宋国，管仲决定还是先把周王室搬出来。齐国使臣前往周王室，通报宋国破坏联合国宪章的罪行，如今齐国准备为周王室讨伐宋国，希望王室派出一支象征性部队参与联合国军队行动。

“没问题，单蔑，你辛苦一趟。”周厘王连宋国究竟破坏了哪一条章程都没问，直接派了大夫单蔑，拨给战车五十乘，参与联合国军行动。

现在，有王室的授权和支持，有诸侯的协作，齐国讨伐宋国不仅合情，而且合理合法。

齐国出兵了，管仲率领大军先行，会合单蔑和陈、曹两国军队，齐桓公随后出发。

联合国军队第一次行动开始了。

浩浩乎白水

管仲不是共产党员，管仲不是优秀共产党员，管仲不是张思德、雷锋那样的优秀共产党员。

所以，吃喝玩乐还是有的，贵族的腐朽生活是免不了的。

齐桓公是个好色的人，每次不管干什么，总要带着美女同行。管仲与齐桓公在一起的次数多了，渐渐感觉自己也需要一个美女陪在身边，以便能够与齐桓公身边的美女相配。怎么说呢，譬如管仲约了齐桓公吃晚饭，齐桓公一高兴说“搓一把麻将”，结果发现三缺一，岂不是很扫兴？或者齐桓公和管仲谈得入港，齐桓公的美女在旁边睡着了，那也很没劲。

所以，在老婆之外，管仲也发展了一个红颜知己，名叫婧，长得漂亮，又会说话，打牌织毛衣无所不通。有了婧之后，管仲跟齐桓公出去都会带着她，打麻将随时凑起一桌，不打麻将也可以陪着齐桓公的美女聊天解闷。

当然，那时候没有麻将，也没有毛衣，只是说这么个意思。

讨伐宋国，管仲带着婧随军。

大军离开临淄三十里，路过一座山。突然从山脚下传来一阵歌声，苍凉啊，苍凉得不能再苍凉，让人听了都想进棺材里躺一会。管仲忍不住探头去看，结果看见一个放牛的人一边敲着牛角一边唱歌，这个人头发又脏又乱，脸上一块黑一块白，身穿一件破烂衣服，连肚脐眼都露在外面，脚上根本就没有鞋，简直就是个流浪汉。

“哎，这个人挺有意思，打扮成这样，唱的歌倒颇有学问，去，给他送点酒肉。”管仲觉得此人有些不同凡响，下令手下士兵给流浪汉送点吃的，大军并不停留。

酒肉送过去了，流浪汉饿得翻白眼，三下两下吃喝完了，问：“还有没有？”

“没有了。”那士兵等着收盘子呢。

“给我酒肉的是管总理吗？”

“是。”

“我要见他。”

“不行，他已经走远了。”士兵心说你这一身比厕所还臭，怎么见总理？

“那你帮我传一句话给他吧：浩浩乎白水。”

士兵收了盘子，上马加鞭，追上了管仲。

“总理，那人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说。”

“浩浩乎白水。”

管仲一愣，这词儿听起来耳熟啊，在哪儿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宝贝，你知道什么意思吗？”管仲顺口问婧。

“我听说古诗《白水》这样写道：浩浩白水，倏倏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我估摸着，他是想出仕。”婧说。她的意思是，这个人想当高级公务员。

管仲吃了一惊，有学问哪。一个流浪汉，就这么有学问；一个美女，又这么有学问。

“传令，大军就地稍息，你去把那放牛的哥们儿给请来。”管仲下令。

放牛的流浪汉来了，长揖不拜。什么是长揖不拜？就是鞠躬，不下跪。这是一个经常见到的词，一般在民间高人见到高官时候用。

“尊姓大名？何处人氏？”管仲问。

“老子坐不更姓，行不改名……”错了，张飞武松之流的武夫才这样说，此人不会这样说。

“我姓宁名戚。”这里考试一下，根据前面的章节，他应该是哪国人？郑国人？错；楚国人？错；卫国人？终于答对了。第八章的时候说了，宁姓是卫国公族。

“听口音，你是卫国的。”管仲听出来了。

宁戚，卫国公族，到他这辈已经是士，家道中落，也就是破落户，沦为一般农民，但是家中有祖传图书若干，因此利用农闲时间自学成材。听说齐国在全球范围招纳贤士，因此卖了家里的牛前来齐国寻求发展，谁知来了之后，竟然没有门路见到齐桓公和管仲，不能获得面试机会。时间一长，流落乡野，以替人放牛混口饭吃。

管仲一听，果然被婧说中了，是来求职的。既然如此，就地面试吧。

两个人一交谈，管仲发现，这真是一个人才啊。怎样的人才？在齐国还没有发现过这么好的人才。

“兄弟，这样，齐侯三天之后也会路过这里，我给你一封推荐信，到时候你给他，必有重用。”管仲当时写了一封推荐信，交给了宁戚。

宁戚谢过了，拿了信，依旧回去放牛。

有人问，为什么管仲不当场录用宁戚，他没有这个权力吗？不然。管仲是一个为人做事很讲究的人，宁戚这样分量的人才，必须要最高领导人来任用，一来是对宁戚的尊重，二来也是把人情给齐桓公。

齐桓公用人

三天之后，齐桓公来了。宁戚还是老一套，敲着牛角唱民歌。

唱了一首河南民歌，齐桓公没反应；再唱一首山东民歌，齐桓公还是没听见。宁戚急了，开始唱禁歌。什么禁歌？翻译过来是这样的：齐国国君爱吹牛，爱吹牛啊爱吹牛，与其跟他去卖命，不如回家去养牛。

这一次，齐桓公听见了，当时就火了：“来人，把那放牛的抓过来。”

宁戚被抓过来了。

“你刚才唱什么？”

大凡有才的人，都比较高傲。宁戚刚才还在讽刺齐桓公，如果被齐桓公这么一问就赶紧求饶说好话，那就太没面子了。怎么办？继续说下去。

“唱你吹牛。”

“我怎么吹牛？”

“你想做盟主，结果第一次结盟就被宋国给耍了，第二次结盟又被曹沫给劫持了，多没有面子？你自比尧舜，人家尧舜都是把天下蝉让给别人，你倒好，杀了自己亲哥哥当上国君。你说，你是不是吹牛？”宁戚的话说得够狠，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想活了？”齐桓公大怒，喝令手下将宁戚抓起来，就要砍头。

“哈哈哈哈，杀了我，正说明你心虚。”宁戚大笑。

这个时候，隰朋看出一点问题来。

“主公，不要杀他。你看，听他口音，他是卫国人。一个卫国人，不远千里来到齐国，难道就是为了来放牛？难道就是为了骂您一顿然后被您砍掉？他脑子进水了？所以，他一定是个高人，主公应该和他好好谈谈。”隰朋的分析很有道理，宁戚都忍不住点头。

齐桓公一听，对啊，我没招他没惹他，他凭什么骂我？他一定是个人才，他一定想跟着我干。

所以，有人无缘无故骂你的时候，不要生气，那是因为他爱你。

“先生，冒犯了，咱们随便聊聊？跟我混吧？”齐桓公态度友好起来。

宁戚没有说话，而是从裤腰带里取出一幅书信来，然后递给齐桓公。齐桓公一看，哎呀妈呀，幸亏没杀这个人，管仲都推荐他，并且写道“经世之才，可以重用”。

“既然有仲父的推荐信，为什么不早拿出来？”齐桓公问。

“如果主公本身不欣赏我，只是因为管总理的推荐而用我，那我迟早也会被炒，所以，我要先让主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由主公来决定。”宁戚回答，他觉得那样会很没有面子。

就这样，齐桓公留下了宁戚，让他随军同行。

到了晚上，大军驻扎，齐桓公命令手下赶快去找一身中大夫的衣服来。

“主公，是要任命宁戚为中大夫么？”隰朋问。

“是。”

“要不要先派人去卫国调查一下这个人有没有案底？如果历史清白，那时再任命他也来得及啊。”

“不要，我看这个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说不准真有案底。万一查到什么案底的话，那我一定不会用他。但是，就因为一些小小的过失就损失一个人才，那不是很不合算？所以，干脆不要去调查。”

齐桓公为什么能称霸？豁达。

当晚，齐桓公拜宁戚为中大夫。

这一段，成为千古美谈。

联合国军在行动

宋国边界，联合国大军会齐。

周王室、齐国、陈国、曹国。其中，齐国战车四百乘，周王室五十乘，陈国和曹国各一百乘，合计六百五十乘战车。

第一次前敌会议，齐桓公亲自主持。

首先，王子成父拿出军事地图进行推演，提出进攻方案。随后，大家开始讨论。

“主公，雄霸天下，第一是以德服人，实在不行，再以武力征服。如今我们的联合国大军，击溃宋国不在话下。但是，在进攻之前，不应该放弃和平解决的努力。我愿意前往宋国首都睢阳，劝降宋公，如若不成，再动手也来得及。”宁戚提出建议。

“仲父，您看怎样？”齐桓公问管仲。

“我也这样想，正不知该派谁去，既然宁戚主动请缨，让他去。”管仲同意，也要借此看看宁戚的实际能力如何。

宋国的军工生产在全球是很出名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总是打败仗，却能很快恢复军队规模的原因。

所以，尽管上次与鲁国大战损失惨重，内战又损失了大量战车，宋国依然很快拥有了六百乘战车。

“怕不怕？”听说联合国军来了，宋桓公有些害怕。

“不怕，我们的战车不比他们少。”戴叔皮嘴硬，当初逃跑的主意是他出的，如今只能撑着。

君臣两个正在那里自己给自己打气，宁戚来了。

“一定是来劝降的，不鸟他。”叔皮建议。

宋桓公点点头，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他决定还是召见宁戚，看看他怎么说。

宁戚到了，看看前面，宋桓公大咧咧坐着，面无表情，看看两边，除了戴叔皮在那里皮笑肉不笑，都是执戟卫士。

“这些鸟国君，不能太把他们当人。”宁戚知道，与诸侯打交道，你越是怕他们，他们就越不鸟你，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反而尊重你。连齐桓公都这样，宋桓公更不在话下。

所以，宁戚来到宋桓公面前，轻轻躬身行礼，然后去看宋桓公，只见宋桓公端坐不动，也不说话。

“唉，快死的人了，不说话倒也正常。”宁戚说话才不客气，把宋桓公说成死人。

“你这是怎么说话？”宋桓公说话了，好像要证明自己不是死人。

“联合国大军已经兵临城下，随时攻城，到时玉石俱焚，你却还在这里呆坐，不是等死？”

“哼，齐国无缘无故侵犯我国，正义在我这一边，我不怕。”

“正义个屁，你知道什么叫得道多助吗？当初我家主公为了你召开联合国大会，谁知你半路逃跑，破坏盟誓，如今联合国军队得到王室支持，诸侯响应，天下人都知道你是罪有应得，你有什么正义？”

“我不怕，宋国的战车不比联合国军少。”

“啊呸，要是打仗就比战车多少的话，那还打什么仗，大家数数战车就分输赢了。你知道吗，宋国军队历来被称为豆腐军，你们什么时候打过胜仗？几年前跟鲁国交手，连国防部长都被抓了，你知道不久前齐国和鲁国打仗的结果吗？你们连鲁国都打不过，怎么跟齐国打啊？”

宁戚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一边说还一边向宋桓公走过去，吐沫星子溅了宋桓公一脸。宋桓公本来就是虚张声势，如今被宁戚这么一说，越想越害怕起来，原先装出来的镇定早已经吓到了爪哇国。

“先，先生，您说得对，我错了，我该怎么办呢？”宋桓公老实了。

“这样问就对了。”宁戚一看宋桓公老实了，心中高兴，“我来就是要救宋国的。实话告诉你吧，我家主公虽然对你很生气，但是一来看在宋国爵位高，二来也是要以德服天下，如果你能献礼谢罪，重新加入联合国，那是完全可以考虑原谅你一回的。”

“这，这，实话实说吧，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我是担心齐侯的胃口是不是太大。”宋桓公担心的是齐桓公狮子大开口，国库承受不了。

“不用担心，表示一下意思就行了，齐国那么富，不需要你的东西，你想想，我们连抢鲁国的土地都还了，还稀罕你的那点东西？”

宋桓公这下放了心，连忙派人携带白璧十双，随着宁戚前往联合国军大营求和，表态拥护齐桓公为盟主。

“好吧，我没问题，不过，老宋要自己去周王室认错。”齐桓公放过了宋桓公，不过要他前往洛邑朝见周王，以此显示联合国是高举王室大旗的。

就这样，宁戚靠骂人当上了齐国贵族，又靠骂人立下了第一功。

所以，骂人不是缺点，关键要会骂。

盟主

鲁国服了，地位最高的鲁国服了；宋国服了，爵位最高的宋国服了。

“仲父，是不是又该开联合国大会了？”齐桓公信心满满，迫不及待了。

“别急，有上一次教训，这一次咱们谨慎一点。这样，咱们先开个预备会议，召集几个主要国家开个恳谈会，把他们搞定了，再开大会就有把握了。”这一次，管仲比较谨慎。

于是，管仲派人前往周王室、宋国、卫国和郑国，提出大家在卫国开一个恳谈会，增加了解促进友谊。结果这个建议得到响应，到期，周王派遣单蔑前往，其余四国都是国君前往。恳谈会上，五方就国际问题进行了广泛的交流，最终达成一项共识：必须要成立联合国，联合国必须在齐桓公的领导下，沿着周王指出的正确方向奋勇前进。

齐桓公七年（前679年），那又是一个春天。

第二次联合国大会正式召开，地址在宋国的幽，中原诸国齐国、鲁国、宋国、卫国、郑国、陈国、曹国、蔡国、许国等十多个国家参加了大会。会议在祥和的气氛中开始，在热烈的气氛中进行，在团结的气氛中结束。

大会选举齐桓公为盟主，歃血为盟。

有人说与会各国中为什么没有楚国、秦国、燕国和晋国。是这样的，楚国被认为是南蛮国家，华夏公敌；秦国地处西北，爵位又低，中原诸国认为他们基本属于西戎，不带他们玩；燕国虽说是正宗周朝诸侯国，但是地理偏远，可以忽略；晋国虽说也是周朝嫡系，但是一向游离在主流社会之外，并且内乱连连，齐桓公也不愿意招惹他们。

七年，齐桓公登基七年，正式成为盟主。

历史上，称齐桓公为春秋第一霸。春秋五霸，从齐桓公开始。

第三十五章

盟主是什么概念？盟主不仅是最强大的国家，同时也应该是各个国家争相学习模仿的国家，因此，这个国家一定也是全世界有志青年向往的地方，也是落魄青年避难的所在。

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参照如今的美国。现在的美国什么样，那时的齐国就怎么样。临淄，伟大的齐国首都，就是如今的纽约。在临淄，你能找到最新的潮流，能找到不同的生活方式。

当时的齐国非常发达，一般的家庭都能够养两个老婆，所以后人所说的“齐人之福”，意思就是娶两个老婆。在当时，其他诸侯国家老百姓养一个老婆都费劲，齐国人两个老婆则是一种时尚。

齐国的时装，齐国的食品，齐国的车等等，当时都是周朝流行的标志。在那个时候，齐国就已经有了夜生活。

天下的公子哥儿们都向往着齐国的生活，各国的公子们常常相约临淄，来这里销金销银。各国的腐败官僚们，也常常以考察学习名义前往齐国，在这里腐败。

公子开方的幸福生活

前文说过，齐僖公的大女儿宣姜原本嫁给卫宣公的儿子急子，却被卫宣公自己截留了。后来宣姜生了公子寿和公子朔，公子朔就是卫惠公，卫惠公的儿子是卫懿公。这么算起来，卫懿公的奶奶是齐桓公的大姐，可是，当初齐桓公娶周王女儿的时候，卫惠公的大女儿做了媵，也就是陪嫁的小老婆，叫大卫姬。算起来，齐桓公和大卫姬差了两辈。

没办法，王室以及各国诸侯都是转折亲，算起来都是亲戚，辈分不能细算，否则全乱套了。

公子开方是卫国的公子，卫懿公的大儿子，大卫姬的侄子，正常情况下，他是卫侯的接班人。

公子开方最喜欢到齐国去消费，那时候也没有周末的概念，反正随时找个借口，譬如去看望姑姑之类，就去齐国潇洒了。他爹卫懿公只管养鹤，恨不得把宝座传给鹤，倒把亲儿子不管了，爱干啥干啥。

大卫姬长得漂亮，遗传宣姜，所以齐桓公很宠爱她。公子开方仗着姑姑这层关系，跟齐国的公子们打得火热，过着腐败而幸福的生活。

在齐国，腐败的内容主要是吃喝玩乐。齐国的山珍海味很着名，海鲜更是独一无二，吃着海鲜，喝着莱州产的好酒，吹着海风，真的很爽。在玩乐方面，赌博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管仲设立了十三家国家大赌场，专门用来把外国贵族的钱掏空。

除了赌博，还有就是嫖娼了，事实上，齐国的妓院享誉天下，大量外国贵族来齐国的目的就是来逛妓院。

“繁荣，必须娼盛。”管仲没有这样说过，但是说过类似的话，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齐国的妓院是他命令开设的。

说到妓院，大家会有兴趣，以下专门介绍。

顺便要说的是，根据史料记载，全世界最早的妓院在前680年左右由管仲建立，约五十年之后，雅典的妓院由政治改革家梭伦开设。我们又拿到了一项伟大的世界第一，这句话没有任何讽刺意味。因为最早开设妓院的都是伟大的政治家，这确实是一个惊人的巧合。

楚国的启示

中国的妓女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无可考证。有人说从夏朝开始就有王公贵族养了一些女人供自己和来宾淫乐，那就是妓女。那是不对的，妓女的特征是什么？是卖身，是交易或者说是贸易，那种性奴不是妓女。

零零散散的妓女有吗？肯定是有的，但是始终不成规模不成气候，可以忽略。

在春秋初期，妓女已经开始出现，不过都是些地下活动的个体户。

管仲是做过生意的人，走南闯北，到过卫国、郑国、楚国、鲁国等地，那时候正是年轻，二十郎当岁上，经商路上难免有长夜难眠的时候，怎么办？想找个女人解决生理问题，一个字：难。

第一次，管仲到鲁国做生意。在鲁国，管仲基本上找不到任何娱乐项目，大街上多看女人两眼都会被人指责。“这样的国家，谁愿意来？”管仲感慨，再也不愿意去鲁国。

第二次，管仲在卫国做生意，卫国是一个比较开放的国家。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知道在外经商的难处，于是偷偷地给管仲找来一个女人，说是这一带比较着名的一个“游女”，也就是站街女。“兄弟，快点，被人抓住了就麻烦了。”之后，朋友在门外站岗，管仲在里面草草了事。

“唉，干这事都提心吊胆，没劲。”管仲感慨，不管怎样，卫国比鲁国还是好些。

第三次，管仲来到了楚国。楚国是个更开放的国家，没有中原国家那么多规矩。在这里，站街女比较多，而且处于半公开状态。楚国当地的生意伙伴直接给管仲找了两个，服务还好，价钱也不贵。

“还是楚国好。”管仲说。

“知道楚国为什么发展这么快了吧？因为做生意的人都愿意来啊。”那个楚国当地人说。

“就是就是。”管仲大受启发，不过他想得更远：要是这也能做成行业，国家不是也能增加税收？

国家大妓院

当上齐国总理之后，管仲大兴工商。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在楚国的启示。

于是，管仲兴建了全世界最早的“国家大妓院”，地址紧挨着齐桓公的后宫。为什么说这是国家大妓院？首先，这是齐国国家行为；其次，地址设在首都的中心地带；第三，规模宏大。

按《东周策》记载：“齐桓公宫中女市七，女闾七百。”也就是说，足足七百名性工作者。这样的规模，即使放在今天，那也是超大规模的。

所谓“女市”，就是妓院。七家妓院放在一起，成行成市，就是今天红灯区的雏形。

国家大妓院采取统一管理，统一收费，妓女们根据长相和技能分成三六九等，强调服务意识，决不坑蒙拐骗。那时候没有发票，否则一定会开发票的。

性工作者的来源主要是对外战争中俘虏的女奴隶，也有专门从国外收购来的女奴隶，还有本国的犯罪分子家属，甚至，还有主动要求从事这份工作的良家妇女。为了更有吸引力，管仲还派人前往吴越、西戎、北狄等地收购美女。一时间，世界各地的妓女都来到齐国的国家大妓院。有黑眼睛、有蓝眼睛、还有绿眼睛；有黑头发、有黄头发、还有红头发；有说正宗山东话的、有说河南话的、有说吴越话的，还有说谁也听不懂的话的。

按着管仲的说法，设立国家大妓院有四大好处。

第一，促进社会和谐，缓解社会矛盾。

改革开放初期的齐国社会，整个社会的生活水平还很低下，大量男人娶不起老婆。有一次齐桓公微服私访，遇上一个老头，问老头有几个儿子，老头说有五个，都出去打工了。再问儿子都娶老婆没有，老头哭了，他说家里太穷，儿子都是光棍。齐桓公当时就很自责，说自己女人成群，百姓没有女人，他立即送了五个宫女给老头作儿媳妇。

管仲知道之后就批评齐桓公，说这么多人没老婆，你是不是每个人都送？从那之后，管仲下令，齐国男子二十岁、女子十五岁就必须结婚。早婚早育是那时的政策，因为那时人口稀少。

但是，这样的命令在执行起来有很多困难，实际上娶不起老婆的人还是大把。男人娶不起老婆，性饥渴问题就出来了，社会问题就出来了，强奸案频发，治安很不好。

国家大妓院的建立，为很多男人解决了性饥渴问题，社会治安大为改善。

与此同时，连年战争导致男人大量死亡，许多女人成为寡妇，而那时的女人是不能出去工作的，相当一部分人的生活出现问题。国家大妓院建立后，使这些女人可以养活自己。这一部分人属于自由性工作者，可以随时辞职。

第二，增加财政收入。

由于国家大妓院属于国营企业，税收方面得到保证，大量的收入中，除了一部分用于运营费用和自由性工作者工资之外，其余都被收入国库。

“我们七万雄兵拼死拼活抢来的，可能还不如这里七百妓女和平得来的。”管仲对齐桓公说。事实上，巨额军费中，很大的比例来自国家大妓院的收入。

“果然是一以当百。”齐桓公深有感触。

第三，吸引各国商人、贵族和有志之士。

各国的商人、贵族们都知道齐国有一个国家大妓院，没来过的想来，来过的更想来，许多人长期住在临淄，没事就来泡泡国家大妓院。

有人说，那些商人贵族难道没有自己的女人？话不能这样说，俗话说：家花不如野花香。何况国家大妓院内各地女人都有，随时换换口味，再加上性工作者们经过严格培训，服务态度好，花样多，放得开，远远比那些自己家里养的女人有味道。商人是会算成本的，稍微一算就知道，养几个女人远远没有来泡国家大妓院合算。

在齐国的商人多了，生意自然就多了，齐国的财富自然也就多了。而公子贵族们在这里销金销银，就等于把各自国家的税收贡献给了齐国。

至于那些有志之士们，谁不愿意去一个这样的国家呢？

第四，娱乐齐桓公。

人人都知道齐桓公好色，国家大妓院也是为他提供方便，动不动去换换口味。有人说了，国君怎么能与老百姓混在一起呢，这就是与民同乐了。

这样，我们也就好理解为什么国家大妓院要建在后宫的旁边了，这样做最大好处是齐桓公可以随时随地很随便地去到国家大妓院与民同乐。试想，如果国家大妓院设在市郊，每次齐桓公要去又是车队又是交通管制，大家一问是干什么去了，答案是嫖娼，那影响多不好。

除了齐桓公，其实管仲偶尔也会去，主要是视察工作，看看服务水平有没有下降，工作人员的素质有没有提高等等。

同样，国家大妓院也是政务接待的重要场合，国外重要来宾到了齐国，一般都会安排到国家大妓院放松。即使不主动安排，客人也会提出来，所以，后来就成了固定的安排。

妓院之神：管仲

管仲设立国家大妓院的做法非常成功，后来被多个国家效仿，这是后话。

作为世界妓院的开山鼻祖，管仲在妓院行业得到了充分的承认。在中国的历史上，妓院供奉的神灵就是管仲，管仲被称为妓院的祖师爷和保护神。每一家正规的妓院，都会有管仲的雕像，就像每一个商号都会有财神关公一样。

旧时妓女们如果生意不好，就会跪在管仲的灵位前，一边敲着尿盆，一边祷告：“大圣大贤的祖师爷，保佑我客人多多，出手大方。”

这么伟大的圣人，竟然成了妓院的神灵，好笑吗？

妓院巧遇

现在继续来说公子开方的幸福生活。

开方是国家大妓院的常客，三天不去就不舒服。那时候妓院可没有避孕套那一类保护措施，好在那时候也没有梅毒、艾滋病这一类从西方传来的厉害家伙，所以开方可以尽情地潇洒。

日子长了，难免就不碰上个熟人什么的。

那一天开方听说新来了西戎还往西的美女，据说长得又白又蓝眼珠又黄头发，名叫鬼妹。开方决定去尝个鲜，几天前他刚刚尝了个南越以南的蛮妹的鲜。

还好，开方是第一个到的，大把银子掏出来，说就要鬼妹了。老鸨一看是熟人，收了银子，正要开房，又来客人来，也要鬼妹。

开方心说“老子先来，该老子上”，正要说话，只见老鸨冲他使眼色。开方是个机灵人，定睛去看那个客人，不看也就罢了，仔细一看，认识这个人。谁？齐桓公。

齐桓公喜欢以微服私访的形式来嫖娼，他觉得这样才刺激，老鸨自然认得他，又不敢说破，生怕公子开方要闹，赶紧使眼色。

公子开方没有跟齐桓公单独见过，不过偶尔去姑姑那里，倒从侧面见过齐桓公几次。此时看见老鸨使眼色，再看看这个客人的气势气质，猜也猜出来是齐桓公了。

“既然这位客官要，我让给他。”公子开方假装没有认出来齐桓公，在这里装大度。

“哎，那怎么行，先来后到嘛，不知道你要了，还是你来，我另找。”齐桓公怕别人怀疑他的身份，也装大度。

“那怎么行，您看，长者为先，您岁数比我大，您来。”

“那不行，客人先行啊，听您这口音，八成是卫国人，还是您来。”

两个人都客气起来，越是这样，就越是推让。

最后，还是老鸨有经验：“这样吧，两位客官都说得有理，这先来的客官呢，上一次要了一个燕国妹，谁知那个燕国妹正好不方便，结果没要成，今天正好给补上。后来的这位客官也就不要客气了，今天鬼妹就归你了。两位看，这样如何？”

“好啊好啊，我正想那燕国妹呢。”公子开方急忙呼应。

就这样，鬼妹归了齐桓公。公子开方很高兴，心说今后找个机会去见齐桓公，齐桓公一定对自己另眼相看。

连公子开方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国家大妓院的“让贤”很快就得到了回报。

那一天，宫里来人了，是公子开方的姑姑大卫姬派来的。

“难道老齐请我去吃饭？一定是他打探到了那天让贤的人是我。”公子开方以为姑姑要介绍他认识齐桓公了。

可是，好事往往不会找上门，坏事才会找上门。

原来，齐国要出兵讨伐卫国了。为什么要讨伐卫国？

说起来，有一段历史。前文说过，当初卫惠公公子朔曾经赶走周惠王，立王子颓为王。后来王子颓被郑厉公率兵杀掉，周惠王复辟。如今周惠王不知怎么想起这一段历史来，因此请求齐国出兵，讨伐卫国。齐桓公一听，好久不出兵了，正好出去转一转，于是决定出兵讨伐卫国。

“速速回国，早作打算。”大卫姬派来的人转达完这两句话，走了。

回去吧。公子开方到这个时候也只好回去了。

不当世子了

公子开方回到卫国，立即将齐桓公要来讨伐的情报报告给了父亲卫懿公。

“行行行，别烦我，这是国防部长的事，你找他去。”卫懿公全没当回事，正跟着老鹤练鹤形拳呢。

公子开方一看，这老爹是个什么国君啊，这非亡国不可啊。没办法，去找国防部长渠孔商量，渠孔干瞪眼：“公子啊，主公眼里只有鹤，没有人啊。我们现在是要人没人，要车没车，要钱没钱，你说我怎么办？”

公子开方彻底傻眼了，现在自己倒成了报国无门了。

怎么办？

齐军很快就来了，兵临城下。

“出击。”卫懿公下令，还练鹤形拳呢。

没办法，渠孔带着老弱残兵们，勉强凑了一百多乘还有轱辘的战车就出城了。一仗下来，也就渠孔逃回来了，其余连战士带战车都被齐国人俘虏了。

现在，卫懿公是真的有点慌了。把鹤安顿好之后，召开紧急御前会议。说是紧急，实际上一个多时辰才把人召集起来，因为卫懿公好多年不上朝了，别说宫里的人一时找不到大夫们的家，大夫们也忘了上朝的方向了。

好不容易，人凑得七七八八。

“各位鹤们，啊，不是，各位爱卿，齐国人攻打我们，我们打不过他们，怎么办？大家想想办法。”卫懿公上来就直接进入主体，没办法，上朝的规矩全都忘了。也好，省事了。

大家最想说的话就是“让你的鹤们上啊”，可是国难当头，还是忍住了。商量了半天，大家一致认为，求和是唯一的出路。

那么，派谁去？

“我去。”公子开方主动请缨了，于是大伙乱哄哄地都说好，因为谁也不愿意去。

齐桓公并不想灭掉卫国，作为盟主，轻易灭掉某个国家是不合适的。所以，他等着卫国主动投降。

果然，卫国派使者来投降了。

“嗯，怎么是你？”齐桓公见到公子开方的时候，禁不住吃了一惊，这不是在国家大妓院遇上的那个人吗？

“啊，主公，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公子开方也假装吃了一惊。

老熟人碰上了老熟人，而且是一起嫖过娼的老熟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于是，两人谈起国家大妓院，谈起公子开方的姑姑大卫姬。说来说去，大家还是亲戚，何必呢？

“主公，恕我直言，当年攻打王室，那都是我爷爷那个老鬼干的，跟我们没关系啊。就算这样，我爹也说了，他愿意认错，愿意向王室道歉，希望盟主能够网开一面。”谈得高兴的时候，公子开方开始谈正事。

“嗯，你说得有道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准予讲和。”齐桓公同意了。

公子开方很高兴，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情来，凑上前去，轻声说：“主公，我小姑姑比我大姑姑还漂亮啊。”

“真的？”齐桓公眼中放出光芒来。

和平协议在当天达成，卫国公开承认错误，并且在一个月内派遣总理级别的官员前往周朝伟大首都谢罪上贡，卫国承认齐国为盟主，服从齐国的领导。

私下里，卫懿公将小妹妹送到了齐军大营，齐桓公一看，哎呀妈呀，真是国色天香，比她姐姐还漂亮三分，于是带回齐国，就是小卫姬。

除了小卫姬跟随齐桓公回去之外，还有一个人也非要跟齐桓公回去，谁？公子开方。

“姑父啊，我不当卫国世子了，我去齐国当个大夫，跟着您干吧。”公子开方宁可放弃世子的宝座，要去齐国。

“这，这怎么行？别人拼死拼活抢世子宝座，你却不要了，为什么？”齐桓公有些惊讶。

“世子宝座算什么？姑父这样圣明的君主，一千年也遇不上一个，能够随侍在姑父身边，就是死也值了，何况只是放弃个世子宝座呢。其实何止是我，多少公子都已经投奔在姑父手下了，譬如陈国的公子完。”公子开方说得慷慨激昂，恨不得就死在齐桓公的面前。

齐桓公很感动，他当场任命公子开方为齐国大夫，带着他一同回了齐国。

公子开方很高兴，是真的很高兴。他早就看出来了，卫国是被老爹给折腾完了，迟早被灭，自己与其在这里守着个虚名等死，不如投靠齐桓公更实际些。再说，在齐国，有两个姑姑作后盾，自己还不吃香的喝辣的；再说了，齐国还有国家大妓院呢。

第三十六章

其实，在公子开方来到齐国之前，已经有数位外国公子在齐国当公务员了。其中一位需要特别介绍的，就是陈国来的公子完。

说起公子完，稍有些复杂。

当年陈桓公鞠躬尽瘁的时候，传位世子免，谁知陈桓公的弟弟公子佗的老妈是蔡国人，蔡国人就帮着佗把免给杀了，佗就当了陈厉公，厉公生了个儿子，就是公子完。厉公有个爱好，喜欢偷偷摸摸到蔡国去泡妞，结果世子免的三个弟弟公子跃、公子林和公子杵臼设了个局，找了一个漂亮妞把厉公骗到了蔡国一个草屋里，兄弟三人就把叔叔给剁了。那一年，公子完六岁。

兄弟三人回到陈国，还好，不仅放过了公子完，还对他不错。三兄弟依次当了陈国国君，分别是利公、庄公和宣公，宣公的世子公子御寇跟公子完十分投契。后来，宣公和小老婆生了个小儿子叫公子款，决定让公子款继位，就把公子御寇给杀了。公子完怕连累自己，于是就跑到了齐国，投奔齐桓公。

公子完的名声一向很好，齐桓公见到他之后也很喜欢，于是要让他做卿，相当于副总理。公子完坚决拒绝，说自己是个落难之人，有口饭吃就很感激了。于是，齐桓公让他做了工正。什么是工正？组织部长吧。

国懿仲也很喜欢他，招他做了女婿。这样，公子完很快在齐国站稳脚跟并且混进了上流社会。

一次，齐桓公去公子完家中喝酒，喝得高兴，眼看天黑，齐桓公要挑灯接着喝，公子完坚决拒绝。“做部下的，白天可以占用主公时间，晚上不可以。”公子完说。齐桓公很高兴，从此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由于齐桓公将公子完的采邑封在田，公子完就以田为姓，是后来田姓和一部分孙姓的祖先。

为什么要单独来说公子完？因为他的名字叫完，这意味着他将会结束什么。

齐桓公的三宠

公子开方成了齐国的大夫，他知道齐桓公的三大爱好，于是苦练基本功。

白天，公子开方苦练射箭，目的是要陪齐桓公打猎；晚上，就住在国家大妓院，为的是调查清楚每个性工作者的长相、性格、服务特点，以便今后与齐桓公一起嫖娼的时候能够给齐桓公挑出称心如意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公子开方不仅箭术高明，在国家大妓院也是门儿清，哪个姑娘叫什么，哪里来的，长得怎样，性格如何，在床上的特点怎样，甚至经期是每个月的哪几天，一一都记在心头，比老鸨还要清楚。

准备工作做好了，公子开方请求跟随齐桓公一同打猎。齐桓公本来就喜欢公子开方，自然同意。一打猎才发现，公子开方竟然是一把好手，不仅车前马后伺候得周到，箭法也是一流。打猎之后，难免一同喝酒，这时候，公子开方就开始介绍国家大妓院里新来了什么人，什么人在床上最有情趣等等。齐桓公来了兴趣，于是一同前去国家大妓院，按着公子开方的指点，果然每一次都很爽。

“人才啊。”齐桓公打心眼里认为公子开方是个人才。

人才不止公子开方一个。

齐桓公有一个小内侍，名叫貂。听这名字，还挺名贵。小内侍是干什么的？就是在后宫跑腿的小孩。貂是专门服侍齐桓公的，小孩够机灵，齐桓公也挺喜欢他。

后来有一天，管小内侍的主管来找齐桓公汇报工作。

“主公，貂不能干下去了。”主管说。

“为什么？”

“这小子那话儿流脓了。”主管说。他是个太监，把遗精说成流脓，宫里都这样说。后宫里，除了最高领导能射精，其他人都只能流脓。

“那打发他吧。”齐桓公下令。那时小内侍分为两种，一种是从小阉了的，也就是太监，这就一辈子在宫里了；另一种是没有阉的，一旦流脓了，就必须出宫，否则怕他的脓到处流，那就麻烦了。就这样，貂被送出了宫，回到自己家里。

离开了最高领导，貂觉得很不适应，好像生活迷失了方向，失去了意义。

“我可以没有爹没有娘，不能没有主公啊。”貂很痛苦，他很羡慕那些阉了的小内侍，可以永远在最高领导的身边。

“孩子，别痛苦了，过几天给你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吧。”他爹娘这样劝他。

貂对娶媳妇没有兴趣，长期呆在宫里，他有些性变态。如今他只想着要回到宫里去，要回到齐桓公身边。

“要这个鸟东西有什么鸟用？”那一天，貂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脱光了裤子，看着自己的那话儿懊恼，恰好手边就有一把菜刀，当时一激动一上火一咬牙，右手操起菜刀，左手握住自己的那话儿，就是一刀。

手起刀落，刀过肉落。

一年之后，貂重新在后宫上岗了，他已经永远不会再流脓了。

齐桓公很喜欢他，因为他是一个有献身精神的人，为了伟大领袖献身的人。

从那以后，貂就叫竖貂，因为他是个太监。

雍巫，字易牙，齐国特级厨师。

易牙原本是鲍叔牙店里的大厨，后来齐桓公登基，听说易牙的菜做得好，就向鲍叔牙要了过来。

易牙的手艺名不虚传，不仅菜做得好，还总是变换着花样来满足齐桓公的口腹之欲，齐桓公想吃什么，他就想方设法去弄什么。

这一天，易牙烤了一头乳猪，外焦里嫩，再抹上蜜糖，齐桓公咬了一口，大声叫好：“哎呀，真好真好。乳猪就是比老母猪好吃，乳猪这么好吃，不知道婴儿是不是也这么香。”

齐桓公就随便说了这么一句，易牙记在心上。

第二天，易牙上了一盘粉蒸肉。

齐桓公尝了一口，又香又嫩。

“易牙，这是什么肉？比乳猪还嫩啊。”齐桓公问。

“婴儿肉。”易牙回答。

“啊。”齐桓公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他想不到易牙竟然弄了婴儿肉来，“哪里来的？”

“主公，昨天主公说想吃婴儿肉，我把自己三岁的儿子宰了，做成粉蒸肉请主公尝尝。”易牙从容地说，似乎他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头猪，而且是邻居家的猪。

齐桓公再也吃不下去了。

虽说是吃不下去，齐桓公认为易牙能够把儿子做成粉蒸肉给自己吃，那该有多么的爱自己啊。

公子开方、竖貂、易牙，齐桓公最宠爱的三个人，齐国人称之为三宠。为了侍奉齐桓公，一个舍弃父母和世子宝座，一个舍弃了自己的命根子，一个宰了自己的儿子，他们是多么的爱齐桓公啊。可是，有人不这么认为。谁？管仲。

向南看？向北看？

称雄中原，齐国已经称雄中原。

但是，人的胃口是无限的。

“仲父，咱们什么时候讨伐楚国？”齐桓公的目标是楚国，只有征服了楚国，才能够真正说自己是天下的盟主，是真正的联合国老大。就像后来的美国，不能搞垮苏联，就算不上真正的老大。

“不行，楚国太强大，咱们还要发展才行。”管仲如此说。

五年之后，齐桓公问同样的问题：“仲父，我们的国力增强了一倍，是否可以攻打楚国？”

“不行，楚国现在用子文为总理，国家安定团结，也不到处惹事，我们出师无名。”管仲如此说，他始终在关注着楚国，对于子文，他非常赞赏。

又过了五年，齐桓公又问这样的问题：“仲父，可以攻打楚国了吗？”

“还是不行，如今南面无事，反而是北面的戎狄强大起来，若是我们攻打楚国，戎狄趁机来攻打我们，那就失算了。依我看，先扫荡北面，再说南面。”管仲的战略视角很广，不仅仅盯着南面的楚国。

对于齐国来说，北面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很快，管仲的话应验了。

齐桓公二十三年（前663年），燕国前来告急，山戎入侵，抵达不住，恳请齐国出兵救援。

救不救？

“救。”齐桓公和管仲的意见完全一致，没这事还想打山戎呢。

大家记得吗？当年齐僖公的时候，山戎曾经穿过燕国来打齐国，被齐郑联军击败。

第三十七章

先来补习一下世界历史知识。

周朝初期，四周都是蛮夷，这些蛮夷的出处在哪里？当今有说法，说全世界的人都来自非洲。我们就不从非洲开始讲了。

戎狄基本上被认为是同一起源，按着《史记》上关于匈奴的介绍，他们是夏朝的同族，也就是大禹的后代，说起来，也是黄帝的子孙。不过后来地处偏僻，逐渐与中央政府感情淡化，到了夏朝末年，就已经脱离中央政府了。再经过商朝的五百年，就彻底成了外民族。

但是从根本上说，那还是炎黄子孙。

东面的夷不同，他们是商朝的同族，到了商朝末期也是纷纷闹独立。周朝接管天下之后，东夷更不服气，于是被灭。说起来，也是炎黄子孙。有些韩国人总说孔子是韩国人，有道理的，因为韩国人是被姜太公赶到朝鲜半岛的东夷后代，而孔子是商朝王族后代，三千年前，他们是一家的，再望上数，黄帝也是韩国人了。所以，中国人都是韩国人，只是先有中国，后有韩国，没办法，我们直到今天还叫中国，因为中国的习俗是儿子跟着老子姓。

而南蛮的情况略有不同，南蛮是有苗的部落，是被黄帝击败向南迁移的，此后一直南迁，到越南、柬埔寨、泰国等地。当然，后来大家都是亲戚了，不打不成亲嘛，这是后话。

现在再来看一看春秋时期的中国东北部地理形势。

在齐国灭了莱夷之后，直至大海都是周朝的地盘。实现了“率土之滨，莫非王有”。

但是，在北面不同，那里的戎狄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大。为什么？因为东面是大海，莱夷要么被消灭，要么投降之后融入周朝，要么摇着小船逃往朝鲜半岛，当韩国人的祖先去了。总之，根据地被端了，没有春风吹又生的机会了。而北面不同，因为那里是茫茫的草原，鬼子们打不过就跑，追都追不上，过几年再来。

齐国的北面紧挨着燕国，燕国的地盘在今天河北的东部，首都燕京，也就是今天的北京。燕国南面是齐国，西面是北戎，北面是山戎，东面是渤海和黄海。

燕国的开国君主是召公奭，是邵、燕两姓和一部分盛、林、廖姓的祖先。召公和周公一样在中央担任领导，同样是世袭职位。召公的儿子在燕国任国君，立国的时候四面都是敌人，属民中多半都是戎狄，辛苦经营之后，将东面和南面的戎狄兼并，成为中原国家的北面屏间。但是，由于地处偏远，长期与中原国家隔绝，与先进文化和先进生产力之间拉开了距离，成为一个半戎狄国家。

只是到了近年，北面和西面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燕国才开始加强与内地的联络。

现在，北面的山戎来侵，燕国抵挡不住，急忙向齐国求救。

“还好成立了联合国。”燕庄公感慨。

北伐

在组织联合国军还是齐军单独行动的问题上，管仲和齐桓公的想法不一样。

“我看还是联合国军吧，这样也可以显示我们盟主的力量。”齐桓公说，好久没有当盟主的美妙感觉了。

“我看还是齐军单独行动吧，一来，各诸侯国有远有近，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第二，此去北面作战，地形崎岖，我们对戎狄的底细也不了解，可以说是一次冒险，若是胜了，一切都好，若是失利，岂不是让诸侯小看我们？所以，还是不带他们的好。”管仲的想法更加谨慎。

齐桓公没有说话，看那意思颇有些不愿意。

“主公，管总理说得有道理，若是联合国军出动，到时候指挥也是个问题，别再拖累我们。不过，我们不妨请鲁国出兵，一来鲁军颇有战斗力，二来两个国家也算是联合国军了。”隰朋出来出个折衷的主意，算是给了齐桓公和管仲两个人的台阶。

果然，两人都同意。

于是，管仲和齐桓公亲率大军北上，隰朋前往鲁国，请鲁国出兵，两国军队在燕国会齐。

出发之前，管仲命令准备一万个布袋。干什么用？谁也不知道，不过大家知道，管仲不会无缘无故准备这些布袋，一定能用上。

齐国大军来得十分神速，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消灭山戎。

山戎探知齐军来援，不敢交手，直接撤军。于是，齐军长驱直入，来到燕京。燕庄公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欢迎。

根据燕庄公的介绍，此次前来侵犯的是山戎的令支国，地点在今天的河北承德、内蒙古赤峰一带。这个山戎国家十分恶心，动不动前来抢劫，燕国已经多次吃过他们的亏。

“老燕，你放心，我们不来也就算便宜他们，既然来了，那就不会放过他们。”齐桓公说，他在路上已经和管仲商量好了，这一次要消灭山戎，永绝后患。

“那太好了，无限感谢啊。”燕庄公高兴坏了，他求之不得。

齐军休整三天，一边休整，一边等待鲁军前来会合。

三天时间，大家也没有闲着。

管仲制定的策略是这样的：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不打无准备之战。在稳扎稳打的同时，最好能够找到与令支有仇的其他山戎国家的配合，由他们带路或者打头阵。将近三千年以后，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采取的“鬼子进村，汉奸带路”的策略，就是从管仲那里学来的。

一方面，管仲让燕庄公派出特务前往令支侦查。另一方面，燕庄公提出，在燕国的西北有一个山戎国家名叫无终，地点在今天河北张家口以及内蒙南部，无终国与令支国是世仇，与燕国关系和睦。

“管总理，按照您的构思，无终国倒是个天然盟友。”燕庄公提出。

“好，就是他们了。”管仲当即拍板，决定邀请无终出兵，三家合兵一处，讨伐令支。

于是，燕庄公准备了金银财宝，请无终国出兵，配合联合国军队扫荡令支。

无终会拒绝吗？换了谁谁也不会拒绝。

现在，黄金组合成立了。

鲁国忽悠了齐国

第三天的时候，隰朋来了。

“鲁军到了吗？”齐桓公问。

“到不了了。”隰朋摇摇头。

原来，隰朋到了鲁国，将燕国求救的事情说了一遍，递上国书，请求鲁国出兵，与齐国组成联合国军队，讨伐山戎。

鲁庄公紧急召开御前会议，讨论此事。这个时候，施伯、曹刿、曹沫等人都已经鞠躬尽瘁了，鲁庄公心里没底。

“出什么兵啊？山戎来了，齐国挡着啊，干我们屁事？再者说，山戎可不是好惹的，山高水远的，别说打仗了，走到那儿都累个半死了。”公子庆父头一个反对，他是庄公的大弟弟，现任国防部长。

国防部长都反对了，谁还愿意出这个头？

御前会议迅速达成一致：不出兵。

问题是，盟主来招，粗暴拒绝的话，那就违背了联合国宪章了，得罪了齐国，那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怎么办？

办法很简单：答应出兵，故意磨蹭。

于是，鲁庄公召见隰朋，答应出兵，并派庆父为主将。隰朋很高兴，心说鲁国真是兄弟，帮起忙来这么爽快。

可是，随后隰朋就发现事情不对了。第一天，庆父说要调集战车；第二天，说是老婆病了；第三天，干脆不见隰朋，手下人说是庆父也病了。隰朋就觉得不对劲，这磨磨蹭蹭，好像根本就不打算出兵，找来齐国办事处的人去侦查，结果说是鲁国军队没有任何调动的迹象。

“马拉戈巴兹，忽悠我。”隰朋本是个斯文人，也忍不住要骂人了。

怎么办？前线还等着消息呢，自己不能就这么耗下去。没办法，隰朋骂骂咧咧，第二天快马北上，向齐桓公报告情况。

到了这个时候，隰朋是真的佩服管仲，当初幸亏没有组织联合国军，鲁国都不愿意出兵，其他国家估计也都会玩这个阳奉阴违的把戏，到时候一个国家也不响应，联合国非黄了不可。

“收拾了山戎，再收拾鲁国。”齐桓公也很生气。

挺进内蒙古

根据《东周列国志》的介绍，无终国派遣了大将虎儿斑，率领骑兵两千前来助阵。

管仲登台号令，令虎儿斑率领无终军队为前部，兼向导和特务团的任务，正印前锋为国防部长王子成父亲自担任，管仲和齐桓公统帅大军为中军，燕庄公带领燕国军队为后应。此外，粮食转运使，也就是后勤保障部部长交给鲍叔牙担任。

令支国不是一个游牧国家，是一个守牧国家，自己有地盘，还有首都，虽说也放牧，却是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因此，令支国与后来的匈奴并不一样，匈奴是游牧国家，敌人来了就跑，可是令支国有城池，跑还不好跑。

令支国国君名叫密卢，手下头号大将速买。

“齐军来了，怎么办？”两人商量，结果速买献了一个埋伏计。

速买率领令支骑兵在齐军来路上设了埋伏，要给齐军一个迎头痛击。具体过程不说了，速买的伏兵正好遇上了虎儿斑，于是山戎兄弟之间大战一场，虎儿斑人少，杀了一阵，人又少了一半。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王子成父的齐军赶到，一通狂杀，速买的部队抵挡不住，好在是骑马，再加上地形比较熟，大部分逃走，小部分被歼。

齐国大军来到的时候，战场上正在收拾尸首，看过去，死的都是山戎人，一半无终，一半令支。还好，打了一仗，齐军没什么伤亡。

“虎儿斑，你就带路就行了，别再打了。”管仲挺人性，再派他们打前锋，怕一个也回不去了。

虎儿斑挺感激，一路带领齐军，向令支国首都进发。

这一天，来到了伏龙山，过了伏龙山，就是令支国都。伏龙山上，令支国大军驻守，狭窄的山口，都用大石头堵住，无法通行。靠近一些，山上就有石头滚下。

大军就地扎寨，这个时候，发现了问题。什么问题？令支军阻断了各处水源，方圆十里之内，无处取水。

没有水，怎么办？打井。问题是，在哪里打井？

“找蚂蚁窝，有蚂蚁窝的地方就有水。”隰朋建议。

于是，找蚂蚁，找了半天，找不到。

“夏天热，蚂蚁在北坡；冬天冷，蚂蚁在南坡，如今是冬天，一定在南坡。”隰朋又说。

于是，在南坡找，果然找到。就在蚂蚁窝的地方挖坑，遇上隰朋，这窝蚂蚁倒了霉，可是真的就挖到了水。

有了水，齐军军心稳定。

“主公，我知道芝麻岭一带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令支国都，不妨派一支部队偷袭敌后。”虎儿斑献计。

于是，管仲分五千兵给宾须无，由虎儿斑带路，步行偷过芝麻岭，约好六日之后，直取令支国都。

第五天傍晚，管仲命令拿出携带的布袋，全部装满土，放上战车。

次日天亮，齐国大军全体待命。到中午，管仲见山头上令支军乱窜，知道一定是宾须无开始攻打令支首都，令支军队要回救了。

“出发。”管仲下令，齐军战车出动，来到山口，卸下布袋。一万个布袋，一顿饭的功夫，竟然将山口堆出一条路来。而山上的令支军早已经全军撤退，根本无心防范齐国大军。

大军过了伏龙山，直奔令支国都，恰好遇上令支军与宾须无的部队混战，齐国大军自然不会客气，一拥而上，令支军呼爹喊娘，被砍得七零八落，密卢和速买只带了几个亲兵逃走，投奔另一个山戎国孤竹国去了。

齐国大军占领令支国都，随后燕国军队也到。

齐桓公自然不会歇着，在令支国后宫好好潇洒了一回。

第三十八章

休整三天，管仲决定讨伐孤竹国。

说起孤竹国，还是一个很有名的国家。“不食周粟”的故事里讲到两个宁可饿死在首阳山，也不肯吃周朝粮食的兄弟，就是孤竹国的公子，一个叫伯夷，一个叫叔齐。后来孔子说他们两人是“求仁得仁”，可是周朝王室早就想灭掉孤竹。

如今，机会来了，作为周武王的后代，管仲决定要完成祖宗的遗愿。

孤竹国在哪里？今天河北唐山和辽宁锦州一带。

进军东北

从令支到孤竹，也就是从内蒙到东北，道路十分艰难。齐军遇山开路，逢水搭桥，艰难进发。经过数日跋涉，齐军直逼孤竹国都无棣。

孤竹国派出黄花元帅迎战，哪里是齐军对手，大败回城。

大敌当前，怎么办？投降还是逃跑？孤竹国展开讨论。最后的结论是：一部分投降，一部分逃跑。

谁投降？投降的任务交给了黄花元帅。

当天晚上，孤竹国国君达里呵带队，全城军民弃城而逃，全部逃进周围山中。

第二天一早，黄花元帅请密卢和速买吃早茶。

“怎么这里这么静？人都走了？”密卢还问呢。

“没错，你们把齐军引来了，我们不跑怎么办？”黄花元帅回答。

“那元帅怎么还不跑？”密卢问。

“我不能跑，我要投降。”

“你投降？那我们怎么办？逃跑？还是投降？”密卢没主意了。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为什么？”

“死人还要操心吗？”

密卢还没有回过神来，速买发现不对劲了，急忙拔刀，哪里来得及？刀还没有拔出来，人头已经落地。黄花元帅手下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令支国的人一个不留，全部砍头。

齐军准备攻城，却发现城头上没有一个人。空城计？

正在疑惑，城门大开，就看见黄花元帅率领十多个兵丁徒步出来，手中拎着两颗人头，走近了看，一个是密卢，一个是速买。

“我们投降，特杀死令支国国君进献。”黄花元帅投降来了。

“城头怎么没有人？”管仲问。

“报告总理，自从被你们打败之后，我就知道我们小国根本不是齐国的对手，就建议国君达里呵赶快投降，谁知道他还不肯，率领全城百姓向北而逃。我是想投降的，就杀了这两个家伙，前来投降。”

管仲还是不太相信，命令虎儿斑率领无终部队随黄花元帅先进城探看。不多久，虎儿斑回来报告：城里空无一人。

老马识途

攻占了孤竹首都，却是一座空城。毫无疑问，等齐军一走，孤竹国君又会回来，今后照样为患中原。

“达里呵逃去哪里？”管仲问黄花元帅。

“逃去大夏国，准备向大夏国借兵来对抗齐国。总理如果要追，我愿意带路。”

“好，现在就出发。”管仲急于歼灭孤竹国君，当下下令辎重留在孤竹国都，大军轻装追击，只留下燕国军队守城。

齐国大军吃了饭，黄花元帅带路，向北进发。

从河北到东北，再到内蒙，两天时间，齐军马不停蹄追击孤竹国君。

“过了前面这片戈壁就是大夏国境内了，穿过去就能追上达里呵。”黄花元帅颇有信心，依然在前面带路。

突然，风沙大作，迎面不见人。等到风沙过去，黄花元帅不见了。地上，有几具尸体，正是那几个监视黄花元帅的齐军。

到这个时候，管仲明白了，这是上当了。连战连胜，自己放松了警惕。

现在，路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路在哪里。

四面望去，哪里都是陌生，哪里又都似曾相识。看天空，黄沙漫漫，根本看不见太阳。

“探路。”管仲派出士兵，沿着八个方向找路。一个时辰过去，没有找到一条路，也没有找到一处水源。

茫茫沙海，四望无边。找不到路，大军就只能渴死在这里。

狡猾的孤竹人，想出了这样一条狠毒的计策来。

关键时刻，管仲没有慌乱。

“虎儿斑，把你最老的几匹马拉过来。”管仲下令，虎儿斑急忙将最老的几匹马拉过来。

“放开它们，让它们自己走。”管仲又下令，虎儿斑不知道管仲要干什么，只得照办。

齐桓公也觉得很困惑，仲父这是要玩什么游戏？

“仲父，您不找路，放马干什么？”齐桓公问。

“主公，俗话说老马识途，这几匹马是老马，又是无终国的马，对这种地形最为熟悉。我们只需要跟着它们走，一定能找到出路。”“老马识途”，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

几匹老马慢慢悠悠地走，走一阵，果然找到一片草地，吃一阵草，继续走，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前面竟然是一片绿洲，有水有草。大家定睛一看，正是来时的路。

一片欢呼。

出了一身冷汗的齐国君臣决定要给孤竹国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孤竹国一定以为我们还在沙漠里转悠，我们连夜回军，出其不意，全歼孤竹军。”管仲建议，齐桓公大声赞成。既然齐桓公都赞成了，谁还敢嫌苦嫌累？

齐国军队连夜起程，第二天傍晚已经回到孤竹国都，派特务进城打探，这才知道齐军出发当天，孤竹军队便从山中杀回，燕国军队抵挡不住，逃往山中，孤竹国夺得齐军大量辎重，十分高兴，日夜饮酒庆祝。

“灭了他们。”管仲下令。

齐国大军如狼似虎一般扑向孤竹国都，孤竹国君臣做梦也没有想到齐军这么快就杀了回来，当下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这一次，管仲可不像从前那么心慈手软，凡是孤竹国军队、君臣，见一个杀一个。可怜孤竹国被杀得日月无光，全军覆没。

这是管仲担任总理以来，齐军杀人最多的一次。

燕国从此强大

灭了令支，灭了孤竹，无终将军虎儿斑也见识了齐军的力量。

也就是说，山戎从此之后不能再对中原造成任何威胁了。

燕庄公率领着燕军从山里回来了。

“老燕，这次我们算是斩草除根了。这样，令支和孤竹虽然被灭了，但是如果我们不管，几十年后又是祸患。这两个国家就都归燕国了，你要派人把守。”齐桓公辛辛苦苦打下了两个山戎国家，却把地盘给了燕国。

“这怎么行？这应该是齐国的土地啊，我不能无功受禄。”燕庄公没有想到天上掉馅饼，不敢要。

“不是我谦让，齐国与这两个国家并不接壤，无法管理，还是给燕国。”

两个国君谦让了一阵，最终，燕庄公才算接受。

燕庄公就把燕军分一部分驻扎孤竹，一部分驻扎令支。从此之后，燕国疆土扩大五百里，人民增加数十万，一跃而成为北方大国，为成为战国七雄奠定了基础。

从孤竹回到燕京，燕庄公设宴三天，款待齐国将士。

齐桓公班师回国的那一天，燕国全国军民列队欢送，燕庄公一路相送，依依不舍。

“今后，我们就是齐国的兄弟，齐国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皱个眉头，不是好汉。”燕庄公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什么好听说什么。

“客气客气，其实，帮助燕国也是我们的义务，谁让我们是盟主呢？今后，我们共同来为周朝的复兴奋斗吧。”齐桓公的政策水平挺高，讲的都是大道理。

一路说话，大家都忘了走到了哪里，直到有人提醒：“主公，咱们已经到齐国了。”

大家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到齐国，而是进了齐国五十里了。

按着规矩，国君送国君，是不可以送过界的。送过界了，那就是送人的国君自降身份了。

燕庄公无所谓，现在就是给齐桓公叫干爹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齐桓公觉得不妥了。自从出征山戎，一路上他的表现都像圣人一样，如今出了这个小意外，那是要保持形象的。

“来人，把这里以北割让给燕国，从此这里就是齐燕的边界。”齐桓公下令。救人命，还要送人土地，太高尚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燕庄公一连声的“不行”，他怎么好意思要？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齐桓公的话自然不会收回，无可奈何，燕庄公收了地，不敢再送了，只能目送着齐国大军走远。

那之后，燕国在这里筑城，城名就叫做燕留，以纪念齐桓公对燕国的恩德。

以德报怨

北伐取得了全面胜利。

对于齐国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战争的胜利，北伐的胜利至少具有下列这些方面的伟大意义：

首先，这是中原国家对戎狄国家的一次压倒性胜利，大长了中原的志气，大灭了敌人的威风；

其次，这次战争检验了齐军的全天候全地理作战能力，增强了讨伐楚国的信心；

再其次，这次战争的胜利提升了齐国的威信，提升了齐桓公在诸侯中的号召力，也提升了诸侯国对联合国的信心。

齐桓公非常高兴，还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他决定，把令支国和孤竹国后宫的美女们都送去国家大妓院，让广大淫民也分享一下胜利的成果。

好好休息了几天之后，齐桓公想起鲁国来了，想起鲁国，他就有气。他决定攻打鲁国，所以找来管仲商量。

“仲父，鲁国当初忽悠我们，现在我们得胜回来，是不是该收拾他们了。”

“这个，我看，算了吧。”没料到，管仲反对。

“为什么？”

“一来，大家从孤竹回来，都累了，该歇歇了；二来，快过年了；三来，鲁国也不那么容易打；四来，鲁国是最讲究羞耻的国家，你打他不如羞辱他，骂他不如讽刺他，我看咱们不如把这次抢回来的宝物送些给他们去祭祀周公，他们一定会感到惭愧的。”管仲的主意不仅不打，还要给他们送东西。

“有道理。”齐桓公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小谷城

齐国大胜归来的消息传到鲁国，鲁国君臣都有些坐立不安，担心齐国会来兴师问罪。

这一天，鲁庄公正在那里发呆，隰朋来了。怎么办？硬着头皮，鲁庄公接见了隰朋。

“隰大夫，这个，恭喜啊，祝贺啊，这个，啊，欢迎啊。”鲁庄公不知道该说什么。

“托主公的福，齐军大胜而归。我家主公特地派隰朋前来进献山戎的宝物给贵国，祭祀周公。”隰朋说完，呈上清单，鲁庄公一看，哇噻，果然都是宝物。

“这，这，唉，不说了，舅舅对鲁国那是没得说，隰大夫，今晚上我请客。”鲁庄公感动了，感动得掉下了眼泪。为什么这么感动？按照周朝的礼节，诸侯国讨伐外族得到的宝物是不能转赠其他诸侯国的，只能进献给周天子。如今齐国把讨伐山戎的宝物给了鲁国，在周礼上只能勉强说过去，因为周公享受天子祭祀标准。这充分说明，齐桓公对鲁国是十分尊重的。

感动之后，鲁庄公感到惭愧，打心眼里的惭愧。

鲁庄公请隰朋退下，先去国宾馆休息。之后令人把庆父给找来了，庄公要骂他。

“你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啊。你忽悠人家，如今人家回来了，不仅不责怪我们，还给我们送了这么多宝物，你就不惭愧吗？啊。人跟人的境界咋就差这么多呢？今天晚上的国宴你就别参加了，回去反思吧。”鲁庄公把庆父痛骂一顿，把庆父吓得半死，灰溜溜走了。

晚宴上，大家喝得烂醉，隰朋一高兴，把管仲和齐桓公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鲁庄公，鲁庄公这才知道原来是管仲他老人家的主意，他太感激了。

第二天，鲁庄公派了鲁国最好的设计师和工匠前往齐鲁交界的小谷，干什么？管仲的采邑在那里，鲁庄公要给他修一座城，一座全中国最新潮最舒适的小城。

第二年，小谷城落成了。

鲁庄公的爱情故事

庆父很沮丧，他知道，这一顿骂不仅仅是一顿骂这么简单，他的损失可能是无法估量的。

庆父的沮丧是有道理的。

鲁庄公一共是兄弟四个，他是老大，老二是庆父，老三是叔牙，老四是季友。其中，季友是庄公的同母弟弟，又贤能，庄公与他的关系最为密切。

鲁庄公一直没有立世子，为什么？没有儿子？不是，另有缘由。

原来，鲁庄公十六岁的时候，就跟齐襄公刚出生的女儿定了婚，那都是文姜办的事。后来鲁庄公一天天长大，可是小媳妇还在长牙，一时半会发育不上来，就算发育上来，那也要满十五岁才能嫁过来。

那一天，鲁庄公去朗台游玩，就在那里发生了一段爱情故事。

鲁庄公在别墅的阳台上看见了一个姑娘，一个十分美貌的姑娘，美貌到什么程度？基本上，就是一个王祖贤那样的，一看就很纯但是很有性格。

“就是她了。”鲁庄公来了感觉，派个近侍去把“王祖贤”给召来。

近侍去了，直接来到“王祖贤”面前。

“姑娘，我家主公请你去一趟。”近侍说话很牛。

“你家主公？你家主公是谁？”“王祖贤”竟然不买账。

“是谁？鲁侯啊。走吧，别废话了，跟我走。”

“走？凭什么让我过去？本姑娘不去。”

“嘿。”近侍瞪了眼，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鲁侯叫她也敢不去。

“你去不去？”近侍吓唬“王祖贤”。

“不去。”“王祖贤”不怕。

近侍没脾气了，干这行的基本上都是这个德性，除了吓唬人，没别的本事。他也不敢来硬的，鲁国是讲究礼仪的国家，你一个男的如果跟个女的打起来，路过的人都会来打你。你说“我不是男的，我不男不女”，那也不行。此外，近侍也看出鲁庄公喜欢这个姑娘，真把这姑娘惹恼了，主子面前说几句坏话，那是吃不了兜着走。

正在僵持，鲁庄公自己来了。

原来，鲁庄公在阳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心说这姑娘挺有性格，有意思。

鲁庄公走近了一看，哇，这“王祖贤”比远看还要好看呢。

“姑娘，我来了。”鲁庄公亲自上前搭讪，那近侍急忙躲到了一边。

“你好。”“王祖贤”打个招呼，也不害怕。

“姑娘贵姓？”

“姓党。”

“芳名？”

“孟任。”

鲁庄公知道，这附近有个小财主姓党，这姑娘该是党的女儿，名叫孟任。

“我是鲁侯，想请姑娘到舍下小叙，赏个脸吧？”鲁庄公发出邀请。

“不去。”孟任一口回绝。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孤男寡女的，有什么好叙？无非就是要把我弄上你的床。”孟任的直率令鲁庄公惊讶，从来没遇上这样的一个。不过想想也是，自己无非就是想把她弄上床而已。

“就算是，被我临幸，有什么不好？”既然被说破了，鲁庄公也来直的。

“有什么好？始乱终弃而已，今后嫁人都嫁不出去。”

“那就嫁给我吧。”

“你说的啊，你要答应我做夫人，那我就去，否则，死在这里也不跟你去。”

“那好，让你做夫人。”

“不行，你发誓。”

“我发誓，若是不立你做夫人，出门被车撞死。”

“还不行，割臂为誓。”

“好。”鲁庄公拔出刀了，在胳膊上就是一下，鲜血流了出来。

“老公，咱们走。”

夕阳下，孟任挽着鲁庄公的手，走进了庄公的别墅。

多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啊，难能可贵的是，这样的故事发生在礼教之邦的鲁国。

偷小叔子

孟任终于还是没有当上夫人，不是庄公说话不算数，而是文姜坚决不同意。虽然没当上夫人，孟任还是享受了夫人的待遇，不仅基本垄断了鲁庄公的床，而且在后宫的地位仅次于文姜。

孟任生下一个儿子，叫做公子般。

与孟任真心相爱的鲁庄公是真的不想娶齐襄公的女儿，他一直找各种理由拖延。可是，最终在文姜以死相威胁的情况下，他还是迎娶了齐襄公的女儿。那一年，齐襄公的女儿二十岁，就成了哀姜。按着规矩，娶夫人是要两个从嫁的，其中的一个就是哀姜的堂妹，称为叔姜。

娶回哀姜来没几天，孟任就撒手人寰了。鲁庄公很伤心，他是真心爱着孟任的，因为他们是自由恋爱的。也正因为想念孟任，鲁庄公对哀姜没什么兴趣。哀姜虽然长得如花似玉，又是夫人，却长期得不到庄公的雨露滋润，相反倒是叔姜更受欢迎，频频被庄公光顾，不久就生了一个孩子，名叫开。

现在，鲁庄公有三个儿子，老大是孟任所生的公子般，老二是风氏所生的公子申，老三就是公子开。按着规矩，接班人的首选是嫡长子，也就是说应该是哀姜所生的第一个儿子。问题是，哀姜连生孩子的机会都没有。没办法，世子的位置只好空着。

哀姜很悲哀，这也是为什么被谥号哀姜的缘故。眼看着受冷落，眼看着多情反被无情恼，哀姜要想办法了。哀姜也是个女人啊，是杏花总是要出墙的，不出这边的墙，就出那边的墙。

第三十九章

公子庆父，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八五，体重八十公斤，身材健壮，五官雄伟，善于讲黄段子。

这样的男人，是天生的理想情人。

哀姜，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五十五公斤，桃眼杏腮，性生活严重得不到满足，时间充裕。

这样的女人，是天生偷情的对象。

很快，哀姜用一个眼神把庆父勾搭过来，庆父则用一个黄段子把哀姜抱到了床上。

一夜情开始了，随后是难舍难分。

鲁国历史上着名的偷情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俗话叫做：偷小叔子。

一偷二偷，两人偷得海誓山盟起来。

“亲爱的，等那个老东西死了，你当国君吧。”哀姜开始打这个算盘。

“宝贝，那你就当夫人，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庆父一直就有这样的想法。

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庆父又把叔牙给笼络过来了，答应叔牙一旦自己登基，就让他做总理。两人原本就是同母兄弟，感情一向比较好。

内有哀姜，外有叔牙，庆父开始做起国君梦来。

老大死了老四死了

庄公四兄弟的性格是不一样的。

庄公为人善良，但是不够果断；庆父倒是很果断，不过很残忍；叔牙是个二愣子，缺心眼；而季友身上有所有人的优点，而且是个正直的人。

关于季友，是有一段故事的。

季友出生之前，老爹鲁桓公请了一个算命的来算，算命的一算，说道：“这是个儿子，名字叫友，长大了是个总理的材料，可以光宗耀祖的。如果他死了，鲁国就不行了。”

别说，算命的那是真有两下子，生下来一看，是个儿子，不仅是个儿子，手上天然有一个“友”字，所以就叫季友了。算对性别那不是本事，连名字都算出来了，那绝对是真功夫。

由于哀姜一直没有孩子，而鲁庄公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接班人的问题也就一天比一天紧迫。鲁庄公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传位给公子般还是庆父，在鲁国，传位给弟弟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所以，在这个时候庆父因为那个忽悠计策挨了骂，对于他的“竞选”是个很大的利空。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是鲁庄公三十二年（前662年），鲁庄公的病越来越重，基本上就要鞠躬尽瘁了。

躺在床上，鲁庄公让叔牙来。

“兄弟，我就快不行了，你觉得谁来接班好些？”鲁庄公问，他还在犹豫。

“二哥啊，兄终弟及，在情在理啊。”叔牙脱口而出，力挺庆父。

“好，你出去凉快一会吧。”

鲁庄公打发了叔牙，又让季友进去。

“兄弟，我快不行了，刚才叔牙说让庆父接班，你觉得怎么样？”鲁庄公有上气没下气地问。

“不行，庆父刻薄残忍，做事不管后果，上次忽悠齐国的事情您忘了？再说，您跟大嫂当初怎么约定的？已经对不住大嫂了，不能再对不住她的孩子啊。听我的，就立公子般，我会全力辅佐他。”季友回答得很果断，他说的大嫂，就是孟任。

鲁庄公点点头，他觉得还是季友的话有道理。

如此重大的事项，鲁庄公原本应该早就处理好，却拖到临死才来决定，可以说是典型的优柔寡断。

季友不一样，他善断，而且一旦决定，下起手来决不手软。

叔牙在外面等着，一边做着总理的白日梦。这个时候，一个内侍走了过来。

“主公说了，请您移步到针季大夫家中等消息。”内侍传达最高指示，叔牙一听，有门，高高兴兴去了针季家里。

过了一阵，针季回来了。

“哎呦，公子久等了。”针季还挺热情。

“你从宫里来？”

“是啊，主公让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你看看。”针季拿出一个瓶子来。

“我看看。”叔牙不知道是什么，拿过来看，等到他看清楚了，脸色也就变了。

瓶子上写着：鸩，剧毒，请勿食用。

问题是，国君送给你的，那就是给你食用的。

“这。”叔牙傻眼了。

“主公说了，如果你自己喝，全家平安保险，待遇不变；如果你不自己喝，那你们全家都得喝，你看着办吧。”针季说，其实他在瞎编，他只是不想自己动手。

叔牙想了想，自己喝也是喝，别人给灌下去，那也得喝，还把老婆孩子搭进去。算来算去，自己喝比较合算。

没办法，叔牙把鸩给喝了，然后离开针季家回家。你说叔牙要是有点头脑，出门找个旮旯去呕吐一把，说不准就死不了。可是他哪里懂这些，懂这些他就是季友了。

回到自己家门口，叔牙咕咚倒在地上，算是死在自己家里了。

谁杀的叔牙？不是庄公，是季友。

季友知道，要对付庆父，就必须杀掉叔牙。

鲁庄公在叔牙死的当天晚上鞠躬尽瘁了。

公子般死了

季友立公子般为鲁国国君，庆父少了叔牙，孤掌难鸣，只好强忍了。

可是，没有了叔牙，还有哀姜。为了哀姜，为了爱情，为了事业，庆父不会忍下去的。

其实，庆父对于现在这个局面是早有准备的。除了A计划，庆父还有B计划。

在庆父的家里住着一个人，此人叫圉①人荦②。圉人是什么？就是养马的人。为什么庆父要养着这样一个人？自有原因。

圉人荦在鲁国是很有名气的，因为他力大无穷，是鲁国的头号大力士，有很多女粉丝。

一年前，圉人荦遛马的时候路过梁大夫家，听到里面鼓乐齐鸣，好像在祭天。原来，鲁国一个冬天没下雨，鲁庄公特地派了公子般来这里祭天。圉人荦觉得好奇，看看吧，就上了墙头。望里探头一看，别的没注意，就看见一个美女也躲在角落里看祭天呢。

这个美女还真是个美女，就是梁大夫的女儿，公子般的情人。圉人荦不知道这些啊，看见是个美女，忍不住就想泡。怎么泡法？唱情歌。

圉人荦也不管人家正在祭天，也不想想是谁在里面，扯开嗓子就开唱，歌词是这样的：“桃之夭夭兮，凌冬而益芳；中心如结兮，不能逾墙；愿同翼羽兮，化为鸳鸯。”什么意思呢？歌词大意是这样的：桃树很茂盛，过了冬天会更芬芳；心事重重啊，因为不能翻墙与你相会；让我们长出翅膀，化作一对鸳鸯吧。

别说，这放马的还挺有才，应该是个文学青年或者流浪诗人之类。

圉人荦这几嗓子出去，基本上就是原生态唱法，说白了就是干吼，把梁家姑娘给吓坏了，也把公子般给惊动了。

“什么人？敢泡我的马子？”公子般大怒，派人将圉人荦给抓回来了，当时以扰乱国家祭天罪论处，当场打了两百鞭子，打得圉人荦浑身是血，伤痕累累，要不是他壮得像施瓦辛格，早就死在鞭下了。

当天公子般回到宫里，把这事情跟鲁庄公说了，庄公挺紧张：“孩子，要打你就该打死他，否则，这人力大无穷，将来是个祸患。”

“他一个放马的，不怕他。”公子般当时不以为意。

公子般没有想到，庆父偷偷地把圉人荦弄到自己家里了。

B计划开始了。

公子般登基两个月之后，姥爷死了。公子般跟姥爷的关系一向很好，他决定回到姥姥家去出席姥爷的葬礼。晚上，公子般就住在姥爷家里。

“兄弟，想报仇吗？”庆父叫来圉人荦。

“想，做梦都在想报仇。”圉人荦提起公子般就牙痒痒，不就唱了一首情歌吗？就挨了两百鞭子，都打成阳痿了，凭什么啊？

“那好，机会来了。公子般就住在他姥姥家，晚上你偷偷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他，之后我做主，把那个梁家的姑娘给你，怎么样？”

“多谢公子，万死不辞。”又报仇，又有美女得，谁不干？傻瓜才不干。

圉人荦是个傻瓜，可他以为自己不是傻瓜，所以他干。

天黑了，圉人荦来到了党家。庆父早就绘好了党家的地图，出发之前详细告诉圉人荦怎样走法。

圉人荦没费什么力气就跳进了党家大院，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公子般的卧房，然后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

公子般还没有睡觉，听见门开，抬头就看见圉人荦进来，吓了一跳。

“你要干什么？”公子般喝问一声。

“报仇。”圉人荦拔出刀来。

公子般见势不妙，好在剑在桌上，急忙抽剑。

前文说过，春秋时的公族是必须要习武的，国君也不例外。因此，公子般并不束手待毙，挥剑就砍。圉人荦是个亡命之徒，见公子般的剑砍过来，也不躲闪，竟然用左手去挡，剑砍断了手，又砍在头上，砍得头破血流。但是，圉人荦右手的刀已经贴身刺过来了，公子般来不及躲闪，那把刀从肋下插进去，直达心脏。

公子般就这样死了，仅仅当了两个月的国君。

院子里的卫士们听见格斗的声音，一拥而入，乱刀齐上，把个已经被砍得半死的圉人荦剁成了肉酱。

为了梁家的姑娘，两个男人就这样死了。

后来，不知道梁家的姑娘嫁给了谁。

不管怎样，B计划成功了。

公子开

公子般死了，季友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庆父干的。在季友的计划中，原本是要找机会赶走庆父或者干脆杀了他。现在看来，下手还是晚了。

怎么办？季友决定逃命，他在知道消息当天就逃去了陈国。

其实，整个鲁国都知道杀死公子般是庆父干的。

谁也不比谁傻多少。按着哀姜的想法，直接就庆父当国君，自己当夫人了。

“不行，如果这样，恰好证明公子般就是我们杀的。忍一忍，先让小孩当吧。”这一次，庆父比较谨慎。

两个小孩，一个公子申，一个公子开。庆父的想法，公子开岁数小，好忽悠，就立他。

于是，公子开成了鲁国国君，就是鲁闵公，当时八岁。

八岁的小屁孩，懂什么？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看见大姨妈和庆父叔叔就浑身发抖。而且，大姨妈和庆父叔叔喜欢抱在一起啃来啃去。

但是，他娘还在，他娘不傻。叔姜对哀姜和庆父之间的那档子事情十分清楚，她也知道，让自己的儿子当国君，那就是个幌子，什么时候觉得碍手了，随时被干掉。怎么办？

那一天，哀姜出宫和庆父偷情去了，叔姜急忙叫人把闵公的老师慎不害给找来了。

“慎老师，救救我儿子啊。”叔姜关上门，就向慎不害求救。

慎不害早就猜到叔姜找他来干什么，当时四下看看，见没有外人，这才小声说：“你不说，我也在想这事呢。如今，能帮我们的只有季友了，得要想办法请他回来。”

“怎么请他回来？他还敢回来？”

“我有办法。”

老师就是老师，慎不害还真有办法。

慎不害的主意是什么？求助联合国。

闵公登基不到两个月，举行了第一次齐鲁高峰会谈，双方国君在齐国落姑进行了首次会面。庆父因为担心人身安全，没有陪同前往。

会谈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中进行，为什么说友好？因为这是舅姥爷和外孙之间的会面；为什么说热烈？因为闵公从一见面就开始哭，哭得齐桓公都有点伤心。其实，齐国在鲁国办事处的特务们早就向齐桓公作过汇报，所以桓公知道鲁闵公的境地有多么危险。

“孩子，别哭了，姥爷我知道你现在的难处，你说吧，你想怎么样？”齐桓公也没问闵公为什么哭，这么个小屁孩，问他也问不清楚。

“我，我不想当国君了，行不？”闵公哭着说。

“这不行。”

“我，我怕死。”闵公说得很可怜。

“这样，你把季友招回来，让他做总理，他会保护你。”齐桓公也想到了这一点，在鲁国，也只有季友是个人物了。

“他跑去陈国了，不敢回来了。”

“不怕，你让人去陈国找他，就说是我让他回来的，谁敢动他，我就动谁。”

齐桓公的小算盘

季友从陈国回来了，因为有齐桓公的话放在那里，庆父也不敢动他。

齐桓公派了仲孙湫去鲁国，要看看鲁国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仲孙湫到了鲁国，分别会见了鲁闵公、季友和庆父。

会见鲁闵公时，老师慎不害作了陪同。基本上，鲁闵公没说什么话，东张西望，心不在焉。而慎不害对庆父不屑一顾，言谈之间似乎完全可以搞定庆父。会见庆父时，庆父拿了很多贵重物品给仲孙湫，非常巴结的样子。会见季友的时候，季友再三致谢，十分恭敬，但是有些话似乎欲言又止。

“兄弟，该出手就出手啊。”仲孙湫试探季友。

季友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来，然后放了下去。

“兄弟，多保重。”

仲孙湫回齐国了。

回去的当天，仲孙湫向齐桓公汇报工作。

“老仲，介绍一下鲁国之行的情况。”齐桓公很关心。

“基本上是这样的，闵公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他的师傅慎不害趾高气扬，不自量力，只怕也会死得稀里糊涂；庆父拼命巴结，还贿赂我，不用说，是有求于我们；我劝季友杀了庆父，他告诉我孤掌难鸣。主公，这么说吧，庆父不死，鲁国就安生不了。”仲孙湫说，他发明了一个成语：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这么说来，我们是不是该出兵，杀了庆父？”

“不可以，我们没有借口。不如等他作乱，那时候名正言顺出兵。”

“那么，我们到时候兼并了鲁国怎么样？”齐桓公轻声问。

原来，齐桓公这样关心鲁国，果然是有目的的。

“不可以，鲁国虽然有庆父这样的人，但是也有季友这样的人，整个国家的秩序没有乱，我们无法兼并他们。”

齐桓公点点头，他知道齐国是不可能兼并鲁国了。他为什么没有请管仲来一同讨论这个问题呢，因为他知道管仲绝对不会同意。那么，管仲不同意，仲孙湫也不同意，就算自己有这样的想法，那也是无法实现的。

公子开死了

一切都在仲孙湫的意料之中。

慎不害很得意，他觉得是自己救了闵公，所以这个国家都是自己拯救的。鲁闵公也忘记了自己的危险，他喜欢黄昏没事的时候从小门溜出宫去，在大街上游玩。

而在暗处，庆父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们，就像夜晚的猫头鹰紧紧盯着地面上悠闲的老鼠和兔子。

哀姜几乎每天都会躺在庆父的怀里，催他早一点下手。

“亲爱的，快动手吧，难道你害怕他一个小屁孩子？你不下手，说不定季友就下手了。”哀姜等不及了，她实在太爱庆父了，希望早一点成为他的夫人。

“等等，我在想办法呢，要万无一失啊。”庆父在等待机会，借刀杀人的机会。

借刀杀闵公，是庆父的C计划。

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譬如庆父这样的人。

闵公登基的第二年，一个傍晚。

庆父的朋友卜旖来了，怒气冲冲。

“公子，气死我了。”卜旖进门叫说。

“怎么回事？谁敢欺负你？”

“慎不害这个老王八，他仗着是主公的老师，抢了我的一块良田。我去找主公评理，主公还劝我让给他，你说，这是什么世道？”卜旖气得鼻子都歪了。

庆父心中暗喜，这不，机会来了！真是等什么就来什么。

“唉，我也是爱莫能助啊，他有主公撑腰，你那地就别要了。”庆父表面上劝，实际上在挑拨。

“主公是个小孩子，懂得什么？都是慎不害这个老王八作恶，公子，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杀了他。”庆父笑道，见卜旖有些吃惊，接着说：“慎不害知道你恨他，他必然不会放过你，迟早寻个借口，就把你杀了。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自己合计吧。”

卜旖正在气头上，听庆父这么一说，还真有道理。

“公子，你说得对，可是我要是杀了他，主公怎么能放过我？”

“这还不简单？你要是真想杀慎不害，我帮你杀，不过，你要帮我杀了主公。”

“什么？杀主公罪名不是更大？”

“不然，主公喜欢傍晚时候溜出来游玩，只带一两个随从，你找一个武林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杀掉他，谁知道是你杀的？”庆父的主意不错。

“好，一言为定，我替你杀主公，你替我杀慎不害。”卜旖觉得这样挺好。

问题是，既然如此简单就能杀了闵公，为什么庆父不自己找人下手？庆父这个人十分狡猾残忍，杀人不仅要借刀，还要找替罪羊。上一次借助圉人荦杀了公子般之后，他还把圉人荦全家杀了，说是为公子般报仇。这一次，同样的算盘，卜旖找人杀了闵公之后，他再杀掉卜旖全家，把自己撇干净。

卜旖难道就没有想过庆父为什么不自己下手这个问题吗？想过，不过他没想到庆父会那么狠，他的想法是：我帮你杀了那个小孩，等你当了国君，我岂不是头号功臣？我岂不是就该升官发财？

所以，替人杀人之前，一定要想好。

三天之后，C计划开始。

闵公在天黑之后溜到了街上，他玩得高兴，越走越远，也就越逼近危险。

卜旖躲在暗处，看着闵公一步步走近。

“上。”卜旖下令，他找的杀手名叫秋亚，一个亡命之徒。

秋亚提着刀冲了出去，两个跨步来到了闵公的面前。闵公吓了一跳，没有等他开口说话，秋亚的刀已经下来了，一个人头随之滚落在地。

闵公的两个侍卫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两把刀齐出，一前一后夹攻秋亚。用现在话说，那两个侍卫都是大内高手了，国家队的，而秋亚不过是个业余发烧友，怎么是两个大内高手的对手。只两个回合，秋亚被踢倒在地，生擒活拿。

卜旖一看，这不行啊，被捉了活口，自己会暴露啊。怎么办？幸亏卜旖身边带了七八个家丁，卜旖一挥手，大伙一拥而上，一通乱砍，砍谁？砍秋亚。眼看秋亚被砍成烂泥，一伙人唿哨一声，一齐跑了。那两个侍卫寡不敌众，眼看那一伙人杀人灭口而去。不过，两个侍卫认出来那一伙人是卜旖的家丁。

这一边卜旖杀了闵公，那一边庆父派人将慎不害一家灭门。这倒不是庆父说话算数，而是他恨慎不害入骨。

第四十章

季友第一时间知道了闵公被杀的消息，他早就警告过闵公不要上大街去玩，可是没有用。不用说，季友知道这一次又是庆父干的。

季友的第一反应跟上次公子般死的时候是一样的——逃命，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自己一个人逃命，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公子申的家里，当时公子申已经睡觉，季友不管那些，一脚把公子申踹醒。

“还有心思睡觉？快逃命吧。”季友一边说，一边把还在懵里懵懂的公子申拉出了家门，登上自己的车，一路快马加鞭，直奔邾国避难去了。

庆父终于死了

C计划执行得很好。

庆父已经准备好在第二天大会公卿，宣布自己继位，然后把杀害闵公的凶手卜旖全家灭门。至于季友，庆父决定暂时不动他，还要让他做总理，说起来，季友还是个人才嘛。

做了一晚上好梦，第二天庆父起床，洗漱好了，就要派人去召集公卿们来开会。

“公子，大事不好了。”有人来报。

原来，鲁国百姓都知道闵公被杀了，季友逃命了，也都知道就是卜旖和庆父合伙干的。一大早，曲阜城里全面罢市，有人高呼一声，成千上万人一起响应，响应什么？杀掉卜旖。

暴动的鲁国百姓手持锄头铁杈等等武器，杀奔卜旖家中，将卜旖全家老小全部杀掉。

“快跑吧，跑慢了，就来不及了。”手下人劝道。

庆父吓坏了，众怒难犯啊，要真是被暴民给围住了，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庆父也逃了，逃去了莒国。

闽公死了，季友跑了，庆父跑了。

大家都不在了，哀姜心里也发毛了。怎么办？地球人都知道自己跟庆父是情人，暴民会不会闯进宫来将自己先奸后杀？

“我也跑。”哀姜也跑了，原本想跑去莒国跟庆父一起，想一想，庆父在鲁国的政治前途基本上完蛋了，还跟他混没啥意思了。最后，哀姜决定跑到邾国，看看能不能勾搭一下季友。

“你以为你是谁？通吃啊？”季友没客气地拒绝了她，跟大哥上过床了，跟二哥也上过床了，现在又想上我的床？做梦吧。

不管怎样，庆父也逃走的消息让季友高兴。

你走了，我回去。

季友带着公子申回到了鲁国，闵公死了，现在最有资格继位的就是公子申。季友一面扶立公子申，一面派人前往齐国，寻求齐国的支持。

齐桓公派出高傒带一百乘战车到鲁国，以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名义驻扎曲阜，维持秩序，安定人心。

公子申现在就是鲁僖公了，有维和部队撑腰，季友有了底气。但是他知道，真正要高枕无忧，只有杀了庆父。

庆父在莒国没有呆几天，就接到了莒国国君的逐客令。

“老莒，你怎么赶我走？”庆父有些恼火，他可是给了不少财宝的，怎么连个暂住证都拿不到？

“阿庆，这你不能怪我，你看，鲁国的外交照会都过来了，我怎么敢留你？”

“那，那把我的财宝还给我。”庆父急了。

“阿庆，你别给脸不要脸了。实话告诉你，鲁国的照会是请我把你杀了，我是看在那些财宝的分上放你一马。在我改变主意之前，你最好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庆父只好消失了，他带领随从们投奔齐国去了。

莒国国君笑了，他现在得了两份财宝：一份是庆父给的，一份是鲁国送来的。

“什么也不干，就两边得好处，这个生意合算。”莒国国君很得意，他觉得鲁国的钱很好挣。

庆父很郁闷，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混到这个分上。

可是，随后的事情让他更郁闷。来到齐国边境的时候，齐国拒绝他入境。

莒国要赶他，齐国还不让进，庆父没办法，就沿着莒国和齐国的边境走，来到了齐国和鲁国交界的汶水。渡过汶水，那里是公子鱼的采邑，庆父就投奔公子鱼了。

“子鱼啊，帮帮忙吧，去帮我向季友求个情，饶了我吧，我愿意从今之后就当个农民伯伯，老死在田间。”到了这个境地，庆父也够惨。

公子鱼觉得庆父挺可怜，答应去为他求情。

来到曲阜，公子鱼找到鲁僖公和季友，把庆父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又替他求情。

“叔，我看，就饶了他吧，好歹他也是我叔啊。”鲁僖公岁数小，心肠软。

“不行，你哥哥你弟弟都是他杀的，要不是我一脚把你踹起来，说不准你也被他杀了。这种人，不杀不行。”季友坚决不同意。

鲁僖公一看这个，心说：“那是你哥哥，你非要杀你哥哥，我也没办法。”

季友在打发公子鱼回去之前，把政策交待了一遍：庆父如果自杀，那么全家平安，舞照跳马照跑，大家还是亲戚；如果负隅顽抗，那就别怪大家不认亲戚了，舅子儿子全部戍边，老婆女儿卖去齐国国家大妓院。最后特别交待一句：你看着办吧。

公子鱼回去了，一路上就在想怎么跟庆父开这个口，这太残忍了。

想了一路没想明白，到了庆父房间门口，公子鱼也不敢进去，就在外面号啕大哭。

庆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没戏了，他也猜到季友会给一个什么样的政策，无非跟当初叔牙一样。

“唉，算了，死了我一个，幸福全家人，值。”

庆父上吊了。

一对情人，男的死了，女的怎么样？

哀姜在邾国听说庆父死了，她很伤心，她知道自己也快了。

果然，齐国的特使来了。关于庆父和哀姜的事情，齐桓公都知道，既然庆父已经死了，齐桓公认为应该杀死哀姜，免得她回到鲁国继续勾搭别的男人，再次败坏齐国女人的形象。

“主公有令，”齐国特使也交代了政策，“自杀的话，运尸回鲁国，以夫人的身份下葬；不肯自杀的话，我帮你下手，尸体喂狗。”

哀姜哭了，她大喊一声：“庆父，等等我。”

然后，也上吊了。

又一段凄惨的爱情故事结束了。

为什么每一段爱情故事都这样凄惨？

齐鲁不一样

拨乱反正了，安定团结了。

季友出任上卿，鲁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这个时候，季友向鲁僖公提出一项建议。

“主公，你看，我们当初兄弟四个，为了国家的安定，不得不杀了二哥三哥，如今两家都落魄了，只有我一家又封地又加薪。说实话，我心里过意不去。你是我的侄子，二哥三哥的孩子也是我的侄子，我不忍心见他们混得这么惨。祖上教导我们亲亲上恩，我看，二哥三哥的后人也该加封，大家一起来掌管这个国家。”季友提出这样的建议。

僖公一个小孩，懂得什么？当场赞成。

于是，庆父的儿子公孙敖被封在成，就是后来的孟孙氏，公孙敖就是孟姓的始祖；叔牙的儿子公孙兹被封在郈，就是后来的叔孙氏；季友的采邑在费，又加封了汶阳，后来成为季孙氏，季友就是季姓的始祖。

三家组成了鲁国的“政治局常委会”，分别出任司徒（季孙）、司马（孟孙）、司空（叔孙），共同执掌鲁国国政，被称为“三桓”，因为三家都是鲁桓公的后人。

历史上，季友的做法受到广泛批评，因为“三桓”后来成为三足鼎立，架空了国君，鲁国从此衰落。但是，人们忽略了鲁国的传统文化，从这方面说，季友所做的完全正确。

在这里，要回过头来说一说鲁国和齐国在文化上的差异。齐鲁齐鲁，其实，齐和鲁是有很大差别的。

前面说过，姜太公就任齐国国君，周公的儿子展伯禽就任鲁国国君，两人与周公谈论治国方略。姜太公的方略是“尊贤上功”，展伯禽的方略是“亲亲上恩”。

“鲁国的实力怕是不行了。”姜太公断言。

“鲁国虽然实力不行，但是，齐国恐怕迟早不是太公您的子孙所有。”周公说。

两人为什么这样说？

“尊贤上功”的意思就是让有能力的人管理国家，让有功劳的人享受爵位。用现在话说，就是任人唯贤。这样的方法治理国家，当然要强大。

“亲亲上恩”的意思是让亲人掌权，把好处给对自己有恩的人。用现在话说，就是任人唯亲。这样的方法治理国家，怎么能不弱小下去？

后来的历史就是这样发展，齐国大量任用贤能人士，公族反而被冷落。我们看看齐桓公的手下，管仲和鲍叔牙都是外国移民后代，王子成父是周王室的后代，宁越、宁戚都是卫国移民，再加上公子开方、公子完等也是外国移民，而内阁里真正的公族只有隰朋、东郭牙和宾须无。

再看看鲁国，前前后后主要掌权人物都是公族，公族之外只有曹刿和曹沫稍受重用，也都不是核心决策层成员。

所以，两国文化的差异必然造成两国实力的差距，而且实力差距越来越大。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

齐国虽然强大，但是公族势力不够大，凝聚力也不够强，造成外姓越来越占据主动，最终，姜太公的子孙仅仅传到第二十四代，国家就被外姓篡夺了，这是后话。而鲁国尽管弱小，但是公族势力空前强大，外人根本难以进入高层，所以周公的后代一直传到第三十四代，鲁国才被楚国灭掉。这也是后话。

所以，在世袭社会，任人唯贤和任人唯亲之间是个巨大的矛盾，前者可以强大但是会引发动乱，后者稳定但是不能进步，因此，严重限制了国家和社会的发展。

唯有民主社会，才真正解决了这样的矛盾，因为国家不再是家族的，不再是某个集团的，而是全体人民的，因此任人唯贤也就不用担心被篡党夺权。

万事俱备

现在，南面的鲁国彻底成了齐国的后院，而北面的燕国早就是齐国的跟班了。再加上东面的大海像齐国的天体浴场一样，齐国可以说有种舒适的感觉。

那么西面呢？

西面出事了。

齐国的西面是邢国和卫国。邢国在卫国的北面，也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一带，邢国的北面则是叫做赤翟的狄人。

赤翟穿越邢国，长驱南下，进犯卫国，卫国此时是养鹤的卫懿公，结果被赤翟攻破首都，卫国伤亡惨重。

这一段，前面已经有过交待。

齐桓公接到卫国的求救之后，组成了齐、宋、曹三国军队的联合国军，遗憾的是，他们到得太晚了，或者说，卫国实在太不堪一击了。

联合国军来到的时候，赤翟已经抢掠完毕，风光北上，顺道攻击邢国。于是邢国求救，等到联合国军来到邢国的时候，邢国都城也被破了，老百姓跟着邢国国君叔颜逃到了夷仪。

是追击赤翟还是先帮助邢国复国？

“不必追击，赤翟不是我们的大患，放过他们。”管仲建议，赤翟虽然实力超过卫国和邢国，但是并不能对齐国构成威胁。

这个时候的管仲，已经把眼光放在了南面。

齐桓公于是在邢国停留，因为邢国国都已经成为一片废墟，齐桓公下令三国军队就地驻扎，然后从齐国调运材料和食品，派遣工匠人手，帮助邢国在夷仪建造新都城。

半年之后，邢国新都城建成，邢国全国上下对齐桓公感恩戴德，编了许多民歌歌颂齐桓公。

邢国问题解决之后，齐桓公索性命令三国军队及工匠南下卫国，又从齐国运送材料，在楚丘为卫国建造新都城，半年之后完工。

现在，来盘点一下齐国最近几年的成绩。

救燕国，灭掉山戎的令支和孤竹；帮助鲁国平定内乱；帮助邢国和卫国建造都城，恢复国家。

齐国四周的国家都成了齐国的铁杆兄弟，而其他的中原国家也都纷纷前来归附。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机会。

什么机会？伐楚。

出师有名

第二年，也就是齐桓公二十九年（前657年），齐国终于决定伐楚。

二十九年，管仲二十九年里一直在谋划着这一天。

说起来，齐国也是被逼的。

楚国自从楚成王登基之后，十五年没有侵略过中原国家。这十五年，楚国跟齐国一样在发展经济。

可是，当齐桓公名声大噪、威风八面的时候，楚成王坐不住了。

“喂，看看人家齐国，人家都当盟主了，诸侯们都听他的。可是咱们南蛮子的帽子还没摘掉，还是流氓国家啊。不行啊，怎么说咱们也要跻身中原，咱们也要当盟主。”楚成王发话了。

“这个，这个，”总理子文有些尴尬，在总理这个位置上，他显然不如管仲那么优秀，但是如今楚成王提到了这个问题，也不能回避，“大王，齐国人家励精图治三十年了，这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咱们还是别惹他们。”

“不行，咱的实力也不比齐国差，凭什么不如他们风光？”

“那，那这样吧，郑国就是咱们的邻国，又是中原的中心地带，咱们如果拿下郑国，不是就等于拿下一个桥头堡了？”子文出了这么个主意。

按着子文的想法，郑国离楚国近离齐国远，而且跟齐国的关系一般，齐国未必会来救郑国，这样不是就能避开跟齐国正面冲突了？

打心眼里，子文有些惧怕齐国。

“也好。”成王想想，贸然去跟齐国拼命还真没有把握，不如先拿郑国开刀。

就这么着，楚国出兵车四百乘，由国防部长斗廉和弟弟斗章率领，讨伐郑国。一仗下来，活捉郑国大将聃伯。

郑国急忙派人前往齐国求救。

“怎么办？”齐桓公问管仲。

“怎么办？办了楚国。”管仲咬着牙说。

第一次南北战争就要打响了。

一场战争，就是一个系统工程。

管仲知道，楚国不是山戎，楚国远远比山戎要难对付。要攻打楚国，必须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以联合国的名义，出动联合国军队；第二，要攻其不备。

实际上，在郑国求救之前，曾经有江国和黄国来请求齐国伐楚。

江国和黄国都是淮上的小国，两个国家都是赢姓国家。过去，两个国家都在楚国的胁迫下加入了南联盟，但是，楚国对他们实在太苛刻了，他们很想投入到联合国的怀抱中来。

“我们愿意加入联盟，听从盟主的指挥。我们希望盟主能够讨伐楚国，解散南联盟。”江国和黄国的使者表达了这个意思。

齐桓公很高兴，有了江国和黄国这两个桥头堡，是不是可以讨伐楚国了？

“不行，我们没有讨伐楚国的借口，而且，这样大张旗鼓讨伐楚国，没有必胜的把握。”管仲反对，不仅反对打楚国，甚至反对接纳黄国和江国加入联合国。

“为什么？怕激怒楚国？”齐桓公有些不高兴，心说仲父你是不是太胆小怕事了？

“不是，我是为江国和黄国考虑。主公想想，这两个国家临近楚国，远离我们。如今脱离楚国，投靠主公，若是楚国攻打他们，怎么办？我们能救一次，能救两次，但是每次都能救吗？一次不救，他们就会亡国。所以，不让他们加入联合国才是在帮助他们。”管仲的话句句有理，都是替江国和黄国考虑。

可是，齐桓公不愿意，自己作为盟主，怎么能拒绝别人加盟呢？谁当盟主，会不想自己的队伍壮大呢？

最终，齐桓公接纳了黄国和江国加入联合国。（管仲死后，楚国果然讨伐黄国和江国，齐国没有救援，两国因此灭亡。这是后话。）

管仲妙计

郑国求救，管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倒让齐桓公有些惊奇。

“仲父，我们怎么救郑国？”齐桓公问。

“我们不救郑国。”管仲的话音刚落，齐桓公的眼珠子就瞪上来了，怎么老管又要掉链子？

“我们直接打楚国，”管仲接着说，不仅没有掉链子，反而更强横，“我们攻打楚国，楚国必然从郑国撤军，也就等于我们救了郑国。”

齐桓公一听，这个主意好。

“我们怎么打楚国？”齐桓公又问。

“我们不打楚国。”管仲又说不打楚国，把齐桓公弄得发愣，心说老管吃错药了？怎么东一句西一句的。

“我们打蔡国。”管仲又要打蔡国。

“仲父，一会打楚国，一会打蔡国，到底打谁？是不是我要再问，就该打鲁国了？”齐桓公真有点生气了，气得想笑出来。

“主公，当然是打楚国。不过，打蔡国就是打楚国。我们以打蔡国为名，召集诸侯出兵，打了蔡国，向南迈一步不就是楚国了？我们不说打楚国，就是要麻痹楚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齐桓公服了，拐这么多弯的主意，也就是管仲这样档次的人能想到啊。

可是，凭什么打蔡国？

打蔡国的理由不用管仲提醒，齐桓公自己也知道。

原来，蔡穆公的妹妹嫁给了齐桓公，算是齐桓公的三号夫人，就叫蔡姬。

蔡姬长得还不错，只有一点不好，就是直肠子没心眼。有一天齐桓公高兴，带着蔡姬在湖里划船，蔡姬故意把船摇来晃去，以为齐桓公喜欢。齐桓公受不了，他本就是个旱鸭子，他害怕啊。

“亲爱的，别摇了。”齐桓公小声说。

“那多不刺激，我偏摇，嘻嘻。”蔡姬说，还摇。

“不要摇了。”齐桓公有些不高兴。

“我就要摇，嘻嘻嘻嘻。”蔡姬觉得自己挺可爱。

“你***别摇了。”齐桓公急了，大骂起来。

船靠了岸，齐桓公的脸色吓得煞白。下了船第一句话就是：“你回老家去吧，齐国不欢迎你。”

得，就为这个，齐桓公把蔡姬赶回蔡国了。

浪漫过头了，就容易闹离婚。

原本呢，齐桓公也是一时生气，赶走了蔡姬还挺后悔。虽说蔡姬缺心眼，但缺心眼有缺心眼的好处啊。后宫这么多女的，像蔡姬这样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还真没有第二个。这么说吧，蔡姬就属于那种看着挺讨厌，但是看不见了还真有点想的类型。

如果蔡穆公能够好好沟通一下，替妹妹认个错，齐桓公也就派人去把蔡姬接回来了。

可是这蔡穆公跟他妹妹一样属于一根筋，一看妹妹哭哭啼啼给退货了，火就大了。

“妹妹，别哭，三条腿的猪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他不要你，咱们找更好的，绝不当活寡妇。”蔡穆公说到做到，还挺有办法，没过多久，把妹妹弄去楚国，给楚成王当小老婆了。

多好的哥哥啊。

齐桓公本来还等着蔡姬回来呢，听说蔡姬被转嫁给楚成王了，十分恼火，早就憋着劲要去打蔡国了。

如今，这正好就是一个讨伐蔡国的借口。

（第一部完）

第二部 秦晋恩怨

第四十一章

战争，通常是为了女人。

如果不是为了女人，往往就是因为女人。

如果不是因为女人，也要把它说成是因为女人。

战争让女人走开吗？错。没有女人的战争就不是一场完整的战争。

破坏盟主婚姻，拐卖良家妇女，公开勾结楚国。

基本上，以上就是蔡穆公的罪名了，也就是齐国讨伐蔡国的理由。

这个罪名是站得住脚的，当初齐桓公赶回蔡姬，并没有写下休书，《史记》上的说法是“归蔡女而不绝也”，也就是说，送回娘家，但是没有离婚。这就对了，既然没有离婚，那就还是齐桓公的老婆，你把人家齐桓公老婆给了楚成王做老婆，以上三条罪名还不同时成立？

蔡姬，一个女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却在无意中成为了一场战争的导火索。

听说是打蔡国，中原各国都踊跃响应号召参加联合国军，这样一盘小菜，谁不想去锦上添花？

八国联军

各国均是国君亲自带兵，他们是盟主齐桓公，鲁僖公、宋桓公、陈宣公、曹昭公、卫文公、许穆公，就连郑文公也带兵加盟。联合国军队合共八国，简称八国联军。此外，燕国、邾国、徐国等国家也都申请加入，出于路程太远、实力太差等原因，管仲婉言谢绝了他们。

齐军作为主力，出战车三百乘，带甲战士两万人，由管仲担任主帅。其余七国均出战车一百乘，加上齐军，合计一千乘战车。其中，卫国的战车和战士都是齐国支援的，不过来凑个数。

齐国此时的总兵力为战车八百乘，带甲战士六万人。由于西面还要防着北戎，再加上打一个小小的蔡国如果出动太多兵力，必然引起楚国怀疑，打草惊蛇。因此，齐国只出三百乘战车，但是，都是精锐部队。

第一次南北战争拉开了序幕，参战双方是以齐国为首的北方联合国军队和以楚国为核心的南方的南联盟。这将是春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战争。

齐桓公三十年（前656年）春天，齐国军队誓师南征，同时约好各国在蔡国取齐。

竖貂请求出任先锋，管仲给了他这个面子。管仲难道不知道这个宦官不会打仗吗？当然知道，管仲之所以同意，一来根本就没有准备拿下蔡国；二来让竖貂当先锋，也显得齐军南征没什么大的志向，可以麻痹楚国人。

“记住，只许挑战，不许攻城。”管仲给竖貂下了命令。

可是，管仲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他错了。

管仲犯错的时候不多，算上当初没有射死公子小白，这应该是第二次。

竖貂的算盘

这是竖貂第一次担任这样的独立指挥官，他耀武扬威地率领战车一百乘出发了，直抵蔡国都城上蔡。

为什么竖貂请求担任前锋？第一，蔡国就是白菜，这一仗没什么风险；第二，嘿嘿，到了就知道了。

齐国军队抵达城下，扎好营盘，城上看见，急忙关上城门，全城动员防御。

竖貂并不攻城，而是派心腹手下进城，说是齐国来使。

竖貂派人去干什么？

“齐国大军随后就到，到时候攻破城门，玉石俱焚，识相的，出点血，我家先锋给你们求求情。”竖貂派去的人就这样对蔡穆公直接点出来。蔡穆公吓得个半死，一听有这个门路，急急忙忙从国库里收拾了一车金银财宝给送去，表示愿意投降，同时表示愿意把另一个妹妹嫁给齐桓公，算是给补一个。

竖貂一看，高兴坏了，这仗还没打，就又发财又立功了，这个差事真好。

收了一车金银财宝，竖貂派人向齐桓公汇报，说是蔡穆公看见齐军如此威武，直接就要投降，请指示。

齐桓公一想，管仲不是总说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吗，那就准他们投降吧。可是，他没想到，管仲这一回不同意了。

“不接受投降，蔡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管仲当场否决。

“为什么？”

“如果不打楚国，就准他们投降，大军就不用去了。如今要打楚国，如果蔡国投降了，我们就没有理由在蔡国集结重兵了，那么一旦八国联军在蔡国集结，楚国人一定会发现我们要打他们。到时候他们提前防御，我们就难办了。”管仲的分析头头是道。

于是，桓公传令，不接受投降，一定要打下蔡国。

竖貂有点傻眼，拿人钱财，为人消灾啊，人家的金银财宝已经收了，可是上面不准蔡穆公投降，这可怎么办？吃进来的还能吐出去？那绝对不干。

竖貂又派了心腹进到城里，把齐桓公拒绝投降的事情通报了蔡穆公。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老齐的风格啊。”蔡穆公有些惊讶，还有点怀疑，怀疑竖貂根本没给使劲。

到了这个时候，竖貂的心腹只能说实话了。

“蔡侯啊，实话跟你说吧。不是我家貂爷拿钱不出力，也不是我家貂爷在齐侯面前没面子，这个事情有内情。”竖貂的心腹说。来之前，竖貂就这么交待的，说实在不行就说实话。

“什么内情？”

“你说你一个小小蔡国，齐侯派我家貂爷率领一百乘战车来就解决了，为什么这么大动干戈？实话告诉你吧，你别跟别人说。齐侯此次攻打蔡国是幌子，真实的目的是借这个幌子偷袭楚国。你说，要是准你投降了，联合国大军还有什么理由在这里集结？那不是等于告诉楚国我们要打他们吗？”为了那一车财宝，什么实话都说了。

蔡穆公听得目瞪口呆，仔细想想，自己这只小鸡确实够不上联合国军这把牛刀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蔡穆公没了主意，哪里还有心思去想把那车金银财宝要回来的事情。

“我要是你，今天晚上就跑了，傻瓜才在这里等死。”

当天晚上，蔡侯收拾了宫里的金银财宝，带上老婆孩子，连夜出逃，投奔楚国去了。

竖貂高兴了，这下放心了，他就担心蔡穆公被齐国抓住之后，会把自己索贿受贿的事情捅出来，所以才出主意让他跑。如今蔡穆公跑了，谁知道自己收了他的金银财宝？

军机泄漏

蔡穆公逃跑，蔡国都城上蔡陷入混乱，卿大夫们想要投降，又听说齐桓公不接受投降，怎么办？没办法，有的逃出城去，到乡下躲避，有的就住在城里，赌管仲不会乱杀人。守城军士听说最高领导跑了，其他领导躲了，谁还傻卖命？

“回家喽。”士兵们一哄而散，什么都不要了，各自跑回家陪老婆孩子去了。

城门大开，你不让投降，我们非要投降，生米煮成熟饭，看你们接不接受。

竖貂不敢进城，一来怕中埋伏，二来上面说了不接受投降，你进城了，等于事实上接受了投降，那是违抗最高指示啊。

三天之后，齐国大军来到，其余七国诸侯也都前来会师，八国联军就在上蔡城外扎营。

竖貂把情况作了汇报，齐桓公气得哭笑不得。

“隰朋，你辛苦一趟。蔡国的卿大夫你最熟，进城去把那没跑的找出来，让他们出来维持城里的秩序。告诉他们，我们大军秋毫无犯，不进城了。”管仲派隰朋去办这个事，隰朋去了。

齐桓公在齐军大营设宴，款待七路诸侯。

七个诸侯中，许穆公是抱病前来，宴席上又喝高了，当晚竟然死在营中。也算是为了联合国事业因公殉职。

管仲下令八国联军哀悼三天，随后令许国军队护送灵柩回国。

现在，八国联军变成了七国联军。

七国联军在哀悼结束之后，挺进楚国。

七国联军浩浩荡荡，向楚国进发。眼看就要离开蔡国，进入楚国地界。

这个时候，意外出现了。

在楚国境内，一辆豪华马车停在路边，豪华马车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辆车十分扎眼，因为实在是太豪华了。

“老弟，你看那是什么人？”管仲问季友。季友此次随鲁僖公出征，他和管仲一见如故，因此两人在一辆车上边行边聊。

“管兄，我看事情有些不妙。你看那辆车，那是鲁国产的鲁庄公二十五型，专供各国公族使用，我记得楚国曾经派人来采购，专供楚国王室使用。你再看那个人，大夫打扮，拱手而立，但是不卑不亢，并无惧怕。依我看，这个人是楚王的特使，在这里专门等待我们。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的计划已经被楚国识破了。”季友的一番分析，滴水不漏。管仲原本也这样想，听季友这样说，点点头，更加肯定。

大军前哨越过边界，进入楚国。

“齐军的弟兄们，远道而来辛苦了，麻烦各位给齐侯传个话，就说楚国使臣屈完在这里恭候多时，请求觐见。”路边的那人高声说道，果然是楚国使者。

管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看来，军机泄漏了。怎么泄漏的？管仲不知道，他万万没有想到泄漏军机的就是那个当前锋的宦官竖貂。

原来，蔡穆公带着一家老小到了楚国，直接投奔楚成王去了。

“哎哟，来探亲怎么不先通知一下，我们也好布置欢迎啊。”楚成王看见蔡穆公的时候，还开个玩笑呢。联合国军讨伐蔡国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楚国驻齐国的地下办事处随时监控着齐国军队的动向，一有动静，立即派人通报。

对于联合国军讨伐蔡国，楚成王的态度就是假装不知道。他也知道齐国现在很强大，再加上手中还有个联合国，最好不要跟齐国直接对抗。所以，楚成王没有派兵去救蔡国的想法，甚至根本没有通报蔡国。

“大王啊，我可不是探亲，是以齐国为首的八国联军讨伐我，我这才逃跑了来投奔大王。”蔡穆公不知道楚成王是在跟他开玩笑，还以为楚成王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嗨，那你为什么不投降啊？”楚成王笑道。

“不瞒大王，我是准备投降，可是人家不准我投降。”蔡穆公倒说了大实话。

“不对啊，我知道管仲从来不拒绝别人投降的，为什么拒绝你？”楚成王有些奇怪了，他怀疑蔡穆公是不是在骗他。

“大王啊，我这来投奔你，也是来给你通风报信来的。他们不准我投降，是因为打我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在蔡国集结，偷袭楚国。大王啊，看来，你还蒙在鼓里呢。”

楚成王愣了，他笑不出来了。他是个聪明人，不用再问“真的吗”这样的问题。

“子文？怎么办？”楚成王已经没有心思再开玩笑了，他赶忙问子文。

“大王，如今之计，紧急调集四百乘战车，准备迎敌，一面派人招斗廉兄弟火速归来，保卫国家。此外，派人去边境迎候齐国军队，代表大王与齐国进行和平谈判，谈得来则谈，谈不来也等于告诉齐国我们有准备了，让他们不敢轻易进攻。”子文比楚成王沉着，当下分派了任务，楚成王这才安心一些。

原来，楚国共有战车一千两百乘，比齐国还要多三百乘，但是，楚国地大，除了前往攻打郑国的四百乘战车之外，一时也就能征召到四百乘。

至于派去迎候齐国军队的使臣，子文派了大夫屈完。为什么派屈完？一来，屈完是公族，有资格代表成王说话，二来，屈完此前多年在齐国担任地下办事处负责人，能言善辩，精通齐国话。

风马牛不相及

就在路边，联军总指挥管仲和楚国使者屈完进行了一段着名的对话，原话十分精彩，照录一遍，然后翻译。

楚子使与师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候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隶。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对曰：“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

屈完问：“你们住在北方，我们住在南方，因此牛马发情追逐也到不了双方的疆土。没想到你们进入了我们的国土，为啥？”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授权我们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和九州长官，你都有权征讨他们，从而共同辅佐周王室。’召康公还给了我们先君征讨的范围：东到海边，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你们应当进贡的包茅没有交纳，周王室的祭祀供不上，没有用来渗滤酒渣的东西，我家主公特来征收贡物；还有，当年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我家主公特来查问这件事。”屈完回答说：“贡品没有交纳，是我们国君的过错，我们怎么敢不供给呢？周昭王南巡没有返回，还是请您到水边去问一问吧！”

“风马牛不相及”，这个成语出自这里。

为什么楚成王和齐桓公都自称寡人呢？寡人是什么意思？寡妇？错；寡妇的老公？大错；光棍？还是错。

顺便介绍一下，秦朝之前，国君都是很谦虚的，因此自称寡人和孤。寡人的意思就是缺德之人，说我这人很差劲，希望大家监督批评；孤的意思是很无助，说我这人没什么朋友，恳请大家帮帮忙。楚国还有一个专用的君主自称叫做“不谷”，意思是不善良，也有说是没能力，总之是说我这人不配当君主，希望大家海涵。所以说，秦以前的君主通常很谦虚，也很容易沟通，因为他们的自我定位还是比较准确的。到了秦，秦始皇开始自称朕，这个“朕”字原本就是我的意思，被秦始皇独占之后，老百姓就不能用了。为什么用这个“朕”字？一来念起来有力，二来与“镇”和“震”同音，牛啊。所以，秦朝以后，君主的定位就出了问题，君主就不再是缺德无助没能力了，而是伟大光荣正确、无所不能无所不会、救万民于水火、没有他全中国人民就不会过日子的万岁万万岁了。

周昭王的事情，交代一下。当初楚国在南面疯狂扩张，周昭王实在看不过去，因此亲自出兵讨伐，结果船漏了，死在汉江里。管仲把这笔账就记在了楚国身上，说起来，昭王是穆王的父亲，管仲是穆王的子孙，管仲也是顺便替祖先讨个公道。不过人家屈完回答得也不差：那不赖我们，他自己掉下去的。

基本上，第一次会谈就是这样的，大家站着，连座谈也算不上。

这算什么？算是两个文明人吵了一架。

屈完的任务完成了，他的任务就是来告诉联合国：我们早就有准备了。

屈完走了，管仲下令大军继续前进，进入楚国国境，直抵陉山，在汉水北岸扎下大营。

汉水南岸，楚成王亲率楚国大军，也扎下大营。除了楚国本国的四百乘战车，又从南联盟国家紧急征调两百乘战车，共计六百乘战车，扼守南岸。与此同时，斗廉兄弟正率领四百乘战车火速赶来增援，很快，南联盟就将在战车数量上处于优势。

南北战争，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齐桓公和管仲，楚成王和子文，同一个时期最出色的两对搭档。

齐桓公是准备南渡的，他坚信齐国率领的联合国军所向无敌；南面，楚成王有同样的想法，他认为八百乘战车的楚军不会有对手，对面的齐军虽然生猛，但是算上卫国的战车，齐军只有四百乘战车，其余五个诸侯国的战力不敢恭维，只有郑国军队和鲁国军队还算马马虎虎过得去。

就在两国君主准备开战的同时，两国总理却不这么想。

对于管仲来说，偷袭失败实际上就意味着战争结束，现在要做的是如何体面收场。对于从来没有交过手的齐军和楚军来说，谁胜谁负难以意料。楚国地大人多，地形复杂，即使联合国军取胜，也无法消灭楚军；相反，如果战败了，齐国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联合国就会立即崩溃。权衡利弊，管仲决定不冒这个险。

对于子文来说，齐国是个强大的对手，齐国也远比楚国富庶。如果开战，楚国就算胜了，但是从此结怨齐国，今后必然征战不断，楚国的国力将无法支撑；如果输了呢？联合国军长驱直入，楚国就有亡国的危险。权衡利弊，子文也决定不能打。

就这样，联合国军和南联盟在汉水两岸僵持一个多月，从春天到了夏天。

“秋天之前一定要结束。”管仲和子文都这样想，看看天气凉起来，士兵们要回家收麦子了。

第四十二章

“大王，我们还是跟齐国讲和吧。如果齐国不同意，其余各国一定不满，联合国军的士气就会受挫，那时我们再与他们决一死战不迟。”子文向楚成王建议。

“那好，尽快吧。”楚成王早就在这地方待腻了。

子文再次派出屈完，这次给了充分授权：向周王室进贡的事情你就能答应齐国。但是，割让土地没门，寸土不让。

就这样，屈完坐上小船，去了对岸。

五项基本原则

谈判非常顺利，齐桓公让易牙弄了一桌大餐款待屈完，大家边吃边谈，这大概就是最早的在酒桌上谈生意了。

屈完转达了楚成王和子文总理对齐桓公和管仲总理的问候，随后提出楚国的和平共处五项基本原则：第一，楚国认错，愿意向周王室进贡茅草十车，以示楚国是周朝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第二，南联盟愿意与联合国签署互不侵犯条约，永保和平大业，楚国愿意成为联合国观察员；第三，希望联合国军队后退三十里，表达诚意；第四，在楚国交验茅草贡品之后，联合国军队撤军；第五，楚国停止侵略郑国并归还郑国被俘人员，齐国也撤出蔡国，蔡国国君认错后回到本国。

为什么进贡茅草？因为在楚国最早建国的时候，周王室祭祀祖先酿酒用的茅草都是楚国提供的。

齐桓公看了管仲一眼，管仲点点头，齐桓公于是一拍桌子：“成，就这样了。”

屈完吃完了红烧狮子头，又大赞一番易牙的手艺，坐着小船过去对岸了。

“仲父啊，就这么爽快答应他们的条件，太便宜他们了吧？”齐桓公虽说同意了五项基本原则，心里还是不大愿意，大老远跑来，一支箭也没放就回去了，太没面子。

“主公，楚国和山戎不同。当初北伐，就是要灭了山戎，所以穷追到沙漠。而讨伐楚国，不是要灭了他们，而只是要他们臣服，承认一个中国原则，向王室进贡。如今他们也认错了，也要进贡了，也就等于承认我们联合国盟主的地位了，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难道非要打仗吗？”管仲这么说，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齐桓公听着有理，于是下令联合国军拔寨都起，后撤三十里下寨。

“什么？这么爽快就同意了？”楚成王有些诧异，他以为怎么着齐国也该提点类似以女人换和平之类的要求呢。这下倒好，连讨价还价都免了。

楚成王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么简单，根本就不派人去谈判了。

“子文，看这样子，齐国人是害怕我们，我们不跟他们签和平协议，立马渡江，与他们决战，你看如何？”条约还没签，楚成王就准备撕毁。

“大王，不妥吧？咱也是泱泱大国，不能说了不算吧？”屈完当场反对，楚成王这样做，自己今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楚成王没理他，等子文的意见。

“大王，屈大夫说得有理。第一，齐国以讲信用着称，也因此让诸侯信服。如今他们是七个国君在这里，我们去了一个大夫，人家七个国君没有欺骗我们一个大夫，我们却要欺骗人家。虽说我们是南蛮子，这点信用还是应该讲的。第二，管仲是什么人？那是圣人哪，等我们渡江的时候，他们来个半渡而击，那我们不是自找没趣？我看，这个协议就这么签了，咱们也不损失什么，无非是十车草而已。”子文的分析很有道理，楚成王听了，点头称是。

既然想通了，楚成王索性表现得更大度一些。

“屈大夫，还是你去一趟，带着一车进贡的茅草给他们验，再带上七车金银财宝，给对面的七个国君一人一车，就说是大家辛苦来一趟，我不能做东，只好赠送车马费。”楚成王够大方，要让联合国军队看看自己的实力。

屈完又到了北岸。

上岸之后，屈完驱车向北，十里处见到一座军营，数一数，一百乘齐军战车，战士都是最精猛的。屈完明白，这些齐军一定就是防备楚军渡河的。看来，子文真是料事如神。

来到联合国军大营，屈完觐见齐桓公，呈上国书，交割了珠宝和进贡用的茅草。

齐桓公大喜，当场将茅草验明，发还屈完，让他们自己送去周朝王室。七车珠宝中，将六车珠宝分送六路诸侯，剩下一车，令人单独送往许国，齐国分文不取。

屈完看了，暗中佩服。

“大夫辛苦啊，稍后请品尝我们做的红烧海参。趁现在空闲，来看看我们的军队。”齐桓公邀请屈完阅兵，要让他看看联合国的军威。

“荣幸荣幸。”屈完也想看看。

于是，齐桓公带着屈完来到中军点将台上。一旁，管仲指挥七国军队演练阵型。一时，鼓声大震，号角齐鸣，七国军队喊声阵阵，进退有序，十分威武。屈完注意到，齐国军队始终在南方，他知道，这是要随时提防楚军。

“我有这样的军队，什么地方不能攻克？什么对手不能战胜？”齐桓公故意这样对屈完说。

“在下不敢苟同，”屈完是楚国着名的利嘴，当然不会吃亏，他很沉着，“主公代替周王室号令天下，若是以德服人，谁敢违抗？若是想靠武力的话，楚国虽然是偏僻小国，但是以方城山为城墙，以汉水为护城河，就算贵国有百万雄师，有什么用武之地呢？”

齐桓公一听，这小子嘴挺硬。不过再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老屈，你真是个人才啊。”齐桓公夸奖屈完，也算给自己一个台阶。

“主公，承蒙您宽宏大量，原谅了楚国的过失，让我们也有幸加入联合国，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签约了？”屈完给了齐桓公一个下不来台，现在赶紧拍拍马屁。

齐桓公果然又高兴了。

签约仪式也就是歃血为盟的仪式，联合国都是君主出席，楚国则是屈完代表楚成王。从内容来说，楚国处于下风，因为内容就是楚国承认齐国的领导地位，承认楚国是周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从形式来说，楚国又占了上风，因为人家都是国君，楚国则连总理都没有来。

好在大家心照不宣。

第一次南北战争，浩浩荡荡，双方纠集了两千乘战车，十余万士兵，从春天对峙到夏天，最终未动一刀一枪，和平收场。

总体来看，以齐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以微弱优势得分。从那之后，到管仲去世，楚国没有侵犯中原诸侯，中原各国获得了长达十三年的和平时期。

楚国如约向周王室进贡祭祀用茅草十车，并且称臣，周王室回赠祭祀用猪肉一块，再次任命楚国为南联盟盟主，主管南方。

忽悠齐桓公

和平协议签署了，联合国军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大吃一顿，各自回家。

七国当中，齐、鲁、卫三国军队同行。按最近的路线，就要穿过陈国。这个时候，陈国总理辕涛涂打起小算盘了。说起辕涛涂，那是陈国公族，也是袁姓的得姓始祖。

辕总理想，你三个国家一共五百乘战车，人数四万多人，从我陈国经过，那得多少粮草才够啊？你们走一趟，我那一车珠宝就算花得差不多了，不行，我要想办法。

所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国家多了，打小算盘的就多了。

怎么办？辕总理跟郑国总理申侯关系很好，于是来找他讨教。两人关系好，也不用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就把事情说了。

“好办，你去找齐候，就说中原一带都是联合国的地盘，三国军队不如绕道走沿海，顺便在那些小国那里宣示联合国的力量，也算劳而有功，来回都不浪费。”申侯出了个主意，看来他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辕总理一听，好主意啊，谢过了申侯，去忽悠齐桓公。

别说，申侯的主意真不错，辕总理把申侯的话对齐桓公一说，还即兴发挥一把，把齐军绕道的意义说得跟奥运圣火在全世界传递一样伟大，把齐桓公忽悠得二五二五的，好像恍然大悟一般。

“好啊，这个主意真好，你太有才了。”齐桓公很高兴，连管仲也觉得这个主意出得好。

辕总理高高兴兴走了，齐军大营之外，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嘿嘿一笑，去找齐桓公了。这个人是谁？申侯。

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申侯找齐桓公干什么？举报。

“盟主，吃了吗？刚才辕涛涂找您了吧？”申侯说话，带着一脸媚笑。

“申总理，刚才辕总理是来过。”

“他是不是建议您走沿海？”

“对啊，你怎么知道？”齐桓公有些奇怪。

“盟主啊，您千万不能听他的，他是在忽悠您啊，听他的就麻烦了。昨天晚上他找我商量，说是怕齐军经过陈国要消耗他们的粮草，因此要诱骗您走沿海。您想想，这沿海道路不是泥泞不堪就是山峦不断，两个月也走不回去啊。我当时就说这个主意太缺德，告诫他不要这样干，谁知，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这个辕涛涂竟然是这样的龌龊小人。”申侯把辕涛涂一通臭骂，分明是自己出的坏主意，都推到辕涛涂身上。

“我靠。”齐桓公这才如梦方醒，这才知道辕涛涂貌似忠诚，实际上没安好心。

齐桓公很恼火，管仲也很恼火。山戎灭了，楚国服了，想不到差一点被陈国的辕涛涂给忽悠了。

辕涛涂被捕了，罪名是忽悠盟主。齐桓公下令，砍了。

陈宣公一看，这高高兴兴跟着齐国来打仗，一路上都挺好，怎么这回凯旋了，自己总理倒要被砍了，这太没面子了吧？当时也顾不得什么了，赶紧去求情。齐桓公气得够戗，还不给面子，最后还是管仲给了个台阶：死罪免过，活罪不饶，押回齐国当三个月义工再说，具体工作就是去国家大妓院扫大街。

没办法，别人高高兴兴回去了，辕涛涂去齐国当义工了。

揭发坏人的申侯受到齐桓公的表扬，并且当场要求郑文公把虎牢城封给申侯。

这一趟下来，有两个人是发了财的，一个是竖貂，挣了蔡国的银子；另一个是申侯，弄了一座城。

看来，自古以来，发财的捷径有两条：要么出卖国家，要么出卖朋友。

干涉王室家务

联合国大军凯旋，各自回国。

齐桓公派隰朋前往洛邑，向周惠王报捷。

就在隰朋来之前，屈完刚走，周惠王的心情正好。

隰朋把联合国军南征的过程汇报了一遍，又把齐桓公和管仲好好吹捧了一遍，最后提出一个要求：想见见太子王子郑。

周惠王有些不高兴，心说你齐国仗着自己实力强，到这里来充大了？凭什么你就要见太子？虽然想是这么想，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以来，还就是人家齐国给你面子。

周惠王把王子郑叫出来，顺道还叫了小儿子王子带。两个王子跟隰朋互致问候，算是认识了，之后的情节倒有些尴尬，周惠王父子三人似乎都不想说话。

隰朋是个什么人物？职业外交家。一看这情形，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回到齐国，隰朋向齐桓公和管仲报告了这一行的过程，之后说：“主公，现在有个机会，能保齐国一直称霸下去。”

“什么机会？”齐桓公问。

“我打听到的消息，现在的太子是王子郑，可是周王更喜欢王子带，那天三个人见我，看上去都很尴尬，王子郑还有些惶恐的样子，看这样子太子的位置是悬了。”

“这是什么机会？人家那是王室自己的家务事啊。”齐桓公没弄明白。

“不然，如果我们能够帮助王子郑保住太子位置，他岂不是要对我们感恩戴德，今后他登基做了周王，不是要对我们言听计从？”隰朋看得够远。

什么是职业外交官？不是会两三门外语那么简单，隰朋这样的才算。

说是这么说，可是怎么样帮王子郑，隰朋就没有主意了。这个时候，还要看管仲的。

“这样，我们在明年夏天召开联合国大会，就请王子郑出席，这样，就等于向天下宣告王子郑是太子，也等于我们表态力挺王子郑，周王也就没有办法改变主意了。”管仲果然有主意。

第二年春天，齐桓公遍发英雄帖，在卫国的首止（今河南省睢县东南）召开联合国大会。同时，派隰朋去洛邑，邀请王子郑代表周王前往主持。

齐桓公三十一年（前655年）夏天，齐、鲁、宋、郑、卫、陈、许、曹等八国诸侯到齐，王子郑也代表王室出席。

王子郑也不是傻瓜，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正好是公关的好机会，放下王子的架子，四处拜访到会诸侯，让大家都感觉这个人很不错。

按理说，大家天也聊过了，酒也喝过了，沙龙也开过了，该干的都干完了，就该歃血为盟，然后各自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了。可是，事情不是这样。

“王子啊，你看，你来这一趟也不容易，大家都喜欢你，再说，我家主公也答应了帮你保住太子的位置，也就别急着回去了，再住一段时间，等秋天凉快了再回去。”管仲出这么个主意，意思是给周惠王看看，看看王子郑跟联合国的关系有多硬。

王子郑当然愿意，诸侯们尽管不愿意，也不敢说。就这么着，八个诸侯就在这里住下来了，歃血为盟的事情暂时不提，每天就是喝酒聊天胡吃海睡。

周王妙计

管仲这么做，有两个人是很不满的。谁？

一个是郑文公，他的国家紧挨着楚国，他怕啊，万一楚国打过来怎么办？

虽然不满，他不敢说。

另一个不满的是周惠王，当初隰朋来请王子郑，他就觉得这里有问题。从前联合国签约的时候，都是派个大夫去就行了，如今怎么指名道姓要王子郑？等到王子郑迟迟不回，周惠王就更明白了：你齐国这是做样子给我看，力挺王子郑啊。你当了盟主了，就要管我的家务事了？

周惠王很恼火，换了谁都会很恼火。周惠王一恼火，憋出一条妙计来，他把总理宰孔叫来了。

“你看看齐国，自从南征回来，那真是不可一世了，如今这样，那是明摆着做样子给我看，粗暴干涉我们家的内政。你说他们要是真的立了多大功，那我也认了。可是他们南征根本就没动人家楚国一根汗毛啊，算什么本事？你看楚国的屈完过来，恭敬有礼，让人看出楚国的诚意来了，你再看看隰朋，挺着个肚子，牛逼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还指手画脚。我看啊，你辛苦一趟，去找郑侯，让他联络楚国，从此咱们重点扶植楚国，不尿他齐国这一壶了。”周惠王这个主意想得真绝，就好像雷锋帮你抓了小偷，然后你跟小偷合起来对付雷锋。

所以，好人难做。你真是帮他，他不感激；你稍稍不如他意，他就恨你。

宰孔一听，什么？他以为自己的耳朵有问题。等弄明白不是听错了的时候，宰孔当即回绝了：“大王，这样缺德的事别让我干，我干不出来。”

周惠王一看，更不高兴了，心说“这个王八蛋八成收了齐国的好处了”。

没办法，周惠王自己派人去了首止，给郑文公带了一封鸡毛信。

“叔父，齐侯自以为功高，不可一世，竟然要骑在我的头上拉屎，是可忍孰不可忍？如今我觉得楚国很好，希望叔叔能够摆脱齐国，与楚国建立联系，共同扶助王室，切切，保密。”郑文公念道，这是周惠王给他的信。

郑文公正不想在这里待着呢，想找借口走又找不到，如今看到这封信，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看见没有，王室的密令，咱们走吧。”郑文公对随从前来的总理申侯和外交部长孔叔说。

孔叔一看，心说：“周王是个糊涂蛋，怎么你也跟着糊涂啊。”

“主公，做人不能这样，人家齐国为了咱们攻打楚国，如今咱们却背弃齐国投靠楚国，太不道义了吧？”孔叔反对。

“嗨，这年头，还讲什么道义啊？况且，看这样子，齐国比楚国还难伺候，修好楚国，我看行。”申侯支持郑文公。

一个支持，一个反对，郑文公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齐侯重要还是周王重要？咱们听周王的难道不对？”

就这样，郑国君臣当天半夜偷偷跑了。

第四十三章

郑文公跑了，齐桓公气得几乎跳起来。上一次就是这样，为了宋桓公开的第一次联合国大会，结果宋桓公跑了；这一次呢，刚刚救了郑国，郑文公又跑了。

“马拉戈巴兹，来人，把郑国君臣给我追回来。”齐桓公很久没有这么骂过人了，就要派人去捉郑文公。

“主公，算了，捉回来也不好处置。咱们这里已经有七个国家，再加上王子郑，足够了。等签了新盟约之后，再找时间去讨伐郑国。”管仲阻止了齐桓公，他想得周详些。

第二天，与会各国举行了结盟大会，共推齐桓公为盟主，大家歃血为盟。

王子郑代表王室见证了盟会，正式任命齐桓公为盟主。

忽悠和反忽悠

郑文公君臣从首止回到郑国，总算松了一口气。

“老申，你走一趟吧。”郑文公派申侯去楚国建立友好关系。为什么派申侯？

申侯原本就在楚国混过，伶牙利齿，会讲黄段子还会看眼色，能吹会拍又会来事，很会讨好主子的那一类，把楚文王忽悠得十分舒爽，成了楚文王最宠爱的人，令大家都很嫉妒。

楚文王鞠躬尽瘁之前，专门把申侯叫来，帮他谋条出路。

“老申啊，我快不行了，我知道你的人缘很糟糕，因为你很贪，不仅贪，而且贪得无厌。我死之后，你肯定混不下去。所以，你趁现在走吧。”别说，楚文王挺够义气，不仅给申侯出主意，还给了他不少银子。

就这样，申侯从楚国到了郑国。来到郑国，凭着那张嘴皮子，七扯八扯跟郑侯扯成了亲戚，然后发挥自己的特长，没用多久，又成了郑侯最喜欢的下属了。七混八混，竟然混到了总理的份上。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郑侯自然要派他去楚国，熟门熟路的，熟人也多。

这样的美差，申侯自然要去。当时申请了一车珍宝就上路了，走到半路上，让手下分了半车下来，运回自己家里去了。

到了楚国，楚成王一看，郑国自己来投诚了，当然高兴，收了礼物，又回赠了一车，让申侯转达楚国欢迎郑国加入南联盟的口信。申侯又去会了老情人，这才赶回郑国。

到了郑国，又是先分了一半楚国的珠宝回自己家里，剩下的再给郑文公，郑文公一高兴，又赏给他不少银子。这一趟下来，申侯算是发了一笔大财。

基本上，申侯就该算是贪官的祖师爷了。

从楚国回来，一个老朋友来探访了。谁？辕涛涂。

“哎哟，老辕，你怎么来了？稀客稀客。”申侯很热情，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告密事件。

“老申啊，我特地来感谢你啊。”辕涛涂认真地说。申侯一听，什么？来感谢我？说反话吧。再看辕涛涂的样子，不像在讽刺自己。何况，这是自己的地盘，不怕他来惹事。

“感谢我什么？”申侯依旧笑呵呵地说。

辕涛涂开始解释，原来，他被齐桓公带回齐国之后，就被安排去了国家大妓院当清洁工。没干几天，恰好遇上齐桓公来光顾，两人就聊起来了。聊得很开心，最后齐桓公说了：“老辕啊，按理说，你忽悠我是不对的，但是你的出发点是为了自己的国家，这证明你是个忠于国家的人。就凭这个，我佩服你。从今天起，你也别扫大街了，可是我也不能让你出去，这样吧，你就住在国家大妓院，每天愿意嫖谁就嫖谁，国家给你买单。”

就这样，原本做义工的辕涛涂成了公费嫖客，这三个月过得那叫一个充实，尝遍了天下美色。过了三个月还不想走，最后还是管仲劝他爱惜身体，这才把他劝回来。

“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了，你说我是不是要谢谢你？”辕涛涂把自己说成了因祸得福，因此来感谢申侯的举报之恩。

“真的？国家大妓院公费嫖娼？”申侯把眼瞪圆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举报自己呢。

总之，两个人现在还是朋友。不仅是朋友，而且是更好的朋友。

申侯邀请辕涛涂参观了齐桓公命令郑文公赏给自己的虎牢城，这可是一座大城。能弄到这座城，除了举报有功之外，与申侯一路上不间断地向齐桓公拍马屁套近乎密不可分。

辕涛涂一边参观，一边称赞，很是羡慕。

“老申啊，这座城没得说，别说郑国，就是整个大周也找不到几座。不过呢，恕我直言，城池有点旧了，你看，那个地方应该加固，那边应该粉刷一下，还有那边，怎么弄个亭子装饰一下就协调了。”辕涛涂提建议。申侯不停点头，觉得有道理。

住了两天，辕涛涂告辞回陈国，临走之前两人约好过三个月再见。

“再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你这里焕然一新啊，哈哈哈哈。”辕涛涂高高兴兴，驱车走了。

辕涛涂走之后，申侯开始按照辕涛涂的建议修整城墙。

有人会问：这么说来，辕涛涂不是成了公费嫖娼的祖师爷。错，辕涛涂那是在骗申侯呢。

实际上，辕涛涂在齐国的义工生涯十分凄惨，打扫垃圾、洗床单、洗衣服、掏粪池什么都得干，看别人嫖自己干着急。那三个月，真是地狱般的煎熬。

辕涛涂发誓要报仇，在冥思苦想之后，他想出了这个办法，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忽悠申侯，然后出卖他，最后要他的命。

申侯之死

转眼之间第二年夏天到了。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齐桓公三十二年（前654年），以齐国为首的联合国军队讨伐郑国了。

郑文侯一面死守，一面派申侯前往楚国求救。

申侯去了楚国，而另一个人偷偷去找郑文公了。谁？辕涛涂。

辕涛涂来干什么？举报。

“主公，你要当心申侯啊，你看他又是修城，又是跑楚国跑这么勤快，他对主公您有很多怨言，说虎牢是齐侯赏给他的，他的功劳那么大，您却一点赏赐也没有。您当心吧，我听说他想借着楚国的力量强占郑国呢。”辕涛涂就这么说，也不管郑文公信不信，他知道，这样的话，郑文公就算不全信，也会信一部分。

郑文公嘴上不信，心里很是怀疑。

那一边，申侯到了楚国求救。

楚国君臣一商量，子文出了个主意，什么主意？攻打许国。这样，联合国军队必然救许国，郑国之围也就解了。

楚国军队立马出发，攻打许国。联合国军队果然去救，于是楚国撤军，联合国军队也不再攻打郑国。

照理说，申侯算是立了一功，回到郑国，满指望弄点奖赏。谁知郑文公没给什么好脸，说了句辛苦了就算完事。申侯大失所望，不免有些怨言。

又过一年，又是夏天，齐国军队又来了。

这一次，齐桓公没有调动联合国军。正因为没有调动联合国军队，郑文公害怕了。通常，联合国军队名义上人多势众，战斗力很一般，主要是用来吓人的。相反，如果是齐国自己出动，那战斗力没得说，目标就是消灭你。

齐国来狠的了，而楚国很可能不敢与齐国公开对抗。怎么办？郑文公愁死了。

这个时候，一封鸡毛信寄到了孔叔的手里。信中写道：“蹿唆郑国背叛齐国的是申侯，帮助郑国与楚国往来的是申侯，窃取虎牢准备造反的还是申侯，而齐国最恨的还是申侯。这样的人为郑国带来了连年战争，为什么不杀了他向齐国谢罪呢？”

谁写的信？辕涛涂。

孔叔一向很讨厌申侯，当即把这封信送给了郑文公。郑文公一看，就是这么回事啊，这鸟人自己发财，害大家受苦。于是当即召申侯来见，申侯以为又是派自己去楚国求救，又能发一笔小财了。

“申侯，你让我们投靠楚国，如今齐国又来了，楚国怎么不来救？没办法，借你的狗头一用。”郑文公说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申侯，直接叫人将他拖下去砍了。

可怜申侯，算计了一辈子，临死连自己被谁算计都没弄明白。

人头送到了齐军大营，再加上郑文公诚恳的道歉和认错以及孔叔和管仲的交情，齐桓公原谅了郑国，而郑国又重新加入了联合国，回到了组织的怀抱。

齐桓公托孤

到了冬天，出大事了。

周惠王驾崩了。

王子郑担心王子带趁机搞破坏，于是严密封锁消息，一面派弟弟王子虎前往齐国报丧，请求支持。

齐桓公一看，好事啊，当即发出联合国维和部队征集令，于是八个联合国成员国各自派遣一名大夫，多的派战车一百乘，少的也有五十乘，浩浩荡荡赶到洛邑。到了这个时候，王子郑才宣布老爹已经过去了，而王子带一看这架式，知道没戏了，老老实实蹲着去了。

就这样，王子郑成为周襄王。

齐桓公三十五年（前651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召开联合国大会，算是周襄王登基之后的第一次联合国大会，周襄王派宰孔前往参加。

每次联合国大会，登坛祭拜，歃血为盟都是固定程序，这一次也一样。大家坐定之后，宰孔掏出两块腊肉来，这是周天子祭祀用的，称为“胙”。这两块腊肉是赐给齐桓公的，别小看这两块肉，这代表了极高的荣誉。

仪式结束之后，管仲想起一件事情来。

“主公，你看周王室，要不是咱们全力帮助，王子郑和王子带就是你死我活了。也别只看别人，齐国的世子位还是虚的，早点定下来吧，省得大家有想法。”管仲想的是这件事情，确实，自己和齐桓公都岁数大了，继承人的事情已经很紧迫。

“这事情我不是没想过，你看，王姬没有儿子，所以没有嫡长子。其他的几个夫人共有六个儿子，再有七个儿子是妾生的，就不说了。这六个儿子中，岁数最大的是大卫姬生的无亏，最贤慧的是郑姬生的子昭。我私下里已经答应给无亏了，不过还没有最后定，仲父替我考虑考虑。”齐桓公提起这个事情来，有点头痛。

管仲早就已经想好了，按常理，就该轮到无亏，可是无亏跟竖貂和易牙混在一起，今后他当了国君，这个国家还有好？

“没有嫡长，就谁贤立谁，公子昭最合适。”管仲看好公子昭。

“可是，万一无亏不服气，闹事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找一个靠得住的诸侯，把公子昭托付给他就行。”管仲早想好了。

“那找谁？”

“宋公。”

“为什么？”

年初的时候，宋桓公鞠躬尽瘁了。

世子兹父继位，就是宋襄公，而兹父的哥哥目夷做了总理。有人问，兹父难道不担心目夷篡党夺权？当然不担心，因为他根本就想把位子给哥哥坐。

原来，兹父是夫人生的，因此被立为世子，而目夷是他的庶兄。大概是宋桓公教育得当，兄弟两个之间的关系十分好，宋桓公也很爱他们。

兹父决定把宝座让给哥哥，于是就去找父亲提出请求，宋桓公就问为什么，兹父说：“我娘是卫国人，我跟我舅舅关系很好，常常去串门，我要是当了国君，就不方便来回走动了。”

宋桓公拒绝了兹父的请求。

但是，兹父再三请求，宋桓公只好接受。

“孩子，你弟弟把世子让给你，你做吧。”宋桓公对目夷说。

“不行，按着规矩，就该是弟弟，这种坏规矩的事情，我不能做。”目夷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跑到卫国去了。

兹父一看，你跑卫国了，我也跑卫国去吧，结果哥俩都跑卫国了。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奇妙，有的国家兄弟残杀争夺国君位置，有的国家兄弟互相谦让，人跟人的境界真是不能相比。

后来宋桓公病重，派人去招兹父回来，说：“你要不回来，爹就会忧虑而死。”就这样，兹父才回到宋国，宋桓公把他任命为世子。这之后，目夷才回来。

宋襄公就是这样一个人，管仲很喜欢他，觉得他靠得住。

齐桓公和管仲找到宋襄公，寒暄一阵，话进正题。

“小宋啊，我准备立子昭为世子，今后若是子昭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的，还请你一力主持啊。”齐桓公说。要把公子昭托付给宋襄公。

“这，这，我哪里有这样的能力？不过盟主看得起，我一定尽力就是。”宋襄公没有一口答应，但是从心里感激齐桓公看得起自己。

齐桓公要封禅

做什么事情都会上瘾，有的人洗脚上瘾，有的人打麻将上瘾。

齐桓公对召集联合国大会上瘾了，他很享受联合国大会上那种众星捧月、众人拍马屁的感觉。

夏天刚开完，秋天又要开了。

文山会海的祖师爷就是齐桓公了。

谁也没有想到加入了组织就这么麻烦，整天开会什么也干不了。大家都不想去，可是不去还不行。没办法只能去，去了都是应付。周襄王也挺烦，也没办法，派了宰孔去应景。

这一次的盟会比较无聊，人人都提不起劲来，弄得齐桓公也有些没趣。怎么办呢？齐桓公还想弄出个什么热点来。猛然，他有主意了，他要干什么？他宣布他要上泰山封禅。

从古到今，从黄帝到周成王，都在泰山封禅。因此，封禅历来是帝王的事情。封禅是怎么回事？封禅分为封和禅两个部分：封泰山，在泰山上筑坛祭天，歌颂上天的威力和恩德；禅梁父（泰山下面的小山），在梁父，扫清地面祭地，感谢大地的养育之恩。

如今，齐桓公要封禅，什么意思？

他有更大的野心了。

每个人都反对，但是，每个人都不敢说。

“管老，你怎么不劝劝？”宰孔悄悄问管仲。

“人老了，爱面子，我私下劝他吧。”管仲担心当着许多人劝反而会让齐桓公上驴脾气，到时候不好收拾。

人老了就是这样，犯糊涂，还倔。

吃完晚饭，管仲去找齐桓公，准备劝劝他，老了老了，别晚节不保。俗话说：晚节最容易不保。

“仲父，咱们什么时候封禅？”管仲还没说话，齐桓公说了，他还挺兴奋，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挺好，就急着去做。

“主公，我来就是要说这个事情。”管仲早就想好了怎么说，对付齐桓公，他有的是办法，“从古到今，封禅泰山的据说有七十二家，不过我知道的只有十二家，他们是无怀氏、伏羲、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和成王，不是帝就是王，都是受天之命举行封禅大典的。主公啊，我看，你就省省吧，别操这心了。”

齐桓公一听，有些意外，没想到管仲会反对。不过，他有自己的理由。

“仲父啊，你想想，咱们这些年来做了多少事业啊？北伐山戎，灭了令支和孤竹，最西到了大夏；南讨楚国，最南到了召陵，楚国臣服。三次组织联合国维和部队，六次召开联合国大会，这叫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哪个国家敢对抗我们？我们这样的功业，难道不是和夏、商、周一样受命于天吗？”齐桓公振振有词。歌词大意就是：老子天下最强，封个禅怎么啦？

换了别人，被齐桓公这一通说，立马歇菜。可是，管仲是什么人？

“主公啊，你的功业那是没得说，刚才你说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咱们帮助周王室维持稳定，帮助鲁国平定内乱，帮助宋国确定国君，帮助卫国和邢国恢复国家，等等等等，你的威望比周天子还高啊。”管仲先给一堆高帽子戴上，看见齐桓公挺高兴，于是接着说：“可是，你知不知道，帝王们封禅那可不是随便跟抽风一样想起来的，那是有征兆的。封禅当年，一定是黄土高原长出了嘉禾，江淮之间长出了三脊草，然后用嘉禾和三脊草进献上天。同时，西边进贡了比翼鸟，东边进贡了比目鱼。有了这些征兆，才敢封禅。可是你看看咱们，嘉禾不生，蒿草茂密，凤凰麒麟没看见，凶禽恶鸟到处跑。主公你说，咱们能封禅吗？”

要说管仲，那真是没得说，一番话下来，说得齐桓公目瞪口呆，心服口服。

“那，那算了，等等再说吧。”

人老了，跟小孩一样，管仲瞎编一通故事，就能把齐桓公给吓回去。

第四十四章

虽然打消了封禅泰山的念头，齐桓公的野心却没有打消。他开始向管仲讨教当年周武王伐商纣的事情，管仲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

管仲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他必须阻止齐桓公，他在等待时机。

终于，齐桓公在做了一晚齐王梦之后，第二天忍不住要向管仲摊牌了。

“仲父，在你们的辅佐下，齐国成就了霸业，我现在觉得当联合国盟主不够劲了，我想称王了，您看怎么样？”齐桓公问。

“这个，你要问鲍叔牙。”管仲把问题推给了鲍叔牙。

于是，齐桓公派人请来了师父。

“师父，我想称王了，您觉得怎样？”

“这个，你该问宾须无。”鲍叔牙看了看管仲，把问题推给了宾须无。

齐桓公一看，好嘛，这两位挺能摆谱。

没办法，把宾须无给请来了。

“宾大夫，我想称王了，仲父和师父都说应该听你的看法，那你就说说，别再推给隰朋了啊。”齐桓公先把话说了，省得宾须无再推。

宾须无原本也想推，现在齐桓公都发话了，自己也没有倚老卖老的资格，没办法，只好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

“主公，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宾须无问。

“照实说，仲父和师父都在这里，为什么要说假话？”齐桓公就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古怪。

宾须无看看管仲，再看看鲍叔牙，这才开口：“主公啊，古代能够称王的，都是君主的德能比臣下高的。恕我直言，我们现在是臣下的德能比主公高。”

话音未落，齐桓公腾地站了起来，倒退几步，眼光在眼前的三个人身上扫视。

管仲三人见齐桓公站起来了，谁还能坐？也都站了起来。

“唉，”齐桓公叹了一口气，说道，“想当年，周太公德能高，周王季德能高，周文王德能高，周武王德能高，周公旦德能高，凭他们，大周也不过仅仅能控制四海之内。如今我的儿子们都不如我，而我不如你们三位，看来，上天注定我是不能成就王业了。”

人，固有自知之明。

从此之后，齐桓公再也没有想过要称王了。

也就是春秋时代，当臣下的敢说国君不如臣下，到了后世，谁敢这么说？国君永远是英明正确的。

人老珠黄

野心往往是人前进的动力。

封禅没戏了，称王没指望了。

齐桓公革命工作的劲头一下子就下来了，联合国大会也没兴趣开了，联合国维和部队也没兴趣组建了。总之，革命热情没了。

当然，这跟岁数大了也有关系。

从那以后，齐桓公再也没有召开联合国大会，他开始更加注重享受起来，盖新楼，进口新车，让易牙采买最好的山珍海味做最好的菜，偶尔还跟公子开方去国家大妓院转转，不过，人老了，战斗力明显不行了。

齐桓公没有野心了，但是，有野心的人还有大把。

两年之后，也就是齐桓公三十七年（前649年）。

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勾结北面的北戎，要里应外合，驱逐周襄王，自己登基。

北戎军队如期而至，攻打洛邑。周襄王一看不妙，立即派人四处求救。秦国、晋国就近发兵，驰援洛邑。北戎一看，心里又有点发虚。而城里王子带没有想到秦国和晋国来得这样快，也没有胆量接应北戎。

结果，北戎军自己撤了。

等管仲率领齐军来到的时候，战事已经结束。既然来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管仲派人前往北戎，谴责他们的侵略行径并且发出战争威胁。北戎很害怕，于是派出使者前来认错并要求签署和平条约，同时出卖了王子带，“都是王子带出的坏主意”。

管仲进城觐见周襄王，襄王要以周朝上卿的规格接待，管仲再三谦让，最后以下卿规格接待。管仲顺便把北戎的事情汇报了一遍，襄王当即同意接受和平建议，同时要处死王子带。

“大王，王子带虽然有错，但毕竟也是大王的弟弟，不妨将他赶到齐国悔过。”管仲建议。

于是，管仲将王子带带回了齐国。

这是管仲最后一次率军出国，也是齐桓公最后一次派兵出征。

人，总会老的。

管仲走了

四年之后，齐桓公四十一年（前645年）。

管仲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这个中国最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经济学家和军事家也没有能够逃过时间的追杀。

管仲临终之前，齐桓公亲自来到家中探望，看见病得瘦骨嶙峋的管仲，齐桓公潸然泪下。他握着管仲的手问：“仲父，如果您不幸而不起的话，谁可以接任总理？”

“可惜啊，宁戚死得早，他原本是最合适的。”除了宁戚，宾须无和王子成父也都已经去世。

“那么？鲍叔牙怎么样？”

“鲍叔牙是个坦荡君子，正直诚实，但是太正直了，善恶太过分明，见到人的过失，一辈子都不会忘。水至清则无鱼啊，没有人愿意在他手下干活。”

“那么，隰朋呢？”

“隰朋可以吧，他这个人很谦虚好学，不耻下问，在家里也在考虑国家的事情。”对于隰朋，管仲勉强认可，没有办法，他以自己为标准，确实很难找到接班人，“不过，隰朋天生就是我的喉舌，我死了，喉舌还能存在很久吗？只怕他也快了。”

说来说去，隰朋不过是个过渡人选。

“那么？仲父认为易牙怎样？”齐桓公很喜欢易牙，想要破格提拔他。

所以，自古以来，在君主身边做事是很容易飞黄腾达的，就像今天给领导当秘书或者给领导开车一样，一个御用厨师竟然被当做总理人选提出来。

“主公，你不问，我也要说呢。易牙、竖貂和公子开方这三个人不是好人，离他们远一点。”管仲说。这三个人能够哄齐桓公开心，管仲没有动他们是因为自己可以控制他们。如今自己要死了，不能再让这三个人在齐桓公的身边了。

“可是，易牙很爱我啊，他把他儿子都蒸来给我吃了呀。”

“人之常情是最爱自己的儿子的，他连儿子都忍心杀掉，对别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可是，竖貂为了留在我身边，把自己给阉了啊。”

“人都是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最重，他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乎，他会在乎别人吗？”

“公子开方呢？他放弃了世子的宝座来跟随我，父母死了都不回去奔丧，他难道不是真爱我吗？”

“连父母都可以抛弃，还有什么人不能抛弃？”

什么是哲学？这就是哲学。

哲学是不能无视人性的。

父亲死了，儿子还在台上含笑演出，我们现在说这是敬业，看看管仲怎么说吧。

“既然这样，仲父怎么从来没有说过？”齐桓公有些失望，他觉得管仲的城府太深。

“我从前不说，是因为他们可以让主公开心。就像大坝一样，我在的时候可以阻止洪水泛滥，我要走了，洪水随时要泛滥了，所以我提醒主公离他们远一点。”

齐桓公半天没有说话，对于管仲对这三个人的评价，他并不赞成。

半天之后齐桓公终于想起来还有话没有问，急忙问：“那隰朋之后？隰朋之后谁能接班？”

管仲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当晚，管仲与世长辞。

天下的管仲

管仲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是伟大的一生，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一生。

管仲，一生致力于齐国的繁荣强大，为祖国的安定团结贡献了毕生的力量。尊崇周王室，和睦诸侯是他的原则，他为春秋诸侯建立了一个楷模国家，开创了国家发展的新模式，使得齐国成为各个诸侯国纷纷学习效仿的对象。

诸子百家，管子应当是第一家。而随后的儒家、法家、道家、兵家等，都脱胎于管仲的思想。可以说，管仲对于整个中国的历史进程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有人会说，既然管仲如此伟大、如此无所不能，为什么他不帮助齐桓公称王，取代周朝而成为历史上的齐朝？

因为管仲的屁股实际上没有坐在齐国，而是坐在周朝王室那一边。

管仲本人是王族，骨子里，他希望看见周朝王室重新建立权威，而不是被推翻。而辅佐齐桓公，帮助齐国强大起来的最终目的，是要尊崇王室。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就可以解释管仲处理国际事务的种种立场了。

管仲对于姬姓国家非常关照，帮助燕国消灭山戎，把侵犯的地盘归还鲁国，帮助卫国和邢国重建家园，等等。他希望这些周朝的同姓国家能够团结在王室周围，帮助王室重新建立权威。

为了防范齐国因为强大而对周朝王室构成威胁，管仲一方面让齐桓公和王室联姻，以裙带关系加强两方的关系；另一方面，管仲在遏制齐国的扩张，虽然齐国不断强大，但是地盘没有什么扩大。其实，齐国有充分的机会和理由吞并燕国、卫国和邢国，甚至有吞并鲁国的可能。但是，都被管仲或明或暗地阻止了。

如果齐国有取代周朝的野心，那么周王室的混乱将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正是看到这一点，管仲以超乎想象的强势手段来维护王室的安定，这就是他为什么如此殚精竭虑帮助王子郑的缘故。

当他发现齐桓公野心膨胀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劝阻齐桓公。

熟读《三国》的人都知道荀彧，荀彧实际上与管仲的思想境界是相同的。

所以，管仲不仅仅是齐国的管仲，他是天下的管仲。

鲍叔牙也走了

管仲去世了，整个齐国都感到悲哀。从周王室到包括楚国在内的诸侯各国都纷纷派遣特使前来吊唁。齐桓公十分悲痛，他命令世袭上卿的高虎负责治丧委员会，高规格安葬管仲，管仲的儿子世袭齐国大夫。

隰朋接任了总理职务。

易牙对管仲恨之入骨，他决定挑拨鲍叔牙和管仲之间的关系。

“鲍叔啊，管仲能做上齐国的总理，都是您老人家的推荐。可是，他临死的时候推荐总理竟然没有你的分，我都为您老人家抱不平啊。”易牙找了个机会，来找鲍叔牙说是非。

鲍叔牙一听，笑了：“易牙，就是因为管仲凡事为国家考虑，我当初才推荐他。你现在来说他的坏话，真是不知好歹，像你们这一类货色，还亏管仲大人大量让你们混着。要是我的话，早把你们给炒了，滚吧。”

易牙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走了。他不得不佩服管仲，也不得不佩服鲍叔牙。

隰朋继任仅仅一个月，也追随管仲去了。

谁还能当总理？齐桓公不知道。从历史的角度来说，管仲没有能够培养自己的接班人，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或者说缺憾。

没办法，齐桓公只能请老师出马了。

“师父，还是您来吧。”齐桓公亲自上门请。

“主公，管仲说得对，我的性格好恶过于分明，不适合。”鲍叔牙推辞。

可是，齐桓公再三邀请，鲍叔牙最后只得接受，但是有一个条件：炒掉易牙、竖貂和开方。

鲍叔牙果然是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齐桓公答应了，于是，易牙三人被扫地出门。

很快，鲍叔牙的缺点就暴露出来了。

他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大家很快开始烦他。

齐桓公也很不舒服，从前吃喝嫖赌都没问题，管仲从来不管，因为管仲的理论是：“人生就是来享受的，当了国君不享受，谁还当国君？”管仲不仅不管，有时候还陪齐桓公玩，有时候还出主意。可是，鲍叔牙看不惯，看不惯就说。

齐桓公越来越痛苦，越来越郁闷，没了易牙，饭菜不香了；没了竖貂，起居不畅了；没了开方，没人说黄段子了。

“主公啊，你看你这么难受，把易牙他们召回来吧，不就做个饭、锤个背、讲个黄段子吗，还能祸国殃民去了？”大老婆大卫姬建议，除了心疼齐桓公之外，她还有自己的目的。什么目的？

原来，齐桓公六个如夫人生了六个儿子，分别是：大卫姬的儿子公子无亏、小卫姬的儿子公子元、郑姬的儿子公子昭、葛赢的儿子公子潘、密姬的儿子公子商人和宋华子的儿子公子雍。六个公子中，只有公子雍出身卑微些，安分守己。

虽说公子昭被宣布为世子，但是五大公子各有各的拥趸，实力不相上下，谁也不服谁。这种现象被称为结党。

公子昭的人马被称为世子党，其余四大公子都属于公子党。

易牙和竖貂都是公子无亏的死党，奇怪的是，公子开方竟然没有跟自己的姑姑大小卫姬合作，反而与公子潘混在一起，据说是在国家大妓院一起嫖娼结下的友谊。

为了自己的儿子，大卫姬当然极力怂恿齐桓公把那三个人弄回来。

齐桓公终于还是把易牙、竖貂和公子开方给弄回来了，但是没有官复原职，按现在的说法，叫做返聘。

鲍叔牙一看，不干了，去找齐桓公，齐桓公跟他解释：“这是返聘而已，没官没权，小泥鳅掀不起大浪。”

鲍叔牙还劝，劝也没用，齐桓公是下了决心非要把这三个兄弟给弄回来。

“那好，我辞职。”鲍叔牙要辞职。

“别介，师父要是辞职，那不是摆明了让我挨骂吗？您还当着总理吧，平时没事，早点来晚点来都没关系。您岁数也大了，注意点休息。”

鲍叔牙辞职也没辞成。

从那之后，鲍叔牙干脆不上朝了，反正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没多久，齐桓公将易牙等三人全部官复原职，宠信程度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管仲去世的第二年，鲍叔牙也去世了，忧郁而终。

神秘西方客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管仲、鲍叔牙和隰朋都走了，齐桓公的心情十分糟糕。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虚弱了很多。齐桓公对什么事情都没有兴趣了，唯一还能让他稍微有点心情的就是接见外国客人，从客人的恭维中回味过去的光辉岁月。

又有一批客人到了，齐桓公支撑着身体会见了他们。

这批客人来自晋国，约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是晋国公子重耳。

“公子来到齐国，是游玩还是出仕？”齐桓公问，关于公子重耳他是知道的，重耳一直在翟避难，因此，来齐国并不是国事访问。

“逃难而已。”重耳倒很实在，也不怕丢面子。

“那么，就在齐国出仕吧，屈任下卿怎样？”齐桓公发出邀请，他是认真的，他对外国客人一向都非常大方，而公子重耳的名声配得上这个位置。这里需要追加交代的是，自从管仲出任内阁总理以后，齐国每年的财政收入三分之二用于外交，其中就包括招待外国客人。

“落难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奢求？如果能够在贵国有立足之地，有几亩田地能够让弟兄们不挨饿，重耳就已经很满足了。”出乎意料，重耳委婉地谢绝了。听他的意思，就是来混吃混喝而已。

“咳咳，人各有志，既然这样，我也就不勉强了。”齐桓公觉得很累，没有与客人们说太多的话就匆匆回宫休息了。

齐桓公的出手是很大方的，重耳得到了一个庄园，二十辆车，同时还得到了齐国一个公族的姑娘做老婆。当然，还有一大笔金银作为“安家费”。

晋国人就这样住了下来。

他们真是来逃难的？为什么在翟住得好好的，要到齐国来逃难？

“各位，从现在开始，听舅犯的统一安排。”搬进新居当天，大宴开始之前，重耳宣布。舅犯是谁？是叫舅的犯人吗？

于是，所有人都只好一边咽口水，一边听舅犯说话。

“大家听好了，每个人的工作都很重要，必须完成，而且必须保密。”舅犯说话了。六十多岁一个老头，怎么看怎么像黑帮军师。他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开始分配工作：“毛，你和公子镇守此地，负责后勤；臣，你负责和齐国的公卿打交道，齐侯的情况随时汇报；衰，齐国的各种制度你要搜集，并且做出具体分析；推，你带四个人四处游走，探听民间的消息；轸（音枕）、犨（音抽），你们两个想办法探看齐军的装备、战法……”

你听这些人的名字，听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人。

晋国人的组织很严密，每三天一次小结，每九天一次总结，总结之后就是集体去国家大妓院考察。

这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看上去，有点像传销。

但是，绝对不是传销那么简单。

他们是晋国的间谍？还是翟人的卧底？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现在，东方齐国和南方楚国的事情告一段落，让我们把历史的镜头向回转，去看看西北方向晋国人和秦国人之间的恩恩怨怨。

第四十五章

现在，坐在周朝的伟大首都洛邑的芙蓉楼上，向西北方向看。

西北方向，狼烟滚滚，黄尘滚滚，有两个绝对值得我们记住的国家——晋国和秦国。不是因为他们后来的强大，而是因为他们的对外扩张为中国的开疆拓土所作出的杰出贡献。

我们知道一个成语叫做“秦晋之好”，其来源就是秦晋两国之间互相婚嫁。到后来，泛指两家联姻。现在我们的婚礼上常说“永结秦晋之好”，就等于祝福新人白头偕老、永不变心。

但是，历史上真实的“秦晋之好”真的很好吗？应该说是真的很搞笑。真实的“秦晋之好”绝对是国家之间尔虞我诈、互相利用又互相倾轧的真实写照。

秦晋之好能够告诉我们的真理是：国家之间，尤其是大国之间，感情是靠不住的。以德报怨也是靠不住的，什么靠得住？利益和实力。

这一切，与当今世界何其相似。

晋国，春秋第一强国。

让我们先从晋国开始。

桐叶封唐

故事要从春秋之前的五百年前开始说起了，那时周朝刚刚建立不久。

姜太公除了是周武王的老师之外，还是什么？还是尚父，相当于后来所说的教父。还是什么？还是岳父。姜太公的女儿邑姜嫁给了武王，做了王后。

武王年纪轻轻就去世了，邑姜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姬诵，就是成王，小儿子名叫姬虞，字子于。小儿子为什么叫姬虞？因为生下来的时候，小儿子的手上有一个虞字。因为是成王的弟弟，又称为叔虞。

成王和叔虞兄弟俩十分友爱，哥哥成王尤其喜欢弟弟的乖巧聪明。

一天——每一天都是一天，但是这一天是不寻常的一天。

这一天，阳光明媚。

成王与弟弟游戏，大致是过家家那一种，成王捡了一块桐树叶，用刀切巴切巴，切得方方正正，算是一块圭玉，递给弟弟：“老弟，我就把这个封给你了。”

叔虞嘻嘻哈哈接过来，拱一拱手，说：“谢谢大哥。”

两兄弟正开着玩笑，旁边史官走过来了。

史官是干什么的？专门跟在天子身边记录天子言行的，每天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天子在干什么，力争把天子的每一言每一行都记录下来。如今的狗仔队，祖师爷就是周朝的史官。

“大王，您准备把叔虞封在哪里？”史官问，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史官永远一本正经，从来就不开玩笑。想想看，白岩松的表情就很像周朝史官。

“这，”成王愣了，这不是开个玩笑吗？“别那么认真，开玩笑而已嘛。”

“天子无戏言。您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您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下来，作为历史文献。如今您说了要封叔虞，那就要封，要举行册封仪式。”史官才不管这些，《史记》上原话是这样的：“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

“有没有搞错？”成王有些火了。他不是舍不得封地，而是舍不得弟弟，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叔虞才十二岁啊，你就要让他去管理一个国家，你还有没有人性？啊，你是天子还是我是天子啊？你敢不听我的？”

“史官史官，唯史不唯官。你是天子怎么样？你要再这么说，我把你这些话也记录下来。”史官向前一步，面无惧色。

在周朝，史官都是家族世袭的，即便天子也不能撤换或者惩罚他们。所以，到今天，我们才能看到一部真实的周朝历史。

成王没有办法了，他知道他惹不起史官。

就这样，成王把叔虞封在了唐，侯爵。

这就是桐叶封唐。因为一片桐叶，叔虞被封在了唐。

唐叔虞，一个伟大的名字就这样诞生了。

看到这里，请杨、韩、贾、温、胥、童、先、席、阎、侯、祁、晋、解、羊、何、栾、简、郤（音细）、曲、步、籍、蔺等姓的全部或大部，以及程、唐、柳、鄂、孙、冀等姓的一部分保持恭敬，唐叔虞就是这些姓的祖先。

晋祠

“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史记》中这样记载。地盘不大，在今天山西南部的翼城、绛县、曲沃一带。唐这块地方又叫夏墟，居民主要是夏人的后代，也就是狄。当初周公率军灭了唐国，将唐国的公族迁到了杜邑（今陕西境内）。但是，唐国还是一个狄国。

去唐国上任的时候，太后邑姜同往，成王一直送出京城，而周公亲自送到唐都城翼城。一切安置妥当之后，才启程回到成周。

随同叔虞前往唐的，除了一部分周朝军队和配备的大夫之外，还带走了商族的怀宗九姓。这样，唐国就成了一个民族大杂烩，周人、商人和夏人在这里会聚。

根据周公的建议，邑姜母子在唐实行了与姜太公治理齐国相同的策略。

第一，国民待遇原则。尽管是征服者，邑姜和叔虞并没有以征服者自许，并没有让周人高人一等。各个民族在这里地位完全平等，可以杂处，可以通婚，只要是居住在唐的人，均享受国民待遇。凡是煽动民族矛盾者，一律处死。

第二，因地制宜原则（启以夏政，疆以戎索）。夏人以游牧为生，商人以工艺谋生，而周人主要从事农业。在唐，有山有水有草原有土地，因此从事各种产业的人都有。邑姜和叔虞并没有强制大家从事农业，而是根据实际环境，由百姓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民俗习惯。

第三，开放原则。唐的四周是不同的国家，有华夏有戎狄，邑姜和叔虞的政策是打开大门，对全世界开放。唐实行贸易自由政策，与中原国家和狄人都进行贸易。这样做不仅促进了唐的商业发展，还让狄人可以交换到生活用品，从而能够和平相处。后来扬名天下的晋商，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第四，和平共处原则。邑姜和叔虞以开放和真诚的心态与四周国家交往，因此得到广泛的认同。从叔虞开始，唐的公族就开始和狄人通婚，叔虞的后代也大量前往戎狄国家居住生活。

第五，发展农业原则。尽管鼓励大家因地制宜，但是农业生产的稳定性让邑姜和叔虞对农业更加重视，他们利用晋水，兴修农田水利，进行优化育种，大力发展农业，使唐国百姓能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农业的发展吸引了大量的狄人前来依附，使得唐国人口大增，国力膨胀。

《史记》记载，通过优化育种，唐国后来培育出了高产麦，麦穗硕大，叔虞派人献给成王，成王又赠给了周公，周公作《嘉禾》以志庆贺。

唐叔虞将国家治理得国泰民安，民族和谐，在历史上得到极高评价。后人为了纪念唐叔虞，在太原修建了“唐叔虞祠”，也就是现在的晋祠。到了北宋，宋朝政府又在晋祠内修建圣母祠，以纪念那个伟大的母亲邑姜。

历代以来，晋祠都是中国香火最旺的祖祠。除了唐叔虞的后代之外，晋祠还是王姓、张姓的祖祠，还有唐太宗李世民的家庙，当年李渊从太原起家，因此国号为唐，才有了唐朝。后来唐太宗在晋祠大赐李姓，李姓由此成为大姓。可以说，晋祠是中国三大姓的朝拜圣地。

如果说晋祠是除了黄帝陵和炎帝陵之外，在中国排位第三大的祖祠，大概没有人会反对吧？

如果再算上从太原起家的中国第四大姓赵姓和唐叔虞的后代杨姓，那么，中国姓氏中排位靠前的张王李赵杨五个大姓就在太原聚会了。

山西，除了黑煤窑之外，有太多值得我们去追思的地方。

有空应该去趟山西太原，祭拜祖先，凭吊古人。

晋国的由来

唐叔虞为唐国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他去世之后，儿子姬燮（音谢）继位，因为唐国有晋水，改国名为晋。此后，传了六代，到了晋穆侯。

从叔虞到穆侯，实际上晋国国君的主要通婚对象是齐国，应该说齐晋才是世为婚姻。晋穆侯也娶了齐侯的女儿。姜夫人为晋穆侯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仇，小儿子叫成师。为什么这样取名？因为生大儿子的时候正好讨伐仇敌条国，而生小儿子的时候恰好吞并了一个叫做千亩的小国家。

后来，仇当了晋文侯，死之后儿子昭侯继位。昭侯把叔叔成师封在了曲沃，称为曲沃桓叔，而曲沃城比晋国的都城翼城还要大。当时就有人断言：曲沃将是晋国的动乱之源。

果然，从昭侯七年（前739年）开始，到晋侯缗（音敏）二十八年（前679年），前后59年时间，经过曲沃桓叔、曲沃庄伯和曲沃武公三代人的不懈努力，先后杀死五任晋侯，终于由曲沃取代晋国，获得周王的正式任命。

晋国统一了，不过是由小宗统一了大宗，也就是说，地方把中央给吞并了。

曲沃武公三十七年（前679年），曲沃武公成为晋武公。这一年，恰好是齐桓公开始称霸的那一年。

三年之后，曲沃武公鞠躬尽瘁，儿子诡诸继位，就是晋献公。

很多人没有听说过晋献公，但是，晋献公绝对是一个应当被记住的人。

晋献公是什么人？牛人，第一牛人。什么时候的第一牛人？春秋？不对。晋献公堪称中国历史甚至世界历史上的第一牛人，绝不带水分的。

你说我怎么不知道？那就请接着往下看。

过去常言：“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讲得好。

经过三代人的不懈努力才换来的和平，也只是短暂的和平，没有外患，必有内忧；反过来，没有内忧，必有外患。实际上，斗争是随时存在的，你讲不讲都是存在的。

与狼共舞，必有狼性。

与南面的楚国一样，北面的晋国几乎是沉浸在杀戮和征服的快感之中。历代的晋国国君都以勇武着称，一方面，他们面对的是凶残的戎狄；另一方面，他们自己的血管中也流着戎狄的血液。

前面说过公子仇和公子成师的名字来自战争，实际上这是一个传统。晋献公诡诸的名字也来自战争，当年武公征服了夷并且杀死了夷的国君诡诸，为了纪念这场战争的胜利，就把刚出生的儿子取名为诡诸。

如果这个传统延续到现在，会怎样呢？六十多岁的很多人叫日本、五十多岁的叫美国、四十多岁的叫印度、三十多岁的叫南越、二十多岁的叫越南。

你说我儿子刚出生，该叫什么？那还用问，叫索马里。

献公继位的时候，正在四十岁上下。他就像一头警觉的狼，在刚刚登上头狼宝座之后，不得不环顾四周，提防着任何一个阴谋篡位的人。

危机比他想象的还要来得快，还要猛烈。

来自公族的压力

“孙子，爷爷当年扛着长戈打仗的时候，还没有你呢，你牛什么牛？”一个白胡子老头大声呵斥献公，献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有说话。

白胡子老头叫公子青羊，曲沃桓叔的儿子，曲沃庄伯的弟弟，曲沃武公的叔叔，自然就是献公的爷爷。

在晋国，公子青羊这样的爷爷辈的人物还有五六个，叔叔大爷辈的有十一二个，而兄弟堂兄弟有二三十个。这四五十号人就是公族，曲沃来的公族，用《左传》的话说，就是“桓庄之族”。他们要干什么？邀功请赏。

曲沃武公拿下了整个晋国，有功之臣都有封赏。公族们虽然也有所得，可是远远不够他们的胃口。武公在的时候，谁也不敢说三道四。武公没了，遗老遗少们来劲了。要财的、要地的、要官的，一拨一拨来找献公。给不给？不给就跟你吵，坐地泡，什么难听的都说。

献公强压着火，他在忍，他不能不忍。说白了，他惹不起这些人。

财是有的，但是他不能给，他知道他们的胃口是无底洞，给多少都不够；官位是没有的，即便有，也不能给他们，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能力；土地是没有的，可以抢，但是需要时间。

说来说去，什么也不能给。

你不给，我们就烦你，烦死你。公族们想了一个很恶毒的办法，每天派人来找献公吵架，大家轮流，可是献公没法轮流。这个恶毒的主意是献公的堂弟公孙富子出的，他是这帮人的核心人物。

从继位开始，整整七年过去，献公的耳朵磨出了茧子，他烦死了，有的时候他真的想死。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算自己不被烦死，也会被某个兄弟杀死的。

唉，当个国家领导人也不容易啊。

兔子急了上树，狗急了跳墙，人要是急了，是六亲不认的。什么叔叔大爷，去你姥姥的。

献公请来了上大夫士蒍（音伟）商量对策，把自己的苦恼说了一遍，说到动情的地方，忍不住咬着牙说：“我跟他们拼了。”

“别介，跟他们玩点有技术含量的行不？”士蒍说，就凭这句话，就知道他有想法。

说起来，士蒍的祖上就是晋国这块地方的土着公族，那时候他们姓祁，一个很古老的姓。后来国家被周公灭了，公族们迁去了杜邑，因此改姓杜，有人就在周朝做官。到了周宣王的时候，大夫杜伯因为提合理化建议被宣王杀了，他的儿子隰叔就逃到了晋国。而晋国本身是个大杂烩的移民国家，因此在人口政策上非常开放，还特别欢迎伟大首都的人才，因此，隰叔在晋国找到了工作，做士师，后人就姓了士。士师是什么官？掌管刑罚的官员，下大夫，相当于法院或者检察院的副院长，因为在士师上面还有司寇。

事实上，晋国的大量人才是从伟大首都移民过来的。

“怎么个有技术含量？”献公问。

“这样，想办法把他们聚到一起，然后聚歼他们，一了百了，如何？”

“这，这不太好吧？大家都是公族，血浓于水啊，怎么忍心下手？”献公看上去有些犹豫。

“哎，大义灭亲没听说过吗？为了大义，就顾不了亲情了。”士蒍说道。心想，“你就装吧你，你要真那么心慈手软，还找我来干什么？”

献公假装思索了一阵，然后一咬牙一跺脚，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听你的。说吧，什么时候下手？两天后行不？”

士蒍笑了，心说这下原形毕露了。

“主公，这事情不能急，急了就没有技术含量了，我有一个卧底计划，你看行不行？”士蒍当时将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你太有才了，事成之后，司空就是你的了。”献公很高兴。什么是司空？司空属于卿的系列，地位更高，同时主管工程建设，油水大大的。

原来，晋国官制与中原国家有所区别，大概是历代君主都很强势，晋国不设正卿或者上卿，上大夫就是官员系列中的最高等级了。

第四十六章

按照士蒍“有技术含量”的分析，群公子的实力加在一起绝不比献公差，真的对抗起来，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即便献公获胜了，晋国基本上也就支离破碎了。

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离间群公子，让他们不团结，让他们没有主心骨。

士蒍曰：“去富子，则群公子可谋也已。”公曰：“尔试其事。”（《左传》）

什么意思？就是说第一步是搞掉公孙富子。

“大胆去干，组织上支持你。”献公表态。

离间计

士蒍用了半年时间去跟公子们打成一片，到后来大家都很信任他，富子则成了他的好朋友。

“富子，其实你的才干比他们高多了，主公早就想任命你做中大夫，只是你跟他们走得太近，主公有些难办。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保持一点距离呢？”一天，士蒍私下里对富子说。事实上，富子确实是个很有才干的人，献公之所以不愿意用他，是因为他对公族没什么好感。

“真的？”

“骗你不是人。”士蒍发誓。

富子怎么也没有想到，看上去一副君子模样的士蒍竟然是个卧底。

从那之后，富子有意无意之间拉开了和公族们的距离，开会常常请假，就算参加也不发言。大伙就觉得奇怪，富子变了，没有从前那么热心公益了。

没过多久，献公任命富子为中大夫。富子高兴了，公族们则郁闷了，大家奋斗了这么多年，弄到现在是你富子摘桃子了。

大家都不满，但是碍于面子，都没有说出来，表面上大家还是一伙。

公孙穷子是所有公子中最穷的一个，大概预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生下来就叫公孙穷子。因为穷，所以平时特老实，不爱出头。但是干活很卖力，很实在，公族们都说他是“劳动模范”。

尽管穷，那是相对的，作为公族，公孙穷子还是有一个自己的小庄园，马马虎虎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直到有一天献公派人来找他。

“谁穷？”献公派来的人很傲慢。

“我，我穷。”穷子连忙说，心里合计着是不是自己也要当大夫了。

“听着，给你三天时间搬家，能搬的都搬走，投奔谁随你自己，你这个封地充公了。”来人正眼也不看穷子一眼。

晴天霹雳啊，穷子浑身一哆嗦。

“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富子大夫看上了你这块地，主公赏给他了。”

得，是被富子抢走了。

穷子哭着去找叔叔大爷们评理去了，哭穷哭穷，就是这么来的。

公族们原本就已经对富子不满了，此时听说富子竟然抢了穷子的封地，一个个义愤填膺起来。

“该死的富子，翻脸不认人了。”

“专拣软柿子捏啊。”

“叛徒，可耻的叛徒！”

公族们聚在一起，痛骂富子是叛徒。

“把他叫来，当众跟他评评理。”大伙越说越气愤，就要派人去叫富子。

叛徒没来，卧底先来了。

“哎，大伙干什么呢？这么热闹。”士蒍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他在心中暗笑。

“哎，士大夫来了，正好，给我们评评理。”众人看见士蒍来了，吵吵嚷嚷把事情说了一遍，大伙一边说，穷子还一边哭。

士蒍听完，愣了一愣，假装吃惊地说：“哎，怎么会呢？富子跟我说，他是看中了公子青羊的封地啊。”

这句话一出，当时就乱了营了。公子青羊年纪最大，辈分最高，连公子青羊的主意都要打，这富子也太黑了吧。

“杀了这个没良心的。”有人建议，有人附和。

公子青羊原本一直没有说话，德高望重的人都是这样，轻易不发言。可是，如今事情到了自己的头上，谁不发言谁就是傻子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公子青羊运了半天气，一字一顿地问，眼里冒着凶光。

“这，这个，我什么也没说啊。”士蒍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来。公子青羊瞪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富子是个没有良心的叛徒，对待叛徒，我们该怎么办？”

“杀。”众口一词。

“敌人诚可恶，叛徒更该死。”公子青羊恨恨地说，一拍桌子，“回去准备车甲，一个时辰后还在这里集合。”

公族们匆匆走了，他们要集合人马，讨伐富子。

乱哄哄之中，士蒍也溜了出来。

叛徒诚可恶，卧底更该死。

欲擒故纵计

富子正在家里小坐，士蒍来了，看上去一头的汗水，显然是有什么急事。

“富子，你还有心情闲坐？还不赶紧逃命！”没等富子说话，士蒍先说了。

“逃命？”富子吃了一惊。

“公族们要来杀你，你不知道？”

“为什么杀我？”

“说你出卖他们，抢他们的封地。”

“没，没有啊。”富子说，他是真没有。

“我也知道你没有，可是他们不信啊。这世道，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我劝你赶快逃命吧，否则公族们杀到，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这，这，我打探打探。”富子半信半疑，急忙派家人出去打探。

不一会，家人们慌慌张张回来，说是公族们都在厉兵秣马，说要来灭了富子全家。

现在，富子不能不信了。他见过灭门是什么样子，当初武公率军打破翼城的时候，就灭过好几家的门，那是进门就杀，根本不跟你讲理。他也考虑是不是请献公保护，可是他是个聪明人，他想到了这可能本身就是献公的陷阱，去投奔献公，说不定死得更惨。

“唉。”富子叹了一口气，让家人草草收拾家当，狼狈出逃，投奔周朝的伟大首都洛邑去了。

后来，富子以名为姓，改名为富辰，做了周王的大臣，以远见和直谏闻名，富辰也是富姓的始祖。

公族们杀到富子家中，却扑了一个空。富子全家都已经逃走，只有一个人没有走，谁？士蒍。

士蒍为什么没有走？他留在这里不就等于告诉大家是他放走了富子吗？正是，士蒍就要这个效果。

“你放走了富子？”公族们咬牙切齿，他们太恨富子了，所以同样也恨放走富子的人。

“是，是我放的。”士蒍很镇定，一点也不害怕。

“你放走了他，不怕我们杀了你？”

“怕。”

“既然怕，为什么还要放走他？”

“可是，我更怕天下人说我不够朋友，不讲义气。”士蒍说得大义凛然，倒把大家给说愣了。地球人都知道士蒍和富子是好朋友，为了救好朋友而视死如归，这是多么高的情操啊。

大家都有点惭愧，自己是兄弟相残，人家却能为朋友挺身而出，这境界真是差得太远。

结果是，公族们放过了士蒍，并且因此也放过了富子，原本准备追杀富子的人放弃了最初的打算。

士蒍真的是因为讲义气才放走了富子？

宁可相信叛徒，也不要相信卧底。

士蒍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首先是要阻止公子们追杀富子。这倒不是他不想富子死，他是不想让公子们与富子碰面。这就像房地产中介，一定要阻止买家和卖家碰面，否则人家一交流，自己那点算盘就都暴露了。假如给富子和公子们碰上面了，保不准三说两说就说出疑心来了。万一露馅了，那死的就不是富子，而是士蒍了。

除了这个担心之外，士蒍还要借这件事提升自己“讲义气”的形象，为下一步作铺垫。

多么出色的卧底啊。

一箭双雕计

士蒍用离间计赶走了富子，献公非常高兴，不过他对士蒍说：“对不起，虽说你立了功，但是在大事完全成功之前，我不会奖赏你。”

士蒍并不失望，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对外，晋献公声称没收穷子的封邑纯属富子在搞鬼，富子被赶走是罪有应得，穷子的封邑依然属于穷子。

没有了富子，公族们虽然还没有到群龙无首的地步，但是少了主心骨是显而易见的。除了坐地泡，公族们想不出新的花样了。

可是，他们还是很团结，还是很倔强，还是很难对付。

作为卧底，士蒍是很出色的。他不动声色，他一直在观察，他绝不会打草惊蛇。一句话，他在等待新的时机。

由于在放走富子的事情上表现出色，公族们更加喜欢他，更加佩服他，也更加信任他了。在公族们当中，他的话越来越有分量。

没有多久，士蒍发现了时机。

公族们常常在私下抱怨没有得到公族应有的利益，他们最常举的例子是游大夫。游大夫原本是晋侯缗的大臣，后来做了曲沃武公的卧底，策应武公攻破翼城。因此，游大夫受到武公的厚待，得到了聚这个小城作为封邑。

“姓游的不过是个外姓，都给他这么好的封邑。我们还是公族，反而不如他，真是没有天理了。”公族们常常这样抱怨。对游家，他们充满敌意。

“就是就是。”每次，士蒍都这样附和他们，而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转眼，两年过去，到了晋献公八年（前670年）。

这一年，游大夫死了，封邑就由他的两个儿子继承。

说实话，献公一向对游大夫很不满，早就想收回聚城，苦于没有什么借口。如今游大夫死了，献公又想起这个事情了，于是找来士蒍商量。

“主公，你不找我，我也要来找你呢。如今我有一条妙计，不仅一箭双雕，而且一劳永逸。”士蒍早已经胸有成竹，将自己的计划向献公一说，献公当时就笑了。

公族们从士蒍那里得到绝密内幕：献公对游家很不满，但是苦于找不到灭他们的借口。

“这需要理由吗？杀游家的人需要理由吗？”公族们开始讨论，很快有了结论：只要献公默许，杀游家的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不过，大家还是征求了士蒍的意见。

“我猜，主公正希望你们去杀游家呢，那块地方给自己兄弟总比给外人好吧？说不定，谁先干掉游家，那块地就归谁。我猜的啊，我猜的。”士蒍装模作样，吞吞吐吐。

士蒍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是认为他一定是被献公授意的，谁不知道士蒍的消息最灵通啊？

既然最高领导都已经暗示了，那大家就干吧。公族们跃跃欲试了。

“可是，”公子青羊毕竟老到些，他还有一个问题，“可是，聚那块地虽然不错，毕竟也不是太大，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分法？”

这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于是大家都看士蒍，因为他就代表了政策。

“这还不简单？杀了游家，不是还有韩家？还有栾家？还有杨家？一个一个来，还怕地不够分？”士蒍轻描淡写地说，为公子们描述美好蓝图。

公子们欢呼起来，似乎分田分地分美女就是眼前的事情了。

卧底，什么是卧底？什么是最优秀的卧底？不仅打入敌人内部，还要把敌人忽悠得失去理智。

一网打尽计

游家还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化悲痛为力量，就已经遭遇了灭顶之灾。公族们如群狼一般杀进了聚城，游家那点可怜的兵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经过一顿砍瓜切菜式的屠杀后，游家不复存在了。

游家有现成的酒肉，公族们开怀畅饮起来。爽啊，国家统一以来还没有这么爽过。

一连三天，公族们喝得昏天黑地，二五二五。如果还有第四天的话，相信他们还会喝下去。可惜的是，他们没有第四天了。

第三天下午，献公的大军围困了聚城，士蒍亲自领军，一声号令，大军进城，之后也是一顿砍瓜切菜，公族们在醉梦之中追随游家而去。

《左传》这样记载这段故事：“晋士蒍使群公子尽杀游氏之族，乃城聚而处之。冬，晋侯围聚，尽杀群公子。”

当时富子在洛邑听说群公子灭了游氏，长叹一声：“完了，这下都要死了。”几天之后，果然传来群公子被杀的消息。由此可见，如果不是先赶走了富子，要杀群公子绝不会这么顺利。

所有的公子都被杀了吗？也不尽然。还有些没有参加消灭游氏的公子，在听说群公子被杀之后仓皇而逃，逃到了虢国。此事在《史记》中有记载。

死的死，逃的逃，晋国公族接近绝迹了。

从爷爷辈到侄子辈，晋献公把自家本家通杀四代。

无间道，这大概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无间道了。

豆腐渣工程

晋献公说话是算数的，现在，士蒍已经是晋国大司空，也就是国务委员兼工程建设部部长。

士蒍上任之后，立即拿到了一个大单——重建聚城。

两年的时间，聚城重建完毕，之后改名为绛，晋献公从翼城搬入绛，从此，绛成为晋国的首都。现在知道这个大单有多大了吧，也就可想而知士部长得了多少油水。

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单，又是首都这么重要的地方，士蒍不敢乱来，至少在工程质量上是下了工夫的。因为工程质量得到国家最高领导人的认可，在绛建成之后，士蒍又拿到两个大单。

晋献公在蒲为二儿子重耳建城，在屈为三儿子夷吾建城，这两个工程都交给了士蒍。这两个工程与首都建设相比，工程量和重要程度都差得多了，再加上已经有了丰富的工程经验，这一回，士蒍要玩花样了。

建城用量最大的就是石头，由于近几年的用量太大，石头的采集和运输费用都大幅上升，怎么办？难得倒别人，难不倒士蒍。

士蒍的办法是：把城墙做成夹层的，两面是石头，中间填烂木头什么的，看上去挺厚，实际上很不结实。什么叫豆腐渣工程？就是从士蒍这里来的。

所以，豆腐渣工程的祖师爷就是士蒍了。

士蒍这么干，结果被夷吾的手下发现了，夷吾很生气，跑老爹面前告了士蒍一状。献公一听，当时就火了：“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来人，去问问他怎么回事。”

要是换了别人，不是立即逃命就是痛哭流涕去找献公汇报思想，表示痛改前非了。可是，士蒍是什么人？他是豆腐渣工程的祖师爷啊，没有两把刷子，敢当祖师爷？

所以，士蒍一点也不害怕，他不仅不认错，还很严肃很认真地对来人说：“没有丧事就伤心，肯定要倒霉；没有战患而筑城，敌人就会出现。既然这样，何必把城墙建筑得那么牢固呢？《诗经》说得好啊：以德治国，国家就会安宁；培养公子们的德智体全面发展，比给他们城墙不是好得多吗？信不信吧，三年之内，国内必有敌人出现。”

来人听得直点头，对啊，士蒍这么做好像全是为了国家的安宁啊。

来人屁颠屁颠回去向献公汇报了，这边士蒍还假模假样发个感慨：“孤裘尨（音盟）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意思就是：这么多老板，我究竟该听谁的？

一国三公，这个成语就是士蒍发明的。

不管怎样，士蒍的辩解被献公接受了。自古以来，豆腐渣工程都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幌子。

该杀的人杀了，该建的城也建了，一句话，国内的形势一片大好了。

国内安定了，就该解放全人类了。

献公决定攻打虢国。为什么要打虢国？虢国又是个什么国家？

当初周文王的弟弟名叫虢仲，周武王灭商之后，就把叔叔封在了虢国，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陕县。因为是天子的叔叔，爵位为公爵。世世代代，虢国和周王室的关系都十分紧密。后来虢国被灭，虢国公族改姓郭，就是郭姓的起源。

按理说，这样一个国家是不可以轻易去攻打的，为什么献公非要打虢国？

原来，当初从曲沃桓叔到曲沃武公，有多次吞并整个晋国的机会，可惜的是，都被虢国联合周王室给阻止了，甚至虢国还两次兴兵讨伐曲沃。应该说，两家的积怨很深。然而还有一个原因让献公更恼火，那就是出逃的公子们都跑到了虢国，动不动骚扰一下晋国，随时准备杀回来。

“别介。”士蒍表示反对。一打仗，军费开支就要增加，相应的修城的开支就要减少，蒲城和屈城都没完工呢，要打仗怎么也要修完城，把工程款结了才行啊。算盘是这么个算盘，说出来当然又是另外一套说法，“主公，虢国爵位高实力强，再加上跟王室关系密切，我看咱们还是忍忍，等他们内乱起来了再下手也不迟。”

献公想想，似乎也是这么个理。问题是，国内形势一片大好，国际上又不找人打仗，干什么呀？

人无外患，必有内忧。事业顺利，家庭就容易破裂。献公没有想到的是，后宫的一场阴谋正在向他袭来。

第四十七章

周王的后宫编制介绍过了，现在介绍一下诸侯的后宫编制问题。

诸侯娶夫人主要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异姓诸侯的女儿，另一个是周王的女儿。娶同国大夫的女儿为夫人是不被鼓励的，因为不能把老丈人当成臣子。春秋那年头，老丈人的地位是很高的。

诸侯娶另一个诸侯的女儿为夫人，女方必须以侄女或者妹妹或者堂妹两人随嫁，叫做“媵”。同时还要从另两个与女方同姓的国家各聘一位女子陪嫁，也都要带媵，于是一共九人。除了夫人，其余都属于贵妾。要是夫人死了，不能再娶，要从众贵妾中依次递补。

当然，这是九个正式的老婆，非正式的可以有很多。但是，正式老婆和非正式老婆的待遇是不同的，子女的待遇也是不同的。

抢老婆

现在，来说一说晋献公的后宫。

晋国的习俗与中原诸侯国家有些区别，老婆的来源是两个方面。第一个来源是明媒正娶，第二个来源是抢。归根结底，主要还是抢。没办法，那时候的北方民族都是这样，你抢我，我抢你，最后大家都抢成亲戚了。

抢老婆，当然都是自己去抢。

所以，晋国历代国君都很强悍，就是因为从小就抢老婆。

在当年献公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开始抢老婆了，那时候，他还叫诡诸。

诡诸抢回来的第一个老婆叫贾君，那是灭了贾国之后把贾国国君的女儿给抢来的。说起来，贾国是叔虞儿子公明的国家，与晋国同宗同源。

之后，诡诸听说北翟国主的两个侄女那是国色天香，是草原上的两朵花。北翟也就是北狄，翟就念狄。

诡诸亲自统军，一直打到北翟，算他狠，把北翟国主的两个侄女给一勺烩了。两个美女都姓狐，是亲姐妹。说起来，这是两个洋妞，可是仔细一查，原来是混血外籍华人。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北翟国主也是唐叔虞的后代，大致属于那种出国奋斗最终奋斗到了外国老大的那种，要不就是抢老婆抢晕了把自己入赘过去了。不管怎样，这两个老婆实际上原本也是姓姬的，不过是混血美女。

周朝那时候已经有了近亲结婚不利于后代的科学观点，那时候的说法叫做“同姓不藩”，意思就是同姓的结婚，后代不会繁盛。中原的诸侯都很在意这一点，娶老婆都不会娶同姓的，譬如鲁卫郑邢这些国家绝对不会通婚。可是晋国受戎狄影响深，根本不管这些。

狐家姐妹的老爹名叫狐突，女儿被抢过来了，索性也就移民回祖国了，把两个儿子也带回国了，算是“海龟”，大的叫狐毛，小的叫狐偃。

说来也巧，刚把狐家姐妹给抢回来，献公就有了儿子。不过，不是狐家姐妹生的。是谁？贾夫人？也不是。那会是谁？

抢后妈

除了抢亲，晋国还跟齐国之间世为婚姻。那不能抢了，只能聘。怎么说呢，跟野蛮人用野蛮的办法，跟文明人用文明的办法。

武公还在曲沃的时候，从齐国娶了一个公族女子做小老婆，名叫齐姜。算起来，齐姜还是齐桓公的侄女。其实，武公并不是真的缺一个老婆，而是要做一个姿态，以此加强和齐国的关系。

齐姜来了，可是武公岁数太大，基本上齐姜就成了“黔之驴”里的驴——至则无所用。怎么办？诡诸一看，这么一个齐国大美女，不远千里来到晋国，怎么能设备闲置呢？于是，诡诸暗地里勾搭齐姜。齐姜一看诡诸，那也是英俊挺拔，还有混血的味道，真好。于是，一来二去，事情就办妥了。

很快武公就发现了，心说闲置也是闲置，给儿子利用一下也没什么。所以，武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诡诸见老爹装不知道，胆子越来越大，连起码的避孕措施都省了。结果竟然把齐姜的肚子给弄大了。现在没得选择了，索性想个法子，把齐姜偷运出宫，藏在一户姓申的人家，没多久生个儿子下来，取名就叫申生。孩子就留在了申家，齐姜依然偷运回宫，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到这个时候，武公还是假装不知道。

武公鞠躬尽瘁之后，诡诸登基，就是献公。献公对齐姜倒是一往情深，将她立为夫人，申生就是太子。后来，齐姜又为献公生了一个女儿。可惜的是，齐姜生下女儿没多久就死了，当时还把献公伤心得够戗，一双儿女就交给了贾夫人抚养。

根据“私生子优秀论”，申生就应该是非常出色的孩子。事实真是如此，申生几乎就没有缺点，集中了他爹和他娘的优点。

后来，狐姐也生了个儿子名叫重耳，狐妹生了个儿子名叫夷吾。重耳生得“重瞳骈胁”，“重瞳”就是眼睛里有两个瞳孔，“骈胁”就是俗称的板肋，就是肋骨之间没有肉，连成了一片。估计这就是同姓结婚的后果。

抢儿媳

眼看着申生已经长大成人，十七岁了。晋献公心说该让他抢老婆了。这么出色的儿子，怎么说也要抢最好的回来。

献公一打听，听说骊戎国主的两个女儿很漂亮，天仙一般。

“儿子，你带兵去抢老婆回来，要快，晚了就被别人抢了。”献公叮嘱申生，给他配备了人马。

晋献公十年（前668年），申生率领晋国军队讨伐骊戎（今西安附近）。骊戎哪里是对手？被打得稀里哗啦。怎么办，投降吧。

就这样，申生把骊戎国主的两个女儿给抢回来了。姐姐叫骊姬，妹妹叫小骊姬。那两姐妹也挺高兴，因为申生英俊得没法说，别说是来抢自己，就是申生不抢，这姐妹俩还想往怀里钻呢。

回到晋国，申生去向老爹汇报工作。汇报完毕，献公很满意。申生临走，献公顺口说：“听说两个骊姬仙女一般，叫上来给老爹瞧瞧。”

老爹要看，申生急忙令人把姐妹俩带上来。

这一瞧不打紧，献公口水当时就下来了。

“儿啊，算你辛苦一趟。这两个给爹了，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献公当时什么也不管了，把两个儿媳妇据为己有了。

还记得三代通吃的卫宣公吗？

晋献公比他厉害得多，他是三代通抢，而且通常一抢就是两个。

两个骊姬很失望，白马公子现在成了白头公公，哪能不失望？

小骊姬伤心归伤心，她认命了。骊姬不是一个认命的女人，她要争夺，要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夺回来。骊姬此后千方百计勾搭申生，可是申生是个大孝子，比急子还要孝顺的那种，根本不为所动。

勾搭不成，骊姬还不甘心。可是，献公的不懈努力最终让她认命了。什么不懈努力？床上的不懈努力。两年之后，骊姬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奚齐。

现在，献公有七个儿子了，申生最大，其次是重耳和夷吾，另外还有三个是小妾所生，忽略不计，如今又有了一个小儿子。

献公很高兴，但是，骊姬很绝望。

“申生，我要杀了你。”骊姬暗中发誓，得不到的，就毁灭他。

骊姬不仅要杀申生，还要让奚齐成为太子。

由爱生恨的力量是巨大的，急子就是榜样。那么，申生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急子？

潜规则

骊姬不是一个寻常人，事实上，任何一个能够得到君主宠幸的女人都不是寻常人，脸蛋只是基本部分，而更重要的是头脑。

在发誓要报复申生之后，骊姬做通了妹妹的思想工作，让妹妹也帮着自己。随后，骊姬进行了形势研判。

首先，自己的力量在哪里？好像除了献公的宠爱之外，再也没有。其次，申生的力量。很显然，申生的力量很强大，朝中的主要大臣都支持他。而且，献公很爱申生，也很信任申生。

形势明显不利。怎么办？

骊姬知道一个道理：男人改变世界，女人改变男人。所以，必须在献公之外，找到一个男人来帮助自己。可是，在后宫，除了献公，其余的男人都算不上男人。

“男人，我需要一个男人。”骊姬说。

“优施不是男人吗？”小骊姬说。

“对啊，就是他了。”骊姬恍然大悟。

优施是谁？所谓优，就是艺人，专门在宫廷里为君主表演的人。这个艺人姓施，所以就叫优施。用现代话说，就是娱乐明星。

优施很受献公的宠信，经常进宫来表演，因此跟骊姬姐妹两个也很熟。因为受献公宠信，外面的很多大臣也都愿意巴结他。

“搞定优施，让他帮我们。”姐妹俩商量好，立即开始行动。

第一步，搞定优施。

对于女人来说，特别是对于漂亮女人来说，要搞定一个正常的男人实在是太容易了。何况，优施是娱乐圈的人，大家知道，娱乐圈是有潜规则的。更何况，骊姬姐妹还是优施的老板娘。

过程就不必赘述了，优施很轻易就被“潜规则”了。当然，他也很享受被“潜规则”，特别是同时被两个美女“潜规则”。

对于娱乐圈的人来说，“潜规则”也就是献身而已，优施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在后宫就是稀缺资源，被潜规则是必然的结果。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被潜规则绝不仅仅是献身这么简单。

“施，床也上过了，爽也爽过了，现在说正事吧。”云消雨散之后，骊姬说话了。

“正事？”优施一愣，正事不是刚刚办完了吗？

正在这个时候，小骊姬进来了，优施恍然大悟：哦，还有一件正事。

骊姬姐妹坐下，让优施也坐下，这个时候骊姬开始说正事了。

“我们姐妹呢，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就是想把申生给废了，让我的奚齐做太子。我们姐妹两个势单力薄，就想请你帮个小忙。”骊姬娓娓道来，说得轻松。

优施一听，吓得一个哆嗦。这是小事？这是国家大事啊。

“这，这，我一个艺人，怎么能做得了这样的事情？别，别，你们另请高明吧。”优施忙不迭往外推。这样的事情想都不敢想啊。

说完，优施顾不得许多，起身就想走。

“你走吧，只要你走出这个门，我们就高喊捉淫贼。强奸夫人是什么罪名你是知道的，是怎么个死法你大概不知道，到时候就会知道了。”骊姬屁股都没挪一下，轻描淡写地说。

优施不敢动了，骊姬的话算不上吓唬他，骊姬甚至只需要在枕头边上对献公说她喜欢优施，优施的裤裆第二天就会被掏空。

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施啊，你想想，你一个唱戏的，唱一辈子戏又能怎样？如果你帮了我们，今后吃香的喝辣的，也混个大夫当当，子孙后代也跟着享福，有什么不好？”大棒打过了，骊姬扔给一块胡萝卜。

到了这个时候，优施还有什么选择吗？

“夫人，您说怎么做吧。”

优施的分析

床上，三个人开始商量。

整个商量的过程，在《国语》中有详细记载。

骊姬问焉，曰：“吾欲作大事，而难三公子之徒如何？”看得出来，骊姬是很聪明的，她知道，单单搞定申生是不够的，必须把重耳和夷吾打包考虑进去，这样才能消灭所有的对手。

“早处之，使知其极。夫人知极，鲜有慢心，虽其慢，乃易残也。”优施回答。这里要翻译一下了，意思就是：早点把他们的地位固定下来，使他们认识到自己的地位已经到顶。人若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到顶，就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骊姬一听，这优施有想法啊，有想法就好。

“你说，先对付谁？”骊姬问。

“擒贼先擒王啊，先对付申生，顺便也就对付了重耳和夷吾了。”主次分明，艺术家总是能抓住重点。

“怎么对付申生？”

“申生这个人是个君子，小心谨慎，稳重细心，越轨的事情绝对不做，害人的事情根本就不想，就这么说吧，那就是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所以人人喜欢他，主公也信任他。这样的人，你要去说他的坏话，那是没人会信的，你去跟主公说，那也没用。”作为顶尖的表演艺术家，优施对于人物心理的把握是有独到之处的，当下这么一分析，果然说得骊姬姐妹直点头。可是点完头，骊姬回过神来了：“哎，你说得对是对，可是照你这么说，他这么完美，这么无懈可击，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优施笑了，前面这段话，算是一个铺垫，在艺术上是不可或缺的。铺垫之后，再有转折，这才能吸引人。

“俗话说：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弱点，越完美，就越脆弱。”优施说话一套一套，见骊姬姐妹两个大眼瞪小眼，接着说：“申生不忍心伤害别人，就只能伤害自己；凡事为别人着想，那就不会为自己着想；有问题了总是反思自己的责任，那就会不屑于去辩解。你看，这不是机会就来了？”

骊姬姐妹两个对视一下，还是没有搞明白。小骊姬问：“你说这些对是对，可是我们还是没有搞明白。”

“这么说吧，如果主公废了申生，他决不会来辩解，也不会问为什么，他只会去问自己什么地方没有做好；如果主公要杀他，他决不会逃跑，也不会辩解，而是欣然接受。”

“可是，那是后面的事情了，我还是没有弄明白，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去说他的坏话。”骊姬也没有弄明白，她最关心的是现在该怎么做。

“不能说他的坏话。”

“那怎么办？我们不说他的坏话，主公凭什么废了他？”

“说他的好话。”

“说好话？说坏话不行，说好话反而行？”

“不错，知道进谗言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就是说好话。你越是说申生的好话，就对他越不利。”

“那，说些什么好话？什么时候开始说？”尽管半懂不懂，骊姬还是觉得优施的话有道理，因此她决定按优施的话去做。

“不要急，说好话只是第二步。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做不了这样的大事，我还有两个朋友，必须要他们一起帮忙。”

“谁？”

“二五。”

完美的组织结构

优施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东关五，一个叫梁五，合称二五。二五之所以和优施是好朋友，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关系比较密切。二五是献公的宠臣，也就是那种陪着献公吃喝玩乐讲黄段子的一类人，类似齐国的公子开方。平时，优施和二五总在献公这里遇上，而且他们的主要工作都是哄献公开心、拍献公马屁，所以有很多共同语言，就成了朋友。

几个人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凑在一起，主要是研究献公的喜怒哀乐，交换拍马屁的心得等等，偶尔也会探讨一下后宫里哪个女人的屁股大之类。

这一天，三个人来到了优施的家里。喝酒吃肉，然后把闲杂人等都赶走了，只剩下三个人。

“二五哥，今天请两位来，有要事商议。”吃饱了喝足了，优施话入正题。

“要事？”二五也是互相看一眼，心想你一个唱戏的，有什么要事？

优施先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傻瓜”，然后按照事先整理好的思路开始了。

优施先说一通“干革命要跟对人”、“不怕杀错人，就怕站错队”之类的大道理，之后转入现实。

优施分析了后宫的形势，之后又分析了几个公子的优势和劣势，之后又分析了二五所处的地位。总之，说了半天得出结论：“我们要想长久混下去，就要投靠骊姬夫人，共同对付申生那几个人。”

二五讲黄段子还行，说到分析革命形势那就真是一窍不通，当下被优施忽悠得二五二五的，觉得特有道理。什么叫二五二五？就是稀里糊涂云里雾里，这典故就从东关五和梁五这里来的。

二五就这样决定跟着骊姬干了。

优施的能力基本上就是这样了，除了二五，再发展别人也不太现实。

可是，二五已经够了。

基本上，组织结构就这样确定了。

骊姬姐妹在后宫，主要负责在床上忽悠献公；二五在外面，主要负责在床下忽悠献公；优施从中充当总策划兼联络员的角色，及时沟通信息，部署下一步的工作。

完美的组合，这简直就是完美的组合。

但是，第一步该怎样迈出去？

优施说了：生活其实就是演戏。

第四十八章

单从艺术的角度或者导演的角度来说，优施可以称得上伟大。

他的成功之处在于他把国家大事看成了一出戏，每个人都是这出戏里的角色。

“治大国如演小戏。”优施说。

优施的导演天才是如此的卓越，以至于如果那时候就有春秋运动会的话，开幕式总导演是非优施莫属的。

优施将要导演的大戏名叫“杀生”，杀死申生的意思。我们不妨看看，在将近两千七百年之前，优施导演的大戏，是不是比《黄金甲》、《夜宴》之流要精彩得多。

废话少说，关灯，拉幕，将手机调到震动。

第一幕 卫急子

地点：国家大剧院（后宫里专门供献公看剧的地方）

时间：白天

背景：三张桌案，献公坐在中间那张后面，东关五在左边，梁五在右边，每人的桌子上有酒有干果，献公身后站着四个宫女伺候。

演出场地上，优施面对献公躬身施礼，高声说道：“主公，下面是优施最新创作的现代历史剧《卫急子》，请主公欣赏。”

献公点点头，扭头对二五说：“这是优施的新戏，寡人不忍心一个人欣赏，今天是处女秀，因此请两位大夫一同观赏。”

东关五笑笑（媚态十足），说道：“主公真是人民的好君主啊，与民同乐，亲自观赏好剧的同时还邀请我们参加，荣幸啊，幸福啊。”

梁五也以同样的表情说：“有您这样的君主，真是晋国人民的福分啊。”

献公也笑了，挥挥手，示意优施可以开始了。

《卫急子》讲的是卫国公子急子的故事。优施真有才，自己兼了制片人、编剧、导演和男主角。

这是一出爱情戏，从当年卫宣公抢儿媳妇宣姜开始，一直演到卫宣公要害急子。到了这个地方，故事不一样了，急子并没有去送死，而是和宣姜里应外合，杀死了卫宣公。

急子继位，娶了宣姜。

整出大戏用时一个时辰，不赘述，摘录其中几句对白。

宣姜：“杀了老狗，国家就是我们的，我们比翼双飞，恩爱无边。”

急子：“对，他不把我当儿子，我为什么要把他当爹？亲爱的，我早就盼望这一天了，哈哈哈哈。”

戏演得很好很逼真，并且破天荒地使用了猪血来渲染宣公被杀的惨状。

戏演完的时候，献公的脸色很难看，像猪腰子一样憋得通红。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让优施坐下来大家一起喝酒，而是挥挥手让优施下去，然后半晌没有说话。

“主公，看您的面色，莫不是有什么心事？”东关五说话了，他是个擅长看脸色的人，自然能够看出来。不过，这一次不用看，他也知道献公会有心事。

“这，”献公当然有心事，不过他不愿意就这么说出来，于是他说，“既然你这么说，你猜猜看。”东关五看看梁五，两人会心地点点头。

“主公莫不是想起了太子申生？”东关五小心翼翼地说。

“嗯。”献公不置可否，他确实是想起了申生，自己与申生之间的事，和当年的卫宣公与急子是何其相像。即便刚才的戏是编的，但是谁能保证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在自己和申生的身上？

献公没有说话，但是献公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二五他在想什么。东关五不好再说话，梁五扫视了左右一遍，轻轻地说：“主公，其实这事情并不难办。”

“噢。”献公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要太子不在都城……”说到这里，梁五故意不说了，后面的话，其实都不用说。

献公没有说话，摆摆手，让二五都走了。

只要是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献公都要毫不犹豫地灭掉。现在，毫无疑问申生和骊姬对自己是威胁，事实上，骊姬前些年试图勾搭申生那些事情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办？

办法有三个，要么杀了申生，要么杀了骊姬，要么杀了申生和骊姬。可是算一算，申生是自己的儿子，是齐姜的儿子，是最出色的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啊，怎么舍得杀？骊姬呢？骊姬风骚的脸蛋，嗲兮兮的声音和绰约的身姿都令自己陶醉，一天见不到都无法入睡，杀了她们姐妹俩就等于要了自己的老命。

怎么办？献公想得头晕，昏昏沉沉就在座位上睡着了。睡着睡着就听见有人悄悄说话，睁开眼一看，妈呀，是骊姬姐妹和申生，申生手中拿着一把尖刀。

“你，你们要杀我？”献公有些惊慌。

“爹，你抢走了我的老婆，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你。”申生恶狠狠地说。说完，那把尖刀就刺了过来。献公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原来，是一场噩梦。

第二幕 摸底

地点：后宫某房间

时间：白天

背景：献公坐在地上喝闷酒，两个宫女伺候。

献公面带愁容，自言自语：“优施的戏提醒了我，怎么办？找谁商量一下？士蒍也许有办法，可是他是太子党，不行。狐突？他肯定有办法，可是，他也是太子党，也不行。里克？好像他也是太子党，也不行。也许，只有二五是可以放心的人。”

想到这里，献公继续喝酒。

献公又自言自语：“也许，我该先摸摸骊姬夫人的底，虽然她从前勾搭申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也许她现在对申生已经不感冒了呢，那我岂不是庸人自扰了。”

“来人，请骊姬夫人来。”献公下令，一个宫女出去。

片刻，骊姬飘飘而至，在献公身边坐下。

“夫人，我不喜欢申生，想要废了他，立重耳为太子，夫人觉得怎样？”献公说。

“啊，那、那怎么行？申生品行端正，深得人心，又孝敬君父，有什么理由废了他呢？不可以啊。”骊姬反对，而且是强烈反对。（注意，表情要真诚，真诚得有些夸张，好像出于内心一样。）

事实上，骊姬演得很好，完全没有做戏的痕迹。

献公沉思了，现在他相信自己的担忧绝不是空穴来风。

骊姬偷偷地笑了。

第三幕 二五出招

地点：国家大剧院

时间：白天

背景：空空荡荡，只有献公、二五和两个宫女。

献公说：“最近我吃不好睡不好，还常做噩梦，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主公莫不是为了那天那出戏？”东关五小心翼翼地问。

献公看他一眼，满眼的欣赏，心说这小子真是善解人意，怪不得我这么喜欢他。

“既然知道了，咱们就关起门来不说外人话。你们知道，骊姬夫人原本是申生的，被我抢了来。原来也没觉得怎样，后来看了那出《卫急子》，心里不踏实。我试探了骊姬夫人一次，结果她处处维护申生，显然是旧情不忘，这让我心下更加不宁了。你们替我出出主意，现在我该怎么办？”献公开门见山，也不拐弯抹角。

二五听了，假装吃惊，然后假装思索了一阵。

“主公，依我看，这个事吧，太子和夫人都没有过错，要不，废了夫人？”梁五说。他在试探献公。

“不行，实不瞒两位，我一天见不到骊姬夫人，心里就难受。睡觉要是不搂着她，那就睡不着，废了她那就是要我的老命啊。”献公立即否决。

“那，那就把太子派出去，不在京城了，他们没法勾结，自然也就没有后患。”梁五继续出主意。

“你这主意不错，不过，平白无故把太子派出去，如何向卿大夫们交代？”其实，献公也想过这个办法，不过总觉得不妥。

这一次，轮到东关五说话了，他这么说：“主公，晋国的宗庙在曲沃啊，而蒲和南北二屈是晋国的边疆要地，不能没有人主管。我看，如果让太子申生驻守曲沃，让公子重耳和夷吾去驻守蒲和南北二屈，不是名正言顺吗？”

献公一听，哎，挺好，这个说法挺有说服力。

没等献公说话，梁五也插话了：“是啊，不仅镇守边防，他们还能抓住机会跟戎狄过过招，说不定还能抢点土地回来呢。晋国开拓了疆土，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好啊，”献公禁不住叫起好来，现在才发现这二五不仅会拍马屁说黄段子，那简直就是治国的材料啊，“你们真是太有才了，太有才了。”

画面旁白：晋献公十二年（前665年），献公下令，鉴于曲沃的绝对重要性，派太子申生镇守；同时，在蒲地修建蒲城，派公子重耳驻守，防备秦国；在屈地建屈城，公子夷吾驻守，防备北翟。

于是，这才有了士蒍的豆腐渣工程。

三公子被外派，晋献公与骊姬姐妹和奚齐在绛。

晋献公扩军

晋献公十六年（前661年），献公进行了一个大动作。

当初武公拿下翼城，将晋国的宝物送去王室贿赂，周王看在贿赂的分上，任命武公为晋侯，但是同时对武公作了限制。什么限制？“命曲沃伯以一军为晋侯。”（《左传》）

一军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来介绍一下周朝的军队编制。

根据《周礼夏官司马》，“凡制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军将皆命卿。二千有五百人为师，师帅皆中大夫；五百人为旅，旅帅皆下大夫；百人为卒，卒长皆上士；二十五人为两，两司马皆中士；五人为伍，伍皆有长”。

翻译一下：军队建制，每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军的统帅为卿；一军有五师（二千五百人），师的统帅为中大夫；每师有五旅（五百人），旅的统帅为下大夫；每旅有五卒（一百人），卒长为上士；一卒有四两（二十五人），两的头目叫司马，军衔为中士；每两有五伍（五人），头目为伍长。

不过，司马后来成为军中执法官的名称。

王室共有六军，也就是中央军，六军中有一支特殊的部队，属于王室直属护卫部队。这个军由周王亲自指挥，比其他的军多一个师，所以这个军又称为六师，共计一万五千人。不过，到了东周时期，王室的人力财力都不足，早已经无法支撑六军，从三军、二军到最后连一军也凑不齐了。

诸侯军队的编制最多三军，依照爵位高低和国家大小确定，譬如齐国和鲁国都是三军编制，也就是说最多三万七千五百人的军队。而这些军队在战争时期必须听从王室的调动，也就是地方武警部队的意思。通常的小国，就只给一军的编制。

晋国只得到了一军的编制，也就是中央承认的正规军只有一万二千五百人。对于晋国来说，这点编制实在太少。好在现在王室也管不了那么宽，你不给编制，老子自己给编制。

晋献公决定，晋国军队扩充为二军。上军在绛，由献公亲自担任主帅；下军在曲沃，主帅则是申生。

两军成立，献公宣布：准备出征。

敏锐的士蒍

表面上看，申生现在拿到了军权，至少是一部分军权，今后还可能拿到全部的军权。似乎献公这样做是为了巩固申生的实力和地位，但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有人发现了一个不祥的预兆。谁这么聪明？士蒍。

士蒍是个很敏锐的人，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有很高的政治敏感度。同时，他也是死硬的太子党。

“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就应该一门心思等着继承君位，怎么能有官位？现在国君分封给他土地，还给他安排了官职，这是把他当外人看待啊。不行，我要向主公进谏。”士蒍当时就看出了问题，他决定去纠正献公。

于是，士蒍来见献公。

“太子是国君的接班人，而您却让他去统领下军，恐怕不合适吧？”士蒍开门见山，直接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下军，就是上军的副职。我统领上军，申生统领下军，有问题吗？”别说，献公说的也有道理。

“下不可以作为上的副职。”

“为什么？”

“正副职的关系就像人的四肢一样，分成上下和左右，用来辅助心和目，所以才能经久使用而不劳倦，给身体带来好处。上肢的左右手交替举物，下肢的左右脚交替走步，轮流变换，用来服务于心和目，人所以才能做事，节制百物。如果下肢去引持上肢，或者上肢去引持下肢，就不能正常地轮流变换，破坏了与心和目的协调，那人就反而要被百物牵制，什么事能做得成？所以古代组建的军队，有左军有右军，缺了可以及时补上，列成阵势后敌方不知道有缺口，所以很少失败。如果以下军作为上军的副职，一旦出现缺口就不能变动补充，失败了也不能补救。所以变乱军制，只能侵凌小国，难以征服大国。请国君三思！”士蒍说了一通。说句良心话，说服力确实不强，似乎是在说不能叫上军下军，应该叫左军右军。

估计，士蒍是有所顾虑，有些话不敢直说。

献公早就听腻了，等他说完，摆摆手说：“申生是我的儿子，我已经为他编制了下军，用不着你操这个心。”

“可是，太子是国家的栋梁。栋梁已成，却让他带兵，不也危险吗？”士蒍还不甘心，换个角度继续说。

“减轻他的责任，虽然有危险，会有什么害处，嗯？”献公明显不高兴了，对话结束了。

得，士蒍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走了。

在晋献公那里碰了壁，士蒍很沮丧，不过他是一个善于反思的人。

他做了一个基本的分析。首先，献公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原本不会傻到让申生做下军主帅这个程度。即便是献公一时糊涂犯了错误，那么自己的一番进言应该让他醒悟过来。可是如今献公不仅没有醒悟，反而对自己的忠言非常不耐烦。这说明了什么？

“太子不能继承君位了。”士蒍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确实是一个聪明人。

现在士蒍有些紧张了，根据历史经验，站得越高摔得越重，太子被废就相当于从山峰上被推下来，安全着陆基本不可能，被废往往就意味着被杀。

连夜，士蒍偷偷来到了太子府，夜会申生。

“公子，快逃命吧。”士蒍一把拽住申生，就让他逃命。

“逃命？士大夫，说笑吧？”申生吃了一惊，随后笑一笑，他以为士蒍跟他开玩笑。

“公子啊，主公改变了你的职位却不考虑你的困难，减轻了你的责任却不担心你的危险，主公既已存异心，公子又怎能继承大位呢？你出征若能成功，将会因为得民心而被害；若不成功，也会因此而获罪。无论成功与否，都没有办法躲避罪责。与其辛辛苦苦出力而得不到你父亲的满意，还不如逃离晋国的好。这样你父亲得遂其愿，你也避开了死亡的危险，而且将获得美名，做吴太伯，不也很好吗？”士蒍又是一通分析。说句良心话，这次的分析十分透彻，笔者听了都想逃命。

可是，申生摇了摇头。

“您为我考虑，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了。但是我听说：做儿子的，怕不顺从父亲的命令，不怕没有美名；做臣子的，怕不辛勤事奉国君，不怕得不到俸禄。如今我没有才能却得到跟随君父征伐的机会，还能要求什么呢？我又怎么能比得上吴太伯呢？”申生拒绝了，他有他的原则。

士蒍还想劝劝，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吧。为什么？一来，他了解申生的性格，要他逆着父亲的命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劝也没用；二来，人这个东西，点到为止，自己要是说太多了，倒显得自己好像有什么小算盘一样。

士蒍悄悄地回家了，怎样去的太子府，就怎样回的家。从那天晚上之后，士蒍决定远离是非，除了上朝，其余时间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陪老婆孩子。就算上朝的时候，也是一言不发。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改变不了别人，那就改变自己吧。

士蒍，一个聪明人，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第四十九章

晋国两军准备讨伐哪里？

晋献公打开地图，在晋国的北面、西面和南面画了三个圈，然后说：“就他们吧。”

这三个可怜的圈分别是霍国（山西霍县西南）、耿国（山西河津县东南）、魏国（山西芮城县东北），说起来，都是晋国的同姓国家，都是周文王后代的国家。

自家兄弟还要打？献公说了：“这年头，谁跟谁不沾亲带故？不打他们，打谁？”

灭三国

两军出动了，申生的下军作为前哨先行，献公的上军随后出发。

献公是一个爱好打仗的人，亲自上战场是他的习惯。他知道上战场可不是看戏，因此二五是用不上的。

献公决定用两个新人，一个是赵夙，一个是毕万。其中，赵夙为御戎，毕万为车右。这两个人是什么人？为什么用他们？

这里，要说一说晋国的人才来源了。

晋国的人才来源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公族，譬如狐、栾、韩、贾、郤等姓氏；另一个方面是外来移民，而外来移民中的人才又主要来自周朝的伟大首都。

投奔晋国的京城人士主要是两种人，一种是怀才不遇或者对王室不满而出走的，另一种是逃避罪责而出逃的。两种人都属于那种有开拓进取精神的人，或者有胆量的人。

为什么他们多半选择了晋国，而不是秦国或者楚国和齐国？首先，齐国太远，而秦国直到东周才开始建国，楚国属于南蛮，只有晋国在地理上近、血缘上亲，价值观念上又很开放，因此大家都愿意去晋国。

而最根本的原因，是晋国对外来移民的鼓励。因为晋国人口稀少，特别是周人的人口不足，因此历代晋国国君对移民都是无限欢迎，对伟大首都的移民则是青眼有加，多有重用。

赵夙和毕万就都是京城移民或者京城移民的后代，其中，赵夙的祖先从周厉王年代移民晋国，毕万则是第一代移民。

那么，晋献公为什么让赵夙为御戎而让毕万为车右呢？这里有个历史原因，因为赵夙的祖先擅长驾驶，当年拉着周穆王上天山会西王母的造父就是他的祖先，而毕万从祖先毕公高开始就是着名的勇士，做车右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魏、霍、耿三国都是小国，尽管各自也都有一军的编制，可是人力财力有限，三个国家加起来也凑不够一个军。

晋国大军一到，摧枯拉朽一般长驱直入，将三个国家一一灭掉。而申生的表现令人赞叹，不仅具有指挥才能，而且身先士卒，十分勇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军队纪律严明，决不扰民，因此所到之处，竟然大受欢迎。

大军凯旋，论功行赏，申生被任命为上卿，依旧镇守曲沃。前文说过晋国没有卿，因此申生就是第一个卿。赵夙和毕万表现英勇，献公将耿封给了赵夙，将魏封给了毕万。

卿是什么？用句古代常说的话，那就叫做“位极人臣”，也就是说，做臣子，这就是最高点了。

到了这个时候，士蒍就看得更清楚了。申生是凭功劳当上卿的，如果再有功劳怎么办？还怎么提拔？什么叫功高震主？

功劳太大是会引起领导警惕的，即便你是领导的儿子。

第四幕 床戏

地点：后宫，献公的卧房

时间：半夜

背景：床上，献公和骊姬光着膀子，盖着被子，躺在一起。献公睡着，灯光摇曳。窗外，月光惨淡，一阵乌云过来，月光消失。

（这出戏在《国语》上有详细记载：“优施教骊姬夜半而泣谓公曰。”什么意思？就是说这出戏是优施导演的，时间选择了半夜，骊姬哭着对献公说话。）

半夜，青蛙在叫春。

哭泣的声音从一个房间里传出，镜头缓缓进入房间，床上，骊姬露出雪白的膀子，在那里哭着，哭声越来越惨，越来越大，眼泪和鼻涕都滴在了枕头上。

正在打鼾的献公被吵醒了，他大吃一惊，暗说：夫人为什么哭了？还哭得这么惨？难道她想起初恋情人来了？

“夫人，为什么哭？有什么伤心事？”献公侧躺着问，搂着骊姬的肩膀。

“你，你杀了我吧。”骊姬哭着说，两只手盖住自己的脸，酥胸半露。

献公腾地坐了起来，胸毛毕露。他摸摸骊姬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啊。

“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你？”献公摸不着头脑，奇怪地问。

“我听说申生爱护百姓，很得人心，很多卿大夫都向着他，再加上还占着曲沃，很多人说他随时会取代你啊。如今他又开始散布谣言，说我迷惑你，祸国殃民啊。我恐怕他会以此为借口叛乱啊。不如你就杀了我，不要为了我一个女人而父子反目，让百姓遭受动乱啊，呜呜呜呜……”骊姬一边哭，一边说。

尽管是半夜，尽管刚才还睡得正香，这个时候的献公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首先，骊姬反映的情况是真实的，申生这个兔崽子确实有野心了；第二，看来骊姬跟申生没有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骊姬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对自己一片忠心；第三，骊姬这样好的女人，申生却不肯放过她，真是猪狗不如。

“他难道会不爱自己的父亲吗？”献公问。

“我听别人说，爱百姓的人就不会太在意国君。就好比你是商纣王，申生是纣王的儿子，他先把你杀了，对国家不是更有好处吗？听说申生就是这么想的。”骊姬说。当然这都是优施教给她的。

“那怎么办？”献公问。他有些害怕了。

“退居二线吧，让申生接班算了。申生上台了，他心里爽了，就会放过你。你再考虑一下，自你的曾祖桓叔以来，谁爱过亲人？正因为六亲不认，所以才能把正宗的晋国给兼并了。”骊姬开始添油加醋，不过她说的倒都是事实。

“退居二线？凭什么？我辛辛苦苦几十年，出生入死，流血流汗，才有了今天的晋国，这么轻易就退居二线？”献公不是傻瓜，退居二线就等于把自己的老命交到了别人手上，他骤然变得坚定起来：“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精彩对白之一，优施的才能简直无与伦比，他撰写了骊姬的台词并且猜到了献公的台词。

骊姬正准备继续背台词，献公摆摆手说：“等等，我撒泡尿回来。”

这句对白是优施没有想到的，因为他缺乏一点幽默感。

毫无疑问，这句话让骊姬浪费了表情。

献公撒尿回来的时候，骊姬已经憋坏了。

尿多了会憋，话多了也会憋的，骊姬憋了好长一段台词。

“皋落狄不断侵扰我国边境，烧杀淫掳，无恶不作。为什么不派申生去讨伐他们呢？如果申生打仗厉害，还得民心，那就要更加小心他了。如果他打不过狄国，那就算是他的罪名，就可以乘机收拾他。再说了，如果战胜了皋落狄，我们的边境就会安宁，还能抢回来不少财富。到时候又有大把财富到手，又可以知道怎样去对付申生，那不是双赢？”这段台词的特点是赤裸裸，像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在说话。

“好，好，就这么办了。”献公听了很高兴。

“老公，你真好。”骊姬笑着说，然后滚到献公身上，搂着献公的脖子。

被子被踢开了。

骊姬完美的裸体展示在镜头中，背部特写，腿部特写。

“宝贝，这么晚了。”献公小声说。

“嗯，人家想要嘛。”骊姬嗲声嗲气地说。

一阵风吹来，灯光摇曳。

床脚，剧烈晃动。

灯光的亮度取决于女演员的献身精神，同时也决定了这出戏属于二级还是三级。

太子变成蛊惑仔

献公决定让申生率领下军出征东山，也就是皋落狄的地盘。东山在哪里？在晋国的南面。

任务下达的时候，献公赠送给申生两件东西：一件衣服和一块金玦（音决）。什么是玦？就是环形带缺口的玉佩，什么是金玦？就是普通说的金镶玉。这么个金玦往脖子上一戴，就像个北京奥运会金牌得主。还没出征，先弄块奥运金牌。不知道北京奥运会金牌设计的时候，灵感是不是来自晋献公。

除了给东西，献公还要有些临行嘱托之类，或者叫战前动员。

“孩子，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国家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基本上，说来说去，就是类似这些话，几千年来除了用词有些分别之外，核心内容没什么变化。末了，献公还幽了一默：“孩子，听说东山羊好吃，给我扛两只回来。”

别说，晋献公有点美国总统布什的味道。其实他不是真的幽默，而是感到不自然，试图用这样的话来化解尴尬。

申生穿着父亲给的衣服，戴着那块金牌就回到了太子府。一进门，就看见府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

“怎么回事？”申生觉得很不舒服，不过他平时对自己的手下都很和蔼，大家也不怕他。

看见申生一脸的不解，人们都笑了。

“怎么回事？笑什么？”申生问。

“笑你怎么变成蛊惑仔了，哈哈哈哈。”

“蛊惑仔？”申生皱皱眉头，有人早端来一面铜镜，申生从镜子里一看，自己也禁不住笑了。

原来，献公给的衣服是左右不同色的，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阴阳装，那时候叫做偏装。这么大一太子，穿一件阴阳装，戴一块缺了口的奥运金牌，知道的说他是领了父命回来要出征的，不知道的难道不会以为他是个要去参加街舞比赛的蛊惑仔？

申生把阴阳装脱下来，递给府里的小书童。那个小书童名叫赞，赞拿着衣服，跟着进了房间。赞恭恭敬敬折好了衣服，放好了，看看屋里除了申生之外没有别人，轻轻地说：“公子，我想问问，你这衣服是谁给的？”

换了别人家，一个仆人哪里敢问主人的事情？只有申生一向对人和蔼，因此赞才敢问。

“父亲给的，还有这块玉玦，要派我讨伐东山的皋落狄。”申生顺口回答。

“啊？”赞吃了一惊，脸色变得煞白。

“你怎么了？”申生问。

“我可以谈谈我的看法吗？”

“你说。”申生让赞说。他很喜欢赞，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而且很好学。

赞又沉了一下气，整理了一下思路，之后才缓缓地说：“公子，我觉得你很危险了！国君赐给你奇异的东西，奇就要生怪，怪就要出现反常。派你出征，用左右颜色不同的衣服象征不一致，用金玦暗示冷淡和离心，这就必定是讨厌你、想加害你了。”

申生听完，愣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想说：“我靠，你太有才了。”可是，身为太子，他不能说这么没身份的话。不过，即便没有说出来，申生还是很惊讶于赞的学识。

更令他惊讶的是赞的分析简直是滴水不漏，按照赞的说法，自己确实是很危险了。

怎么办？申生决定去找里克。

里克是谁？

里克的担忧

里克，中大夫，太子党主要人物。

里克在武公的年代就已经受到重用，论资历、论人脉，整个晋国没有比他更高的。对于晋国所发生的一切，里克一直都看在眼里。他知道献公越来越不喜欢申生，但是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方便说什么。

可是，献公要派申生攻打东山的消息传来之后，里克坐不住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自己必须有所表示了。

里克直接去见献公。

“我听说皋落狄人作战十分英勇，主公还是不要派申生去冒险吧！”里克提出反对意见。

“干什么不危险？坐车还会起火呢，让他去！”

“这不是过去的规矩啊，过去国君出征，让太子留守，以监护国家；或者国君出征，让太子同行，以抚慰军心。如今您留守本国，而让太子出征，没有过这样的安排。”

“过去没有过，我就让它有一次。我听说，立太子的原则有三条：德行相同时根据年龄长幼来决定，年龄相同时根据国君的喜爱程度来决定，喜爱谁但有疑惑时根据卜筮的结果来决定。你不必对我们的父子关系费心，我要通过这次出征来考察太子的能力。”献公很不高兴。

里克没有说话，退了下来。献公的态度已经告诉了他，申生的太子位是保不住了。怎么办？一路想，一路回家，在家门口，遇上了申生。

申生干什么来了？求教来了。

“里大夫，我爹赐给我偏衣和金玦，这是为什么？”

“国君让你穿偏衣，戴金玦，都是独特的东西，说明对你不薄。你有什么可害怕的？做儿子的，只怕不能尽孝，不怕不能继位。去吧，别害怕。”里克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他只能拣好听的说了。

“嗯。”申生总算安心了一些，里克的话总该比书童的话要有道理一点吧？

蛊惑仔出征

晋献公十七年（前660年），太子申生出征了，穿着偏衣，戴着金牌，打扮得像个蛊惑仔。知道的说他去出征，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去参加街舞大赛。

随同太子出征的还有狐突、先友、羊舌突、罕夷、梁余子和先丹木，大家看见申生的蛊惑仔打扮，都有些吃惊。

“你们看，我爹赐给我这些奇装异服，不知道什么意思。”申生怎么看自己怎么觉得别扭，忍不住还要问问几位。

“阴阳服呢，意味着在这次出征中你分得了一半君权，金玦是说明你可以决断大事，挺好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先友抢先说。这是个缺心眼的。

狐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时令是事情的征兆，衣服是身份的标志，佩饰则是内心的表达。国君如果重视这件事，就应该在春夏时节发布命令，赐给颜色纯正单一的衣服，佩戴的饰物也要合乎规矩。如今倒好，在年底的时候发布命令，就是故意要使事情不顺利；赐给一件蛊惑装，就是要表示疏远；赐给缺个口的金玦，表明意图根本就不是想要征讨东山。杂色表示冷漠，冬天意味着肃杀，金表示寒冷，玦表示决绝。公子啊，你怎么做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尽管申生不是自己的外孙，狐突还是很喜欢他，希望他能够成为将来的国君。

梁余子也是一脸的担忧，他补充说：“我听说领军出征之前应该在太庙接受任务，在祭祀土地神的地方接受祭肉，并且还要有合规的衣服。如今规定的衣服没有得到，反而弄了一件蛊惑装，真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看，即便仗打胜了，恐怕也会找个什么罪名。我看，不如逃命算了。”

申生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问剩下的几位：“你们怎么看？”

“我看前面两位说得对，逃命比较稳妥。”罕夷说。

“我听说，这样的阴阳衣不是随便穿的，这样的衣服一定是要让方相氏（即巫师）诅咒后才能穿的。方相氏的诅咒一定会说：‘消灭光敌人才能返回。’但问题是，敌人难道能消灭完吗？我也认为该逃命。”先丹木也认为申生该逃。

申生转头去看狐突，狐突是他两个弟弟的姥爷，他也一直把狐突当姥爷。遇到了这样的问题，他希望姥爷给个建议。

“我听说，国君喜欢宠臣，大夫就危险；国君喜欢女色，太子就危险。我看，上策是逃到齐国，你娘是齐国人，齐国一定好好待你。而且齐国现在称霸中原，以后你也可以借助齐国的力量回来。中策是投奔北翟，虽说有投敌的名声，但是紧挨着晋国，晋国有什么变动，回来也方便。下策就是撤军回去，主动让出太子位。”狐突沉吟片刻，给出这样的回答。

申生有些犹豫了，这仗还没打，主帅先逃命了，是不是太搞笑了一点？这样的话，老爹的老脸往哪里放？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羊舌突说话了：“我觉得不能逃，违背君命就是不孝，放弃职守就是不忠。虽然我们都能感受到国君对你的疏远，但是你也不能不孝不忠啊，我看，即便战死也不能逃命。”

申生点了点头，他决定听羊舌突的。

到了稷桑这个地方，狄人早已经出兵相迎。

这一仗十分惨烈，晋军在申生的率领下打得勇猛异常，一举歼灭狄军，顺势灭了皋落狄。

在外人看来，申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回到晋国，狐突就病了，从此闭门不出。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狐突并没有病，他只是明白现在要重新评估晋国的形势了。

第五十章

三年之后，晋献公二十年（前657年）冬天，按着规矩应该祭祀武公。

这一回，献公也病了。于是，他派奚齐代表他去主持祭祀。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献公并没有病，他只是要试探一下卿大夫们的反应。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按惯例，祭祀先人这样的活动，国君不能出席，一定是太子出席。而且，祖庙在曲沃，就在申生的地盘上。如今不让申生主持，而是派了奚齐，什么意思？傻瓜都看出来了。

申生的家臣猛足来找申生，对他说：“祭祀先君，不让长子出面，却由奚齐在祖庙主持，你怎么考虑呢？”

“我听羊舌大夫说过，接受君命坚定不移叫做恭敬，按照父亲的意愿去行动叫做孝顺。违抗君命就是不敬，擅自行动就是不孝，我又能为自己考虑什么呢？我只有静待命运的安排了。”申生回答得很从容，显然他已经经过深思熟虑了。

“不去找三大夫请教一下？”猛足问。

“算了。”申生决定听天由命了。

三大夫是谁？三大夫就是晋国最有权势的三个大夫，他们是里克、丕郑和荀息。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申生还有希望。

中间派

三大夫此时在干什么？作为国家的重臣，任何政治动向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何况这样的大事。就在猛足去找申生的同时，三大夫也在里克的家里碰头了。

里克坐在中间，荀息坐在左边而丕郑坐在右边。

“两位，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主公是准备废掉太子了，两位有什么看法？”里克也不用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

“我听说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端着国君的碗骂国君那是不可以的。所以，我们应该全心全意为国君效力，听国君的话，按照国君指引的方向奋勇前进。凡是国君说的，凡是国君做的，都是正确的。所以，国君定了的事我们就要无条件服从，决不能三心二意。”荀息先表态了。他的原话不是这样，但是就是这个意思。

基本上，荀息是要见死不救了。

“老丕，你呢？你怎么看？”里克问丕郑。

“我听说就算是臣事国君的人，也只能服从正确的决定，不应该屈从他的错误。国君的决定是错误的，我们还全力执行，那就是强奸民意。国君应该是造福民众的，如果国君做的事情对民众是有害的，怎么能服从呢？而大家都知道申生将来会是一个好国君，如今主公要废掉他是不对的，所以我们应当阻止他这样做。”丕郑斩钉截铁地说。别说，丕郑有点民主斗士的意思。

里克想了想，似乎两个人说得都有道理。这两个人的态度基本上也就是朝廷里大臣们的态度了，根据座位，里克将荀息定义为左派，将丕郑定义为右派。

我怎么办？里克想：“现在有左派了，有右派了，还少一个中间派，那我就当中间派算了。”

“我这人就是个大老粗，不懂得什么是义，但也不想屈从国君的错误，这样吧，我保持沉默。”里克这样说。

中间派就是这样诞生的。

骊姬急了

转眼过了冬天，春天到了，又是新的一年。

骊姬有些郁闷，一年复一年，虽说每年的戏都演得很好，可是申生还好好地活着，还是太子。如此下去，说不清哪一天献公一口痰没上来就呜呼哀哉了，那时候自己的一切努力不是都泡汤了？

“再演，演成戏子了。不行，我要催催。”骊姬有些急了。

“老头子，我听说申生谋害你的打算更成熟了。如今他到处夸耀征伐狄人时善于用兵，他的野心越来越大了。还有啊，据说他正在四处找武林高手，准备行刺呢。”又是晚上，骊姬躺在床上对献公说。

“什么？他胆儿肥了。”献公脱口而出。

“怎么不是？我听说，申生很讲信用，好争强，他已把夺位的意图流露给大家了，即使他想罢休，他那帮太子党也不会罢休的。老头子，你知道狐突为什么躲在家里不出来了吗？因为狐突劝他不要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不听劝告，狐突一气之下，就回家养老去了。”骊姬还挺能编，把狐突也给扯进去了。

“我，我，我杀了这个混账东西。夫人，帮我想想办法，看看找什么理由。”献公气哼哼地说。

人老了，多半都会糊涂的。

献公已经老了，骊姬现在骗他已经不需要优施导演的指导了。

骊姬很高兴，这是献公第一次明确要杀申生。

可是，骊姬还有一点不放心，那就是太子党。所以，她决定找优施来商量一下。

“施，老头子已经答应我杀死申生改立奚齐了，可是，我还是很担心太子党。”骊姬对优施说。献公越来越老，身体越来越差，优施也就越有机会跑到骊姬那里去。

“你说的也是，太子党必须先搞定。俗话说：擒贼先擒王，依我看，搞定里克就解决问题。”优施说。对于后宫外面的事情，他比骊姬更了解。

“你有办法吗？”

“这样，你假借主公的名义，赐给里克整羊的宴席，由我送去并且陪他喝酒。我是个艺人，谁都知道我们艺人说话没谱。所以，就算我说话说过头也没关系，我在宴席上想办法让他识相一点。”优施倒有办法，看上去还有点成竹在胸的意思。

“好。”骊姬高兴极了，导演都亲自出马了，这戏能不成功吗？

趁着高兴，两人又潜规则了一回。

下面，看看导演怎么亲自演出。

第五幕 搞定太子党

地点：里克家中的客厅

时间：傍晚

背景：客厅里一张桌子，桌边坐着三个人——里克夫妇、优施，用手撕着羊肉吃。一旁，一个大盘子里放着一整只烤全羊。

“主公深知大夫为国事操劳，十分辛苦，因此派在下前来犒劳。”优施对里克说。态度很恭敬。

“多谢主公啊，多劳你了。”里克连忙说。一来是确实有些感动，二来也知道优施是献公的红人。

吃肉，喝酒，黄段子。

谈笑，碰杯，掷色子。

酒到半醉。

“夫人，在下敬您一杯。”优施要给里克夫人敬酒，里克夫人举杯相迎。喝了酒，夫人对优施说：“我家老头子，是个直性子，在国君面前也不懂得表现自己。在这方面你是内行啊，给我家老头子传授几招吧。”

里克夫人不过是开个玩笑，但是对于优施来说，这就是一个话头。

“哈哈，那我唱首歌，里大夫就知道了。”优施说着，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清清嗓子，唱了起来。

配乐：筝，箫。简称管弦乐队。

歌词：“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国语》）

有人能听懂吗？没有，那么翻译成现代歌曲。

歌名：我是一只傻傻鸟

歌词：

〖生活美好如鲜花，

不懂享受是傻瓜；

傻呀傻呀傻呀傻，

比不上小鸟和乌鸦。

芳草地啊美如画，

谁要不去是傻瓜；

我是一只傻傻鸟，

独在枯枝丫上趴。〗

这一首歌被优施唱出来，那是婉转动听，绕梁三日。里克听得痴迷，还问：“什么叫芳草地？什么叫枯枝丫？”

“母亲是国君的夫人，儿子将要做国君，这就叫芳草地；相反，母亲已经死了，儿子又被国君厌弃，这就叫枯枝丫。这枯枝丫还会折断呢。”优施笑嘻嘻地说。像认真，又像开玩笑。

“哈哈哈哈，这个比喻好。来，为了这首歌，干一杯。”里克喝多了一点，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还喝呢。

又喝了一阵，优施回去了。

优施有点郁闷，他不知道里克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听明白了装没听明白。

“来，再、再喝一杯，我没、没醉。”优施走了，里克拉着老婆还要喝，他确实喝多了。

“啪。”一个大嘴巴打过来，打得里克一个趔趄。

“老、老、老婆，你凭什么打、打、打我。”里克倒不觉得脸痛，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打你，我还泼你呢。”里克的夫人那可是出了名的泼妇，因为每次里克喝醉了，她都用冷水把他泼醒，日子久了，就简称泼妇了。

泼妇，就是从这里来的。

里克还在那里哼哼唧唧，老婆已经端过来一盆冷水，当头泼了过去。

这下，里克算是醒酒了。

酒醒了，该打老婆了吧？错了，醉了都不敢打，醒了更不敢打了。

“哈，喝多了点。”里克不好意思地笑了，表达歉意。

“喝多了，你当然喝多了，喝得一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了。”老婆大声呵斥。

“怎么回事？”里克急忙问。里克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老婆，一般的大事都是老婆做主。

“优施唱的那首歌你听明白没有？”

“傻傻鸟？那不是黄段子吗？”

“啊呸，那是黄段子？我再给你唱一遍。”里克的老婆把那首“我是一只傻傻鸟”翻唱了一遍，那叫一个难听，直接把绕梁三日的原唱给击落了。

难听虽然难听，但是里克这一次听出了名堂。

“哎呀妈呀，老婆，多亏了你。”里克在酒醒了的时候还是有高度的政治敏感度的，他立即派人去把优施给请回来了。

“阿优啊，你那首傻傻鸟倒是开玩笑呢，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大半夜的把优施给请回来，里克也不好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就问了。

“里大夫，既然你问起来，我也不敢隐瞒。实话实说，国君已经答应骊姬夫人杀掉太子改立奚齐，计划已经定了。”看到里克那副紧张模样，优施知道这个太子党的头目已经软了，因此也不绕圈子，明白说出来。

“那，那，如果要我顺从国君杀死申生，我不忍心。如果站在申生那一边，我也不敢。我，我当中间派保持沉默怎么样？我能够不受牵连吧？”里克小心地问，好在旁边没有别人。

“没问题，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你不会受牵连。”优施拍着胸脯说。从内心里，他有点瞧不起里克。

谁也不是傻傻鸟

里克一个晚上没有睡着，他反复地回想自己向优施求情的场景，越想越觉得没面子。可是，跟骊姬和献公作对那又很不明智，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里克去找右派了，看看右派有什么想法。

丕郑正在家里喂鸡，看见里克急匆匆来了，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鸡也不喂了，将里克迎进了书房。

“老丕，昨天优施告诉我，国君的计划已定，将要废了申生，立奚齐为太子。”里克将昨晚上的事情详细述说了一遍，连“我是一只傻傻鸟”都唱了，不过被老婆打耳光和泼冷水的事情就省略了。

“你对优施说了些什么？”丕郑沉着地问。

“我，我说我是中间派，我保持沉默。”里克倒有点不好意思。

“嗨，你该对他说不相信有这回事，谁也不得罪，还能让他们心存畏忌。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多想些办法迫使他们改变计划啊，他们的计划被拖延下来，就可以找机会离间他们了。现在你说保持中立，等于是在鼓励他们，现在再要离间他们就不容易了。”丕郑感到沮丧，同时也对里克不满。

里克想想，丕郑的话说得对啊，那样回答比老婆让自己去求情不是好多了？本来想说“都怪老婆出的馊主意”，可是想想，又怕丕郑更瞧不起自己，忍住了。

“那、那、那怎么办？老丕啊，你怎么应对啊？”

“唉，我能有什么办法？吃国君的俸禄，就听国君的话吧。”丕郑说。其实他心里在说：你都不当傻傻鸟，我当傻傻鸟？

里克一看，右派看来也闪了。既然这样，大家一起闪，心情好很多啊。

“唉，看来，我只有隐退了。”里克说。

第二天，里克声称扭伤了叉腰肌，闭门谢客，专心休养。而丕郑也声称身体欠佳，不再上朝。

谁也不比谁傻多少，谁也不是傻傻鸟。

一切障碍扫除，大结局越来越近。

一个月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骊姬派人前往曲沃，以献公的名义对申生提出要求：“我昨晚梦见你娘了，你必须尽快去祭祀她，然后把祭祀的酒肉亲自送来。”

申生挺高兴，爹梦见了自己的亲娘，是不是爹想起当年与娘的恩爱了？毫无疑问，这对自己是一大利好啊。

申生去祖庙祭祀了母亲，然后亲自携带祭祀母亲的酒和肉前往绛，将酒肉献给父亲。

谁知，献公恰好出外打猎，这也是骊姬的事先安排。

没办法，酒肉既然送来了，自然要收下，就放在了宫里。

六天之后，献公才打猎回来。

六天时间，干什么干不了？

骊姬干了什么？在酒里下了鸩毒，又把一种叫乌头的毒药放入肉中。

第六幕 下毒

地点：后宫

时间：白天

背景：献公和骊姬坐在茶几后面，还有许多宫女和内侍。

主题歌：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骊姬对献公说：“申生前些天说想起他母亲来了，祭祀了一番，把祭祀的酒肉给送来了。”

“噢，这孩子还有点孝心哪。”献公倒有点意外，想起齐姜来，还真有点怀念，于是问：“申生没走吗？酒肉在哪里？”

“申生没走，我让他来见见你吧，顺便把酒肉献给你。”骊姬说完，吩咐人去把酒肉拿来，另外又让人去请申生。

不一会，酒肉到了，申生也到了。

“想不到，你这么有孝心啊。”献公当面表扬申生，申生倒有些奇怪了，这不是你让我去的吗？可是申生的性格就是这样，他怕说出来让父亲难堪，因此只是说：“多谢父亲教导。”

说话间，内侍把酒肉献了上来。按规矩，祭祀用的酒，此时应当是倒一半喝一半，倒在地上的酒象征着给了逝者，而剩下的一半就由生者喝下。而祭祀的肉在烹调之后，就由生者吃掉。

献公将祭祀的酒倒了一半在地上，然后举起碗，就要把剩下的喝掉。

“等等。”骊姬高声叫了起来，献公把端起的碗又放了下来，问：“怎么？”

“你看。”骊姬用手指着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地上看去。（镜头转到刚才献公倒酒的地方）只见地上的酒开始冒泡，冒烟，地板隆起。

好厉害的鸩毒，威力不亚于王水（盐酸和硝酸的混合物，比浓硫酸的毁容效果更好）。

献公吓出一身冷汗来：哎呀妈呀，幸亏没喝。

“你，去把剩下的酒喝了。”骊姬命令一个小内侍去喝献公手中的酒。

小内侍听了，真是五雷轰顶一般，这不是摆明了要自己去死吗？怎么自己这么倒霉呢？本来今天该休息的，一个同事拉肚子，自己临时顶一天，怎么就这么巧呢？

所以，没事的话，别给别人顶班。

小内侍去又不敢去，可是又不敢不去。

旁白：去，也是死；不去，更是死。为国君而死，死得其所；被处死，死得窝囊。何况，去喝了，不一定会死；不喝，一定会死。喝了死，有可能被追认为因公殉职；不喝而被处死，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骊姬见他犹豫，说道：“快喝，你敢违抗君命？如果喝死了，算你因公殉职。”

后世喝酒喝死而被定性为因公殉职的传统，难道就是来自晋国小内侍？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小内侍终于迈动了沉重的双腿。他拿起那碗酒，感慨万千，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他在心中倒数：三、二、一，然后闭着眼睛一口气喝了下去。

每个人心里都在计时：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小内侍笑了。

“没事了？”骊姬惊诧。

然而，数到四的时候，小内侍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死了。

“啊！”所有人大惊失色。

只有骊姬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容。

酒里有毒，那么肉里呢？

“来人，把阿黄叫来。”骊姬下令。阿黄是谁？是宫里的一条狗，骊姬刚来的时候曾经被这条狗惊吓过，所以她一直在找机会收拾这条狗。

阿黄被牵过来了，一块肉扔给它，它高兴极了，一口咬住了肉。阿黄还没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就倒在了地上。

要知道，乌头的威力比鸩毒厉害得多。

如果因吃肉吃死而被追认为因公殉职的话，那么，就要认这条名叫阿黄的狗做祖师爷了。

“申生，你好狠毒，竟敢暗算亲爹。”献公大怒，嚓的一声抽出刀来，他要亲自杀了申生。

第五十一章

谁也不是傻傻鸟。

从察觉到并非父亲让自己去祭祀母亲的时候，申生就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他提高了警惕性，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酒倒到地上的时候，申生就隐约闻到一点什么烧焦的味道，他发现地面隆起了。等到骊姬命令小内侍喝酒，申生就猜到了随后会发生什么。

俗话说：蜂刺入怀，解衣去赶。蛇钻进裤子里的时候，谁还会在意脱个光屁股？这个时候，申生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命。

当众人专心致志欣赏小内侍和阿黄因公殉职的过程时，申生已经转身出了后宫。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不会阻拦他，因为他是太子。

出宫之后，马就在宫门外，申生一向喜欢骑马。他飞身上马，甚至不敢回太子府，快马加鞭，一个人逃往曲沃去了。

杀人的艺术

申生逃掉了，难道这一次骊姬疏忽了？百密一疏了？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杀人是一门学问，在杀人之前，应该研究一下将要杀的是哪一种人。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必须快杀的，否则错过机会就会打草惊蛇，就很难杀他；另一种是不能快杀的，因为人的本能让他反抗，反而麻烦，但是，如果你给他时间让他自己去想，他会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最后自己把自己给杀了。有的人，你不能给他时间思考；有的人，你必须给他时间思考。而申生就是第二种人。

骊姬一直在用眼睛的余光看着申生，她不担心他跑，她担心他不跑。如果申生不跑，献公就会捉住他，出于求生的本能，申生一定会为自己辩解，那时候献公就知道申生是冤枉的。而大臣们也会很快知道，他们会来搭救申生，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自己的阴谋败露，而申生不会被处死。

所以，骊姬希望申生跑掉，他一旦跑掉，就等于他畏罪潜逃。而申生在逃命之后会冷静下来，然后他会选择替父亲遮丑，会选择承认自己放了毒药，那么自然，他会选择自杀。

当申生逃跑的时候，骊姬暗暗地笑。她知道，自己赢定了。

而这一切，都是优施事先教给骊姬的。

杀人，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艺术。

而优施恰恰是个艺术家，伟大的艺术家，他把角色的心理研究得很透。

所以，他杀人很艺术。或者说，他艺术地杀人。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时候还没有和尚。所以我们改成：跑得了徒弟，跑不了师父。

申生跑了，可是师父杜原款被捉拿了。

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反过来，有什么样的徒弟，就有什么样的师父。

通常，春秋那时候国君杀人是比较仁慈的，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一般的做法是这样的，派人到要杀的人家里，对他说：“兄弟，国君要你死，你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被杀的人就说：“实在惭愧，还麻烦你跑一趟，怎么好意思再让你帮忙呢？”

于是，被杀的人自己去找绳子也好、找刀也好，自己解决了。一般来说，没有找毒药的，因为一般人家不备那个。

派去杀杜原款的人就这么办的，基本意思就是说太子谋杀亲爹，畏罪潜逃，当师父的罪责难逃，怎么个死法，你自己看着办吧。杜原款一听，就觉得这么大的罪，真是该死。他是个文人，动刀子的事情不会干，自己找了根绳子，套好了圈，把脖子比划比划，还挺合适。挂到房梁上，找来一个凳子，就准备投缳自尽。

“哎哎哎，老爷子，别急别急，不给你徒弟留个遗言什么的？”来人连忙问，态度还挺好。来之前，骊姬交代过。

“噢，就是，我怎么给忘了？多谢你了。”杜原款那就是一个书呆子，献公让他死，他就急着死，来人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该给徒弟一个临终教诲什么的。

杜原款把一个叫圉的小书童给叫来了：“孩子，我有临终遗言转告申生，你记住了，我死之后，一定转达到人。”

杜原款的临终遗言是这样的，第一句是：“款也不才，寡智不敏。”

什么意思？大款没什么才华，寡妇的智力比较低下？错。

正确答案是这样的：我没什么才干，智谋少，又迟钝，不是个好老师，到死也没教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我没能洞察国君的心思，没有及时让你流亡海外政治避难。主要是我胆子太小，敢想不敢干。因此落到了今天这个被人陷害的田地，吃了小人的苍蝇。我老杜老了，死了也无所谓了，遗憾的只是跟小人分担了罪恶的责任。我听说君子不改变自己的感情，面对谗言决不申辩。遭到陷害，死而无悔，还有好名声留存于世。至死不改变对国君的忠爱之情，是坚强的表现。坚持忠爱的感情让父君高兴，是孝顺的表现。抛弃生命却达到自己的志向，是仁德的表现。临死还想到维护国君，是恭敬的表现。孩子，去死吧！

杜老师真是一个伟人，如果生在印度，他一定是个圣人。他所说的，难道不是非暴力不合作的升级版——非暴力不抵抗吗？

杜老师说完自己的遗言，让圉背了一遍，基本上还能记住，把几个不准确的词纠正了一下。杜老师还不放心，又让圉背了第二遍，还有两个字背错了。于是，又背了一遍，还有一个字发音不清楚。

原本，杜老师还要让圉背第四遍，来人不耐烦了，见过磨叽的，没见过这么磨叽的，忍不住说：“老杜，别磨蹭了，再磨蹭，去那边赶不上中午饭了。”

杜老师就这样走了，书呆子的祖师爷非他莫属了。

徒弟等死

谁也不是傻傻鸟。

献公没有出兵讨伐申生，这一点优施和骊姬都预料到了。为什么？首先，国君出兵讨伐太子，这将是一个国际笑话；其次，晋国两军，上军在绛，下军在曲沃，真的对抗起来，谁胜谁负无法预料。

除了以上两个原因，最重要的一点，献公也不是傻傻鸟。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想到了这一切很可能都是骊姬设下的圈套。虽然他宠爱骊姬，喜欢奚齐，但是他不时会想起齐姜来。对于申生，从心里他恨不起来，自始至终，他希望申生流亡国外，把太子的位置让给奚齐，他并不是真的想杀死申生。

献公找各种借口来推诿拖延，甚至连派人去杀申生的尝试都懒得做。

骊姬很着急，但是在哭闹几次都没有效果之后，她知道，要杀申生，靠献公是不行的。靠谁？有困难，找导演。

优施早已经准备好了，他已经把这出戏的最后一幕设计好了。

这个时候，申生在干什么？

圉已经把杜老师的临终遗言转达到了申生这里，尽管在路上弄丢了几个字，基本大意还是完整的。

“老师，我答应你。”申生说。

“公子，不是你犯的罪过，为什么不离开晋国呢？”圉问申生，他虽然熟记了杜老师的那段话，却并不认同那段话。

“不行。我走了虽能解脱罪责，但这件事的责任一定会落在我爹身上，传出去，就是我在怨恨我爹了。假如罪名不能解脱，出走必然会使它更重。出走而加重罪名，这是不明智。逃避死亡并且怨恨国君，这是不仁德。有罪名而不敢去死，这是不勇敢。死亡既然不可逃避，我将留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发落。”申生也来了这么一段，不愧是杜老师的徒弟。

圉没有再说话，有些事情他永远不会懂。

这段时间，申生就在等待命运的判决。

第七幕 自杀

地点：曲沃

时间：白天

背景：申生办公室，申生坐在地上冥思苦想。

主题歌：去死吧。

申生的近镜头，双目无光，不知所以。

这个时候，骊姬走了进来。

“你，夫人，你怎么来了？”申生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骊姬会来。

“哼，你爹派我来的。”骊姬厉声说道。她扫视四周，再看看申生那一脸的惊讶，放下心来，她原本还有些担心申生会杀了自己。

“我爹可好？”申生问。他知道骊姬在说谎，但是他不会揭穿她。

“好，好你个头啊，你爹快被你气死了。”

“啊，申生有罪。”

“有罪，你当然有罪，你对父亲都忍心谋害，还会爱国人吗？啊？”

“不，不会。”

“你忍心谋害父亲却还希望国人拥戴，谁能对你有好感呢？啊？”

“没，没人。”

“你说你想杀害父亲来为国人谋利，国人谁会相信这一套呢？”

“谁，谁也不会相信。”

“你坏事做绝，百姓恨你入骨，你这样的人怎能活着呢？”

“我，我该死。”

“你去死吧。”

“我，我去死。”

“那还磨蹭什么？快点去吧。”

“我这就去。”

（背景音乐“去死吧”开始播放，一个男低音反复唱：孩子，去死吧；孩子孩子去死吧。）

骊姬气哼哼地走了。申生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绳子来，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嗯，好像挺满意。

这一切，好像是心理暗示，又像是骊姬给申生灌了迷魂汤，还像是《X档案》里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但是，历史就是这样。

晋国的祖庙在曲沃，申生觉得自己如果在祖庙上吊，可能会更有意义。于是，申生来到祖庙，找了一个看上去还算不错的横梁，搭上绳子，系结实了，又挽了个圈，准备上吊。

正在这个时候，猛足来了。

“公子，你要干什么？”猛足吃了一惊，连忙上前阻止申生。

“我要死。”

“为什么？”

“我爹让我死。”

“谁告诉你的？”

“骊姬夫人。”

“她一定在骗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死？”

“因为我知道我爹一定希望我死，只要我活着，我爹就不会快活。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不死，我活着很烦闷，我爹也不快乐。我死了，我爹快乐了，我也不烦闷了。”

原来，申生早就下定了要死的决心。

猛足知道申生是个死心眼，劝他也没用，心说：“你倒好，一死百了，你爹快乐了，我们这帮跟你混的兄弟们不是就白瞎了？”虽然这么想，不能这么说。

“公子，你有什么临终遗言？”猛足问。

“对了，既然你来了，给狐突老爷子捎几句话吧。”

就这样，申生上吊之前给狐突留了遗言：我有罪，不听你的劝告，以至落到死的地步。我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虽然这样，我爹年纪大了，国家又多难，你不出来辅佐他，我爹怎么办？你假使肯出来帮助我爹，我申生就算是受到你的恩赐才死的，就是死而无悔。

申生上吊了。

申生自杀这一年，正好是齐桓公讨伐楚国这一年。

猛足为申生收了尸，然后去找狐突，把申生的临终遗言转达了过去，老狐突泪流满面，痛哭失声。他很感动，也很激动，但是，他不冲动。所以，他没有说“公子，我答应你”。

狐突对猛足说：“孩子，干革命要跟对人啊。”

原话不是如此，但是是这么个意思。

现在我们来简略总结申生这个人。

申生，三好学生，优秀三好学生。就是因为太优秀了，被杜老师给害了。

从任何角度来说，申生都应该逃命。献公多次暗示他，意思就是让他跑，可是他不肯跑。表面上，他是忠实于父亲，实际上，他是让父亲陷入困境和痛苦。申生不想让父亲背负恶名，但是这样的结果恰恰让献公背负了杀死自己亲儿子的恶名。什么是迂腐？这就是迂腐。申生如果逃走，大家都高兴，大家都活得不错，大家的名声也都比现在这样好得多。

申生的死，直接导致了后来晋国的动乱。

干革命，一定不能跟申生这样的人。

历史剧《杀生》落幕了，伟大的导演优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亲痛仇快。

申生的死只能用亲痛仇快来形容，尽管这个成语在将近一千年之后才被发明出来。

骊姬、优施和二五都很高兴，以至于骊姬和优施又上演了一场床戏。

“现在，我们高枕无忧了。”哼哧完之后，骊姬很得意地说。

“夫人，不能高兴太早啊。太子虽然死了，可是二五说重耳和夷吾更难对付。我看，趁这机会，把这两个也给对付了，那才万无一失啊。”优施的优势在于他可以沟通内外，因此信息比较对称，看事物就比较全面。

骊姬一听，对啊。跟优施一商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到献公面前把重耳和夷吾也说成申生同党，一并铲除。

恰好，重耳和夷吾这两天来朝拜献公，目前就在绛。

骊姬把自己拾掇干净了，立即去找献公。三言两语之间，就要献公把重耳和夷吾一并给办了。

献公不傻，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三兄弟要合谋害亲爹，本来申生就是冤枉的，重耳和夷吾那就更冤了。尽管知道是怎么回事，献公耐不住骊姬没完没了地嚼舌头，只好点点头，“既然这样，都给我抓起来杀了”。

骊姬高兴啊，立即派人招二五进宫，率领甲士去捉拿重耳和夷吾。

奇怪的是，这一次竟然走漏了风声。重耳和夷吾在二五赶到之前双双逃走，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蒲城和屈城。除了重耳和夷吾，献公把其他几个儿子全部驱逐出境，只留下奚齐，奚齐正式成了世子。

前面说过，晋献公堪称中国历史甚至世界历史的第一牛人，现在来说说理由。

献公偷了父亲的老婆，至少从国外抢了三个老婆，又抢了儿子的老婆。三代通吃之外，老婆中还有两对姐妹。除此之外，他把自己的叔爷、叔伯、兄弟、子侄们，杀的杀、驱逐的驱逐，除了小儿子，等于是灭了自己家族。

还有谁比他牛？牛吧？可是，牛人怕老婆。

现在，内部问题告一段落。

《国语》记载：“尽逐群公子，乃立奚齐焉。始为令，国无公族焉。”

从那以后，晋国就没有公族了。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大逆不道。整个春秋，唯一没有公族的国家就是晋国。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历史都会有说明。

晋献公的心事

对付完了亲人，该对付敌人了。

谁是敌人？前面说过，虢国。

晋献公早就想讨伐虢国，第一次被士蒍劝住了。不过在两年前，晋献公已经讨伐过虢国一次了。那么，两年前那一次是怎样的呢？

“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那一天，献公把大夫们召集来，先来了一段《最近比较烦》，然后开始猜谜游戏，“各位，我晚上睡觉总是睡不好，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心事，你们帮我说说，给我想想办法。”

大家一听，差点没笑出来。你说你的心事，你不知道，来问我们；你睡不着觉，该你老婆想辙，我们有什么办法？

不过，谁也不是傻傻鸟，既然老大问这个问题，那一定是有目的的。越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学问就越大。所以，轻易不要开口，开口一定要说无关痛痒的屁话，以免被抓住把柄。

“难道，是侍卫们晚上走路的声音太大？”一个大夫先发言。这个回答很稳妥，别的大夫们都用赞赏的眼光看他。

“不是。”献公否认。

“莫非，最近天气转凉，又有些潮湿，让主公辗转反侧？”又一个大夫说。这样回答也挺好。

“不是，是心事。”献公有些恼火，这两个傻帽的方向都错了。

“噢，一定是久不下雨，主公担心百姓的收成。”又一个大夫说。这个回答还兼有拍马屁的功效，大家都觉得好。

“不是。”

“那一定是操劳过度，夜不能寐。”又一个拍马屁的。

马屁一个接着一个，献公有些不耐烦了。其实大家大概能猜出来，献公的心事无非就是废申生立奚齐。但是右派是绝对不会提出来的，中间派更不会说，大家都在看着左派，最后一定是左派来解题的。

左派人数不多，前面几个发言的也都没有提到这个方面。

现在，该荀息发言了。大家知道，他是个左派。

“我想，主公是不是总在想南面的那两个国家？”荀息发言。大家一听，切，这个回答估计也没沾边。

“荀大夫留下，其他人回家。”献公宣布会议结束，也就等于宣布荀息获得了最佳答案，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看来，左派中标了。

第五十二章

难道左派就是比右派聪明吗？不是。

荀息原本也不知道正确答案的，他一开始跟大家一样以为是太子的事情。可是他又隐隐感觉不太像，突然他想起来几天前东关五曾经跟他说过献公想要讨伐虢国的事情，他觉得可能这件事才是正确答案。

事实证明，荀息的判断是正确的。

荀息被献公请进了自己的书房，对面而坐，桌上放了两碗茶。

荀息有些吃惊，这样的礼遇似乎太高了一点，那年头茶叶在晋国还是很稀有的东西，听说过但是没喝过，能在这里跟献公一起喝茶，当然很荣幸。

“老荀，这么多人，只有你跟我想到一块了，来来，喝茶。”献公很高兴，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一来是他知道多数人会反对，二来也是担心走漏了风声。

荀息心说这不过是自己有内线，但是不敢说出来，没话可说，喝了口茶，说：“好茶好茶。”

“老荀，既然你想到了，那你一定有什么好办法。我现在想打虢国，又怕虞国帮他们；想打虞国，又怕虢国帮他们。你出个主意，怎么才能灭了他们？”献公也不多客套，直接把问题端了出来。

“主公，我还真有一个好办法。”

“什么办法？”

一个伟大的办法，至少是名垂青史的办法。

荀息的妙计

“我的办法，先取虢国，再取虞国。”这就是荀息的办法。

“然则奈何？”献公问了这么一句，意思是怎么实施啊？其实献公心里在想：“你这不扯吗？打虢国必须经过虞国，你飞过去啊？”

虞国在今山西平陆，虢国在今河南陕县。

“主公，你一定会想：你这不扯吗？打虢国必须经过虞国，你飞过去啊？”荀息说。这话一出，吓献公一跳，怎么这话跟自己想的一样？

“没错。”

“主公，若是虢虞两国之间铁了心联手对付我们，那真是没办法。可是，我们为什么非要逼着他们联手呢？我们主动去和其中一个国家联手不就行了？这两个国家，虢大虞小，而且虢国一向跟我们作对，联虢灭虞并不现实。但是，联合虞国讨伐虢国是可以的啊。”荀息这番话说得有道理，献公这才发觉自己原来是钻了牛角尖，从来没想过各个击破。

“你说，怎么连结虞国？”

“如果无缘无故就去跟虞国套近乎，那就太显得别有用心了。我们不妨以讨伐虢国为借口，向虞国借道。当然，借道不是白借，主公你不是有一乘屈地产的宝马吗？给他们。还有垂棘的白璧，送他们十双。”办法越来越具体了。

原来，屈地产好马，晋国占领屈地之后，从那里精选了四匹宝马给献公平日出行之用，打仗就用来装备战车。这四匹马，献公喜欢得像对待亲儿子一样。说句夸张点的话，宁可杀了自己儿子，也不杀这四匹马。至于垂棘的白璧，更是天下闻名的宝物。

献公摸摸脑袋，还真有点舍不得。

“主公，其实，马也好白璧也好，说是送给他们，实际上不就是放在他们那里保管一段时间吗？到时候还是物归原主。”荀息看出来了，所以接着说。

“老荀，白璧算不了什么，送就送了。马呢，我有点舍不得，但是为了国家利益，我也咬咬牙送掉了。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虞公会不会干。”

“主公，你问得好。但凡不贪的人，不会上当；智力超过中等的人，不会上当。可是虞国国君不仅贪婪，而且智力在中等以下。上回有人考他脑筋急转弯，考一个不会，再考一个还不会，一本书考完了，一个也没答对。举个例子，树上七个猴，地上一个猴，总共几个猴？他非说八个猴，你说他这智力。”别说，荀息了解得挺详细，说得还挺具体。

献公听得发愣，树上七个猴，地上一个猴，应该是八个猴啊，不是八个猴是几个猴？有困惑，但是还不敢问，怕一问就显得自己跟虞公一个水平了。

其实他不知道，脑筋急转弯这些东西，都是荀息编的。不管怎样，现在献公只好同意虞公智力低下这个结论了。

“可是，虞国还有宫之奇呢？你这招数，怕是瞒不了他。”献公又提出新的忧虑，宫之奇是虞国上卿，出了名的聪明。

“宫之奇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是不够强硬，虞公根本不会听他的。”该想的，荀息似乎都想到了。

献公还是有些舍不得那四匹马，想了想，又说：“这年头，好像都不守什么信义，万一虞国收了我们的礼物，却耍赖不借路，怎么办？”

荀息当时就笑了，献公这话不是没有道理，晋国就有很多这样的人，献公本人也没少干这样的事。问题是，人家虞国不一样，人家是周礼教育普及得比较好的国家，没这么无赖。事情虽然是这样，可是不能这么说。

“主公，这就是小国和大国打交道的规矩了，小国收了大国的礼物，那是一定要办事的。”荀息反应快，拿大国小国说事。

献公也笑了，因为晋国是大国，荀息这番话，等于说晋国是经常拿人家钱不给人家办事的，想想也是，所以献公笑了。

第一次借路

谁出主意谁干活。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如果干活就有好处，那么人们就愿意出主意。如果干活的还不如说风凉话的，那就没有人愿意出主意了。而晋国之所以强大，在于干活就有好处。前面说过，士蒍提建议了，干活了，于是发财了。

荀息的建议，自然由荀息来执行。

荀息送礼物来到虞国，由于事先就故意泄漏了消息，因此受到热烈欢迎，虞公第一时间亲切接见。

荀息献完马，又献了璧，把虞公高兴得如猴子上树一般。

接见的过程基本上还是那个段子，荀息首先代表献公问候了虞公和他老婆，随后，开始回顾两国长期以来业已存在的友好关系，以及两个国家血浓于水、一衣带水的兄弟感情。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宾主共进晚餐。

吃完晚餐，闲坐的时候，进入正题。

套近乎、互相拍马屁、大吃大喝之后，最后谈一点正事。自古以来，这就是外事活动的标准程序。

“想当年冀国侵犯虞国，为了虞国的安全，我们偷袭了冀国，使得冀国不得不撤军，这证明我们与虞国之间休戚与共的关系。如今，虢国亡我之心不死，在下阳加强了战备，随时准备进攻我国，同时也威胁着贵国的安全。因此，我们准备讨伐虢国，希望向贵国借道。”荀息这段话说出来，自己心里都在打鼓，为什么？下阳在虢国和虞国的交界处，根本没有挨着晋国。

“哎，老荀，你说得对，我们借路，不仅借路，为了我们两国的友谊，我们和你们一起出兵，并肩作战。”虞公眼皮子都没眨一下，智力水平确实在中等以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虞公甚至根本就没有跟宫之奇商量。事后，宫之奇表示反对，虞公笑道：“反对无效。”

现在，晋虞联军进攻虢国，第一站：下阳。

在开打之前，简单介绍虞国的由来。

周文王有两个伯父太伯和仲雍，为了给文王父亲让位，两人逃去了吴国，后来先后担任吴国国君。周武王时，将仲雍的后代封在虞，公爵。因为吴国也是仲雍之后，因此虞、吴是一家。

说起来，虞国出于姬姓，与晋国是亲戚。

晋国由里克为主帅，荀息为副帅，虞国宫之奇领军。两国军队先后抵达下阳，各自攻一个城门。宫之奇虽然没办法劝止虞公，但是如今自己领军，自然多长一个心眼，十分之一的部队假装攻城，其余的部队随时提防着晋国军队。而里克和荀息一面攻城，一面还要防着宫之奇的队伍。你说这样的联军是不是很搞笑？

幸好晋军实力强劲，没几天工夫，愣是把下阳给拿下来了。拿下下阳，前面就是一片坦途，可以直接灭了虢国。可是这个时候，里克坚决要求撤军了。为什么？

首先，宫之奇派人过来通报，说是自己拉肚子拉得天昏地暗，下不了床，因此再往南打就不奉陪了，你们自己去干吧。

其次，虢国派出大将舟之侨在前面等着呢。舟之侨是什么人物？就是虢国的宫之奇，那也不是善类。前有舟之侨，后有宫之奇，里克一看，我们再打下去，万一你们两面夹击，我们不是被包饺子了？

再次，虢国与周王室那是真正的传统友谊，听说虢国被攻，王室已经派了特派专员前来调停，这个面子别人不给，晋国是一定要给的。所以，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荀息虽然还有打下去的意思，但是主帅要撤，也没有办法。

“我们已经教训了虢国，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因此我们撤军。”里克派人向宫之奇转达了这个意思，似乎是自己放了虢国一马。

就这样，晋国撤军了。临走，把下阳城一把火烧了，人民牲畜和能搬走的全部搬回了晋国。那年头，地大人少，人民就是财富啊。

最后的国宴

尽管没有灭掉虢国，但是荀息的计策证明是行得通的，而且攻破了下阳，也算是出了一口气。因此，献公很高兴，嘉奖了荀息。

高兴虽然高兴，献公也看出来了，有宫之奇和舟之侨在，要对付虢国和虞国绝不是那么容易。怎么办？等等看吧。

只等了三个月，好消息来了。什么好消息？舟之侨来投奔了。

原来，晋国拿下下阳之后主动撤军，虢公毫不在意，大概以为晋国也就这么回事。于是虢公起兵攻打桑地的戎，结果大胜，抢了不少美女回来，还给舟之侨分了两个。

得了美女的舟之侨一点也不高兴，他反而很担忧：丢了下阳要塞，一点也不害怕；战胜了戎，就得意洋洋。就凭这警惕性，这个国家离完蛋不会超过五年。

预料到国家要完蛋，两条路摆在舟之侨的面前：与国家共存亡，或者保全自己，早早逃命。

识时务者为俊杰，舟之侨选择了后者。既然选择了后者，逃跑的方向就很容易确定，那就是晋国。

舟之侨带领整个家族来到晋国，荀息高兴坏了。什么叫彼消此涨？这就是。荀息当即提出再次讨伐虢国，献公没有同意，因为国内的斗争正在白热化，顾不过来了。

基本上，前面的事情就是这样。

这一次下手，献公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讨教了。

“里克，准备攻城器械，整顿兵甲。”

“荀息，活动活动舌头，准备去借路。”

“舟之侨，带路。”

献公用了半年时间做准备工作，到了次年的夏天，一切工作准备就绪。

荀息首先出动，带着十对白璧又来到了虞国。

程序跟上次完全一样，吃饱了喝足了，荀息又要借路。虞公刚要答应，宫之奇早盯着呢，急忙上来插话。

“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为甚，岂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宫之奇上来就这么一段，他急了。这段话什么意思？这个意思：虢国是虞国的屏障，虢国要完蛋了，虞国也跑不了。晋国这样的国家，最好从一开始就拒绝跟他们玩。上次借路给他们就很过分了，怎么能再借呢？俗话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就是指虢国和虞国之间这种关系啊。

“唇亡齿寒”、“唇齿相依”这两个成语，就是宫之奇这次发明的。

虞公一看，有些不高兴，这太没礼貌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人家晋国是大国，讲信用的，上次借道，有什么问题吗？何况大家都是姬姓国家，同宗啊，他们怎么会害我们？”虞公说话的嗓门还挺大，好像挺有道理。

“主公啊，虢国也姓姬啊，跟晋国比我们的关系还近呢！再说，晋侯这些年灭的国家有几个不是姓姬的。别说远亲，自己家四代都被他灭了。”宫之奇这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本来还想接着说“你以为你谁啊？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啊”，忍住了没说。

虞公很不高兴了，当着客人的面子，宫之奇给自己下不了台，这怎么行？

“老宫，你是不是看我高兴了你就不舒服啊？你是不是觉得就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瓜啊？人家晋国是大国，主动跟我们友好，这是看得起我们，有什么不好？你没事回家蹲着去吧，啊。”虞公说话也不客气，直接赶人。

宫之奇没办法，只好出来，在外面碰上了大夫百里奚，又叫百里井伯。当初百里奚当上大夫，就是宫之奇推荐的，说起来，两人是好朋友。

“老宫，你怎么要走啊？”百里奚这是上厕所回来，看见宫之奇一脸的不高兴，忙问。

“被赶出来了。”宫之奇气哼哼地说，之后把事情说了一遍，“兄弟，你也去劝劝主公啊。”

百里奚摇了摇头，叹一口气：“老宫啊，我知道你说的有理，但是，你劝都被赶出来了，我是个什么材料啊？我要是去劝，立马就会被炒鱿鱼啊。算了，该死活不了，我还是扎扎实实把这顿国宴给吃完吧。”

见百里奚不肯，宫之奇想想也是，叹口气，回家去了。百里奚回到宴会厅，一顿海吃，撑得个半死。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顿国宴了，下一次国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吃到。

第二次借路

现在，宫之奇面临舟之侨同样的选择：与国家共存亡，或者保全自己，早早逃命。

宫之奇没有犹豫，他选择了后者。

连夜，宫之奇收拾好了家当，第二天一早就登程前往宋国。老娘问了：“孩子，怎么这么急？”

“娘啊，晋国打虢国，回程就会把咱祖国顺手灭了，那时候再走可就晚了。”

宫之奇就这么走了，据说去了宋国。

宫之奇，虞国公族，宫姓的祖先。

为什么舟之侨和宫之奇这样的良臣到了国家存亡的危难关头，都选择了逃命呢？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挽救不了这个国家，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挽救自己。

可耻吗？一点也不可耻。

十天之后，晋国出兵了，这次是晋献公亲自领军，目标明确：灭了虢国。

前面说过：鬼子进村，汉奸带路，这是黄金组合。晋国大军此次有了舟之侨作为向导，上下两军齐进，基本上是一路小跑就占领了虢国全境。虢公率领全家逃命，一直逃到了洛邑，还好，原本虢公就是中央领导，在伟大首都有房有地有二奶，这下就不用再来回折腾了，可以全心全意为中央服务了。

那时候正好是周惠王在位期间，惠王看见虢公带着全家来了，还以为是旅游呢，一问，原来是国家没了。再问，是晋国干的。惠王很生气，当时就火了：“马拉戈巴兹，晋国太不像话了，虢国他们也敢灭，满共四个公爵国家，他们也敢灭？叔啊，你们先安心住着，我这几天就替你谴责晋国，发动齐国等国家为你讨回公道。”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虢公高兴坏了，一家人安心住了下来。

这一等，可就没有尽头了。转眼间过了十天，没看见周王有任何动作，虢公急了，这天就去问去了。

“大王，我那事儿怎样了？”虢公问。

“叔啊，你那事吧，木已成舟，没办法了。你就安心在中央工作吧，你祖先的牌位过几天晋国就给你送过来了。”周惠王这么说，见虢公很失望，安慰他说：“知足吧，你知道虞公怎么样了吗？也被灭了。比你还惨，你还能接着当中央领导人，虞公现在只能当小地主了。”

“啊，虞国也被灭了？”虢公大吃一惊，随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该死的虞公，想不到你也有这一天，哈哈哈哈。”

现在想起来，舟之侨逃命是对的。想想看，地方没搞好，虢公拍拍屁股，带着全家去中央了，舞照跳，马照跑，可是虢国的卿大夫们怎么办？自己不想办法，谁管你？

那么，虞国怎么被灭的？周惠王又为什么不肯帮虢公了？

第五十三章

晋国灭了虢国，回家的路上顺手灭掉了虞国。事情太简单，基本上相当于顺手踩死一个蚂蚱，不用浪费笔墨。

虞公可没有虢公的运气好，被晋军生擒活捉，献公将他带回绛，对他还算不错，祖宗的牌位给他自己保管，又给了一小块地，当了个小地主。

春秋时候这点好，灭了你的国家，不灭你全家，还让你当小地主。

不过，一口气灭了两个公国，晋献公还是有点害怕。不管怎么说，人家爵位比你高啊，你凭什么灭人家？再说，虢公和王室的关系那是大家都知道的，怎么说人家也是中央领导人。如果周王发布命令，再说动齐桓公率领联合国军队来讨伐，那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怎么办？灭人家之前献公没有想到这么多，现在两个国家都灭了，问题来了。

忽悠周王室

“老荀，你看看，这怎么处理？”献公把荀息给叫来了，荀息一听，也有点头大，什么都想到了，没想到这个。

荀息傻眼了，献公召开卿大夫大会讨论这个问题，可是没人有办法。

怎么办？这个时候，献公想起老丈人来了。谁？狐突。

“狐突一定有办法。”献公派人去把狐突给请来了，他知道，别看这个老狐狸整天在家里装病，其实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

献公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又说些除了老爷子没人有办法的屁话，请老爷子出主意。

“荀息不是挺能干吗？让他想办法啊。”狐突特别讨厌荀息这个人，所以先说两句风凉话。

“他有办法，就不用惊动您老人家了。”

别说，老狐狸还真有办法。

“主公，其实这个事情不难。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现在就派人去洛邑，把虞国祖庙里的宝贝都带去，再告诉周王，说今后虞国虽然归了晋国，但是虞国的税收全归王室。至于虢公的祖先的牌位，咱们过几天也给送到首都去。现在王室穷得一塌糊涂，平白无故得了虞国的税收，还不高兴死？”老狐突可不是老糊涂啊，看问题很透彻。

献公一听，好主意啊，立马派人前往洛邑，该送的送，该承诺的承诺。周王一看，又省事又实惠，傻瓜才不干。因此，周王决定不管虢公的事情了。

中央最高领导人都这样，也就怪不得春秋大家都这样了。

有人问：献公真的把虞国的税收给了周王室吗？献公会从坟墓里跳出来：我傻啊，辛辛苦苦打下来，凭什么给他们？

说来说去，最高领导人被忽悠了。

假途伐虢，就是这段故事。

接下来就要开庆功宴了。

献公大宴群臣，发奖的发奖，表扬的表扬。

荀息功劳最大，奖励最多，喝得也最多。喝多了之后，荀息要炫耀一下了。

“来、来人，把那四、四、四匹宝马给牵上来。”荀息下令。立即有人出去，不多时，宝马牵了进来。荀息端着酒就来找献公了：“主、主公，把马、马还给你，还是那四、四匹马吧？”

献公也高兴，笑道：“马则吾马，齿亦老矣。”啥意思？马还是我的马，不过已经老了。

众人大笑，正在高兴，门前侍卫进来禀告：“主公，秦国有使者来到。”

“秦国。”晋献公愣了一愣，其实，每个人都愣了一愣。

晋国从来没有跟秦国打过交道，他们来干什么？

土包子求婚

既然说到了秦国，还是按照惯例，先说说秦国的由来。

《封神演义》中商纣王有两个部下是父子，姓嬴，父亲叫蜚廉，儿子叫恶来。父亲跑得快，儿子力量大，活到今天的话，就是刘翔和张湘祥了。不过他们的年头不好，没赶上北京奥运会，赶上周武王伐商了，结果恶来为国壮烈牺牲，蜚廉自杀身亡。

恶来的后代叫非子，因为给周孝王养马养得好，被封在秦。作为一个附庸，非子就叫秦嬴。秦嬴传了三代，到了秦仲，秦仲被犬戎所杀。秦仲的五个儿子率领七千周兵击败了犬戎，于是大儿子庄公继位，并且占有了犬丘和大骆，地盘扩大。

庄公的儿子襄公因为护送周平王东迁，被封为伯爵，秦正式成为诸侯。之后，又经过文公、宁公、武公、德公、宣公、成公和穆公。历代秦国国君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蚕食周边小国。因此，到穆公继位的时候，秦国已经是一个中等以上的国家。

有人会问：为什么短短一百一十年的时间里，秦国竟然经历了八任国君？原因很简单：秦国的习俗是兄终弟及，武公和德公是兄弟，宣公、成公和穆公也是兄弟。

现在，秦穆公为秦国国君。

秦穆公任好，是秦姓和缪姓的祖先。

与他的历届前任一样，秦穆公登基之后继续扩张，登基第一年就吞并了茅津。

周边的小国一个个被消灭，穆公却有些烦躁起来。为什么烦躁？就像一个发了财的土老帽一样，单单有钱已经不能满足，要混进上流社会啊。

这么多年了，秦国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国家，一个被扔进狼群里的孩子，中原国家几乎都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国家了。

“怎么办？咱们有地盘了，有人马了，有女人了，可是，咱们没文化啊，说来说去，还是一帮土包子。我想跟中原正统混一混，长长见识，扮扮斯文。兄弟，你还去过中原，也算咱们秦国的文化人了，你有什么办法？”这一天，秦穆公把公子絷（音执）给请来了。公子絷是谁？秦穆公的异母弟弟，秦国的庶长。庶长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秦国长期与中原国家隔绝，也没个什么正规的官制，除了国君之外，最大的官就叫庶长，直译就是“老百姓的头儿”。庶长什么都干，和平时期当总理，战争时期当将军，反正就是他了。至于什么上卿啊、太傅啊、司空啊这些职位，秦国人听都没听说过。

“我看，咱们不妨先从婚姻开始，不是离着晋国近吗，就向晋国求婚吧。”公子絷出了这么个主意，其他的他也想不到。

“好啊好啊，这活就派给你了。”秦穆公觉得这个主意好，当时就拍板了，“除了求婚，有那素质高的人才，捡大号的弄几个回来。”

就这么着，公子絷带着一车狼皮就去了晋国。

秦国国君来求婚了，晋国卿大夫们都觉得好笑，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也没等献公提问，卿大夫们你一言我一语就讨论开了，基本上没有一个人支持。

“好吧，你回去告诉你们国君，我愿意让他做我的女婿，秋收之后来迎亲，我把大女儿嫁给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出乎公子絷的意料，献公很爽快地答应了。

献公派人送公子絷去国宾馆休息，卿大夫们唧唧喳喳，对献公的决定表示不理解。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看见那一车狼皮了吗？那得多少头狼？这充分说明秦国国君很有诚意。既然这么有诚意，我女儿去了一定会很受宠。你们知道吗？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被男人宠。”献公高声说。其实，他还有一个理由没说出来，那就是自己的大女儿伯姬，也就是申生的同母妹妹，那时候已经二十一岁了，再不嫁出去，就砸手里了。这么大岁数，要嫁给中原诸侯是不大可能的，也只有秦国这样没什么讲究的国家还能接受。

不管怎样，献公觉得挺好，至少把女儿嫁掉了。

人才难觅

公子絷非常高兴，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把婚事搞定了，这个功劳可不小。

除了求婚，公子絷还有一个使命，那就是挖几个人才回去。公子絷心想，晋侯的女儿都到手了，高薪诚聘几个人才应该也很简单吧。

公子絷没想到的是，人才还真不好找。

人才太少？不是。找不到人才？也不是。

公子絷在晋国住了三天，第一天还打听打听哪个大夫是人才，然后上门拜访，盛情邀请前往秦国，条件都开得很好，封邑面积至少是晋国的两倍，高额安家费，十二个美女，此外，只要干得好，半年之后就可以担任庶长。

“庶长？庶长是什么东西？”晋国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就凭这个滑稽的名字，谁也不肯去。

没办法，第二天，公子絷把目标放在了士的身上，成功人士不愿意去，士总会愿意吧？谁知道，士也不愿意，说起秦国，大家都说那里遍地野狼，老百姓都吃人肉。尽管公子絷再三解释，谁听他的？

第三天，公子絷没办法了，在大街上看见谁就问谁去不去秦国。谁去？还是没人去。到晚上，公子絷甚至动员国宾馆烧开水的大爷去，也被断然拒绝了：“我老了，还想多活几年，秦国的狼太多了。”

公子絷感到自己很失败，很没有面子。

第四天，公子絷失望地上路回家了。出了绛城，一路向西。走不多远，看见前面有一个流浪汉。只见这个流浪汉长得高大魁梧，一脸的胡子，一身衣服破破烂烂，遮不住浑身的肌肉。流浪汉的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抖抖索索等着施舍。

俗话说：乡下人心肠好。公子絷看见这个人可怜，心说干脆在晋国做个好人吧，也显示秦国人没有传说中那么差劲。

“喂，过来，给你一个馍。”停了车，公子絷对流浪汉喊。

流浪汉瞪了他一眼，一动不动。

公子絷一看，这人还挺有骨气。语气温和一点，说：“请过来，我这里有馍吃。”

流浪汉又瞪他一眼，还是不过来。

公子絷心说，我这已经够客气了，他还不肯过来？这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再想想，猛然想起来，别看这流浪汉是个流浪汉，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个士。为什么呢？因为士农工商四大社会类别中，后面三者都是有恒产恒业的，都是有正当职业的，如果放弃正当职业来流浪，那是属于犯法的。只有士没有正当职业，才有流浪的权利。你再看这个人的长相，尽管可怜兮兮，眼睛里却还有一股傲气。

“先生，我有馍，赏个脸吃一个吧。”公子絷更客气了，倒好像他在求流浪汉。

流浪汉这才走了过来，公子絷亲自取了一个馍，双手递给他，流浪汉双手接过去，行了个礼，走到一边，蹲下去吃馍。

公子絷一看，这人要了一个馍，竟然也是这么有礼貌。等流浪汉把馍吃完，公子絷看他像是没有吃饱，又送了一个给他。

两个馍下肚，流浪汉明显有一种满足感。他把碗放在一旁，走到公子絷的面前，又躬身施了个礼，朗声说道：“公子，我公孙枝虽然流落街头，好歹也是个士，我不能无缘无故受别人的恩惠。你赐给我两个馍，我一定要有所报答，说吧，我怎样才能报答你？”

原来，这个流浪汉叫公孙枝，字子桑，从这个名字就知道是晋国公族，不过不是曲沃那边过来的公族，而是被推翻的晋侯缗这边的公族，所以才混得这么落魄。不过话说回来，也幸亏是晋侯缗这边的公族，否则早给灭了。

看公孙枝的举止，再听他说话，公子絷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猛然，他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你这样说，那好，你跟我回秦国。告诉你，我是秦国庶长公子絷，你跟我回去，就算是我秦国人才引进计划中的第一人。”公子絷决定把公孙枝带回秦国，人才啊。

“啊，去秦国？”公孙枝的眼里充满了沮丧和绝望。

“去了秦国，你就是大夫，吃香的喝辣的，娶六个老婆，不比在这里当流浪汉强？”

“唉，”公孙枝叹了一口气，“谁让我吃了你那两个馍呢？”

秦国的第一个外教：公孙枝

回到秦国，公子絷安排公孙枝住下，换了一身好衣服，洗个澡，然后带他去见秦穆公。

公子絷首先汇报了此行的情况，说晋献公爽快答应亲事，迎亲时间都已经定好。然后说到人才引进，这个时候把公孙枝介绍给了穆公。

穆公非常高兴，一来跟晋国要成亲戚了，二来还请来了公孙枝这样的人才，看上去就是人才。

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聊了起来，主要是秦穆公和公子絷向公孙枝请教。公孙枝虽说是个破落贵族，但是义务教育没落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当下甩开腮帮子，一边吃一边说，主要介绍中原的礼仪、制度、人文，等等，听得穆公目瞪口呆，大长见识。

“看见没有，我们简直就是野蛮人啊。子桑先生，从今以后，你就负责秦国的教育工作，从野蛮人变成文明人，就靠你了。”穆公太高兴了，就像地下党见到了组织上派来的人。

公子絷一看，这公孙枝还真有两把刷子，当时一激动，然后一冲动，对穆公说：“主公，干脆，我这庶长也别当了，子桑先生来就行了。”

“好啊。”穆公同意。

公孙枝很激动，也很感动，人家秦国人真是太厚道了，太好骗了，太什么了。可是，公孙枝不冲动，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在秦国他算人才，在晋国他什么也不算。要管理秦国这样的国家，他知道自己不行。

“不行，在下实在没有这样的能力，做个大夫辅佐公子絷，我就很满足了。”公孙枝一再推辞，打死也不当庶长。

没办法，穆公任命公孙枝为大夫，主要职责就是编制制度，教化人民。

秋收之后，到了冬天，迎亲的日子到了。

按规矩，秦国依旧派出公子絷前去晋国迎亲。晋献公也挺高兴，把大女儿送出了门，总算给嫁出去了。

公子絷一路上唱着秦腔，高高兴兴把伯姬给带回了雍城。雍城在哪里？当时的秦国都城，在今天的陕西省凤翔县。

秦穆公高兴啊，终于娶到一个有文化有教养的老婆了。高兴到什么程度？穆公决定把晋国陪嫁过来的东西都当庭打开，给大家开开眼界。

“哇。”第一件陪嫁打开的时候，大家都惊奇地叫了出来。什么东西？史书上没记载。随着一声声的“哇”“哇”，陪嫁品都被打开了，大家都说好。

东西看完了，看看人吧。于是，除了新夫人之外，其余晋国随从人员都到朝廷点名，顺便给每人发纪念品。

“张三。”“李四。”“王老五。”一边点名，大家一边看，觉得晋国人看上去就有文化。

可是点着点着名，出问题了。

“百里奚。”

没人答应。

“百里奚，百里奚来了没有？来了举个手。”

还是没人答应。

百里奚没来，百里奚为什么没来？晋国的陪同官员说话了：“百里奚这个老头在半路上跑了。”

“跑了，为什么要跑？”穆公有点不高兴了。

“这个，他不是晋国人，可能跑回家了吧。”

“不是晋国人？”穆公又不高兴了，怎么弄个外国人来冒充晋国人？

穆公正在不高兴，公孙枝说话了。

“主公，这个百里奚我知道，他是虞国的贤臣，晋国灭了虞国，把他也捉到了晋国，这次把他当成陪嫁的奴仆，他当然要跑了。”公孙枝知道百里奚，连忙解释。

“贤臣？既然是贤臣，我们求贤若渴啊，把他弄来啊。”穆公听了，反而高兴了。说到这里，穆公去看公子絷，公子絷几乎哭出来，“唉，我怎么这么笨？有眼不识贤臣啊，那个老头我在路上见过好几次啊。”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苦苦寻求却寻不到的，也许就在你身边。只有当你失去之后，你才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

穆公很迫切，公子絷很懊恼，秦国人很倔强。

所以，穆公和公子絷决定，一定要把百里奚找回来。

公子絷亲自率人沿途去找，首先确定了百里奚逃走的地点，之后向南搜寻，一路上打探，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百里奚的下落打听到了——他逃到了楚国的宛（在今天的河南南阳境内），被楚国人捉走，去放羊了。

公子絷回到雍城，把上述情报向穆公作了汇报。穆公紧急召见公孙枝，和公子絷一起，讨论如何把百里奚给弄回来。基本上，我们把这项行动命名为“拯救老头百里奚”。

第五十四章

秦穆公、公子絷和公孙枝进行了一次头脑风暴，最后提出了三个行动计划。

甲计划：派小分队潜入楚国，以武力的方式抢夺百里奚。这个计划，类似于《拯救大兵瑞恩》。

乙计划：派出使者，携带大量礼品，向楚国的宛大夫赎人。

丙计划：派公孙枝扮成流浪汉，进入楚国，设法被楚国人捉住，然后接近百里奚，带领百里奚潜逃到秦国。这个计划，类似于《越狱》。

拯救老头百里奚

三个行动计划提出来之后，三个人一一进行了可行性分析。

甲计划是公子絷提出来的，但是穆公和公孙枝都认为实际操作比较困难，尤其是秦国与东面的国家一向缺乏交流，很容易在路上就被发现。一个潜在的危险是，一旦与楚国军队交手，很可能因此产生国际争端，而楚国的实力强大，惹不起。

乙计划是穆公提出来的，主要想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可是公孙枝和公子絷认为不妥，特别是公子絷强烈反对：“主公，为了一个放羊的老奴，我们用礼物去赎，对方一定怀疑，到时候一调查，百里奚原来是个贤臣，那恐怕就直接被楚王请到楚国做大夫去了，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给人家作嫁衣？”

丙计划是公孙枝提出来的，他决定士为知己者死，宁可自己冒危险去拯救百里奚。可是，穆公和公子絷都强烈反对，公孙枝是好不容易弄来的人才，万一这一去出点什么差错，那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三个行动计划，一个也没有通过。

怎么办？又一轮头脑风暴之后，公孙枝突然有了一个办法。

“这样，我们干脆就派边境的小吏到宛去，就说百里奚是我们这里逃走的奴隶，准备把他赎回来定罪。据我所知，在楚国，赎一个奴隶也就是五张羊皮。我们用五张羊皮去赎他，楚国人不会起怀疑，而且百里奚也老了，楚国人一定很高兴还能把他卖出去。”公孙枝的主意省钱省力，还切实可行。

“好主意，好主意。”穆公和公子絷齐声叫好，人才啊，什么叫人才？

公子絷是一个执行力超强的人，他亲自来到秦国边境，找到一个小吏。这个小吏叫什么名字并不重要，我们就叫他秦八。

“秦八，我们有一个老奴跑到楚国去了，名叫百里奚。现在他被楚国人抓住，在宛这个地方放羊。我给你六张羊皮，你带着两个弟兄去把他给赎回来。记住，楚国的行情是一个奴隶五张羊皮，你自己去讲价，反正就六张羊皮，多的是你的，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公子絷采取了激励的办法，但是不把真相告诉他，免得他紧张。

就这样，秦八领了六张羊皮，又领了差旅费和路上的干粮，带着两个兄弟出发了。

闲话少说，一路上无非就是《水浒传》上常说的：免不得吃癞碗，睡死人床。

没几天工夫，秦八三人来到了宛，一打听，真有个北边来的老头在这里放羊，他家主人名叫楚八。

秦八就找到了楚八，基本上，这是历史上秦国人跟楚国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秦八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说是要赎人。

“五张羊皮，人归你了。”楚八是一口价，那年头，中国人还没有无耻到漫天要价。

“你看看，一个老不死的家伙，怎么还值五张羊皮？四张。”秦八开始砍价，那年头，中国人也还没有狡猾到拦腰一刀。

“哎，你怎么说话？这里就这个行情，爱买不买。”楚八有点生气，同时他也有底气，他认准了你一个秦国来的，你耽误不起时间。

秦八没办法了，掏了五张羊皮出来，成交。

又吃上了国宴

秦八傻眼了。

如果你押送犯人到华盛顿，出来迎接犯人的是总统和国务卿，你是不是会傻眼？

穆公、公子絷和公孙枝亲自前来迎接，百里奚当时就笑了。他早就料到了，秦国人这么远把自己弄来，肯定不是让自己来养羊的。

公子絷给秦八额外赏赐了十张羊皮，秦八战战兢兢，和两个兄弟回去分了。

秦穆公稍微有一点失望，因为百里奚不像是个人才的样子，胡子拉碴，破衣烂衫，一身的羊骚。看上去像什么？就像被老婆赶出家门的老酒鬼。

不管怎样，穆公还是高高兴兴将百里奚迎接了回来。

“百里先生，不知高寿几何？”穆公先问岁数，看看符不符合招工条件。

“不老，才七十岁。”百里奚说。胡子上都是唾沫星子。

“哎哟，够老了。”穆公听了，更失望了。

“怎么老呢？如果让我打狼，是老了点；放羊还行啊，在楚国，谁也没有我放得好。”

“问题是我们把你弄来，不是请你来放羊的啊。”穆公急了。

“那是干什么？”

“我们听说你是个贤人，请你来指导我们治理国家啊。”穆公要哭了。

百里奚笑了，他知道秦国人就这德行，爱冲动。所以，他刚才是故意装傻。看见秦穆公要哭，百里奚这才笑道：“当年姜太公遇上文王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不也一样帮助文王武王灭了商？我刚刚七十出头，牙口倍儿好，身体倍儿棒，帮着主公您出谋划策，管理国家，不是打狼也不是放羊，怎么会老呢？”

秦穆公一听，对啊，老头说得对啊。

正是：别看穿得脏，出口成文章。

“你说得有理，那你接着说，我们秦国该怎么整？”

“怎么整？这么整。咱们秦国呢，现在只能说是个半野蛮国家，这个时候不能急着跟中原国家凑太近，一来实力不行，二来容易被骗。不过秦国有一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地理条件得天独厚，易守难攻，当年文王武王就是靠着这块地起家的。我们现在应该眼睛向外，一方面学习中原国家治理国家的经验，另一方面把西戎小国一个个吞并了，等到实力壮大了，就可以东进，跟中原国家抗衡了。”百里奚在路上没闲着，早已经把这些道理想得清清楚楚。

穆公傻眼了，彻底傻眼了。自己从前虽然很努力很向上，但是一直是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完全没有方向。如今听百里奚这么一说，那是豁然开朗。

“来人，安排国宴，给老爷子接风。”秦穆公一冲动，国宴伺候。

百里奚哭了，这次轮到他哭了。

“想不到，我百里奚又吃上国宴了。”想起在虞国吃的国宴，想起在楚国吃的剩饭剩菜，百里奚百感交集。

百里奚洗了个热水澡，自从被晋国人捉走之后，他就没有洗过澡了。这一洗，洗下两斤多泥来，最里面是晋国的，中间的是楚国的，外面一层是秦国的。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有专人帮着梳理好了头发和胡子，在镜子面前这一看，老酒鬼没有了，眼前就是一个张大千。

百里奚来到国宴大厅，秦穆公再一看，哇，脏老头不见了，换了一个知性老头。有知性美女，当然就有知性老头。

秦穆公亲自牵着百里奚的手，来到主座坐下，秦国的大夫们也各自坐下。

如果换了是在中原国家，国宴可就复杂了，各种礼仪之后，估计黄花菜都凉了。秦国没那么多臭规矩，秦穆公把筷子一举，说一声：“动筷子。”于是国宴正式开始。

百里奚这一次没有狼吞虎咽，他知道，吃国宴的机会多着呢。

酒过三巡，秦穆公说话了：“老爷子，你看，你这么有本事的人来到秦国，就屈就当个庶长吧。”

“什么，庶长？”百里奚没听明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会不会是负责养羊的？

“啊，对，除了我，就是庶长大了。现在是公子絷当着，你来当，让他靠边站。”秦穆公说话挺直爽。没办法，那时候秦国没文化，还没学会拐着弯说话。

“这不行，这不行。”百里奚现在知道，庶长就是总理。自己刚刚来，怎么就把人家公子絷给顶了？

“老爷子，别推托了，主公这么说，我也这么想。”公子絷插话进来，他也很直爽。这个庶长干得挺费劲，早就想让出去。

百里奚一看，人家很有诚意啊，自己不干还不太好。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主公，我有一个结拜大哥。他的能力比我高十倍，主公为什么不把他请来当庶长呢？”

“谁？在哪里？你怎么认识他的？现在就去请他来好不好？”秦穆公急了，一口气冒出四个问号来。公孙枝比公子絷高明十倍，百里奚比公孙枝高明十倍，这个人比百里奚还要高明十倍，那该有多高？

“主公，说起来，那话儿就长了，听我慢慢说来。”百里奚喝了一口酒，将碗放在桌上，这才甩开腮帮子，讲起那过去的事情。

正是：往事轻易不回首，回首起来泪长流。

姓白的朋友请注意，百里奚是白姓始祖之一，请在此分享你们先祖的坎坷经历。

百里奚的故事

百里奚，字井伯，虞国公族。祖上封在百里而得姓，到了百里奚这一辈，就什么也没有了，成了一个光棍士。

家里只有几亩薄田，没钱的亲戚你不愿意理人家，有钱的亲戚人家不愿意理你。熬到四十岁上，这才好不容易娶了一个老婆，杜家的姑娘，排行第九，就是杜九娘。杜九娘那年也有三十多岁，还是个二婚。没办法，龙配龙，凤配凤，老鼠的老婆会打洞，一对剩男剩女就凑合在一起了。

结婚不久，生下一个儿子，百里奚夫妇那是悲喜交加。喜的是生了个儿子，从此百里家有后代了，悲的是家里家徒四壁，从前百里奚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现在老婆孩子睁眼也要吃饭啊。

“老公啊，咱不能一家人坐在家里喝西北风啊。眼看冬天过去了，连西北风也没有了。我看，你去东面打工吧，好歹挣几个钱养活我们母子二人。”杜九娘劝百里奚。

“老婆啊，想不到养老婆孩子这么费事。早知道这么费事，嗨。我也想去东边碰碰运气，可是，我不放心你们娘儿俩啊。”百里奚早就动了这个念头，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

“怕什么？怕我偷男人？你看我长得像个茄子一样，谁要我啊？你放心去吧，孩子我养着，有一口是一口，说什么也得把他养大，等你回来接我们去享福啊。”杜九娘说着，辛酸的泪水都出来了。

两口子大哭一场，第二天，百里奚收拾了两个饼，向东而去。

那年头，还没有护照，也没有特区通行证，好像强盗也少有。总之，想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

去哪里？百里奚想好了，要去齐国。

一路上，风餐露宿，连死人床都没机会睡。饥一顿饱一顿，一路乞讨就到了齐国。

齐国那时候正是齐襄公时代，忙着同性恋呢，啥也顾不过来。百里奚在齐国混了一段日子，本来想搞个政治避难之类，混个大夫当当，谁知根本见不到齐襄公。想想也是，你看你一个乞丐样子，开口说自己怎么怎么有才，谁信你？没办法，百里奚就在齐国沦为乞丐了。

所以，有的时候这就是个命。要是再晚几年来，说不定就是宁戚的命了。

这一天正讨着饭，遇上一个人。这人听百里奚说话不是本地口音，挺好奇。

“老兄，你哪里的？怎么跑这里来了？”这人问。听口音，也不是齐国人。

百里奚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搭理自己，还不好好说说？于是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情况给介绍了一遍。

“老兄，你认识齐侯吗？”百里奚最后问。

“我靠，”那人听了，叹一口气，“我要认识他，还跟你扯什么？”

不管怎样，两人通了名姓，此人名叫蹇（音检）叔，果然不是齐国人，是宋国人。蹇叔跟百里奚一样也是个士，也想出来捞世界，于是当了“东漂一族”。

哥俩越聊越投机，都觉得对方还真是怀才不遇，一冲动，两人竟然结拜为兄弟，蹇叔大百里奚一岁，当了大哥。百里奚高兴啊，有了大哥，从此吃饭不愁了，睡觉也不用睡大街了。为什么？因为蹇叔虽说也是个士，但是家里还有几亩薄田，生活上还过得去，因此，在齐国虽说苦点，还能租间小房，吃饭不愁。

就这样，百里奚跟着蹇叔又混了一个多月。

“兄弟，咱们得走了，这样等下去不是个头，而且，盘缠快用光了。这样，你跟我先回宋国，咱们再想办法。”一天，蹇叔提议。

哥俩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

离开齐国

第二天，蹇叔带着百里奚进到临淄城里，准备买点齐国特产带回家给孩子吃。

来到临淄，只见齐国都城戒备森严，城楼上平添了许多兵马，四个大门也都增添了守门卫士。

“出事了。”蹇叔判断，来齐国一年多了，没有过这样的阵仗。

果然出事了，原来是管至父和连称杀了襄公，拥立公子无知为齐国国君。

在大门之外，张贴着两张告示，一张是安民告示，意思是：齐襄公无道，搞破鞋搞同性恋，说话不算数等等，因此被正义的力量铲除。如今公子无知挺身而出，拨乱反正，担当大任，大家可以安心过日子，不必惊慌云云。

另一张是招贤广告，意思是：国家要发展，人民要富裕，离不开齐侯的英明领导，也离不开广大人才的贡献。目前，大把职位空缺，希望各国人才踊跃报名，共同加入为齐侯效力的队伍。

招贤广告下面，就有两个招聘人员进行现场招聘，应聘者络绎不绝。

“大哥，太好了，我们的机会终于等到了。”百里奚高兴啊，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说着，百里奚就往前挤，要去报名。蹇叔在后面一把抓住他，直接就给拉出来了。拉到一个偏僻一点的地方，蹇叔劈头就说：“兄弟，脑子进水了吧？脑残了你？”

蹇叔的话说得百里奚云里雾里，自己做错什么了？

“大哥，你什么意思？”

“兄弟，你知道这个公子无知是个什么人吗？人见人恨啊。听说过吗，干革命要跟对人。跟错了人那是很危险的。”关键时刻，蹇叔保持了高度的革命警惕性，非常清醒。

百里奚恍然大悟，这个道理他懂。

于是，哥俩不为所动，该买什么买什么，买够了，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蹇叔的家在宋国的鸣鹿村，地方挺好，山清水秀。

回到家中，蹇叔的老婆孩子高兴得像猴子看见香蕉一般。蹇叔又把百里奚介绍给他们，大家也都客客气气。

一转眼过去十多天，百里奚在蹇叔的家里过得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不过整天看着人家一家人团圆，难免心中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来，也不知道老婆孩子还活着没有，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也不知道老婆有没有跟人私奔。

这一天，百里奚听人说伟大首都的王子颓喜欢养牛，正在招聘养牛的牛郎。百里奚心想，不如先去当牛郎，一来有口饭吃，还能把老婆孩子接过去，二来也可以找机会看能不能混上去。想好了，百里奚来找蹇叔，要告辞上路。

“大哥，你看，我在这里住着虽然开心，可是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我准备前往洛邑，去当牛郎。”百里奚先客气了几句，然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当牛郎？”蹇叔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百里兄弟还有这样的想法，“兄弟，那可是体力活，你这体格行吗？”

“没问题，别看吃得不好，身体还行。”

“那可是技术活，你有技术吗？”

“不瞒大哥说，我从小就当牛郎的。”

“唉，人各有志啊，我也不好拦你。不过，当牛郎要有客户才行啊，你人生地不熟的，到了那里怎么揽活啊？”

说到这里，百里奚才恍然大悟，原来两个人说拧了。

“大哥，我说的牛郎，是养牛的，不是做鸭。”当下，百里奚把自己听说的王子颓招聘牛郎的事情说了一遍，说罢，哥俩哈哈大笑。

“兄弟，既然你要走，大哥也不能拦你。这样，你先去看看，一个月后我也过去，看看有没有咱们的机会。”蹇叔表态支持。

第二天，蹇叔凑了些盘缠给百里奚，送他上路了。

第五十五章

那年头还不流行假新闻，所以，百里奚听说的事情是真的。

百里奚很容易就获得了当牛郎的机会，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百里奚获得王子颓的接见。

这位说了，一个养牛的，竟然王子颓就接见？那等于国家副主席热情接见养猪专业户，那可能吗？

那年头，养牛可不是一件小事。牛在那个年头可不是用来吃的，用来做什么？耕地。那时候一头牛，相当于现在的一辆奔驰。养个几十头牛，等于开了一间汽车制造厂。百里奚把牛养得个个膘肥体壮，那就等于是凯迪拉克制造商。对于这样的人才，王子颓当然要接见了。

可巧那一天蹇叔来了，于是百里奚带着蹇叔一同去见王子颓，就说那是自己的助手。

不当牛郎了

“百里先生，养牛养得好啊，你养的牛真、真……”王子颓很高兴，开口就表扬百里奚，可是说到这里突然大脑短路，就想不起该怎么说，最后急了，说道：“真牛啊。”

后世说谁很厉害，就说牛，就是从这里来的。

夸奖完了，王子颓就请百里奚介绍养牛经验。

“其实没什么诀窍，养牛呢，那不仅要眼中有牛，重要的是心中有牛。怎么说呢，把牛当成自己的老婆，当成自己的孩子。吃草喝水一定要准时，吃饱了喝足了，然后使用他们的时候要适量，不能超负荷；有危险的地方自己先去探路，不能让他们去冒险；睡眠要充足，不能熬夜。总之，用心去爱他们。”百里奚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他甚至给其中最大的一头老母牛取名杜九娘，以寄托自己对老婆孩子的思念。

“哇噻，你说得太好了。”王子颓很高兴，太高兴了。王子颓其实一直盯着周王的宝座，一直想要招揽人才，可是不敢公开进行，只能暗中变换花样。招聘牛郎同时也是王子颓发现人才的途径，现在他发现，这个百里奚是个人才，是个牛人，这样的人才，需要储备起来，“这样，你就留下来做我的家臣，暂时总管牛郎，等今后我那个什么了，让你当大夫，如何？”

百里奚高兴啊，终于熬出头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不远了。

可是，没有这么简单。

“兄弟，我看，此处不可长留。”从王子府出来，蹇叔就对百里奚说。

“为什么？不是挺好？大哥，你干脆也留下来，咱们一块养牛。”

“你知道齐国的事情了吗？”

“齐国？什么事？”

“无知被杀了。”

“啊！”百里奚吃了一惊，想一想，当初幸亏听了蹇叔的劝告，否则说不定现在也被砍了。

“干革命要跟对人啊。”

“那，大哥的意思是？”

“我听说王子颓志大才疏，亲近小人，没心没肺。今天一看，真是这样。兄弟，听我的，不要才出虎口，又进狼窝。牛郎这个活，不是那么好干的。”

“那……”

“听大哥的，走人。”

“哎哟，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

百里奚哭了，可是，他还是决定走。

可以感动，可以激动，但是不要冲动。

现在的问题是，不当牛郎，干什么去？

回乡，老婆没了

百里奚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自己的家。

蹇叔陪他一道回来，他认识宫之奇，希望能够让宫之奇帮一帮百里奚。蹇叔为什么认识宫之奇？因为十年前，宫之奇也曾经“东漂”，恰好路过蹇叔的家，在蹇叔家蹭过一顿饭，因此两人认识了。

百里奚灰头土脸回来，他觉得自己丢人，不敢白天回家，生怕被人看见。可是，当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不是这样的想法，他现在要让全村都知道自己回来了。为什么？

因为丢人了。

老婆孩子都不见了，家里的蜘蛛网已经结成了互联网，蜘蛛们在网上聊得很开心。

“九娘，九娘，老婆，老婆。”百里奚大声喊起来，他要找老婆找孩子，现在真的丢了人，也就顾不得自己丢人了。

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大家都出来看热闹，也看看百里奚外出打工混得怎么样。

既然大家都出来，杜九娘的下落很快就有了眉目。原来，在百里奚东漂两个月之后，杜九娘实在无法生活下去，带着孩子出外讨饭去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百里奚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可是养不活老婆孩子，让老婆孩子外出讨饭，对于男人来说，这是莫大的耻辱啊。“九娘，我对不起你啊。”

大家都哭了，谁没有老婆孩子？

蹇叔找到了宫之奇，宫之奇那时已经是虞公的红人。可贵的是，宫之奇还记得在宋国吃的那顿饭，那时他还说：“有空去虞国，我做东。”

古人说话是算数的。

宫之奇热情接待了蹇叔和百里奚，并且答应帮百里奚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第二天，宫之奇带着百里奚和蹇叔去见虞公，推荐他们做虞国大夫。基本上，虞公接受了宫之奇的说法——“海龟”学者百里奚和外国着名学者蹇叔。

百里奚被任命为大夫，而蹇叔婉拒了任命，他说他想老婆孩子了。

从虞公那里回来，百里奚很高兴，这下终于当上高级公务员了，有房有车有粮食吃了，终于可以过上稳定而体面的生活了。

“兄弟，我看，你还是不要当这个大夫了，这个虞公看上去智力也就是中等以下，而且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看他悬。兄弟，干革命……”蹇叔觉得这个虞公也长久不了，所以他不仅自己不准备在这里干，还要劝百里奚也别干，可是话没说完，就被百里奚打断了。

“大哥，别说了，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干革命要跟对人，我也知道这个虞公不怎么样。可是，大哥啊，我现在是久旱的鱼、饿晕的狼，但凡有个什么吃饭的法子，都不愿意错过啊。”百里奚说得有点激动，心说你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光有理想是不够的，首先要活下去啊。

“唉。”蹇叔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百里奚说的有道理，人穷志短啊，现在百里奚无非就是想混口饭吃而已。

第二天，百里奚就任大夫，分了房分了地分了车，摇身一变奔小康了。说话有底气了，走路摇摇晃晃了，用句后来的话说：抖起来了。

蹇叔也为百里奚高兴，哥俩大吃大喝了几天，蹇叔告辞，回宋国去了。

正是：没吃没喝没有房，革命理想放一旁。

忠臣百里奚

后来，百里奚就在虞国这么混着，一边派人去寻找杜九娘母子。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杜九娘母子杳无音信，渐渐地，百里奚断了这个念头，就当老婆孩子喂了狼。

眼看就这么平平安安过一生，像个老鼠一样悄无声息地死掉。可是，大概命中注定百里奚不能这样平凡地死去。于是，晋国灭了虞国。

国家被灭，百里奚的大夫职务肯定是没有了。现在他面临两个选择：第一，找门路拉关系，争取当上晋国的大夫；第二，灰溜溜离开虞国，带着那点积蓄去投奔蹇叔。

百里奚选择了第三：跟着虞公去晋国，做虞公的忠臣。

虞公做了小地主，百里奚也跟了过去。别说，虞公挺感动，当年那么多吃国家粮的，就百里奚没有离开自己。

百里奚的忠心还感动了一个人。谁？舟之侨。

舟之侨是百里奚的老朋友，因为带领晋军灭了虢国有功，在原来虞国的那块地方封了好大一个邑。在得知百里奚还跟着虞公混之后，舟之侨派人把百里奚给叫来了。

“百里大哥，你看你这么死心眼干什么？老虞都破产了，别跟老虞了，我给你推荐推荐，也在晋国当个大夫怎么样？”舟之侨挺佩服百里奚，自己算是个叛徒，可是人家百里奚是个忠臣。

百里奚哭了，掩面而哭。

“百里大哥，别这么激动，我也就是帮帮忙，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舟之侨连忙说。他以为百里奚很激动。

百里奚擦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咽了两口口水，这才说话：“兄弟，我不是因为你的话而激动啊，我是后悔啊。你知道吗？当年我要跟着虞公混，我大哥蹇叔就告诫我跟他混不长，果然他就亡国了。如今想起大哥的话我就想哭，大哥常说：干革命要跟对人。因为如果跟错了，也不能去跟别人。我跟了虞公这么多年，现在让我去跟晋侯？不行，我都快死了，吃也吃不了多少，喝也喝不了多少，跟谁都一样，可就是不能跟灭了我国的晋侯。”

舟之侨一听，这不是传说中的高风亮节吗？

“百里大哥，我也知道干革命要跟对人。可是没有跟对怎么办？换人哪。干革命嘛，不是干人，为什么一定要跟死一个人呢？再说了，人家虞公也不容易，当个小地主，一大家子人，就那么几间房子，那么几亩地，你还非要往人家那里凑，不给人家增加负担吗？不让人家看着碍眼吗？”舟之侨劝说。

“你别劝我，我决心已定。”

后来，舟之侨又劝了几次，可是百里奚倔脾气上来了，不仅不肯，最后还发誓：我要是当了晋国的大夫，你全家不得好死。

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怪，你越是要帮我，我就越是不领你的情；你越是不领我的情，我就越是想帮你。

所以，如果今后有人主动帮你，一定要拒绝他，那样他会更卖力地帮你。

舟之侨就是这么个人，百里奚越是不想让他帮，他就越是想帮。可是，用什么办法帮？舟之侨突然想起一个办法来。

“主公，虞国旧臣百里奚死忠虞公，十分可恶，建议把他打入奴籍，作为媵随伯姬嫁到秦国，以示惩罚。”舟之侨到晋献公面前提议。

“好啊好啊。”献公当场同意，这无关紧要的小事，国君通常都不会驳大夫的面子。

于是，百里奚成了伯姬陪嫁的老奴。

舟之侨是一片好心，他知道秦国目前正求贤若渴，当初公子絷还曾经动员自己去秦国当庶长。因此，只要百里奚去了秦国，一定会有机会的。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舟之侨怎么也没有算到，百里奚竟然在半路上逃跑了。为什么要逃跑？百里奚也以为秦国遍地是狼呢。

人傻钱多速来

百里奚所说的那个比自己高明十倍的人，就是蹇叔。

秦穆公一听，蹇叔如此厉害，还不赶快请来？

第二天，公子絷打扮成东漂一族，率领一个小分队，登程东进，专程去请蹇叔。临走之前，百里奚给蹇叔写了一封信。

功夫不负有心人，公子絷等人晓行夜宿，非止一日，来到宋国。一路问，一路走，找到了鹿鸣村。一问，蹇叔依然健在，而且没有出门旅游。公子絷找到蹇叔，也不用遮遮掩掩，三言两语说明来意，说是百里奚推荐，秦穆公要请蹇叔全家前往秦国，聘任蹇叔为秦国庶长。公子絷还怕蹇叔没听懂，又解释说庶长就是上卿。

蹇叔听罢，愣了一下，难道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看公子絷，又是特真诚的样子。蹇叔有点犹豫，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他并不认识秦穆公，如果自己拖家带口去了，发现秦穆公不怎么样，那时候，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交押金吗？”如果是现代人，就会这么问。可是，那年头还没有这么多骗子，所以蹇叔不会这么问。

“这，公子，承蒙好意，只是我已经老了，不愿意离开家乡了。”蹇叔决定推辞掉，他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这，老先生，百里先生可是强烈推荐啊，你要不去，太不给面子了。”公子絷有点急了，这个任务可是死任务。

“这，确实身体不允许了。百里奚现在怎么样？”

见蹇叔问起百里奚，公子絷突然想起来还有一封百里奚的信，赶忙把信拿出来，递给蹇叔。“对了，老先生，百里先生有信让我带给你。”

蹇叔接过信，那时候的信就写在绢上。蹇叔将绢展开，只见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蹇叔看完，笑了。

“好，我跟你走，这就叫人收拾家当，明日出发。”蹇叔竟然同意去秦国了。

公子絷大喜过望，很显然，蹇叔能够改变主意，百里奚的那封信至关重要。那么，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我们想知道，公子絷更想知道。

于是，公子絷将那封信拿了过来，展开一看，他也笑了。

百里奚的信上写着什么？

八个大字：此处人傻钱多，速来。

蹇叔来了。此后成为陕西蹇姓的祖先。

现在的秦国，拥有了蹇叔、百里奚和公孙枝三名海外人才。

与蹇叔交谈之后，秦穆公非常高兴，因为蹇叔的见识还在百里奚之上。可是，庶长只有一个，怎么办？

公子絷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

“主公，不妨任命百里先生为左庶长，蹇先生为右庶长，同掌大权，如何？”公子絷的主意就是弄两个总理，反正是哥俩好，不会争权夺利。

穆公一听，好啊，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穆公任命百里奚为左庶长，蹇叔为右庶长，同时任命公子絷为大庶长，与公孙枝一共四人构成核心决策层，共同主持秦国的国事。

因为百里奚是用五张黑公羊的羊皮换回来的，因此秦国人称他为五羖（音股）大夫，羖是什么？黑色公羊。

两个馍请来一个公孙枝，五张羊皮换回一个百里奚，秦国的强国之路竟然如此开始，发人深省，发人深省啊。

后来，秦国人发明了羊肉泡馍，据说就是为了纪念当初秦穆公用羊皮和馍请来秦国第一批人才的。所以说，羊肉泡馍就是秦国的历史。

事实上，从公孙枝开始到秦始皇麾下的李斯和吕不韦，秦国一直就是在用中原的人才征服中原。秦国文化落后，缺乏人才，但是他们敢于大胆引进人才，不拘泥于国籍和出身。相反，中原国家人才济济，却不知道怎样使用，结果自己的人才为人所用，反过来对付自己。

远见和气量，这是中原国家无法与秦国相比的地方。

而秦穆公就是秦国大胆引进人才的始祖，伟大的秦穆公。

一家团圆

百里奚当上了庶长，过上了幸福生活。看上去风光无限，心中却很是痛苦。为什么痛苦？孤独啊。老婆孩子都没有了，老婆固然还能再娶，可是孩子是生不出来了。

所以，老头每天很怕天黑，天一黑，就想老婆孩子，心情就不好。

那一天下午，百里奚百无聊赖，正在休息，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唱歌。怎么唱？

“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舂黄齑（音纪），炊扊扅（音掩移）。今日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皮！父梁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澣衣。嗟乎！富贵忘我为？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

歌词大意就是：百里奚你真不是个东西，你吃香的喝辣的，老婆孩子吃糠咽菜。

百里奚一听，骂我？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明知道我老婆孩子都丢了，还这么刺激我。

“谁唱歌？给我带进来。”百里奚生气了，下令。

不一会，唱歌的人被带进来了。一看，是个老太太，是刚刚招进来的洗衣女工。洗衣女工会唱歌，而且会唱这样的歌，百里奚就觉得奇怪了。

“你叫什么？”百里奚问，他就觉得这个洗衣女工有些面熟。

“杜十娘的姐姐，杜八娘的妹妹。”洗衣女工说。原来她是杜九娘。

“老婆。”百里奚跳了起来，岁数大了，差点摔一跤。

老夫妻两个抱在了一起，老泪纵横。

“老婆，咱孩子呢？”哭了一阵，百里奚问。

“打狼去了。”杜九娘说。

原来，杜九娘这些年来带着儿子孟明视四海为家，乞讨度日。后来到了秦国，到处打工，养活儿子，一直把儿子拉扯大。虽然说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孟明视长大之后却身强体壮，长得一表人才，舞刀弄枪极有天分。平时就跟街上的一群无赖去荒野打猎，以此养活老娘。

前些日子，杜九娘听说秦国新来的庶长叫百里奚，心说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可是又没有办法相见，正好百里奚府上招聘洗衣女工，于是前来应聘，又唱了那一首歌，这才一家团圆。

秦穆公听说了百里奚全家团圆的事情，非常高兴，拜孟明视为大夫，与蹇叔的两个儿子西乞术、白乙丙合称“三帅”，掌管秦国军队。

百里奚、蹇叔和公孙枝如何改造秦国？基本上，参考齐国管仲的路子。

首先，发展农业，让百姓安居乐业。百姓富了，周边国家的百姓就纷纷来投奔，秦国一律欢迎，给房给地给安家费。那时候，地广人稀，人口就是力量。

于是，周边小国有主动要求归顺的，有秦国出兵占领的，秦国人口和土地同步增长。

与此同时，对全国人民进行教化，也就是用中原的礼仪来统一全国，提高人民的素质。

在扩张的同时，秦国保持必要的低调，以免引起周边大国特别是犬戎的注意。

秦国在悄悄地发展，也在悄悄地扩军。中原国家谁也没有想到，西边有一个将来的超级大国正在崛起。

让秦国去悄悄地发展，我们回过头来，继续看晋国的好戏。

第五十六章

灭虢，灭虞，晋献公非常得意。

申生死了，骊姬也很高兴。可是，想起公子重耳和夷吾还在蒲城和屈城，骊姬就感到心头不安。

“重耳和夷吾合谋下毒，如今，申生已经伏法了，重耳和夷吾却还逍遥法外。老头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可要端平啊。”骊姬强烈要求把重耳和夷吾也都杀死，这样才算公平。

杀申生，献公就舍不得，可是最后申生自杀了。如今要杀重耳和夷吾，献公内心一样是舍不得，毕竟都是自己的儿子，而他们的罪状都是骊姬给安上的。可是，骊姬要死要活非要杀了他们，献公权衡利弊，最后咬咬牙：“好吧，我派两人去，命令他们自杀。”

派了两个什么人？两个太监。一个叫勃鞮（音低），一个叫景连。

两个太监，是不是太肉了一点？

什么叫大内高手？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勃鞮是第一个大内高手。说他是大内高手的祖师爷并不为过，尽管他一辈子也当不了爷爷。

勃鞮的武功有多高？要多高有多高，当时的天下第一高手就是他。与勃鞮相比，景连要略差一些。两人的分工情况是：勃鞮负责重耳，景连负责夷吾。为什么这样分工？因为天下人都知道，重耳手下高手如云。

勃鞮，字伯楚，又叫寺人披，天下武林第一高手。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据说，勃鞮练的就是九阴真功。

临行之前，骊姬对他们两人说：“要是两个公子不肯自杀，就勒死他们。”

消息，永远比人走得要快。

在勃鞮和景连出发之前，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蒲城和屈城。

对于重耳和夷吾来说，申生的下场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下场，怎么办？重耳不是申生，夷吾也不是申生，他们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

重耳的团队

重耳，献公的二儿子，狐突的外孙。

关于重耳的年龄，历史上争议颇多。按《史记》的说法，“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那么，在献公二十二年，重耳已经四十三岁。

可是，按照《左传》和《国语》的说法，那一年重耳只有十七岁。

不管按照哪一种说法，都会有很多难解的疑团。

在这里，我们姑且按照《左传》的说法，也就是说，重耳十七岁，翩翩美少年。

公子重耳，性格豪爽，为人慷慨，处事果断，讲义气。因此，重耳有很多哥们，就连舅舅们都愿意跟着他混，吃香的喝辣的，有你的就有我的。

跟重耳关系最好的有五个人，《左传》的说法叫做“有士五人”，哪五个人？

请看X档案。

〖姓名：狐偃，字子犯

父亲姓名：狐突

年龄：三十八岁

家庭出身：大夫、公族

职业：士

民族：周翟混血

与重耳的关系：舅舅

技术指标如下：

战力：八十

谋略：九十九

忠诚度：一百

评语：老谋深算，诡计多端，是重耳队伍中的军师。

姓名：赵衰，字子余

祖父姓名：赵夙

年龄：二十八岁

家庭出身：大夫

职业：士

民族：周

与重耳关系：老师

技术指标如下：

战力：五十

谋略：九十

忠诚度：九十九

评语：稳重细致，正直谦恭，是重耳阵营中最受尊重的人。

姓名：先轸（音枕）

父亲姓名：先丹木

年龄：二十一岁

家庭出身：大夫、公族

职业：士

民族：周

与重耳关系：哥们

技术指标如下：

战力：九十

谋略：九十五

忠诚度：九十

特点：英武神勇，沉着机警，是天生的元帅材料。

姓名：魏犨（音抽）

父亲姓名：毕万

年龄：二十三岁

家庭出身：大夫

职业：士

民族：周

与重耳关系：哥们

技术指标如下：

战力：九十九

谋略：七十

忠诚度：九十

特点：力大无穷，勇猛无敌，性格暴躁。

姓名：狐射姑，字季佗

父亲姓名：狐偃

年龄：十八岁

家庭出身：大夫、公族

职业：士

民族：周

与重耳关系：表哥

技术指标如下：

战力：八十

谋略：八十

忠诚度：九十

特点：沉稳大气，胆识过人。〗

这五个人，是重耳的死党。这么说吧，重耳就是他们的组织。组织指到哪，他们就打到哪。

在这里，我们简称他们为“五常委”。除了“五常委”之外，重耳还有二十多个好兄弟，譬如胥臣、栾枝、介子推等，都是晋国着名的少年才俊，大家平时一块跑马打猎，吃吃喝喝，好不快活。自从重耳到了蒲，兄弟们就把蒲当成了安乐窝，没事就跑过去乐呵乐呵。

狐偃的分析

献公派勃鞮来杀重耳的消息传来了，谁传过来的？栾枝。栾枝是谁？晋国公族，不过是很远的公族。

栾枝从绛快马赶到蒲城，他没有找重耳，而是直接去找狐偃。为什么找狐偃？因为狐偃在所有人中辈分最高，除了赵衰和狐射姑，其余的哥们都跟着重耳叫狐偃舅舅。但是，狐偃绝不仅仅是辈分高这一点优势，实际上他哥哥狐毛也在这里混。

狐偃的老谋深算让所有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比如赌钱，除非狐偃不跟你玩，否则钱都是他的了。所以，狐偃是这些人中的主心骨，谁有疑问都去找他，就连重耳，也要听他的。

栾枝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狐偃点点头。

“开会。”狐偃立即召集会议，平时也都是他召集会议。

紧急会议一共七个人参加，分别是重耳、狐偃、赵衰、狐射姑、先轸、魏犨和栾枝。狐偃先让栾枝介绍了情况，然后让大家发言。

“怕他什么？他一个人来，我一巴掌拍死他。”魏犨第一个发言，他的脾气比较暴躁，身材高大，力大无穷。他是毕万的儿子，因为毕万被封在魏，因此他就姓魏了。

到这里，姓魏的读者请保持恭敬，魏犨就是你们的祖先。

“没错，宰了他。”狐射姑附和。

狐偃没有答他们的话，他转头问栾枝：“栾枝，你看呢？”

“老魏，你力量大，我们都整不过你。可是，你知道勃鞮是什么人吗？天下武功第一。你虽然有力气，但是我相信，你在勃鞮面前走不了五个回合。”栾枝说。他平时住在绛，比别人更了解勃鞮。

魏犨一听，很不服气，刚要说话，一旁的先轸说话了：“此人不可力敌，只能智取。依我看，不如设置陷阱，再布置二十名弓箭手，保准让他有来无回。”

狐偃看看先轸，点点头，但是还是没有说话。

“衰，你怎么看？”狐偃问赵衰。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赵衰会怎么回答。

“不好，公开抗拒君父，那是不对的。我看，还是跑算了。”果然，赵衰的话都在狐偃的预料之中。这么多人中，赵衰算是书卷气最重的。

到这里，同样请赵姓的读者保持恭敬，赵衰是前面说到的大夫赵夙的孙子，是赵姓的祖先。

每个人都算发过言了，狐偃这个时候问重耳：“公子，你的想法呢？”

重耳笑了，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出来。每逢大事有静气，这就是重耳，他好像从来不知道惊慌。

“舅舅，我听你的，你说吧。”重耳笑着说。

狐偃也笑了，于是所有人都笑了。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最后还是要听狐偃的。

狐偃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很注意听，这个老狐狸看问题总是那么准确。

“一个字，跑；两个字，快跑；三个字，拼命跑。”狐偃说话了，先把结论告诉大家，听得重耳在那里笑。“为什么？第一，赵衰说得对，对抗君父，那是不可以的；第二，就算我们杀了勃鞮，晋侯大军一到，我们还是要跑；第三，逃跑也是晋侯的本意，公子，你不跑，那才是对不起你父亲。”

重耳不笑了，所有人都感到困惑，这不是献公派人来杀他儿子吗？为什么说他想要重耳跑？

“大家想想，上一次公子从绛逃回，是谁向我们泄漏了消息？无名人氏，是一块包着布的石头砸到了窗户里，布上写着‘速逃’；这一次呢？栾枝也是这样得知消息的。是谁在救公子？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晋侯自己。想想看，谁愿意杀自己的儿子？知子莫如父，别以为晋侯真的就相信自己的几个儿子合谋害自己，谁也不比谁傻多少。晋侯一面迫于骊姬压力，不得不同意问罪三位公子，另一方面，又在暗中给自己的儿子通风报信。”狐偃一口气说完，然后扫视众人。

“那为什么申生死了？”栾枝问。

“晋侯三番两次暗示他逃走，他不走，即便这样，晋侯也没有出兵讨伐，申生之死，都怪他那个书呆子杜老师。”

狐偃把前前后后说了一番，大家都看重耳。

“舅舅说得对，要跑，要快跑。各位，今天收拾一下，备好车马，明天一早出发。”重耳的决断很快，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各位，逃去哪里？”

“我看，去齐国。”赵衰率先建议，他的理由是：“齐国是大国，今后可以借上他们的力量。”

“我觉得，去楚国比较好。”先轸发言，他的理由是：“楚国，南蛮国家，如果我们去投奔，他们会觉得很有面子，必定欢迎我们。”

两个人的提议各自得到一个拥趸，栾枝认为赵衰的主意比较好；魏犨则是先轸的铁杆粉丝，对先轸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先轸说什么，他都支持。狐射姑没有表态，父亲在，他尽量少说话。

两边争论了几句，谁也不能说服谁。重耳一看，似乎谁说的都有理，一时半会争不出个结果来，怎么办？

“算了，几位别争了，占卜决定吧。”重耳建议，也算是命令。

这个时候，狐偃说话了。他心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玩抛硬币，缺心眼啊。”心里那么想，嘴上这么说：“无卜焉。夫齐、楚道远而望大，不可以困往。道远难通，望大难走，困往多悔。困且多悔，不可以走望。若以偃之虑，其狄乎！夫狄近晋而不通，愚陋而多怨，走之易达。不通可以窜恶，多怨可与共忧。今若休忧于狄，以观晋国，且以监诸侯之为，其无不成。”大意是：别扯了，占什么卜？楚国和齐国是大国，又远，咱们落魄投奔，人家还看不起咱们。咱们啊，不如投奔北翟。北翟对晋国本来就很怨恨，人又傻，距离又近。咱们去了正好受欢迎，晋国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知道。

狐偃一番话出来，别人没得发言了。看见别人都不说话，狐偃问重耳：“公子，你认为呢？”

“好啊，听你的啊。我说的占卜，就是让舅舅决定的意思。”重耳又笑了，他就爱开玩笑，末了还加了一句，“舅舅，这可是去你的老家了，兄弟们的吃喝拉撒，你搞定啊。”

杀手来了

杀人有计划，但是，逃命是没有计划的。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危险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

所以，逃命要快逃。

重耳以为自己已经够快了，但是，他还是慢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狐偃分配各人的工作：魏犨去准备车马，先轸上城巡守，加强戒备，狐射姑跟着赵衰清点库府，把需要带走的先挑出来。

狐偃自己带着栾枝去狐偃府上，一来吃饭，二来再问些情况。

众人都走了，重耳回到房里，躺在床上休息一阵。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重耳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一骨碌起来，到院子里坐坐。

刚一出门，坏了，门口正站着一个人。谁？不认识。

但是重耳立即就知道是谁了，为什么？此人手提一口宝剑，脸上带着一股杀气，杀气之外还带着妖气，却没有一根胡须。

勃鞮，肯定是勃鞮。

“你找谁？”重耳问。他心里发慌，但是，脸上很镇定。

“公子重耳。”来人一说话，重耳就更加确定这是勃鞮。

“在里面睡觉。”重耳指指屋里，只要勃鞮进去，他就立马狂奔。

“哈哈，骗谁，你就是重耳。”勃鞮笑了。重耳不认识他，他认识重耳。他早就听说重耳遇事镇定，今天看见，发现果然如此。

重耳也笑了，这个时候，他还能笑出来。

“不是说明天吗？怎么提前了？想宴请你也来不及准备了。”重耳问。似乎眼前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来看望他的老朋友。

“既然公子都知道了，那就不要让我为难吧。有遗言没有？有的话，尽管说。”勃鞮才没心思跟重耳搭讪，直奔主题而去。

“不瞒你说，我已经派人去买毒药了，稍后就到，你进屋喝杯酒，我去撒泡尿就回来。”重耳说着，要走。

勃鞮见重耳要溜，急忙拦住。重耳想走，可是又不敢，生怕勃鞮急了出剑，那时就没办法了。所以，现在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以便自己的舅舅和兄弟们赶到。

勃鞮自然看出重耳的意图，他也知道重耳手下能人很多，所以来的时候没有大张旗鼓，而是悄悄地进城，又悄悄地跳墙进来。

“死都要死了，这泡尿就留着吧。也不用去买毒药了，我带了一瓶给你，保证吃下去就死，不死你来找我。”勃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来。

“不愧是大内的，服务意识一流啊，嘿嘿。”重耳又笑了，眼睛一面四处扫看，看有没有自己的人。勃鞮见重耳笑，又见他左观右瞧，心里不免有些打鼓，他也怕，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眼看重耳东一句西一句跟自己泡，勃鞮明白，要让重耳自己动手基本上是没指望了。怎么办？勃鞮暗下决心，来硬的，直接打翻重耳，把药灌下去。

重耳看出来了，勃鞮马上要下手了。他不是束手就擒的人，可是，身边没有带武器。想跑回屋里去拿剑，又怕正好被堵在屋里。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可是，跑，是跑不过勃鞮的。

“哈哈哈哈。”重耳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勃鞮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勃鞮问。

“你猜。”重耳说。其实，大笑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一来拖延时间，二来如果附近有自家兄弟，也算是求救信号。

“猜？你在忽悠我。”勃鞮不是傻瓜，他要下手了。

“没有忽悠你，你回头看，我的兄弟们来了。”重耳说。他确实在忽悠勃鞮。

勃鞮回头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再回头，重耳已经迈出去了一步。可是，重耳再快，也没有勃鞮快，第二步还没有迈出去，勃鞮已经挡在了前面，而手中的剑就抵在重耳的胸前。

“公子，你忽悠我。”勃鞮面带微笑，就像猫捉到了老鼠。

可是，永远要记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

“忽悠你怎么了？”勃鞮的身后传来一个内力十足的声音，仅从声音，勃鞮知道那一定是个武林高手。

“舅舅。”重耳叫了一声，狐偃来了。

现在，形势是二对二。

狐偃手持长剑，他的身边，是他的哥哥狐毛。狐毛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也没有什么主意，因此虽然辈分和岁数都是第一，平时却都是躲在角落里混吃混喝的角色，反而没有弟弟狐偃那么受尊重。

不过，狐毛的剑术极高，远远高于狐偃，尽管狐偃也算是一个高手。

狐家二兄弟联手，在江湖上颇有威名。

勃鞮只有一个人，一支剑，但是，他的剑始终不离重耳前胸，重耳就算成了他的人质。

因此，现在是二对二。

重耳在勃鞮手上，二狐兄弟不敢轻举妄动。勃鞮一手持剑，一手拿着毒药。他不敢一剑捅死重耳，因为他没有资格杀公子，他只能让公子“被自杀”，而捅死重耳显然不能说成是重耳自杀。同时他也不敢去攻击二狐兄弟，因为这样会放跑重耳。

所以，现在不仅是二对二，而且谁也不敢率先动手，大家一时僵在了那里。

趁大家还没有动手的机会，来看看狐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了。

第五十七章

狐偃是什么人？是狐突的儿子。狐突是什么人？是北翟大名鼎鼎的老狐狸。当初两个女儿被抢，狐突就发现了问题，什么问题？北翟都是一帮傻蛋，没文化素质低，迟早会被晋国灭掉。怎么办？狐突的问题实际上跟舟之侨和宫之奇是一个问题，大家都是聪明人，当然就有同样的选择。于是，狐突索性率领全家投奔女婿了。

晋国人也知道狐突的才能，再说还是献公的老丈人，因此也混得不错。后来有了两个外孙重耳和夷吾。

人生就是这样，总是遇上岔路口，总是要做出选择。为了在晋国世世代代过好日子，狐突决定去辅佐申生，那是个好孩子。

“爹，申生不行，太弱，我觉得重耳不错，大气，你老人家为什么不帮重耳？”狐偃那时候问老爹，他的性格像老爹，聪明也像老爹，当年在北翟，就是着名的神童。

“孩子，狡兔三窟知道不？”狐突说，这个成语不是他发明的，但是意思是这么个意思，“我去帮申生，你跟你哥哥帮重耳，今后不论谁当国君，咱们不都还能过好日子吗？”

基本上，狐突的法子跟管仲和鲍叔牙的法子是一样的。

“那，夷吾呢？这小子够狠，保不定他能当国君。”狐偃问。夷吾也是他的外甥，也是狐突的外孙。

“别管他，那兔崽子是个白眼狼，靠不住。”狐突说。

就这样，父子分工，各守一边。

现在，话题扯回来。

忽悠第一高手

开完会，狐偃回到自己家中，就总觉得不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左思右想，突然醒悟过来：对了，逃命没有最快，只有尽快啊。杀手可不是上班族，每天准时上下班，他们是随时会到的。

想到这里，狐偃抓起剑来，叫上哥哥狐毛。兄弟俩不敢耽搁，急急忙忙来找重耳。

来到公子府，看门的说公子可能还在休息，这段时间没有外人来过。狐偃稍微放心一点，照例，狐偃来是不用通报的，因此二狐直接进去，也不用人带路，快到重耳卧房的时候，就听见重耳哈哈大笑。狐偃心中一个咯噔，他知道出事了，因为重耳的笑声听得出来十分勉强。

等到狐偃看见勃鞮，真是惊出一身的冷汗来：幸亏来得及时，晚来一步，重耳就“被自杀”了。那样的话，十多年的辛苦耕耘就都泡汤了。

“勃鞮，不是说好了明天来吗？你这么早来干什么？啊？”狐偃说话了，听那口气，在斥责勃鞮。狐偃这样做，第一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第二，要试探对方的反应，好制定下一步的策略。

“我，我，是骊姬夫人催我早出发的。”勃鞮果然被狐偃的气势镇住了，尽管武功高强，但是身为太监，平时被使唤惯了，容易被吓唬住，不过勃鞮立即觉得有点没面子，提高了嗓音问：“你是什么人？敢如此说话？”

就这两句话，狐偃已经知道该怎样对付他了。狐突曾经对他说过，对付聪明人，要利诱；对付缺心眼的，要欺骗。勃鞮显然属于缺心眼那一类，狐偃决定激怒他。

“我是谁，我儿子知道。”狐偃说。

“你，你是狐偃？”勃鞮猜测，狐偃的大名他自然知道，出门的时候，二五还叮嘱他，一定要小心狐偃的诡计。到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了。可是这个时候说出来，就吃亏了。

狐偃一听，自己没看错，这小子确实缺心眼。

“你说对了。不过，你是谁，你儿子就不知道。”狐偃接着说。

“为什么？”勃鞮紧跟着问了一句，问完就发现上当了。为什么？他是个太监，怎么能有儿子？重耳忍不住笑了出来，舅舅也太坏了。

勃鞮看见重耳笑他，禁不住恼火起来，憋红了脸。

“狐偃，我奉了国君的命令来让公子自杀，你若是阻拦，连你也杀了。”勃鞮一边说，一边将左手中的药瓶放回怀里，似乎要动手。

狐偃不怕他动手，就怕他不动手。不过看这样子，他还有些犹豫。既然如此，再激激他。

“你牛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昆仑大侠？说杀谁就杀谁？”狐偃作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顺口编了一个昆仑大侠。

“昆仑大侠？昆仑大侠是谁？”果然，勃鞮对昆仑大侠产生了兴趣，按照狐偃的说法，昆仑大侠不是比自己还要厉害？

“谁？天下武功第一高手。不服啊？看见我身边这个人了吗？昆仑大侠的师弟，昆仑季子是也，天下第二高手。”

“咦，那我呢？”勃鞮问。

“你？你要赢得了昆仑季子，就是天下第一，赢不了，就是天下第三。”

“那好，我们比划比划。”勃鞮蠢蠢欲动了，不过他看了看重耳，还有点犹豫。

“别看了，我给你保证，你要是赢了，公子就让你杀了；你要是输了，那就滚蛋。”狐偃趁热打铁，要让勃鞮出手。

“你发誓。”

“我发誓。”

古人发誓是很严肃的，所以，这一次勃鞮彻底放心了。

恶斗第一高手

勃鞮的剑向狐毛刺来，剑势之凌厉，狐家兄弟见所未见。狐毛使出全力接了第一招，但是他知道，自己在勃鞮手下走不了十招。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一招之后，勃鞮就知道狐毛的功力了，他算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但是，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这个时候，勃鞮也就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回头看重耳，重耳可不是傻瓜，已经迈开步子逃命了。

勃鞮正要去追，狐偃的剑已经过来，没办法，只好接招。

“狐偃，你说话不算数。”勃鞮质问狐偃。

“我说话算数，可是腿在他身上，他要跑，我有什么办法？”狐偃回答。他可以不回答，可是他想拖住勃鞮。

以二敌一，狐家兄弟还是攻少守多，更糟糕的是，勃鞮竟然能够一边与狐家兄弟斗，一边去追重耳。最糟糕的是，勃鞮竟然就追上了重耳。

别看重耳年轻，可是公子哥儿毕竟平时锻炼少，他跑不快。跑出不到十步，被勃鞮从后面一把抓住了衣服，重耳急了，使劲去挣，无奈勃鞮抓得结实，就是不松手。重耳正在慌张，狐毛追了上来，劈头一剑，勃鞮用剑去格，刚刚格开，狐偃的剑又到了，勃鞮急忙低头，剑就从头上擦过去。狐偃剑势一变，顺势下压，只听“噗”一声，恰好将重耳的衣服切开，勃鞮手中只剩下一块布，重耳撒丫子就跑。

就这样，重耳在前面跑，勃鞮在后面追，二狐左一剑右一剑，逼得勃鞮跑跑停停。重耳也是慌不择路，一路跑，竟然跑到了死路。前面是院墙，后面是勃鞮追来，怎么办？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跟狗没什么两样。

墙有一人多高，重耳蹦了两蹦，手抓不到墙檐。眼看勃鞮上来了，重耳真急了，拼尽全力向上一蹿，竟然抓住了墙檐，可惜的是，重耳没力气了，怎么也撑不上去。

这个时候，狐偃也急了，眼看着重耳在墙上干挣，这要被勃鞮追上，一剑捅穿屁眼，那可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你咬住他。”狐偃对狐毛说了一句，然后什么也不顾，直接向重耳奔去，脚下一用力，飞身上墙，手一撑，已经到了墙上，之后一把抓住重耳的领子，就拎了上去。不等重耳站稳，一把推到院墙外面。之后，自己也跳了下去，因为他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勃鞮的人，他要保护重耳。

说时迟，那时快，勃鞮被狐毛挡了一下，但还是冲到了墙边，眼看狐偃把重耳拉上去，这回轮到勃鞮急了，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杀公子了，一剑劈了过去。

这一剑贴着重耳的屁股，重重劈在墙上，生生劈下来两块砖。勃鞮也要纵身上墙，可是身后狐毛的剑又上来了。

勃鞮很恼火，自己升官发财的机会生生被狐偃和这个昆仑季子给搅了，看来，只能先杀了这个昆仑季子，再去追重耳了。

有了这样的想法，勃鞮下手可就是十二分的功力了。连环三剑出去，狐毛就乱了手脚，没办法，也只能硬着头皮扛着。十个回合，勃鞮判断得不错，狐毛也就只能抵挡十个回合。十个回合结束的时候，勃鞮一脚将狐毛踢翻在地，手腕一翻，就要结束狐毛的性命。

“我操你娘。”就在这个时候，勃鞮听到一声爆喝，打雷一般从身后传来，随后就是风声。勃鞮叫声“不好”，急忙低头，后脑一阵清风过去，还没来得及抬头，屁股上已经被踢了一脚，勃鞮一个滚翻出去，足有两三丈之外才停住，然后跳将起来，回头再看。

“唉。”勃鞮叹了一口气。

耍笑第一高手

院子里多了三个人，不用猜，都是重耳的兄弟，他们是魏犨、先轸和狐射姑，魏犨手持一条大铁棍，另外两人都是使剑。刚才就是魏犨横扫了一棍，大棍走空之后，一脚把勃鞮踹出几丈远。

勃鞮认识魏犨，因为整个晋国，使棍的就是魏犨一个人。那年头，有身份的人都用剑，只有魏犨觉得剑太轻，像玩具，因此用棍。魏犨的大棍在晋国一带也是十分闻名的，单从力量来说，没有人是魏犨的对手。

看见魏犨在这里，勃鞮只能自认倒霉，一个魏犨就不好对付了，何况他还有两个兄弟。

“你们对付他，我去看看公子。”狐毛从地上爬起来，魏犨几个人来了，他放心了。说完，狐毛纵身也上了墙，追赶重耳去了。

现在，以三敌一。魏犨本来就不服气勃鞮，现在自己人数占优，更加底气十足。

“臭太监，我操你娘。”魏犨在动手之前，先骂起来。

“你，你怎么骂人？”勃鞮尖着嗓子回了一句。

“骂你，老子还打你呢。”魏犨说着，大棍就挥了上来。

勃鞮的脸色气得铁青，也不说话，也顾不上对方人多势众，挥剑而上。一时间，四个人战在一起。

这一回勃鞮算是找了个苦差事，虽然自己武功高强，可是对面的三个也非善类，魏犨的大棍带着呼呼的风声，勃鞮的剑根本不敢碰，而先轸和狐射姑都是一流的高手，比狐毛只强不弱。三大高手围攻，勃鞮被打得浑身流汗，险象环生。

可气的是，这三位一边打，还一边损人。

“嘿，老兄，你叫什么名字？”狐射姑问勃鞮。

勃鞮瞪他一眼，没说话，他这时候哪里还有精力说话。

“他姓勃，叫勃鞮。”魏犨说。他以为狐射姑真不知道，心说开会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要说，还是先轸和狐射姑是好朋友。

“对了，这人姓勃，名鞮，字不起，哈哈哈哈。”先轸说，还有工夫笑。

“那不是勃不起？哈哈哈哈。”狐射姑也发出坏笑。

重耳的这帮小弟中，黄段子一般都是狐射姑和先轸创造的，不过，一般都是先轸说出来，毕竟有父亲在，狐射姑还要扮扮深沉。

勃鞮被狐射姑和先轸取笑，气得直翻白眼。高手比武，最忌讳心浮气躁，勃鞮无意之中上了哥三个的当，一时气愤填胸，剑法散乱。三十多个回合过去，只听得“嘡”的一声，勃鞮的剑还是被魏犨的棍给找到了，当时握不住剑，那把剑直接飞上天去。勃鞮一愣，被先轸一脚踢翻在地。紧接着，被踏上了三只脚。

“我数三二一，数到一，咱们一起剁了他。”狐射姑的主意多，能多坏有多坏。“三，二……”

数到二的时候，勃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狐射姑没有数一，他故意在拖延时间。等到他准备数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数不了了，狐偃来了。

“刀下留人。”狐偃的声音，于是，三个人都不敢下手了。

“这个死太监太可恶，为什么不杀了他？”魏犨问。

“此人虽然可恶，怎么说也是晋侯派来的，如果杀了他，那就真是对抗国君了。算了，让他走。”狐偃的大局观那是没得说，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不能杀。

勃鞮战战兢兢爬起来，转身要走，狐偃又说：“勃鞮，你把从公子身上割下来的那块布带走，就说公子逃命，追赶不及，只割下衣袂复命。”

勃鞮一听，这个办法挺好，也算是部分完成了任务，回去也有个台阶可以下。别说，狐偃这人还不错，我得罪他，他还帮我想办法。于是，勃鞮捡起那块布，急急忙忙回绛城去了。

勃鞮前脚走，狐偃随后宣布：“立即动身，逃往北翟，魏犨、先轸等人保护公子，此地留下狐射姑和管家壶叔，收拾家当，随后赶来。”

车辆早已经准备好，公子重耳、赵衰、狐毛、栾枝等人已经在城外等候，狐偃带着魏犨和先轸前去会合，之后一同上路。第二天，狐射姑与壶叔押着车仗，随后赶到。

《史记》记载：“献公二十二年（前655年），献公使宦者勃鞮促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袂。重耳遂奔翟，翟，其母国也。”

勃鞮狼狈逃回，硬着头皮去见献公。就说重耳闻风逃走，差点追上，结果切了衣角回来。

“嗯，知道了。”献公没说啥，好像根本不关心这事。

献公不关心，可是骊姬关心啊。

骊姬把勃鞮叫到自己房间里，一顿臭骂。最后说了：“你这没用的东西，暂时放过你，要是人家景连完成了任务回来，对不起，你自己把那毒药喝了吧。”

勃鞮很郁闷，他知道骊姬说话是算数的。怎么办？祈祷，祈祷景连杀不了夷吾。

祈祷有用吗？祈祷没用吗？

两天之后，有人来向献公报告：“报告主公，景连死了。”

“嗯，知道了。”献公还是没有说啥，好像根本不关心这事。其实，不是不关心，而是献公早就预料到了所有的结果。

勃鞮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吃药了。可是，他也很纳闷，为什么景连会死呢？夷吾的手下根本就没有高手啊。

景连出马

景连的身手与勃鞮相比，是差了一个档次的。但是，他依然是天下一流的高手。景连知道，重耳手下太多武林高手，自己去了基本上就是白给。所以，他打定了主意，要是自己被派去让重耳“被自杀”，立马卷铺盖就逃，有多远逃多远。可是，他的运气不错，因为他被派去杀夷吾，而夷吾的手下没有高手。

景连高高兴兴上路了，一路上，他在替自己庆幸的同时，还在对勃鞮幸灾乐祸。“该死的勃鞮，能活着回来就算他运气好。”

幸灾乐祸是一件很爽的事情，但往往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幸灾乐祸者最终往往是倒霉者。

来到屈城，景连大大咧咧就到了公子府，以他的身手，他认为自己可以横趟公子府。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公子府守门的一听是献公派来的特使，连通报也不用，直接带着景连就进去了。景连一看，挺顺利。

后面一直都这么顺利，夷吾正在跟师傅郤（音细）芮喝茶呢，看见景连来，一问，说是父亲派来的，当时就看座。

“景大人，什么事？”夷吾挺客气，还一边让手下再上一个茶杯，倒满了茶，“哎，大老远的，辛苦了，喝杯茶，这是我专门派人从楚国买回来的，味道不错。”

景连一看，人家这么客气，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下手了。茶接过来，闻了闻，长个心眼，没喝。

“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了。不好意思了，我来就是奉了公子君父的命令，请您自杀的。”话说得客气，好像请人吃饭一样。

“噢？”夷吾吃了一惊，似乎没有料到，然后叹了一口气，“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

郤芮在一旁，也是干瞪眼，半晌才说：“公子啊，你的性命都是君父给的，君父要你死，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你等着，我给你找绳子去，早死早托生，你死了，我也跟着你死。”

说完，郤芮就要起身去找绳子。

景连一看，这师徒两个爽啊，不仅深明大义，而且绝不拖泥带水。真想不到，这一趟的功劳来得这么容易。

“别介，用绳子多没档次啊，我随身带了剧毒来，也是楚国进口的，据说是十多种蛇毒合成的。化在水里喝，保证喝下去就死，一点不难受。”景连拦住郤芮，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来，递给他。

在这里，景连是长了个心眼的，他也担心郤芮以找绳子为借口，出去搬救兵。

郤芮接过瓷瓶，很高兴，说：“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够两个人用吗？”

“别说两个人，全家用都没问题。”

第五十八章

任何事情，太顺利都是有问题的；任何人，太真诚都是有问题的。

当你越是以为大功就要告成的时候，你就越危险。

记住，世界上，没有人愿意自杀，更没有人愿意“被自杀”。

对于杀人的人来说，就如同被杀的人一样，任何时候放松警惕都是危险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死的都是该死的，谁让你自己不小心？

杀人，杀技并不重要；杀人，重要的是杀心。

景连死了

郤芮手捧毒药，热泪盈眶。

“君父就是君父，想得就是周到，为公子准备了这么好的药，今世有缘，来世还要做父子啊。”郤芮把药递给夷吾，说得还挺感动，要不是亲眼看见，景连也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再想想，杜原款和申生师徒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看来，这师徒俩跟那师徒俩没什么区别。

再看夷吾，只顾激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公子，临死之前，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对景特使说。”郤芮对夷吾说。

“对，你说吧，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景连有点感动，还有点冲动。

夷吾犹豫了一下，说：“我听说：君子虽死，必正衣冠。你们看我，这一身便服，不正规啊，怕到了那边给我爹丢人啊。我想到里屋换一身正装，死得也有面子些，可以吗？”

“没问题，去吧。”景连连想都没想，同意了。

夷吾转身回了里屋，换衣服去了。外面，郤芮和景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过了好一阵，不见夷吾出来，景连暗说不妙，看来自己疏忽了，夷吾一定是跑了。想到这里，景连急了，跳了起来，一脚踹开里屋的门，冲了进去。

映入景连眼帘的是一具尸体，夷吾的尸体。

夷吾的尸体就倒在地上，七窍流血，面色乌黑，手中还握着那个小瓷瓶。原来，夷吾不仅没有跑，而且自觉自愿地自杀了。

“差点冤枉了好人啊。”景连心想。别说，那一瞬间，还真有点惭愧。

郤芮在景连后面进来，看见夷吾死在地上，大吃一惊。他探下身去摸了摸夷吾的鼻息，确认他是死了。然后又拿起那个小瓷瓶，口朝下倒倒，空空如也。

“公子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等等我啊，你怎么把药都吃完了，我吃什么啊？呜呜……”郤芮欲哭无泪的样子，絮絮叨叨对着夷吾的尸体说。

景连退了出来，心里挺高兴。现在，只需要坐着等郤芮出来，看看他用什么法子自杀。看完之后，好回去复命。

等了一阵，郤芮还在里面哭，景连又觉得不好意思催，渐渐地，就觉得有些口干。顺手拿起桌上的茶，一口喝了下去。

味道不错，楚国的茶味道不错。

可是，味道不错的茶也是要命的茶。

“啊。”景连就感觉肚子发痛，越来越痛，痛得他不得不蜷起了身子。

“难道？难道茶里有毒？”景连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他感觉口干舌燥。

就在这个时候，郤芮出来了，郤芮的身后，夷吾也出来了。

“你，你没有死？”景连想问，却说不出话来。

“哈哈，看来，楚国的毒药真是不错。”郤芮说话的声音。

“跟我们斗？哼。”夷吾说话的声音。

再之后，景连就什么也听不见了，因为他死了。

正是：饶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

公子夷吾

夷吾，小狐姬的儿子，重耳的异母弟弟，也是狐偃的外甥和狐突的外孙。虽说是重耳的弟弟，可是夷吾实际上就比重耳小不到半岁。

《史记》记载：“献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贤行。”这样看来，夷吾也不错。但是，贤行与贤行是不一样的，贤人与贤人也是不一样的。三兄弟，三种贤行。

申生是个谦谦君子，他很规矩，待人和气忠厚，对父亲唯唯诺诺。人们都很尊重他，但是未必喜欢他，更未必愿意和他交往。因此，申生的朋友不多。说来说去，一个书呆子。

重耳是我行我素的人，慷慨大方，不做作，从来不为小事计较，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因此，重耳的朋友多，大家都愿意跟他一起混。重耳这个人，江湖义气的东西多。

夷吾不一样，对他有用的人，他交往；对他没用的人，他根本不屑一顾；他的贤行基本上是作秀，内心里，他心胸狭隘，生性多疑，心黑手狠。所以，他的朋友也不多，多数人讨厌他。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伪君子。

面对父亲的威逼，书呆子“被自杀”了。

面对父亲派来的武林高手，重耳拒绝“被自杀”，但是，他选择逃命。生命诚可贵，但是他不愿意对抗父亲。

而伪君子不一样，他拒绝“被自杀”，他还要杀掉来杀他的人。对于那些威胁到他的人，不论是谁，他的态度是：要我死，你先死。

所以，在得知自己将要“被自杀”的时候，夷吾与师傅郤芮商量对策。

郤芮是什么人？晋国公族，不过也是比较远的公族。郤芮的父亲叔虎被献公封在郤邑，因此全家改姓郤，叔虎就是郤姓的得姓始祖。而郤芮后来被夷吾封在冀，因此史书上又称为冀芮，郤芮是冀姓的得姓始祖。

郤芮这人，聪明，但是有一点跟夷吾一样，是一伪君子。可以说，师徒二人相得益彰。所以，师徒真是有缘分的。

“师傅，老不死的要派人来杀我，怎么整？”夷吾问。现在，他把父亲称为老不死的。

“谁整我们，就整死谁。”冀师傅说。

于是，师徒两个定计，假装情愿自杀，献茶毒死景连。如果景连不喝，就毒死一个长得像夷吾的手下，制造夷吾自杀假象，使景连放松警惕，喝茶中毒而死。

计策非常成功，景连就这样死了。

“整军备战，老不死的不会善罢甘休的。”夷吾下令。

夷吾跑了

知子莫如父，献公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因此，他一点也不意外。尽管不意外，献公多多少少对夷吾还是有些恼火。毕竟，你逃命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把派去的人杀了呢？

一年之后，一来是骊姬成天絮絮叨叨，二来是献公也觉得该给夷吾一点颜色看看，省得这兔崽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于是下令：右行大夫贾华率军讨伐屈城。

为什么要派贾华？贾华又是个什么人物？

贾华在七舆大夫中排名第二。那么，什么是七舆大夫？

按照《周礼》，各级领导人出行的车队规模是有限制的。天子出行，随行车辆十二乘，十二个大夫随行。公爵级的诸侯，随行车辆九乘，九个大夫。也就是说，宋国国君这样的，出门九乘车随从；侯爵伯爵这个级别的诸侯，出门七乘车随行，七个大夫。齐国晋国国君这样的，出门七乘车随从。子爵男爵这样的诸侯，出门五乘车随从，五个大夫。

因此，献公出门七乘车、七个大夫随从，这七个大夫，就叫做七舆大夫。遇上打仗，七舆大夫就是上军的七个将军，协同保护献公指挥作战。有种说法认为七舆大夫是下军的人马，此说很难成立。一来，下军在曲沃；二来，贾华等人地位很高也很受献公重用，不是下军的人马可以做到的。

七舆大夫是哪七个人？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叔坚、骓颛、累虎、特宫、山祁。

贾华，晋国名将，右派。作为七舆大夫中的第二位，贾华出马，也就意味着献公是下定决心要拿下屈城的。

贾华的部队很快来到了屈城，离城三十里扎营，然后贾华派人悄悄地进城了。

贾华的人来到公子府，直接找到了夷吾和郤芮。

“公子，贾大夫大军明天攻城，劝你今晚赶紧走，否则玉石俱焚，贾大夫回去也不好交代。”贾华的人这样通报，好心好意。

“什么？贾华牛什么？让他来。”夷吾一点也不领情，他以为自己的城池固若金汤。

“好吧，贾大夫说了，明天攻城，我们会留下西门，要跑请走西门。”贾华的人留下这样一句话，走了。

“贾华，一个傻瓜，还不知道谁逃跑呢，哈哈哈哈。”夷吾大笑，郤芮也大笑。

不过，郤芮在晚上开始收拾行装。

一切都在贾华的预料之中，夷吾的性格他是知道的，他嘴上决不会服软，除非你拿刀子放在他的脖子上。但是，他自己心里是清楚的，所以他一定收拾了行李。

贾华并不想杀他，因为他知道献公其实也不想杀自己的儿子。于公于私，放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贾华率军攻城。城上，是夷吾的部队，也就是屈城保安大队的水平。基本上，正规军和保安队之间的战斗不会持续太久。

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大将，贾华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拿下屈城。可是，他决定换一种打法。

晋军弓箭手向城上射箭，城上保安大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个个都缩了头。晋军迅速逼近城墙，但是并不架设云梯，而是用粗大树干撞击城墙。

没有人想到，看上去厚实的城墙被一下子撞出一个大窟窿来。窟窿里面，填埋着干枯腐烂的木头。随后的事情很简单，点火。

晋军全部后撤，然后大家看火。只见火焰腾腾而起，顺着城墙向两边扩散。城上，烟雾腾腾，根本不能站人。一个时辰过去，屈城一面墙被烧垮。

什么是豆腐渣工程？这就是豆腐渣工程。

“士蒍，你永远活在晋国人民心中。”贾华说。士蒍已经死了，可是，他留下的豆腐渣工程还是为保持晋国的领土完整作出了贡献。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夷吾和郤芮开西门逃跑，该逃跑的时候，他们绝不会犹豫。

跑去哪里？这是个问题。

“师傅，咱们也跑去北翟，投奔重耳怎么样？”夷吾想到了姥姥家。

“不好。你们兄弟俩跑去同一个地方，好像商量好一样，那就证明你们确实串谋了，老不死的肯定还要讨伐。依我看，不如投奔梁国。梁国和秦国是同姓国家，跟秦国关系好，到时候我们还能借上秦国的力量。”郤芮毕竟是老师，想得远一些。

于是，师徒二人逃往梁国。

攻打北翟

奚齐一天天长大，眼看十三岁了。献公让荀息做他的师傅，因为他知道荀息这个人靠得住。

骊姬每天都在盼望奚齐快一点长大，培植自己的力量，这样才能接献公的班。可是，奚齐还是长得太慢，当然，这不怪奚齐。实际上，奚齐是个好孩子，聪明、英俊，还很懂事，献公也很喜欢他。

问题是，时间不等人。献公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差下来，那是随时心肌梗塞或者脑膜炎的。如果献公鞠躬尽瘁了，骊姬孤儿寡母的，重耳和夷吾在外面虎视眈眈，那可就危险了。尽管优施会表演，可是抗不住真刀真枪啊。怎么办？

“老公啊，你要为我们娘儿俩考虑考虑未来啊。到时候你一闭眼走了，我们靠谁去？重耳和夷吾那还不把我先奸后杀，把奚齐大卸八块？老公啊，你一定要把那两个白眼狼给办了啊。”两年多来，骊姬不定期地在献公面前来这一段。一开始，献公哼哼唧唧装听不见，可是现在这是个现实的问题，而且越来越现实了。

威胁来自哪里？献公盘算。夷吾实力不足，再加上梁国是个小国，不足为虑。重耳手下一班英雄豪杰，北翟的实力不差而且是重耳的姥姥家，将来为重耳出头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真正的威胁来自重耳。

献公派人把里克请来了，他准备派里克攻打北翟，杀死重耳。可是，当里克来到的时候，献公又觉得说不出口，对自己的儿子赶尽杀绝，这似乎说不过去。所以，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老里，翟人最近总是侵犯我们的边境，我想要教训他们。这样，你率领下军讨伐北翟。”献公给了这么一个命令，讨伐到什么程度并没有交代。

里克也不敢多问，领了命令回家了。

通常，晋国出兵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抢女人，一个是抢地盘。而抢地盘这样的事情，通常都是献公亲自领兵。这一次，献公说了个词是“教训”，怎么个教训法？打一巴掌也是教训，砍一刀也是教训。

那么，献公究竟想干什么？

每当这个时候，里克就会请丕郑过来。打仗，里克是晋国第一把刀。但是说到计谋，那还是人家丕郑心眼多。

里克把情况对丕郑说了一遍，丕郑思索片刻，眼前一亮，他明白了。

“我问你，打败了北翟怎么办？抢女人还是抢地盘？”

“我不知道啊。”里克心说，我要知道，找你来干什么？

“都不是，主公的意思，是要杀死公子重耳。”

“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因为说不出来，把自己的儿子赶尽杀绝，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那我应该直捣北翟，杀死重耳？”里克问是这么问，他绝对不会杀重耳。

“你傻啊？”丕郑说。他跟里克是哥们，习惯了这么说话，“依我看，主公也不是一定要杀死重耳，只要我们击败翟人，让他们不敢帮重耳攻打晋国，主公就满意了。”

“那我该怎么办？”

“率军进攻采桑，击败翟人之后，就可以撤军了。”

采桑，北翟的地盘。

里克率领晋国下军攻击采桑，大夫梁由靡为御，虢射为车右。三下五除二，北翟就顶不住了。于是，北翟军队败退。

梁由靡驾着车就要追，里克连忙给叫住了：“哎哎，梁司机，刹车刹车。”

主帅下令，司机只好刹车。不过，梁司机觉得不理解。

“敌人已经溃败了，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梁由靡觉得有些奇怪，从前遇上这样的情况，里克都恨不能追到人家家里去。

“唉，算了算了，谁没有老婆孩子啊？人道主义嘛，何必呢何必呢。”里克说。好像挺慈悲。

梁司机还是不理解，连虢射也不理解，唠唠叨叨说些“这不是示弱吗？”之类的屁话。里克瞪了他们一眼，于是这两个人不说话了。

“这两个蠢货，这是政治斗争，你们懂个屁。”里克心中暗骂。

就这样，里克率军击败北翟军队，然后收兵回国。

果然，献公什么话也没说。

投靠组织

转眼又是一年，到了献公二十六年（前651年）。这一年，恰好是齐桓公举行联合国大会的那一年，也就是葵丘盟会。

晋献公对于联合国这类组织历来没有兴趣，认为那都是骗吃骗喝的事情而已。可是，这一次他的态度改变了。

“我要加入组织。”献公说。

如果加入组织没有好处，谁会加入组织呢？没有人。

所以，任何申请加入组织的人，都是怀有目的的，见得人或者见不得人的。

献公为什么要加入组织呢？他的目的是什么？好处是什么？

奚齐岁数太小，而荀息实力有限。如果加入了组织，把奚齐托付给以齐桓公为核心的联合国组织，那不是就找到了强有力的靠山？当今天下，还有比齐桓公及其联合国更可靠的组织吗？

所以，献公收拾了一些礼品，到八月（农历）出发了，特地让荀息同行，以便与管仲等人建立私人联系。

也不知道是开会的日期提前了，还是献公在路上耽误了。总之，献公走到半路，人家那边会议已经结束了。可巧，献公遇上了准备回洛邑的宰孔。

“老弟，你怎么才走到这里？晚三秋了，代表大会都结束了。”宰孔认识献公，作为周王室的太宰，叫献公老弟倒也合适。

“啊。”献公傻眼了，满怀希望而来，谁知道连组织是什么样都见不到，那是遗憾得抓耳挠腮。“哎，这怎么回事？我老糊涂了？老哥，下一次联合国大会什么时候召开？”

宰孔一看，晋献公好像很失望，于是安慰他：“没赶上就算了，齐桓公现在喜欢四处惹事，北面讨伐山戎，南面讨伐楚国，西面来开这么个会，东面不知道要干什么。老弟你别跟着他凑这些热闹了，专心管自己国内的事情吧。”

献公并不认同宰孔的话，可是，认不认同又能怎样呢？献公很失望，阴差阳错，错过了组织的怀抱。

献公本来就是抱病上路，一路上辛苦颠簸不说，此时又受到巨大的精神打击。回到绛，献公就病倒了。

到了九月，献公知道，自己是看不到十月的第一缕阳光了。

第五十九章

那一天，阳光明媚。

阳光明媚的日子，该死的还是要死。

献公在一次回光返照之后，知道自己熬不到乌云遮住阳光的时候了。遗嘱早已经立好，但是，献公还有两个问题等待答案。

“请荀息和夫人来。”献公发出最后的命令，他各有一个问题要问他们。一个严肃的，一个不严肃的。

什么问题？

献公最后的问题

荀息首先被请了进来，他是奚齐的师傅，献公把奚齐委托给了他，也就是后来的所谓托孤。为此，献公已经把荀息任命为上大夫。

“我把奚齐托付给你了，你会怎么去做？”献公问，气息微弱。

“我会竭尽全力，忠贞不贰。不成功，则成仁。”

“那，什么是忠贞？”献公又问。

“为了国家利益，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忠；保护新国君，永远不变心，这就是贞。”

“好，你退下。”献公也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回答满不满意，反正满不满意都一样。

荀息退下，骊姬进来。

“夫人，我有一个隐藏很久的问题，不好意思问别人，但是如果我没有得到答案，我会死不瞑目。”献公说。

“那你说吧，看我是不是知道答案。”

“说是树上七个猴，地上一个猴，怎么正确答案是总共两个猴呢？”原来，献公记着荀息当年的脑筋急转弯呢。

“嗨，那不是树上七个猴，是树上骑着个猴，实际上树上只有一个猴。那可不总共就是两个猴？是荀息给你讲的吗？是优施讲给他听的。”

“该死的荀息，你忽悠我。”献公喃喃自语。说完，闭上了眼睛。

献公正式鞠躬尽瘁了。

晋献公，公正地说，是一代雄主。晋国能够迅速壮大，成为中国北方最强大的国家，晋献公居功至伟。晋献公在位二十六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战十二胜。其中除虞、虢、焦、耿、霍、杨、韩、魏八国是姬姓诸侯，还有不少戎狄部落。

心黑手狠是晋献公的特点，他能一口气灭掉两个公爵国家，即便楚国这样的南蛮国家也没有胆量做。他消灭公族，更是其他诸侯国家闻所未闻。他害死了自己的太子，还把儿子们统统驱逐出境。

作为父亲，晋献公够狠。但是，再狠的父亲也不愿意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因此，献公一直在设法避免害死自己的儿子们。在这一点上，良知尚存。

左派、右派、中间派

看上去，左派势力占了上风，荀息和二五主持朝政，好不风光。但是，左派是脆弱的，因为他们没有实力。俗话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话放在两千多年前，同样是正确的。

枪杆子在谁的手中？中间派。

中间派是谁？里克。里克的手中不仅有晋国下军，还有晋国上军，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上军的七舆大夫都是他的人，都唯他的马首是瞻。

当此之时，拉拢中间派，打击右派，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这是左派唯一的也是最紧要的任务。可是，荀息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从这一点说，他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

荀息的精力，都用在了安排葬礼上。

重视死人，而忽视活人，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

一段时间以来，里克的心情就不大好。论资历、论实力、论能力、论成绩、论身高、论腰围，甚至论酒量，不管论什么，上大夫都应该是他的而不是荀息的。所以，他很不爽。

一个人不爽的话，就会有想法。

到献公鞠躬尽瘁之后，荀息也不说上门安慰一下勾兑一下，里克的心情就更不爽，感觉自己被彻底遗忘了。其实，如果这个时候荀息能够上门致意，给点好处给点尊重，假惺惺要把上大夫让出来等等，后面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所以，任何时候都一样，一旦改朝换代，第一件事情就是拜山头，让有实力的人都觉得你跟他好，让没有实力的人以为你跟有实力的好，那就妥了。

里克原本就是右派，跟重耳的关系最好。如今想想，自己军权在手，动个小指头就能把奚齐、荀息都给废了，再把重耳弄回来，岂不是很好？

想到这里，里克决定去荀息那里探探风声。

就这样，你不来，我去。里克去找荀息了。

问题是，人家找你和你找人家，完全是两种意义。

“老荀，辛苦啊，跑上跑下的，注意休息啊。”见面之后，照例还要客套几句。

“可不是咋地，主公托付了，光荣而艰巨啊。”荀息回答，以为里克是专程来慰劳自己。

两人又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如何？”（《国语》）里克问。意思是：听说三公子的人马，也就是右派，准备杀掉奚齐，你准备怎么办？

荀息看了里克一眼，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准备“杀孺子”的就是眼前这个说别人要“杀孺子”的人。想了想，荀息说：“死吾君而杀其子，吾有死而已，吾蔑从之矣。”（《国语》）意思是：献公死了，又要杀他的儿子，连我一块杀吧，我是不会跟他们一块干的。

里克一听，放心了。如果当时荀息说“你知道是谁？我先灭了他们。”那样的话，里克还真有点发怵。如今荀息说话说得像个软蛋，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跟他们一块干”，连反抗都免了。你说，这样的人怕他什么？

回想一下，当初优施通过“我是一只傻傻鸟”来试探里克，结果里克示弱，导致骊姬可以肆无忌惮陷害申生。应该说，里克汲取了那一次的教训，借鉴了“我是一只傻傻鸟”的经验，以同样的办法来试探荀息。结果呢，他发现荀息就是一只傻傻鸟。

尽管荀息是一只傻傻鸟，但是看在多年朋友的分上，里克还是希望拉他一把，所以他说：“如果你死了，奚齐立为国君了，那就很值得啊；可是，如果你死了，奚齐还是被废了，你不是白死吗？何必要死呢？”

“不然，我已经答应了主公，说话要算数的，就算死，我也不能掉链子。”荀息坚持要死，不死不罢休的样子。

不管怎样，里克探清了左派的思路。

心里有底了，里克派人去请丕郑来，看看右派是怎么想的。

“三公子之徒将杀孺子，子将如何？”里克问。还用问荀息的那段话。

可是，丕郑不是荀息，他是丕郑。丕郑不吃这一套，他笑了，然后问：“三公子之徒，就是老里您吧？”

里克服了，尽管他一向就很服丕郑，这次他还是要强调一下他服了。原本想探对方的底，结果一下子被对方看透了自己的底牌。所以，里克也笑了。

“我问你，荀息怎么说？”丕郑接着问。也不知他是料到里克已经摸了荀息的底，还是看见里克去了荀息那里，总之，他的问题一出来，就显示出高水平来。

“他说要为奚齐死，奚齐死，他也死。”里克老老实实地说。他怀疑丕郑是明知故问。

“老里，那你就努力干吧。咱哥俩是什么人？咱们筹划的事，哪有过不成功的？这样，我来帮助你一起行动。你呢，跟七舆大夫在国内做内应，我去翟国煽动他们出兵，再联络上秦国摇旗呐喊。那时候，咱们说谁行谁就行，不行也行；说谁不行谁就不行，行也不行，谁给咱们好处多，咱们就让谁当国君；谁要是不给好处，去他的，靠边凉快去。那时候，晋国不就是咱们的天下？”丕郑描绘了一幅宏伟蓝图给里克，很诱人啊。

里克一听，不对啊，弄来弄去，这不成了发国难财？你说左派觉悟高吧，右派也不能这么反动啊。

“老丕啊，虽然我很佩服你，可是这几句话我就不佩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错，是这么回事。可是，也不能眼中只有利益啊。咱们是什么人？国家高级公务员啊，不能把自己等同于一般群众吧。咱们要为这个国家的前途着想啊，怎么能发国难财呢……”里克发表了长篇大论，有理有利有节，说得十分激昂，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高尚过。

掌声，虽然稀稀落落，但是很真诚。丕郑在笑，他一直在笑。

“老里啊，真想不到，你这么有才，这么深明大义啊。我刚才说的，不过是试探一下你。看来，你不为利诱所动。好，咱们联手行动。”丕郑也很激动，里克现在又成了右派。

两双大手握在一起。

左派在行动

如果以为左派和右派的斗争就这样轻易结束的话，那就太天真了。

尽管都是左派，荀息瞧不起二五，认为他们都是奸佞之人；尽管瞧不起二五，可是，他们毕竟都是左派，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二五听说里克找了荀息，他们的政治敏感度是比荀息要高的，他们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于是，二五联手来找荀息。

“荀总理，您为了晋国日夜操劳，夜以继日，不舍昼夜，辛苦啊，大家都说您是晋国的好总理啊。”梁五习惯性马屁先拍上一段，随后东关五也拍了一段：“是啊，荀总理。这段时间，要是没有您的正确领导，晋国早就乱套了，您真是德高望重、德艺双馨啊。”

荀息一听，差点乐了，东关五竟然把拍优施的马屁用到自己身上了，德高望重也就算了，什么叫德艺双馨啊？尽管不喜欢他们，荀息知道还得依靠他们，因此也很客气，寒暄几句，问：“两位大夫，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里克来找您了，不知是什么事？”东关五问。

荀息也没隐瞒，把里克来说的那些话都说了一遍。二五一听，大事啊，可是荀息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总理啊，我们觉得，里克不是个什么好人。要么拉拢他，要么杀了他。”梁五直接出主意，别说，这个主意很正点。

“不用吧，里克，中间派啊，好人。”荀息不同意，他挺信任里克。

二五一看情况，不再说话了，走了。为什么这样？一来，荀息很倔，很难说服他；二来，荀息和里克关系不错，若是荀息去里克面前说一通，把哥俩出卖了，岂不是很无聊？

荀息不行，怎么办？找大师去。

二五和优施是比较投缘的，最近两人少有见到优施，因为献公死了，优施花在潜规则上的时间和精力就比较多。按理说，这个时候去打搅人家，那就有点不解风情了。可是，事态紧急，二五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派人进宫，把优施给请出来，大伙商量对策。

“哎呀妈呀，太好了，要不是你们请我出来，我还真没法脱身。再这么过几天，我非精尽人亡不可。”优施还挺感谢二五，这话倒不是虚的，他瘦得厉害，可见得在后宫那是没日没夜地伺候骊姬姐妹两个。

二五开了几句“能在花下死，作鬼也风流”之类的玩笑，进入正题。

两人把里克找荀息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荀息不作为，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必须尽快搞定里克，否则就很危险。

说到里克，优施立即想起来“我是一只傻傻鸟”，那个老右派那天晚上的惶恐给他很深的印象，以至于从那以后优施就认定里克是一个软蛋。

“里克，很难对付吗？”优施问。

“很难。”二五说。

“交给我了，今天晚上就搞定他。”

“真的？”二五显然不信。

“明天听我的好消息吧。”

二五还是不信，可是，不信又能怎样呢？

你算是个什么鸟？

作为一个艺术家，优施是无与伦比的。在《杀生》大戏中，优施的导演才能和表演艺术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可是，艺术家就是艺术家，他们毕竟不是政治家。

优施显然没有意识到时代已经变化，里克所依靠的树固然已经枯萎，可是，自己所依靠的大树也已经轰然倒塌。现在，里克再也不用怕谁。

正因为对形势判断的错误，优施以为凭借自己的表演艺术，凭借另一首鸟歌，就可以让里克乖乖就范。他错了，而犯错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晚上，优施来到了里克的家。里克原本已经忘记优施，这个时候他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当初在优施面前很没有面子，他就有一种冲动。

两人坐下，里克的老婆让人摆了酒菜，两人就喝了起来。几个黄段子下来，优施就觉得机会来了。

“老里，最近我又写了一首歌，唱来给你听听。”优施把里克叫成老里，里克心说：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戏子，也敢这样叫我？

里克很生气，不过他想听听优施的歌，忍住了。

“唱来听听。”里克说。

优施听不出里克话里的讽刺，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

歌名：我有一只小小鸟

唱法：流行风格

〖小时候我记得自己有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曾经有一天他栖上了枝头，

那树却轰然地倒掉，

他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变得无依无靠。

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睡不着，

他怀疑是不是只有他的明天没有变得更好，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他永远都找不到。

我有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却飞也飞不高。

他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牢固的树梢，

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所有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啊你们好不好，

晋国是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当他尝尽人情冷暖当他决定为了他的理想燃烧，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

我有一只小小小小鸟，

想要飞却飞也飞不高，

他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牢固的树梢，

这样的要求不算太高。〗

歌声高亢，清冽入肺。与从前那首《我是一只傻傻鸟》相比，又是另一种味道。

可是，这一次里克没有听得入迷。他也没有问优施这首歌是什么意思，很明显，优施以为里克现在没有依靠，建议他投奔左派阵营，栖居在奚齐的树梢上。

优施唱完，看里克没什么反应，有点没趣，自己喝了一碗酒。

“阿优，我最近也创作了一首歌，处女作啊，唱给你听听。”里克也喝了酒，抹了抹嘴巴，也不等优施说话，自顾自唱起来。

歌名：你算是个什么鸟

唱法：原生态风格，也就是俗称的吼

〖哎嗨，哎嗨，

一飞冲天是大鹏鸟哎，喽喽嗖，

布谷布谷是布谷鸟哎，喽喽嗖，

晚上捉老鼠是夜猫子哎，喽喽嗖，

冬天没毛是寒号鸟哎，喽喽嗖，

整天只会床上混哎，

你算是个什么鸟？什么鸟？

哎，

住在树上的是麻雀啊，唧唧喳，

住在房梁的是乌鸦啊，唧唧喳，

住在山顶的是燕子啊，唧唧喳，

住在屋檐下面的是蝙蝠啊，唧唧喳，

大树倒了小树还是苗，

你这个鸟何处能落脚哎？能落脚？

哎嗨，

什么鸟啊什么鸟？

什么鸟啊什么鸟？

管你是只什么鸟，

老子让你今天晚上成死鸟哎，喽喽嗖。

嗨，喽喽嗖。〗

歌声难听，令人作呕。优施却呕不出来，因为他听得明明白白，里克要让他今晚成死鸟。

“老里，你这只鸟，嘿嘿，搞笑啊。”优施搭讪一句，准备找机会告辞回家。

“搞笑？当初你一首傻傻鸟让老子吃苍蝇，不爽了这么多年。现在你还敢来上门唱小小鸟，你以为你是什么鸟？以为主公死了，你上了主公的床，就是主公二号了？告诉你，晋侯这棵大树倒了，奚齐这个兔崽子这棵小树我要弄折他，你这只小小鸟，老子不会让你见到明天的太阳。”里克趁着酒劲，一通狂骂，骂完了，对外面喝一声，“来人，把优施拉出去砍了。”

扑通。优施跪下了，哀求：“我只不过是个艺人，饶命啊，饶命啊。”

当晚，集导演、演员、歌唱家于一身的伟大的艺术家优施不幸遇难，享年四十五岁。被杀害之后，优施被埋在了里克家的后花园里。在优施被埋葬的地点，后来长出一棵参天大树。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一只鸟在这棵树上落脚。

正是：不管黑鸟白鸟，保住小命才是好鸟。

第六十章

优施做梦也没有想到，傻傻鸟里克竟然会唱“你算是个什么鸟”。同样，他没有想到里克会这样干净利索地杀人。优施更没有想到的是，他帮里克下定了决心。

里克一向不是一个很果决的人，就像这次，想要动手，却犹犹豫豫，先是向荀息摸底，然后又向丕郑咨询。也就是荀息弱一点，否则早就先下手为强了。

可是，一怒之下杀了优施，里克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决心下也得下，不下也得下。

分清形势，下定决心，这是脑力活；杀人，体力活。里克擅长的就是体力活，决心下了，下面就简单了。

杀奚齐

《左传》记载：“冬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

在献公死后不到一个月，也就是杀死优施的当天晚上，里克派了一名武林高手下手了。晋国是出武林高手的地方，这一点在后面我们会看到很多例证。里克派出的武林高手叫什么没有记载，也不重要。那是一次非常简单的行动，以至于我们无法为此次行动命名。我们来推演一下这样的谋杀场景。

深夜，高手大摇大摆来到丧次，即奚齐为献公守丧居住的茅屋。

“什么人？”大内侍卫问，睡眼惺忪。

“宫里的，太后怕公子晚上睡觉冷，让我送床被子来。”高手怀里抱着一床被子。

“进去吧，别把公子吵醒了。”大内侍卫说。

高手推开门，借着微弱的灯光来到奚齐床前，十三岁的奚齐睡得正香。高手将被子盖在奚齐身上，又为他把脖子处的被角掖好。顺手，高手的两根指头在奚齐脖侧上方轻轻一按，那是什么位置？颈动脉窦和迷走神经的位置。高手就是高手，连让你哼一声的机会都不给。

高手从容出来，从容上车，从容离去。

第二天，奚齐迟迟没有起床，直到中午，婢女进去探望，才发现公子已经硬了，体温降到气温，又凉又硬。

那么，为什么大内侍卫对高手竟然没有一点警惕？理由很简单：高手是女的。

奚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自杀？被自杀？自然死？被自然死？

荀息第一时间得到报告，他知道，这是右派的谋杀。

左派会议，地点：后宫；出席人：荀息、骊姬、梁五、东关五。

“唉，主公啊，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公子死了，我也死。”荀息仰天长叹，拔出剑来，他要自杀。

“总理啊，你不能啊。”二五一起上前，一人一只胳膊，把剑给夺了下来。

“你们让我死吧，奚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荀息还要死。

骊姬哭了半天了，十三岁的孩子，犯了什么错？就被右派给“自然死”了。十三岁啊，养一个孩子不容易啊。

“荀总理啊，一个奚齐倒下去，千万个奚齐站起来。奚齐被他们害死了，可是，我们还有悼子啊。”擦干了眼泪，骊姬决定化悲痛为力量。悼子是谁？骊姬的妹妹小骊姬三年前生了一个儿子，就叫悼子，不知道为什么取了这么一个倒霉的名字。至于悼子究竟是献公的儿子，还是优施的儿子，谁也不知道。

荀息一听，对啊，奚齐死了，悼子在啊。

“好，立悼子为国君。”荀息又来精神了。

三岁小屁孩，还在尿炕的年龄。这个年龄，自然不用守丧。好在晋国也不是那么守周礼的国家，荀息也不管那么多了，匆匆忙忙，草草埋葬了晋献公。一转眼，十一月份了。

杀悼子

这一天，阳光明媚。

阳光明媚的日子，该杀人还是要杀人。

埋葬了献公，现在可以正式立悼子为晋国国君了。荀息精心布置了登基现场，对他来说，这是个大日子，需要隆重而且庄重。

所有卿大夫全部到场，除了装病多年的狐突之外。

上大夫荀息宣布悼子为新任晋国国君，随后，奶妈把悼子抱出来，放在了国君的宝座上。

“哇。”悼子哭了，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特别是这么多男人，他一边哭一边喊：“娘，娘哎，娘哎。”

娘没有来，说起来，现在他娘算是谁还没有弄清。生他的是小骊姬，可是太后是骊姬。如果能活下去的话，他的娘可能要算是他大姨妈才对了，他亲娘反而会变成小姨妈。不过，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因为他的生命到今天就要结束。

“荀总理，根据周礼，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申生死了，重耳还在，怎么轮得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抱他走。”里克大声说道，手按宝剑。

里克身后，七舆大夫一个个都怒目圆睁，手握剑柄。其余的人见右派势力强横，也都纷纷随声附和。这个时候再看二五，两人吓得不敢吱声，缩在一边。

“胡说，主公遗命，谁敢违抗？”只有荀息毫不畏惧，大义凛然，义正词严，铿锵有力，精神饱满，视死如归，不畏强权，胆大心细，勇往直前……

用了这么多形容词，可是，形容词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这个时候，实力才是决定性的。

“屠岸大夫，还等什么？”里克一声喝令，从大夫群中走出一个人来。只见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谁？屠岸夷。屠岸夷是晋国着名的武林高手，原本是左派东关五的跟班，最近认清形势，果断投靠里克。在所有大夫之中，屠岸夷是地位最低的一个。此时听到里克号令，挺身而出。

屠岸夷直奔悼子而去，荀息拔剑阻拦，哪里拦得住？被屠岸夷一把推开，一个箭步来到国君宝座前，将悼子一把抓起。下面的镜头儿童不宜，插播广告一分钟。

广告回来。

悼子死在地上，血流满地。

荀息傻了眼，他跪在地上，对天号哭：“主公啊，我愧对您啊。我死之后，不敢见您啊。”说完，荀息横剑在脖子上。

镜头转向二五，二五低下了头。

血，飞溅出来。下面慢镜头，荀息缓缓倒下。再来一次，荀息缓缓倒下。

镜头转向后宫，骊姬跳井身亡，小骊姬披头散发，又哭又笑，裸体狂奔，她疯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这段历史，《左传》评述：“君子曰：诗所谓‘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荀息有焉。”

啥意思？君子说了，《诗经》里说：“白璧之瑕，尚可磨掉；言语之失，不可追回。”荀息就是这样的人啊。

讲了什么道理呢？就是别乱答应别人，答应了做不到，连命都会搭上。

左派被消灭了，中间派不存在了。

俗话说：党外有党，党内有派。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当只剩下右派的时候，右派本身就会分裂。当左派不再存在，右派也就不再存在。

现在，派没有了，但是，党产生了。晋国卿大夫分为了两党：重耳党和夷吾党。

重耳党的代表人物是里克、丕郑、七舆大夫，而夷吾党的代表人物是吕省（又叫吕甥、吕怡甥）、虢射、郤称和梁由靡等四五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重耳党的实力远远强于夷吾党。

“小崽子死了，荀息也死了，大家认为，谁该继位？”里克说。他依然手按剑柄。

二五缩着脖子躲在人群的最后，哪里还敢说话？就是夷吾党的人，此情此景，也知道不能说话。

“我看，非公子重耳莫属。”丕郑说。七舆大夫纷纷附和，其余的人要么跟着说好，要么不敢吭声。谁也不是傻傻鸟。

“好，既然大家一致同意，那就拿绢过来，大家签名。”里克拍板。早有人取了绢过来，里克令人在上面写上：“敬爱的公子重耳，国不能一日无主，全体卿大夫一致建议请您回来主持大局，继承君位。”

之后，里克先签名，在场的每个人都签了名。基本上，这就相当于后来的“表态”。大家都签了名，里克看了一遍，把绢收了起来。

“老里啊，我看，再请狐突签个名吧。”丕郑建议。

“不用了，我们都签名了，还不行啊？他都退休了，不用管他。”里克说。往常，遇上事都要问丕郑，偏偏今天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故意不听丕郑的，要挣点面子。

丕郑一看，这么多人，也不好说什么。

“好，屠岸夷，还是派你去，到翟国迎请公子重耳回来。不要耽搁，现在就去。”里克发号施令了。屠岸夷听了，接过签了名的绢，急忙出去，备车马前往北翟。

丕郑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犹豫一下，没有说出来。

重耳拒绝归来

重耳在北翟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姥姥家的人对自己还真不错，真没把自己当外人。而一帮兄弟都从晋国来追随自己，大家吃吃喝喝嘻嘻哈哈，似乎跟在蒲没什么区别。

别说，翟人虽然没文化，可是待人很真诚。

父亲死了，重耳还真是有些伤心，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重耳这人重感情，尽管自己是被父亲赶出来的，他还是体谅父亲的难处。

“兄弟，我给你派兵，出兵晋国，抢回宝座，怎样？”北翟国主主动来找重耳，说起来，哥俩还是表兄弟。

“别介，父亲刚刚去世，我就出兵攻打回去，大逆不道啊。算了，看看再说吧。”重耳这样回答。回到住处一说，狐偃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真行。”

晋国的形势也让重耳关心，不过也说不上是特别关心，因为一切都有狐偃在盯着，该干什么，狐偃会提出来的。

这一天重耳正在睡午觉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公子，晋国大夫屠岸夷前来求见，说是要请公子回去继位。”

“什么？”重耳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继位的事情，而是因为屠岸夷这个人。在晋国的时候，重耳就知道屠岸夷，这个人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是个左派爪牙，基本上跟勃鞮是一类货色，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屠岸夷不是个太监。所以一听到屠岸夷，重耳还真有点害怕。

心里怕，可是表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好在兄弟们都在隔壁睡觉，重耳立即派人把魏犨给叫起来，一同接见屠岸夷，也算是个保护。至于其他的兄弟，也都爬起来，躲在屋子里偷听。

“请进来。”重耳下令，把屠岸夷给请了进来。

屠岸夷进来，叙过礼，先把那签名的绢递上来。然后重耳一边看，他一边把刚刚发生的宫廷政变说了一遍，免不得把自己夸得花儿一样。

“你，不跟二五混了？”重耳问。

“嗨，我弃暗投明好多天了。”屠岸夷说，似乎很自豪。

现在，重耳放心一些了。

“那，你来的意思，就是请我回去当国君？”重耳问，明知故问。

“国乱民扰，得国在乱，治民在扰，子盍入乎？吾请为子鉥。”屠岸夷说，啥意思？国家动乱，民众受到惊扰，动乱时才有得到君位的机会，民众受到惊扰时反而容易治理，你何不回国来呢？让我们为你回国肃清道路吧。

重耳一听，屠岸夷说得有道理啊。可是看屠岸夷这个人，左看右看就是觉得不踏实。

“你等等，我问问我舅舅。”重耳说，随后转身进了里屋，狐偃赵衰几个早就在里面偷听着呢。

重耳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舅舅，回去行不行？”

“不行。服丧期间不哀痛却想求得君位，难以成功；乘国家动乱之机想回国执政，将有危险。因为国丧而得到君位，就会视国丧为乐事。动乱而得以回国，就会把动乱当做喜事。这些都显然与喜怒哀乐的礼节相违背，还怎么来训导民众呢？民众不听从我们的训导，还当什么国君？”重耳没有料到的是，狐偃竟然反对，这么好的机会，狐偃竟然不要。

“舅舅啊，如果不是国丧，谁有机会继承君位？如果不是动乱，谁会接纳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重耳有点急，觉得舅舅有些迂腐了。

“我听说，丧乱有大小之分。大丧大乱的锋芒，是不可以冒犯的。父母故世是大丧，兄弟间钩心斗角是大乱，如今你正处于这种境地，所以很难成功。”狐偃坚持他的理论。

重耳听不下去了，心说你怎么变杜原款了？从前你不这样啊。

“舅舅，不是我说你，你这话都是书呆子说的，我不爱听。”重耳说完，转身要出去，显然，他不想听狐偃的。

见重耳要走，狐偃一把把他拉了回来。

“小子，大道理你不听，舅舅给你讲点小道理吧。”狐偃有点生气，心说我这小九九本来不想说，你非逼我说出来啊。没办法，狐偃只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我问你，这签名上，有没有你姥爷的名字？”

“没有。”重耳脱口而出。原本他倒没注意，狐偃这么一说，他想起来上面没有狐突的名字。

“咱们在外，老爷子在内，谁更清楚朝廷的情况？老爷子没有签名，说明他认为我们不该回去，这是第一。第二，屠岸夷是个什么东西？里克派他来请我们回去，这不明摆着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听说里克这人很贪，我们回去，顺他意还行，不顺他意，他杀你跟杀奚齐有什么不同？回去，不是不可以，但是太冒险，不值。”狐偃这一番话，算是说出了真正的顾虑。原本不想说得这么明白，用大道理忽悠大家了事，现在不得不说了出来。

这下，重耳信了，舅舅确实比自己高明一大截。

道理明白了，重耳的决策还是非常迅速的。

“承蒙你的好意，来看望我这个逃亡在外的人。父亲在世时，我不能尽洒扫的义务。父亲去世后，又不能回去操办丧事而加重了我的罪过，而且玷辱了大夫们，所以冒昧地辞谢你们的建议。安定国家的人，要亲近民众，处理好邻国的关系，还要体察民众的情绪以顺应民心。如果是民众认为有利，邻国愿意拥立，大夫们都服从，我重耳才不敢违背。”重耳对着屠岸夷说了一堆大道理，中心思想就三个字：不回去。

屠岸夷听得发呆，大道理懂不懂无所谓，可是多少人盯着这个宝座，拼命往上凑，送到你的手上了，你不要？

带着无奈和困惑，屠岸夷回去了。

丕郑当初想说未说的，就是不应该派屠岸夷，而应该派七舆大夫中的一位。

事实证明，丕郑比里克高明太多了。

启动第二人选

重耳不肯回来，这几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有丕郑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不奇怪。

里克有点傻眼，他怎么也想不通重耳为什么不回来。问题是，重耳不回来，怎么办？这国君的位置不能空着吧？

重耳党没主意的时候，夷吾党就看到了机会。

“老里，你看，重耳不回来，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啊，现成的夷吾就在梁，为什么不请夷吾回来？”吕省、郤称和梁由靡结伴来找里克，人多嘴杂力量大啊。

里克不愿意，可是人家夷吾党说得有理啊，想要反驳，还真没有太多话可说。那三个人见里克好像无话可说，于是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个天花乱坠。最后里克也不知道是听腻了还是听糊涂了，终于点了头。

“试试看吧。”里克表态了，自己也不知道试试看是怎么弄法。

那哥三个见里克松了口，高兴得几乎晕过去，一通马屁过去，然后回去商量下一步的行动纲领了。

世界上的事情是这样的，手中把握大把机会的人，就会不珍惜机会；相反，好不容易争取到机会的人，就会很认真地对待，就会想尽办法把机会变现。

现在，夷吾党的几个兄弟得到了机会，经过紧急商讨，决定由吕省和郤称亲自前往梁国迎请夷吾回国就位，梁由靡待在绛，随时掌握事态发展。

分工一定，吕省和郤称立即出发前往梁国。

第六十一章

夷吾在梁国混得也不错，他那两把刷子在晋国没人待见，可是在梁国就能把梁国国君忽悠得云里雾里，直接忽悠成老丈人了。

献公刚死的时候，夷吾高兴坏了，跟郤芮一商量，两人去找梁国国君去了，要借兵攻打晋国。

“爹，机会来了，借兵给我吧，拿下晋国，您老人家就是晋侯的老丈人了。”夷吾满怀希望，还幽了一默，以为老丈人会很支持。

“什、什么？打、打、打晋国？”梁国国君一听，话都说不利索了，做梦也不敢想打晋国啊。当时，也不管什么女婿老丈人之类了，梁国国君一口拒绝，说什么也不干。

为此，夷吾在暗地里把老丈人骂到祖宗八代，可是没用啊，还是干瞪眼。

在得知里克派人去请重耳的消息之后，夷吾很失望，甚至有些绝望，郤芮开解他也没有用，几天时间，夷吾感觉很糟糕。

祖国来人了

这一天，阳光明媚。

为什么总是阳光明媚？

尽管阳光明媚，夷吾的心情还是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吕省和郤称到了。说起来，郤称还是郤芮的弟弟。看见他们，夷吾心中陡然又燃起了希望。

“公子，大利好，大利好啊。重耳不肯回国，现在，我们力推公子继位，里克也答应了，赶快收拾收拾，咱们上路吧。”吕省和郤称带着好消息就来了，当时把重耳为什么不肯回国，他们又怎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说动了里克等等说了一遍，恨不能立即拉着夷吾就走。

夷吾一听，喜出望外，真恨不得上车就走。可是激动之余他镇静下来。“多谢几位大夫，不过，你们等等，我先问问师傅。”

夷吾让人安排水果点心给吕省和郤称，自己去找师傅郤芮商量。

“师傅，吕省和郤称来了，说要接我回去继位，老师你看怎么样？”夷吾问。他把刚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郤芮一听是这两个兄弟，先放心了，都是自己人啊。

“公子，这事没那么简单，我们要认真规划一下。国家动乱民众惊扰，大夫们没有主心骨，这个机会不能失掉，这是原则。不是动乱你哪有机会回国继位？不是民众有危难，何必要立君以安民？幸好你是国君的儿子，所以找到你了。不过话说回来，晋国公子不止你一个，凭什么就是你啊？就算你回去了，你又凭什么坐得稳当啊？重耳不肯回去，一定有他的考虑。”到底不愧是师傅，郤芮比夷吾冷静多了。

“那、那，那我们也不回去？”夷吾问。这他可不甘心。

“当然要回去，不过，回去之前，要先做点铺垫。”郤芮笑了，他成竹在胸。

“什么铺垫？”

“我们要争取秦国和里克的支持，有他们内外支持，我们就可以放心回去了。”郤芮的落脚点在这里，思路清晰。

“可是，我们凭什么让他们支持我们？”

“贿赂，给他们好处。问天下英雄，谁不贪财？”郤芮的办法也很鲜明，就是给田给地。

“可是，重耳他们不会也用这个办法？”

“不会，重耳的师傅赵衰是个书呆子，他这人太正直，不会想到这样的办法。”

“可是，我舅舅也想不到？”

“能想到，但是狐偃心高气傲，要他去巴结别人给人行贿，他不会干。”别说，郤芮这人看人一绝，对赵衰和狐偃的分析令人信服。

“可是，师傅，咱们哪有田地去贿赂他们啊？”

“承诺，公子你当上晋侯，晋国的田地不就是你的吗？”

“可是，那是祖上留下来的，给别人我不甘心啊。”

“现在，那些田地都不是你的，你有什么好心疼的？等到是你的，给不给还不是你决定？”郤芮笑了。原来，他要玩的是空手套白狼，空头支票，现在承诺你，到时候一翻脸，谁还认识谁啊？

一连串的“可是”之后，现在夷吾终于理解了师傅的意图。

“师傅，我真的好崇拜好崇拜你啊。”夷吾动情地说，他又一次服了。

师徒定好了调，郤芮又布置了具体操作方案，两人出来见吕省和郤称。

大家都是亲戚朋友，都是跟着或者准备跟着夷吾的人，所以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寒暄之后，大家坐地，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基本上，郤芮的看法得到了一致赞同。

“既然这样，咱们也别表现得太急太没有品位，该装的还是要装，该演的还是要演。各位，我有一个迂回之计，如此这般，既能回国，还很有面子。”郤芮当下把自己的计策讲出来，大家都说好，于是按着计划，分头行事。

第一计 故作清高

吕省和郤称从梁国回去，立即召开卿大夫大会，当然第一个把里克给请去了。

大家到齐，吕省开始汇报前往梁国的经过，说夷吾跟重耳一样，不愿意借着国家的灾难回来，对父亲的去世，夷吾伤心欲绝、终日以泪洗面，等等。

吕省一番话出来，大家都很吃惊，大家都觉得夷吾这个人比想象中要贤很多啊，这么孝顺，这么仗义，这么知情达理，比重耳也不差啊。

总之，人们对夷吾的印象一下子好了很多。

“都不回来，那怎么办？”里克有点傻眼，原先还不情愿让夷吾回来，现在人家自己不回来了，倒弄得里克还挺怀念他。

一时间，大家都在想主意，出什么主意的都有，但是都不太靠谱。最后，还是吕省出了个主意，大家都觉得不错。什么主意？

“君死自立则不敢，久则恐诸侯之谋，径召君于外也，则民各有心，恐厚乱，盍请君于秦乎？”（《国语》）这就是吕省的主意，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国君已死，我们不敢擅自立一个新君。时间拖得太久又怕被诸侯算计，直接从国外迎来公子，又怕民众意见不一，加重国家的动乱，何不请求秦国帮助我们立国君呢？

大伙一听，这个主意好，秦穆公是献公的女婿，够资格。再说，秦穆公跟谁也不熟，不会偏袒谁。

里克也觉得这个主意还可行，反正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谁去趟秦国？”里克问。

“我去。”梁由靡抢先发言。

“那就你了。”里克想都没想，把这活派给了梁由靡。

第二计 借胎下蛋

梁由靡高高兴兴出了一趟公差，他知道干革命要跟对人，他很高兴，看来自己是跟对了人。

来到秦国，秦穆公亲切接见。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问候语之后，梁由靡开始说自己的来意。

“上天降灾祸于晋国，到处是流言蜚语，波及先君的几位公子。他们为此忧伤害怕，被迫流亡国外，无所依托。如今我们国君鞠躬尽瘁了，我们也不知道谁回去继位比较好，请您帮助我们选定一个，并且帮助他继承君位。啊，您对晋国的恩德，那真是如江水滔滔，绵延不绝。”梁由靡这一套说法早就准备好了，非常的外交语言。

秦穆公听完，明白了，现在就是你们自己定不了国君，请我帮你们决定。想想，这事于公于私似乎都没什么坏处。你们的公子们现在是运动员，请我来当裁判，我把谁吹赢了谁都要感激我，我还能吹黑哨，多好啊。

“那行，没问题，你先回去，我这边就开始操作。”秦穆公答应得挺爽快，招待了一顿饭，打发梁由靡先回去。

梁由靡临走之前，秦穆公问他：“哎，你们自己觉得谁好一些？”

“夷吾啊，又善良又贤明，大家都喜欢他啊。”梁由靡说。秦穆公不问他还想说呢，现在正好说出来。

秦穆公点点头，心里有了个基本的印象。

秦穆公挺重视这件事情，一来这是中原诸侯第一次求自己帮忙，有面子啊；二来也想以此来讨夫人的欢心。别说，秦穆公自从娶了晋献公的女儿做夫人之后，对夫人那是言听计从，爱得死去活来。

梁由靡走后，秦穆公立即召见大夫孟明视和公孙枝，具体讨论这个问题。

“晋国动乱，君主人选无法确定，因此请我来帮他们确定，我也答应了。现在，我准备派人去重耳和夷吾那里，观察哪一个适宜立为新君。你们看，派谁去比较合适？”

其实，之所以要找他们两个人来，是因为这两个人都在晋国生活过，所以希望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或者干脆一块去。孟明视明白这个意思，刚要请缨，公孙枝抢先开口了：“派公子絷去吧，公子絷聪敏知礼，待人恭敬，善于洞察。聪敏能够熟谙谋略，知礼适合派做使者，恭敬不会有误君命，洞察就能判断立谁为君。我觉得，我们都不如他合适。”

秦穆公一听，对啊，公孙枝说得有道理，从前出使国外都是公子絷，每次都能出色完成任务，这次派他去挺合适啊。

就这样，秦穆公决定派公子絷去做考察工作。

从秦穆公那里出来，孟明视对公孙枝说：“主公原本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啊，你怎么推掉了？”

“孟明视啊，这种事情费力不讨好，万一我们去了，推荐的人当了晋君，今后晋君再跟秦国干起来，我们岂不是成了罪人？所以，这样的事情只能公子絷去干啊。”公孙枝说道。原来他想得更深。

“就是就是。”孟明视恍然大悟。

第三计 行贿受贿

公子絷安排的行程是先远后近，先去考察重耳。

来到北翟，公子絷找到重耳，自我介绍了一遍，然后也不说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我的国君派我来慰问你的逃亡之忧，以及丧亲之痛。我听说：得到国家常常在国丧的时候，失掉国家也常常在国丧的关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公子好生考虑。”这话说得够直接了，公子絷几乎就等于对他说“回国吧”。

重耳首先表示感谢，但是他不敢立即回答，于是找个撒尿的借口，偷偷溜出来找狐偃，把公子絷的话转达了一遍。

“不可以。你爹死了，你怎么能因此而受益呢？不好，说出去，人家会笑话我们的。走我们的路，让别人去争吧。”狐偃说，又是一通大道理。这一次，重耳索性也不再深问了，他知道狐偃的话肯定有道理。

于是，重耳再来见公子絷，对他说：“实在感谢，感谢万分。可是，我重耳是流亡在外的人，父亲死了，我不能因此而得利啊，呜呜呜呜……”

说完对着晋国的方向跪拜，然后站起来哭泣。

公子絷一看，重耳这人不错啊，因为只是考察，所以也没劝他。

公子絷就在重耳这里住了一个晚上。晚上，重耳除了派人来伺候之外，并没有来回访他。第二天，公子絷上路，去考察夷吾了。

到了梁国，公子絷感觉轻松很多，因为梁国国君跟秦国同宗，这里的生活习惯、语言等都与秦国一样。不过，更让他感到轻松的是夷吾的热情接待。

夷吾早已经探听到是公子絷来，早早准备了各种好吃的好喝的候着，礼品也准备好了。

公子絷来到的时候，夷吾已经在门外等候，家里的奴仆们则穿上盛装，挥舞花环，站在道路两边，口中不断地欢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公子絷一看，忍不住笑了。

两人寒暄过了，夷吾请公子絷进门，落座，亲自倒酒，热情得一塌糊涂。

公子絷开门见山，把跟重耳说的话对夷吾也说了一遍。

公子絷听了，也觉得不能贸然回答，也找个撒尿的借口溜出来，找师傅郤芮给出主意。郤芮听了夷吾转达的公子絷的话，对夷吾说：“机会，一定要抓住。流亡流亡，跟流氓差不多，再流亡下去，就成流氓了。也别装什么清高了，该争的就得争。去吧，一直朝前走，不要向两边看，就按既定方针办吧。”

按既定方针办，夷吾心里有底了。

夷吾再回来见公子絷，对公子絷跪拜磕头。

“公子啊，我为什么总是泪流满面？因为我对祖国充满感情。要是我有幸回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还您一个奇迹。”夷吾挤出几滴眼泪来，把台词背了一遍。

公子絷听得发愣，没听过这么肉麻的话啊。

“这个，你的话，我一定转告我家主公。”公子絷说，没有表态。

到了晚上，夷吾偷偷去找公子絷。为什么偷偷去？因为要行贿。自古以来，行贿都是私下的。

“白天有话不好说，晚上来拜会您。您看，您对我这么好，我的想法也就不敢瞒您。这么说吧，我承诺把汾阳一带的百万亩田地赐给里克，他已支持我做国君了。丕郑也已支持我做国君了，因为我承诺把负蔡一带的七十万亩田地赐给他。秦侯如能帮助我，那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我如果能回国坐上宝座，一定奉上黄河以西的五座城邑给秦侯。另外，您看，我带来了黄金八百两、白玉制作的装饰品六对，礼太轻，不敢用来报答公子，请赏给左右的随从吧。”夷吾来的时候扛了个大箱子，说完话，打开箱子，礼物都在里面。

公子絷一看，这不是行贿受贿吗？我一国家公务员，特高级公务员，我至于吗？当时想退掉，可是看看黄金白玉，色彩真好，纯度高工艺好，怎么看怎么喜欢。

“那，我尽力吧。”公子絷说，收下了礼物。

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夷吾向公子絷行贿，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行贿受贿了。所以，行贿的祖师爷为公子夷吾，受贿的祖师爷则是公子絷。

第四计 假装亲民

公子絷回到秦国，第一件事是把那个箱子给放回家里。之后，来向秦穆公复命。

公子絷把这趟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不过那一箱礼品的事情就略过去了。

“我支持公子重耳，重耳仁德。不贪图继承君位，爱自己的父亲。还光明磊落，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秦穆公的判断很准确，基本上，他喜欢重耳更多一些。

公子絷撇了撇嘴，他要发表自己的意见了。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下面，看看公子絷的表现就明白这俗话是多么有道理了。

“主公啊，我不同意你的话。如果辅立晋君是为了成全晋国，那么立重耳未尝不可。可是，依我看，晋国强大对我们没什么好处，不如咱就吹一回黑哨，立夷吾。这小子肯定治理不好晋国，到时候还不是要听咱们摆布？而且，人家还送五座城池给我们。咱们名利双收，为什么不干？”拿了人家的礼物，公子絷可不就要帮着人家说话？

秦穆公哪里知道公子絷受贿了，还以为他是真心为了秦国考虑呢。想想，公子絷说得还真有道理。

不过，秦穆公还是比较谨慎，想了想，对公子絷说：“这样，基本就内定公子夷吾了。不过，我还要亲自了解一下夷吾的情况，你让他们派一个人过来，我要问些问题。”

基本上，秦穆公这人不坏，即便被公子絷蹿唆着吹黑哨，也觉得不能黑得太过分，顶多吹个四六哨。所以，他决定还是要看看，夷吾要是太差了，那也不行。

第二天，公子絷派人去梁国向夷吾转达了情况，同时要求夷吾派人来秦国接受面试。谁来？肯定是郤芮。

果然是郤芮，郤芮一到，公子絷立马带他去见穆公，一路上介绍穆公的性格爱好和可能的面试题目等等。

基本上，面试题目都被公子絷猜中了，郤芮在路上早就准备好了标准答案，因此每个问题的回答都让穆公满意。

最后一个问题，穆公问：“如果你们回去，有谁是可以依靠的？”

“我们流亡在外，说实话，国内没什么朋友。夷吾这孩子，从小不欺软怕硬，也不喜欢报复人，豁达大方啊。据说，我们流亡在外这段时间，国人都很怀念他，老百姓都很愿意他回去。唉，除了这些，夷吾也就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了。”郤芮的回答很巧妙，夷吾在上层确实没什么人缘，瞎编容易露馅，所以干脆强调“我们依靠人民”。

穆公听得直点头，这下放心了。此前，他还担心自己辛辛苦苦弄回去一个暴君，没过几天给推翻了，自己就太没面子了。

第六十二章

事情就这么定了。

秦穆公派公孙枝率领三百乘战车前往梁国，在那里与夷吾会合，然后护送夷吾前往晋国继位。

晋国方面，里克得到了夷吾的空头贿赂，转而支持夷吾继位。狐偃没看错里克，这人确实很爱财。丕郑也接到了空头贿赂，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扭转乾坤，因此默认了这个结果。

就这样，晋国方面准备好了各种仪式，专门等待新国君驾到。

公孙枝和夷吾抵达绛城，晋国卿大夫们接着，准备登基典礼。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来了一队人马。大家一听，麻烦了，是不是翟国派兵把重耳也给送回来了？怎么办？这非打起来不可啊。如果打起来怎么办？站在哪一边？

宁可杀错人，不可站错队啊。

背信弃义

还好，来的这队人马不是翟国军队，是齐国军队。怎么齐国军队来了？

原来，齐桓公早听说晋国在新立国君的问题上遇到了难题，身为盟主，即便晋国没有加入联合国，也应该义无反顾地帮助他们啊，何况大家还是世世代代的亲戚。所以，齐桓公亲率大军出发，要来晋国帮助确立新君。可是走在路上，听说秦国已经帮助确定了夷吾。齐桓公一看，自己没有过来的必要了，但是还是派个人过去吧。于是，齐桓公自己带领大军回国，派隰朋率一百乘战车前来帮助协立新君。

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夷吾很高兴，这下等于联合国也承认自己的地位了。其他人也都放下心来。

刚刚迎接了隰朋进城，把齐国军队安置好。突然，城外又是一阵尘烟，又是一队人马杀到。谁？难道这次是重耳？大家又有些紧张，不过夷吾很放心，甚至很高兴，他倒盼着这是重耳来，正好这边可以出动晋国军队、秦国军队和齐国军队，趁机就把重耳给杀了，永绝后患。

不过，这一次夷吾有点失望，因为来的不是重耳。不过他也挺高兴，因为来的是周王室派来的大夫王子党，奉周王之命前来帮助晋国确立新君。

这下好了，有周王室、联合国盟主齐国和舅子国家秦国三家支持，夷吾的位置算是稳若泰山了。即便重耳不服，有想法也没办法了。

登基仪式进行得十分隆重，因为有王室在，因此更加正规一些。

现在，夷吾正式改称晋惠公。

登基典礼结束，周王室军队和齐国军队班师回国。可是，秦国军队没有走。继续保护晋惠公？不是，是等着要河西的五座城池呢。

坐在晋侯的宝座上，惠公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除了兴奋之外，他还有点犯愁，那五座城池，给，舍不得；不给，又答应了人家。

怎么办？

晋惠公立即召开御前大会，探讨这个问题。

首先，郤芮介绍了事情的缘起，他当然不会说这是自己当初主动贿赂秦穆公的，而是说这是秦国开出的要挟条件，不得已而答应。如今实在不想给，看大家什么看法。

吕省第一个发言，过去他没什么资格发言，现在敢第一个发言了。

“那时候答应他们是被迫的，而且那时候河西五城根本就不是主公的，就算答应了，也是白扯。如今我们自己当家做主了，凭什么给他们？不能给。”吕省旗帜鲜明，建议不给。

“说话要算数，我觉得还是给。”里克第二个发言。

“不行，给了五城，晋国损失太大，今后黄河以西就都成秦国的了。”郤芮第三个发言，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给。

“早知道这样，答应人家干什么？”里克有些生气，郤芮从前在自己面前跟个孙子一样，现在好像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里大夫，你这样为秦国说话，你是秦国大夫还是晋国大夫？你不是为了秦国，是为了你得到汾阳的那块地吧？”郤芮说话真是毫不留情面，一句话，把里克受贿的事情给揭了出来。

在场的人们都看着里克，心中都在说：“这该死的，原来是受贿了。”

里克没话说了，他看看丕郑，丕郑低着头，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要说话。要说，还是人家丕郑聪明。

惠公想了想，说：“这样行不行？咱们不全给，给一两座怎么样？”

“不好，”吕省又发言了，“给一两座跟不给没区别，反正都不守信用了，还不如一座不给。”

“可是，如果不给，怎么跟人家说呢？”惠公有点发愁，毕竟还有个面子问题。

“这样，咱们派人去秦国，也别说就不给了，就说刚刚上任就给，大夫们都不同意，缓一缓，过阵子再给。拖着他们，最后就拖黄了。”郤芮发话，算是最后定调。

回想一下当初郑国跟宋国之间，也是这样。看来，历史有的时候真是惊人地相似。再看看世界和中国的近代史和现代史，有些事情似乎就在眼前。

现在，有个新的问题：派谁去秦国？

郤芮自己不敢去，怕秦穆公一怒之下，把自己给宰了；吕省也不敢去，梁由靡也不敢去。总之，夷吾的死党们没人敢去。

“我去。”终于有人挺身而出了。谁？丕郑。

晋惠公并不喜欢丕郑，也并不愿意让他去。但是，既然别人都不愿意去，也只能让他去了。

就这样，丕郑意外地成了晋惠公的首任特使。

丕郑为什么想去呢？他难道不知道这一趟很危险吗？

丕郑的计划

丕郑是个聪明人，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夷吾回来，可是里克这个二百五这段时间自信心过度膨胀，什么事情不商量就自己做主，结果一步错步步错，现在成了这么个结果。眼看着惠公和他的亲信根本就不把里克这一伙人放在眼里，那些空头支票更是想也不要想了。

刚刚回来就这样，今后里克和自己还有好日子过？依惠公的性格，说不定哪一天就赏给自己一包耗子药，让自己“被自杀”了。

所以，丕郑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把惠公干掉，否则，被干掉的就是自己。

而现在，丕郑已经敏锐地看到了机会。

丕郑随同公孙枝来到了秦国。公孙枝也是没有办法，惠公说了要过一阵子再给河西五城，请他先回去。那时候没有电话也没有互联网，也没办法请示组织，所以，只好领着人马灰溜溜离开晋国，回到秦国。

公孙枝带着丕郑就去向秦穆公汇报工作了，两人先是汇报了整个的登基过程，又说王室和齐桓公也有派人参加。秦穆公听了挺高兴，觉得自己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挺成功。

之后，实质性的东西上了台面。

“河西五城移交了吗？”秦穆公问，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退。

“正要报告主公，晋侯说本来想立即交出河西五城的，可是大臣们都不干，没办法，要缓一缓，过一段时间再给。”公孙枝说话了，看看丕郑，接着说：“不过，依我看，晋侯想赖账。”

“是吗？”秦穆公的脸色立马变得难看，他问丕郑。

“是的，晋侯让我来，就是这个意思。”丕郑很严肃地说。他看着穆公，似乎在嘲笑他。

穆公受不了了，受骗的感觉非常糟糕。

“该死的夷吾，言而无信，让老子吃苍蝇。好啊，既然如此，我先杀了你，然后讨伐晋国。”秦穆公愤怒了，他要先杀了晋国使者，出一口恶气。

丕郑笑了，他一点也不惊慌。

“主公，要杀我容易，我也料到会被杀。可是，主公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明知要死还要来呢？”丕郑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也跟主公一样讨厌夷吾这个混账，我自告奋勇前来，就是想跟主公商量，怎么干掉夷吾，扶立公子重耳。”反正没有外人，丕郑把自己的目的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嗯？”穆公听了，倒有些出乎意料，他看看公孙枝，想听听他的意见。

“主公，丕大夫所说的都是实话，他一向就不赞成夷吾回去。”公孙枝在旁边作证，他对晋国的情况倒是很了解。

“好，你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秦穆公下令。

丕郑的主意是这样的。

惠公手下，最能干的就是郤芮、吕省和郤缺，没有他们，惠公就是个睁眼瞎。所以，请秦穆公给晋国发个请柬，就说想要在秦国搞个秦晋两国高层联谊会这么一个活动，请上述几位过来，一来增进双方了解、加强感情，二来也是现场指导一下秦国的各方面建设。等这三个哥们过来了，把他们或者扣留或者干脆一刀一个。

之后，秦国起兵进攻晋国，拥立公子重耳。而丕郑和里克在晋国内部接应，这样内外夹攻，一定能够推翻惠公。

“这个主意不错。”秦穆公表示赞同，公孙枝也认为具有可行性。

于是，秦穆公派大夫冷至和丕郑去晋国，一方面对晋惠公的“缓期交城”表示理解，另一方面递交邀请函，请郤芮、吕省和郤缺前往秦国交流指导。

计划不如变化快

想法挺好，主意看上去也挺可行。可是，变化总比计划快，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丕郑高高兴兴和冷至回到了晋国，上朝之前，先回了一趟家。在家里，听到了一个坏消息，一个非常坏的消息，一个最坏的消息——里克被杀了。

“里克怎么死的？”丕郑惊讶得合不拢嘴，怎么说里克也是晋国的国防部长，怎么说也没有可能惠公刚上任几天就开杀戒吧？

丕郑的儿子丕豹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丕郑走之后，里克很生气，也很郁闷，难免有些怨言。

“该死的夷吾，要不是老子，哪里有你的今天？”里克越想越气不过，他知道，惠公给秦国的河西五城是空头支票，给自己的汾阳的田地必然也是空头支票。其实，里克不缺那点地，但是被骗的感觉很不爽。

里克是有军权的，并且在军队中有号召力。依他的想法，反正已经杀了两个国君，再杀一个也不算多。有这样的想法，可是里克的决断力不够，这时他想起丕郑来了，可是丕郑去了秦国。怎么办？里克天天派人去丕郑家里看丕郑回来没有，另一方面，频频接触七舆大夫，准备起义。

里克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郤芮的眼里，郤芮派了武林高手盯梢，把里克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里克想造反了。”郤芮得出这样的结论。

有了结论，郤芮立即来找惠公汇报。

“主公，可靠线报，里克勾结七舆大夫和丕郑，准备造反。”郤芮报告，并且把自己这些天搜集到的情报介绍了一遍。

“这，没确凿证据啊，人家关系好，走动多，也正常啊。”惠公听了半天，觉得没那么复杂。

“主公啊，大意不得啊。你想想，里克本来就跟重耳关系好，现在又埋怨我们忽悠他，能不恨我们？就算他没有准备造反，一定也想造反。”反正郤芮是咬定了里克要造反。

惠公想想，师傅好像历来都没看走眼过，说不定里克真想造反呢？

“那，那怎么办？”惠公问。

“杀！”

“这，刚上任几天，就杀大臣，这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吧？”惠公还有顾虑。

“名声算什么？命才要紧啊。到时候命都没了，还要名声干什么？”郤芮有点急了。

“好，师傅，听你的。”

杀人，往往不取决于实力，而取决于杀心。

里克被紧急召见，据说是惠公准备讨伐山戎。

“为什么讨伐山戎？”里克一路上在想，没有想明白。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只不过是在骗他。

来到朝廷，里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朝廷里的几个大臣都是惠公的死党，执戟卫士明显比平常多，而自己的人一个也没有。没办法，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老里，据说最近挺忙啊。”惠公没说讨伐山戎的事情，阴阳怪气先来这么一句。

里克一听，更加觉得不对劲，勉强笑笑，没有说话。

“串联得怎么样了？”惠公接着问。

“主公，串联什么？”里克装糊涂，心中说不妙。

惠公没有说话，只是笑。周围，郤芮等人也都在笑，阴森森的笑。

里克下意识地向四周看看，四周，执戟卫士都盯着自己。

“完蛋了。”到这个时候，里克已经明白自己今天会是个什么下场了。

惠公已经没有兴趣再绕弯子了，也没有兴趣去跟里克争论他是不是想要谋反。惠公觉得，一切都明白说出来或许比较好，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谁是什么德性，大家都知道。于是，惠公说了一段历史上很有名的话：“微子则不及此。虽然，子弑二君及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左传》）

啥意思？没有老兄你，我就坐不到这个位置上，可是，你毕竟杀了两个国君和一个大夫，当你的国君，我不是很为难吗？

里克说：“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

啥意思？我不杀那两个，你怎么能上来？要找我的罪名，怎么会没有理由呢？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成语，就来自里克这里。

里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争辩不过是自取其辱；反抗不仅没用，还会连累家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被自杀”。

惠公没有准备毒药，也没有准备绳子，他知道，里克是个战将，他不需要这些，他有自己的方式。

果然，里克拔剑而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里克就是这样死的。

“别人呢？别人没事？”丕郑有些紧张，他问丕豹。

“没事，晋侯说了，不干别人事，还专门派人来安抚我们。”丕豹说。

“你觉得没事了吗？”

“我觉得有问题，他们似乎是要稳住我们，爹，我看，咱们跑到秦国去吧。”

“这么跑了，我不甘心。这样，我先去问问共华，如果不是十万火急，我还想冒一次险，完成我们的计划。”丕郑真的不甘心，混了一辈子，混到要逃离祖国，流亡海外，他确实不甘心。

丕豹很担心，又劝了父亲几句，可是丕郑已经下了决心。

“这样，你准备好车马，先出城找地方躲起来，一边派人在朝廷周围探听消息，若是我有什么不测，你立即逃往秦国。”丕郑临走之前，出于保险，做了最坏的打算。

丕郑带着冷至，来到了共华的家中。共华是谁？七舆大夫的第一名，左行大夫。

两人见面，共华又把里克被害的事情说了一遍。

“共大夫，你看，如果我现在去朝廷，会不会有危险？”丕郑征询共华的意见。

“不会吧。我们几个都没有事啊，这段时间你又在秦国，找什么理由害你呢？”共华认为没问题，他没有听见里克临死前的那句“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否则他就不会这么想了。

丕郑点点头，他知道很危险，但是，他决心去冒这个险。

看见丕郑回来，惠公很高兴。看见丕郑回来，郤芮、吕省几个人也都很高兴。看见他们那么高兴，丕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好兆头。

丕郑首先汇报了这趟去秦国的经过，说是秦穆公热情招待，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接受了晋惠公的解释，答应缓期交城。对此，惠公表示满意。

随后，丕郑把冷至领来见了惠公。冷至转达了秦穆公的问候，之后递交了邀请函，希望郤芮、吕省和郤缺能够在近期前往秦国，展开友好交流和指导工作。

看了邀请函，郤芮笑了。

“冷大夫，你先去国宾馆休息，我们商量之后答复你。”惠公把冷至先打发走了，留下丕郑继续汇报工作。

丕郑知道，大事不妙了。

郤芮先说话了：“奇怪，咱们拖延交城，秦国人不仅不生气，反而很高兴，而且还来客客气气请我们过去友好交流和指导工作。他们以为我们是傻子啊，这分明就是个陷阱，要骗我们过去，把我们都害了，然后他们再勾结重耳，攻打晋国。丕大夫，看来，你这一趟收获不小啊，说说吧，你们是怎么定的？谁出的主意？”

别说，郤芮都猜中了。其实，倒不是他特别聪明，即便丕郑没有这样的计策，郤芮也会这么说。

丕郑比里克聪明，他知道，人家就是要杀你，你说什么都是废话。与其争辩，不如什么也不说。

丕郑直接抽出剑来。

有人说，怎么那会儿里克抽剑，现在丕郑又抽剑，难道见国君的时候可以带剑？不错，那时候，见国君的时候可以带剑。

惠公和郤芮吓了一跳，丕郑不争辩就出剑，是不是要拼命？几个人急忙都去摸剑，剑还没摸到，那边丕郑的剑已经到了脖子，一道血光，丕郑倒在地上。

大家都惊呆了，愣了半天，谁也没见过自杀这么爽快的人。

这么说吧，丕郑那一下子，把哥几个都给雷倒了。

“老丕，痛快。”惠公忍不住赞叹起来。

惠公一赞叹，那哥几个还真有点吃醋。一吃醋，就要起坏心眼。

“主公，丕郑虽然死了，他儿子丕豹的才干不比他差，斩草除根啊，否则后患无穷。”这是吕省的坏主意。

可惜的是，吕省的坏主意早已经被丕郑料到。

丕豹跑了，跑去了秦国。

第六十三章

杀了里克，杀了丕郑。现在，轮到了七舆大夫。

其实，惠公在杀掉里克之后就想把七舆大夫一网打尽，可是郤芮劝住了他。郤芮良心发现？不是。

“主公，暂时留下七舆大夫，里克死了，他们没什么威胁了。但是，杀了他们，丕郑一定不会回来了。”郤芮的心思在这里，七舆大夫成了诱饵，引诱丕郑这条大鱼回来的饵。

大鱼被杀了，饵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共赐，共华的哥哥。共赐在第一时间知道了丕郑被害的消息，他知道，下一步就该轮到自己的弟弟了。于是，共赐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弟弟家中。

“兄弟，丕郑被害了，下一个一定是你，快逃吧。”共赐气喘吁吁来到，让弟弟逃命。

“我不走，丕大夫入朝，是我告诉他不会有事的，等于是我害了他。害了他，而我逃命了，这样的事情我不做。你走吧，我在家里等死。”共华竟然不走。

不一会儿，惠公派人来召共华。共华来到朝廷，看见七舆大夫已经凑齐。

后面的事情不必再说，七舆大夫全部被害。

想当年，贾华曾经放惠公一条生路，如今反而被惠公所害。

有的人，该杀的时候不能手软。你不杀他，他总有一天会来杀你。

泛舟之役

秦国瞎忙活半天，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跟晋国像仇人一样，从那以后再也不往来。惠公也很高兴秦国不来，给河西五城的事情基本上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世上的事情就这么怪，你两个不往来了，一定要找点什么事情让你们继续往来。

惠公登基之后，晋国连续三年旱灾，就是晋国历史上有名的“三年自然灾害”，号称百年不遇。在晋惠公的英明领导下，晋国人民进行了艰苦的抗旱救灾工作，可是没有取得胜利，由此也证明晋惠公的领导其实并不英明。

到惠公三年（前648年），晋国陷入了全面的饥荒，怎么办？

“借吧。”郤芮说。

“跟谁借？”惠公问。周边国家的关系都不太好，到这时候，跟谁借？

“秦国啊。”郤芮的脸皮真的够厚，连惠公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忍不住说：“咱们忽悠了人家，人家会借给咱们吗？”

“怎么不会？按理说是不会，可是秦国就是一群土包子，实心眼，忽悠一次，还能忽悠他们第二次。反正忽悠过一次了，现在不忽悠白不忽悠。再说了，如果他们不借，我们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给他们河西五城了？”郤芮整个就是个大忽悠，认准了秦国人比较实在。

“那行吧，那麻烦师傅走一趟吧。”惠公说。历来的习惯都是谁提建议派谁去，所以这个活直接就派给郤芮了。

郤芮一听，笑了。

“主公啊，你这是叫我送死去啊。你想想，秦侯最恨的人就是我了，我要去了，非把我剁了不可。这样吧，派虢射去，秦侯不认识他，最多给赶回来，不会要命。”郤芮算得挺清楚，这类冒险的事情推给了虢射。

于是，晋惠公派虢射前往秦国借粮。虢射那是一万个不愿意去，硬着头皮，领了差旅费和礼物，很不情愿地上路了。

虢射来到秦国，见了秦穆公，送上了礼物，之后提交了“借粮申请书”。

秦穆公一看，该死的晋惠公从前欠的债还没还，现在又来借粮？想不给，又觉得不够人道主义；想给，又有点不甘心。于是，把百里奚、公子絷、公孙枝和丕豹给叫来商量，丕豹这个时候也是秦国的大夫。

穆公把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然后征求几位大夫的意见。

“我觉得应该借。以往的事情，是夷吾这混账不对，以致晋国遭到这样的报应，老百姓们都恨他。但是，如果我们不借粮，晋国的老百姓反而会恨我们见死不救。如果借了呢，晋国老百姓会感激我们，今后晋国国君若是与我们做对，连晋国老百姓也不会答应。”公孙枝第一个发言，认为该借，赤子之心啊。

“我反对，夷吾这混账就是个白眼狼，对他怎么好，他都会咬你。借粮给他们，到时候反而增加怨恨。”公子絷不同意，他恨死了晋惠公。

“我认为该借。天灾人祸，哪个国家都有可能发生，扶助友邻，发扬人道主义，这是每个国家都应该无条件去做的。”百里奚认为该借，他从人道主义角度出发。

“借，借他妈个头。主公，晋侯无道，我建议趁他们灾荒，发兵讨伐无道。”不用猜，这个发言的是丕豹，杀父之仇啊。

每个人发言完毕，穆公想了片刻，进行总结性发言。

“唉，要说晋侯这王八蛋呢，饿死他也不冤枉。可是，他是饿不着的，受苦的是晋国老百姓。百里大夫说得对啊，人道主义啊。”穆公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决定借粮。

秦国发船，满载着粮食，顺黄河运往晋国，这次借粮行动史称“泛舟之役”。

虢射回到晋国，受到热烈欢迎，被认为忽悠成功。其实虢射心里明白，这全是因为人家秦国人心肠好。

再次背信弃义

什么叫做天道循环？

第二年，晋国大丰收。但是，秦国闹旱灾了。结果，秦国人民的抗旱救灾斗争也没有取得胜利，换句话说，秦国人的吃粮问题发生了困难。

按理说，就算秦国没有发生旱灾，晋国也应该还粮食了；或者说，如果秦国不是上一年支援了晋国，人家的粮食也能熬过去。

秦穆公派公孙枝到晋国去借粮。

“好啊，按去年的数，给秦国运过去，也算是咱们的泛舟之役。”晋惠公看了秦国的借粮申请，没犹豫。

郤芮没有说话，显然他有想法。他没说话，虢射说话了。

“主公啊，不能给啊。你想，咱们欠了他们五座城，还欠了粮食，只还粮食，那不是还欠着城吗？他们不是还要怨恨我们吗？与其如此，何必还给他们粮食呢？”虢射基本上全盘照搬了郤芮的思维方式，一番话出来，听得郤芮直笑。

旁边公孙枝听见虢射这么说话，气得几乎跳起来，当时强压住火，指着虢射的鼻子大骂：“虢射，你难道忘了去年在秦国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了吗？你说这样的话，不怕生小孩没屁眼？”

晋国大夫庆郑也看不下去，对晋惠公说：“主公，欠了人家地，又欠人家粮，说什么也该还粮啊。否则，天理难容啊。”

晋惠公没有理他，而是看看郤芮，郤芮笑笑，没有说话。不过，晋惠公已经知道答案了。

“公孙枝，你走吧，我们没有粮食给你们。”晋惠公这样决策。

公孙枝气得发晕，一路上大骂回国。

晋惠公和他的领导团队，一个字：绝。

马拉戈巴兹！

为什么要用这句骂人的话开始？

因为这是秦穆公的第一反应，向来以斯文自诩的秦穆公终于忍不住了。何止秦穆公，所有秦国人民都忍不住要骂人了。何止秦国人民，全世界人民恐怕都要骂出来了。

“该死的夷吾、该死的郤芮、该死的虢射、该死的晋国人！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全国紧急动员，我要讨伐晋国。”秦穆公气得吐血，他知道世界上有无耻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么无耻的。他有吃苍蝇的感觉，而且是绿豆苍蝇，而且苍蝇的脚上还有蛆。

他要出这口气，要出这口恶气。

秦国的大夫们跃跃欲试，一个个都义愤填膺，他们要跟晋国人拼了。

“不可莽撞。”百里奚说话了。大家都很激动，但是百里奚明白，可以激动，但是千万不能冲动。

“你不愤怒？”公子絷问。他气得双手发抖。

“我愤怒，但是，我们正在闹饥荒，此时出兵，军心不稳，后援不继，必然不是晋国的对手。我想，晋国正希望我们出兵呢，不能上他们的当。君子报仇，不要急在一时，这笔账我们记下，到时候一起讨还。”百里奚说得有理有据。大家虽然气愤，还是觉得他说得不错。

秦穆公点点头，现在他冷静了很多，他觉得百里奚是对的。

“唉，晋国啊，我夫人那么贤惠，公孙枝这么正直，怎么夷吾这帮人就这么无耻呢？唉，人和人的境界咋就这么大差距呢？”秦穆公叹一口气，刚才骂了晋国人，如今说几句好话，好让夫人和公孙枝有面子些。

秦穆公真是一个好人。

讨伐晋国

一年的时间，秦国东拆西借，节衣缩食，终于熬过去了。

老天爷开眼，第二年秦国丰收了。

过完冬，秦穆公请大家守岁，好吃好喝。夜半钟声敲响，春天到了。

“春天来了，我有一个心愿，一个埋藏了一年的心愿，各位猜一猜是什么？”秦穆公站起来，对卿大夫们说。

沉默，没有人说话。不是没有人知道，是大家都在运气。

秦穆公感到奇怪，他扫视众人，等待有人说出答案。

这个时候，公子絷也站了起来。

“大家说，主公的心愿是什么？”公子絷高声问道。

“讨伐晋国！讨伐晋国！”所有人发出同样的声音，激昂高亢，直刺云霄，在雍城的夜空久久回荡。

所有人，憋了一年的气，在这一刻迸发出来。

“是男人，就要讨伐晋国！”秦穆公说道。他的眼里，几乎迸出血来。

讨伐晋国。

谁说春秋无义战？

晋惠公六年（前645年）秋天，秦军起战车四百乘，讨伐晋国。所有卿大夫都要求上战场，就连老迈的百里奚和蹇叔也奋勇请战。

秦穆公亲自领军，以百里奚为中军参谋，大将白乙丙、西乞术为先锋，公孙枝和公子絷分领左右两军，祭拜了祖庙，然后浩浩荡荡，杀奔晋国。国内只留下蹇叔主内，孟明视巡边，辅佐太子罂（音英）守国。

秦军上下，可以说是恨晋国入骨，不用动员，一个个就十分卖命。而晋国人都知道自己的国君对不住秦国，在内心都存有愧疚。因此，秦军进入晋国，三战全胜，颇有当年周武王伐商的意思。

秦军摧枯拉朽，长驱直入，以闪电战的态势直达韩原（今陕西韩城）。

晋惠公万万没有想到，老好人秦穆公竟然来真的了。

紧急会议，晋国召开紧急会议。

“秦国鬼子侵略我国，深入我国境内，怎么办？”晋惠公问。

庆郑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要发言。丕郑死了，现在又有一个庆郑。晋国这个国家很有意思，他们似乎从来不缺乏能人，随时随地都有人才。

“吾深其怨，能浅其寇乎？非郑之所知也，君其讯射也。”（《国语》）庆郑这样说。啥意思？我们得罪人家得罪得很深，怎么能让人家不深入我国境内呢？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问虢射吧。

庆郑的话是明显的气话，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还说这些干什么？

虢射在一旁听到，不高兴了。

“哎，老庆，你这怎么说话？我当初不都是为了国家利益吗？再说了，秦军来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啊，还有什么选择？打呀，怕他们个头啊。”虢射倒挺硬，主张迎战。

这两个吵架，晋惠公没理他们，他问郤芮：“师傅，您看呢？”

“俗话说：蜂刺入怀，解衣去赶，既然来了，当然是打回去。”郤芮也主张打。

惠公一看，大家主张打，那就打。

“师傅，那好，您亲自领军吧。”惠公把任务拍给了郤芮，原以为师傅挺乐意的，谁知道师傅当时就叫了起来：“主公，我老胳膊老腿的，哪会打仗啊？别，还是你亲自出马，我在这里守家吧。”

惠公有点不高兴了，看在师傅的面上，没说什么。没办法，师傅不肯去，只能自己去了。

可是，这个时候，问题来了。

元帅，元帅在哪里？大将，大将在哪里？

晋国最能打仗的就是里克，可是，里克被杀了；晋国最着名的战将就是贾华那一拨七舆大夫，可是七舆大夫也给杀完了。现在该用人了，才发现能用的人都给杀完了。

“芮也，使寡人过杀我社稷之镇。”（《国语》）晋献公后悔极了，这个时候他抱怨郤芮当年撺唆他杀里克和七舆大夫了。

郤芮没有说话，在心里，他突然有一种无名的恐惧：惠公的抱怨会不会仅仅是一个开始？

晋国大军终于还是组成了。

晋惠公亲自领军，中军大将为大夫韩简。韩简的封邑就是韩原，眼下等于秦军侵略到了他的地盘，所以他是红了眼的。想想看，当年张学良有多么想打回东北，韩简就有多么想打回韩原。整个晋国卿大夫中，或许只有韩简是真的有必胜决心的。

出军之前，晋惠公以占卜的方式来决定谁来出任御者，结果很不巧或者说很巧，最适合人选竟然是庆郑。

“切，这个衰人。”惠公叹一口气，他不喜欢庆郑，因为庆郑太直，说话不给面子。惠公决定不让他当司机，选择了郤步扬当司机。

郤步扬，步姓的得姓始祖。

司机确定了，又占卜决定戎右，最佳答案一出来。晋惠公又叹了口气：“切，怎么又是这个衰人？”

就这么巧，最佳人选还是庆郑。

“老子偏偏不用他。”晋惠公也是赌口气，偏偏要用家仆徒作戎右。

庆郑听说了，笑得喷饭。

庆郑的忠告

晋国大军浩浩荡荡，离开绛城，前往韩原迎击秦军。

晋惠公这是第一次领军出征，心中忐忑不安，也不知道是祸是福。大军刚出城门，庆郑的车就跟上来了。

“主公，等等，等等，有问题。”庆郑叫住晋惠公，好像有什么紧急事情。

“什么事？”晋惠公有点不耐烦。

“主公，你要换马。”

“为什么？”晋惠公更不高兴了，心说不让你给最高领导人当司机，你不高兴了？要出什么妖蛾子？

“你这马是郑国的马，不是晋国的马。历来打仗都要用本国的马，一来熟悉地形，二来适合本地的地势条件。现在你用郑国这种破马，一旦打起仗来，他们就会愤怒暴跳，呼吸急促，血管膨胀，表面强大，内心虚弱。到那个时候，你就后悔都来不及了。”庆郑说。虽然用词有些夸张，但是确实有理。

晋惠公的马确实不是晋国的马，而是郑国送来的郑国马，这种马非常着名，称为小驷。小驷的特点是身材矮小，步伐平稳，跑不快，但是坐在车上很舒服。这么说吧，典型的后宫马，平时走马看花，这样的马最合适。基本上，这种马跟驴比较接近。

这要是别人提出来的，晋惠公说不定也就听了。可是偏偏是庆郑说的，惠公偏偏就不听。

“老庆，看好自己的马就行了，这马你看不惯，我用惯了，舒服，你知道什么是舒服吗？”晋惠公话里带着讽刺，一点面子也不给庆郑。

费老大劲赶上来提合理化建议，谁知道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庆郑灰溜溜地走了。

“该死的，让你舒服，等打起仗来你就知道什么叫舒服了。”庆郑心里骂道。

韩原，龙门山下。

秦国大军，战车四百乘；晋国大军，战车六百乘。

按照兵家的常识，敌军远来，利于速战。晋国军队最好的战略是防守，等到敌军无粮撤退，再尾随追击。可是，惠公哪里懂这些？

晋军多，秦军少，晋军的战略依然应当是严守阵脚，等待对方的士气下降，然后利用人数的优势发动进攻。而秦军人少士气高，利于混战速战。可是，晋惠公不懂，手下几个亲信也不懂。

“韩简，你去侦察一下敌情。”惠公给韩简派了活，因为这里的地形他比较熟悉。

韩简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老韩，有什么收获？”惠公问他。

“收获？秦军的士气比我们高十倍都不止啊，我看这仗没法打。”韩简垂头丧气，得，最有信心的人也垮了。

晋惠公半天没说话，他这时候很后悔，后悔当初听了郤芮的话而亲自领军。可是事到如今，想不打也不行了。

“唉，说起来，这事情怪我爹。”想了半天，惠公想起他爹来了，好事想不起来，坏事想起来了。“想当初秦侯来晋国求亲，算命的就算过，说是我姐姐嫁给他不吉利，这个大舅子将来会对晋国不利。可是老头子不信，非把我姐姐给嫁到秦国。你看，应验了吧？”

韩简差一点哭出来。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主公啊，我听说算命也不是凭空来的，而是有迹可循的。自己干坏事干多了，自然就会是受报应的命。《诗经》说得好啊：百姓的灾祸，并不是天降的，都是那些当面阿谀奉承、背后互相攻击的小人造成的。”韩简说话也没客气，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晋惠公叹了一口气，他认为韩简说的是郤芮和虢射等人。

“奶奶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晚上了。”韩简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

第六十四章

晋惠公六年（前645年）九月十四日，正好是中秋之后的一个月。这一天，阳光明媚。

可以想象，到了晚上，月光也会明媚。

阳光明媚，月光明媚，再加上秋风送爽，打仗的心情会不会好一些？总之，这是一个很适合打仗的日子。

秦晋大战开始了。

晋惠公掉坑里了

两军对圆，秦军一个个都红了眼，想起去年一年吃糠咽菜，就恨得牙根发痒。按程序，原本应当双方国君在阵前斗斗嘴，然后开始动手。这次好，连骂战都省了，秦军直接就开始冲锋了。

晋军本来就士气低落，看见秦军冲锋，一个个都有些害怕。这个时候，强弓硬弩守住阵脚的话，还有得打，偏偏晋惠公也下令冲锋。

这个仗没法打，真是没法打。两军稍一接触，晋军就开始溃败。于是，一场混战。龙门山下几十里的战场，到处都是秦晋两国的军队。

屠岸夷仗着自己力大无穷，倒撞过去，迎面遇上秦国大将白乙丙，两人交手，竟然棋逢对手。于是，从车上打到车下，最后扭打在一起。拼到筋疲力尽，双双摔进一个大坑中，在那里倒气。

惠公亲自冲锋，还射了两箭，射完之后发现事情有点不妙，怎么办？逃命吧。

“快跑快跑。”惠公急了，前面驾车的司机郤步扬听到惠公要逃，急忙调转车头。车头刚转过来，迎面杀来秦国大将公孙枝，郤步扬当时就慌了手脚，把那四匹郑国小驷直接给赶坑里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这坑里竟然还有水，是一泥坑。两个多月没下雨，方圆几十里就这么一个泥坑，被惠公赶上了。

郤步扬一看，直接给郑国小驷上鞭子了。可是没用啊，郑国小驷就那么点力气，折腾几下，越陷越深，索性打死都不动了。郤步扬没辙了，他知道，这要是晋国的马，一蹿就上去了。

公孙枝一看，差一点笑出来。当下也不客气，跳下车来，直接赶过来捉人。晋惠公也没办法，也只能下车，郤步扬和家仆徒两人下车，双战公孙枝，竟然还是招架不住。

四周，秦军看见晋惠公掉坑里了，纷纷杀过来。

正在危险关头，救星来了。谁？庆郑。

庆郑听说晋惠公被困，急忙来救，奋勇杀了进来。可是杀到近前，庆郑哭笑不得。为什么？因为他看见郑国小驷在坑里，磨磨蹭蹭上不来。再看郤步扬和家仆徒哥俩，两个人不是公孙枝一个人的对手。

“该死的晋侯，要是听我的，怎么会这样？郤步扬和家仆徒这两个白菜，什么时候会打仗了？”庆郑暗想，看到这个场面，倒觉得很解气很过瘾，反而不想救晋惠公了。

“老庆，载我载我，载我。”晋惠公在坑里大声喊叫，看那样子很可怜。

“救，还是不救？”那一刻，庆郑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如果救他，自己的车就要给他，自己就完蛋；如果不救他，他肯定被秦国人活捉了。

如果救他，他今后会怎样对自己？这个时候，庆郑想起了里克，想起了贾华，也想起了惠公抱怨郤芮的场景。

“去***，去死吧。”庆郑最终这样决定。

“忘善而背德，又废吉卜，何我之载？郑之车不足以辱君避也。”（《国语》）庆郑大声拒绝了，啥意思？你忘恩负义，又废了吉卜，不用我做车右，为什么又想搭我的车？我庆郑的战车不值得委屈你来避难！

庆郑说完话，又杀出重围。身后，听到晋惠公凄惨的“救命啊”的声音。

晋惠公被捉

秦穆公也是身先士卒，一路追杀。可是，他的运气不好。

晋军虽然溃败，但是，韩简和他的近卫部队并没有溃散，相反，他们始终保持队形。可巧，遇上了秦穆公。

秦穆公的车右是大将西乞术，算得上是秦国排名前三的勇士，可是，跟晋国大将韩简相比，他还差一个档次。几十个回合，西乞术被韩简一戟捅下车来。

晋军一拥而上，要活捉秦穆公。秦穆公身边卫士拼命抵挡，眼看抵挡不住。

“老天啊，你真是瞎了眼啊，怎么我反而要成俘虏了？”秦穆公欲哭无泪。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附近山坡上喊声大起，只见一群野人手持大棍、铁杈等杀奔而来。什么是野人？不是今天所说的那种什么都不穿、人话也不会说的野人。那时候的野人，就是没有正当职业，没有正当土地，也没有人管的人，今天叫做自由职业者。

几百号野人杀来，大家都愣了，他们究竟是谁的朋友？谁的敌人？在这一刻，双方都希望这些人是自己的队伍，尽管放在平时，谁也不愿意有这样的朋友。

野人们的大棍究竟砸向了谁？晋军。

现在，秦军再加上野人，晋军在人数上已经处于劣势。但是，野人的战斗力是有限的，而且，秦穆公依然在晋军的包围之中。换句话说，野人的到来，仅仅是缓解了秦穆公的压力，危险依然存在。

韩简咬咬牙，挥舞长戟向秦穆公杀去，没有人能抵挡他。

就在这个时候，秦穆公的救星来了。谁？庆郑。

“韩简，快去救主公，主公要被活捉了。”庆郑大声喊道。

“啊，快，快去救主公。”韩简一听，赶紧率领手下去救晋惠公。

秦穆公终于松了一口气。

韩简跟着庆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晋惠公已经被五花大绑，押上了秦国的车，郤步扬、家仆徒也都被活捉。

“老庆，你看，都是你，刚才不是你喊，我们就捉了秦侯了，到时候还能把主公换回来，这下可好，两头落空。”韩简埋怨庆郑。

庆郑没说话，心说：“这是老天开眼，活该啊。”

仗打到这里，已经没什么打头了。两边各自收兵，不同的是，秦军高唱得胜歌，晋军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自从晋国建国以来，这是输得最惨的一仗。

秦军收拾战场，西乞术虽然被刺落，好在受伤不重。白乙丙被找到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被救回秦国，几个月后方才痊愈。而同样奄奄一息的屠岸夷被当场砸死，成了烈士。

大胜之后，秦国军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班师回朝。

那么，那些野人是怎么回事？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帮秦穆公？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

原来，年前秦穆公在岐山一带打猎。到晚上发现丢了几匹马，令手下出去找，结果发现几百野人正在那里吃烧烤马肉。手下急忙回来汇报，建议立即派兵剿灭盗马的野人。

说起来，秦穆公真是心地仁慈，想了想，说：“算了，人家一定也是饿得不行了，谁没有饿的时候？况且，就算杀了他们，马也救不活了。这样吧，我听说马肉是凉性的，光吃马肉不喝酒，那要伤身体的，派人给他们送些酒过去。”

就这样，野人们不仅有肉吃，而且有酒喝，这个感动啊。

“我们偷吃了最高领导人的马，他不仅不收拾我们，还给我们送酒，这是什么精神啊？这是人道主义、大公无私、大义凛然、大方慷慨啊！不行，我们一定要找机会报答他。”野人们一边吃肉，一边喝酒，一边发誓要报恩。

这一次，听说秦军讨伐晋国，野人们一商量，扛着锄头就跟过来了，正好碰上秦穆公被围，算是报了一回恩。

“唉，看看人家野人，再看看晋侯。看来，有文化不等于就有良心啊。”秦穆公感慨，把晋惠公的四匹小马烧烤好了赏赐给野人们，当然，还有酒。

秦军撤军，晋国大夫们一看，跟着国君出来，现在国君被带到西面去了，兄弟们自己还有脸回国吗？算了，大家学习百里奚吧。

就这样，秦国大军在前，晋国大夫们一个个披头散发，手拄拐杖，背着帐篷，跟在后面。韩简、庆郑、虢射等，全都跟着。

秦穆公听说晋国大夫们都跟上来了，挺感动，心说晋国大夫们还真行，很够意思，可是怎么就出了晋惠公这么个王八蛋呢？

“公孙枝，你去一趟吧，告诉他们别跟着了，就说我之所以把晋侯带到西面，不过是为了叙叙旧罢了，不会过分的。”秦穆公不忍心看着晋国那帮兄弟这么受罪，让公孙枝把他们劝回去。

公孙枝于是去看望那帮兄弟，把秦穆公的意思转达一遍，劝大家回去。大家一听，既然秦穆公发了话，大家何必还受这个罪呢？于是大家跪在地上对天发誓：“上有苍天，下有大地，天地人都听到了秦侯的话，说话要算数啊。”

这样，大家回家了，等待秦国的消息。

晋惠公的命运

晋国，国君被捉，现在是郤芮当权，暂时立太子圉为临时国君。

“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主公救回来，有条件要救，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救。”郤芮表面上这样说，内心里，恨不得惠公就死在秦国。

在这一点上，郤芮跟庆郑的想法倒是一样的。

基本上，是个晋国人就在祈祷秦国人宰了晋惠公。

秦国人会怎样处置晋惠公呢？

晋国人在思考的问题，也是秦国人在商量的事情。

“各位，我正义之师所向披靡，活捉了夷吾这个王八蛋。我们来商量一下怎样处置他。四个选择：第一，宰了他；第二，放逐到西边去放羊；第三，放他回国；第四，好好对待他，送他回去恢复他的君位。现在，开始抢答。”秦穆公召开庆功宴，庆功宴上，讨论这个问题。

第一个抢答的是公子絷，所有人当中，最恨晋惠公的就是他，他始终在后悔自己当初接受了晋惠公的贿赂。所以，公子絷的答案可想而知：“我选择答案一，宰了他。让他去养羊太便宜他。”

第二个抢答的是公孙枝，作为晋国人，他毕竟还是不希望晋国国君太没面子，所以他选择了答案四。“主公，有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晋国对不起我们，我们已经在韩原大胜他们，连他们的国君也捉来了。我觉得，这样就行了，已经给了他们教训。现在，该是我们表现大度的时候了，否则诸侯会对我们有看法的。”

“不行，一定要宰了他，让重耳作晋国国君。”公子絷一定要出口恶气。

一时之间，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选什么答案的都有，不过多数人都选择答案一。

争论一番之后，最后还要最高领导来定调。

“我的看法，夷吾这混账简直就不是个人，杀了他都算便宜他。我打算，把他洗干净了，杀了祭祖。然后，扶立重耳为晋国国君，大家看怎么样？”秦穆公更狠，他选择的是答案五。

绝大多数人赞成，少数人弃权。

“好。”秦穆公就要宣布最后答案，晋惠公眼看就要成粉蒸肉了。

就在这个时候，晋惠公的救星来了。

秦穆公这个人，属于从小就特向往中原文化的那么一个文学青年。长大之后，就梦想着能娶一个根正苗红的中原老婆。可是，秦穆公在选择对象的时候出了一点偏差，他跟晋国结为了亲戚，却不知道晋国这个国家其实跟秦国一样属于二胰子中原文化，那也是一个杂交文化。

不管怎么样，秦穆公还是很自豪能够娶到穆姬这样的老婆。

基本上，老丈人是个糊涂虫，舅子是个无赖。但是，在秦穆公的眼里，老婆永远是正确的。

而事实上，穆姬也确实是个很贤惠的人，她继承了母亲的性格，还有母亲的学识。

从秦国和晋国交兵的那一天起，穆姬就在为双方加油。她就像住在陕西的山西球迷一样，当陕西队与山西队交手的时候，她的心情是复杂的。

到晋惠公被活捉之后，穆姬的心情就很不好，那毕竟是自己的兄弟，而晋国毕竟是自己的祖国。

“我要救我的兄弟，否则，我也不活了。”穆姬这样决定，她断定秦穆公会杀了晋惠公。

于是，穆姬令人在宫里堆上了一堆柴火，然后让人去告诉秦穆公：“你要是杀我兄弟，我就自焚。不仅我自焚，还要带着我的孩子自焚。”

穆姬的孩子是谁？一共是四个孩子，其中有太子罂。

秦穆公怕老婆

“玩自焚？”秦穆公的第一反应是开玩笑，可是看看使者的样子，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

秦穆公有点傻眼，放过晋惠公吧，不甘心；宰了他吧，自己的老婆要自焚。为了一个不要脸的晋惠公，就破坏了自己的家庭幸福，值吗？晋惠公不过是一颗老鼠屎，老婆那才是一锅鸡蛋汤啊，为了一粒老鼠屎，打坏了一锅汤，合算吗？

所有的道理，秦穆公在一瞬间都想明白了。其实，所有的道理都无所谓，最重要的，秦穆公爱自己的老婆，而且，还有点怕自己的老婆。因为，怕老婆往往是因为爱老婆。

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总要给自己找个台阶啊。

“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萁子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史记》）秦穆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说什么？他是说：本来抓晋惠公回来，是为了出口气，可是如今闹到我要家庭破裂，妻离子散，值吗？再说了，我听说当年唐叔虞刚刚封在晋国的时候，萁子说‘他的后代一定很强大’，萁子都这样说，我们能把晋国怎么样呢？

秦穆公的话说出来，大家没话说了。其实人人都知道秦穆公怕老婆，老婆都给结论了，秦穆公要做的无非就是寻找论据。刚才那番话，就是论据了。

基本上，不杀晋惠公已经是定了。也就是说，现在的标准答案只有两个：放回去或者送回去。

别人不说话了，公孙枝就要说话了，因为他是唯一答对的人。

“主公，既然不杀晋侯，那就干脆好人做到底，友谊地久天长吧。放他也是放，送他回去也是放，不如送他回去。不过，这次不能这么轻松就饶了他。首先，把欠我们的地盘给我们，其次，让他把儿子送过来当人质。”公孙枝出了这么个主意。

“好主意。”所有人都说好，确实是好。人情也送了，实惠也有了，最高领导的老婆也可以满意了。

对这个方案，秦穆公很满意，他把晋惠公安置在灵台，等待处置。

郤乞的担忧

晋惠公被带到了灵台，怕得要死，几次求见秦穆公，都被拒绝。这个时候晋惠公才知道后悔，天天发誓：如果老秦放了我，我一定把该给人家的给人家，决不赖账。

也许是发誓有用，没几天，就听说秦穆公准备把自己送回去，继续发展秦国和晋国之间业已存在的友好关系。

“兄弟们，我们就快回家了。哼，等我回去，先杀了庆郑。”晋惠公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恩不报，有仇必报。这不，想到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报仇。

几个一块被俘的兄弟都很高兴，至少可以回家了，不用去西面放羊了。可是高兴完之后，郤乞有点担心，担心什么？

“主公啊，我看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郤乞说。晋惠公瞪他一眼，有些不高兴了，心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晦气？

“为什么？”晋惠公压着火问。

“你想啊，过去这么多年你得罪了多少人？别说庆郑不欢迎你回去，我看郤芮也未必欢迎你，更别说别人了。基本上，就算秦侯送你回去，我担心晋国的大夫们也未必肯接受你。”郤乞说话够直，虽然不好听，但句句是实话。

晋惠公本来不高兴，听了郤乞的话，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不高兴是不高兴，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啊。别说没什么人欢迎自己，就是自己的儿子太子圉，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看上去就是个白眼狼，说不准他就会跟郤芮这帮人合起来把老爹害了呢。

“那，那怎么办？”晋惠公顾不上生气了，连忙请教。

“我也不知道。”郤乞只有问题，没有答案，他转头问郤步扬和家仆徒：“你俩有什么想法？”

那两个也都摇头。现在，晋惠公急了。

“你们快想办法啊，谁想出办法来，我赏给良田十万。”晋惠公开始利诱。

“我们是真没有办法啊。”那三个人一起说，原本还想想想办法，现在听说有奖赏，谁也不想办法了。为什么？因为有里克和丕郑的先例了。

见大家都不想办法，晋惠公哭了。

“呜呜呜呜，想不到，我竟然有家难回啊。算了算了，也别让秦侯放我了，就让他杀了我吧，或者让我去西面放羊吧，呜呜呜呜……”晋惠公一边哭，一边说，倒真让人听着有点伤心。

这哥几个一听，心说你要真死在秦国了，我们不也回不了家？算了算了，大家都在一条破船上，没办法也要想办法了。

想了半天，还是郤乞想出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样吧，我找个借口先回去，找吕省想办法。”郤乞的办法就是找人想办法。为什么找吕省？因为现在只有吕省是靠得住的了。

基本上，也就只有这么个办法了。

第六十五章

第二天，晋惠公向灵台看守所提出请求，说是郤乞的老婆预产期到了，这几天临盆，希望能够本着人道主义立场，放郤乞回晋国。

“等他老婆生产之后，一定自觉回来。”晋惠公强调。

看守所很快将晋惠公的请求报到了秦穆公那里，秦穆公当时就同意了。

“老婆生孩子，男人当然应该在身边。快回去，派辆车送他。”秦穆公下令，多好的人哪。他没有想到的是，郤乞的老婆早就死了。

郤乞就这样回晋国了，临出发之前晋惠公嘱咐他：“告诉吕省，如果他想出好办法了，我回国之后，赏他十万亩良田。”

吕省的策略

郤乞悄悄地回到了晋国，他没有回家，直接来到了吕省的家。

“你怎么回来了？”吕省吃了一惊，郤乞回来了，惠公是不是也回来了？

“找个清静地方，我有重要事情要说。”郤乞加了小心，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自己回来了，弄不好自己被人杀了也未可知。

吕省急忙找了个隐蔽的地方，两个人这才开始说话。

郤乞把秦穆公准备放人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又把自己的顾虑说了一遍，最后说：“算来算去，主公觉得老吕您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办法又多，因此派我回来请教你。”

郤乞留了个心眼，没把晋惠公悬赏的事情说出来。他担心说出来之后，吕省会打退堂鼓。

吕省听了，挺高兴，没想到自己在惠公心目中的地位比郤芮还高。士为知己者死啊，既然这样，可要好好想办法。

想了半天，吕省一拍大腿：“有了。”

别说，吕省真是个人才。

吕省派人去召集国人，都到朝廷前面的广场，听一听从秦国回来的郤乞介绍惠公的情况。全国人民都想知道啊，于是从大夫到士农工商，呼啦啦去了几万人。大伙心想：看看这王八蛋过得怎么样，如果他要回来的话，直接把朝廷给烧了。

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郤乞站在一个高地，大声说话了：“女士们、先生们，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早上好。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说到这里，下面开始起哄，这不都是废话吗？

“别说套话了，直接进正题吧，大家都忙着呢。”吕省急忙在一旁提醒，郤乞点点头。

“君使乞告二三子曰：‘秦将归寡人，寡人不足以辱社稷，二三子其改置以代圉也。’”郤乞高声说道。什么意思呢？这个意思：惠公让我回来告诉大家，说是秦穆公决定把惠公送回来，可是惠公觉得自己给晋国丢人了，没脸回来了，希望大家另外找个合适的人，取代公子圉担任晋国国君。

大伙一听，哇噻，传说中的高风亮节啊。想不到，一向不要脸的晋惠公现在这么有骨气，这么有傲气，这么知耻了。原本大伙准备开骂并且扔臭鸡蛋的，现在都不忍心了。

紧接着，郤乞又胡编乱造一些晋惠公在秦国如何威武不能屈、宁死不低头的事迹，说得有鼻子有眼，大家禁不住对惠公另眼相看了。

一通忽悠，全国人民被感动了。有史以来，全国人民都是很容易被忽悠的，都是很容易被感动的。

可是，仅仅有感动是不够的，还需要冲动。而仅仅是感人事迹，显然不足以让大家冲动。所以，忽悠之后，还需要实实在在的利好出台。

“主公深深地感到对不起自己的人民，他为此感到内疚和惭愧，决定在自己去西面放羊之前为自己的人民做一点什么。因此，在我回来之前，主公特地授权我把土地分给大家，具体细则如下……”郤乞大声宣布着。其实，这不是惠公的决定，而是吕省的主意。

广场沸腾了，整个晋国沸腾了。

土地啊，还有什么比土地更为重要的？

土改了，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土改运动。为什么这样说？我们顺便介绍一下周朝的土地制度。

周朝土地制度

根据考证，周朝的土地制度为井田制。但是，此说长期有争议。

之所以叫做井田制，是因为将农田按南北向和东西向划分成井字形，因此称为井田。井田又分为公田和私田，公田直接属于天子或者诸侯，实际上相当部分公田是分给公卿大夫做采邑，而私田分给平民耕种。一般来说，公田是好田，私田则差一些。公田由奴隶和农民共同耕种，农民需要首先集体耕种好公田，然后才能耕种自己的私田。公田的收成中一部分上交国家，其余归采邑拥有者。而私田只需要上缴象征性的税，其余归自己。

不论公田还是私田，都是国家所有，个人不得买卖。国家不仅可以随时收回，也会采取轮换制度，以体现公平原则。说起来，这似乎很像我们的人民公社。公田就是人民公社的田，私田就是自留地。

而所谓的野人，就是没有公田也没有私田，而是自己在野外开荒的人。开荒在那时属于违法，但是多半没有人去管。

到春秋时期，随着人口的增加和铁器在农业中的应用，实际上土地的开发和交易的需求增加，因此私有化和开荒合法化的要求日益高涨。

现在，我们来看看郤乞给大家的好处。《左传》记载：“晋于是乎作辕田。”

对于这句话的解释，自古以来众说纷纭，直到今天也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这肯定是给大家实惠了，而且是在土地上的实惠。

一种说法是将地块重新切割，以便于“辕”的使用，也就是说便于牛耕。但是，这样的说法很受质疑，理由很简单，这对于大家来说并非实质性利好。何况，晋国是否采取井田制至今也未有定论。

实际上，对于人们来说，真正的利好应当是私有化或者开荒合法化。但是，至今人们的公论是，土地私有化始于一百年之后的鲁国“初税亩”。

那么，究竟“作辕田”是个什么样的天大利好，能够让人们把对晋惠公的怨恨化为感恩呢？根据笔者的推测，辕田与井田应当是并列的两个概念，“作辕田”解作将开荒合法化更合理些。也就是说，新开荒地可以不用按照井田的划分方式，而是谁开发谁划分，土地使用权归谁。

这样的好处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大利好，所以大家才会都感激。

趁着大家都激动的时候，吕省召集卿大夫们开会了。

“我们国君因败亡在外而愧疚，他并不为自己忧愁，而是为群臣担忧，这不是伟大的品德吗？这么好的国君，我们难道不应该爱戴吗？可是，这么好的国君还被关在国外，我们难道就这么等待吗？”吕省的话很有煽动性，大家都还沉浸在激动之中。

“我们做些什么才可以让国君回来呢？”大家激动地说。没人想到这些都是吕省在忽悠大家。

“韩原会战失败，晋国的武器装备都完了。如果我们增收赋税，修治武器，用来辅佐太子，并作为国君的后援，让四方邻国听到后，知道我们失去国君又有了新的国君，群臣和睦，武器更多，友好的国家就会支持我们，敌对的国家就会害怕。”吕省接着忽悠。

“好，好。”大家响应。

“晋于是乎作州兵。”（《左传》）晋国开始改革兵制，建置州兵来扩充军力。什么是州兵？历来也是说法不一。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一定是扩充晋国军力，大致是除了原先的上下两军之外，地方武装正式纳入正规军建制，相当于武警部队配备了解放军的装备，随时准备上战场。

郤芮为什么这段时间没有出场？据说病了。当然，谁都知道是装病。

晋惠公回国

从九月初晋惠公被捉，到十月底晋国作辕田作州兵，将近两个月时间，吕省为惠公做好了铺垫，晋国老百姓很欢迎惠公回去，而且，晋国的军力已大大恢复。

这个时候，吕省有底气了，他决定去秦国把惠公给迎请回来。

“老郤，你老婆生完孩子了，也该回秦国销假了。”吕省跟郤乞开个玩笑，于是哥俩高高兴兴，前往秦国迎惠公回来。

到了秦国，郤乞主动去销假，说是老婆生了，还生的是双胞胎，多谢秦侯关照。秦穆公知道了，还挺高兴，觉得郤乞说话算数。

吕省直接去找秦穆公，就迎请惠公回国一事进行磋商。还好，秦穆公讨厌的是郤芮和虢射，对吕省倒没有什么坏印象。

两人见过礼之后，秦穆公就问：“晋国现在的人心怎么样？晋国人民团结吗？”

秦穆公这人实在，他觉得晋国没有国君，一定处于动乱之中。

对于这个问题，如果回答“真是很乱”，那就不及格。秦穆公有可能想：既然这么乱，干脆灭了你们算了；如果回答“一点不乱，大家团结在太子圉的周围”，那也不过仅仅及格，秦穆公可能会说：既然你们没有惠公更好，干脆别放他回去了。

那么，怎样回答是最好的答案呢？

且来看看春秋的智慧。

“不团结。”吕省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秦穆公问，觉得很好奇，弄不懂吕省究竟是太直爽还是太缺心眼。

“一般群众觉悟低，只知道怨恨秦国侵略晋国，不去想晋国有多么对不起秦国，他们一门心思想拥立公子圉做国君，说要联合齐国和楚国，找秦国来报仇。可是我们公务员阶层不一样，我们素质高啊，我们善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我们反省啊，一反省就发现这事情全赖我们国君，秦国那是正义之师啊，所以大家说今后一定要听秦国的，要报答秦国的大恩。就因为意见分歧大，我们用了很长时间来对一般群众进行教育和引导，一直到一般群众也提高了觉悟之后，这才敢过来迎请我们的国君啊。”吕省的话里透露出一个信息：如果放了惠公，晋国人民感激您；如果不放，晋国人民就联合楚国齐国来对付你。但是，表面上的话说得委婉动听，还带着拍马屁的意思。可以说，这一段话就是软硬兼施，胡萝卜的背后还带着大棒。

“你不来，我本来就要送晋君回去。晋国的人怎样看待晋君的前途？”

“一般群众认为君上一定会被宰了，公务员们则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嗨，一般群众只是怨恨秦国，不考虑自己国君的罪过，所以这么认为。公务员了解您的慈善，知道您不会做出破坏两国友好关系的事情啊。”

“嗯，有道理。”

秦穆公被吕省给忽悠了，于是改变对晋惠公的待遇，从软禁改为贵宾待遇，安排他搬进国宾馆，按照诸侯的礼遇对待，并且立即安排送晋惠公回国事宜。

从士蒍、荀息、丕郑，到郤芮、吕省、庆郑，晋国的人才真是层出不穷，不过，与后面将要出来的人物们相比，他们又逊色了许多。

十一月，秦穆公派公孙枝带兵送晋惠公回国，路过河西五城，当场交割，就算今后想赖也赖不掉。

惠公要回来了，郤芮很不高兴，但是还要装得很高兴，也不敢再装病了。

可是，有一个人就麻烦了。这个人不仅得罪了晋惠公，而且他非常了解晋惠公是个什么人。这个人是谁？庆郑。

“兄弟，快逃命吧。”庆郑的朋友蛾折劝他。

“我不走，我听说：‘军队战败了，应该为之而死。主将被俘了，也应该为之而死。’这两样我都没有做到，又加上误了别人救国君的机会，致使国君被俘，有这样三条大罪，还能逃到哪？我准备等待处罚。”出乎意料，庆郑竟然不肯逃走。

庆郑为什么不跑？他真的想死？没有人真的想死。如果要死，他早就可以死，而不用等到现在。

想想看，在他的心里，晋惠公就是一个无耻之徒，对于这个无耻之徒，庆郑连救他都不肯，难道还心甘情愿被他杀死？显然说不通。

那么，我们只好说，庆郑是要赌一把，他要赌晋惠公不杀他。

按照庆郑的想法，如果自己在这里等死，而惠公又赦免了他，那么两个人都会得到一个好名声。既然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惠公为什么不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庆郑被吕省忽悠了，他以为惠公真的悔过自新了，真的宽宏大量了，真的批评和自我批评了。

跟惠公这样的人，永远不要去赌运气。

庆郑之死

晋惠公回到了晋国，来到绛城郊外的时候，他不走了。

“主公，怎么不走了？”

“不行，我要不杀了庆郑这个王八蛋，我就不进城。”晋惠公说。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有想，就想着回来之后要杀了庆郑。

大伙一听，合着惠公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满脑子都是报复人啊。没办法，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顺着他了。

“主公啊，咱们还是进去吧，庆郑听说你回来，八成跑了。”有人劝惠公。

“不行，他肯定没跑。家仆徒，你先进城看看，庆郑没跑的话，把他给我叫来。”惠公死活不肯进城。别说，他看人挺准，料定了庆郑不会跑。

公孙枝也没办法，只好在城外扎营。另一边，家仆徒进城去找庆郑，顺便告诉大家惠公回来了，快去城外迎接。

不一会，卿大夫来了一大堆，一个个问寒问暖，好像挺怀念惠公。惠公心想：你们这帮兔崽子，你们就装吧。

大家正在那里虚情假意，家仆徒带着庆郑来了。大伙一看，都有点吃惊，吃惊庆郑为什么不跑。

“主公，你，吃了吗？”基本上，庆郑就这么问候了一下。大家都有点尴尬。

惠公的脸色很难看，他根本不理会庆郑的问候。

“你知道你有罪吗？啊？你还敢留在都城，你胆儿肥了？”惠公上来就这两句，杀气腾腾。

“我知道我有罪，三大罪状。第一，当初我劝主公报答秦国的恩德，可是没有说服主公。第二，劝主公不要用郑国小驷，也没有能够让主公相信。第三，招呼韩简来救主公，却没有能够成功。三大罪状在身，所以我在这里等待就刑，以便让天下知道主公执法严明。”庆郑列出了自己的罪状，听得惠公哑口无言。这哪里是三大罪状，这分明是三大功劳啊。

换了别人，就该说：“你说得对，我错了。”可是惠公是这样的人吗？

惠公没话说，不等于没有办法。转头一看，梁由靡在旁边呢，惠公说：“梁大夫，你替我说说，庆郑究竟有什么罪。”

惠公知道，梁由靡跟庆郑不对眼。果然，梁由靡早就憋着要发言呢。

“庆郑，你忽悠谁呢？啊？我说你有三大罪状，你看看对不对。第一，主公在坑里让你去救，你竟然拒绝。第二，我们哥几个正要捉住秦君，捉住之后就可以把主公给换回来了。好嘛，关键时刻你来一嗓子，表面看是让我们救主公去，实际上呢，放跑了秦君。第三，主公被捉了，大家不死也带伤，你看看你，毫发无损，好像旅游一趟。这三条罪状，够你死吗？”梁由靡基本上也就是强词夺理，不过勉强也说得过去。

“嗯，你说说，你服吗？”惠公高兴了，对庆郑说。

“我直言劝谏，尽到了臣子的责任。主公要杀我，是主公的决定。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来吧。”庆郑嘴上不抱怨，心里挺后悔。

“砍了。”惠公才不管你抱不抱怨，就要下手。

看到惠公要杀庆郑，大家都有点心寒，蛾析第一个站出来为庆郑说好话：“庆郑主动认罪接受刑罚，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赦免他呢？叫他领军去报秦国的仇不是很好？”

惠公没说话，梁由靡抢先说了：“不行，我们用一个罪人去报仇，不是让人家笑话？再说了，我们与秦国已经讲和了，怎么能背信弃义呢？”

梁由靡说到这里，惠公插了一句：“是啊，诚信啊，我们要讲诚信啊。”

几乎所有人都想笑，“诚信”两个字从惠公的口中说出来，真的很有搞笑的效果。

忍住笑，家仆徒也为庆郑求情，他以为凭着这三个月来与惠公的荣辱与共，说不定可以给个面子。“主公，当臣子的甘愿受刑，当国君的不计较前嫌，这样的名声不是比杀了庆郑更好？不是双赢？”

“嘿，名声？名声是什么东西？双赢？不杀庆郑，我就输了，赢什么赢？啊？”惠公这个人，你跟他讲名声，那不是对牛弹琴吗？惠公训斥完了家仆徒，叫司马说，“喂，司马说，愣着干什么，砍了砍了，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就这样，庆郑被杀害了。

庆郑临死，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愿赌服输，大概说的就是庆郑这样的人。可是，再怎么视死如归，还是赌输了。

第六十六章

杀了庆郑，惠公爽了，下令进城。

可是，你爽了，有人不爽了。你想进城了，有人不想让你进城了。谁？公孙枝。

“哎，别介。咱们还是先在城外把事情办了吧，办完事我走了，你爱怎么进城怎么进城。”公孙枝说。什么事？人质的事。

按照原来的计划，公孙枝应该把惠公送回晋国都城，然后举行个什么仪式，最后把公子圉带回秦国做人质。可是刚才看惠公杀庆郑，公孙枝就知道这孙子还是那副德行，根本没有任何悔改。如果让他进城去了，到时候晋国军队一集结，他肯定就不认账了。那时候别说把公子圉给带回去，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不好说呢。

所以，公孙枝临时决定就在这里把事情办了，在晋国不作停留。

惠公一听，知道公孙枝起疑心了，心说我的算盘怎么被你看出来了？没办法，现在自己还在人家手里，不想装孙子也得装。好在，儿子一大把，送一个就送一个，反正都是白眼狼。

“喂，去个人把公子圉给我叫来。”惠公急着进城呢。

“不用叫了，外面候着呢。”有人回答。原来，公子圉早就来了，只因为这里人多，不好相见，因此在外面等着。

“进来进来，快点进来。”惠公下令。

不多时，公子圉进来了，同时进来的还有公子圉的妹妹妾。有人一定要问，怎么好好一个公主，取个名字叫妾？

原来，当初惠公做了梁国的女婿，一胎生下一对双胞胎来。找算命的一算，说是男孩子今后当不了国君，女孩子只能给人当妾。惠公一听，既然算命的都这样说了，这两个贱种就取两个贱名吧，男孩子就取名圉，意思就是放马的，也算是个正当职业；女孩子就取名妾，就是小老婆，直接给定性了。惠公这个人，连自己的儿女都这样对待，可想而知是个什么货色了。

公子圉知道老爹回来了，只得去迎接，偏偏妾吵着闹着也要去，所以就这么一块来了。

“圉，这些日子当代理国君，爽大了吧？既然你来了，也就别回去了，跟着你公孙叔叔去秦国当人质去吧。妾，你既然也来了，干脆跟你哥哥一块去吧，啊，伺候你姑姑去算了。”惠公看见公子圉就不高兴，心说老子在秦国受罪的时候，这白眼狼不知道把我的后宫美女们睡了多少呢，活该让你也去秦国体验生活。看见女儿也烦，索性把女儿也送了，还对公孙枝说：“看见没有，我买一送一，放心了吧？”

摊上这么个爹，也够倒霉的。

你自己愿意多送，公孙枝自然照单全收。从此以后，公子圉在秦国做人质，妾在后宫当个侍女，跟着姑姑混。

师傅也害怕

庆郑杀了，儿子女儿也送走了，现在，惠公大大方方、高高兴兴回到了绛城，坐在朝廷的宝座上，心情还真是不错。

卿大夫们都来了，这时候谁敢不来？郤芮也不装病了，或者说也要装着带病上朝了。

基本上，惠公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大致是说大家这段时间也辛苦了，过几天摆摆功劳，给大家发点什么过年的礼物之类。大家把这话都当放屁，反正是不指望有什么奖赏。至于给吕省的悬赏，惠公根本没提，好在吕省根本就不知道。

大会开完，大家回家，这边继续开小会。小会就是惠公那几个心腹，郤芮、吕省、梁由靡、虢射那几个，相当于政治局常委会。

常委会上，惠公重点表扬了吕省、虢射和梁由靡那几个，没表扬的就是郤芮一个人。郤芮看在眼里，知道事情有点不妙。

“师傅啊，这段时间您老人家辛苦了，不容易啊，辅佐公子圉就像辅佐我一样卖力。”惠公的话里带着话，摆明是说你想帮着公子圉取代我。

“啊，这个，啊，应该的，应该的。”郤芮有点发慌，他知道这个白眼狼什么都干得出来，别说自己只是个师傅，就是他亲爹，他也敢杀。

那几个也不是傻瓜，一看事情好像有点不妥，连忙把话头岔开。兔死狐悲啊，谁也不愿意看着郤芮被杀掉。

“啊，主公，有件事情我要汇报。”吕省说。一边说，一边想该汇报什么事情。

“你说。”惠公对吕省很客气。

“啊，这个，”到这个时候，吕省想起来了，“主公蒙尘那段时间，公子重耳蠢蠢欲动啊，我看，要早点对付他。”

说到重耳，惠公倒真的认真起来。说起来，那是他哥哥，名声比他好，手下还有一帮能人，这可是最危险的潜在敌人。

“嗯，怎么对付他？”惠公问。

“我看，派人去杀了他。”郤芮答话了，这可是个表现的机会，“我们可以派勃鞮去，他是武林第一高手，再纠集几个兄弟同去，神不知鬼不觉杀了重耳，咱们还可以不用背杀兄的恶名，主公你看怎么样？”

“好主意啊。”惠公高兴了，心说师傅总有好主意，看来还是不要轻易杀他。

当时，这个任务就交给了郤芮。

郤芮回到家中，派人把勃鞮找来。

“你找几个高手，三天之内出发，前往北翟刺杀重耳。如果成功，金钱美女大大的有。”郤芮给勃鞮分派任务，却忘了勃鞮要美女没什么用。

尽管要美女没用，勃鞮还是很高兴地接受了任务，自己找人去了。

勃鞮刚走，郤芮就叫来一个心腹手下。

“你赶紧出发，前往北翟找重耳，就说是狐突派你通风报信，勃鞮三天内要去行刺，赶紧逃命。”郤芮吩咐，手下收拾行囊，急急忙忙走了。

为什么郤芮要给重耳通风报信？理由很简单。如果重耳被杀死了，惠公没有敌人了，他想杀谁就杀谁。如果重耳不死，惠公就还需要这些人来帮他。

所以，放走重耳就等于保全自己。在这一点上，郤芮看得非常清楚。

重耳的幸福生活

很久不说重耳了，重耳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总的说来，重耳的生活是幸福的。

那一天重耳从蒲逃命到北翟，老婆孩子都没顾上。为什么没顾上？

那时候重耳还没有正式成亲，所谓的老婆，不过是侍候他的婢女而已，名叫逼姞。既然只是婢女，怎么说是老婆孩子？因为那个婢女已经上了重耳的床上并且怀上了重耳的孩子。可是，既然有了孩子，身份就应该提高为妾，就应该带走了。问题是，怀是怀了，还没生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孩子虽然是重耳的孩子，孩子他妈还是婢女身份。一方面，身份不够；另一方面，大着肚子不太方便。所以，只好老婆孩子都不带走了。

重耳随行的就是狐偃那几个人，第二天，狐射姑才押着行李过来。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兄弟，胥臣、介子推、颠颉等等都跟着来了。

还好，北翟国主翟君是重耳的表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热情招待，给房给地给车。

待时间不长，翟君很喜欢跟这帮弟兄们一起吃喝玩乐。这天喝多了，翟君说：“我听说咎如国君的两个女儿很性感，抓来给公子做老婆怎么样？”

“好啊好啊。”大家都很高兴，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北翟出军，为重耳抢老婆。

“老弟，抢老婆这样的事情，我借兵给你们，但是还是要你们自己去抢啊。”翟君说了，这是规矩。

“那当然。”狐偃本来也没指望他们什么，当时把指挥权给了先轸，说起打仗，没人比先轸厉害。

果然，先轸领着翟兵，三下五除二打败了咎如，别的也不要，就把两个女儿给抢回来了。

两个女儿，大的叫叔隗，小的叫季隗，果然都很漂亮。

“哪，师傅还没老婆呢，我怎么能独享呢？”重耳这人就是这点好，好东西不会独占，当时把姐姐给了赵衰，自己娶了妹妹。

其他的兄弟，也都陆陆续续娶了翟国的老婆，过上了小康生活。

这小康日子一过就是十二年，大家的意思好像就这么过下去了，感觉做个旅翟晋侨也挺好。

其实，如果晋惠公不派人来刺杀重耳，说不定重耳就真的在北翟老婆孩子热炕头，老死在这片荒蛮的土地上了。

可是，命运就是这样。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

狐偃的深谋远虑

郤芮的人很容易就找到了狐偃，把勃鞮要来刺杀的情况说清楚了。

“三天之内就到，快逃命。”来人说完，匆匆走了。

狐偃听到这个消息，不敢大意，急忙去找重耳。

“公子，夷吾这个混账又派勃鞮来刺杀你了，据说有五六个顶尖高手，三天内就到，没办法，逃命吧。”狐偃直接就建议逃命，除了害怕勃鞮行刺之外，狐偃其实早就想走，他看出来了，小康生活让大家都没什么志向了。

“逃命？”重耳有些意外，这里的生活其实很舒适，兄弟们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小日子挺滋润。可是突然就要逃命，想不通啊。

“不逃命怎么办？勃鞮的身手你是见过的，他又邀请了几个武林绝顶高手，而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要逃过他们的毒手可以说难上加难。”狐偃一半是真话，一半是吓唬，总之，就是要重耳逃命。

重耳想了半天，似乎也只有逃命这一条路了。

“唉，想过安生日子也过不成。”重耳叹了一口气，他是真不想走。

“公子啊，你别怪我说你，你看你，贪恋一时的舒服，远大志向都抛到一边了。就算勃鞮不来，咱们也该动一动了。”狐偃倚老卖老，批评重耳不思进取的小资思想。

“哎，舅舅，你这话我反对。你别说我了，上次我爹死的时候，你劝我别回去，可是你看人家夷吾，人家回去了，现在不也过得挺好？”重耳想起这件事来，总觉得当初如果不听舅舅的就好了。

狐偃其实早就知道重耳在这件事情上有些想不通，不仅他想不通，多数人都想不通，平常在暗地里也都埋怨狐偃当初太小心。现在既然重耳说出来了，正好说这件事情。

“公子，你不能跟夷吾比啊。”

“我怎么不能跟他比？”

“你想想，如果当初你回去，里克、丕郑这些人一定邀功请赏，你给不给？给，他们势力就更大；不给，他们就会勾结夷吾害你。那么我问你，夷吾可以不用罪名就杀里克、丕郑和七舆大夫，你能做到吗？”

“我，我做不到。”

“你不杀他，他就可能杀你。夷吾可以不死，不等于你就可以不死。你要有他那么无耻，你回去也行。可是，在无耻方面，你能跟他比吗？”

“我，我不能。”

一段对话，狐偃把重耳说得哑口无言。想想看，晋国这么乱的局面，似乎还真就是夷吾这样心黑手狠的人能够掌控。

“那，夷吾被秦国人捉走，不是咱们回去的机会吗？舅舅为什么没有想办法？”重耳又提出第二个问题，不过，语气已经很缓和，他怀疑狐偃也有什么正确答案等着自己。

“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那不是我们的机会。首先，当时的形势还是太乱，而且，夷吾的实力仍然很强，我们又缺乏内应；其次，秦侯确定了要送夷吾回去，就算我们回去了，我们的实力也无法与秦国军队对抗，最后还是要逃。既然如此，何必回去呢？”狐偃的分析还是那么透彻，重耳不得不服。

所以，现在重耳决定还是听舅舅的。

“舅舅，我们逃到哪里？”重耳问。

“齐国。”

“齐国？原先你不是说不能去齐国？”

“情况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当初你说齐国是大国，不能以逃难的身份去，如今有什么变化？我们不还是逃难？”

“当初那么说，是我骗大家的。现在这里没有外人，我跟你说真正的原因。当初之所以不去齐国，是因为管仲还在。以管仲的眼力，他必然能够发现我们这些人中藏龙卧虎，赵衰那是最佳上卿的材料，管仲一定会把他培养成接班人；先轸是天生的元帅，王子成父的帅印肯定会交给他；魏犨这样的勇士必然也不会放过，胥臣接隰朋的班那也是顺理成章，就连我这种没用的人，给个中大夫当当也在意料之中。公子啊，咱一帮人去了，最后都成了齐国的臣子了，别人挺好啊，你呢？”狐偃说到这里，反问重耳。

“噢。”重耳恍然大悟，原来舅舅的一番苦心，都是为了自己。其实以舅舅的才干，到哪个国家担任上卿不行呢？

“舅舅，你的意思是，现在管仲死了，我们可以放心去齐国了？”

“对。齐国是当今天下第一强国，管仲治国天下第一，我们此去，不仅仅是避难，还是学习。有朝一日我们回到晋国，就能够像齐国一样富民强国，称霸天下。”

“舅舅，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重耳有些激动，这样的舅舅哪里去找第二个？自己怎么说也不能辜负了舅舅的一片苦心。

“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你先收拾，我去通知其他人。”

狐偃从重耳那里出来，一路走，一路就觉得心里不是很踏实，好像什么事情没有落实。

走出去不多远，迎面就遇上了赵衰。两人打过招呼，狐偃把事情说了一遍，赵衰也赞成逃去齐国，他惦着去看看齐国是怎样治理的。

没说几句，一个晋国装束的人匆匆走来。狐偃一看，难道勃鞮的人提前到了？想到这里，狐偃心里一咯噔，伸手握住剑柄。

来人看见狐偃，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走上前来，一抱拳：“敢问，这位大爷就是狐偃吗？”

“你什么人？”狐偃反问，保持警觉。

“是就好了，老主人派我过来，说是勃鞮没有耽搁时间，在受命当天就出发了，说不准现在已经到了，因此请公子重耳立即逃命，一刻不要停留。我的话说完了，告辞。”说完，那人转身就走，狐偃再要问，那人已经走出去很远。显然，这也是武林高手。

狐偃有些奇怪，为什么父亲派来送信的都是生面孔？可是，他没有时间去细究，因为他知道什么叫做宁可信其有，不可疑其无。当然，他绝对没有想到，这两个来报信的人，竟然是郤芮派来的。

“不妙，我赶紧去找公子，立即出走。你通知其他人，不要停留，即刻上路，我们在东门外会合。”狐偃对赵衰说完，两人匆忙分手，各自行动。

杀人是有计划的，可是，逃命是没有计划的。

十二年过去了，狐偃又想起了当初的这句话。

吻别

狐偃走了，重耳则去跟老婆告别。

重耳的老婆叫季隗，属于赤翟。被抢来之后，死心塌地跟着重耳过日子，给重耳生了两个儿子：伯倏和叔刘。她姐姐叔隗也给赵衰生了一个儿子叫赵盾。

“老婆，晋侯派了一个武林高手来刺杀我，这高手太高，没办法，我只能逃命了。这样，你等我二十五年，如果二十五年我没回来，就当我死了，你随便改嫁，好不好？”重耳跟老婆商量。

老婆一听，笑了：“老公啊，扯呢吧。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再等二十五年，都进棺材了，还改嫁谁啊？算了吧，你就放心走吧，我等你，等你回到我身边。”

感人哪，浪漫哪。感人的浪漫，浪漫得感人。

“你什么时候走？”老婆问。

“明天，明天好吗？”重耳说，还真舍不得。

“好，你等着，我给你做碗你最爱吃的刀削面。”老婆说。

“老婆，你真好。”重耳好感动，一把抱住老婆。

（喂，摄像，给近镜头。）

两个嘴唇一点点接近，注意，还要略微有些颤抖，以显示两人都很激动。

两个嘴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上的时候，突然……

“哐”门被撞开的声音。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在这里亲嘴？快逃命吧，勃鞮已经来了。”狐偃的高喝声。

一个嘴唇迅速离开，剩下另一个嘴唇在那里出气。

第六十七章

狐偃把重耳扯了出来，不敢稍作停留，一路狂奔。

跑到东门，远远看见几个晋国人闪进城中，其中一个人看上去很像是勃鞮。狐偃和重耳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连说侥幸，幸亏当机立断逃出来，否则被这几个堵住，绝对九死一生。

待那几个人走远了，狐偃和重耳匆匆出了东门，不敢停留，一路走下去，看看出去七八里路，这才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歇脚，等弟兄们赶上来。

第二次流亡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弟兄们陆陆续续赶到，一查点人数，栾枝没有来。这不怪栾枝，他正好去丈母娘家修房顶去了，不在城里。还有就是竖头须不见踪影。为什么叫竖头须？春秋时，男人被阉了就叫竖，竖头须就是个阉人。后来骂人骂“竖子”，就是这么来的。

竖头须没来，重耳当时就急了。

“头须呢？头须怎么没来？”重耳喊道。

按理说，少一个太监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重耳急了？很简单，竖头须是财神爷，重耳的财产都由竖头须掌管。你想想，太监没儿没女没老婆的，贪污钱也没用啊，所以用竖头须做财务总监，大家都放心。可是这次，这个大家都放心的人不见了。难道他卷款潜逃？不会吧，大家伙儿都认为不会。

可是，越是大家认为不会发生的，就越是会发生。

“主公啊，我看见头须背着包裹一个人溜了，我喊他两声他都没答应我。”壶叔报告。壶叔是重耳的老家人，管着养马。

“这个死太监！”大伙一起骂起来，没有盘缠，大家路上吃什么？

有人建议回去取些盘缠来，或者找翟君要一些。狐偃连忙制止：“算了，本来我们跑了，这一回去，必然暴露行踪，不值得。我看，活人岂能被尿憋死？我们就这样东行吧，一路上想办法就是。”

就这样，一行二三十人向东而去。由于逃得匆忙，只有狐射姑和先轸赶了一辆车出来，就给重耳和狐毛乘坐，其余的人步行跟随。

还好，由于担心勃鞮追上来，大家都走得快，并且不大觉得累。

那么，勃鞮真的来了吗？

勃鞮真是接受命令当天出发的，这一点没错。不过，勃鞮这种在宫里混的人，到社会上就不灵了。连走冤枉路，在路上被晋国和翟国盘查，等到了翟国都城，才发现已经晚了三秋。而狐偃发现的那个像勃鞮的人，其实并不是勃鞮。

没办法，勃鞮只好灰溜溜回去了。

吝啬的卫国人

出门在外，按施耐庵老师的话说，那就是：免不得吃癞碗，睡死人床。

可是对于这么一帮人来说，连死人床也没得睡了。想想看，二三十号人，不是两三号人，讨饭都不好讨，别说找免费房子睡了。

那么，为什么没把这帮人饿死呢？有两个原因。

我们先看看地图，就能发现，从北翟到齐国，中间要经过山戎。北翟和山戎都属于半游牧半守牧国家，野地比较多，野兽比较多，重耳这帮人中多半都是练过的，钱没带，但是武器没少带，路上捉几只兔子杀几头野羊的概率还是比较高的。

再说，当初出来，只有一辆车，一辆车四匹马。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只好杀马了。杀了两匹马，还有两匹可以撑着。

总之就这么走，一路上尽管辛苦，没好吃没好住，寒冬腊月，正经的风餐露宿，但还算人多好办事，没饿死的没冻死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卫国的楚丘，过了卫国，就是齐国。

卫国是什么样子？一片苍凉，难见人烟。为什么？这时候正好是卫国被山戎攻破之后，齐国帮他们重建都城不久，穷得一屁潦倒。

重耳一帮人狼狈兮兮来到了楚丘城外，心说总算到了个有人的地方，说起来大家都是同姓，看在老祖宗的分上，怎么也该喂顿饱的，给个大通炕暖暖身子之类。

一帮人高高兴兴就要进城，这时候，问题来了。

重耳这一帮人一个个破衣烂衫，面带菜色，一看就不是些好人，再看更不是好人。更糟糕的是，兄弟们住在北翟十二年，穿着打扮都是北翟的，连口音都带着鬼子味道。再加上好些兄弟都是混血过的，看上去跟鬼子没啥两样。守门的兄弟一看，当时吓了一跳，心说奶奶的不是山戎鬼子又来了吧？

牛角号一吹，来了一个连的人马，基本上就算是城里的精英部队了。

“你们，什么的干活？”守城军士发问。弓箭手一旁伺候。

兄弟几个一看，傻眼了。没干什么坏事啊，怎么这么对待我们？虽说那时候还没有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但是远方来人都是要欢迎的啊，全世界都这个规矩啊，怎么卫国变了？

大家不理解，但是很快狐偃就想明白了，这不怪卫国人警惕性高，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臣，你跟他们说。”狐偃自己不敢说话，为什么？自己长得本来就三分不像中国人，说话还带着羊骚味，别一开口就招来一顿箭，那就不合算了。为什么让胥臣说话？胥臣这人语言能力强，会说好几国的周朝话，还带洛邑口音。

胥臣，晋国公族，不过也是很远的公族，胥姓得姓祖先。胥臣这人学识广、见识多，曾经周游列国，性格温和礼让，与赵衰有几分相似。

胥臣往前走了两步，清清嗓子，面带笑容，亲切地说：“兄弟们，别误会，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公子重耳不远万里，从晋国去齐国投奔齐侯，路过贵宝地，特地看望卫侯，叙叙同宗的情谊，发展两国业已存在的血浓于水的传统友谊。”

胥臣是天生的外交官，说出话来一套一套，听得卫国守城官兵一愣一愣，心说你们不就一帮乞丐吗？还什么传统友谊，什么血浓于水，不就想来混顿饭吃吗？

“你们说自己是晋国公子，可是看你们都不像中原人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鬼子，想混到我们这里搞破坏？”守城官兵的头目说话也没客气，他全家被鬼子杀害了，此时看见这帮假洋鬼子，心头就有气。

胥臣还没说话，身后魏犨火了，直接蹿到了前面。

“你奶奶的，怎么说话？老子要是鬼子，还跟你们废话？早就把你们都宰了。”魏犨说完，看见旁边有一块大石头，重有一百多斤，魏犨一把抱起来，抛向空中，足有七八丈高，石头落下来，正好砸在重耳的面前，砸了一个大坑，把重耳吓得脸色发白。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狐偃的脸色沉了下来，心说你这王八蛋，缺心眼啊。

“老魏，你干什么？有毛病啊。这要偏一点把公子给砸死了，大家也就不用去齐国了，也不用进城了，直接在这里集体自杀算了。”先轸没忍住，大声骂魏犨。所有人中，魏犨最服的就是先轸，被骂一通，自己也觉得错了。看见大家都瞪着他，连忙到重耳面前赔罪。

“公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行了，以后注意就行了。”重耳已经镇定下来，他是个大度的人，并没有责备魏犨。

守城官兵看在眼里，倒有些震惊。首先震惊的是魏犨的力量，这样的大力士真能一个人把大伙都办了；其次是公子重耳的肚量，差点被砸死竟然没有发火。

“你们先在城外等等，我们去给卫侯通报。”守城官兵的头目不知是被震慑了还是被感动了，竟然作出让步。至少有一点，现在大家相信城外这帮人确实是晋国公子重耳的人。

这时候卫国是谁当国君？卫文公姬毁，多糟糕的名字啊。

卫文公正在宫里跟老婆织布呢，没办法，国家破败，总共没几个人，许多事情都要自己做。也正因为许多事情亲力亲为，卫文公知道稼穑艰难，持家不易，因此十分节俭。

这个时候，有人来报，说是城外晋国公子重耳求见。

“重耳？我知道。他们多少人？”文公问。

“大概二三十个吧。”

“精神状况好吗？”

“好像恶狼一般，看上去饿得够戗。”

“那算了，不见，让他们走。”卫文公决定。

上卿宁速在一旁劈柴，这个时候放下斧头。

“主公，为什么不见？重耳的名声不错啊，还是同宗，按规矩，咱们该接待啊。”宁速反对。

“不是我不想见，也不是我不懂规矩，这二三十号人，还都是饿着肚子的，一旦来了，少则一两日，多则八九天，要吃掉我们多少粮食？老宁啊，我们自己过冬的粮食都不够啊。”反对无效。

说来说去，人穷志短。吃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还好客？

野人或者天使

晋国人欲哭无泪啊。

什么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原本满怀希望要吃顿饱的吃顿好的，现在好的饱的没有，闭门羹有一个。

楚丘城门关闭，弓箭手准备。

“马拉戈巴兹！”重耳恨恨地骂了一句。他是个斯文人，从来不骂人，就算逃到了北翟的时候也没有骂过人。可是，现在他忍不住了。他一向是个很大方很好客的人，谁去他那里，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没想到到这里吃个闭门羹，想不通啊。

有些事情，想得通和想不通没什么区别，因为路还要走下去。

“走自己的路，让他们去吃吧。”赵衰说。他看出大家的愤怒了，生怕大家会冲动到要杀进楚丘的地步。

“咱们走。”狐偃说。

大家咽着口水，跟着重耳的马车，上路了。

没有人再说话，因为大家都饿得没有心情骂人了。

闷头走路，来到五鹿。

五鹿是什么地方？五鹿还是卫国的地盘，也就是今天的河北大名。大名府后来出了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一个是《水浒传》中天下第一条好汉卢俊义，另一个就是现代华语歌坛当仁不让的头号女星邓丽君。可是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那地方荒凉得狼都不愿意去。

来到五鹿，走不动路。

大家饿得够戗，基本上要是再这么饿下去，胃溃疡就饿出来了。怎么办？

前面，一个野人正在地里干活，老野人。

从前，这帮公子哥儿谁正眼看过野人一眼？可是现在，终于看见一个人了，大家就像看见了窝窝头。

“佗，你去。”人们停下，狐偃派狐射姑去讨饭，饿得要命，话也没力气多说，三个字了事。为什么狐射姑又叫佗？因为狐射姑字季佗。

老爹下令，狐射姑就要去。重耳拦住了他：“表哥，你歇着，我去。”

重耳有这点好，对兄弟们很爱惜，他看狐射姑都迈不动步了，而自己坐了一路车，走路还能走，所以要亲自出马去讨饭。

公子重耳向野人走去，狐偃和几个兄弟踉踉跄跄跟在后面。来到野人面前，野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们。

“大爷，有吃的没？”公子重耳要饭了，一来没经验，二来也是饿坏了，也就不顾什么面子了，不讲什么策略了，开口就要饭。

野人听了一愣，心说以为你是问路的，谁知你是要饭的，我以为只有我们野人才要饭，怎么你这样的公子哥儿也要饭？我还不够吃呢，给了你我吃什么？要饭没有，要命有一条。

总之，那一刻，野人想了很多。

野人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递给了重耳。

重耳接过土块，也愣了一下，心说我跟你要饭，你给我个土疙瘩，什么意思？你这不耍我吗？你可以说你没有，我也不会强要。可是你又不说没有，又给我土疙瘩，让我想起疙瘩汤，这不诚心馋我吗？

“马拉戈巴兹！”感觉受到戏弄的重耳发怒了，他举起土疙瘩，向野人脸上砸去。

野人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在想：你砸死我吧，省得活受罪。

重耳的手被抓住了，从后面抓住了。

难道野人的儿子来了？

“公子啊，别发怒，这块土疙瘩是上天赐给你的啊。”抓住重耳手的不是野人的儿子，而是狐偃。狐偃接着说：“土是什么？土地啊。民众献土表示什么？拥戴啊。对此我们还别有什么可求的呢？上天要成事必定先有某种征兆，再过十二年，我们一定会获得这片土地。你们诸位记住，当岁星运行到寿星和鹑尾时，这片土地将归属我国。天象已经这样预示了，岁星再次行经寿星时，我们一定能获得诸侯的拥戴，天道十二年一转，征兆就是由此开始的。获得这块土地，应当是在戊申这一天吧！因为戊属土，申是推广的意思。”

狐偃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两百年，后知十二年。

“咕咚”一声，重耳跪下去了。大伙一看，难道公子饿晕了？

重耳没有饿晕，他是被狐偃给忽悠晕了。他双手捧着那块土疙瘩，给野人磕了一个头。也不知是饿晕了眼花还是真的相信狐偃的话，总之，在他的眼里，眼前这个野人就是天使，天使在人间啊。

磕完头站起来，重耳又向野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捧着那块土疙瘩，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大步流星气宇轩昂，一直上了马车。

“走！”重耳下令，内力十分充沛。

“驾！”今天轮到介子推当司机，一鞭下去，两匹马儿开走。

什么是精神鸦片？狐偃那番话就是精神鸦片，说得重耳血脉贲张，精神百倍。

一帮兄弟们远远看着，大为纳闷。他们想不通啊，为什么重耳突然来了劲，没看见他吃什么啊！难道，难道这个野人是个神人？

呼啦啦，晋国的兄弟们都给野人跪下来，然后按着重耳的程序，磕头鞠躬走路。

别说，现在大家都感觉浑身有劲了，都感觉有奔头了。

狐偃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苦笑：这帮兔崽子，就要这样忽悠他们才行。

野人看得发呆，这还没过年呢，就算过年，也没有这么多人给磕头啊。

此段故事见诸正史，《国语》中记载最为详细：“乃行，过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举块以与之，公子怒，将鞭之。子犯曰：‘天赐也。民以土服，又何求焉！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获此土。二三子志之。岁在寿星及鹑尾，其有此土乎！天以命矣，复于寿星，必获诸侯。天之道也，由是始之。有此，其以戊申乎！所以申土也。’再拜稽首，受而载之。”

介子推割肉

靠着精神力量，晋国人又走了一程。可是精神这东西是不能持续太久的，饿得发昏的时候，大家再次走不动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前面，竟然有一片小树林。冬天啊，大地整个变得惨黄一片，可是这里竟然有绿色，还有一个小水塘。

“大家去采些野菜来，壶叔，你点火烧点热水。”狐偃给大家分配任务，重耳没有任务，负责看车。

小树林不大，一眼能够望穿的那种；小池塘也不大，一眼可以看见底的那种。

大家挖野菜砍树皮去了，重耳来到水塘边，看着水塘发呆。

“公子，看什么呢？”介子推问。他在水塘边上挖草根。

“看看有没有鱼啊，奶奶的，连个癞蛤蟆也没有。唉，现在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道了。”重耳叹了一口气，又回头看看那两匹马。没办法，杀马是不行的，还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远呢。

介子推没有说话，走开了。

重耳继续观察着，偶尔用刀在地上挖一挖，看看有没有蚯蚓之类的虫子。地很硬，挖了两下，失望地停下了。

不多久，介子推又来了，手中捧着一个罐子，罐子里热气腾腾，壶叔烧的水开了。

“终于有热水喝了。”重耳说，挺高兴。

接过罐子，重耳大吃了一惊，罐子里不仅有热水，还有一块肉。肉不大，但确实是一块肉。

“推，哪里来的肉？”重耳惊喜，忙问介子推。

“公子先吃，看味道怎么样。”介子推没有回答。

一帮兄弟们采野菜回来，听说有肉，都凑过来，一边咽口水，一边看还有没有多的。

重耳饿得发昏，看见肉都红了眼，当时也不再问了，一口把肉送进嘴里，尽管没油没盐没青菜，那一块肉吃起来那个香啊，那比小时候吃娘奶还要印象深刻啊。

“真香啊，推，还有没有？给大伙煮汤吃啊。”重耳这时候想起大伙来，忙问介子推。

“没有了。”介子推说。

“没有了？这块哪里来的？”重耳感到奇怪，这是块鲜肉啊，不可能是树上长的吧，是猪是羊是狗，总要有个载体吧？

“我看公子想吃肉，从我大腿上割了一块下来。”介子推说。

重耳大吃一惊，这是真的？再去看介子推的大腿，果然血红一片。

“哇——”重耳吐了，连汤带肉吐了一地。

“哇哇哇哇——”兄弟们都吐了。

现在好了，都不饿了。

那个场景，谁还有食欲？

一行人继续向东走，重耳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介子推。虽然大家都呕了，但是介子推的精神让所有人感动。

这个故事就是“割股啖君”，正史没有记载，属民间传说。此后的寒食节与此有关，这里先记下。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不必去深究，无论真假，权且当真。对于许许多多感人的故事，何必非要去证明它们的真伪呢？

有人说，介子推是割肉不是割股，其实，割肉也好割股也好，都是一样。如今，股市里被套股民割肉割股，祖师爷算起来就是介子推了。

第六十八章

齐国，传说中伟大的东方国家。

傍晚时分，重耳一行终于从卫国到了齐国。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齐国人在各处修建了馆驿，专门接待各国来宾之用。所谓各国来宾，不仅仅是前来国事访问的官员，也包括政治避难的各国公子。所以，当重耳报上姓名的时候，他们所有人就获得了热情的招待，有肉吃有酒喝有房住还有热水澡。所有人，都有一种从地狱来到天堂的感觉，同时也都有一种土包子进城的感觉。

第二天，有专车将重耳一行送到临淄。随后，齐桓公亲切接见，就有了第一部结尾处的那一段故事。

重耳和他的弟兄们谢绝了齐桓公提供的职位，因为他们的目的是有朝一日回到晋国，而不是在齐国打工。

而狐偃为每个人分配了任务，要全面学习齐国的治国方略，为今后治理晋国做准备。基本上，重耳的这套班子可以命名为“留齐派”。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期待，管仲的治国方略将会有一天在晋国大放异彩。

现在，让重耳的兄弟们休息一阵，我们把齐桓公的故事作个交待。

孝子和忠臣

晋国人到齐国的第二年，也就是齐桓公四十三年（前643年），齐桓公病倒了，病得很重。

最高领导人病了，而且病得要死了。这个时候，一定会有人有想法。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关键是，有想法的人不要太多。如果只有一个人，那就万事大吉，如果超过了两个，那就麻烦多多。

糟糕的是，这个时候齐国有五个人有想法。哪五个人？

原来，齐桓公六个如夫人生了六个儿子，分别是：大卫姬的儿子公子无亏、小卫姬的儿子公子元、郑姬的儿子公子昭、葛赢的儿子公子潘、密姬的儿子公子商人和宋华子的儿子公子雍。六个公子中，只有公子雍出身卑微些，安分守己。

虽说公子昭被宣布为太子，但是五大公子各有各的拥趸，实力不相上下，谁也不服谁。这种现象被称为结党。

公子昭的人马被称为太子党，其余四大公子都属于公子党。

易牙和竖貂都是公子无亏的死党，公子开方竟然没有跟大小卫姬合作，反而与公子潘混在一起，据说是在国家大妓院一起嫖娼结下的友谊。

说起来，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在齐桓公身上。从一开始，他就很犹豫，尽管接受管仲的建议立了公子昭，却一直觉得老大无亏好像更合适。原本，自己到了暮年，就应该把儿子们都安排好，该赶走的赶走，该任命为大夫的任命为大夫，该杀的也不要客气。可是桓公没这样，他还在犹豫，甚至还曾经在喝多了的时候，答应易牙和竖貂改立无亏。

齐国这叫一个乱，也难怪人人有想法。

听说老爹病重，公子们纷纷表示孝心，每天不来看个两三趟就觉得对不住自己。其实，他们不是来看爹的病怎么样，而是来看爹死了没有。

气氛很紧张，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杀气。

磨刀、喂马，这是兄弟五个的主要家庭作业。

现在不是枕戈待旦，而是枕戈待死——谁死？爹死。

谁最先知道爹的死讯，谁就能够最早召集卿大夫大会，谁就能够第一时间占据朝廷，谁就可以第一个宣布自己是接班人。

第一个树起大旗的人，往往能够召集到更多的人。

所以，信息很重要。

到了这个时候，谁能够掌握第一手信息，谁就占据主动。

谁能掌握第一手信息呢？易牙和竖貂，这两个齐桓公眼中的大忠臣。

在齐桓公的身边，是易牙和竖貂。易牙是卫队指挥，竖貂是后宫的总管，也就是大内总管。这种时候，就连会讲黄段子的开方也无法接近齐桓公了。

“仲父，仲父。”齐桓公病得不轻，有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喊管仲的名字。

易牙和竖貂知道，齐桓公就要不行了。

“兄弟，有什么想法？”易牙悄悄问竖貂。

这里需要提醒的是，那时候太监是不叫公公的，因为国君才是公，你太监怎么可以公上加公？

“正想问你呢，老头子看这样子没救了，咱们怎么办？”竖貂反问。

“我在想，像咱们两个，出身没出身，本事没本事，功劳没功劳，靠山没靠山，都是靠着伺候主公才混到今天的。这下老头子没了，如果公子昭登基，咱们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能有个放棺材的地方就算不错了。所以，一定要把无亏扶上来。”

“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这样的话，咱们就必须封锁消息。”

两人商量妥当，就在后门口挂上假冒的君旨，大意是：主公生病，听见人说话就恶心，看见人走动就心慌，因此，任何人不得进宫。

挂上了告示，内侍和卫兵都是易牙和竖貂的人，把守住大门，谁也不让进。公子们都急啊，都想探听老爷子死了没有，可是谁也进不去。只有无亏不急，反正他的信息都是最新的，他可以安心地躺在床上，等着爹死的好消息。

齐桓公死了

易牙和竖貂以为齐桓公也就一两天的命了，可是三天之后，齐桓公虽然躺在床上不能动，却还没有过去。

“老头子还挺能活啊。”易牙有些惊讶，跟竖貂一商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宫内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下齐桓公一个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同时把宫墙砌高到三丈，连大门都堵上，免得公子们爬墙进来打探消息。

病不死你，饿也饿死你。

公子们都不是傻瓜，他们知道关键的时刻就要到来。尽管不能进宫探听消息，但是每个人都在准备着，都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磨刀的磨刀，擦枪的擦枪。

齐桓公一阵冷一阵热，清醒一阵糊涂一阵，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总是做梦，梦见管仲和鲍叔牙在向他招手。

他突然清醒过来，口渴难耐。

“要水，要水。”齐桓公喊。

人都没有了，哪里有水？

“来人，来人。”

人都被赶走了，哪里有人？

齐桓公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是他实在起不来。

“人呢？”齐桓公觉得奇怪，他用力扭转头，去看看周围，周围什么也没有，易牙呢？竖貂呢？他们怎么也不在？

“牙，貂。”齐桓公用虚弱的声音喊着，声音小得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

终于，来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从柱子上溜下来一个人。

齐桓公一看，是小妾晏娥。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齐桓公问，勉强能够听见。

“都被易牙和竖貂赶出去了。”晏娥把几天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她之所以没有被赶出去，是因为当时她怕被赶出去就是要杀掉，因此爬上房梁躲起来了。

“太子呢？”齐桓公问。

“都被挡在外面，进不来。”

“要造反了？娥，扶我起来，我出去。”齐桓公挣扎着要起来，却根本动弹不得。

“主公啊，四周都被三丈高的墙堵住了，根本没有路出去啊，只有一个狗洞，呜呜呜呜……”晏娥哭了。

齐桓公的眼泪也下来了，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唉，仲父真是圣人啊，我不听他的话，才落得今天凄惨的下场。我死之后，哪里还有脸见仲父啊，呜呜呜呜……”

齐桓公把被子扯起来，遮在自己的脸上，似乎管仲正在不远处看着他。

哭声渐渐消散。

齐桓公的双臂开始松软，低垂下来。而被子，还牢牢地遮在齐桓公的脸上。

春秋第一霸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齐国的霸业也从此灰飞烟灭了。

齐桓公就这样死了？

是的，齐桓公就这样死了。

我们来简略评价一下齐桓公的人生。

齐桓公绝不是春秋最强大的霸主，但是，他是第一个霸主。

有人说：第一个永远是最伟大的。事实上，很可能就是这样。

齐桓公留给我们印象最深的美德是什么？真诚和宽宏大量。作为国家最高领导，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品德吗？

齐桓公并不完美，绝不完美。但是，正是他的不完美令我们倍感亲切和可近。

世界不需要完美，需要真诚和宽容。

厨师的主意

第一手信息被易牙和竖貂得到，这是必然的。

“发丧，拥立公子无亏。”竖貂说。

“别介，”易牙瞪他一眼，心说这个死太监真没见识，“兄弟，这样不行。这样的话，我们的第一手信息就没多大价值了。”

“那你说怎么办？”竖貂问。他还真是心里没底，平时当惯了奴才，真到自己拿主意的时候，还真是没主意。

“这事要先瞒着，我们悄悄出兵，把公子昭给办了，然后再公布主公的死讯。那时候太子已死，公子无亏是老大，继位不就是顺理成章了？”易牙说。这个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厨师在顺序上是很有心得的，他觉得世界上的事情就像炒菜，先放什么后放什么是很重要的，顺序一定不能搞错。

两个人商量好了，整顿军马，直扑太子府。

可是，来到太子府才发现晚了一步，公子昭已经逃走。

原来，尽管第一手信息被切断，公子昭的第二手信息还是很及时的。在易牙和竖貂召集兵力的时候，就有人来向公子昭报告了。公子昭也不是笨蛋，随便一合计，就知道这是要对付自己，怎么办？跑吧。公子昭带着几个心腹以最快的速度逃往宋国，因为他知道宋国一定会支持他。

第一步扑空，第二步怎么办？

易牙和竖貂都有点傻眼，易牙的感觉就好像锅已经烧红了，可是这个时候发现油瓶子是空的。没油了，可是火还在烧，下一步该怎么办？直接放肉上去烤还是放水做水煮肉？易牙真没有考虑好。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这不怪他们，毕竟一个厨师和一个太监没干过这样的国家大事，一时想不明白也在情理之中。

最后，还是厨师要果断一些，毕竟炒菜还是需要独立判断力的。

“咱们先去把朝廷占了，占地为王。”这就是厨师的主意。

这是个好主意吗？当然不是。

正确做法是怎样的？伟人说：我们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

这个时候，无亏是老大，兄弟们虽然要跟他争，但是也都知道不可能人人都能当上国君的。所以，无亏完全可以拉拢一批，打击一批。以利诱的方式与一到两个兄弟结盟，打击另外的一到两个兄弟。这样，内有易牙和竖貂支持，外有兄弟结盟，同时再寻求国高两家的认同，无亏就可以轻轻松松坐上宝座了。

可是，厨师哪里能想到这么多？

易牙和竖貂把朝廷给占了，宣布齐桓公已经鞠躬尽瘁，公子无亏接任齐侯宝座。

卿大夫们这时才知道齐桓公已经死了，自然，大家都要去朝廷。

渐渐，人凑齐了。易牙和竖貂宣布，公子无亏继任。大家一听，不对啊，太子不是公子昭吗？一问，竖貂直接就说了：“本来准备砍死他，给他跑了。”

卿大夫们一听，炸了营了。

“你们这不是篡党夺权吗？啊，不行。”管仲的儿子管平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反对无效。”竖貂宣布。

“你一个臭太监敢这样说话？打他。”大夫们纷纷不同意，有的就要动手。

竖貂又傻眼了，往常齐桓公在的时候，还能狐假虎威。如今主子不在了，真感觉没底气。

这个时候，厨师还是很果断的，他知道如果这时在气势上输了，那就彻底输了。所以，宁可下毒手，不能不出手。

“甲士们，将这些反贼砍了。”厨师果断下令，要下杀手。

宫廷卫队和大内内侍蜂拥而出，一顿乱砍，卿大夫们见势头不好，夺路而逃。

人杀散了，可是，也没人捧场了。

“不碍事，明天早上，一家一家抓人来捧场。”厨师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了。

齐桓公变虫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易牙和竖貂起来布置抓人事宜。还没开始，有人来报告了。

“不好了，朝廷外面平白起来两座军营，不知怎么回事。”

易牙和竖貂赶紧带着卫士出朝廷来看，一看，吓了一跳。两座军营一左一右，就在朝廷外面。一问，左边的是公子潘的人马，开方亲自带队；右边的是公子元和公子商人两家合兵一处，倒有点兄弟一家的味道。

原来，这哥仨得不到第一手信息，第二手信息也没得到，可是，第三手信息还是能够得到的。听说老大把人都赶走了，自己把朝廷给占了，哥几个哪里还能坐得住？

“师傅，咱们怎么办？”公子潘问开方。

“怎么办？做饭的和端尿盆的占了朝廷，咱们也出兵，把朝廷门口占了再说。”开方出主意，他在私下一直把竖貂叫成端尿盆的。

就这样，公子潘和开方率领自己的队伍来到朝廷前面。刚到，公子元和公子商人两家联军也到了。一开始两家还想争夺地盘，弄得剑拔弩张，还是开方老到一些，给哥三个讲了渔翁得利的故事，于是两家各守一边，相安无事。

现在的格局是这样的：朝廷大殿由公子无亏占领，朝廷外面由公子潘、公子元和公子商人占领，形成掎角之势。

这下好了，也不用挨家挨户抓人了，抓来也没用，朝廷也进不去了。

怎么办？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不能同时战胜对方两家的联合兵力。

现在开始比耐心，看兄弟几个谁更有耐力。那时候正好十月份，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无亏的队伍在朝廷里面，还算比较保暖。外面的两路人马就比较惨一些，住着帐篷，晚上要烤火，好在三天一换岗，还能熬。至于大小便，那是谁也不客气，都拉在朝廷门口，基本上堆积如山。

“熬吧，看谁能熬过谁。”兄弟几个都下了决心，决不退缩。

可是，他们忘了，老爹还在床上躺着呢。虽然死了，可是毕竟还在床上。

直到有一天，有人从后宫的大门门缝下面发现了虫子。什么虫子？尸虫。

看看《史记》的记载：“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

两个多月啊，想起来都恶心。

尸虫爬出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公子们就当没听见。可是，有人受不了了。谁？国懿仲和高虎。两人决定要解决目前的难题，为齐桓公收尸。

第二天，国懿仲和高虎前往朝廷，门外的三个公子见是国高两家的人，不好意思阻拦，放他们进去。两人掩着鼻子，踮着脚尖，从粪堆里穿行，总算是进了朝廷。朝廷里面，公子无亏听说两人来了，也上殿相迎。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意得罪这两家。

“公子，你爹都成虫子了，你们哥几个还在这里摆阵呢，算我们求求你们了，先给你爹下葬了再打吧。”国懿仲也没客气，上来就把来意说了。

“国叔啊，这不怪我，我也想给我爹收尸啊。可是你都看见了，那哥仨就在外面候着呢，我这回头给我爹收尸去了，他们打进来了，我怎么办？”无亏振振有词。

“这样吧，反正公子昭也跑了，现在你是老大，啊，只要你给主公收尸，我们就认你当齐国国君了，你看行吗？”高虎说了。想起齐桓公的惨状，直想哭。

“那行，你去跟外面几个说，他们同意，我立即收尸。”无亏一想，这倒是个机会。

于是，国懿仲和高虎又过了一遍臭屎堆，来到外面，把那哥仨请到一块。

“公子们，你们的亲爹死了两个多月了，再不收尸，就只能收虫子了。啊，你们忍心吗？你们还是人吗？”国懿仲发火了，义愤哪。

那哥仨一听，还真有点惭愧。

“国叔啊，这事不赖我们，后宫我们也进不去啊，这事都怪大哥。”公子元先说话了，公子潘和商人也都附和。

“你们听我一言，先把别的事情放在一边，把主公尸体先收了，兄弟几个和和气气商量一下今后怎么办，也算对得起你们老爹了。”高虎说。也没提同意无亏当国君的事情。

兄弟几个听了，似乎也只好这样，于是纷纷同意。

就这样，外面的三兄弟先撤，里面公子无亏开了后宫大门，收殓齐桓公。

再看齐桓公的尸体，虽然是冬天，血肉狼藉，老鼠撕咬、尸虫遍体，臭不可闻。

“哇——”无亏第一个吐了，然后放声大哭。

毕竟是自己的父亲，毕竟是生养自己的亲爹。

不多久，另外三兄弟也都来了，看见父亲这副模样，也都是先呕后哭。兄弟几个抱头痛哭，深感惭愧。

“我们不是人啊，我们不是人哪。”兄弟几个捶胸顿足，良心发现。

当大家都良心发现的时候，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老大无亏带领兄弟们收殓了父亲的遗体，后面的工作基本上也就都是大哥带头了。所以，当大哥坐上了君主宝座的时候，大家也就无话可说。

除了这四兄弟之外，其余的兄弟们呢？早就跑了。

除了公子昭跑宋国之外，包括公子雍在内其余的兄弟们都跑去了楚国。楚成王一看，很高兴，你齐桓公虽然牛，可是你的儿子们都来投靠我了。楚成王很够意思，直接把齐桓公的儿子们全部封为上大夫，从此他们成了楚王的臣子。

需要一提的是，后来管子的后人也逃到了楚国，被封在阴邑，成了阴姓的祖先。

很有趣吗？当年攻打楚国的君臣，他们的后代都成了楚国人。世事变幻，真的是不可预料。

第六十九章

世事变幻，不可预料。

公子昭逃到了宋国，宋襄公热情款待。还问：“老爷子好吗？”

公子昭当时就哭了，把父亲如何被关在后宫活活饿死到自己如何险些被杀，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宋襄公立马表示同情，之后安慰公子昭，“兄弟，你也别急，节哀顺变吧。你在这里安心住着，我们再打听打听消息，实在不行，我宋国出兵，送你回去继位。”

宋襄公，贤人哪。贤到什么程度？基本上，商朝的传统美德都在他身上得到了体现。

够意思的宋襄公

两个月后，公子无亏继位的消息传来了。于是，宋襄公决定召开紧急会议，就齐国目前的局势进行商讨。

“各位爱卿，当年，齐桓公和管仲在世的时候，曾经把公子昭托付给我，这别人不知道。如今，公子昭被赶出来，公子无亏篡夺大位。我决定，宋国出兵讨伐逆贼无亏。”宋襄公上来，先把决议给出了，然后让大家讨论。

决议都出了，别人还有什么好讲？所以，大家都没话可说，只有上卿目夷发言。目夷是谁？襄公的哥哥。当初襄公要让位给哥哥，目夷死活不干。如今襄公做了国君，目夷就做了上卿。目夷，字子鱼，所以又叫子鱼。记住子鱼这个名字，后面孔子会经常提起他。

“主公啊，我看，就算了吧。咱们宋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就是个中等国家。大国的事情，咱们管不起啊。”子鱼说了。

“嗳，大哥，话不能这么说。你想，当初答应了人家的托付，如今不去完成，那是不诚信；人家大老远的来，不送人家回去，那是不仁；公子无亏篡夺大位，不把他赶下台而扶立公子昭，那是不义。不仁不义不讲信用，那怎么行？”宋襄公振振有词。

“话是这么说，可是做事要靠实力，我们宋国怎么能够打得过齐国呢？”

“仁者无敌，正义必胜。我们是仁义之师，难道干不过邪恶势力？切！”宋襄公还是振振有词。

子鱼没话说了，这些大道理大得你都没办法反驳。

宋襄公于是广发英雄帖，请周边的国家共同讨伐公子无亏。

郑国不愿意掺和，拒绝出兵；鲁国从心底里希望齐国乱下去，因此也拒绝出兵。弄了半天，只有卫国和曹国响应。曹国是挨着宋国，惹不起，只好响应。卫国是因为感激齐桓公当年的帮助，这个时候愿意帮助齐国。

“唉，这年头，人心不古，深明大义、见义勇为的不多啊。”宋襄公感慨了一遍，点兵出征，亲自率领宋国大军北上，沿途捎带上曹国和卫国的军队，算是三国联军。

此时已经是第二年的二月。

公子无亏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公子无亏当上了齐君。可是真的当上齐君之后，他傻眼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想看，当初公子无知当上了齐君，结果是国高两家都不买账，没干几天就被宰了。后来齐桓公上任，国高两家支持，再加上鲍叔牙和管仲能干，才把国家安定下来。

如今无亏呢？国高两家拒绝公开支持，而无亏手下两个心腹一个是炒菜的，一个是端尿盆的，谁知道国家该怎么治理？有人说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易牙是个做菜的，不是正合适？他哪懂这个道理啊！

基本上，易牙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琢磨着怎么做好吃的给无亏，竖貂更刁，整天给无亏按摩，按了左肩按右肩，按得无亏都烦。

那么，这时正确的做法是什么？根据前面的案例，我们来帮他们分析一下。

首先，拉拢人心。国高两家要上门拜访，该给田给田，该给地给地，只要他们表态支持，事情就妥了一半。但是，仅仅国高两家还不够，还要建立自己的高层队伍，因此，要论功行赏，拉拢一批有实力有影响力的大夫。

其次，清除异己。国内还有三个兄弟，兄弟是随时可以变成凶手的，所以，该杀还是要杀，决不能手软。怎么杀法？是聚歼还是各个击破，这需要分析具体情况。总的来说，各个击破会比较容易一些。

再次，争取国际社会的广泛承认。派出外交官员前往周王室以及各个诸侯国家，解释齐国当前发生的事情，表达友好态度，获得对方认可。

一旦做到这三条，无亏的地位就可以说固若金汤了。

可是，炒菜的、端尿盆的一样也没有做。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公子无亏连过年费也没给公务员们发，大家都很失望。

现在，宋国军队来了。

按照宋军的战斗力，齐国军队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全歼他们。可是，这个时候还有谁愿意打仗？

紧急会议，公子无亏召开第一次紧急会议。

很没面子的事情是，来的都是没用的，有用的一个也没有来。基本上，会还没开，就散会了，因为没用的看见有用的都没有来，一个个自觉地走了。

“看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公子无亏说。他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服自己这个国君。

炒菜的和端尿盆的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最后炒菜的说话了：“老貂，你不是跟先主公出征过吗？打楚国的时候还当过先锋，这样，你亲自率领人马去迎敌吧，我在这里保护主公。”

“别介，我什么德行，牙哥你还不知道？你说干我们这行的，有什么真本事？还是你出马吧。”竖貂哪里敢去？齐国的太监可比不了晋国的太监。

两人谁也不肯去，争了半天，无亏听着烦啊，一拍桌子：“别争了，抽签。”

抽签结果，易牙出征，竖貂保护无亏。

易牙这个不愿意，可是也没办法，咬着牙点兵出城了。竖貂高兴啊，以为自己抽到了上签。

无亏死了

易牙领兵前脚出城门，后脚城里就开始行动了。什么行动？杀人行动。

别以为大家都在看热闹或者睡大觉，大家都磨刀呢。磨刀，不是为了抗击宋国来犯，而是要杀了无亏。满城的人，除了无亏的老妈之外，没有人不恨他。

看见易牙率军出城，城里那三家公子的人马就杀向朝廷了，到了一看，都吓了一跳。为什么？只看见大街上到处是人，拿刀的拿棍的拿斧头的，高家的国家的管家的鲍家的东郭家的，总之，基本上是个人就要去砍无亏。

暴动啊，人民起义了。

后面省略一万八千字，用《左传》上的一句话概括：“三月，齐人杀无亏。”

易牙的部队还没有开到前线，就听说城里把无亏给杀了。这下也别打仗了，大家欢呼一声，各自回家了。

易牙一看，悲喜交加，悲的是自己辛苦经营这么多年，这么快就泡汤了；喜的是抽签抽到了下签，这才保住一条命，抽到上签的竖貂想来已经被剁成肉酱了。

没办法，人家都跑回家了，易牙不能回家啊，索性一口气跑到了楚国，投靠公子雍去了。

公子雍非常欢迎易牙，因为他喜欢易牙炒的菜。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掌握一门手艺是多么重要啊。

宋襄公的队伍进入齐国不远，就听说齐国人已经杀了无亏。

“看见没有，这就是正义的力量。我们仁义之师可以感化人民，不用我们动手，敌人就已经土崩瓦解了。”宋襄公很得意，对子鱼说。

子鱼没话说了，瞎猫碰上死耗子，人家却非要说这是仁义的胜利，有什么办法？

正在这时，齐国大夫高虎来了。高虎来干什么？迎接公子昭回国继位。

高虎首先表达了对宋襄公的感谢，随后表示，齐国政府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内部事务，因此，就不麻烦宋国军队继续为公子昭送行了。

宋襄公是个实在人，见高虎亲自来迎接公子昭，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既然人家齐国不愿意宋国军队深入，那自己就撤军吧。

就这样，宋襄公把公子昭交给了高虎，撤军回国了。

宋襄公真的很够意思

又没有费多大力气，又完成了齐桓公和管仲的嘱托，又得到了好名声，宋襄公觉得自己这件事情处理得十分完美。

“你看，好在当初没听你的。”回国一个多月了，宋襄公还时不时要在子鱼面前自我表扬。子鱼笑笑，每次他都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有人来报：“报告主公，公子昭来了。”

“公子昭？这么快就来国事访问了？怎么不先通报一下？”宋襄公觉得奇怪。

“恐怕不是国事访问，是逃回来的吧。”子鱼说。

公子昭是逃回来的。

原来，尽管国高两家支持公子昭，可是那兄弟三个不干，他们把无亏的人马收编后，整天嚷嚷着要废了公子昭。

公子昭虽然当上了国君，可是整天提心吊胆，随时准备逃命。熬了一个月，熬出神经衰弱来了，闭上眼睛就是被杀。最后实在熬不住了，拉上高虎，偷偷跑到宋国来了。

“宋哥，救人救到底啊。”公子昭红着眼睛就来了，看上去好像哭过似的，其实是熬夜熬的。

“兄弟，别急，大哥给你做主。”宋襄公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答应了。

子鱼没说话，他知道说也没用。

这一次，宋襄公甚至没有再邀请盟国，而是决定仅仅靠自己的军队来解决问题。

宋军浩浩荡荡，挺进齐国。

宋襄公自信满满，公子昭感激不尽。可是，有两个人在担心。谁？子鱼和高虎。

子鱼知道宋军的实力，宋军打仗历来不行，连鲁国、郑国这样的军队都干不过，怎么和齐国军队抗衡呢？高虎原本不知道宋军的实力，可是大军一出，高虎就看出来了，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实在无法恭维。

“子鱼，我担心啊。”高虎找到子鱼，直截了当把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老高，我也担心啊。”

两人一聊，意见高度一致，可是眼前大军已发，骑虎难下。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可是只要打，宋军就一定不是对手。

怎么办？两个人挠破了头皮，最后是子鱼一拍脑袋：“有了。”

“有了？”

“只要打，宋军必败。所以，不能打。”子鱼说。

“不能打？撤军？”高虎一瞪眼，心说你这算什么主意？

“不撤军。”

“不撤军，怎么能不打？”

“老高，你想想，齐国的三个公子现在是亦敌亦友，逼急了，他们就联合在一起；不逼他们，他们就互相猜疑，互相提防，最后互相残杀。这样，这边宋军缓慢推进，另一边，你火速回去，挑拨离间，让他们内讧。一旦他们自相残杀，宋军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这样，不用打，我们也能把公子昭送回去。”

“高啊。”高虎赞叹。

第二天，子鱼和高虎来找宋襄公。

“主公，我们仁义之师，所向无敌。可是，仁义仁义，不能不教而诛。齐国三公子虽然作恶多端，我们还是应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看，不如咱们慢慢进军，请高大夫先回临淄，对三公子晓以大义，让他们自觉自愿缴械投降，迎接公子昭回国。如果他们顽抗到底，自绝于人民，那我们也是仁至义尽了。”子鱼提出建议，专讲大道理，因为他知道，宋襄公只认大道理，你跟他讲什么实力啊挑拨离间之类的，他决不会听。

果然，宋襄公听了，就觉得有道理。

“嗯，仁义之师，仁义为本，以暴制暴，那不是我们的本意。也好，高大夫，你辛苦一趟了。”宋襄公当时就同意了。

于是，宋军减慢前进速度，高虎先行前往临淄。

兄弟大战

公子昭跑了，公子潘、公子商人和公子元高兴坏了。

现在，三选一。

兄弟三个都不傻，白天四处拉关系，晚上磨刀磨枪，准备火并。可是，谁也没有先动手，为什么？因为他们还要防着公子昭从宋国借兵打回来。

最新的线报是宋襄公出兵了，直扑临淄而来。面对共同的敌人，三兄弟又坐在了一起。协商的结果是：全力击退宋军，杀死公子昭，然后三兄弟再接着干。

事情是这么定了，可是谁也不比谁傻多少，谁都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一边要防着宋军，另一边还要防着兄弟。宋军那是明枪，兄弟可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公子元在三兄弟当中实力最弱，因此也最小心。按着他的算盘，最希望那两个兄弟先干一场，然后自己渔翁得利。

到了晚上，公子元不敢睡觉，亲自查了哨，这才放心一点。刚回房间要睡，有人来了。谁？高虎。

听说高虎来了，公子元大喜过望，急忙迎进来。他知道，若是自己能够得到高家的支持，那可就大有希望了。

“高大夫，请坐请坐请上坐。这么晚来，一定有什么指教。”公子元客气一番。

“公子啊，唉，”高虎叹了一口气，看看公子元，又叹了一口气，“唉。”

“高老，怎么叹气？”

“唉，看一眼少一眼啊。”

高虎这话一出来，公子元一个激灵，傻瓜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

“高老，怎么这么说？”

“公子啊，你也知道，我跟公子昭去了宋国。现在宋国大军杀过来了，你们怎么办？”高虎问。

公子元一听，松了一口气，不就是宋军吗？三兄弟合兵一处，宋军算什么？

“团结一心，歼灭宋军。”公子元说，还挺自信。

“团结个屁，”高虎大声说，又瞪了公子元一眼，“公子啊，要说你们几个兄弟呢，你是最老实的，我看着你长大，不忍心你被别人出卖。实话告诉你吧，公子潘早就跟公子昭暗中达成协议了，等宋军一到，里应外合，把你和公子商人给灭了，到时候公子潘担任上卿。唉，本来我不想说的，想想你这么老实，逢年过节还去看望我，所以给你通风报信，赶紧跑吧。”

高虎话说完，公子元脸都白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该死的公子潘，我说怎么看他不对劲，原来是出卖了我们。奶奶的，你不仁，别怪我不义。高老，公子潘不是个东西，我愿意和公子昭合作，灭了他们两家。你看看，能不能替我跟公子昭说说？”

得，公子元要叛变。

“这，都跟人家公子潘说好了，不太好吧？”高虎还假装犹豫。

“别，公子潘那人靠不住，对他那种人，不用讲什么信用。”公子元急了。

高虎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一拍大腿，“好吧，你是个好孩子，就跟你合作了。记住了，等宋军到了，你就自己动手，宋军自然会来接应。”

“多谢高叔啊，多谢多谢啊。”公子元终于松了口气。

照方抓药，高虎去了公子商人那里，不过这次没说公子潘，说的是公子元。公子商人一听也急了，结果也主动叛变。

为什么这两个这么容易骗？因为他们本来就在怀疑，所以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忍不住上当。

高虎没有去找公子潘，因为公子潘有公子开方辅佐，那是个老油条，不好骗。

后面的事情不用多说，宋军挺进到临淄的当天晚上，临淄城里火光大起，兄弟三个的队伍一场混战。天亮的时候，公子元的公子府被烧成了焦土，队伍全部被歼。公子元出了城门找不到北，慌不择路，一直逃到了卫国，回姥姥家去了。

公子潘和公子商人的实力强一些，虽然没有被歼灭，但是死伤大半，元气大伤，天亮的时候，谁也打不动了，干脆各自回家救火。

宋襄公令旗一挥，宋军进城，直接把公子昭送到了朝廷。

这下好了，齐国卿大夫们都来了。连公子商人和公子潘也来了，不来也不行啊。

“该死的公子元，都是他煽风点火，破坏我们兄弟感情。主公啊，您回来就好了，齐国人民有救了。从今以后，在您的英明领导下，我们一定可以从胜利走向胜利。”公子商人和公子潘轮流拍马屁。

拍马屁有用吗？有用。公子昭原本就是个心很软的人，这时候看两个兄弟一副可怜相，也就放过了他们。

公子昭，现在是齐孝公。为什么叫齐孝公？因为他很孝顺。当年八月，也就是齐桓公死后十个月，齐桓公终于入土为安了。为了表达孝心，齐孝公把公子无亏的老娘大卫姬和公子元的老娘小卫姬都给殉葬了。

第七十章

仁义是个什么东西？

仁义是坏东西吗？仁义是好东西吗？仁义可以用来称霸吗？

宋襄公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初齐桓公和管仲把公子昭托付给了自己，而不是别人。是因为宋国强大？不是。是因为宋国亲近？也不是。那么他们为什么那么有眼力？想来想去，结论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仁义，仁义无敌啊。

宋襄公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面对强大的齐国，我的军队兵不血刃就解决了问题呢？这说明了什么？想来想去，结论是：战争并不取决于实力，取决于仁义，仁义无敌啊。

宋襄公还在思考又一个问题，综观天下，谁最仁义？想来想去，好像没有人比自己更仁义。他搞了一个仁义排行榜，发现如果自己排在第二位的话，还真找不到能排第一的。

既然我是天下最仁义的，为什么我不能称霸呢？我一定能。

仁义无敌啊。

地区盟会

“仁者无敌啊。”宋襄公说。他一直在说，从齐国一直说到了宋国。

子鱼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仁者无敌”都是胡说八道，要不是他和高虎的反间计，还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吃饭呢。

“你看看，我们是正义之师，不用动手，敌人就崩溃了。邪不压正，正义必胜，此之谓也。”宋襄公没完没了。

子鱼还是没有说话，宋襄公虽然想法荒谬，但是人还是个好人，譬如这一次，他就没有向齐国要任何报酬。仁义嘛，不是利益。

“仁义，可以战胜敌人，也可以团结人民。凭着仁义，我们可以治理好国家，可以帮助友邦，还可以称霸天下。”宋襄公说到这里，突然好像感悟到了什么。“对了，如今齐国不行了，可是，齐桓公的事业不能荒废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号令天下，做天下的盟主呢？”

子鱼一听，这回不能不说话了。

“主公，咱们凭什么称霸天下啊？”子鱼问。

“凭什么？凭仁义，仁义无敌啊，哈哈哈哈。”宋襄公大笑起来，把称霸的想法告诉了子鱼，他以为子鱼一定会很兴奋，这下可以成为管仲第二和齐桓公第二了。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子鱼非但没有兴奋，反而反对。

“主公啊，我看，还是省省吧。一来，咱们实力不行。二来，风水轮流转，老天爷厌弃商朝已经很久了，咱们再怎么折腾也没用。”子鱼的意思，其实第一条就够了，可是他知道第一条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襄公，所以临时加了第二条。

“子鱼啊，仁义无敌啊。齐国咱们都能搞定，还有哪个国家搞不定的？”宋襄公对子鱼的回答有些失望，看来，自己必须把管仲和齐桓公的角色一肩挑了。“不行，我现在就要召开联合国大会，重新选举盟主。”

子鱼原本就准备不说话了，听宋襄公这么一说，不说也不行了，他急忙阻止宋襄公道：“主公，就算你想当盟主，这样也太快了。当初齐桓公也不敢一开始就召开联合国大会啊，依我看，保险起见，先召开一个地区盟会，把周边的几个小国家招来开个会，热热身也好啊。”

“好主意，就这样了。到时候杀鸡给猴看，先把东夷搞定。”宋襄公高兴了，子鱼的主意不错。

宋襄公掰指头算了算，周边国家中，西面是郑国、南面是楚国、北面是鲁国，没一个好对付的。相对来说，东面的东夷算是一堆杂碎国家，先搞定这帮国家，也算是开门红了。

按宋襄公的方案，首次地区联盟邀请了曹国、邾国、滕国和鄫（音曾）国四个国家，其中，只有曹国勉强算个中等诸侯，其余三个也就相当于大地主。顺便一提的是，这四个国家分别就是曹姓、朱姓、滕姓和曾姓的起源，其中，曹为伯爵，始祖为周武王弟弟振铎，出于姬姓；滕为侯爵，始祖为周武王弟弟绣；邾国为子爵，出于上古曹姓，后代分别姓朱和姓曹；鄫国为子爵，大禹后裔，出于姒姓。

初次盟会，宋襄公把地点放在了邾国。

到了会期，宋襄公提前两天赶到。邾国国君简称邾子，邾子知道惹不起宋国，没办法，准备了好吃好喝的，赔着笑脸。宋襄公挺高兴，也很平易近人，跟邾子聊得也很开心。

可是很快，宋襄公就不开心了。为什么？因为会期到了，可是该来的一个也没有来。

“咦，胆儿肥了，不把公社社长当国家干部了？”宋襄公非常恼火，很没面子。

过了一天，滕国国君滕文公到了。

“你怎么来晚了？”宋襄公问。

“我，我老婆临产，晚了一天，嘿嘿。”滕文公小心解释。其实他老婆没临产，压根儿是他不愿意来。

“临产？还难产呢。找个房子，关起来再说。”宋襄公也没客气，找了一间小房间，直接把滕文公给拘留了。

邾子一看，吓个半死，也不敢给滕文公求情。

又过一天，鄫国国君鄫子来了。

“你怎么来晚了？”

“我，我——”鄫子话还没说完，宋襄公打断了他，“我什么我？故意迟到，你这不是败盟吗？啊，关起来。”

就这样，鄫子也给关起来了。

总共约了四个诸侯，现在关起来两个。

曹共公磨蹭了几天，原本准备来，听说那哥俩都进去了，他还敢来？他不来了，把鄫子给坑了。

又过了两天，曹共公还没有来，宋襄公这火就大了。原本打算曹共公来了，给他们几个开个会，然后各罚做几个俯卧撑，大家把宋襄公选成盟主，也就行了，也就算是圆满成功，无与伦比之类。可是，现在曹共公都不来了，宋襄公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头老虎领着三条狗在逛悠，丢人哪。

怎么办？宋襄公想了半夜，最后一拍大腿。

“杀人。不杀鸡，怎么能吓住猴？要是这次就这么草草收场了，今后还怎么混？”宋襄公这个时候也不去想什么仁义不仁义了，为了称霸，什么都能干。

问题是，杀谁？

假仁假义

“老邾，我听说睢水有河神，东夷人很信这个，这样，你把鄫子给宰了，洗干净烹熟了拿去祭神。”第二天开会，原来的五国盟会成了二国会谈，宋襄公连客套话也省了，上来就给邾子布置任务。

邾子一听，宋襄公竟然要用活人祭神，而且人家鄫子虽然爵位低，好歹也是个诸侯啊。邾子当时就傻眼了，看见宋襄公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劝。

为什么宋襄公要杀鄫子而不杀滕文公呢？这里有个讲究，鄫子是个子爵，爵位低而且满天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亲戚。而滕文公是个侯爵，又是姬姓，万一杀了他，很容易惹恼王室和姬姓国家，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说白了四个字：欺软怕硬。

邾子不敢说话，可是子鱼不能不说。

“主公，为什么要杀鄫子？”子鱼问。他知道襄公很没面子，可是没面子也不能乱杀人啊。

“他迟到。”

“迟到就杀？”

“不错，当年大禹在会稽山召开群神大会，防风氏迟到，大禹就杀了他。可见，迟到是很重的罪，该杀。”宋襄公把当年大禹杀防风氏的典故拿出来说。别说，在这里用大禹的故事挺黑色幽默，当年别人迟到被大禹杀，如今大禹的后代因为迟到被别人杀。

“可是，那是大禹啊。当今天下，能够杀戮诸侯的只有周王和齐侯啊。”子鱼据理力争。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当年召公曾经授权姜太公讨伐诸侯。

“没错，当年是齐侯，可是现在齐国衰落了，轮到我们了。”宋襄公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不过总体上还是强词夺理。

“那么，同是迟到，为什么杀鄫子不杀滕侯？”子鱼也急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可是没办法了，也只能问。

“这，”宋襄公沉吟了片刻，这确实是个比较难回答的问题，不过，随着他的眼前一亮，他找到了最佳答案，“因为鄫子迟到两天，滕侯只迟到一天。杀鄫子是为了体现我们的威严，放过滕侯是证明我们的仁义，啊，仁义，仁义无敌啊。”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仁义这个主旋律。

子鱼彻底没电了，只要说到仁义，他知道自己就没什么话说了。

“去你妈的仁义，假仁假义还差不多。”子鱼心里骂了一句，可是不敢说出来。

就这样，因为迟到两天，鄫子被杀了祭神。

据《左传》：“宋人执滕宣公。夏，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欲以属东夷。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

子鱼说的是什么意思？翻译成现代话是这样的：古时候六种牲畜不能随意用来祭祀，小的祭祀不杀大牲口，何况敢于用人作牺牲呢？祭祀是为了人。百姓，是神的主人。杀人祭祀，有什么神来享用？齐桓公恢复了三个被灭亡的国家以使诸侯归附，义士还说他薄德，现在一次会盟而冒犯两个国家的国君，又用来祭祀邪恶昏乱的鬼神，用这种手段来求取霸业，不是做梦吗？宋襄公能得以善终就算幸运了。

有人会说，这段话为什么上面的对话没有？天，这样的话子鱼敢当着宋襄公说？那不是马上就被“仁义”掉了？

仁义真的无敌

“仁义”掉鄫子之后，宋襄公还是觉得不解恨，他决定要讨伐曹国。说来说去，最可恨的其实还是曹国。

子鱼一看，这越来越不像话了，没事打人家干什么？于是，子鱼又来劝告了。

“当年崇国政治昏暗，文王出兵讨伐，打了三十天，崇国不投降。于是文王退兵回国，修明教化，再去攻打，大军一到，崇国就投降了。《诗》说：‘在老婆面前作出示范，兄弟们就会注重修养，以此来治理一家一国。’现在主公的德行恐怕还有所欠缺，而以此攻打曹国，能把它怎么样？何不姑且退回去自己检查一下德行，等到没有欠缺了再采取行动。”子鱼说得很委婉，意思是文王也要自我批评的，老大您也考虑考虑吧。

“嗳，我们可是仁义之师，打不下曹国？”宋襄公的大帽子立即就出来了。

“主公啊，当年齐桓公称霸天下，人家也不是动不动就出兵啊。”子鱼这次是决心要劝住宋襄公，面对大帽子，也迎难而上了。

“你说对了，当年咱们先君从盟会逃回来，齐桓公不也出兵打咱们了？你不说也就算了，你这么说了，我还非打曹国不可。”宋襄公还逮住理了，又把子鱼给噎回去了。

子鱼叹口气，没办法，人家仁义无敌啊。

战车三百乘，宋国派大将公子荡讨伐曹国，罪名是什么？没有罪名。

曹共公急忙召集最高常委会讨论局势，与通常一样，又是分成了主降和主战两派，一番论战之后，大夫僖负羁说话了。别看名字念起来有点别扭，可是这人是真正的人才。

“主公，鄫子迟到两天，就给做成红烧肉了，您要是投降了，大概就七喜丸子了。其实，怕他们干什么？宋国打了这么多年仗，谁听说他们打过胜仗？咱们一面守城，一面派人去齐国和楚国求救，万无一失。”僖负羁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

其实，听到“七喜丸子”的时候，曹共公就已经下定决心要抵抗了。后面的话，则是让他宽心了许多。

当下，曹共公立即派遣特使前往齐国和楚国求救，派僖负羁负责城防，抵抗宋国。

事情的进展都在僖负羁的意料之中，宋军人多车多，可是打仗的水平确实不敢恭维。公子荡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愣是没有攻进曹国都城半步。

宋襄公有点恼火，想要增兵，可是想想，打一个小小的曹国就要增兵，今后谁还服你？可是，不增兵吧，公子荡又拿不下来。

正在犹豫，齐国使者来了。来干什么？

春秋时期，有两个特点需要在这里特别说明一下。

第一，但凡逃亡海外的，也就是政治避难的，通常都会得到庇护和欢迎。到现在为止，除了前面那个杀了国君之后逃命的南宫长万之外，还真没听说过谁被遣返的。在这一点上，春秋人很仗义，很江湖。

第二，大凡被侵略的国家，只要求援，通常都能得到援助。在这一点上，春秋人也很仗义，很江湖。

曹国前往齐国求援，齐孝公有些为难，换了往日，直接起兵来援了。可是他不好意思打宋国，毕竟宋襄公于他有恩。怎么办？派人前来讲情。

齐国使者就是来讲情的。

宋襄公有点犹豫，齐国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一些的，可是，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曹国。

“你先歇歇，我考虑一下。”宋襄公把齐国使者打发去国宾馆了。

齐国使者刚走，有人来报，说是楚国使者来了。来干什么？

楚国接到曹国求援之后，原本也想出兵，不过想想，宋国跟齐国关系好，轻易还是不要得罪。怎么办？楚国也派使者来为曹国求情。

这下，宋襄公不犹豫了。

“好，看在贵国的面子上，放曹国一马。”宋襄公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为什么现在这么爽快？怕楚国？

怕楚国只是原因之二，原因之一呢？后面再说。

“子鱼啊，你看，我也学习文王，三十天打不下来，撤军。”宋襄公很得意地对子鱼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子鱼挺高兴，忍不住也拍了一下马屁。

就这样，宋军撤了。

“看你们牛逼，这下傻眼了吧？”曹共公高兴了，觉得宋国也不过就是如此。

“主公，千万不可如此大意。宋大曹小，咱们还是小心为上。既然他们已经撤了，咱们主动去修复关系，给他们个台阶，咱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僖负羁赶紧提醒。

于是，宋军前脚回到睢阳，曹国的使者后脚也就到了。

“宋公，我们错了。您大人大量，主动撤军，我们不能给脸不要脸，我们认错行吗？恢复业已存在的传统友谊行不？下次再开盟会，我们再也不敢缺席了，我们第一个到行不？”曹国使者专拣好听的说，反正说好话不用上税。

宋襄公高兴坏了，这不是很有面子吗？

“子鱼，你看看，什么叫仁义无敌？啊。”宋襄公说。似乎这又是仁义的胜利。

“是、是，仁义无敌，仁义无敌。”

从此，宋国和曹国又恢复了友好关系。

第二年，宋襄公决定召集诸侯盟会。不是地区盟会，而是天下诸侯盟会。

“主公，不行啊。小国争盟，祸也。”（《史记》）子鱼赶紧来劝，他认为小国想要争夺盟主，那是没病找病，就像疯狗要争夺百兽之王，那不是找死吗？

“哎，怎么这么说？全天下除了周王，爵位最高的就是咱们了，咱们怎么是小国？照你这么说，王室的地盘更小，也是小国？切。”别说，宋襄公说得还是有些道理。无奈，这年头爵位没有实力好使。

“好，算主公说得有理。可是，咱们哪有那样的号召力？”子鱼提出一个技术问题，试图让宋襄公知难而退。

“这个简单，现在天下基本上分成两个阵营，齐国一边和楚国一边。齐国这边的委托齐国帮着召集，楚国这边的委托楚国帮着召集。我知道你要问他们为什么肯帮我们，告诉你吧，齐国欠我们人情，楚国也欠我们人情。欠什么人情？上次我们答应他们从曹国撤军，就是给他们面子，这次，他们该还给咱们面子了。”宋襄公什么都想好了，当初答应楚国的求情，把伏笔埋在这里了。

基本上，这算是最早版本的狐假虎威了，尽管“狐假虎威”这个成语在此后才产生。

子鱼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宋襄公走火入魔了。

第七十一章

宋襄公十二年（前639年）春天，宋国鹿上（今山东省曹县东北部），宋襄公邀请了楚成王和齐孝公参加天下领导人峰会。

春暖花开，春意盎然，春风拂面，春情萌动。总之，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

宋襄公很得意，能够同时请动楚国和齐国两国君主，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齐孝公为什么肯来？因为他欠了宋襄公的大人情，不好意思不来。

楚成王为什么来？也是因为欠了人情？当然不是。他只是想来看看，看看中原大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鹿上之会

在座次安排上，宋襄公耍了个小心眼。那时候还没有“排名不分先后”的说法，也没有圆桌给大家开圆桌会议，更没有按字母或者按笔画排名的说法。从齐桓公那时候开始，除了齐老大之外，其余的国家还是按照爵位排名的。

所以，作为东道主，宋襄公决定按爵位排名。

宋国，公爵；齐国，侯爵；楚国，子爵。

现在的排序是：宋老大，齐老二，楚老三。

宋襄公厚着个脸皮坐上了第一把交椅，齐孝公坐第二把交椅倒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没心情争什么盟主。楚成王坐在了第三把交椅上，心情可想而知。

“让老子当小三？”楚成王一股无名之火压在心头，没办法，就算楚国强大，可是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吃苍蝇也只能咽下去了。

宋襄公看齐孝公没意见，楚成王似乎也无所谓，心中暗暗高兴。

三国君主互致问候以后，就当前国际国内焦点话题进行了广泛的交流，一致认为，三方应该发挥各自的影响力，为世界和平作出贡献。

第二天，按照惯例，三国领导人要登坛歃血为盟。

歃血为盟，宋襄公又抢了个头名。不仅执了牛耳，而且第一个歃血。那感觉，跟拿了奥运冠军没什么区别。

这一次，宋襄公给了楚成王一个面子，给他排在了第二位，齐孝公第三位。这下好了，楚成王依然不高兴，齐孝公也不高兴了。

歃血为盟之后，宋襄公的信心更足了。于是，正事提上了桌面。

“楚王、齐侯，如今我们三强结盟，可以说是天下诸侯的福音。现在，我想继承齐桓公的遗志，把天下诸侯团结在一起。你们看，秋季的时候咱们召集天下诸侯在盂（今河南省睢县）召开联合国大会怎么样？”宋襄公提议。那两位一听，知道老宋想当盟主了。

“好啊，我支持。”楚成王第一个支持，态度之积极出人意料。

“齐老弟，你怎么看？”宋襄公问齐孝公。

齐孝公是个聪明人，他看出来宋襄公想当盟主了，他也知道楚成王这些天很不高兴。那么，为什么楚成王现在这么积极？这里有鬼。

“我没问题，宋哥怎么说，我就怎么做。”齐孝公满口答应，答应了再说。

基本上，现在楚成王和齐孝公都准备看热闹，看看宋襄公怎么整这个盟会。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老哥我一个人弄不了，要麻烦两位，通知各自麾下的诸侯参加。”到了这个时候，宋襄公提出这个要求了。

齐孝公一听，你不是牛吗？你自己请啊。

“宋哥，你看，齐国这几年挺乱，没什么号召力了，我那边的国家，你发通知比我好使，您就自己来吧。”齐孝公推了，他估摸着，楚成王也要推掉。

可是，齐孝公错了。

“好，陈、郑、蔡、许、曹这五个国家包给我了。”出乎意料，楚成王爽快得惊人。

“太好了，一言为定。”宋襄公更高兴了，只要楚国肯出面，其余的国家自己也能搞定了。

于是，三国商量好了时间地点，分头准备去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都不是好东西。

宋襄公的两个错误

“仁义无敌啊。”宋襄公兴高采烈，天天念叨。一边派人前往盂开建国宾馆和祭坛，准备迎接天下诸侯。

“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左传》）子鱼很绝望，他断定国家就要灭亡了。

鲁国的臧文仲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说了一句名言：“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左传》）什么意思？通常的解释是：顺从别人的意愿容易，让别人顺从你的意愿多半就不行了。不过，笔者认为这句话应该如此解释：当人的能力大于欲望，可行；当人的欲望大于能力，不可行。

换言之，要量力而行。

与之相反的一句话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可见，如果我们学了春秋，就不会闹“大跃进”那样的笑话了。

秋天，宋国的盂。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该发生的终究要发生，与天上有没有云并没有直接关系。

宋襄公提前十天来到，亲自检查各种接待工作，数十遍练习怎样执牛耳歃血为盟，怎样对诸侯讲话，怎样行使担任盟主之后的第一次权力。

“仁义无敌。”宋襄公念叨着。这将是他荣任盟主后就职宣言的第一句。

“这是一届盛况空前，无与伦比的盟会。”宋襄公又念。这是他准备给这次盟会的总结性发言的最后一句。据他的乐观估计，因为有齐国和楚国的参加和鼎力支持，与会盟国数量应该在二十以上。这个数量，无论是南联盟大会还是联合国大会都没有达到过。

可是，他没有想到，从一开始，他就在犯错误。更糟糕的是，他的错误是愚蠢的、后果严重的。

下面，来看看宋襄公犯了什么错误。

第一个错误，名不正言不顺。

齐桓公称霸，是尊王室以令诸侯。宋襄公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是他很担心得罪楚国，如果楚国和王室都来了，谁排在前面？权衡利弊，宋襄公觉得宁可得罪王室，不能得罪楚国。所以，他决定不邀请王室出席。

仁义仁义，首先把王室给仁义掉了，这不是假仁假义吗？

假仁假义，是很容易被人瞧不起的。

王室没有出席，楚国阵营因此藐视宋国，知道他们没有底气；齐国阵营因此不满宋国，认为他们讨好楚国。

盟会还没有开始，已经没有人喜欢宋襄公了。

第二个错误，可以感动别人，可以感动世界，但是不能感动自己。

宋襄公被楚成王的爽快所感动，更被自己的仁义所感动。于是，他建议召开一次衣裳之会。什么叫衣裳之会？就是大家只穿衣裳，不穿裤子？零分。

所谓衣裳之会，就是大家都不带兵车，坦诚相待，和平赴会。衣裳之会，又叫乘车之会，乘车是什么意思？乘车跟战车相对应，就好像旅行轿和装甲车的区别。

“主公，楚国人是南蛮，没什么信用可言，我看，咱们还是在附近埋伏下兵力。楚国人如果讲信用最好，如果他们出什么妖蛾子，咱们也能及时应对。”子鱼见宋襄公全无警惕，提醒他要防备万一。

“这怎么行？信用啊，仁义啊。咱们不能言而无信啊。”宋襄公否决。

任何时候，感动自己都是危险的。

自投罗网

楚国的号召力被证明是强大的，盟会前两天，陈穆公、蔡庄公、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陆续抵达，入住国宾馆。

盟誓当天早上，楚成王来到。看上去，楚成王还是很讲信用，尽管随从人员多一点，但是兵车一乘也没有带。

齐孝公没有来，齐孝公在盟誓的头一天派人前来，说是痔疮发作，无法前来，祝大会圆满成功。此外，宋国负责邀请的鲁国、卫国、燕国、晋国等国家的领导人全部缺席，而且是无故缺席。说白了，这些国家根本不尿你宋襄公这一壶。

宋襄公觉得很没有面子，可是，事已至此，厚着脸皮也要继续下去啊。

宋襄公只是觉得没面子，可是，子鱼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如果说齐孝公以及齐国体系的诸侯们在，那么齐楚形成抗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可是，现在的形势是宋国面对楚国体系六个国家，人家都不用动用兵车，也能把宋襄公给就地办了。

“主公，事情不太妙啊，我看还是溜了比较稳妥。”子鱼悄悄找到宋襄公，建议赶紧逃跑。

“嗳，这怎么行？那不成宋跑跑了吗？咱们是东道主啊。你放心好了，楚王是个讲信用的人，啊，仁义无敌。”这个时候了，宋襄公还在讲这个。

子鱼一看，该死活不了啊。既然如此，自己留个心眼吧。

盟誓开始了。

祭祀，杀牛，牛耳朵端了上来。

牛耳朵是谁的？

陈国等五国领导人都面带讨好的笑容看着楚成王，楚成王则面带笑容看着宋襄公。

牛耳朵送到了宋襄公的面前，他要伸手去接。可是，突然他犹豫了，因为他看见诸侯们怪异的目光。

底气不足，底气还是不足。

“这，这，给楚王吧。”关键时刻，宋襄公畏缩了。

“哈哈，宋公客气了，您是公爵，我是子爵，这里面我是最后一个啊。”楚王笑着说，拒绝接过牛耳。

子鱼远远地看着，他知道，一切已经无法避免了。于是，他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地溜走了。

“这，楚王，这，您客气。”宋襄公语无伦次。

“哈哈哈哈。”楚成王大笑起来。

“这。”宋襄公手足无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诸侯们纷纷大笑起来。

“这，这。”宋襄公终于后悔了，他四处张望，要找子鱼，可是子鱼早已经成了漏网之鱼。

“跟我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楚成王笑够了，挥挥手，喝令：“拿下。”

楚国的卫士们蜂拥而上，他们不需要战车，手中的剑已经足够。

战车三百乘，楚国的战车在半个时辰之内已经占领了盂。

这时宋襄公才恍然大悟，楚成王早已经布置了兵力。所谓衣裳之会，那只是逗自己玩的。

“你，你不讲信用。”宋襄公尽管被捉住了，还是鼓起勇气，指责楚成王。

“信用？信用是个屁。老子战车千乘，雄兵十万，这就是老子的信用。”楚成王看着宋襄公的可怜相，十分解气。“老子堂堂楚王，什么时候当过老二？周天子见了我也不敢自称老大，你真行，竟然让老子当小三。”

宋襄公现在明白了，上次得罪了楚成王，人家是设好了局要来报复自己，自己还傻乎乎地以为他是个好人。

“哎，我以仁义待天下，天下不以仁义待我啊。”宋襄公慨叹，想来想去，自己当雷锋当惯了，可是好像一直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吹吧，人家鄫子就迟到两天，你把人家杀了祭神；人家曹国没招你惹你，你派兵讨伐人家。你什么仁义？你是周朝的公爵，盟会竟然不请周王。你什么仁义？狗屁。按理说，也该把你烹了祭神，算我仁义，放你一马。各位，我们盟誓，让老宋看着。”楚成王骂了一通，然后还要羞辱他。

宋襄公被骂得无言以对，只好叹气。

现在，宋襄公被关进早已准备好的笼子，看着外面楚成王和五国诸侯盟誓。所有的设施都是现成的，原本是宋襄公准备给自己当盟主用的，如今成了楚成王的。

那五国诸侯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觉得楚成王过分的，但是没人敢为他求情，大家恭恭敬敬，欢欢喜喜，推举楚成王为盟主，歃血为盟。之后，楚成王令人把牛耳朵扔进了宋襄公的笼子里，意思是：你不是爱执牛耳吗？给你执去吧。

“各位国君，我楚国大军明天要进攻睢阳，灭了宋国，请大家现场观瞧。”最后，楚成王宣布。

宋襄公昏过去了。

楚国人的诡计

攻城战役开始。

宋襄公站在楚成王的身边看楚军进攻睢阳，不过，楚成王在战车上，宋襄公在笼子里。宋襄公很羞愧，楚成王则很得意。不过，没有多久，宋襄公的心情平静下来，楚成王也不再那么得意。发生了什么？

不得不承认子鱼不简单。

在从盂逃回来之后，子鱼立即布置城防，他料到，楚成王一定会来攻城。

按楚成王的设想，以三百乘战车发动闪电战，拿下惊慌失措中的宋国不成问题，他没有料到的是，宋国人竟然能够这么快从恐慌中走出来，并且能够这样快地布置起防守来。

第一天的攻城以失败告终，第二天呢？

没有第二天了，楚成王决定撤军。撤军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兵力不足，闪电战失败，就只能撤军。

就这样，宋襄公被楚军带回了楚国。

回到楚国，楚成王召集群臣，讨论怎样处置宋襄公。

“杀了算了，杀了他，中原诸侯一定都害怕我们，我们就可以乘机称霸。”大夫成得臣建议。成得臣，字子玉，楚国头号大将。基本上，现在楚国打仗，除非楚王亲征，都是成得臣指挥。

“子文，你看呢？”楚成王问。打仗可以问成得臣，这种考智慧的事情，还要问子文。

“大王，大老远的把他弄过来，杀了多不合算。我看，我们用他跟宋国换点土地过来，不是废物利用？”子文回答。

两相对照，很明显，子文的主意更好。

于是，楚成王派遣使者前往宋国，要求宋国用土地来赎回自己的国君。

几天之后，楚国使者回来了。

“怎么样？宋国人准备给多大地盘？”楚成王问。

“报大王，一寸土地都不给。”

“不给？他们不想要自己的国君了？”楚成王吃了一惊。

“他们有新国君了，就是子鱼。”

“啊，子鱼？旧的还没死，新的就上来了？”

“没错，子鱼说了，说他现在是国君，被咱们抓的国君现在也就是宋国一农民，要杀随便，尸体咱们可以自己留着。”

楚成王傻眼了，原本想捞一票，现在看来不仅没捞着，还倒贴了伙食费。

怎么办？楚成王把子文给叫来了。把事情说了一遍，子文也很意外，想了想说：“大王，我知道这个子鱼非常贤能，上次要不是他，咱们早就灭了宋国了。如今他当了国君，对咱们不是一件好事。依我看，不如把老宋给送回去，让他们兄弟相争，自相残杀。”

“好主意。”

正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第二天，楚成王再派使者前往宋国，这次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告知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管你什么意见，我就这么做了。怎么做？冬天的某个时间，我们把宋襄公给你们送到你们的薄（今河南商丘县）去。爱要不要，反正到时候就送过去了。

然后，楚成王派人把宋襄公给请来了。为什么说请？因为这次很客气。

在笼子里住了一个多月，宋襄公这个难受，突然说楚成王来请，把宋襄公吓得差一点尿裤子。看来，自己离红烧肉不远了。

宋襄公真没猜错，楚成王备了国宴请他，头一道菜就是红烧肉，弄得宋襄公有点受宠若惊。

“大，大王，您这是？”宋襄公不知道楚成王想要干什么，惴惴不安地问。

“宋公啊，这些日子受苦了。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不好意思，这段时间让你没吃好没睡好的。说实话，我们被你的仁义感动了，所以，决定释放你，把你送回家。”楚成王说得挺诚恳，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真，真的？”

“君子无戏言啊，我最讲诚信的。这样，安安稳稳在我这里再住几天，咱兄弟两个好好叙叙，然后我派人送你回去。”

“真，真的？”

就这样，宋襄公继续留在楚国，不过不住笼子了，住在国宾馆里，好吃好喝好玩，跟楚成王一起泡妞一起讲黄段子，还打了两次猎。到临走，宋襄公还真有点舍不得楚成王了。

宋襄公回来了

终于，冬天到了。

天上，鸟都不飞了。鸟不飞了，人还是要走的。

依依惜别之后，宋襄公被楚国军队一直送到了宋国的薄。为了表示诚意，楚军仅仅派了五十乘战车“护送”。

前面，宋国大军早已经准备好，四百乘战车伺候。

“宋公，你到家了，我们告辞了。”楚军领军大将向宋襄公道别之后，率领楚军撤了。

宋军一乘战车奔驰而来，到了宋襄公面前，战车停下，只见子鱼跳了下来。

“主公，你总算回来了。”子鱼大声说道。看得出来，他很高兴。他不仅为宋襄公回来而高兴，也为自己的计策的成功而高兴。他知道，如果用土地换宋襄公，不仅将失去土地，还会引狼入室，最后是人地两空。因此，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先登基，让宋襄公在楚国人那里失去价值，说不定楚国人反而会把襄公放回来。

宋襄公看着子鱼，半天才说出话来。

“主公，我不是主公，你才是主公。主公啊，我被楚国人羞辱，不配再当宋国国君了，主公，你让我去卫国吧，我在卫国弄几亩地，当个小地主算了。”宋襄公说道。也不知是真这么想，还是装模作样。

“主公，怎么能这么说？楚国人不讲信用，怎么能怪主公呢？再说，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这说明上天把宋国交给你，楚国人也不能把你怎样啊。”子鱼真有点急了，他是真的对国君的位置没什么兴趣。

“照你说，我能回来是天意？”宋襄公问。

“不错，是天意。”

“不，不是天意。”宋襄公突然提高了嗓门，把子鱼吓了一跳，心说这兄弟不会在楚国变神经病了吧。再看宋襄公，正在那里运气，然后蹦出后面的半句话：“是仁义。仁义无敌啊。”

弄了半天，还没忘记仁义无敌。

子鱼傻眼了，照例，听见仁义二字他就会傻眼。早知道仁义这么管用，自己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呢？

“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左传》）子鱼心说，看来，这次的教训还不够，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第七十二章

不管怎样，宋襄公回到了宋国，继续当他的国君。而子鱼规规矩矩当自己的臣子，没有一点不服气的意思。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还好，宋襄公打消了当盟主的荒唐念头。

“还好还好，这个春天还不错。”回想起去年春天在鹿上之会，子鱼还有些哭笑不得，好在，今年春天还过得安生。

可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可以知道，但是不能念叨。你一念叨，事情就来了。

三月三十日，春天的最后一天。

“报主公，郑侯前往楚国朝拜楚王。”宋国驻郑国办事处的官员前来报告郑国的动态，类似的诸侯动态经常会有。

“什么？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去朝拜楚国？”宋襄公大声说。在所有诸侯当中，他最痛恨的不是楚成王，而是郑文侯。当初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郑文侯嘲弄自己是个猴子，还向自己吐口水。那时候，宋襄公就在暗中发誓，一旦出了笼子，一定要找郑文侯算账。

子鱼就在旁边，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马拉戈巴兹，让他去舔楚王的屁股，不行，我要出兵讨伐，灭了郑国。”果不其然，宋襄公终究没有能够熬过这个春天。

子鱼苦笑，该来的真是躲不掉。

楚国人又来了

《左传》记载：“夏，宋公伐郑。子鱼曰：‘所谓祸在此矣。’”

夏天，宋国军队讨伐郑国。

表面上看，宋军人多车多，似乎实力更强。但是，历史已经证明并且还将证明的是，宋国确实打不过郑国。

可是，俗话说：有山靠山，有水吃水。认个干妈，就要吃奶；认个干爹，就要撒娇。

郑国并不怕宋国，可是想想看，既然认了楚国做大哥，何不请大哥出来摆平？白叫你大哥了？

于是，郑国一面防守，一面向楚国求救。

楚国会救吗？

这样的事情，楚国都不用商量，直接就决定出兵了。没事还想打你呢，你自己找事，为什么不打你？楚成王让使者告诉郑国：“别急，先顶着，秋收之后，楚国大军讨伐宋国。”

为什么不当时就出兵？楚成王也知道宋国那点战斗力，郑国顶到秋收一点问题也没有。

事实证明楚成王是正确的，宋襄公亲自率领的宋军在郑国从夏天到秋天，用赵本山的话说：咋没咋地。

没把郑国怎么样也就罢了，还耽误了秋收。

耽误了秋收也就罢了，还把楚国鬼子给引过来了。

楚国人够狠，不救郑国，直接杀奔宋国。以楚国的实力，自然犯不着玩什么围宋救郑的把戏，为什么要这样呢？楚国人很坏，迟迟不出兵的目的，就是想让宋国人和郑国人消耗一些兵力。如今，如果出兵郑国，就算打败了宋国，也没什么太大好处。相反，直接出兵宋国，就可以在宋国就地开抢，好处多多啊。

没办法，宋襄公紧急从郑国撤军。好在郑国没有追他们，郑国人坏着呢，他们还想让宋国人跟楚国人拼命呢。

总之，一人一个心眼，谁也不是善类。

说来说去，只有宋襄公是个缺心眼。

宋军一路撤退，撤到了宋国的泓（今河南省柘城县），然后等待楚军的到来。

“主公，楚军强大，我看，不如跟他们讲和。”大司马公孙固建议。大司马是什么？国防部长。

“什么？讲和？兄弟，这是我们的主场，怕什么？”宋襄公不肯，想起在楚国被关进笼子里那段日子，他就咬牙切齿。

“可是，我们只有四百乘战车，楚军六百乘；我们的战士长期不打仗，楚军都是能征善战的战士，凭什么与他们抗衡？”

“仁义，仁义无敌，知道不？”

公孙固也没话说了，仁义这个东西，就像鬼神一样，摸不着看不见，说它行它就行，不行也行。

既然劝说无效，公孙固只好准备后事——派人回睢阳通知子鱼，一面准备守城，一面派军队在半路等待接应宋国的败军。

仁义之战

宋襄公十三年（前638年）十一月一日。

泓。

中国历史上着名的泓之战开始了。

泓水之东，宋军战车四百乘，宋襄公亲自指挥，列阵。

泓水之西，楚军战车六百乘，楚国国防部长成得臣指挥，准备渡河。

楚军显然没有把宋军放在眼里，按常理，渡河作战，必须趁早过河，先于对方列阵，以防对方半渡攻击。可是，成得臣完全不在乎，似乎宋襄公还在楚国的笼子里。

宋军列阵结束的时候，楚军还在渡河。

公孙固猛然之间看到了取胜的机会，就像下围棋，劣势之下看到了逆转的胜负手。

“主公，敌众我寡，趁他们还在渡河，人马未齐，现在发起攻击，一定可以战胜他们。”公孙固迫不及待地提出建议，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机会啊，敌人轻敌给了我们机会，这样的机会真是求之不得。

“不可。”宋襄公轻轻地说，甚至没有看公孙固一眼。

公孙固失望地摇摇头。

过了一阵，楚军全部过河，但是乱哄哄的，正在整理队列，部署阵形。

“主公，趁敌人混乱，出击吧。”公孙固再次提出建议，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未可。”宋襄公摆摆手，意思是等半天了，这一下就不能等了吗？见公孙固还要说，宋襄公不高兴了，“兄弟，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厚道呢？没看见人家还没布好阵吗？”

公孙固要哭了。

终于，楚军准备好了。

楚国，天下第一强国。古人的话说：天下莫强于楚。

当时的天下，从北到南，没有一个国家是楚国的对手。

两军击鼓，同时冲锋。

不是狼入羊群，是狼群吃羊。宋军本来战斗力就不行，人还比楚国少，这个仗怎么打？不用发挥想象力，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宋军惨败，大将公子荡战死，宋襄公被重重包围，若不是公孙固率领亲兵拼死相救，宋襄公就又该去楚国的笼子里站着了。即便这样，公孙固保护宋襄公杀出重围的时候，宋襄公大腿上已经挨了一箭，血流如注，趴在车上。好在宋襄公的马不错，一路奔逃。半路上遇上子鱼率军接应，才把宋襄公救了回去。再看宋军，十死七八，襄公的亲军卫队无一逃生。还好，公孙固没有阵亡。

宋襄公狼狈逃回睢阳之后，子鱼立即布置守城，准备迎战楚军。

好在，这次楚军根本没有准备攻城，押着俘虏，带着战利品，渡河回国了。

泓之战，宋军惨败。这是宋国军队上次被郑庄公全歼之后，又一次毁灭性的失败。

“该死的宋公，白痴啊。”“怎么摊上这么个弱智国君啊！”“怎么上次楚王没把他给做成人肉包子啊！”

宋国上下，一片骂声。

一场惨败，多少人家失去了儿子、失去了老公、失去了兄弟、失去了父亲，大家能不骂宋襄公吗？

那么，宋襄公是怎么看的呢？他后悔吗？他羞愧吗？

“仁义的人打仗，只要敌人已经负伤，就不再去杀伤他，也不俘虏二毛。古时候指挥战斗，是不凭借地势险要的。我虽然是已经亡了国的商朝的后代，可是决不会去进攻没有摆好阵势的敌人。”宋襄公说。仁义啊，仁义到底啊。

什么是二毛？二毛就是头发斑白的人。那三毛呢？头发全白的人。十毛呢？就是一块钱。

“主公啊，打仗是不能讲仁义的。敌人因地形不利而没有摆好阵势，那是老天帮助我们。打仗就是杀人，怎么能不忍心呢？”子鱼讲了一通道理，归结起来，就是战场上不能心怀慈悲。

“不，宁可打败仗，我要仁义。”宋襄公说。

子鱼哭了。

仁义的两面性

对于宋襄公，历史上向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

基本上，儒家一派是赞扬的，不仅赞扬，而且捧上了天，类似“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不过，先在这里说明的是，儒家祖师爷孔子一直拒绝对此进行评价，显然他的心情是矛盾的，或者说他也是不赞成宋襄公的。《左传》中有大量篇幅来评价当时的事件，而对于宋襄公这件事，竟然没有片言只语的评论，这很说明问题。

下面，先听听唱赞歌的。

“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这是《春秋公羊传》的评语，什么意思？君子褒扬宋襄公不进攻没有列好队的敌人，遇上战争还不忘记大礼。宋襄公是有仁德的君主啊，可惜没有辅佐的贤臣。即便是文王来作战，恐怕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把宋襄公比成周文王，还有比这更高的赞扬吗？

“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这是《史记》里的话，司马迁借“君子”之口来表扬宋襄公：君子们赞扬宋襄公，认为中国缺少礼义，而宋襄公很懂得礼让。

那个提出“废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更是把宋襄公当做楷模，他这样说：“霸王之道，皆本于仁……故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意思是这样的：要成为霸王，根本在于仁义，所以宋襄公的做法是值得提倡的。破坏了仁义而取胜，不如遵循仁义而战败。

“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这就是大儒董仲舒的高见。

中国两千多年来被外族欺辱，董大儒功不可没。

再来看看反面意见。

除了子鱼之外，孙子大概是第一个反对宋襄公的人，《孙子兵法》开卷就写道：“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这些话，基本上就是写给宋襄公看的。

之后的兵家，都与孙子一脉相承。

韩非也嘲弄宋襄公，称之“此乃慕自亲仁义之祸”。

然而几千年来说得最过瘾也最直接的还是毛泽东，毛主席教导我们：“这是蠢猪式的仁义。”

仁义，对敌人仁义，就是对自己的人不仁义。

不就是这样吗？

对敌人仁义，敌人嘲笑你，自己人怨恨你，这样的仁义有什么意义呢？

宋襄公的大腿上那一箭不仅仅扎到了皮，也扎到了肉，还扎到了骨头。那年头没有消炎药也没有消毒水，还没有华佗给他刮骨疗伤。就算有华佗，宋襄公也不是关云长。所以，宋襄公的腿一直好不了，发痛、发痒、化脓，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睡觉也只能一个侧面。尽管如此，宋襄公从来不后悔自己的仁义之举。

转眼过了冬天，又到了春天。

春天来了，该发芽的发芽，该发情的发情，该发炎的当然也要发炎。换句话说，宋襄公的伤情更加恶化了。

“我要死了吗？”宋襄公经常会问自己。他觉得自己大概好不了了。

这一天，正当宋襄公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人来报：“主公，晋国公子重耳求见。”

平时，求见的人很多，宋襄公基本上都不见。这次，他见不见？

“安排国宴。”宋襄公下令，不仅见，而且要高规格地见。为什么？

在回答宋襄公的问题之前，先回答另一个问题：重耳怎么跑到宋国来了？

告密者的下场

重耳在齐国的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有老婆没孩子，有朋友没敌人，多好的日子？

重耳的老婆叫姜氏，漂亮说不上，但是很贤惠很温柔，又体贴人，而且学识出众，重耳很喜欢她。

齐桓公刚死的那阵子，重耳还担心是不是好日子到头了，可是后来没咋地，马照跑舞照跳，国家大妓院的生意还是那么红火。重耳觉得人生不过如此，有吃有喝有老婆伺候，还求什么？折腾什么？

所以，重耳决定就这么在齐国过下去了，当个小地主也没什么不好。

重耳是挺爽，可是兄弟们不爽啊。不说别的，就说先轸和魏犨，看着齐国四公子打仗，两个人那个羡慕，真恨不得提着大戟去杀几个人过过瘾。

可是，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庄园里喝酒吹牛，顶多赌几把。

转眼间，在齐国七年了。七年时间过去，重耳竟然没有让姜氏生个孩子出来，也是没用。

七年的时间里，齐国从霸主变成了一个平庸的国家。

“不行，我们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就废了。齐国现在自顾不暇，即便晋国有了内乱，他们也不能帮助我们。”狐偃把赵衰几个找来，要解决出路问题。

“可是，公子整天跟他老婆腻在一起，看那样子，就打算老死在这里了。”赵衰也早有考虑，可是有这个疑虑。

其余哥几个纷纷附和，都说早就该走了。

“这样，咱们找个僻静地方去商量。”狐偃怕大家商量的事情被重耳听见，有了提防。

于是，几个人悄悄溜了出去。去哪里？

若是两年前，就去国家大妓院开间房，一边洗脚，一边商量。可是如今不行了，齐桓公死后，齐国政府给的补贴越来越少，这几年基本上是在吃老本，银子都用得差不多了。

没办法，只能去地里。

哥几个找了一棵比较大比较偏僻的桑树，就在桑树下面开始讨论了。讨论什么？讨论怎样说服重耳离开齐国，以及如果不能说服，那么以什么办法把他强行带走。

商量半天，暂时没有结果。开饭时间到，哥几个装模作样，溜溜达达回去吃饭了。

晋国人的习惯是低着头走路，这个习惯很不好。固然这样增加了捡到钱的概率，但是撞到树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

这次倒没有撞到树，不过比撞到树更糟糕。按理说，桑树并不高，上面有个人是应该看得见的，可是哥几个竟然没有看见。树上有人吗？不仅有人，还是一个美女，一个穿裙子的美女。

这个美女是谁？美女为什么会爬到树上？

美女的名字叫莲蓉，现在的月饼常常用她的名字来命名。莲蓉年方一十八岁，长得端庄大方，楚楚动人，像谁？像倪萍十八岁时的模样。莲蓉为什么在树上？

原来，莲蓉是重耳家里的养蚕女，爬到树上是要摘桑叶。刚爬上去，看见几个男人过来，暗中惊叫：“哇，要走光。”急忙搂紧了裙子，不敢说话。谁知道这几个男人就在自己的裙子下面坐下，谈论起隐私来。

自古以来，谁不爱听别人的隐私？莲蓉竖起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男人们走光了，莲蓉从树上溜了下来。一合计，这几个人想把男主人弄走，那女主人不就守活寡了？不行，我要告密，告密定有好处。

告密真的有好处吗？

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很危险的，什么人？知道秘密的人。看看好莱坞的电影，大凡被追杀的，十有八九是因为他知道什么秘密。

所以，有秘密最好守住，否则就向全世界公布，千万不要告密。下面，我们来看看告密者莲蓉的下场。

“主人，惊天阴谋，危在旦夕啊。”莲蓉找到姜氏，先搞几句危言耸听，以此提高自己告密的价值。

“什么？快说。”姜氏果然有点紧张。

莲蓉把自己在桑树上听到的那几个男人的隐私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感动得自己都直掉眼泪。

“真的？”姜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天才问。

“真的，我怎么敢造假新闻呢？”

“我不信。”姜氏不信。

“我，我发誓。”现在，告密的问题来了，人家不信，你就麻烦了。如果人家再质疑你的动机，你就更说不清楚了。

好在，姜氏没有质疑莲蓉的动机，她想了想，问：“哪一棵桑树？你带我去看。”

莲蓉带着姜氏，悄悄地来到了那棵桑树下。

天色有点黑。

“就是这棵树。”莲蓉说，有点得意。

姜氏上下打量着那棵树，似乎还有怀疑，莲蓉刚要再说什么，姜氏突然说道：“你看，你身后是谁？”

莲蓉急忙转过身去，定睛一看，发现身后根本就没有人，看来是姜氏看走眼了。可是，当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的身后就确实有人了，谁？姜氏。

姜氏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剪刀来。

莲蓉再转头回来的时候，一把剪刀直接刺透了她的喉咙。

“呃。”这是莲蓉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声音了。

告密者死了。

第七十三章

姜氏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女人，七年没有能够为重耳生下一男半女，她很惭愧。为此，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耽误重耳的前程，她决定要让重耳离开这里，去成就他的事业。

正因为如此，她杀了莲蓉，以防她泄露机密。

杀了人，晚上照例是不容易睡着的。

“公子，我要……”姜氏说。

“好。”重耳说，伸出胳膊搂住了姜氏。可是，他会错意了，因为姜氏的话没有说完。

“我要劝劝你。”姜氏接着说，她轻轻推开重耳的胳膊，“《诗》说得好：‘上帝临汝，无二尔心。’上帝保佑你，你可不能犹豫。西方人说得好：‘怀与安，实咎大事。’贪恋安逸，就什么也做不成。《郑诗》说得好……管子说得好……《周书》说得好……”

姜氏讲了一通，引经据典，触类旁通，听得重耳云里雾里，瞠目结舌。

“我这老婆好厉害啊。”重耳心中感慨，感慨归感慨，不知道老婆究竟要说什么。

说到最后，姜氏终于把最重要的事情说了出来：“老公啊，儿女情长要不得。你到齐国来干什么来了？你是要回到晋国啊。你走吧，晋国现在很乱，你的机会快到了。”

“什么？”重耳这个时候知道了，老婆是要赶自己走，“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老公，你，你忘本了，你难道忘了你来时的豪情壮志吗？”姜氏有些激动起来，没想到重耳这么没志气。

“什么豪情壮志？都是假的。人生在世，不过求一安乐，如今这样不是挺好？我哪里也不去。”

“好，你可以不走，那你的兄弟们呢？他们怎么办？”

“他们，他们自谋出路。”

所以，干革命要跟对人，干到这个时候，兄弟们要自谋出路了。

幸亏兄弟们没听见，否则，重耳麻烦就大了。

姜氏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读诗的女人

第二天，狐偃几个吃完早饭，鬼鬼祟祟又去了那棵桑树下面。几个人原地坐好，还没来得及说话，树上下来一个人，把哥几个吓了一大跳。一看，谁啊？姜氏。

别说，姜氏不仅会背诗，还会上树。

“夫，夫人，树上干啥呢？早起锻炼身体啊？”狐射姑结结巴巴问。心虚啊。

“呸，你才上树上锻炼呢。”姜氏骂了一句，看狐射姑尴尬，笑了笑，问狐偃：“舅舅，你们来这么早，商量好了没有？”

“商量什么？”狐偃反问。心里咯噔一下。

“别瞒着我了，你们准备把我老公弄走，不是吗？”

“这，这怎么会？我们来乘凉而已。”狐偃也是口不择言，太阳还没出来呢，乘什么凉？况且，这天气，出门不穿棉袄都冷。

“别装了，昨天你们商量的事，都被莲蓉听见了，你们说话的时候，她就在树上呢。”

哥几个一听，都傻眼了。原本还不太相信，可是想想，姜氏刚才就在树上，大家不也没看见？

没人说话了，大家都看狐偃。

狐偃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唉，什么也别商量了，大家自谋出路吧，走吧。”

狐偃说完，大家起身就走。姜氏急忙叫住：“都给我站住。”见那帮人站住了看自己，姜氏接着说：“要走可以，把公子也带走。”

“把公子带走？”魏犨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对，你们说得对，公子是该走了。”

“夫人，你不是忽悠我们吧？”狐偃问。

“你们跟我来。”姜氏没有回答他，而是带着大家来到不远处一个土坑，撩开上面的叶子，莲蓉的尸体就展现在大家的眼前。

大家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姜氏要自杀？

“为了防备莲蓉走漏消息，我把她杀了。各位，我有一个办法，一定能让公子上路。”姜氏说。

一个女人，一个动不动来两段诗的知性女人，竟然如此的狠毒如此的果断。

“我服了。”狐偃在心中暗说。

记住，读诗的女人是很危险的。

晚上，照例又是晚上。

“老公，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姜氏问。两个人在炕上坐着，小桌上摆满了酒菜。

“什么日子？”重耳问。他有些奇怪，为什么老婆今天晚上弄了这么多菜。说实话，他很喜欢齐国的菜，比晋国的菜好吃很多。

“你真的不知道？”

“嘿嘿，真不知道。”

“告诉你吧，是咱们成亲七周年。为了纪念这个好日子，今晚上要多喝几杯庆祝。”姜氏说。真这么巧，真是七周年。

“啊，就是，要多喝几杯。”重耳挺高兴，还想讨老婆欢心。

“先喝三杯。”姜氏下令。

重耳连喝三杯。

“七年啊，一年一杯，再喝七杯。”姜氏又下令。

重耳再喝七杯。

“为了我娘身体健康，再喝三杯。”

重耳又喝三杯。

“为了早生贵子，三杯。”

……

“老婆，我，我没醉。”

……

“我，我，再喝、喝、喝三杯。”

……

如今山东人喝酒为什么一定要把人往醉里整？就是从姜氏这里来的。

重耳在哪里？

“我要喝水，老婆，水。”重耳醒过来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他只觉得口干得要命，要喝水。

没人理他。

“水。”重耳清醒了一些，他想起来自己好像是喝醉了，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在晃动，有时激烈，有时轻微，他疑惑：“地震了？”

重耳伸手去摸老婆，老婆没有摸到，却摸到凉乎乎硬邦邦的东西，老婆呢？

重耳睁开了眼睛。

在重耳的眼前，没有炕、没有老婆，甚至没有房子，自己裹着一床被子，一个人躺在一处硬邦邦的狭窄的地方。

重耳腾地坐了起来，酒也在一瞬间醒了。

“我在哪里？”重耳大声喊了起来。

阳光明媚。怎么老是阳光明媚？因为几千年前的空气还没有被污染。

晨风还有些凉，重耳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一点没有站稳，没办法，昨晚上喝得太多了。

重耳的眼前，是自己的兄弟们，来齐国的时候是多少人，现在还是多少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车在路上，路的四周都是土地，土地里暂时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看不见人家。

“这，这是怎么回事？”重耳很吃惊，狩猎吗？

“公子，我们要离开齐国了，现在快到卫国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有狐偃笑嘻嘻地说。

“什么？”重耳把那个“么”字拖得很长，他简直不敢相信，更加不愿意相信，可是看着眼前的情景，他也只能相信，他喊起来，“不行，我要回家，要走你们走，我不走。”

“回不去了，这是夫人和我们商量的主意，夫人灌醉你之后，我们昨晚上连夜出发。夫人在我们走之后已经把庄园烧了，把下人们都打发走了，她回娘家了，就是为了让你走。”狐偃说。很严肃的样子，后面的话是他编的。

重耳愣住了，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舅舅，你，你，都是你出的坏主意。”重耳大吼起来。他知道这样的坏主意只有舅舅才能想出来，可是这一次他真的错了，他不知道动不动念诗的女人也有很多坏主意。重耳气得浑身发抖，一转眼看见先轸手持大戟站在身边，一把抢了过来，直奔狐偃而去。

狐偃一看，好嘛，兔崽子要跟我玩命，跑吧。

狐偃转身就跑，重耳在后面就追。一来重耳的武功本来就不如狐偃，二来大醉刚醒，三来狐射姑等人上前拦阻，重耳自然追不上，只得恨恨地把大戟摔在地上。

“舅舅，要是这一次不能成功，我要吃你的肉。”重耳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哈，”狐偃远远地大笑起来，在他的眼里，重耳永远是个小兔崽子，“这次要是不成功，我都不知道自己死在哪里，尸体恐怕喂野狗了，怕你也抢不到。要是成功了，你当了国君，山珍海味随便吃，我这干巴老头又腥又臊，怕你也不爱吃，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了。

“走吧。”重耳下令。他这人这点好，认清形势之后，决不拖泥带水。

既然不能回头，那就向前走。

又吃闭门羹

重耳的团队比上一次仓皇出逃的境况要好一些，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十多号人，只有两辆车。当初齐桓公给了二十辆车，但是七年过去了，马也老死了不少，近年来经济不景气，坐吃山空，车坏了许多都没有费用修理。所以，在这次出走之前，好车已经不多，勉强拼装一下，算是搞出来两辆车况不错的。

银子也不太多，好在还有一点。最令大家可以安心的是，走的前一天，姜氏已经安排人疯狂烙饼，大饼和大葱够大家在路上吃一阵子了。

当然，比较有利的是，这一次大家的衣着打扮都是中原的，不会再被人认成鬼子了。

按着大家事先商量好的行程，这一趟的目的地是宋国。尽管宋襄公新近战败，但是此人是个热心肠，又喜欢出风头，特雷锋的那种，所以，到时候应该肯帮忙。

要去宋国，就要经过卫国和曹国。

于是，大家又来到了卫国。

上一次在卫国吃了闭门羹，这一次呢？

楚丘，卫国都城。

七年过去了，重耳们又回来了。看上去，变化挺大，看来，卫文公是个不错的国君，带领人民稳步奔向小康呢。

晋国人并没有进城，他们还记得上一次的遭遇，于是派胥臣前去通报。

胥臣找到了卫国上卿宁速，说是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求见贵国国君。宁速让胥臣稍等，自己急忙去见卫文公。

“主公，晋国公子重耳求见。”

“什么？又来了？不见。”卫文公一口回绝。这一次倒不是因为怕那帮人吃穷了自己，七年过去了，卫国的GDP每年以百分之十三的速度增长，目前已经是中等发达国家了。

“为什么？”宁速觉得奇怪啊，他还记得七年前卫文公织布的场景，如今早就不用自己亲自干了，怎么还是不接待人家？

“烦着呢，狄人和邢国亡我之心不死，总想着侵略我们，我们备战备荒还忙不过来呢，谁有闲工夫搭理他们？不见。”

“主公啊，眼光放长远点啊。目前晋国国君不得人心，重耳迟早要拥有晋国的。晋国是大国，况且跟咱们又是同宗，现在搞好关系，今后可以仰仗啊。”宁速劝说。他还挺有眼光。

“不见不见，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卫文公不耐烦起来，没有通融的余地。

没办法，宁速只好回绝了胥臣。

又是一个闭门羹。

“卫国，总有一天，我还会再来的。”重耳咬牙切齿，他发誓。

偷窥与走光

经过卫国，来到了曹国陶丘。

这一次，还是胥臣前往通报。

胥臣来到曹国朝廷，来见曹共公，把公子重耳路过此地，想要求见说了一遍。

“不见。”曹共公比卫文公回答得还坚决。

胥臣一看，不见，不见就算了，反正也没想怎么样，这个小屁国家，今后也指望不上。于是，胥臣出了朝廷，就要出城。没走几步，身后曹国官员追出来了。

“那个晋国人等等，我家主公说了，欢迎公子重耳。”

前后几分钟时间，曹共公改主意了。

重耳一行进城，被安置在了国宾馆。国宾馆离后宫很近，条件还不错，大炕烧得很暖和，还有烧得很烫的洗澡水。

大家分配好了房间，重耳也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候，国宾馆的领班来了。

“公子，水烧好了，先洗个澡吧。”领班说。

重耳一听，挺感动，看人家曹国多热情，再看看卫国，唉，人跟人的境界咋就差那么远呢？不过，现在饿得半死，还是先填饱肚子紧迫一些。

“先吃饭吧，快饿死了。”重耳要求吃完饭再洗澡。

“别介，洗完澡，换了衣服，有国宴啊。”

重耳一听，也是啊，沐浴更衣吃国宴，应该啊。

拿好换洗衣服，正要跟领班去浴室洗澡，有人来了。谁？僖负羁，还有他老婆。

僖负羁来干什么？代表国君来看望大家？不是。僖负羁是听说重耳来了，特地带着老婆过来看看重耳这帮人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么人才济济。

既然僖负羁登门拜访，重耳自然要见一见。

“公子一路辛苦啊。”僖负羁自我介绍了，然后致以问候。

两人聊了几句，领班又过来催重耳洗澡，催了几遍，催得重耳都不好意思了。

“僖大夫，不好意思，曹侯等会有国宴，我先洗个澡。”重耳没办法，只好这样对僖负羁说。

“不碍，公子洗澡先，我去看看狐偃他们。”僖负羁起身走了，不过心里嘀咕：没听说有国宴哪，有国宴为什么不通知我？

重耳拿着衣服，跟着领班去了浴室。水已经烧好，搓澡女工也已经等候在那里。

脱了衣服，脱了裤子，重耳跳进洗澡桶里开始洗澡。

一开始感觉挺好，水温合适，水桶不深不浅，搓澡女工的手法也不错。可是，洗着洗着，重耳就觉得搓澡女工的眼神有点不对了，她总是盯着自己的胸口看。

“噢，对了，自己的胸长得与众不同。”重耳突然想起来了。前文说过，重耳生得“重瞳骈胁”，骈胁就是俗称的板肋，就是肋骨之间没有肉，连成了一片。平胸，重耳才是真正的平胸。现在常说某某女明星是平胸，跟重耳比起来，那算是大胸了。

这么说吧，别人的肋骨俗称搓衣板，重耳的肋部算是块磨刀石。

自己长得怪，就不能怪别人看自己。

想通了之后，重耳坦然下来，开始憧憬国宴。

可是，很快，重耳又发现了蹊跷。

那个搓澡女工不仅总是盯着自己的胸部，还总是时不时看窗户，好像窗户也长得有问题。重耳不由得也开始注意起窗户来。立即，他就发现了秘密。

大白天，外面亮里面暗。窗户外一个人头的影像清晰地印在窗纸上，再看窗纸，两个圆洞的后面正好是那个人的一双眼睛。

“什么人？”重耳大喝一声，跳出水桶，把剑握在手中。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个刺客，晋惠公派来的刺客。

但是，这显然不是个刺客，因为那个人在知道自己被发现后，立即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嘻嘻”地笑着。

这不是行刺，这是偷窥。自古以来，偷看女人洗澡司空见惯，是什么人偷看男人洗澡？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

尽管很快确认自己没有危险，重耳还是很气愤，走南闯北走了这么多地方，想不到在这里晚节不保，在小小的曹国严重走光。是什么人这么变态，去看一个男人的裸体？

重耳一把抓住了搓澡女工，按在了洗澡桶的边沿上。

搓澡女工闭上了眼睛，她开始憧憬，毕竟对于她来说，能够被公子这样级别的人临幸，也算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了。况且，重耳还很雄壮。

“说，外面什么人？”重耳大声喝问。在国宾馆发生这样的事情，绝不会是一个偶然事件，这一定是预谋。

“我，我不知道。”搓澡女工睁开了眼睛，她有些害怕，但是更多的是失望。

“不说，我杀了你。”重耳吓唬那个女工，把剑压在那个女工的脖子上。

搓澡女工害怕了，她确实不知道，但是，她确实知道一点。所以，她把她知道的那一点说了出来。

“我说，我说，你来之前，领班告诉我你洗澡的时候让我不要挡住窗户的方向，好像说曹侯想看看你的胸。”

整件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

曹共公第一时间拒绝见重耳，但是有宠臣提醒他说重耳“重瞳骈胁”，这引起了曹共公的好奇心，于是改了主意，令人把重耳接到了国宾馆。

之后，曹共公让国宾馆立即安排重耳洗澡，一旦开始洗澡，立即通报自己，自己好偷偷去看重耳的胸。

尽管被重耳发觉了，曹共公还是很高兴，毕竟自己亲眼看了货真价实的平胸，算是开了眼界，没有白活。

至于所谓的国宴，那都是领班为了让重耳尽快洗澡编的瞎话。当天晚饭，重耳一班人就在国宾馆食堂吃四菜一汤的标准伙食。

“我让你看，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个够。”重耳吃晚饭的时候还在恼火，他暗暗发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晚饭有一道菜是烤羊排，每人只有一根羊肋。

第七十四章

第二天，重耳一行吃过早饭，准备上路。这时候，僖负羁又来了。来干什么？送行。

对于曹共公来说，看了重耳的平胸之后，基本上也就算利用完了。如果重耳一伙人还不走的话，他就准备赶人了。如今重耳主动上路，算他们醒目。自然，曹共公是不会派人来送行的。

那么，僖负羁为什么来？因为老婆让来的。

“老公啊，我看重耳的手下都不是俗人哪，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将相的材料。依我看，将来重耳一定重回晋国，晋国一定强大。到那时候，就该跟大家秋后算账了，咱们曹国估计是第一个目标。俗话说：保不了国家，就保老婆孩子。你呀，去给他们送行吧。”僖负羁的老婆这样说。多好的老婆，多有眼力的老婆。

“是、是，我这就去。”僖负羁一向听老婆的，他知道老婆比自己高明。也正因为如此，所有的外事活动都带上老婆。

就这样，僖负羁来给重耳送行，带了一大盘熟食给重耳路上吃，还带了五对玉璧。

重耳有些感动，说了些天涯处处有雷锋之类的话，把那一盘肉收下来给兄弟们路上吃，五对玉璧退给了僖负羁。

僖负羁回到家里，向老婆汇报工作。

“都收了吗？”老婆问。

“都收了。”

“胡说，把璧还给我。”

“给重耳了。”

“再不给，我搜身了。”

僖负羁老老实实把璧拿出来还给老婆。

“哼，跟我玩心眼？告诉你，老婆我从来没有看走眼过，重耳绝不会收你的璧。”老婆笑了，僖负羁也笑了。

好客的宋襄公

带着走光之后的郁闷心情，重耳离开了曹国。

睢阳，宋国首都。

尽管宋国算不上一流大国，但是在楚齐秦晋之外，宋国就算大国了。

大国，通常有大国风范。

宋襄公拖着病体，亲自设国宴为重耳一行接风洗尘。子鱼、公孙固等人作陪。

国宴上，宾主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此处略去套话废话二百五十字）

基本上，宋襄公给了重耳诸侯的待遇，并且热情欢迎重耳留下来。

“当初齐桓公给什么条件，我们就给什么条件。”宋襄公说。尽管学齐桓公当霸主的愿望落空了，宋襄公还是处处以齐桓公为表率，以霸主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战场上做不了霸主，我们就在外交上做霸主。

其实，宋襄公的做法还是有道理的。

一处庄园，比在齐国的庄园只大不小；三个老婆，比在齐国的老婆只小不大；二十辆马车，跟在齐国的时候看齐。

打了败仗之后，宋国的女人多男人少，多给个老婆也算解决人口负担。宋襄公还想着给每个人都娶两个老婆呢。可是，马匹车辆损失严重，咬咬牙也只能给二十辆了。

这下好，又有了安乐窝。

子鱼的身体不好，喝了两杯酒，提前告退了。

公孙固的对面坐着的是狐偃和先轸，三人聊得非常投机。说起泓之战，狐偃和先轸都赞同公孙固的看法。大家又聊一些作战和治国的话题，越聊越高兴，越聊公孙固越对两人刮目相看，最后他坚信，如果重耳可以回到晋国，那么晋国一定能够与楚国抗衡。

当天，大家喝得高兴，大醉而归，重耳一行就住在国宾馆。

第二天一大早，公孙固去找狐偃了。干什么？送行。

为什么要送行？重耳一行不是有田有地有老婆了吗？难道宋襄公反悔了？

宋襄公并没有反悔，实际上，他之所以热情接待重耳，一来是体现大国风范，二来也是看好他们的前景，希望今后重耳回国之后，晋国能够关照宋国。

可是，公孙固想了一个晚上，到天亮的时候，他决定要赶走重耳。

“狐哥，我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不要介意。”公孙固跟狐偃一见如故，说话也不遮掩。

“老弟说。”

“你们不能留在宋国。”

“给个理由先。”

“宋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史记》）公孙固的理由很简单，宋国实力不行，有心无力，将来帮不上忙，你们不如去个大国。

“哪个大国？”

“楚国。”

“兄弟，好兄弟。”狐偃紧紧握住公孙固的手，真是个好兄弟。

其实，不用公孙固提醒，狐偃也不会让重耳留在宋国，他知道必须去楚国。如今公孙固不仅说出来了，而且建议他们去宋国的敌国楚国，可见此人心胸多么坦荡。

血浓于水靠不住

一支车队，从宋国进入郑国。

重耳接受了狐偃的意见，对宋襄公的慷慨赠予，车收下，老婆和庄园婉拒了。宋襄公又赠送了盘缠和食物，派公孙固送他们出宋国。

“好人哪，真是好人哪。”离开宋国的时候，大家都对宋襄公心存感激。

春秋时候这点好，即便两国是敌国，边境是开放的。

荥阳，郑国首都。

还是老一套，重耳派胥臣前去通报。这一次，找到了上卿叔詹。于是，叔詹去见郑文公。郑文公，郑厉公公子突的儿子，楚成王的妹夫，死心塌地投靠楚国，除了楚国，谁也不鸟。

“主公，晋国公子重耳求见。”

“重耳？不见。”郑文公拒绝。

“主公，最好还是见见吧。一来，大家都是姬姓国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二来，俗话说：同姓不藩。重耳老妈也姓姬，可是重耳活到现在好好的，不一般啊。三来，重耳手下都是能人，狐偃、赵衰、狐射姑放在哪里都是做上卿的材料。这么说吧，趁现在他们落魄，拉拢拉拢他们，今后有好处啊。”叔詹劝说。真是好眼力。

“不见，就是不见。”郑文公就是不见，有楚国做后台了，还怕谁？

“那，既然这样，那就杀了他们，免得今后来报复我们。”

“切，怕他们？别逗了，还不知道他们死在哪里呢。”郑文公说完，自己先走了。

叔詹没办法了。

从卫国的宁速、曹国的僖负羁、宋国的公孙固，到郑国的叔詹。其实，到哪里都有人才，关键看你用不用而已。

卫国、曹国、郑国，三个同姓国家，两个闭门羹，一个偷窥。反而是异姓国家宋国热情招待，重耳哭笑不得。

看来，老爹狂灭同姓国家是有道理的，这年头血浓于水是靠不住的。

什么是靠得住的？什么都靠不住。

重耳一行离开郑国，前往此行的目的地——楚国。

楚国人会欢迎他们吗？每个人心里都没有把握，都在打鼓。从情理上说，楚国人没有欢迎他们的理由。首先，他们是晋国人，晋国是北方大国，楚国迟早要面对的敌人。其次，他们从齐国和宋国来，而这两个国家都是楚国的敌人。

“舅舅，楚王会欢迎我们吗？”快进入楚国的时候，重耳问狐偃。

“当然。”

“为什么？”重耳急切地想知道。

“因为他需要朋友。整个天下，他没有朋友，要么是敌人，要么是马仔。”

“可是，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回到晋国，一定会是他的对手。”重耳觉得狐偃说得有道理，可是这个道理很容易就变成没有道理。

“对了，楚王还需要对手。齐桓公死后，天下已经没有楚国的对手。就像武林高手，没有对手是很痛苦的，因此他也需要对手。”

“可是，楚王很没有诚信，他会不会像对付宋公一样对付我们？”重耳觉得狐偃说得确实有道理，可是，他还是担心。

“不会，楚王是个英雄，英雄爱英雄。宋公这个人假仁假义，楚王偏要戏弄他而已。以楚国的力量，难道还要用那样的办法对付宋国吗？”

“舅舅，你这么说，我放心了。”重耳说。其实，他还是不放心。

重耳不知道，狐偃其实也不放心。说是那么说，心里还是在打鼓。

来到楚国

阳光明媚，为什么还是阳光明媚？

齐国和宋国都是阳光明媚，楚国为什么不可以阳光明媚？

进入楚国，迎面一支楚国军队。

“前面来的可是晋国公子重耳？”为首的楚国军官大声问道。

“正是。”重耳亲自回话。

“奉大王之命，在此专候。”

要说人家楚国那真是没得说，重耳在各国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掌握得一清二楚。重耳还没有到楚国，楚国就已经派人来接了。

好事？坏事？

没人知道，事到如今，龙潭虎穴也只能闯了。

楚成王，十岁登基，到成王三十五年，已经四十五岁。在令尹子文的辅佐下，领导楚国从强大走向更强大。

灭弦、灭英，伐郑、许、随、黄、徐、宋，成王这些年里不仅在扩张，而且在与中原国家的战争中占尽上风。郑国第一个投诚，自愿称臣，连鲁国这样的国家都老老实实前来进贡。

不过，成王的成就感并不是很强，因为说来说去，楚国还是个南蛮子，天下诸侯对他们是害怕而不是心悦诚服。

所以，成王决定体现一些大国风范出来，也搞搞主旋律的东西。他也热情接待全世界的来宾，包括把齐桓公的七个儿子一口气都任命为上大夫；他还放下架子参加一些中原诸侯的活动，包括宋国第一次的宋楚齐三国峰会。

可是，他还是很郁闷，他还是觉得自己并没有融入主流社会中。与此同时，他还有一种寂寞的感觉，放眼天下，没有敌手的感觉是很不爽的。

正因为如此，当他知道公子重耳要来了，他很高兴，因为他知道重耳和他的团队具有很高的声望。

“或许，重耳就是我在等待的朋友，或者对手。”成王想。正因为如此，他决定给重耳一个朋友的礼遇。

朋友聚会

郢，楚国首都。

楚国举行建国以来最隆重的国宴。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国宴按照周礼举行。对于南蛮楚国来说，这等于是纡尊降贵。即便是前段时间郑文公前来，也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么，这次是谁来？谁有这么大的面子？齐孝公？还是鲁僖公？

当人们知道这个场面是为晋国的落魄公子重耳准备的时候，人们感到惊讶和不理解。

好在，楚成王不用去管别人理不理解。

问题是，重耳感到有些恐惧。

“怎么办？太隆重了，我不敢去啊。”重耳真是有些害怕，他怕自己举止不当，反而招致祸患。

“公子，想想看，我们流亡这么长时间，小国都不鸟我们，何况大国？如今楚王这样看得起，那没有别的解释，一定是天意了。所以，别怕，不要辞让。”老师赵衰给重耳壮胆。赵衰通常很少发表意见，看重耳怕得太厉害，忍不住安慰。

“可是，可是，我、我、我怕我不知道怎么说话啊。”重耳还是怕，大道理好说，具体技术可就不好掌握了。

“公子，我不是说过了嘛，楚王缺朋友，还缺对手，你呢，放开点，把楚王当大哥就行。哎，对了，想什么就说什么，就跟平时跟兄弟们在一起一样。简单说吧，就是做回你自己。”狐偃老到，到现在，他知道自己当初的分析都是正确的。

“好，做回我自己。”重耳咬牙，赶鸭子上架也要上了。

需要注明的是，以此次国宴为标志，楚国等于宣布自己的文化重新归属于华夏文化。

“我们不再是南蛮。”楚成王以实际行动宣布楚国强势进入国际主流社会，从此以后，南蛮不再指楚国，而是指楚国以南。

楚成王国宴宴请公子重耳一行，楚国自令尹子文以下，基本上政治局委员一级的全数参加。重耳这边，除了跟班的小吏之外，十几个心腹兄弟也都参加。

按周礼该怎样宴请客人呢？史书没有记载。那么，重耳享受的是什么规格的待遇呢？《史记》的说法是“适诸侯礼待之”，《国语》则是“九献，庭实旅百”。

有人要问，怎么楚国会玩周礼呢？就像土包子突然搞了一顿法国大餐，可能吗？

原来，讨伐宋国之后，楚王率领楚军经过郑国回国，郑文公就给搞了个“九献，庭实旅百”。楚成王觉得挺好，就让人学回来了，现在是现学现用，热炒热卖。

“九献”是什么意思？有史以来，关于“九献”的解释众多，莫衷一是，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最高礼遇，因为按照《周礼》，九就是最大的数字。

一种说法是，商周时期鼎是用来盛食品的餐具，周朝时周公制礼，规定了严格的列鼎制度，即周朝“藏礼于器”的等级制度：天子即周王享受九鼎的待遇——第一鼎用以盛牛肉，叫太牢，以下为羊肉、猪肉、鱼肉、肉脯、肠胃、肤、鲜鱼、鲜腊。诸侯七鼎——即少了鲜鱼和鲜腊这两个菜就只有七个鼎。卿大夫第一鼎盛的是羊肉，叫少牢，以下有猪肉、鱼肉、肉脯、肠胃，这样就只享有五个鼎。士只有可怜的三个鼎的待遇，即猪肉、鱼肉、鲜腊。

所以，重耳受到的是王的待遇，与楚成王平起平坐。

受宠若惊，对于流亡在外的公子重耳来说，只能用受宠若惊来形容了，如果这个时候感激涕零，表达忠心，那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重耳没有。他始终记得狐偃的那句话：做回你自己。

重耳坦然自若，举止得当，言辞之间既表示感谢和敬重，又不卑躬屈膝。

晋国人看得发呆，他们没有想到重耳发挥得这么出色。狐偃暗暗在笑，心说小兔崽子还真沉得住气。

楚国人也看得发呆，想不到这个晋国公子如此沉稳大气，面对楚王应对裕如，不卑不亢。子文暗暗赞叹，心说没见过这样的人，太牛了。成得臣一脸阴沉，他知道，对面的这帮晋国人才是楚国真正的对手。

酒酣饭饱，大家都放开了腮帮子，喝得高兴，聊得也高兴。楚成王的心情只能用无限好来形容，他太喜欢重耳了，太喜欢对面这帮晋国人了。多少年了，也没有过这种朋友在一起放开了聊天的感觉。

喝着喝着，楚成王突然想起一个好玩的问题来。

“公子，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晋国，成了国君，你会怎样报答我？”楚成王笑着问。问题一出，全场默然。

这是一个无比刁钻的问题，就像女朋友问你她和你妈同时掉河里你先救谁一样。怎样回答？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都盯着重耳，整个晚上他的表现堪称完美，而这个问题回答不好，整个晚上的表现都要泡汤。

晋国人都很紧张，而楚国人都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

重耳不慌不忙，站起来作个揖，坦然说道：“大王的厚爱，俺铭记在心。金银财宝、俊男美女、山珍海味、丝绸桑麻，所有这些好东西吧，大王这里都数不胜数了，晋国那点东西，都是大王不要的甩货，想来想去，实在没什么能报答大王的。”

得，说来说去，等于没说。

楚国人都不高兴了，这不是个吃白食的晋国大忽悠吗？

楚成王也不满意，他一定要重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接着问：“不行，你一定要有报答我的。”

现在，这是一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国宴上，气氛已经非常紧张。

重耳笑了笑，侧脸去看狐偃，狐偃对他笑笑，点点头，意思是：想什么就说什么。

“大王，如果托大王的福能够回到晋国，将来不幸有一天楚国和晋国在中原交兵，我会避王三舍。如果大王还不罢休，那么只好手持弓箭，和大王决一死战了。”重耳话音刚落，四座哗然。

什么叫“避王三舍”？春秋时一舍为三十里，这句话就是我会后退九十里避让你。

“退避三舍”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

楚国人愤怒了，大王这样对你，你竟然说今后要与楚国交战，吃了豹子胆了。

晋国人畏惧了，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先轸、魏犨等人已经手按剑柄，随时准备保护重耳。

整个国宴大厅，只有三个人面色坦然。哪三个人？楚成王、重耳、狐偃。

“小兔崽子，真敢说。”狐偃暗中得意。

楚成王还没有说话，旁边一个人已经腾地站了起来。

“大王，我们掏心肝子对他们，重耳反而狗咬姜太公（那时还没有吕洞宾，只好姜太公代劳），出言不逊，大王，杀了他们。”成得臣提剑而起，他早就想杀了晋国人，总算有借口了。

“嗳，怎么说话？公子言谈得体，恭敬有礼，坦诚直率，充满自信，有什么错？这样的人我们要是杀了，天下人都会耻笑我们的。你坐下。”楚成王对成得臣有些恼火，太小心眼了。

成得臣讨个没趣，坐了下来。

“公子，来，干一杯，你要说话算数啊，哈哈哈哈。”楚成王大笑，他高兴。

全场大笑，不同的是，晋国人是开怀大笑，楚国人是皮笑肉不笑。

第七十五章

楚成王喜欢晋国人，从那之后，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还去云梦打猎。

重耳一帮兄弟们都很高兴，渐渐地在楚王面前也放开了，于是什么黄段子荤笑话都出来了，从北翟的抢婚到齐国的国家大妓院，天南海北，海阔天空，一通神聊。

楚成王虽然贵为大王，天下无敌，可是重耳那帮人说的事情他是没听说过的，把他听得云里雾里，羡慕非常。

“唉，虽然你们背井离乡，但是因此而游走天下，见多识广。要是我没有做大王的话，恨不得也跟着你们走了。”楚成王倒有些向往重耳们的生活，人就是这样，太安逸了就想出去闯闯，在外时间长了就想安定下来。

楚成王最关心的是齐国的国家大妓院，一开始想微服私访去一趟，考虑到比较危险，就决定干脆在楚国也搞一个。

总之，那一段时间，大家都很快活。可是，有一个人很不快活。谁？成得臣。

成得臣，字子玉，楚国王族，不过是非常疏远的王族。成得臣作为楚国的头号战将，屡立大功，以至于令尹子文公开表示要让位给他。成得臣对自己是高标准、严要求，处处以令尹的标准要求自己。因此，他觉得不仅要消灭战场上的敌人，更要消灭潜在的敌人。而潜在的最危险的敌人，就是重耳一伙。

因此，成得臣派了手下随时监视晋国人。一来要找岔子，以便去说动楚王杀了他们。二来，实在不行，就自己找机会把他们干掉。

说起来，还是狐偃老奸巨猾，早就看出来成得臣不怀好意，因此，处处提防，十分小心。他很担心，万一哪一天楚成王一个脑子短路，听了成得臣的挑拨，弟兄们可就都要挂了。看来，必须要想办法了。

楚国虽好，非久恋之家。

狐偃的诡计

这一天，又是大宴。

喝酒的时候，楚成王说起陈国来。原来，陈国早已经向楚国称臣，可是最近又偷偷跟宋国眉来眼去，据说在私下结盟。

原本，楚成王也就是这么一说，没别的意思。想想看，陈国这样的小国，夹在大国中间，可不就是要左右讨好，在夹缝中生存吗？

可是，狐偃听了，事情就不一样了。他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大王，陈国这样的做法太卑鄙，太小人，太什么。如果任由他们这样下去，其他国家都会跟他们学，今后谁还尊重大王您呢？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狐偃先点了一把火，看楚成王的反应。

楚成王点点头，觉得狐偃说得有道理。实际上，他很尊重狐偃，平时还跟着重耳叫狐偃舅舅呢。

“我听说陈国人非常害怕子玉将军，不如就派子玉将军率战车五百乘讨伐，一定马到成功。”这就是狐偃的建议，表面上吹捧成得臣，实际上要把他支开。

“子玉，你看如何？”楚成王看成得臣。

成得臣不是傻瓜，他知道狐偃没安什么好心。

“大王，眼看秋收了，还是算了吧。”成得臣心说，小小陈国，膏药大点地方，什么时候收拾他们不行？我还是在这里看好你们再说。

楚成王没有说话，他在盘算。

这个时候，狐偃又说话了：“大王，子玉将军说得有理。要不这样，我们蒙大王厚恩，无以为报，愿意为大王解忧。我这里两个小兄弟愿意从大王这里借战车一百乘，前去讨伐陈国，不胜无归。”

说到这里，狐偃不等楚成王回答，招招手问：“哎，先轸、魏犨，有没有信心？”

那两个腾地站了起来，大喝一声：“有。”

楚成王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看先轸和魏犨，再看看成得臣，意思好像是：“人家晋国人都愿意为我效劳，你怎么样？”

“大王，我明日就领军出发，只用战车一百乘。”成得臣大声说道。他很恼火狐偃的说法，怎么自己要领军五百乘，两个晋国人只用一百乘就够了？这不看不起人吗？

狐偃笑了，他知道成得臣一向就对先轸的指挥能力和魏犨的战力心存嫉妒，故意用这两个人来激怒他。

“跟我斗？你还嫩点。”狐偃心说。

成得臣率军讨伐陈国去了，最终还是率领了两百乘战车。楚成王也不可能让晋国人来带兵，那太没面子。

支走了成得臣，狐偃知道，这不过是解一时之急，要彻底摆脱危险，就必须离开楚国。

“臣，你今晚悄悄离开，去秦国求见秦侯。楚国不能再待，我们要去秦国。”狐偃给胥臣布置了任务，又吩咐了要点。

胥臣不敢耽搁，连夜启程了。

晋国人在楚国的日子还是很滋润，成得臣走之后，只能说更加的滋润。

狐偃每天都在打听成得臣在陈国前线的情况，同时等待着胥臣的消息。二臣现在成了狐偃的牵挂。

陈国前线捷报频传，对于狐偃来说都是坏消息。成得臣以二百乘战车打得陈国人狼狈不堪，接连拿下焦、夷两座城池，还在顿修了一座城，合计入账三座城池。

“不错不错，快过年了，回来吧。”楚成王对成得臣的战绩很满意，体谅他们在外打仗不容易，派特使招他们收兵。

“大王，子玉那是被窝里放屁，能文能武（能闻能捂）啊，等他回来，让他做令尹吧。我也老了，咳咳。”子文主动让贤。

这个臣要回来了，而且要做令尹了，权力更大了，麻烦也就更大了。可是，那个臣呢？我们自己的臣呢？

狐偃心焦啊，这要是胥臣没有消息的话，能不能熬过年都难说啊。

重大利好

臣回来了，哪个臣？

两个臣都回来了。

成得臣回来的前一天，胥臣从秦国回来了。

“臣，怎么样？”大家都来问。

“好消息只有一个，坏消息一大堆，先听哪一个？”胥臣卖个关子，这都是跟狐偃学的。

狐偃没说话，胥臣都敢卖关子的时候，说明事情办妥了。

第一个坏消息是晋国国君死了，也就是说，晋惠公死了。为什么说是坏消息？因为那毕竟是晋国国君，是重耳的弟弟。

不过，这显然不是真的坏消息。

惠公是病死的。

惠公病死之后，太子圉继位，就是晋怀公。

太子圉不是在秦国当人质吗？他怎么跑回去了？

原来，公子圉在秦国当人质，秦穆公还给他娶了个公族老婆，叫怀赢。一年前，秦国出兵把梁国给灭了，那是公子圉的姥姥家。姥姥家没了，公子圉就感觉有些不妙。于是，跟老婆商量。

“老婆啊，姥姥家没了，我什么依靠也没有了。现在我在这里，家里有一帮弟弟，老爷子身体又不好，说不准哪一天老爷子一蹬腿，谁还会等我回去继位啊？我看，我必须趁着老爷子没死，从这里逃回去。怎么样？跟我走吧。”公子圉动了逃跑的念头，动员老婆一块跑。

老婆想了想，说：“你是晋国太子，在这里当人质确实不那么合适。秦侯让我嫁给你呢，是想拴住你的心。如今你要跑，我不拦你，但是也不跟你跑。”

老婆挺有原则，公子圉不管这些了，第二天就跑回了晋国。

晋惠公一看，大儿子回来了，那就接着当太子吧。

就这样，晋惠公死后，怀公继任。

第二个坏消息呢？

胥臣沉默了半天不敢说，最后忍不住了，对狐毛狐偃说了：“两个舅舅，节哀顺变啊。”

一句话，大家知道，狐突没了。

按理说，这一年重耳三十五岁，狐偃五十六岁，狐突怎么也八十多岁了。俗话说：人活七十古来稀。狐突八十岁上去世，那就算喜丧了，死得其所了，没什么好悲伤的。

可是，狐突的死法有问题。

怀公继位，发现没几个大臣尿自己这壶，他感到一种空前的危机。他知道，很多人在等待着重耳回来。怎么办？

怀公下令：凡是家里面有人跟重耳流亡的，限期内召回，否则，杀无赦。

命令下来，根本没人鸟他。

怀公很恼火，派人把狐突给找来了。

算一算辈分，怀公的爹是狐突的外孙，看见狐突，怀公该叫老姥爷。可是，如今关系到自己的宝座，什么姥爷不姥爷的。

“老爷子，把你两个儿子召回来，我就放了你。”怀公连客气话都没说一句，上来就威胁。

狐突心想：“你个臭王八蛋，没有我就没有你，你这么凶干什么？”

老爷子也不客气，直接给顶回去了：“当爹的要教给儿子忠诚，如今他们跟着你伯父这么多年了，我不能叫他们回来。你滥用淫威，找人过错。来吧，杀我吧。”

怀公还真下了手，把亲爹的亲姥爷给杀了。当初献公也就杀到爷爷辈，如今怀公又提高了一辈。

听到这里，狐毛狐偃兄弟两个捶胸顿足，抱头痛哭，大家看了，忍不住都落下泪来。

“该死的公子圉，我不杀他，誓不为人。”重耳发了毒誓，姥爷横死，他也伤心落泪。

后人为纪念狐突，在今山西武乡县马鞍山为他修庙，因此，马鞍山又名狐突山。

那么，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秦穆公决定请重耳去秦国，帮助重耳回晋国。

原来，公子圉的逃走让秦穆公十分恼火，大家一商量，认为应该扶立重耳。如今晋惠公死了，又听说重耳在楚国，因此决定派公孙枝前来迎请。恰好胥臣到了秦国，求见秦穆公，因此，秦穆公让他先回来报信，公孙枝随后就到。

大利好啊。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终于有希望了。

楚成王虽然对大家不错，但是晋楚不交界，要帮也是有心无力。秦国就不一样了，只要秦国肯帮忙，事情就成功了八成。

当天，重耳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楚成王。

“太好了，我为你们高兴啊。”楚成王也高兴，他很高兴自己有重耳这个朋友，现在，他知道自己很快会有重耳这个敌手了。

楚成王下令：厚礼欢送。

臣回来了，成得臣。

成得臣获得了楚成王的单独接见，告诉他两个好消息。当然，楚成王不可能让他挑选先说哪一个。

“第一个好消息，即日起，你接任令尹。”楚成王宣布第一个好消息，成得臣谢恩。

“第二个好消息，秦国决定帮助重耳复国，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欢送他们了。”楚成王宣布第二个好消息，从内心里，他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对于成得臣来说，如果说第一个是天大的好消息，那么第二个就是天大的坏消息。

“大王，不能放重耳走，将来他们一定是我们的劲敌。”成得臣有些急了，他知道放重耳走就是放虎归山。

“不，如果将来晋国击败我们，那只能说是我们自己不努力。重耳这样的人，谦恭但是不谄媚，机敏但是不卖弄，大气但是不鲁莽，再加上狐偃、赵衰和狐射姑辅佐，真是一个完美的团队，老天都会帮助他们，我怎么能害他们？”说来说去，楚成王是英雄爱英雄。

“那，如果放他走，我请求把狐偃留下来，我情愿让出令尹给他，也不能让他辅佐重耳。”成得臣再提要求。

“不。”楚成王摇摇头，他知道，成得臣永远也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来到秦国

十月，重耳一行来到了秦国。

秦穆公给了重耳热烈的欢迎，国宴招待。不过，给的礼节为“五献”。也就是说，以公子的礼节招待重耳。

秦国人应该说是很热情的，公孙枝经常来看望大家，秦穆公的夫人穆姬也时常派人来问候弟弟。与此同时，狐偃、赵衰等人和蹇叔、百里奚也都打得火热，相互之间十分敬重。

秦穆公和重耳数次亲切交谈，就当前的国际形势交换意见。但是，对于重耳今后的地位问题，秦穆公避而不谈。重耳根据狐偃的建议，也闭口不谈。

为什么两个人都不谈这个最实质的问题呢？

秦穆公在观察，因为有了晋惠公和晋怀公的前车之鉴，他要认真考察重耳，看看这个是不是也那么差劲。

重耳呢？因为晋惠公刚死，尽管那不是个好鸟，毕竟也是晋国国君，这个时候提回国夺位，就显得很不道义。所以，秦穆公不提，他也不提。

秦穆公怎样考察重耳呢？

秦穆公打听了一下，在北翟，北翟国主给了重耳一个老婆；在齐国，齐桓公给了重耳一个老婆；在宋国，宋襄公准备给重耳三个老婆，结果重耳没要；在楚国，楚成王给了四个女人伺候重耳，不算老婆，重耳走的时候把她们都留在了楚国。

“好，我给他五个老婆。”秦穆公决定要比所有人给的都多，那年头也时兴攀比。

秦穆公找了五个宗族女子，也就是公族女子，一块给重耳送过去了。也不说是嫁给他，总之是送给他，说法是：“怕公子无人伺候饮食起居，挑了宗女五人给你铺床叠被。”

重耳一看，哇噻，五个啊，别的没什么，只怕身体受不了。

这五个女子，享受妾的待遇。但是，绝对不是女仆。

本来重耳挺高兴，可是一看花名册，心头咯噔一下。为什么？怀赢赫然其中。怀赢就是晋怀公的老婆，因为没有跟怀公跑回晋国，现在成了望门寡。

秦穆公的意思是，反正跟晋怀公已经一刀两断了，就没必要给他留着老婆了，干脆，给重耳算了。

可是重耳算了算，怀赢是自己侄子的老婆，如今给了自己，这不是乱伦吗？这不是伯父捡了侄子的破鞋吗？

重耳心里不太愿意，嘴上不说，行动上体现出来了。

那天出门回来，吃饭之前洗手，怀赢端着洗手盆给他洗手。洗法呢，就是怀赢向下一边倒水，重耳一边洗。按规矩，重耳洗完手，怀赢递上毛巾，重耳擦手。

可是，重耳看见怀赢就不高兴，也没等她递毛巾，甩甩手，把水甩干净，屁股上一擦，就要走。

按理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怀赢不干了。

五个人来到重耳这里，其余四个都跟重耳有过肌肤之亲了，只有怀赢连重耳的手都没碰过。怀赢就知道重耳对自己有看法，原以为不用守活寡了，可是看来这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啊。怀赢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个时候再也忍不住了。

“哗。”怀赢把一盆水都倒在了地上，大声说道：“你晋国也不比秦国大，况且你还没有当上晋君，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牛什么牛？”

重耳大吃一惊，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当时愣住了。想发火，可是这是人家的地盘，怎么办呢？

没等他想明白，怀赢已经一扭头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哭：“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回娘家。”

重耳一看，这还了得，这不是让自己出丑？没办法，重耳迈开步子，追上怀赢，也不敢说她，只能低声下气求情：“亲爱的，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叫我亲爱的，叫我讨厌的，呜呜呜呜……”怀赢哭得伤心。

怀赢的哭声惊动了所有人，那四个姐妹也都出来劝解，闹了半天，才算了事。

过了两天，秦穆公请重耳吃饭。

“公子，听说怀赢得罪你了。”酒足饭饱，秦穆公若无其事地问。

“这，这是我的错。”重耳忙说。他不知道秦穆公此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至少有一样，自己那里发生的事情都瞒不过秦穆公。

“公子，实不相瞒，这几个给你的公族女子中，怀赢是最有才能的。要不是以前嫁给了公子圉，说实话，决不会这样把她送给公子，那一定是要做夫人才嫁出去的。没办法，现在也不敢说正式嫁给公子，也就是给公子做个妾算了。这次她羞辱了公子，是寡人的罪过。如何处置她，完全听凭公子的意见。”秦穆公说得很诚恳。看得出来，他确实很喜欢怀赢。

“这，这。”重耳没想好怎样回答，没等他想好，秦穆公又说了：“也别急，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不要白不要

重耳的想法，是借着这件事情把怀赢给休了。可是，他又怕得罪秦穆公。怎么办？重耳决定召开核心会议。

谁是核心？狐偃、赵衰和胥臣。

按理说，胥臣的地位没有这么高，但是一来胥臣最近功劳比较多，地位上升。二来胥臣与秦国君臣打交道比较多，更熟悉他们的想法。

现在，重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然后等待三个人发表意见。

按规矩，狐偃通常是作总结发言的，所以，这一次胥臣先发言。

“同姓为兄弟，异姓为夫妻。当年，黄帝二十五子……”

职业外交官都有这样的职业病，胥臣一上来先来一通废话，从三皇到五帝，从兄弟到夫妻讲了一遍，半个时辰过去，还没到正题。

“臣，快点。”重耳催他，看这样子，再不催他，就该开讲《周易》了。

“这么说吧，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现在你和圉那就是陌生人，陌生人丢的东西，不捡白不捡。”胥臣如此总结，前面洋洋洒洒大讲春秋大义，最后的结尾这么庸俗，连拾金不昧的觉悟都没有。

大致外交官都是这样，说得都很好，最终落到实处的，就是想要占你的便宜。

“老师，你怎么看？”重耳对胥臣的说法不太满意，问赵衰。

“礼书上说：求人帮忙，要先帮别人。想别人爱自己，就要先爱别人。两国之间，最容易做到的就是裙带关系啊，换了别人，这样的事求之不得，你有什么可迟疑的呢？”别看赵衰动不动弄个礼啊经的出来说，关键时刻，头脑清醒，绝不会去说什么乱伦之类的屁话。

所以，赵衰这样的人是可以管理国家的，一方面懂得书上的道理，另一方面又绝不迂腐，懂得变通。

“舅舅，您看呢？”重耳这个时候基本上同意了前面两位的看法，可是还没有拿定主意。

“公子啊，你连那个小王八蛋的国家都要拿过来了，把他老婆拿过来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狐偃就这么两句话，从小打狼长大的，没那么多废话。

重耳彻底想通了，他听出狐偃的话里还有没有说出来的话，那就是：你不拿他老婆，可能连他的国家也拿不到。

“不行，我要把她退给秦侯。”重耳说。他怎么这么说？

“你疯了？”狐偃、赵衰和胥臣异口同声。

“我没有疯，我只是觉得这样太委屈她了，我要告诉秦侯，等我回到晋国，我要堂堂正正迎娶她回晋国做夫人。”

重耳就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一旦想通了，他比谁都走得远。

第七十六章

秦穆公对第一个考察项目的结果非常满意，十分满意，而不是九分。

重耳如果从一开始就欣然接受怀赢，那他就是一个晋惠公那样的无耻之徒；如果始终不肯接受怀赢，那就是一个没有大脑的顽固之徒。如今这样，说明他知道感恩，还懂得变通。

好，好青年。

现在，第二个考察项目开始了。

赛诗会

秦穆公决定宴请重耳，不过这一次的宴请非同寻常。

七献，这一次秦穆公决定将重耳的规格升为诸侯。

宴请当天上午，出意外了。什么意外？狐偃病了，据说是发高烧。

关键时刻军师病倒了，重耳急坏了，立马前来看望。

“舅舅，您，不碍事吧？”重耳来到床前，坐下问候。

“嘘，小声，我装病的。”狐偃轻轻说，盖着个大被子。

“装病？为什么装病？”

“我不去参加国宴。”

“为什么？”重耳急了，你这不关键时刻掉链子吗？还指着你呢，你不去怎么行？尽管这是舅舅，重耳的脸还是忍不住耷拉下来了。

“随机应变，老谋深算，我比赵衰强；博学多识，通晓礼仪，没人比赵衰强。陪楚成王玩，我跟随你最合适。但是，今天的国宴十分重要，这样的场合，要靠赵衰，因此我找这么个理由闪了，让赵衰跟你去。”

老奸巨猾，算无遗策，大概就是指狐偃这样的人了。

事实证明狐偃的做法是很正确的。

秦穆公宴请重耳，使用周礼，七献。

当初楚成王虽然是周礼中的九献，那毕竟是照猫画虎，很多地方是对付过去的。可是如今不一样，秦国在百里奚、公孙枝等人的教化下，这些年来在礼仪上可以说是突飞猛进，搞得像模像样。如今这个七献尽管比楚成王的九献少了两献，但是感觉上更隆重、更正式。

这种场面如果换了狐偃来，基本上当场就撂了。可是换了赵衰，那就不一样。想当年赵衰的祖上在周朝混，什么不懂？赵衰本人年轻时也曾经到伟大首都留学，学习周礼。所以如今见了这样的阵仗，那是如鱼得水。

在赵衰的贴身指导下，重耳应对得当，什么时候行什么礼，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感觉上，重耳的举止比秦穆公还要正规得体。

“为礼而不终，耻也。中不胜貌，耻也。华而不实，耻也。不度而施，耻也。施而不济，耻也。耻门不闭，不可以封。非此，用师则无所矣。二三子敬乎！”（《国语》）宴席结束的时候，秦穆公忍不住对大夫们大赞重耳，大意就是你们看看人家重耳，这就是楷模，我号召你们向他学习。

别觉得奇怪，“华而不实”这个成语竟然是秦穆公发明的。

第二天，秦穆公很高兴，继续宴请重耳。狐偃接着装病，还是赵衰随行。

今天的宴请改节目了，什么节目？对诗。

酒过七巡，秦穆公率先开口了。

“公子，咱们文化人也别光喝酒讲黄段子，对个诗怎么样？”秦穆公问。这些年来，百里奚公孙枝这帮人没少熏陶他，老婆穆姬也没少教导他。

“好啊好啊。”重耳挺高兴，原本他也属于没太多文化，整天跟着舅舅打狼的那种，后来拜了赵衰为师，才开始认真学习。再到后来娶了齐国的老婆，动不动来几段，有时候不背诗都不给上床，把重耳活活培养成了一个文学青年。

别以为只有林黛玉薛宝钗们才对诗，跟古人相比，她们还差点。

秦穆公开始了，大家竖起耳朵来听。

“采菽采菽，筐之筥之，君子来朝，何锡予之……”秦穆公的声音，高亢激昂，类似秦腔那种，听得大家心惊胆战。

赵衰一听，好嘛，秦穆公上来这首叫做《采菽》，后来被孔子收在《诗经·小雅》里。这首诗什么意思呢？简单介绍，这首诗描写的是诸侯朝见周王，周王给予很多赏赐，于是大家高兴，万众和谐。

“好，好。”马屁声四起。

重耳看看赵衰，赵衰轻声说：“下堂拜谢。”

重耳听了，起身，下堂，拜谢秦穆公。秦穆公见了，也急忙下堂辞谢。

“国君用天子接待诸侯的待遇来接待重耳，重耳怎敢有苟安的想法，又怎敢不下堂拜谢呢？”赵衰在一旁解释，好像解说员一般。

大家纷纷点头，懂的人赞赏，不懂的人长学问。

双方入座，该重耳了。

“《黍苗》。”赵衰轻声提示。

“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重耳朗声念道，声音里夹杂着东西南北的口音，毕竟，他是一个走过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湖北的人，声音里饱含着沧桑，催人泪下。

震撼，无语。

《黍苗》，见于《诗经·小雅》，诗词大意是召伯经营谢城，慰劳百姓，百姓感激，周王也很满意。

“在——”静默之中，赵衰说话了，第一个字重重出口，声音拖得很长，就像赵忠祥解说《动物世界》一样，显得神秘而深沉，“久旱不雨的田地里，黍苗，渴望着及时雨。啊，重耳仰仗国君，就像黍苗渴望下雨。国君若能帮助重耳成为晋国百姓的君主，晋国一定会追随国君，四方的诸侯也会听从您的命令。”

基本上，赵忠祥的解说是遗传了祖上的优秀基因来的。

沉默，继续沉默。

掌声，沉默得越久，掌声就越热烈。人们的掌声，既是给重耳，也是给赵衰。

“一切都是上天赐给公子的，我怎么敢居功呢？”秦穆公谦虚了一回，然后继续对诗。

秦穆公的下一首诗是《小宛》，收于《诗经·小雅》，原文略，诗词大意是：世界实在乱，古人看不见，兄弟要小心，到处是坏蛋。

重耳回了一首《沔水》，同样收于《诗经·小雅》，原文略，诗词大意是：我的家乡在东方，那里有我爹和娘，不要听信坏人话，兄弟兄弟要帮忙。

秦穆公一听，行啊，对答如流啊，又来了一首《六月》，同样出于《诗经·小雅》。此处省略原文，诗词大意是：正义大军要出发，讨伐敌人保国家。我军将士很生猛，帮助周王平天下。

秦穆公念完，赵衰捅捅重耳，轻声说：“公子，下堂拜谢。”

重耳急忙起来，下堂拜谢。秦穆公看见，又下堂辞谢。

古人的礼节真是很多啊。

“国君把辅助周天子、匡正诸侯的使命交给了重耳，恭敬不如从命，重耳欣然接受。”赵衰在旁边解说，潜台词就是：您说出兵了，说话要算数啊。

对诗会到此结束，酒会开始。

两个考察项目下来，秦穆公对重耳非常满意。

后来的一段时间，秦穆公动不动来个对诗会，都是赵衰陪同重耳。

这边是玩斯文的，那一边狐偃自然也没有闲着。

狐家在晋国的声望可以说仅次于晋侯，卿大夫们对老狐突是打心眼里敬佩，就连晋惠公这么个白眼狼当初在姥爷面前也老老实实，过年过节照常送腊肉，从来不敢提让老爷子把两个舅舅给弄回来的事情。可是晋怀公这个二百五就真敢杀了狐突，应该说，杀狐突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晋怀公干不长。而狐突之所以慷慨就义甚至有主动求死的意思，他愿意用自己一条老命换取外孙重耳夺取君位。

杀了狐突，激起了卿大夫们的公愤，大家都在盼望重耳回来。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狐偃在秦国派人悄悄回到晋国，进行地下串联。

小兄弟栾枝不用说了，早就摩拳擦掌，等待里应外合了。其余的韩简、郤步扬、舟之侨等人也纷纷响应，连当年力挺晋惠公的梁由靡等人也都暗中联络，要投靠重耳。算一算，真正还肯为晋怀公卖命的只有两个人：吕省和冀芮。

外有秦穆公全力支持，内有数不清的卧底。

“该死的圉，爷爷看你能不能活到明年夏天。”狐偃咬牙切齿，万事俱备，就等开春。

秦军出动了

秦穆公二十四年（前636年）正月，秦穆公下令：讨伐晋国，扶立公子重耳。

战车四百乘，秦穆公亲自领军。

黄河以西是秦国，黄河以东是晋国。

秦国大军渡河，一月份，上游水少，河道变窄，利于渡河。

重耳等人也跟随大军渡河，大家都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样子，只有一个人在那里埋头苦干。谁？壶叔。

用现在话说，壶叔是重耳的后勤部长，吃喝拉撒都归他管，锅碗瓢盆席被鞋袜等等都是他负责。所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壶叔一路上什么都不舍得扔，看什么都有用。如今要回晋国了，壶叔把那些破衣烂衫歪锅破盆都收拾在一块，要打包回国。

“哎哎，壶叔，我们都要回国了，吃喝受用不尽，还要这些干什么？扔掉扔掉。”重耳觉得壶叔很可笑，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扔东西。

狐偃在旁边，本来挺高兴，看到这个场景，狐偃的心情有些沉重了，这不是喜新厌旧吗？这不是卸磨杀驴吗？这不是忘恩负义吗？革命尚未成功就这样，他回去当了国君，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看顺眼？

狐偃摸了摸胸脯，摸到两块璧，那是秦穆公给大家的新年礼物。顺势，狐偃就把两块璧掏出来了，然后走到重耳面前。

“公子，你看，跟随你这么多年，错误肯定不少，我自己算算，大概三个大错八个小错二十四个不满意。现在公子就要回去了，这些破衣烂衫都不要了，我也老了，跟这些也没什么区别。可是我不能老不要脸老年痴呆什么的，还要有点自知之明。这两块璧是秦侯给的，现在给你，算是告别礼物，后会有期吧。”狐偃说着，竟然真的动了感情，人老了，容易激动，一时间，弄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别着头把两块璧塞给了重耳。

大家伙儿一看，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吃苦受累冒风险，老狐向来都是谈笑自若，怎么如今事业要成功了，反而哭了？

重耳一愣，怎么舅舅说这些话？我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舅舅啊。当时重耳也挺激动，手里拿着那两块璧，哽咽着说：“舅舅，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这些破衣烂衫都带回去，今后教育儿女。我发誓，我要是今后嫌弃您老人家，对不起兄弟们，就像这两块璧一样不得好死。”

说着，重耳把两块璧狠狠地投进了黄河。狐偃想拦，可惜没拦住，心里骂：“兔崽子，那是我的，你当然不心疼了。”

不管怎样，破衣烂衫锅碗瓢盆算是留住了，大家听了重耳的誓言，心里更加有底了。

干革命要跟对人。

重耳归来

这时的晋怀公，只能用众叛亲离来形容。

秦军顺利渡河，河对面，已经有些消息灵通人士在迎接重耳的归来。

随后，秦军一路推进，所过的令狐、臼衰、桑泉，都是不战而降，主动送老母鸡送腊肉给秦军。

到这个时候，晋怀公才知道秦国人和重耳已经打过来了。怎么办？出兵迎战。

原本，晋国国内最能打仗的是韩简和栾枝，可是这哥俩都闭门不出。没办法，只能吕省和郤芮这老哥俩亲自率军出征了。

于是，吕省和郤芮率领晋军进驻庐柳（今山西省临猗县境内），阻击秦军。

战争就在眼前。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想打仗。或者说，所有人都不想打仗。

秦国人不想为一个晋国人去拼命，即便秦穆公想。而晋国人更不想打仗，谁愿意为了晋怀公这样的人去死呢？

两军从一月对峙到二月，秦军这边问题不大，晋军那边就开始有人逃跑。

“出击吧。”秦穆公召集战前会议，决定主动出击。

“主公，依我看，不用打仗，直接劝降就行了。”狐偃说话了，他不希望打仗，因为这一仗下去，如果秦军败了，大家就还要回去吃二茬苦；如果晋军败了，那秦国今后还不骑在晋国头上拉屎？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打。

“行吗？”秦穆公问。

“先礼后兵啊，不行再打也来得及。”

就这样，公子絷和胥臣作为劝降使者，前往晋军大营。

吕省和郤芮正难受呢，打吧，士气这么低，手边又没有大将，基本上没有赢的道理；撤吧，又没法撤；这么熬着吧，还担心有人会不会把自己宰了去对面请功。这个时候听说秦国来人谈判了，立马准备好酒好茶，外带两张笑脸。

“最后通牒，最后通牒，立即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公子絷基本上过来就是说这些话，他算是恨透了晋惠公父子和眼前这两个人了，想客气都客气不起来。

吕省和郤芮大眼瞪小眼，你这是来谈判的？这不分明来威胁我们吗？

“两位大夫，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也。当今天下，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上到下……”胥臣又把外交官那一套给拿出来了，一通忽悠，最后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只要放下武器，我家主公就是你家主公了，从此之后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一硬一软，这两个算是黄金搭档。

换了往日，以吕省和郤芮的智商，别说你这黄金搭档，就是宝石搭档来也是白扯。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的形势就令人发慌，就让人沉不住气。

“胥臣，你说话算数？”吕省问。

“不算数，我来干什么？”胥臣反问。这是技巧，这个时候，用反问最有力。

“那，那我们考虑考虑。”吕省说。

“考虑行，但是为了表现你们的诚意，你们必须后撤。”公子絷依然强硬。

“好。”郤芮说。

第二天，晋军后撤到郇。

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

第二步，狐偃亲自出马，代表重耳，公子絷代表秦穆公，前往晋军大营。吕省和郤芮代表晋怀公吗？否，现在他们代表自己。

三方在晋军大营歃血为盟，吕省和郤芮投降并效忠重耳，重耳不计前嫌，留任吕省和郤芮。之后，晋军一片欢呼。

重耳亲自来到晋军大营，从此，他就是这支军队的主人。

“两位大夫深明大义，今后必有重用。”重耳安慰吕省和郤芮。

“感谢主公。”吕省和郤芮连忙谢恩。

秦军撤军。重耳率领的晋国军队进入曲沃。

与此同时，吕省和郤芮从前的主公晋怀公仓皇出逃，逃到高粱。高粱不是高粱地，而是一个地名，在今天的山西省临汾市境内。

晋文公横空出世

既然晋怀公都跑了，重耳当然就更不客气，挥师入绛，栾枝、韩简等人率领卿大夫们出城迎接。

在晋武公的庙里，公子重耳正式登基。

现在，公子重耳成为过去。

从十七岁开始流亡，十九年过去，三十六岁，重耳重回晋国。

晋文公，一个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字浮出水面。

前文说过，每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一旦掌握权力，首先要做的就是铲除异己。

晋文公也不例外。

“舅舅，派人干掉那个小王八蛋。”晋文公的第一道君令发出，他要杀了晋怀公，报仇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铲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主公，你说晚了。”狐偃说。

“难道，他逃到了海外？”晋文公有些恼火。

“你说晚了，是因为我早已经做了。来人，人头拿上来。”狐偃笑了，他很得意，因为这件事情他早就安排了人。

晋怀公的人头被提了上来。

“喂狗。”晋文公下令。现在，他要考虑下一个问题了。

吕省和郤芮应该怎样处理？

按照他们过去的罪行，砍十次不算多，但是已经答应了他们维持原有待遇，说好了不秋后算账，那么杀他们就是不讲信用了。

“我们要讲信用，要称霸，诚信是根本。”狐偃说。

其实，放过他们对于晋文公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他可以接受。但是，他担心他们不会放过自己。怎么办？晋文公很困惑，连狐偃也很困惑。

“我担心他们谋反。”晋文公说。

“我担心他们不谋反，因为他们一天不谋反，我们就要担心一天。”狐偃说。

“如果他们派人谋害我呢？譬如勃鞮。”说到勃鞮，晋文公打个寒战，他是真怕这个死太监，不知道此人现在在哪里躲着呢，若是他来刺杀自己，那真是麻烦。现在不比从前，不能拍屁股跑国外，只能在这里等他。狐偃瞪瞪眼，也没有了主张。

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想回来，回来之后才发现这日子更提心吊胆。

领导不好当啊，最高领导就更难当了。

第七十七章

越是担心的事情，就越是要发生。

这一天，门卫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什么人？”晋文公问。

“勃鞮。”门卫报告，晋文公一听，第一反应是赶紧跑，第二反应是现在不能跑。

“不，不见。”晋文公还是紧张，说话有些结巴，他想了想，让人带了一段话给勃鞮：“当初骊姬让你杀我，给你两天时间，你一天就到了；后来到了北翟，惠公给你三天时间去杀我，你一天半就到了。虽然有君命，你也没理由这么恨我吧？当年割了我的衣袂，那件衣服我现在还保存着呢。你快走吧，趁我还不想杀你。”

按理说，你从前追杀过人家，如今人家发达了，放过了你，你就赶紧逃命吧。可是，勃鞮不肯走。

“看门的，你给我传话。”勃鞮又让看门的把话给传回来了，为什么看门的肯帮他传，因为看门的认识他，知道他是天下第一高手，得罪不起，那么，传的什么话？“我以为你已经懂得了怎样当最高领导人呢，看来我是瞎了眼，用不了多久，你又该流浪了。我当初卖命追杀你，是因为我对国君忠诚啊，这么一大忠臣，你竟然要赶我走。你当最高领导的，不该胸怀宽阔吗？管仲当年不也差点杀了齐桓公，人家桓公说什么了吗？你真是小气鬼，喝凉水。告诉你，你要是不见我，你会后悔的。”

勃鞮的话，强硬、有道理，而且话中带话。

“请进来。”晋文公就是这样的人，聪明，果断。

勃鞮进来了，看见晋文公，深深鞠一躬。

“勃鞮，你找我干什么？”晋文公问。

“干什么？告密。”

晋文公为了吕省和冀芮的事情而痛苦，殊不知吕省和冀芮也正为了晋文公和狐偃而痛苦。

对于这老哥俩来说，他们没有理由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跟晋文公，毫无疑问他们结下了太多的梁子。即便晋文公发了誓放过他们，可是这年头，发誓还不如放个屁印象深刻。现在大权在人家手里，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赏一包耗子药就够自己全家吃了。

逃避现实，不是办法。

“冀哥，还记得里克和丕郑的命运吗？”老哥俩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吕省问冀芮。

“怎么不记得？那还是我一手操办的呢。我想起庆郑来了，我们的命运会不会跟他们一样？”冀芮反问，他忧心忡忡。

“那么，我们可以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重耳的宽宏大量或者暴毙身亡上吗？”

“兄弟，想想吧，当年主公杀人，基本都是咱们哥俩的主意。就算重耳放过咱们，狐偃这老狐狸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怎么办？等死？”

“等死不是我们的风格。”

老哥俩商量来商量去，只有一个办法：先下手为强。

其实，现在晋国的形势就像当初晋惠公刚回来时的形势，所不同的是，晋文公太仁慈而狐偃太注重信用，他们下不了手去杀吕省和冀芮。

你们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们，这就是规律。

所以，晋惠公虽然坏，但不能全怪他。

吕省和冀芮决定把勃鞮找来，在他们看来，勃鞮也是晋文公的仇人，他一定也有同样的忧虑和想法。

“勃大侠，重耳回来，我们都没好日过，我们决定杀了他，请你来一起想办法。”明人不说暗话，找来勃鞮，吕省直接就把意思说了。

“太好了，我正想杀了他呢。可是，他身边有许多高手啊，怎么才能杀得了他？”果然，一拍即合，勃鞮的想法与吕省和冀芮一样。

三个人开始头脑风暴，最后是冀芮想出了办法：“这样，咱们找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一把火烧了重耳的房子，他一定出来救火，那时候勃大侠趁乱杀了他，怎么样？”

“好主意。”大家都说好，自然是个好主意。

商量妥当，勃鞮告辞出来。勃鞮很高兴，真的高兴，原本都已经准备潜逃到国外，现在不用了，因为自己有立功的机会了。

前文说过，发财的捷径有两条：出卖国家，或者出卖朋友。

当然，勃鞮可以说他是弃暗投明。

可是，即便是弃暗投明，也是出卖朋友。

平叛

得到了勃鞮的告密，晋文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勃大侠，谢谢啊。刚才是我不好，不该鼠肚鸡肠。这样，你先退下，不要惊动他们，我找人来商量对策。”晋文公表达了谢意，打发走了勃鞮，这才令人立即请狐偃来。

狐偃来到，晋文公把勃鞮来告密的事情说了一遍。

“舅舅，好悬啊，幸亏有人告密。”晋文公说完，还有些心有余悸。

“这是好事，这样的事越早来越好，再加上勃鞮弃暗投明，咱们可以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问题了。”狐偃听了，不仅不吃惊，反而有些高兴。

“那怎么办？找个借口把吕省和冀芮招来，就地处决如何？”晋文公问。

“不好，咱们在外流落二十年，如今刚刚回来，很多人对我们充满怀疑。如果召他们来杀了，简单是简单，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倒成了滥杀无辜，徒然制造恐慌，而我们今后在历史上也就跟惠公的名声没什么两样了。”狐偃反对，而且很有道理。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先把栾枝和先轸叫来，你看我怎么布置任务。”

狐偃总是有办法的，而且总是最稳妥的办法。

二月的最后一天晚上，月黑风高。

吕省和冀芮各自率领家甲，带上勃鞮，偷偷地来到了晋文公宫外，堆柴的堆柴，泼油的泼油，点火的点火，直接烧房。

很快，火势四起，人哭鬼叫，晋文公宫里的男男女女都跑了出来。有救火的，有逃命的。

吕省和冀芮躲在暗处观瞧，要看晋文公出来没有。看了半天，没看见晋文公，两人急了，干脆不等了，直接带着人就冲了进去，来到晋文公的卧室，发现里面空空荡荡，晋文公跑了。

老哥俩急忙出来，原本还要再找，这时候，栾枝、先轸、魏犨等人已经率领人马来到，一边救火，一边包围现场。

“有人纵火，兄弟们保护现场，天亮时清查。”先轸下令，这时有人报告：“报告，恰才有人看见吕省和冀芮在这里，八成是他们干的。”

“先救火，然后再去搜捕他们。”先轸又下令。

吕省和冀芮远远听见，只能自叹倒霉，晋文公没看见，反而自己被发现了。老哥俩商量，等到天明逃跑就来不及了，怎么办？现在就跑吧。于是，两人率领家甲，带着勃鞮，连夜开了城门，向西逃去。

二月底啊，又是没有月亮的晚上，饥寒交迫，靠着火把逃命。逃到第二天中午，一行人到了黄河边上，按着两人的打算，索性就去秦国政治避难算了。

可是，过河需要船啊，哪里有船？正在着急，河对岸有大船撑过来。船靠岸，上面下来几个人，为首的大家认识，谁？公孙枝。

“哎，两位大夫，这是准备到哪里去？”公孙枝也看见了吕省和冀芮，打个招呼。

“公孙大夫，实不相瞒，昨晚都城大火，估计晋侯十有八九遇难了。我们怕今后受狐偃这帮人的政治迫害，想去秦国政治避难呢。”吕省和冀芮急忙说。

春秋这点好，即便从前有过节，只要你来政治避难，通常都会接纳。

“那好，那上船吧，恰好我家主公就在对面不远处的王城，我带你们去。”公孙枝招呼大家上船，大家一看，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大家过了河，走了一程，来到了王城。公孙枝直接带着吕省、冀芮和勃鞮去见秦穆公。

吕省和冀芮见了秦穆公，还没来得及说话，秦穆公一拍桌子，轻轻说道：“拿下。”

得，自己送上门了。

“这，这，为什么？”老哥俩还问呢。

“为什么，看看这是谁？”秦穆公反问，晋文公走进来了。

不用再说了，吕省和冀芮知道这一回是栽了，明显是进了人家的圈套了。冀芮认了，不说话了。吕省猛然看见勃鞮没有被抓，心说要死一块死，不能便宜这小子，于是大喊：“勃鞮也是同谋，为什么不抓他？”

晋文公笑了，他对勃鞮说：“勃大侠，你告诉他们。”

“吕大夫，污点证人知道不？我就是污点证人啊，哈哈哈哈。”勃鞮大笑起来，吕省这么聪明的人，竟然被自己给耍了，能不高兴吗？

“原来，原来你是卧底？”吕省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行动失败了，原来是给出卖了。

“卧底？早就不叫卧底了，现在叫污点证人。”勃鞮很得意，还讨好地看了晋文公一眼。

晋文公也坐好了，现在开始审判吕省和冀芮。

基本上，有污点证人在，辩解这个环节就省略了，直接认罪宣判。

吕省和冀芮共犯有如下罪行：颠覆政府，分裂祖国，谋害最高领导人，纵火，破坏国家财产。其中任何一条，都够上死刑。

“我宣布，处死罪犯吕省和冀芮，拖出去砍了。”晋文公这次没客气，名正言顺杀人的时候，他不会犹豫。

刀斧手上来就要拖人，吕省唉声叹气，认了。可是，冀芮急了。

“主公，看在当年我给你通风报信的分上，放过我吧。”冀芮大声哀求。

“通风报信？”晋文公一愣。

“当初惠公派勃鞮去北翟杀你，就是我派人给主公通风报信的啊。”冀芮这个时候什么也不顾了，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

“什么？”三个人同时脱口而出。从北翟逃走之后，狐偃和晋文公才知道狐突根本没有派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到现在还猜不到谁是这个好心人，没想到是老冀。

吕省愣了一愣，然后破口大骂：“冀芮，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吃里扒外的叛徒，要不是你当年放走了他，咱们怎么会有这一天？啊呸。”一口浓痰吐在冀芮的脸上。

勃鞮嘿嘿一笑，摸着脑袋问冀芮：“哎，当初就是你派我去杀主公啊，然后你要给他送信？嘿嘿，奇了怪了。”

晋文公到有些犹豫了，他这人是有恩必报的人，不管怎样说，人家就算救过自己，还杀他吗？

正在犹豫，狐偃进来了。其实，狐偃一直躲在旁边听呢，看见晋文公犹豫，知道他动了善念，这才赶紧出来。

“主公，犹豫什么？这样的人，该杀两遍。首先，吃着惠公的饭，帮惠公的敌人，奸佞之人，该杀；其次，别以为他是救你，他是救自己而已，他怕惠公杀他，留着你算是个顾忌。这样的人，你不杀他，他必杀你。”狐偃一通分析，晋文公直点头，冀芮也无话可说。

“推出去。”晋文公下令。

就这样，吕省和冀芮一起被杀。

按后世的规矩，如此大的罪行，一定是灭九族的。可是，春秋时期不是这样，吕省和冀芮被杀，采邑没收，但是，老婆孩子不受牵连，依然享受士的待遇。虽说由富人变成了穷人，但是性命无忧。为什么这里要加这一段，因为后面还要提到冀芮的儿子。

大赦

一切都在狐偃的掌握之中。

在得知吕省和冀芮的计划之后，狐偃和晋文公悄悄跑到了秦国，找到了秦穆公，之后，秦穆公亲自领军进驻王城，等待吕省和冀芮来投。

在绛，栾枝和先轸统领军队，吕省和冀芮放火的晚上，两人领军来到，但是并不捉拿吕省和冀芮，而是故意放出风声，把他们赶出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吕省和冀芮党徒众多，一旦在绛开战，势必伤及无辜，后患无穷。

现在，晋文公名正言顺除掉了最大的威胁，同时，还可以明正言顺重修宫室。说实话，晋文公住在惠公父子住过的地方，早就觉得不舒服了。

杀了吕省和冀芮，晋文公就地迎娶怀赢，算是实践了当初的诺言。怀赢，现在改名辰赢。

就这样，晋文公提着两颗人头，抱着一个老婆，还带着秦穆公借给的三千军马，回到了绛。

晋文公这次回来，底气足了，气色好了，他立即召集卿大夫们开会。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谁怕谁。各位爱卿，吕省和冀芮已经伏法了，但是，他们的残余势力还很大。我准备来一次全城大搜杀，将他们的余孽一网打尽。”晋文公的意思，就是搞一次严打，或者肃反之类的活动，杀一批人，一劳永逸。

话音刚落，赵衰就站出来了：“主公不可。想当年惠公怀公就是因为滥杀无辜，才导致政府公信力丧失，国家衰弱。如今人心等待安抚，社会需要和谐，怎么反而采取恐怖行动呢？”

赵衰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支持，晋文公一看，既然老师这么说，而且大家都支持老师，那就听老师的吧。

“那好，我宣布，晋国大赦。”从善如流，什么叫从善如流？

第七十八章

任何一个新政权，都面临一个同样的问题：是消灭潜在的敌人，还是转化潜在的敌人。高明的做法当然是后者，但是这需要智慧，政治智慧。

我们来看看春秋的智慧。

大赦令让晋国当时的形势缓解了一些，但是，吕省和冀芮毕竟执掌晋国朝政多年，他们的朋党不可谓不多，面对几乎是外来势力的晋文公，他们依然感到不安全。于是，危机还在酝酿之中，并且随时可能爆发。

晋文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他知道自己的团队长期流亡国外，在晋国的根基并不牢固。这个时候，如何打消吕、冀余党的顾虑，大家同心同德建设晋国，是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怎么办？

御前会议召开了几次，效果平平，就是狐偃和赵衰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就在大家苦寻对策的时候，一个小人物的出现帮助晋文公解决了问题。

很多时候，大问题就是靠小人物来解决的。

晋文公作秀

晋文公正在洗头，中式还是泰式？中式就是坐着，泰式呢就是躺着。

都不是，春秋式。什么是春秋式洗头？就是站着，弯腰低头，洗头妹从上面往下一边浇水一边洗。基本上，春秋时期的国君也就这个待遇。

正洗着头呢，门卫来报：“报主公，外面有人求见。”

“什么人？”

“头须。”

“头须？”晋文公一听，差点站起来，想了想，忍住了，继续洗头。

头须是谁？就是当初晋文公从北翟逃走的时候，卷款潜逃的那个竖头须。就是这个竖头须，害得大家一路上吃糠咽菜，受尽煎熬。要不是此前已经大赦了，晋文公杀他的心都有。就这么个人，还敢来找自己，难道还想讨退休金？

“不见。”晋文公答复。

门卫出去回复，没多久又回来了。

“主公，头须不肯走，还说主公一定在洗头。”门卫说。

“他怎么知道？”晋文公有点吃惊，头须什么时候学算卦了？

“他说洗头的时候心是向下的，想法就跟平时不一样。说他虽然当初没跟主公去齐国，但是在家里也没闲着，相信主公不会跟他一个普通人计较这些。”

晋文公擦干了头，站直了身子。

“嗯，有道理，请他进来。”不知道是头须的理论真的正确还是晋文公冷静下来了，总之，晋文公肯见竖头须了。

不多时，竖头须走了进来。看上去，跟从前没有太大变化，就是老了一点。

“你找我干什么？”晋文公问，看见竖头须，他还是有些恼火。

“主公，我来帮您。”

“帮我？帮我理财？”晋文公反问，语带讽刺。

“不是。我知道现在人心不稳，特别是吕省和冀芮的残余都很担心自己的处境，我有办法消除大家的疑虑。”

“什么办法？”晋文公问，现在他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轻视了。

“现在地球人都知道我当年携款潜逃，您最恨的人就是我。如果您能让我给你驾车在城里走一走，大家的疑虑一定就会打消了。”竖头须这是什么办法？做秀啊。

晋文公一听，好主意啊，忍不住对竖头须另眼相看了两眼。

当下晋文公毫不迟疑，立即准备车马，让竖头须当司机，让勃鞮当戎右，就这么就出去了。满城逛一趟，嘘寒问暖，体察民情。

城里人一看，哇噻，这不是晋侯最恨的两个人吗？他们怎么给晋侯开车了？晋侯连他们都这么信任了，何况别人呢？

连着三天，晋文公作了三天秀。这下，地球人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放心了，晋国的紧张气氛大大缓解。

没有霸主的器量，怎么能当霸主？

有人说，晋文公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勃鞮和竖头须。其实不然，如果不是对晋文公的度量有信心，他们会去自投罗网？

论功行赏

晋国终于安定下来，现在，晋文公需要处理两件当务之急。

第一件，论功行赏。

第二件，改革开放。

大会，论功行赏大会，类似年终总结大会。

“各位爱卿，各位兄弟，各位朋友，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晋文公讲了一通开场白，无非是告诉大家可以准备好领奖了。

大家都很高兴，有吃的有喝的，人人都有奖，当然高兴。

晋文公把奖赏分为三类，下面看看。

第一类：从亡者。这一类是功劳最大的，什么是从亡？就是跟随文公流亡海外的。这一类又分了档次，第一档，出谋划策、指引方向，狐偃和赵衰两人；第二档，出头露面、具体操办，先轸、胥臣、狐射姑、狐毛等人；第三档，出人出力、抵御盗匪，魏犨、颠颉等人。三档之后，过后再说。其中，狐毛本来应该勉强列入第三档，考虑到辈分高岁数大，提一档到第二档。

第二类：送款者。送款什么意思？不是押运款项，而是暗中勾结，也就是卧底。这一类中，栾枝为首，还有郤溱、士会、舟之桥等人。

第三类：迎降者。迎降，就是晋文公来了，到城外欢迎文公就位的。这一类中，有韩简、郤步扬、梁繇靡、郤乞等人。

按着功劳大小，该封地的封地，该升官的升官，该发奖金的发奖金，即便是这三样都不沾的，也就是吕省冀芮的人马，也都有纪念品发放。

宣布完了获奖名单，晋文公从座位下面取出五双白璧，亲自拿到狐偃面前，递给他，笑道：“舅舅，当初在黄河扔了你的一对璧，连本带利还给你。”

狐偃连忙起身，接了过来，一边致谢，心里一边说：“小兔崽子，醒目，会作秀。”

晋文公六十二岁了，就算是兔崽子，也该是老兔崽子了，可是狐偃就喜欢叫他小兔崽子。

论功行赏大会开得圆满热烈，绝大多数人都很满意。

当晚，全体大醉。

第二天，晋文公起床，洗漱完毕，还没吃饭，门卫来报：“主公，有人求见。”

“谁啊，这么早。”晋文公有些不想见的意思。

“壶叔。”

“快情。”晋文公没办法了，老部下来了，不想见也要见。

不多久，壶叔进来，看见晋文公，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晋文公一看，老头子比我岁数还大呢，哭什么？

“壶叔，哭什么？有什么事情说啊，现在是咱们的天下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晋文公问，对于这帮跟他流亡的老部下，他是心存感激的。

“主、主公，我知道我壶叔没什么本事，也就是管管吃喝拉撒什么的，功劳没他们大，可是，没有功劳我有苦劳啊，没有苦劳我还有疲劳呢？怎么听说他们都论功行赏了，我什么都没有，主公，我，我想不通。”壶叔原来是来讨功来了，昨晚的庆功大会，他因为级别不够而没有获邀参加。

晋文公笑了，他请壶叔坐下，耐心讲解了论功行赏的政策，最后说：“你看，他们赏完了，这就该你了。说起功劳，你不大，说起苦劳，没人比您大。这样，你就留在这里跟我共进早餐，还有一些跟你一样第二批奖赏的，下午一块进行了，你看怎样？”

壶叔笑了，原来主公还没忘了自己。

下午，晋文公进行了第二批的庆功大会。壶叔、头须、勃鞮等人都属于这一批，按照功劳大小、效力时间长短，分得大小不同的庄园和数量不等的奖金，壶叔名列第一，成了一个大地主。头须虽然曾经卷款潜逃，但是后来功劳也不小，被任命为大内财务总监；勃鞮身为天下第一高手，被任命为大内安全总监。

每个人都很感动，壶叔感慨干革命跟对了人，从前不过是一个小吏，老婆孩子靠着他那点微薄的薪水活命，如今成了大地主，再养十个老婆也能养活了，只可惜岁数大了。

勃鞮感慨自己及时转向，干革命没有一根筋，否则，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亡命天涯呢。

竖头须热泪盈眶，颤颤巍巍端着酒就来敬晋文公了。

“主公啊，有一件事我始终没有告诉主公，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主公，不过现在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主公。”竖头须说，晋文公听着，好像他喝醉了。

“说吧。”晋文公说。

“主公在蒲的时候有一儿一女，主公逃去北翟之后，这一对儿女就不知去了哪里。我从北翟离开之后回到了蒲，找到了他们，这些年来收养在我那里。如今主公有了这么多新夫人，又有了别的公子，不知道主公还想不想要这一对儿女啊。”竖头须说，原来，晋文公当年在蒲娶过两个夫人，徐赢没有生育，早死；逼姞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是公子欢，女儿是伯姬。晋文公仓皇逃往北翟之后，逼姞带着一双儿女避难，再也没有消息。后来竖头须回到蒲，一个偶然的机会遇上他们，从此竖头须养活他们，逼姞几年前已经去世，如今剩下两个儿女。

竖头须为什么一开始不敢说呢？因为那时候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这一对儿女连老娘都没有了，晋文公万一不愿意认他们呢？那不是倒害了他们？

“怎么不早说？别喝了，现在派你去把他们接过来。”晋文公听说，悲喜交加。悲的是两个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喜的是他们还活着。

竖头须大喜过望，急忙出宫，带人前往蒲去接公子欢和伯姬了。

做个厚道人有的时候是有好报的，就像晋文公，如果他不能宽恕竖头须，自己的一双儿女也就永远不能再见了。

合家团圆

公子欢和伯姬被接到了绛，父子相见，少不得喜极而泣。晋文公一看公子欢，长相像他妈，个性像自己，两个字：喜欢。

于是，晋文公宣布立公子欢为太子，女儿伯姬已经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嫁人，怎么办？想想老师赵衰现在一个人过日子，索性把伯姬嫁给了赵衰。

得，老师兼老挑成了女婿，要放现在，要很炒一阵子呢。就这样，快三十岁的伯姬嫁给了六十多岁的赵衰，后来还生了好几个孩子。

听说重耳成了晋文公，北翟国主主动把季隗给送过来了。晋文公看见季隗，还开玩笑呢：“说了等我二十五年，这才八年，你赚了十七年啊。”

那么两个儿子伯倏和叔刘呢？北翟国主善解人意，要求把他们留在北翟。基于自己亲历的兄弟相争，晋文公知道把他们留在北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兄弟两个就留在了北翟。

齐孝公也派人把姜氏给送来了，姜氏一看见晋文公，打老远就开始念诗了：“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见面就上诗。

这首诗名叫“甫田”，见于《诗经·齐风》，描写一个女子思念远方的亲人。

晋文公哈哈大笑，一把把老婆抱在怀里：“老婆，多亏了你的诗啊，否则在秦国就出丑了。来来来，今晚上我做东，把我灌醉了再把我拉回齐国去吧，哈哈哈哈。”

晋文公就这样，爱开玩笑，跟谁都开。

现在，算是一家大团圆了，来算算晋文公的家庭状况。

老婆七个，分别是季隗、姜氏、辰赢和另外四个秦国老婆。

老婆多了，地位就需要确定。

大概是晋文公的随和谦虚感动了老婆们，更有可能是老婆们本身都深明大义。总之，老婆们一点也不争风吃醋。原先的夫人是辰赢，毕竟靠着人家秦国的力量复国的。可是辰赢在听晋文公讲述了季隗和姜氏的先进事迹之后，深受感动。

“不行，我不当夫人了，我让贤。”辰赢非要让贤。

于是，座次重新排定，老大姜氏，老二季隗，老三辰赢，其余四个不变。

“多好的老婆们啊。”晋文公经常这样感慨。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晋文公的背后有这样的三个女人，想不成功，行吗？

基本上，晋文公的家庭问题就这样圆满解决了。有了一个和谐的家庭，为晋文公此后专心致志管理国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所以，老婆不在多少，在和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晋文公的老婆们不仅感动了晋文公，也感动了晋文公的女儿伯姬。

“后妈们能做到的，为什么我做不到？”伯姬自问，于是他找到老公赵衰，坚决要求把大姐兼大姨叔隗接来。

“那不行，她来了，谁当老大啊？”赵衰反对，伯姬怎么说也是国君的女儿，难道当老二？

“她是大姐，我当老二。”深明大义啊，伯姬绝对是深明大义。

“那怎么行？”赵衰不同意。

结果呢，伯姬亲自去找父亲反映情况。晋文公一听，我这女儿真好啊，既然这样，听她的。于是，晋文公亲自派人去北翟把叔隗接了回来。

就这样，赵衰家里也重新排定座次，叔隗为老大，伯姬为老二。叔隗早年为赵衰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赵盾，敦厚正直，作为家里的嫡长子。

建议如今包二奶包三奶的经常讲一讲辰赢和伯姬的故事。

老婆孩子说完了，各位请注意，现在要介绍一个重要的节日的来源，什么节日？清明节。

中国人而不知道清明节的来历，那是一种耻辱。

介子推和清明节

两轮论功行赏之后，晋文公还是担心会不会漏了什么人，于是贴出告示，希望有功劳的人自己来陈述，以便做到有功必赏。

真的漏了什么人吗？还真的漏了。

介子推，又名介之推。还记得晋文公过五鹿的那一段吗？对了，介子推就是忍痛割肉的那一位。不是股市里割肉，是割自己的肉。

在晋文公的兄弟们当中，介子推初始地位大致在魏犨之下，排名十位上下。但是他没有明显的特长，因此在流亡过程中始终没有表现机会。而他的性格又比较孤傲，不爱说话，自尊心强，不合群。

回到晋国之后，别的人都紧跟晋文公，竭力表现自己。可是，介子推回到家中，陪伴七十多岁的老娘。

两次庆功宴，晋文公都把介子推给漏了，大概是很长时间不见的缘故。按理说，介子推应该在第一次庆功宴上排名在从亡类的第三档。第一次庆功会，大家以为晋文公把介子推放在了第二次，因此没人提起。第二次庆功会，都是不起眼的人物，一来他们以为介子推排在了前三档，二来也没什么资格替介子推说话。

一来二去，就把个介子推给漏了。而一块从亡的兄弟们中，介子推又没有特要好的朋友，因此也没有人帮他去提醒晋文公。

介子推一直在等，可是左等没消息，右等没消息，他是个自尊心超强的人，又不肯像壶叔一样自己去找。

介子推的邻居解张看到了告示，他替介子推不平，因此他去找晋文公了。

“哎呀妈呀，我说怎么总觉得漏了人，原来漏了子推啊，真不该啊。”晋文公当时就拍自己脑袋，这年头，能把自己肉割来给你吃的有几个？

当时晋文公就派人去请介子推，要单独颁奖。因为是漏了，晋文公感到惭愧，所以准备提一级，按照胥臣先轸们的档次进行封赏。

“想起来了？回去告诉主公，介子推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对封赏没兴趣。”介子推原本就觉得委屈，如今晋文公派人来了，更加觉得没劲，似乎自己的功劳是讨来的。

来使请不动介子推，只得回去了。回去一报告，晋文公知道介子推有意见了。

“算了，明天我亲自去吧。”晋文公决定亲自去，当面道歉。

可是，晋文公第二天去的时候，介子推已经离家出走了。不仅自己走了，连老娘都带走了。走之前留言，说是永远离开，找个干净地方，自食其力。

晋文公急了，心说我是错了，可是你也不能不给我改正错误的机会啊。怎么办？晋文公就这么个人，觉得对不起你，就一定要报答你。

于是，晋文公亲自带领人马去追介子推，抓也要抓回来领赏。一直追到绵上的绵山，听人说介子推带着老娘上山了。晋文公亲自在山下喊话，请介子推下山。可是，介子推说什么也不肯。

怎么办？这时候有人出了个主意，说是咱们烧山吧，咱们一烧，他们就得出来。这么馊的主意是谁出的？不知道，总之不会是狐偃。

晋文公没办法了，甭管什么主意，试试吧。一把火下去就把山给烧了，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也不知道是介子推打死不肯下来，还是大火太大想下来也下不来，总之，介子推就是没下来。

山烧完了，晋文公上山去看，结果看见介子推母子二人抱着大树被烧死了。晋文公当时就落泪了，后悔不该听这个馊主意。

人死不能复活，晋文公把介子推母子葬在绵山之下，改绵山为介山。之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到此祭祀介子推。而这一天，正好是农历三月五日清明的前一天。

而绵山一带后来设县，就命名为介休，就是介子推丧生的地方。如今，这个地方就是山西省介休县。

清明本是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个，清明一到，气温升高，正是春耕春种的大好时节，故有“清明前后，种瓜种豆”的说法。

晋文公为了怀念介子推，命令每年火烧绵山的三天全国禁火，这样，这几天就只能吃凉食了，后来就成了“寒食节”，由于晋文化属于强势文化，“寒食节”很快成为全中国的一个节日。

清明原本是节气，寒食才是节日，但是由于寒食节紧接着就是清明，因此到后来两者一块过。扫墓原本也是寒食节的内容，后来二节合一，清明节就成了专门扫墓祭祖的节日了。

古时清明节与七月十五中元节及十月十五下元节合称三冥节，都与祭祀鬼神有关。

而清明节之所以要踏青以及进行各种户外活动，是因为在家里也不能做饭，索性出门游玩野餐。

寒食节从春秋开始，到了唐玄宗时，下诏定寒食扫墓为当时“五礼”之一，因此每逢清明节来到，扫墓成为社会重要风俗。

晋文公命令把介子推母子抱着的那棵树砍下来，制成一双木屐，每当他穿着这双鞋，就会想起那段患难与共的往事，不由得慨叹：“足下，悲乎。”

“足下”后来成为古人相互尊敬的称呼，据说就是来源于此。

介子推，忠心耿耿的性格人士，性格构成了悲剧，但是令人尊重缅怀。晋文公，知错能改而且坚决去改的君主，充满了人性和义气，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那么多英雄追随他呢？怎么能不称霸呢？

每当清明，也许我们应该认真缅怀祖先们的悲壮故事吧。

可是，现在还有几个人知道清明节的来历呢？还有谁会在清明寒食吃凉食呢？

第七十九章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黄河北岸。

“舅舅，老师，国家要强大，人民要富裕，不改革是不行的。你们看，咱们怎么样改？”晋文公把狐偃和赵衰请来，要进行改革。

“这事情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这不，老赵已经把改革开放的一揽子方案拟好了。”狐偃率先说话了，然后看看赵衰。

“老师，那您说说。”晋文公挺高兴，原来大家想到一块了。

赵衰搬上一大摞竹简来，这就是他的改革方案。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改革开放的指导思想就是四个字：全盘齐化。在齐国那段日子还真没有白过，我把齐国的典章制度全部搜集到了，参考管子的治国思想，依照晋国的国情略作修改就行了。”赵衰在齐国的工作做得扎实，如今都用上了。

“好。”

晋文公元年，晋国在晋文公的领导下，在以狐偃、赵衰为核心的领导团队的大力推动下，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改革开放，管子思想在晋国发扬光大。

为什么晋国可以比较容易地实现“全盘齐化”？因为晋国当初的立国思想就是参照齐国的。

关于赵衰的改革方案，已经无史可查。不过，《国语》中有如下记载，我们可以从中发现晋国改革的全盘齐化特征。

《国语·晋语四》：公属百官，赋职任功，弃责薄敛，施舍分寡。救乏振滞，匡困资无。轻关易道，通商宽农。懋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类。昭旧族，爱亲戚，明贤良，尊贵宠，赏功劳，事耇老，礼宾旅，友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实掌近官。诸姬之良，掌其中官。异姓之能，掌其远官。公食贡。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隶食职，官宰食加。政平民阜，财用不匮。

丰收了，请客了

由于具备良好的社会基础，并且拥有大量的“海龟”，晋国改革开放当年就取得了显着的成效，社会稳定，农业丰收，商业繁荣。广大人民群众高兴地说：改革开放就是好。

秋收结束之后，全国上下一片繁荣景象。晋文公高兴，于是举行国宴，招待辛苦一年的卿大夫们，庆祝改革开放成功。

“经始灵台，经之营之……”晋文公的开场白是姜夫人替他起草的，上来就是一篇《诗经·大雅·灵台》，具体翻译免了，大概相当于如今的“改革开放春风吹，神州上下齐欢笑”这类东东。

晋文公讲话结束，国宴开始，无非就是些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大家放开了裤腰带狂吃狂喝，胥臣带头讲段子，讲得大家哈哈大笑。

正在高兴，突然有人来报。

“主公，周王特使简师父到。”来人通报，简师父，名字听起来好像是周王的姓简的司机，其实不然，此人是周王大夫，名字就叫简师父。

“快请。”晋文公高兴啊，国宴的日子，中央最高领导的特使来到，这一定是好事啊，这说明中央最高领导人都对晋国的改革开放表示赞赏啊。

简师父进来，寒暄一遍，在晋文公对面坐下。按照规矩，中央来的特派员，与地方最高领导属于同样级别，因此晋文公特地为简师父安排了一张与自己平起平坐的桌子。

“特使远来，一路辛苦，来，我先敬三杯，给特使暖暖身子。”晋文公举杯，大夫们也都举杯。

简师父把酒杯举了起来，看看众人，原本应当说几句代表周王慰劳大家之类的话，可是，简师父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却把酒杯放了下来。就在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简师父带着哭腔说话了：“晋侯，我，我喝不下去啊。”

晋文公一愣，难道周王鞠躬尽瘁了？不像啊，简师父也没有穿丧服啊。

“周王发生了什么事？”晋文公问。

“周王被人赶走了，如今流落在外，特派我来请晋侯出兵护驾啊。”简师父几乎是哭着说，原来，周王下课了。

晋文公一时没有说话，他心中大是失望，原以为是好消息，谁知道是个坏消息。

可是，这真的是个坏消息吗？

狐偃笑了。

在说狐偃为什么笑之前，先简要说说周王是怎么下课的。

周王的绿帽子

有一个小国叫滑（在今河南省偃师县），姬姓国家，长期依附郑国。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投靠卫国了。郑文公不高兴了，于是兴师伐滑。

春秋那年头，端的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大国手下有中国，中国手下有小国。大国之间其实很少正面冲突，一般都是拿对方的中等国家出气，弄得中等国家里外不是人；中等国家之间也很少打仗，拿对方的小国出气。

滑就是这么个小国，夹在别的国家当中受夹板气，谁不高兴都来打你。按理说，郑国要是有骨气的话，就该直接找卫国算账。可是一来卫国不好欺负，二来卫国有齐国撑腰，郑国不敢惹。所以，郑国就专找滑国出气。

郑国大军一到，滑国立即投降，宣誓成为郑国的保护国。郑国一撤军，卫国特使又来了，三言两语连威胁带吓唬，滑又赶紧宣布接受卫国的保护。

郑文公很生气，说你这不是耍我们吗？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信誉啊？其实呢，郑国这么多年来，在齐国和楚国之间也是这么混的，跟滑国没什么本质区别。

郑文公仗着楚国撑腰，再次出兵讨伐滑国。

那时候卫国和周王室关系好，恳请王室出面，劝郑国撤军。于是，周襄王派特使游丝伯去郑国作和事佬，谁知道郑文公一向对王室不满，不仅不退兵，反而把游丝伯给扣留了。

“马拉戈巴兹。”周襄王火大了，本来你郑国投靠楚国就很过分了，如今还这样无礼，自绝于中央，是可忍孰不可忍？

怎么办？周襄王掰指头算了一下，自己的军队肯定不行，打不过郑国；齐国呢，正处于衰退期，指望不上；晋国呢，内乱刚结束，也指望不上；秦国呢，平时没什么往来，也指望不上。

亲戚朋友靠不上，那就靠邻居吧。

周襄王决定，请狄出兵讨伐郑国。这个狄自然不是北翟，也不知道是哪一块的狄，总之是狄。狄国很高兴啊，这下又有得赚了。

于是，狄国出兵，偷袭郑国的栎成功，郑国被迫从滑撤军。

周襄王一看，狄还挺好使，正好大老婆死了，干脆从狄娶了个老婆回来，跟赵衰的老婆叫一个名字：叔隗。

叔隗长得如花似玉，又年轻，周襄王把她立为王后。大臣们纷纷反对，可是没用。

第一部中说到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因为勾结北狄攻打襄王，被襄王赶到了齐国。后来襄王出于人道主义，又让他回来了，而且不计前嫌，封为甘公，平时还常常一块吃喝。

甘公原本是个泡妞的高手，再加上在齐国国家大妓院泡了这些年，泡妞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三下两下，把叔隗给泡了。

周襄王知道弟弟给自己戴了绿帽，一怒之下废了叔隗的王后，甘公听到风声，逃去了狄，然后从狄借兵攻打周襄王。

周襄王的队伍实在没用，谁来欺负都行。没办法，周襄王仓皇出逃，一直逃到了郑国边境。这一次，郑文公的表现不错，主动派人给周襄王盖房子，送吃送喝送美女，血浓于水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了。

那一边，甘公自立为周王，但是不肯住在洛邑，带着叔隗去旁边的温城度蜜月了。

周襄王这个恼火，国家被抢了，老婆也被抢了，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于是，派简师父去晋国请兵，派左鄢父去秦国请兵，一定要抢回国家，抢回老婆。

就这样，简师父来了。

晋文公第一功

国宴次日，晋文公召集内阁会议，讨论出兵事宜。

“各位，第一个问题，该不该出兵。”晋文公上来就问，因为事情大家都知道，不用重复。

别人还没有说话，狐偃开口了，这不是他的风格，他的风格是最后说话，可是这一次，他第一个说话了。

“这个问题过去了，直接说第二个问题吧。”狐偃说道，他的话让大家都吃惊，这么大的事情，不讨论就决定了？

“舅舅，为什么？”晋文公问，对他来说，改革开放不到一年，应该稳定压倒一切，外面的事情能不管就不管。

“因为这样的事可遇不可求，老天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就是要让我们称霸了。想想看，当年齐桓公靠什么称霸？携王室以令诸侯啊。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这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决不能错过。”别看狐偃老头记性不太好了，但是头脑还是那么敏锐清醒。

实际上，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有了。

第二个问题，何时出兵？

按惯例，秋冬不出兵，开春之后出兵。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很快，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二月，晋国军队开始调动，预备三月出征。可是，这个时候出现了新情况。

黄河对岸，秦国军队在正在集结。秦国人要干什么？

一打听，晋文公知道了秦国军队集结的目的：勤王。什么是勤王？就是帮助周襄王复位。说来说去，跟晋国一个目标。

“胥臣，你去秦国，阻止他们；狐射姑，你向东走一趟，向沿途国家借路；栾枝，你来督促加快晋军集结。”狐偃给大家分配了工作，应对这一变化。

胥臣渡过黄河，来到了秦国。秦军大营就扎在河边，秦穆公亲自督阵，可见秦国也是非常重视这次行动。

胥臣见过了秦穆公，首先代表晋文公问候了秦穆公及其夫人，然后回顾了秦晋两国之间业已存在的裙带关系，之后介绍了晋国改革开放以来取得的划时代成就，最后，胥臣表示：“周王蒙尘，我们都有义务为周王出头。如今，晋国军队已经整装待发，而且安排了卧底，可以说是胜券在握。出发之前听说秦国大军也到了河边，我家主公派我前来表达敬意，同时派我告诉您，这样的小事我们来办就行了，杀鸡焉用牛刀，就不劳烦您了。到时候见了周王，我们一定代为转达您的美意。”

秦穆公一听，当时就明白了，这是晋国人怕秦国抢了他们的风头，特地来阻止自己。

“几位，你们怎么看？”秦穆公问百里奚等人。

“既然来了，干脆两国合军吧。”百里奚说，他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个机会，不愿意让给晋国人独享。

基本上，从公子絷到公孙枝，没人愿意回去。

胥臣一看，估计这一趟是白跑了，谁也不是傻傻鸟。

“好吧，我们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穆公要撤。

“为什么？”百里奚问。

“晋侯回国也就一年，给他个机会树立威望吧。”秦穆公说，一来，秦穆公是个实在人；二来，他感觉秦国的国力仍然不足以雄霸天下，这个风头不出也罢。

于是，秦国撤军。

三月十九日，晋国军队正式出发。上下两军改称左右两军，左军晋文公亲自率领，右军狐偃领军。左军直接到周郑边境迎接周襄王，右军进攻温，捉拿甘公和叔隗。

晋国大军一路畅行无阻，右军包围温的当天，城中百姓起义，城门大开，晋军大将魏犨杀进城去，将甘公和叔隗活捉。

现在有个问题：怎样处置这两个人？

魏犨没主意，于是前去请示狐偃。

“主帅，捉住了甘公和叔隗，怎么处置？”魏犨问。

狐偃没说话，好像没听见。

“主帅，捉住了甘公和叔隗，怎么处置？”魏犨又问，心说老头子这耳朵看来不太好使了。

“啊，今天天气不错。”狐偃自言自语。

“老年痴呆？”魏犨差点没说出来，难道狐老头突然老年痴呆了？

魏犨还要问，旁边先轸早已经看出门道来了。

“老魏，别问了。”先轸一边小声说，一边就把魏犨给拉出去了。

魏犨云里雾里，弄不明白，看先轸的样子，他猜到这又是狐老头搞什么玄虚了。

“什么也别问，直接去。”先轸作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为什么？没有命令，我怎么敢杀？”

“你不杀，谁杀？给周王去杀？”

“哦。”魏犨恍然大悟，他虽然是个粗人，但绝不傻。

甘公和叔隗虽然该死，但是一个是周王弟弟，一个是前任王后，周王亲自动手很不合适。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交给周王，而是“死于乱军”。

“奶奶的狐老头，装聋作哑都是学问啊。”魏犨感慨，同时也佩服先轸的机敏。

骗了一块地

周襄王在晋军护卫下回到伟大首都，之后狐偃来报，说是甘公和叔隗死于乱军之中。周襄王假惺惺感慨几句，说些兄弟手足情，一日夫妻百日恩之类的套话，下令将两人就地葬在温。

按着惯例，晋文公这么大功劳，一定要有赏赐。可是，周襄王有些为难，为什么？因为当初借狄兵打郑国的时候，就从国库里取了大量金银财宝酬谢。后来甘公借兵打周襄王，基本上就把国库给搬光了。如今要赏赐晋文公了，发现国库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紧急去搜罗了一些，也是有量无质，拿不出手。

可是，拿不出手也只能拿了，周襄王让人把那一堆赏赐品搬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晋文公看见那一堆赏赐品，几乎笑出来。

“大王，你看，伟大首都被狄人这么一折腾，国库都空了，这些金银财宝，大王自己留着用吧。我知道大王也不容易，如果需要的话，晋国愿意提供援助。”晋文公不仅不要，反而要援助王室。

周襄王一听，感动得要哭。按理说，王室跟晋国都是武王后裔，比跟绝大多数国家的关系都要近。可是这么多年了，王室对晋国就没有过任何帮助和关怀。如今人家晋国如此无私地帮助王室，比雷锋还要雷锋啊。

惭愧，周襄王感到无比的惭愧。

“不，金银财宝你可以不要，但是，你可以提别的要求，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周襄王无比真诚地说，他真的被感动了。

晋文公假装想了想，然后说：“那，那我也不要什么实物了，我请求隧葬，希望大王批准。”

什么是隧葬？周朝，王驾崩之后，下葬时棺木先经过隧道，而诸侯下葬，棺材直接落下去。也就是说，王的墓多一个隧道。晋文公申请隧葬，意思就是要求获得王的下葬标准。

“不行，那不等于有了两个王吗？这我不能答应。”周襄王拒绝了。

晋文公会不高兴吗？他心里很高兴。

其实，晋文公很担心周襄王会答应他。隧葬这东西，无非就是把坑挖长一点而已，周王批不批准自己都能干，没什么实际意义。如果周襄王批准了，自己的名声反而不好了。

周襄王断然拒绝了晋文公之后，觉得很不好意思，一方面，自己的赏赐拿不出手，另一方面，人家的请求被断然拒绝。咱么办呢？还有什么可以给的呢？

“这样，我把南阳的阳樊、原、温、攒茅等八个地方给你，你看怎么样？”周襄王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土地能够拿得出手。

“这，这不太好吧？”晋文公在心里哈哈大笑，表面上还要假装为难。

“有什么不好？都是自家人。好了，就这么定了。”晋文公越是谦让，周襄王就越是觉得不好意思，都觉得要不把这几块地送出去，自己都不好意思继续当这个王。

冲动，周襄王太冲动。

王室的地盘本来就不大了，如今更小了。

晋文公从周襄王那里出来，狐偃已经在那里等着。

“怎样？”狐偃轻声问。

“舅舅，你真行。”晋文公笑着说。

一切，都是狐偃的阴谋诡计。

巧计收城

收地，晋文公决定在第一时间收地，以防周襄王反悔。

几块地盘中，原最大，并且，原已经封给了原伯贯，从这个名字看，此人是伯爵。其余几块地盘，从理论上说是没有封出去的，因此都是大夫在管理。从道理上说，原是不应该给晋国的。但是周襄王对原伯贯在抵抗狄人的战斗中的表现很不满意，这才把他的地盘送给了晋国。

由于有了这样的历史原因，原伯贯拒绝把自己的地盘让出去，组织军队守城。

以晋国的军队，攻占原不在话下。不过，晋文公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获得周王赠给的地盘。怎么办？赵衰的主意：先把容易的拿下来，最后解决原。

问题就这样解决。

晋文公派出的收地代表团分别前往八大处，结果除了阳樊和原之外，其余六处顺利交接。

本着先易后难的原则，晋国军队包围了阳樊，并且拉开架势，准备攻城。

阳樊大夫仓葛原来还准备抵挡一下，现在晋军真的到了，仓葛立马就知道这是鸡蛋和石头的较量，没得玩。

趁着晋军还没有攻城，仓葛在城头上喊起来了：“晋军听着，我们阳樊人都是夏商周的贵族后裔，每个人跟周王都是亲戚老表。如今你们帮助周王安定王室，却要屠杀周王的亲戚，你们忍心吗？啊？周王的亲戚难道不是你们的亲戚吗？啊？”

晋文公本来就是摆摆架势，没打算真的进攻，听仓葛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感动。于是，晋文公下令，围城军队让路，阳樊人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可以自由离开。

大部分阳樊人选择了离开，他们去了王室的地盘轵村，继续作周王的臣民。

现在，只剩下原了。

晋文公决定给原人半年的时间来考虑，晋军回国，秋收之后再来收地。

冬天，晋文公如期率领军队前来收地了。

那么，这半年时间晋国就真的在等待？当然不是。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南阳大地，晋国的种种利民政策让归顺的七个地方的百姓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大家都说“当晋国人就是好”。原的百姓们看在眼里，对晋国的抵触心理一点一点弱化了，并且他们自己心里也明白，晋国并不是对他们没办法，而是手下留情。

根据在原的卧底的第一手情报，原的老百姓其实很愿意投降，只要给他们台阶，他们就能高高兴兴作晋国人。

针对这一情报，狐偃设计了和平解决问题的方案。

晋文公率领晋国大军抵达原城，然后告诉城里人：“我们围城三天，如果你们还不投降，我们就撤军。”

城里人不相信，心说你就吹罢，大老远来一趟，三天就走，骗谁啊？

三天时间，晋军也不攻城，就在城外进行军事演习。三天一到，城里还没有投降，晋文公下令：撤。

有人劝晋文公：根据卧底的情报，城里人再过一两天就投降了，再等等吧。

“诚信啊，如果得到了原却失去了诚信，今后谁还相信我们的话？不能失信于民，撤。”晋文公很坚决，于是，晋国大军收拾收拾，撤军了。

城里的百姓们看了三天军事演习，看得很明白，这样的军队要打原，那真是分分钟拿下。如今人家不打我们，而且还这么守信用，这样的国君哪里去找？这样的国家哪里去找？我们不能给脸不要脸啊。不行，我们要投降。

就这样，城里百姓追出来了，浩浩荡荡，一边追一边喊：“我们要投降，我们要投降。”

一直追出去三十里，这才追上晋军。

“信用的力量啊。”晋文公感慨。

后来，晋文公把原伯贯送到了冀，作了一个大地主。而任命赵衰为原大夫，狐毛的儿子狐溱为温大夫。

从那以后，晋国的地盘直达南阳，并且陆续兼并了南阳和原先晋国之间的一些戎狄小国。

第八十章

历史有的时候很无聊，因为历史常常因为很无聊的事情而改变。

晋国在成功为王室拨乱反正之后，一跃而成为诸侯中最具霸相的国家。于是，晋国一方面深化改革，一方面积极扩军，将两军的规模扩大为三军。

让晋国去整军备战，发奋图强。我们来看几个无聊国家在做什么无聊的事情，再看看这些无聊的事情是怎样影响历史的。

齐国要打鲁国

鲁国跟吕国之间发生了一点小龌龊，事情小到史书都没有记载。这个时候的鲁国已经很弱了，没办法，别人都在改革开放，鲁国还在因循守旧。

尽管很弱，鲁国还是觉得要教训吕国一下，于是出兵讨伐吕国。谁知道鲁国的实力连吕国也拿不下来，丢人哪。

北边的卫国主动前来调解，于是双方借坡下驴，化干戈为玉帛了。三国首脑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聚会，并且一本正经地签署了一个联盟备忘录。

按理说呢，三个弱国签署个备忘录之类，本身就是无聊当中找点乐子，人摸狗样也把自己当个国家。除了他们自己，别人也就当不知道了。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有个人不高兴了，谁？齐孝公。

齐孝公这个人虽说没什么能耐，但是很想继承齐桓公的遗志。国家稍微安定一点了，就想重新称霸。只可惜齐国的实力已经不行，没人尿他这壶，他很恼火。

几年前，齐孝公召集盟会，结果没几个国家捧场，宋国的宋襄公因为被楚国人伤了屁股，也没参加他的会议。齐孝公很没面子，为了这，还出兵讨伐宋国，全然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当上这个齐孝公的。

更没面子的是，讨伐宋国没有占到一点便宜。虽然没有占到便宜，但是把宋襄公给气得吐血，再加上屁股上的旧伤，没几天竟然呜呼哀哉了。

几年过去，齐孝公总寻思着要找个什么国家来修理修理，出出气，也让天下知道齐国依然很强大。

“马拉戈巴兹，三个屁大的国家开小会，竟然不通知我们，这不是藐视我们吗？打丫的。”齐孝公决定出兵打鲁国。

多么无聊，在一个很无聊的借口之下，要做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晋文公三年的夏天，齐孝公点了人马，浩浩荡荡南下，要教训鲁国。

这个时候的鲁国早已经没有了当年对抗齐国的勇气和资本了，国家连年旱灾，这已经第三个年头了，属于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听说齐国来犯，根本就不敢想派兵迎战。

鲁僖公紧急召见公子遂和藏文仲两人，商量对策。

“齐国人打来了，投降还是讲和？”鲁僖公问，其实是废话，因为投降和讲和没区别。总之，绝对不敢打。

“主公，打是打不过的。不如这样，一边，派展喜去劝说齐国人撤军。另一边，赶快去楚国求救。”藏文仲就这个主意，也是不敢打。

“展喜？他那嘴皮子行吗？”鲁僖公有点不放心。

“让他先跟他家老爷子请教啊，他家老爷子准有办法。”藏文仲说，展喜的老爷子就是他爹，名叫展禽，又叫展获，八十七岁高龄了。

说到展禽，后面专文介绍，此处请姓展和姓柳的读者起立，展禽是你们的祖先。

鲁僖公一听，好像这样还有点门。

于是，派展喜北上劝说齐国撤军。藏文仲乘坐鲁国最新款的车火速前往楚国，请求援助。

鲁国忽悠齐国

展喜领到了命令，回家去跟老爷子一汇报，老爷子果然有办法，点拨了几句，展喜信心百倍北上了。

展喜赶到边境的时候，齐国的军队还没到呢，索性展喜就直接进到齐国了。

齐孝公大军来到齐鲁边境，正赶上鲁国展喜来了。两国交兵，对于来使还是不能拒绝的。所以，齐孝公召见展喜。

展喜首先进献礼物，什么礼物？膏沐。膏沐是什么东西？洗澡用的东西，类似沐浴露这类消耗品，属于很不值钱的东西。

齐孝公一看，很得意，心说看看你们鲁国，穷得一屁潦倒了，送礼只能送这么个东西，还不够丢人的。

“你看，我们国君一向做得不好，没有侍奉好您的边防军，害得您亲自出来讨伐我们。我们知罪了，所以送点沐浴露给您表达歉意。”展喜送上沐浴露，说话很谦卑。

“嘿嘿，现在你们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我问你，鲁国是不是很害怕？”孝公觉得很有面子，好像已经打了胜仗的样子。

“老百姓就很害怕，不过卿大夫们都不怕。”

“为什么？你看你们穷得只剩下裤头了，你们那地里连草都长不出来，凭什么不害怕？”齐孝公蔑视了展喜一眼，认为他在吹牛。

“我告诉你凭什么。当年我们祖上周公和您的祖上姜太公那是同事关系，当时当着成王的面签了世世代代友好的盟誓，那盟誓我们现在还保存着呢。如今您亲自来讨伐我们，那是关怀我们啊，我们认错了改正了，您当然会原谅我们啊。您会吞并我们吗？不会的，那肯定不会，我们那两亩三分地草都不长，您哪里忍心呢？您是要当霸主的啊，大人大量啊。”展喜是什么好听说什么，出门的时候老爷子告诉他，齐孝公来打鲁国，无非想找回点霸主的感觉，你就捧他，给他那种感觉。

齐孝公听了，咧开嘴笑了。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我们是应该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啊，其实，齐国和鲁国世为婚姻啊，谁跟谁不是亲戚啊？好了，和平万岁。”齐孝公就那么点虚荣心，被展喜一通忽悠，决定收兵了。不仅决定收兵，还特地款待展喜，还问呢：“兄弟，你家老爷子还好吧？替我问候他老人家啊。”

展喜家老爷子怎么这么大面子？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怀抱美女的柳下惠

说到展禽，没几个人知道。说到柳下惠，知道的人就多一些。展禽，因为封邑在柳下，因此又叫柳下惠。其后代分别姓展和姓柳，展柳一家，祖上都是展禽，或者柳下惠。

柳下惠，鲁国公族，也就是说，是周公的后人，本姓姬。

柳下惠的学问和人品都没得说，可以说是享誉海内外。后来的孔子对他推崇备至，而孟子干脆将柳下惠与伯夷、伊尹、孔子并称为四大圣人，而“柳下惠，圣之和者也。”柳下惠因此在儒家中获得“和圣”称号，和谐之圣，放在现在那是最合适的了。

柳下惠在鲁国作过三次“士师”，相当于最高法院院长。可是，三次被免。需要声明的是，被免的原因决不是贪污腐化。事实上，柳下惠的清廉公正人所共知。

柳下惠的一生，是和谐的一生，是甘于平淡的一生，更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一生。这不是说着玩，来看看柳下惠的着名事迹。

柳下惠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出去自驾游，回来晚了城门已经关了，没办法，只能在车上对付一晚上。那时候正是冬天，天很冷，一个美眉也是回来晚了进不了城，在野地里冻得半死，来柳下惠车里请求避风。柳下惠看她冻得受不了，就让他坐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用衣服盖上她。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柳下惠竟然没有趁机吃豆腐。第二天天亮，柳下惠把美眉送回家，自己才回家。这段故事，就是“坐怀不乱”这个成语的由来了。

另一个故事。

柳下惠七十五岁的时候，齐国攻打鲁国，要求鲁国自己的国宝岑鼎献给齐国。鲁僖公弄了个山寨的给送去了，齐桓公那也是古玩专家了，一看就是山寨产品，可是鲁僖公一口咬定就是真的。齐桓公说：“这样，你拿去给柳下惠看，他要说是真的，我就要。”齐桓公信柳下惠，就算柳下惠骗他，他也认，因为他相信柳下惠决不会骗他。

鲁僖公就找柳下惠去了，要求他说那就是真的，柳下惠当时就说了：“你有你的国家，我把诚信当成我的国家，如今你要我破坏我的国家去保全你的国家，我做不到。”没办法，鲁僖公只好把真鼎拿去给了齐国。诚信，柳下惠把诚信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柳下惠的故事，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

鲁国忽悠楚国

这一边，展喜把齐国给忽悠回去了。

那一边，藏文仲把楚国给忽悠来了。

两边忽悠，原本是忽悠成一边就万事大吉，两边都忽悠成了，反而有些尴尬。可是没办法，鲁国人的忽悠能力太强。

藏文仲到了楚国，并没有直接去找楚成王，他先找了成得臣，为什么这样？

从对外政策来看，楚国大夫分为两派——鹰派和鸽派。鸽派以子文为首，主张对外和战结合，有打有拉。鹰派以成得臣为代表，主张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由于不久前成得臣率军消灭了一个小国家，子文把令尹的位置让给了他。所以，现在的楚国令尹，也就是总理，就是成得臣。

所以，藏文仲先找成得臣，成得臣一定全力支持出兵援助鲁国。然后两人一起去说动楚成王，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

一个国家，如果实力不行，就一定能忽悠。如果实力不行，忽悠也不行，那早就不存在了。

藏文仲的策略非常成功，成得臣一听要打齐国，恨不能立马就出发。为了说动楚成王，成得臣给藏文仲出了个主意，什么主意？把宋国也扯进来。因为楚成王最恨宋国，如果说出兵打宋国和齐国，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果然，楚成王一听，说是鲁国受到齐国欺负，想要跟楚国一块收拾不服楚国的宋国和齐国，楚成王当即就拍板了：“好，干他娘。”

就这样，楚国人来了。

夏天，齐孝公被忽悠回去了。

冬天，鲁国人打过来了。齐国军队抵挡不住，大家很纳闷，怎么鲁国军队突然这么生猛起来了？一打听，妈呀，原来不是鲁国军队，是打着鲁国旗号的楚国军队。用现在话说，那就是楚国志愿军。

原来，秋收一过，令尹成得臣（子玉）和司马斗宜申（子西）就迫不及待领军出征了。大军先到宋国，包围了宋国的缗。之后，分兵一半，派申叔带领，作为志愿军进入鲁国，听从鲁僖公的指挥，进攻齐国。

齐国军队打鲁国有心得，可是真的见到狠的，那也是抬屁股就跑。

三下五除二，楚军就把谷城拿下。齐军龟缩防守，不敢反扑。于是，楚国人把当年逃到楚国的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给弄来，算是把谷给了他，再找来易牙辅佐他，另外派申叔率领楚军帮助公子雍防守。

齐孝公气得牙痒痒，在家里破口大骂鲁国不是个东西，全国都是流氓。

“马拉戈巴兹，还跟我说什么世代友好，友好个头，你们竟然找楚国人来打我们，真不要脸。”齐孝公真的很恼火，被忽悠了不说，如今挨了打还要忍着。

楚国攻打宋国

宋国的防守还是很有心得，而楚军分兵之后，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快到过年的时候，成得臣宣布撤军。

“宋国佬，不要高兴太早，明年咱们再见。”临走，成得臣用鞭子指着缗城发誓。

第二年，也就是晋文公四年。

冬天，楚成王亲自领军，率领楚国、郑国、蔡国、许国和陈国军队，进犯宋国，包围了首都睢阳。日夜攻打，发誓要拿下。

宋国军民很害怕，从前跟中原国家打仗不用这么害怕，就算被攻占了，也不会怎么样，占领军决不会乱杀乱抢。可是如今攻城的是楚国，野蛮人啊，一旦被他们攻进来，说不定就跟当年卫国一个命运了。

正因为害怕，宋国军民保家卫国的决心就更大，战斗力骤然提高十倍以上，竟然坚守城池，让五国联军束手无策。

可是，总这么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因为总有守不住的时候。这个时候，必须要求援了。

“各位，国家危在旦夕，怎么办？”宋襄公死后，他的儿子宋成公继位。继位才四年，遇上这种倒霉事，真不知道找谁去讲理。

“主公，如今天下，能够抗衡的楚国的只有晋国了。所幸的是，当初晋侯到宋国的时候，先主公热情接待，还送了二十辆车八十匹马，也算是结交了这个朋友。如今，也只能去求晋国出兵相救了。”大司马公孙固建议，他跟狐偃等人的私交也很不错。

就这样，公孙固前往晋国求救。

那么，公孙固怎样从包围圈里出去的呢？

春秋时期，所谓的围城，决不是后来的把整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那时的围城也很人道，基本上，只要不是军队出来，老百姓出城，一般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所以，公孙固很顺利地从包围圈中出来，北上晋国了。

到现在，由三个国家的无聊盟会引发的后果正在变得越来越严重。

晋国要救宋国

晋文公登基四年，晋国人以超乎人们想象的速度在发展。晋国人对于称霸的目标展开了有步骤地行动，一切都是那么条理分明。

那么，晋国人是怎么做的？我们引用一段《左传》来简要说明这个过程。

原文：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入务利民，民怀生矣，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民易资者不求丰焉，明征其辞。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民听不惑而后用之。

——《左传·僖公二十七年》〗

翻译：

〖晋文公一回国，就教化百姓，过了两年，就想对外用兵。狐偃说：“百姓还不知道道义，还没有安居乐业。”晋文公去帮助周襄王复位，回国后致力于便利百姓，百姓就安居乐业了。又打算对外用兵，狐偃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用，还不能十分明白信用的作用。”晋文公攻打原来让百姓看到信用，百姓做买卖不求暴利，明码实价，杜绝假冒伪劣。晋文公说：“行了吗？”狐偃说：“百姓还不知道秩序，没有产生他们的恭敬。”由此举行盛大阅兵来让百姓看到礼仪，任命执秩的官职来制定法规。等到百姓知法守法之后，然后才使用他们。〗

总结一下，三个步骤：富民——诚信——法治。

回想管子治理齐国的原则：仓廪实而知礼节。

所以我们说，晋国的道路就是齐国的道路。晋国的发展强大就是管子思想的延伸发展。

公孙固来到了晋国，他没有去找晋文公，而是去找先轸，再拉着先轸去找狐偃。为什么这样？一来，先珍和狐偃都是公孙固的好朋友；二来，公孙固知道，狐偃是晋国的头号谋臣，他的话在晋文公那里有分量。而先轸是个战略战术家，他最清楚怎样对付楚国人。

先轸听到了公孙固的来意，二话没说，带着公孙固去见狐偃。狐偃看见公孙固，没等公孙固说话，直接拉着他去找晋文公。

狐偃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因为公孙固不来他还想着要出兵呢，如今看见公孙固，他很高兴，他知道出师有名了。

晋文公听说公孙固来了，急忙亲自出迎。晋文公这人就是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那种。看见公孙固，想起在宋国的那段日子来了。

寒暄叙礼那一套固定程序之后，公孙固说明来意：“楚国大军包围我国，睢阳危在旦夕，恳求贵国出兵解救。”

“你们怎么看？”晋文公问狐偃和先轸。

“我看这是个机会，一来报答当初宋襄公的恩情，二来解救宋国，在诸侯中树立威望，成就霸业。”先轸率先发言。

“宋国对我们有恩，不救宋国说不过去；可是，楚国对我们也有恩，对抗楚国，似乎也不太好。舅舅，你有什么好办法？”晋文公心里想救宋国，但是有些顾虑。

狐偃没有说话，他好像没听见。

“嗯，老年痴呆？”晋文公有点吃惊，舅舅难道老年痴呆了？没享几年福就老年痴呆了，太不幸了。

“舅舅，你怎么看？”晋文公再问。

“我在想。”狐偃说话了。

“想什么？”

“报恩固然应该，报仇好像更要紧。”

公孙固一听，急了，这边火上墙了，你还想着去找别人报仇，你老狐不够意思啊。

“舅舅，报仇的事情放一放，先救命吧。”公孙固一急，也叫舅舅了。

“哈哈，不耽误啊。轸，你跟他们说说，咱们怎么报仇。”狐偃让先轸说，因为从先轸的表情里，他知道先轸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计策。

先轸也不客气，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晋文公大声叫好，公孙固脸色轻松下来。

狐偃有什么计策？

晋军出征

晋国大起三军，不是海陆空，而是上中下。

四年扩军，晋国从两军扩充到了三军。

大军出征，首先要确定领军人物。

最高领导层机密会议。

会议主持：晋文公。与会人员：狐偃，赵衰。

会议主题：确定三军主帅人选。

“老师，你担任中军主帅，怎样？”晋文公把中军主帅的位置留给了老师，为什么不给狐偃？太老了。

“不可，我不适合。郤毂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这个人，人品正，学识广，不贪功，他最合适。”赵衰谦让，为什么说这是谦让？因为按照晋国最新的法律，担任三军主帅和帅佐的六个人就是今后晋国的六卿。让出中军主帅，就等于让出了卿的位置。

晋文公知道老师这个人从来不会假谦虚，他这样说一定有道理。所以，晋文公按照老师的提议，决定任命郤毂为中军帅，郤溱为中军佐。

“舅舅，上军帅您就屈就吧？”第一个位置给了老师，第二个位置怎么说也该给舅舅了。

“不行，你大舅在，我怎么能在他前面？”狐偃不干，因为哥哥狐毛还没分配呢。

“那好，大舅舅为上军帅，舅舅您为上军佐。”晋文公这样分配，好像有点照顾亲戚的意思。不过狐偃都让了，别人也没话可说。

“那老师，下军帅你凑活下吧？”晋文公心说怎么也要给老师弄个卿啊。

“不好，栾枝比我慎重，先轸比我有谋略，胥臣比我见识广，在他们后面，我大概能排在第四位。”赵衰依然不接受，谦让吗？也说不上，因为赵衰的话都是实话，这三个人确实比他适合。

那么，怎样评价赵衰最合适呢？无私。

我们说，如果在诚实、谦虚和无私这三项品德中挑一个最难做到的，那就是无私了。

赵衰，一个无私的人，还有比这更高的评价吗？

于是，晋文公按照老师的建议，任命栾枝为下军帅，先轸为下军佐。

三军指挥官确定，晋军准备开打。

打谁？

（第二部完）

第三部 晋楚争雄

第八十一章

晋文公五年正月（前632年），晋楚争霸拉开了序幕。

晋国三军齐发，一路东进。晋文公亲自统军，荀林父担任御者，魏犨出任车右。大司马赵衰，掌管三军的赏罚。三军帅佐统领各自的队伍，中军和下军都是四十多岁的帅佐，再看上军，两个六十多岁白发老头领军。

第一个目标，曹国。

为什么打曹国？两个原因。

对外公开说的原因是：当年晋文公路过曹国，遭遇曹共公性骚扰，严重走光。

真实的原因：曹国去年刚刚投靠了楚国，讨伐曹国，楚国不得不来救。

这就是狐偃和先轸的妙计吗？是，但是，仅仅是个开头。下棋看三步，狐偃是个超级高手，他不仅仅看了三步，他看了十三步，已经把结果看到了。

借道卫国

在晋国攻打曹国之前，抓紧时间介绍曹国的历史。

尽管曹姓起源略为复杂，不过我们基本上可以认为曹姓主要起源于曹国。

周灭商之后，周武王封十三弟姬振铎在曹邑，也就是今天的山东菏泽、定陶、曹县一带，伯爵。由于地盘不大并且经营不好，曹国始终是一个小国，夹在卫宋之间，春秋时期主要投靠宋国。公元前485年，曹伯阳被宋国俘虏，曹国被宋国所灭，这是后话。

看看地图，晋国与曹国并不接壤，要讨伐曹国，必须借道郑国或者卫国。向谁借道？来看看具体情况。

郑国，楚国的保护国，楚成王是郑文公的大舅子。

卫国，卫文公三年前鞠躬尽瘁了，儿子卫成公继位，卫成公一年前把妹妹嫁给了楚成王，现在是楚成王的大舅子。

两个国家，两条裙带。

狐偃选择了向卫国借道，因为向郑国借道是不可能得到同意的，那么只能直接攻打郑国。而郑国紧邻楚国，楚国势必出兵救援，于是，晋国从一开始就要与楚国决战。

不好玩，游戏结束得太快，没劲。所以，狐偃决定向卫国借道。

卫成公刚刚送走楚国特使。楚国特使前来，是要求卫国出兵，从北面进攻宋国，配合楚国大军围攻宋国首都睢阳。

卫成公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要求，他答应尽快出兵。

这个时候，晋国特使到了。

“请问，贵国有何见教？”卫成公接见了晋国特使，还算客气。不过，他瞧着晋国特使特别别扭，不知道什么原因。

“借道，我国要攻打曹国，借个道使使。”晋国特使说话的声音阴恻恻，还有些尖利。卫成公恍然大悟：哦，这是个死太监，怪不得看着别扭，没胡子。

晋国特使是谁啊？勃鞮。

卫成公很恼火，你晋国派个死太监过来做特使，明摆着瞧不起人啊。再说了，什么叫借个道使使？连句客气话也没有，借你妈个头啊。

“不借，朝别人借去。”卫成公一时火起，当场拒绝。

“哎，别后悔？”勃鞮一听，什么？屁大的国家，跟你借道你不借？当时歪着脖子就问了。

“嗯，你威胁我？来人，赶出去。”卫成公火更大了，这死太监竟然还威胁自己，要不是看在晋国是个大国的分上，直接砍了。

好在卫成公没让人砍勃鞮，否则，勃鞮动起手来，先死的恐怕就是卫成公了。

勃鞮被赶了出去，一路上骂骂咧咧，离开卫国，路上还担心呢：没完成任务，回去会不会被扣年终奖？

勃鞮不知道的是，他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派他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如果真想借路，那就应该派职业外交官胥臣去了。派勃鞮去，一来是故意要羞辱卫成公；二来呢，勃鞮就一太监，懂什么？

果然，勃鞮受到表扬。

拿下五鹿

“卫国，当年的国君粗暴拒绝了我国主公的问候，现在的国君不仅粗暴拒绝了我们借道的合理请求，还羞辱我们的特使。是可忍，孰不可忍？羞辱特使，就是羞辱晋国国君；羞辱国君，就是羞辱晋国人民。兄弟们，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出征动员大会上，中军主帅郤毂正在煽情。

“打狗日的。”三军怒吼。

狐偃笑了，先轸也笑了。

如果直接打卫国，理由不充分，毕竟当年拒绝他们的卫文公已经不在了。如今这样，理由充分了，士气也鼓起来了。

晋国军队渡过黄河，杀奔卫国，一路上秋毫无犯，直取五鹿。

提起五鹿，当年随晋文公流亡齐国的兄弟们就牙痒痒，那是一辈子最饿的时候，如今说起来，还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

“主公，先轸愿为先锋，拿下五鹿。”先轸请战，实际上等于替当年的兄弟们请战。三军六名帅佐，狐家兄弟和先轸是当年流亡的兄弟，而那老哥俩自然不是做先锋的合适人选。

于是，晋文公派先轸为先锋，魏犨为副将，以两百乘战车，先行出发攻打五鹿。

五鹿，也算是卫国的边防重镇。

卫国大将公子休驻守五鹿，因为卫国投靠了楚国，因此加强了五鹿的防守，以对抗齐国。没想到的是，齐国军队没来，晋国军队来了。

怎么办？迎战。卫国从来没有跟晋国交过手，因此也谈不上谁怕谁，既然来了，那就打打看。

这是先轸第一次带晋军打仗，怎么打？先轸早有成算。对于五鹿的地形，他记得清清楚楚。不仅五鹿，凡是他到过的地方，他都绘有地形图，哪里适合车战，哪里适合步战，哪里可以埋伏等等，都在他的地形图中。

而公子休显然没有想到，他将要面对的是春秋第一名将。

城西三十里，晋卫两军摆好阵势。

战车，一百乘对一百乘。双方大将，晋国是先轸，卫国是公子休。

两军对圆，也没什么话说，干吧。

卫军一通战鼓，按理，晋军也要一通战鼓，双方交战。可是，晋军没有擂鼓。

卫军再一通战鼓，晋军还是没有动静。

“嘿，学曹刿啊？”公子休乐了，他掰指头算了算，自己已经两鼓了，再来一鼓那就三鼓，对方来个一鼓作气，自己的队伍不就栽了？

“你以为就你聪明？”公子休决定，卫军也不擂鼓了，嘿，你等我的三鼓，等死你。

就这样，两国军队谁也不擂鼓，也不对话，对视了一个时辰，好像比耐心一样。

最后，卫国人在比耐心的比赛中取得了胜利，因为晋国人先说话了。

“公子休，投降吧。”先轸大声喊道。

“哈哈哈哈，先轸，你投降吧。”公子休也喊。

“你回头看看。”先轸又喊。

“你也回头看看。”公子休顺口喊道，喊完之后，忍不住还是要回头看看。

回头一看，公子休傻眼了。

五鹿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晋军的大旗。现在公子休知道自己被耍了，城池都被人家偷袭了，自己还傻乎乎在这里比耐心呢。

卫军一阵骚动，大家都慌了手脚。就在这个时候，对面晋军终于擂响了第一通战鼓。公子休总算明白了，晋国人根本就不必等自己的第三通战鼓。

卫军崩溃，晋军掩杀过来。公子休掉转车头，夺路而逃。刚刚逃过一个山坡，前面闪出一路晋军，为首的大将正是魏犨。原来，在这边比耐心的时候，魏犨率领剩下的一百乘战车，换上卫军的旗帜，大大方方进了五鹿，然后杀散守军，城头上换上晋军大旗。一切妥当，这才率军出来夹击卫军。

公子休遇上了魏犨，这位可不跟你比耐心，大戟直接刺过来，公子休急忙横戟去挡，哪里挡得住，被魏犨连人带戟挑在空中，当场丧命。

一月九日，晋军南征第一战，零伤亡拿下卫国五鹿。

记得十二年前晋文公路过五鹿时的故事吗？那时候狐偃断言十二年后可以得到这里，并且预测了具体时间为戊申这一天。

一月九日，恰好就是戊申。

神哪，狐偃就是诸葛亮的祖师爷啊。

拿下五鹿，晋文公记下先轸和魏犨的首功，之后亲自前往当初野人赠土的地方，看看那个野人还在不在。很遗憾，野人不见了，据另外的野人说，那个野人在那次赠土事件之后就疯了，后来不知所终。

“神人哪，神人通常就是以疯子的面目出现的。”狐偃说。

所以，整天神神叨叨的不一定就是神经病，他还可能是神人。

没有见到那个野人，晋文公有些失望。之后，大家又去了介子推割肉的地方。晋文公追思介子推，忍不住泪流满面。每个人都被感动了，被介子推，也被晋文公。

先轸升任元帅

卫军五鹿守军全军覆没，消息传来，卫国首都楚丘震动。

现在卫成公知道了，跟晋国对抗，基本上相当于鸡蛋碰石头。如果说现在还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的话，那么第一是求和，第二是投降。当然，还有一条偷偷摸摸走的路，就是派人去楚国紧急求援。

卫成公派大夫宁俞前往五鹿，向晋国求和。

“我们请求和平谈判，晋卫两国，一衣带水，血浓于水，世世代代要友好下去。”宁俞拣好听的说，一边说一边偷看晋文公。

“宁大夫，别说这些了，早干什么去了？没得谈。”晋文公对宁俞还挺客气，不过态度很坚决。

“这，我们投降行不行？”宁俞摊了底牌，平起平坐谈判没资格的话，投降也行，这是卫成公来的时候交代好的。

“不行，不接受投降。”晋文公够狠，投降都不接受。

宁俞哭着回去了。

不谈判，而且不接受投降，晋文公想干什么？攻破楚丘，灭了卫国吗？否。

晋国军队停在了五鹿，并没有进攻楚丘。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等。

按照计划，第一步顺利攻占五鹿之后，军事行动暂停，下一步的战略部署展开。

国际形势是这样的，楚国军力强大，所向披靡，导致以鲁国为首的中小国家纷纷投靠楚国。目前，除了被攻打的宋国之外，还没有投靠楚国的就只有秦国和齐国。其中，秦国是晋国的亲戚兼战略合作伙伴，齐国则在不久前刚刚被楚国军队侵略。

联合齐、秦，共同对付楚国，这就是晋国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战略部署。

晋国特使从五鹿出发，前往齐国和秦国，谋求合作对抗楚国，要求对方派出军队，协同晋军作战。

很快，齐国和秦国作出正面回复：支持晋国，尽快派兵。其中，齐国还提出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齐国国君齐昭公将亲自来五鹿歃血为盟。

齐国国君不是齐孝公吗？原来，自从被鲁国忽悠之后，齐孝公气愤不过，把自己给活活气死了。原本是儿子继位，谁知儿子太小，被齐孝公的弟弟公子潘杀死，公子潘就当了齐昭公，公子开方位居上卿。就在等待齐昭公来到的时候，晋军发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中军元帅郤毂在军中去世，享年五十六岁。

中军元帅死了，谁来继任？

最高机密会议。

“舅舅，老师，你们认为谁比较合适？”晋文公问。

“先轸。”狐偃和赵衰对视一眼，一起说道。

“那就是他了。”晋文公一拍桌子，其实，他也认为应该是先轸。

下军佐先轸，现在是中军元帅，地位仅次于晋文公。胥臣替补为下军佐。

狐偃和赵衰，觉悟咋就那么高呢？

晋齐结盟

二月，齐昭公和公子开方来到卫国的敛盂（今河南省濮阳县），晋文公已经等候多时。两国国君共同追忆了齐桓公的丰功伟业，重温了两国之间从周武王和姜太公开始的长达数百年的裙带关系，两国君主表示：南蛮楚国侵犯中原，必须要痛打。

两国元首签署了战略合作伙伴备忘录，歃血为盟。

最后，晋文公表示，晋国政府支持齐国收回谷城的合理要求。而齐昭公表示，打击楚国侵略者是天下人共同的责任，为此，齐国将派兵前来协助晋国。

两国元首会谈期间，卫国元首卫成公数次派人前来勾兑，申请加入盟会，重回中原正统怀抱。

“没得谈。”晋文公多次断然拒绝。

卫国大夫宁俞转而求助于公子开方，希望这位卫裔齐国人能够看在血浓于水的分上，为卫国人在晋国人面前求情。

“不可以，我是齐国人，不是卫国人。”公子开方断然拒绝。

卫成公绝望了，楚国的援兵还看不到影，而晋国人只要愿意，一个早晨就能拿下楚丘。怎么办？跑吧。

卫成公把楚丘交给了弟弟叔武和大夫元亘，自己跑到小城襄牛躲起来了。

晋军随时可以抓捕卫成公，也随时可以攻破楚丘，甚至灭掉卫国。可是，晋文公为什么不动手？因为，晋国人的目的不在这里。

如果捉住了卫成公或者拿下了楚丘，也就等于晋军控制了卫国，那么，楚军就没有来救卫国的理由了，也就意味着，宋国的包围依然没有解除。

相反，放着卫成公和楚丘不动，卫国就依然是晋国手中的砝码，依然有利用价值。等到解除了宋国的危机，那时灭掉卫国也不过是顺手之劳。

就这样，晋国人在卫国等待着楚军北上。而元帅先轸已经布好了陷阱，单等猎物出现。

楚成王的选择

楚国会救卫国吗？

楚成王在接到卫国求援之后，有些犹豫。尽管没有和晋军交过手，但是他知道晋文公的团队是什么样的成色。要打，是没有把握取胜的，可是，要是见死不救，今后还怎样号令诸侯？

“各位，晋军攻击卫国，显然是为解宋国之围，我们救还是不救？”楚军大营，成王聚集了各国君主和大将们，商讨此事。

“主公，晋国人忘恩负义，帮助宋国来跟我们捣乱，我们一定要救卫国，给晋国人一点颜色看看。”成得臣第一个发言，他的意见是救。

“不然，我们打宋国，他们打卫国，各不相干，如果我们去救卫国，那就等于是我们直接挑起了两国之间的战争，道理上说，正义并不在我们这一边啊。依我看，不如遣使往晋国，展开斡旋。”大夫蒍吕臣建议。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各有拥趸，也各有道理。

成王左思右想，与晋国交手他不愿意，可是，就这样放过宋国，他又不甘心。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一个办法：“这样，子玉留一半兵力继续攻打睢阳，我亲自率一半人马北上，解卫国之围。”

就这样，成得臣以一半楚军外加陈、蔡两国军队，原地不动，继续攻城，另一半楚国军队连带郑、许两国军队，随楚成王去救卫国。

这一边，成得臣加紧攻城，力争拿下睢阳，之后前去增援楚成王。宋国知道晋国军队已经出动，也士气高昂，防守更加卖命。所以，睢阳这里战事与从前差别不大。

那一边，楚成王率军北上。

原本，成王就有些心里打鼓，虽然决定救卫，但心里始终还是犹豫。大军走得极慢，而且是越走越慢，进入卫国之后，早早扎营，并不向楚丘进军。与此同时，派出间谍前往楚丘及晋军前线打探消息。两天之后，间谍们回来了，带来的消息如下。

第一，晋军士气高昂，训练水平极高。目前，先轸为元帅。

楚成王一听，心凉了半截。如果晋军是别的人领军，他还有点底，如今是先轸为元帅，说明晋国人不仅善于用人，而且空前团结，因为如果论资历，根本轮不到先轸，如今狐偃、赵衰们让贤，晋军是绝对占据“人和”的。而对于先轸他是知道的，早在晋文公在楚国的时候，楚国将军们就说过先轸比他们都强，甚至有人建议把先轸留在楚国。如今先轸执掌晋国军队，从技术上来说，自己这边已经处在下风了。

第二则消息也是坏消息，那就是齐国军队在国归父、崔夭率领下已经抵达卫国，与晋军协同作战；而秦国军队在小子慭率领下，也正在向卫国开来。

如今天下大国不过是楚晋齐秦，这下楚国要独自面对另三个大国的合击，楚成王的心算是彻底凉了。怎么办？成王有些发愁。

“大王，我看，咱们还是趁早撤军吧。”蒍吕臣见成王的脸色不对，知道他在犹豫，于是上来劝说。

“你说说为什么。”成王说。冲这语气，就知道想要蒍吕臣找个撤军的借口。

“大王，你想，晋国军队零伤亡拿下五鹿，之后不许卫国投降，可是又不拿下楚丘。是晋国人拿不下楚丘吗？当然不是，那么他们想干什么呢？他们就是在诱使我们过来。别人不知道，大王还不知道先轸的能力吗？还不知道魏犨的勇猛吗？我们就算全军过来，也不一定能取胜。如今咱们一半的兵力来，面对三个大国，大王啊，风险太大啊。”

“嗯，有道理。”

“大王，要撤就赶紧撤。我担心晋国人正准备正面攻过来，而齐国人和秦国人从两肋包抄，那时再撤，可就晚了三秋了。”

“撤。”

就这样，楚军迅速撤军。

《史记》记载：楚救卫，不卒。

楚军撤去了哪里？申。大致是担心被成得臣嘲笑，成王的部队并没有回到睢阳前线。

第八十二章

楚军没有进入晋军的包围圈就撤退了，这多少让晋国人有些失望。不过，这更增强了晋国战胜楚国的信心。尽管楚国人因此而逃脱，却也暴露出楚国人从内心对晋国的畏惧。

“主公，我们怕楚军。可是，楚军也怕我们。两军交战，勇者胜。虽然晋楚还没有交手，已经算我们胜了一仗。”狐偃对晋文公说。他知道晋文公对楚军的战力非常忌惮，如今正好给他打打气。

“下一步怎么办？”晋文公问。

“按既定方针办。”

按照既定方针，既然楚国不救卫，晋军下一步要拿下曹国，进一步刺激楚国人的神经。穿过卫国，晋军挺进曹国，卫国则交给齐国军队驻守。

对待曹国和对待卫国，方法是不一样的。对卫国，纯粹是要诱使楚军北上。对曹国，则是坚决拿下，加大对楚国人的刺激力度。

“让他偷窥，这次我要让他看个够。”晋文公想起往事，恨恨地说。

“主公，小小陶丘，何劳大军，给我三百人，我拿下陶丘等主公驾临。”说话的是谁？天下武林第一高手勃鞮是也。

“好。”晋文公同意了。

于是，勃鞮率领三十乘战车先行，要一举拿下陶丘。

那么，武林第一高手能行吗？

第一高手栽了

勃鞮是一个急性子，总是急于立功的那种。从前这样，现在还这样。

三百人小分队早早出发了，说实话，狐偃和先轸对这个大内高手都不是太放心，单打独斗没说的，可是带兵打仗是另一回事啊，不过既然晋文公答应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好在只有三百人，即使出了差错，也不会太严重。

赶到陶丘，恰好是中午。

“兄弟们，进城吃中午饭啊。”勃鞮说，他根本不担心自己拿不下曹国。他已经计划好了，速战速决，自己人少，正好出其不意。

可是到了城门外，勃鞮发现，连速战速决都免了。

原来，陶丘城城门大开，不仅没人看守城门，城头上甚至没有守城官兵。

“哈哈哈哈，曹国人一定是听说晋军来了，弃城逃命了，兄弟们，进城。”勃鞮高兴坏了，他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好得惊人，上次出使卫国也是，自己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立了一功。现在呢，一座空城等着自己。

三百晋军溜溜达达就进了陶丘，哥几个还在讨论是不是先去抢点什么呢。进城一看，果然城里空无一人，大家心情都很放松。

突然，只听得咣当一声，身后的城门关上了，三百晋军都被关在了城里。

“不妙。”勃鞮叫一声，这个时候他知道不妙了，晚了。

大路两旁，城墙之上，突然冒出数千名曹军，更不打话，一个个手持弓箭，只听得一声喊——喊什么？喊勃鞮这辈子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字。

“射。”随着这一声喊，万箭齐发夸张了点，但是两三千箭没有问题。随后，又是一轮。

三百晋军，没有一个人逃生，包括武功天下第一的勃鞮。

武功再高，也躲不过乱箭。自古以来，天下第一高手往往都死得不明不白。

“士可杀不可辱，狗日的曹国人，为什么要污辱我？”勃鞮用最后一口气说了这句话。

晋文公大军抵达陶丘已经是第二天，眼前的一幕令他大吃一惊。

陶丘城头，三百名晋军尸体悬挂着，其中一具尸体被剥得精光，不用看脸，就知道那是勃鞮。

别说晋文公吃惊，所有晋军士兵都大吃一惊。

“马拉戈巴兹，给我拿下曹国。”晋文公大怒，就要下令攻城。

“主公，且慢。曹国人这样做法，对我们的军心是个打击。贸然攻城，只怕伤亡很大。先扎下大营，找更好的办法。”元帅先轸急忙阻止。元帅发了话，晋文公只得忍一忍。

晋军扎了大营，晋文公亲自和先轸来看城，只见城上的曹军一个个十分得意，对着晋军尸体指指点点，似乎很有信心。

看完城，众人回到大营，战前会议召开。

“刚才我们看了城，这座城城高墙厚，比一般城池难攻，当初宋军围攻一个月拿不下来。我看，不要急着攻城。我军主要敌人是楚军，不可在这里折了锐气。”元帅先轸率先发言。

“先元帅说得有理，可是，曹国人将勃鞮等人悬尸城上，还故意扒了他的裤子，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不尽快拿下陶丘，对我军士气影响极大。”晋文公发言，他的意思，要尽快攻城。

于是，帅佐们开始讨论，有支持先轸的，有认为应该立即攻城的。

狐偃没有发言，他始终没有说话。

“舅舅，你怎么看？”先轸问。越是有疑难的时候，狐偃就越是有办法。

“我的上军要移出大营，单独屯扎。”狐偃冒出这么一句来，见大家都不解其意，接着说：“曹国人不仁，我们自然不义。他们悬挂我军士兵的尸体，我们就挖他们的祖坟。我们把上军直接屯扎到他们的祖坟，扬言发掘祖坟，焚骨取暖。这样，曹国人必然害怕，不得不交还尸体，那时，我们再想办法破城。”

狐偃的主意非常阴损，可是没办法，曹国人的主意也很阴损啊。

主意一出，大家都说好。

打仗打仗，打成了挖人家祖坟。

尸体换尸骨计划

狐偃的主意确实好使，这边晋军上军屯扎到了曹国祖坟，士兵们开始挥舞铁锹掘墓的时候，城里就乱了营。

古人对于祖先和鬼神都是很敬畏的，不像如今挖祖坟已经成了时尚。那时候祖坟被挖，惊动了祖上的神灵，那是后辈子孙的极大罪孽。所以，曹共公慌了神。羞辱晋军士兵的尸体他可以不在乎，可是老祖宗的遗骨被弄出来当柴火烧，那可受不了。

“狗日的晋国人，咱们还是兄弟啊，挖我的祖坟，不就等于挖你们自己的祖坟吗？”曹共公破口大骂，也不想想晋国人为什么要挖你的祖坟。

骂归骂，曹共公还是赶紧派人去晋军大营，提出“以尸体换尸骨”的交换方案，也就是曹国把晋军尸体还给晋军，晋军撤出曹国祖坟。

“原本呢，我们非把你们祖坟给挖了，骨头喂狗，头盖骨盛尿。看在祖上还是兄弟的分上，放过你们。不过，三百具晋军尸体被你们晾了这么多天，必须用上好的棺木给装殓了，三天之内送出来。否则，我们还要挖坟。”先轸答应了“以尸体换尸骨”，但是，提出了必须用棺材把尸体运出来的条件。

到了这个时候，曹国也只好答应了。

问题是，三百具尸体要用三百副棺材，一时半会哪里去弄这么多棺材？当初射杀晋军的时候嫌杀得太少，如今才发觉杀得太多了。

“能不能两个人一副棺材？”曹共公派人去讨价还价。

“去你妈的，你们曹国人才两个人一副棺材呢。要是你们棺材不够，我们就从你们祖坟里挖出来给你们用。”先轸强硬回答。

没办法了，就是拆门板也要拆了。曹共公发出，“大干三天，制造三百副棺材”的号召，整个陶丘连续奋战三个昼夜，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将三百副棺材做好了。

棺材做好了，将三百名晋军尸首一一装好。每个棺材用一辆车拉着，开了城门，浩浩荡荡拉了出去。

如果外面的敌人不是晋国人，而是鲁国人或者宋国人，那么，曹国人这样的行动是没有问题的，因为鲁国人和宋国人决不会在两军进行交换的时候动手。

可惜的是，曹国人面对的是晋国人。

曹国人的车队刚刚出城不远，就被晋军拦住了。

“卸车，验尸。”晋国人提出要验尸，没办法，曹国人只能把棺材抬下来，再把棺材打开给晋国人检查。

前面的车停下来验尸，可是城里的车队依然在向外走。很快，车队拥堵起来，城门挤满了拉棺材的车。

“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响起，紧接着，晋军从四面八方杀来。

“关城门，关城门。”守城的曹军急忙要关城门，可是，城门里都是棺材，哪里关得上？

晋军越过棺材，杀进城中。

战斗很快结束，守城曹军大部投降，其余被歼。自曹共公以下，曹国卿大夫全部被活捉。

三月八日，晋军攻陷陶丘。

三八纵火案

现在，开始报仇。

曹国国库被搬空，全数运往晋国。后宫美女劳军，之后运往晋国国家大妓院。

曹国官员秩序册交到了晋文公手中，一一过目，看看哪些人该杀。看了一遍，发现全部该杀，理由很简单：曹国贤人僖负羁竟然不在这个名单中。一问，原来是僖负羁性格太直，不被曹共公喜欢，因此已经被开除出公务员队伍。

晋文公把曹共公叫来，痛骂一顿。《左传》记载：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而乘轩者三百也，且曰：“献状。”什么意思？

就是斥责曹共公手下有三百个高级公务员，却解雇了僖负羁。乘轩者也就是使用公车者，意思是你曹国狗屁大个国家，竟然有三百辆公车，而其中却没有僖负羁一辆。献状什么意思？就是你不是喜欢看我的排骨吗？这次让你看个够。

小小曹国三百辆公车啊，可见自古以来，公车数量直接反映政府腐败程度。

好人被开除，那么当官的一定都不是好人。好人没有公车坐，坐公车的一定不是好人。

这是晋文公的结论，基于这个结论，晋文公下令：凡是坐公车的，杀，抄家。

三百换三百，公车换棺材。

你杀我三百人，我杀你三百家。

仇要报，恩更要报。这是晋文公的做人原则。

“僖负羁全族受晋军保护，任何人胆敢动僖负羁家一草一木，斩首示众。”晋文公下令，他还记得当初僖负羁送熟食，千里送鸿毛，礼轻情义重啊。

报仇，没人反对；报恩，有人不满了。

魏犨和颠颉是跟随晋文公流亡的，两个人都自我感觉不错，觉得自己功劳不小。可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哥俩都落在第三档次，两人心中就有些不服。如今看晋文公对僖负羁这么好，不仅下令保护，而且还准备重赏，两人不禁愤愤不平。

“魏哥，你说咱们出生入死跟着主公，大好青春都耽误了，也不过混个三等功臣。这僖负羁无非就送了两盘吃的，主公就这样优待他，太便宜他了。”颠颉来找魏犨喝酒，喝得半醉，开始发泄心中不满。

“他奶奶的，你说得对啊。你说咱们兄弟，真刀真枪那么干，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最后不受待见，僖负羁这种人动动嘴皮子，送几盘羊杂碎，就好像成了大功臣，我想不通。”魏犨听了颠颉的话，也有点不忿。

哥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拱火，最后一拍大腿：“我们也不动他家什么，我们要烧了他家。”

俗话说：一个人缺心眼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个缺心眼的碰在一块。

哥俩商量好了，也不去想后果，趁着酒劲，各带了贴身随从，直奔僖负羁家而去。

当时已经是半夜，巡街晋军见是魏犨和颠颉，也不敢盘问。两人带着人来到僖负羁家，一人前门一人后门，开始放火。当晚有微风，风助火力，眼看着火势大起。魏犨烧得高兴，忘了危险，结果被一棵横梁掉下来，躲闪不及，砸在胸口。也就是魏犨，换了别人，直接砸死，魏犨只是胸部受伤，倒给砸清醒了，急忙离开火场。

僖负羁家里人在睡梦中被火烧醒，哭爹喊娘，四处奔逃。

附近的晋军看见火起，急忙来救。

僖负羁被困在房内，逃不出来。晋军急忙找工具砸门砸窗，纷纷喊：“有没有锤子？”“有没有铲铲？”

等到找到锤子和铲铲的时候，已经晚了三秋。

僖负羁被烟熏死了，而家里也被烧成一片灰烬。

事后统计，一共二十五人被烧死，七十六人受伤。

赵衰当晚展开紧急调查，很快确认这是一起人为纵火案。继续调查，发现是那两个二百五干的。

由于这一起纵火案发生在三月八日晚上，因此称为三八纵火案。

杀一留一

第二天一早，最高机密会议。

现在这个会议增加了中军元帅先轸。

赵衰首先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的经过作了一个简短介绍，并且确认昨晚大火是魏犨和颠颉放的。

“这项罪名，怎样处置？”听完了汇报，晋文公问赵衰。

“杀。”

晋文公一时没有说话，这两个兄弟跟随自己流亡十九年，要杀他们，真有些下不了手。

“主公，魏犨为天下第一勇士，楚国人历来怕他，是否可以让他戴罪立功？”于公于私，先轸为魏犨求情。

“老师，你看呢？”晋文公问赵衰，赵衰是行军司马，赏罚都出于他，所以，晋文公要跟他商量。

“先轸说得也有道理，还没有跟楚国人开战，先斩两员大将，确乎有损军心。不如我去看看魏犨，据说他昨晚受了伤，如果伤势严重，留着也没有什么用，那就杀他。如果伤势没问题，那就留下他，杀颠颉。”赵衰建议。

“就这么办。”晋文公同意。

赵衰是个有原则的人，但是，也是个灵活的人。

有原则很可贵，但是有原则而且灵活的人，就更加可贵了。

赵衰回去洗了一把脸，撒了一泡尿，又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去看魏犨。

来到魏犨军帐，守门士兵通报了，魏犨亲自出帐迎接。

“司马前来，不知有何见教？”魏犨给赵衰看了座，假装不知道赵衰来干什么。想想看，法院院长到你家了，还能有什么事儿？

“昨晚的大火，据说是你放的，你有什么话说？”赵衰单刀直入。

“司马，不瞒您说，我也是刚才醒来才知道。昨晚跟颠颉喝酒喝得烂醉，我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司马，究竟，烧了谁家？”魏犨现在装糊涂了，这时候，除了装疯卖傻，没别的法子。

赵衰没好意思揭穿他，一起混了这么多年了，魏犨的酒量谁不知道？

“听说你受伤了，伤势怎样？主公让我来问候你。”赵衰问。其实，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嗨，司马，你还不知道我？那点伤，搔痒一样。你坐好了，看我给你比划两下子。”魏犨心说，是死是活就靠这两下子了。

《左传》记载：距跃三百，曲踊三百。什么意思？就是魏犨摸爬滚打来了一套魏家拳，打得虎虎生风，威风八面。

赵衰一看，看来老魏还行。

赵衰走了，魏犨咕咚倒在床上，干喘气起不来，胸口阵阵剧痛。

“娘的，多亏了先轸来通风报信，够意思，现在把老赵给忽悠了。”魏犨自言自语。原来，最高机密会议一结束，先轸就派人来给魏犨通风报信，告诉他就是痛死也要打一套魏家拳给赵衰看。性命攸关，魏犨让手下把自己的胸用白布缠好，然后忍着剧痛，若无其事在赵衰面前表演。

只有一样，魏犨以为自己忽悠了赵衰，其实，赵衰根本没有被忽悠，他之所以磨蹭了一阵才来，就是给先轸通风报信的时间。

又坚持了原则，又不给别人留下把柄，赵衰也算是个老油条了。

中军大帐，元帅先轸主持宣判大会。

“查，颠颉违抗军令，伙同魏犨烧毁僖负羁家，该当何罪？”先元帅大声喝问。

“报元帅，死罪。”司马赵衰答道。

“推出，斩首示众。”先轸发令，颠颉还要辩解，刀斧手根本不给机会，直接推出辕门，咔嚓一声，脑袋落地，就挂在辕门示众。

大将违令，照杀不误，这叫做“做法”，也就是杀一个人来明正法令。后来打仗，经常有主帅出师之前故意找人“做法”，就是来于此处。

“魏犨，饮酒大醉，在不知情情况下协同犯法，该当何罪？”先轸问，算是直接给开脱了。

记大过？错。

内部警告？错。

通报批评？错。

双规？错。

“报元帅，革职。”赵衰答道。那年头，还没内部警告、记大过之类的说法。

“魏犨，革去一切军中职务，戴罪立功之后另行考虑。此外，为严肃法令，禁闭十五天。”先轸下令。禁闭十五天实际上是给他养伤时间。

魏犨被带走关禁闭去了，晋文公戎右的位置由舟之侨出任。

此外，僖负羁已死，晋文公下令僖负羁全家移民晋国，僖负羁儿子任命为晋国大夫。杀了颠颉，晋文公让颠颉的儿子做了大夫，也算对颠颉有个交代。

第八十三章

这边拿下了曹国，那一边宋国已经十分危急，宋国特使门尹般前来告急，说是楚军攻势凶猛，睢阳危在旦夕，请晋军火速增援。

宋国危急，救还是不救？怎么救？

“如果不救宋国，听任宋国被攻破，那我们此前的一切都是白做；如果救，我又担心秦国和齐国不肯和我们一同对抗楚国。各位，有什么好办法？”晋文公有些发愁，他甚至考虑是不是跟楚国人讲和。

赵衰没有说话，打仗的事情，他并不是太内行。

“主公，据我所知，宋国人的防守十分牢固，虽然看似危急，再顶一个月没有问题。至于秦国和齐国的问题，我也考虑过了。这样，让宋国人直接去找秦国和齐国，请他们劝说楚国退军。与此同时，我们把曹国和卫国的土地分给宋国一部分，激怒楚国人。那么，楚国人一定会拒绝秦国和齐国的调解，得罪他们。那时候，我们三国就可以紧密联合了。”元帅先轸把整套方案说了出来。

“舅舅，你看呢？”晋文公又问狐偃。

“哈哈，先元帅已经比我高明了，听元帅的吧。”狐偃笑道。对于先轸，他一直看好，如今先轸的表现之好还在他的预料之上。

成得臣

一切，都在晋国人的掌握之中。

宋国人向秦国和齐国送去了礼物，请他们调解与楚国人之间的关系，而他们的调解受到了楚成王的断然拒绝。

大家都是大国，开个口也不容易，既然不给面子，干他娘。

于是，秦齐两国主动向晋国表示，大家一起干楚国佬。

战争的乌云正一步步逼近。

很快，楚成王得知晋齐秦成为紧密型合作关系之后，他发觉自己上当了。进而，楚成王感到自从晋军出动之后，似乎每一步都被晋国人掌握主动，楚军在战略上完全被动，被晋国人牵着鼻子走。

“这仗已经没法打了。”楚成王得出这样的结论，在这个结论得到蒍吕臣的支持之后，楚成王果断作出决定：全线撤军。

楚王派人分赴谷地和睢阳，命令戍守谷地的申叔时撤军，自然，公子雍和易牙也跟随撤回。命令成得臣撤军，命令见于《左传》：“无从晋师。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艰难险阻，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以年，而除其害。天子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允当则归。’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者志，晋之谓矣。”

什么意思？大意是说晋文公德才兼备，还有上天的帮助，别跟他对抗。

注意，“艰难险阻”和“知难而退”这两个成语的出处就在这里。

申叔时得到命令，当天撤军，他早就想走了。

成得臣呢？

“撤军？无条件撤军？这不等于把曹卫白白送给了晋国人？这不成了楚国历史上最丢人的一次出征？”成得臣这火就大了，他骂了出来。可是，他不敢骂成王，他只好骂成王身边的人，基本上，他骂的就是蒍吕臣了。“这一定是奸佞之人嫉妒我，不愿意看到我立功，狗日的小人，我一定要灭了晋军，给他看看什么叫马王爷三只眼。”

于是，成得臣拒不撤军，他派伯棼向楚成王请战。

伯棼，姓斗名椒字子越，因此又叫斗椒或者斗越椒，他是斗伯比的孙子，子文的侄子。为什么这里要介绍他，因为后面有他的故事，狼子野心这个成语来自他。

伯棼是这样代表成得臣请战的：“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谗佞之口。”（《左传》）意思是打败晋国人是次要的，关键要给谗佞小人看看。

楚成王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左传》的话叫做：王怒。

楚成王实在是不愿意跟晋国直接对抗，可是，成得臣拥兵自重，不肯撤军，成王也不愿意搞得太僵。

“好，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你就打。”楚成王一咬牙一跺脚，批准了成得臣的请战。

按理说，面对第一强劲的对手，应该全军出动，可是，成王不肯把自己的部队全部给成得臣。给了多少？《左传》记载：惟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

西广，就是楚军的右军；东宫，是太子的部队；若敖之六卒，则是成得臣的族兵。

基本上可以这样判断，西广部队和若敖部队一直跟随成得臣攻打睢阳，现在成王把东宫的部队给了成得臣。也就是说，现在成得臣用来对抗晋国的部队，实际上只占楚军的一半强。

成得臣用若敖六卒的一百八十乘战车为中军，子西斗宜申率领西广部队为左军，子上斗勃率领东宫、陈国和蔡国军队为右军。

现在，箭在弦上，不打也不行了。

将计就计

楚国人的前敌会议在睢阳城外召开，参加者为子玉成得臣、子西斗宜申、子上斗勃和伯棼斗越椒。

“各位，大王显然不相信我们能够战胜晋国人，你们有什么想法？”成得臣征询意见，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还是要重视敌人。

“令尹，恕我直言，其实，这一仗不一定非要打。”斗勃说话了。成得臣瞪了他一眼，有些不高兴地问：“事到如今了，请战也请了，增兵也增了，怎么能说不打了？”

斗勃笑了笑，他知道成得臣是个战争狂人，有仗不打那不是他的性格。可是，斗勃知道，晋国人可不是宋国人，也不是齐国人，晋国人很难对付。

“其实，令尹之所以要与晋国人交战，是因为不愿意无条件撤军而已。如果我们向晋国人提出条件，让他们恢复卫国和曹国，我们解围宋国，双方同时撤军。这样不就又挽回了面子又得到了实惠？不用打仗，您也立了一件大功啊。”斗勃接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成得臣一听，这主意不错啊。

“好主意，可是，万一晋国人不干呢？”成得臣有疑虑。

“如果他们不干，那宋国人、卫国人和曹国人都会怨恨他们，他们自己的士兵也会不满，那时再打，我们就可以占据优势了。”

“子上，你太有才了，先轸也不过如此。”成得臣大喜。你晋国人玩心眼，我楚国人也会。

于是，成得臣派大夫宛春前往晋军大营，提出“以曹卫换宋国”的和平方案，同时向楚成王汇报。

宛春来到晋营，见人打招呼，因为跟晋国那帮人在楚国的时候混得很熟。

“哎哟，老狐，身体倍儿棒啊。”

“哎哟，胥臣，胖了，长胖了。”

“哎哟，老魏，别拍我，我怕你。”

一路“哎哟”，宛春来到了中军帐，元帅先轸正在办公。在楚国的时候，宛春就叫先轸为“小先”，如今先轸当了元帅，不怒自威，宛春也不敢嘻嘻哈哈了。

“先元帅，我家元帅有个建议派我来与贵国协商。”宛春看了座，把斗勃的和平方案说了一遍。

斗勃的方案说出来，晋军帅佐们发出“切”的声音，虽然没说话，眼神里分明流露出的意思是：“楚国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忽悠人了？”

狐偃笑了，直接拍拍宛春的肩膀：“春哥，你这不行啊，你们用一个国家换我们两个国家，不公道啊。”

“这，这个，曹国和卫国加起来也没有宋国大啊，哈哈哈哈，和平万岁啊。”宛春打个哈哈，算是回答。

大伙儿还要说话，元帅先轸摆摆手。

“想当年，我们欠楚国的人情，这次，吃亏点就吃亏点吧。这样，宛春大夫是我们的朋友，留在这里叙叙旧，让我们也尽尽东道主的意思，过几天再走。楚国的方案我们全盘接受，宛春大夫先派副使回去通报子玉将军。啊，就这样了，来人，带宛春大夫去迎宾馆休息用餐。”先轸一通号令，答应了楚国人的全部条件，而且不给大家商量的余地。

宛春高高兴兴走了，他知道自己实际上是被扣留了，不过这也没有什么。

宛春出去之后，大家就开始议论了，都说吃亏了，先轸不该这么草率答应他们。

“先元帅，是不是草率了一点？”晋文公问，他也有疑惑。

“舅舅，你说呢？”先轸问狐偃。

“哈哈，还是你说。”狐偃不肯说。

“既然这样，我就说了。”先轸沉吟一下，慢慢说起：“楚国人的和平方案等于是救了三个国家，如果我们拒绝，就等于害了三个国家，道义上我们已经输了，三个国家的人民都会怨恨我们。如今，我们答应了他们，但是，并不等于就被他们忽悠了。要跟我们玩忽悠，他们还嫩点。按照和平协议，我们恢复卫国和曹国国君的位置，但是，我们可以命令曹卫两国国君发出绝交信给楚国，这样，恢复了三个国家，但是都成了我们的，楚国人一定恼火。我们再扣留宛春，楚国人就更受不了，他们就一定要来攻击我们。那时候，我们利用他们的急火攻心，必然能够击败他们。”

先轸说完，看看狐偃，“舅舅，我说得对吗？”

“哈哈，看来，我可以退休了。”狐偃笑道。

成得臣得到了宛春副使的回报，说是晋国人全盘接受了和平协议，恢复卫国和曹国国君的地位。不过，宛春被晋国人留下叙旧了。

成得臣高兴啊，这个功劳算是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比楚成王无条件撤军那不是合算了上百倍？他立即派斗勃前往申，向楚成王汇报这一巨大成就。

“真的？”楚成王当场表示质疑。

三天之后，斗勃回来了，随身带着两份国书。

“大王让我给你的。”斗勃把那两份国书给了成得臣，斗勃自己也没有看过。

成得臣接过那两份国书，拆开来看，看完之后，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令尹，国书上说什么？”斗勃觉得有点不对劲，忙问。

成得臣没有说话，把那两份国书递给了斗勃。斗勃一看，也是脸色大变。

原来，那两份国书来自卫国和曹国，两国国君在国书里表示：跟着楚国混，越混越没劲。从此之后，一刀两断。

得，辛辛苦苦保全了这两个国家，可是成了晋国人的跟班了。

“奶奶的，晋国人，老子忽悠不过你们，咱们真刀真枪战场上见。”成得臣被彻底激怒了。

第二天，围攻睢阳的楚军拔寨而起，北上曹国挑战晋国。

退避三舍

三月二十九日，楚军抵达曹国，晋楚两军在历史上首次对垒。

第二次南北战争，如果算上当年齐桓公伐楚，这是第二次南北战争；如果以战争的实际发生为标准，这就是第一次南北战争。

面对咄咄逼人的楚军，晋军怎样？

晋军撤了。

晋国人害怕了？晋国人又出诡计了？

都不是，晋国人出成语了。

前敌军事会议。

“各位，晋楚大战在所难免，有何建议？”元帅先轸发话。

别人没有说话，这一次狐偃抢着说话了。

“先别说怎样战斗，退九十里再说。”狐偃的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为什么要撤退？“各位，当初主公在楚国的时候，曾经答应楚王，两国若开战，晋军退避三舍。国君的话，要讲信用。”

大家不以为然，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还管那些干啥？

“对面又不是楚王，何必要退呢？况且，楚军远程来袭，已经很疲惫，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击败他们。”中军佐郤溱说道。基本上，他代表了大家的意见。

“打仗，关键在于理的曲直，有理的一方士气高昂，无理的一方士气低落。当年受了楚国的恩惠，我们应该退避三舍报答他们。如果他们也退，我们并没有损失；如果他们追上来，那就是他们无理了。何况，楚军一向精悍，如今算不上疲惫，再拖他们九十里，我们更有把握。”狐偃坚持。

先轸有点拿不定主意了，看看大家，再看看晋文公。看到晋文公的眼神的时候，先轸下了决心，他一拍桌子，下令：“撤，后撤九十里。”

“退避三舍”，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成得臣似乎永远搞不懂晋国人想干什么，他觉得那是一帮火星人。

三月三十日，成得臣派斗勃去下战书，不多久斗勃回来了，告诉他：“令尹，晋国人不见了。”

“什么？”成得臣听了一愣，晋国人逃跑了？

到晚上，哨探来报，说是晋国人一口气退了九十里，一直从曹国退到了卫国的城濮（今河南省范县西南）。

“他们为什么要退？”成得臣问。

“说是当初在楚国的时候，晋侯答应了大王要退避三舍。”

成得臣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自己从来没有把晋文公当初的话当回事。

“嗯，他们怕了，为逃跑找个借口而已。我说过，晋国人只会忽悠。”成得臣打死也不会相信，晋国人这个时候竟然会守信用。

“我看，既然他们退了，咱们也不要追了。大家撤军，也不伤和气。”斗勃的意思，楚军到此为止了。

“追。”成得臣没有理会斗勃，他现在的信心更足了。

成得臣不知道，晋国人忽悠你的目的就是要打你。

布阵

四月一日，楚军追到了城濮，背靠丘陵下寨。

晋军先一天赶到，并没有丝毫懈怠，一切按照大战前的准备进行。

中军帐里，晋文公还有些不放心，于是大家开导他。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和楚王摔跤，结果他把我压在身下，还咬我的头，是不是个坏兆头啊？”晋文公说。他真是越到临近了，越觉得心里没底。

“好兆头啊。”狐偃立即就说话了，他知道越是到了关键时刻，就越是必须把任何可能引发悲观情绪的事情扼杀在摇篮阶段，所以他根本不给别人发言的机会，“主公仰面朝天，证明得到了天的照顾。而楚王面朝下，正是跪地认罪啊。就凭这个，我们一定能战胜楚国人。”

正说着，斗勃来了，来干什么？下战书。

古人下战书是很客气的一件事情，似乎这是文化人的事情。来看看斗勃是怎样转达成得臣的话，感受一下。

“请与君之士戏，君凭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左传》）翻译过来是这样的：请求与晋君您的战士游戏，请您站在车上观赏，得臣我也陪着您看。

多客气啊，好像不是打仗而是奥运会体操比赛。

楚国人很客气，晋国人同样客气，晋文公派与斗勃同等级别的下军帅栾枝前往楚军大营回复战书，栾枝代表晋文公的话也很客气，再感受一下。

“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左传》）翻译过来是这样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楚王的恩惠我不敢忘怀，所以一直不敢挑战贵军。我们退避三舍，就是希望能够避免作战。既然你们不肯放过我们，我只好麻烦你通知你们的兄弟，准备好战车，为你们的国君而战吧。明天早上，不见不散。

真是客气。

古人打仗，有的时候是很优雅的。

四月二日凌晨。

晋、楚两军分别布阵。

晋军总兵力七百乘战车，其中包括齐军和秦军的战车。

楚军尽管不是全部兵力，但是加上陈、蔡两国军队，战车数量同样在七百乘上下。

楚军中军由成得臣指挥，兵力为若敖的一百八十乘战车，这是楚军最精锐的部队，尽管战车数量不多，但是战斗力惊人。

楚国左军为原右军，子西斗宜申统领；楚军右军为东宫军，外加陈国和蔡国军队，由子上斗勃统领。阵势列好，楚国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似乎没有往日必胜的信心，对于对面的敌人，他们捉摸不透。

事实上，先轸的指挥才能远远高于成得臣。

中军，先轸坐镇。前部，三层弓箭手，其后，执戟战士。后部，公族精锐，一百乘战车。

左路，下军佐胥臣虚张下军帅栾枝军旗，率一半下军对阵楚军右军。

右路，狐毛狐偃各率一半兵力，高坡上列阵，迎战楚军左军。栾枝率一半下军，埋伏于高坡之下三里之外的一片树林后面。

秦国齐国军队在晋军之后，听候调遣。

布阵完毕。

“今日必无晋矣。”大战开始之前，成得臣说了一句很无厘头的话，意思是今天一定要消灭晋国军队。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大概是成得臣的信条，可惜的是，他这次面对的不是宋襄公。

第八十四章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先轸知道，胜利已经在望。但是他或许不知道，这将不是一场寻常的战斗，这将是一场意义深远的，影响整个中国军事历史乃至世界军事历史的完美战例。

“开始吧。”先轸下令。

精兵出击

晋国人的战鼓率先响起，晋国左军发起冲锋。

下军一半的兵力就敢冲锋？

对于成得臣把陈蔡两国军队放在右军，先轸几乎要笑出来。如果是他，宁可让这两国军队上山头去当拉拉队，这也是先轸不用齐秦两国军队的原因，尽管齐秦两国军队比陈蔡两国军队的战斗力要强很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是先轸对陈蔡两军的定义，这样的军队，一个冲锋就能击溃。

胥臣额外为陈蔡军队准备了一份礼物，以保证两军还没有交手就让陈蔡军队崩溃。

记得当年鲁国公子偃大破宋国南宫长万的那场战斗吗？胥臣博学多才，他决定照方抓药。晋军前排战车上，每匹马都披上虎皮。

披着虎皮的马是忽悠不了人的，但是可以忽悠马。

晋军的“马虎”冲锋，对面陈蔡军队的战马就开始哆嗦了。国家弱小，连马的胆子也小。陈蔡军队的马要逃命，马车上的人更想逃命。原本还不敢逃，怕秋后算账，现在有借口了：不是我要跑，是马要跑。

只见陈蔡两国军队瞬间乱了营，大家都是拨转车头逃命，谁还有心思打仗？

“陈、蔡奔，楚右师溃。”《左传》如此记载，一个“奔”字，无比传神。什么是奔？就是没命一般逃跑，根本不回头。

陈蔡崩溃，连累楚军东宫部队。东宫部队除了被陈蔡战车撞翻和压死的之外，其余战士誓死不退，被晋国左军一通横扫，十死七八，斗勃拼死杀出，率领残军逃命。

第一战，叫做以我之长击敌之短，率先突破敌人的薄弱点。

后来《孙子兵法》中有一句话叫做“乱军引胜”，其原理就来自这里。

歼灭战

楚军左军战鼓响起，楚军冲锋。

晋军二狐的上军旗号混乱，呼兄唤弟，看上去，狐家兄弟根本不是统军的材料。楚军开始冲锋之后，晋军后队变前队，立即逃命，比楚军右军的崩溃还要快。

斗宜申有点不敢相信，晋军这也太离谱了吧？狐偃难道就是个南郭先生，平时吹牛一套一套，真要上阵就原形毕露了？莫不是晋国人有什么诡计？

斗宜申急忙传令停止前进，楚军将士一片哗然，晋国人逃跑了，为什么不追？

斗宜申在观察，他要确认敌人是诱敌还是真的逃跑。很快，他得出了结论：晋国人逃跑了。结论怎样得出呢？二狐的队伍逃下了山坡，已经看不见他们。但是很快，更远处灰尘大起，显示晋国人没命在逃，已经逃了很远。

“全速追击。”斗宜申下令。

“楚军驰之。”《左传》如此记载，真要佩服古人用词的精到了，一个“驰”字，把楚国人以轻快的步伐全速追击晋国人的场景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楚国人没有能够“驰”太久，很快他们就“驰”不动了。

楚军以加速度冲下山坡之后，从他们的右翼杀出一支军队来，这支军队的彪悍程度即便在楚军中都是顶级的。只见大旗飘飘，上面写着一个“郤”字，原来，这是中军佐郤溱率公族部队拦腰杀来。当先一员大将，正是魏犨。

魏犨的勇猛楚国人是知道的，看见他，楚军士兵不战而怯，无人敢挡。此战之后，楚国人把不知死活的行为称为“找魏犨”，后简化为“找犨”，这就是当今“找抽”这个词的来源，此是后话。

当时楚军被冲成两段，紧接着，左后方杀出一路大军，正是晋军上军，楚军后段正当其冲。楚军前部正要回头助战，谁知前方又杀出一路晋军，帅旗上大写一个“栾”字，原来，是下军主帅栾枝率领一半下军杀到。

现在，楚军左军实际上遭到晋军上中下三军的夹击。楚军被冲成两段包围，晋军人数占据绝对优势。这一仗打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楚军有史以来都是拿别人开宰，什么时候当过被聚歼的对象？当时杀得楚军哭爹喊娘，呼兄唤弟，不死带伤。斗宜申在亲随卫队保护下，拼了老命撞开重重包围，车也不要了，翻山越岭而逃。计点手下逃出的人马，只剩下两成上下。

《左传》：楚左师溃。

现在来看看先轸的部署。

二狐的上军故意乱打旗号，迷惑楚军。待楚军进攻，晋军上军后撤，下坡之后向左，在一片山丘后埋伏。栾枝率领下军一半人马在正后方的树林后埋伏，预先砍伐树枝，待上军撤下山坡并埋伏好之后，用马拖着树枝来回跑动，激起灰尘，造成晋国上军已经逃跑到这个位置的假象，引诱楚军追击。栾枝的这一招，后世广泛应用，《三国演义》中张飞在当阳桥就曾经用来欺骗曹操。

楚军果然上当，全速追击，这个时候，中军公族杀出，上军下军前后夹击，消灭楚军。

第二战，叫做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毛泽东的战术思想，就来自先轸这里。

春秋以前，两军交锋以击溃对方为目的；春秋以后，常常以歼灭对手为目标。这样的改变，就是出自先轸。

楚军左右两军惨败，中军怎么样？

晋军中军一直没有进攻，成得臣也没有轻举妄动。很快，楚军右路被击溃的消息传来，成得臣担心晋军左路会来夹攻，更加不敢进攻。

到得到左军也溃败的消息之后，成得臣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

“完了。”成得臣只有这样的念头。

“后队变前队，弓箭手押后，撤。”这个时候，好在儿子成大心还算冷静，而宗族部队强悍而忠诚。

于是，楚国中军缓缓后撤。

这个时候，晋文公就在车头看着成得臣逃走。

“主公，现在我们三面夹击，一定让他们片甲不回。”先轸在下令追击之前，要问一问晋文公。

“算了，放他们走吧，算是我们回报楚王。”晋文公轻轻地说。他是个知恩必报的人。

城濮之战，中国历史上着名的城濮之战，交战双方投入了总共超过十万人的兵力，创下了春秋以来的战争人数记录。其结果以晋国的全面获胜而告终结，此前无敌于天下的楚国损失了几乎一半的精锐部队，元气大伤。以此为标志，春秋进入晋楚争霸的时代。而晋文公也因此登上春秋第二位霸主的宝座，先轸则凭此一战成为一代名将。

城濮之战，晋国君臣联合策划上演了一出精妙绝伦的战争大戏，这出大戏，对于中国军事思想的发展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场战争，从策划到实施，从谋略、外交到具体的战斗部署，就是一部战争教科书。此后着名的《孙子兵法》，极大地受到这场战争的启发和影响。

晋文公、狐偃、先轸、赵衰、栾枝、胥臣、魏犨等等，一个个鲜活的历史人物应该永远被我们记住。而楚成王的远见、成得臣的强横以及楚军的精悍，也同样令人难忘。

这样一场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战争，却是源于三个弱国国君的一次无聊的会见。

城濮大战，晋国大获全胜。尽管楚军是轻装追到城濮，粮食辎重还是有一些。晋军进驻楚军大营，在里面会餐三天，才把楚军的粮食吃完。然后，能带的辎重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史记》记载：火数日不息。

战胜楚国，也就意味着天下无敌，可是，晋文公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主公，我们已经战胜了楚国，为什么还要担忧？”众人问。

“唉，战胜了强敌还能够怡然自得的，那是圣人才能做到的啊。虽然楚军败了，但是成得臣还在，只要他在，我们就过不安生啊。”晋文公说。他了解成得臣，那是一个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战争狂人。

众人默然，每个人都知道，成得臣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郑文公的妙计

吃饱了喝足了，干什么？

“趁热打铁，趁着大胜的机会，先不要回国，直接朝拜王室，确定霸主地位。”狐偃建议，众人都赞成。于是，三军拔寨都起，向洛邑进军。齐秦两国军队各自回国。

胥臣作为使者先行，走到半路，遇上了王室派来的王子虎。原来，听说晋军大胜，周襄王高兴，派王子虎前来祝贺。胥臣把晋文公的意思说了，王子虎也高兴，高兴归高兴，心里有些疙瘩，犹豫了半天，决定实话实说。

“老胥啊，有句话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晋侯要来，真是一件大好事。可是有一点，王室现在穷得叮当响，要招待各国诸侯吧，那就是打肿脸充胖子，非砸锅卖铁不可。要不招待吧，那说不过去。我看，干脆贵国就在郑国衡雍的践土（今河南省原阳县境内）修建行宫，到时候贵国做东，天子亲自过来接见大家，一来显示贵国的实力，二来王室不用破费，你看怎么样？”王子虎说来说去，就是不想当东道主。

“好啊，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定了。”胥臣高兴，这样等于晋国是主办国，周王亲自前来证明晋国面子大，其余诸侯来都等于给晋文公当绿叶了。

两人商量好，胥臣直接回来了，把事情一汇报，大家都夸胥臣行事果断。

于是，晋文公派出各路特使前往各诸侯国，邀请他们参加周王亲自出席的盟会。除了太远的国家和楚国之外，只有一个国家没有邀请，那就是真正的东道主郑国。

为什么不邀请郑国？晋文公的意思，在盟会之后，直接灭了郑国。

郑文公这段时间过得很不舒坦，楚老大被打翻了，马仔当然就很恐慌。在庆幸自己的队伍没有参加城濮之战之余，他必须要考虑今后的前途了。

干革命要跟对人。

从前跟楚国也不能说没有跟对人，不跟也不行。可是如今现实问题就在眼前，当年得罪了晋文公的曹国和卫国都处于半亡国状态，晋文公还没有表态是不是让他们存在下去，自己是第三个得罪了晋文公的人，而且又是楚国的头号马仔。怎么办？

对于郑文公来说，干不干革命不重要，跟对人才重要。什么样的人是对的？谁强就跟谁。没办法，北面是晋国，南面是楚国，谁也得罪不起。

晋国人在郑国的地盘上开建楼盘，把郑国当透明，郑文公意识到了危险，巨大的危险。郑文公厚着个脸皮，派人送鸡送肉给晋军，晋军照单全收，但是一个谢谢也没有，好像就是郑国欠他们的。

热脸贴上冷屁股，郑文公知道仅靠送肉是不够的。于是，郑文公亲自出马，来到伟大首都洛邑朝见周襄王。好些年没来过了，好在有当年给周襄王送肉的面子，死皮赖脸套上近乎，送上礼物，说些“血浓于水、兄弟情深”一类的套话，算是说动周襄王，答应为他调解。

周襄王派王子虎陪同郑国大夫子人九前往衡雍求和，看在周王的面子上，晋文公总算答应了郑国的请求，并派栾枝出使郑国确认。

即便得到了栾枝的确认，郑文公还是心里没底，想来想去，想出一个好招。什么好招？

五月九日，周襄王驾临衡雍，随从队伍中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第二天结盟的“相礼”，也就是主持仪式的官员。而这个官员，就是郑文公。

“我现在是天子的随从人员以及明天活动的主持人，你杀我吗？”郑文公就这个主意。别说，这主意挺好，搞得晋文公哭笑不得。

当天，晋文公和郑文公在衡雍结盟，郑文公算是彻底放心了。

也别笑话人家郑文公，在强国夹缝中混，人家容易吗？

授权典礼

晋文公五年（前632年）五月十日，这是一个晋国人民永远不能忘怀的日子。

这一天，阳光明媚。

怎么又是阳光明媚？不行吗？最高领导人光临，阳光不可以明媚一下吗？

来看看节目安排。

第一个节目：献礼；

第二个节目：阅兵；

第三个节目：宴请；

第四个节目：授权；

第五个节目：再见。

节目主持人：郑文公。

与会嘉宾：周襄王、晋文公、齐昭公、鲁僖公、宋成公、陈穆公、蔡庄公以及多个小国国君。受邀而没有前来参加的国君只有秦穆公和许僖公，想来而来不了的是曹共公和卫成公，曹共公此时正在五鹿的晋国牢房中观摩“晋文公菜板图”，原来，晋文公说了“让你看个够”之后，令人画了一幅“肋骨图”给曹共公去看，这幅图就是“晋文公菜板图”；卫成公想来但是不敢来，偷偷派了自己的弟弟叔武过来，看看组织上是不是肯收留。

大家看着郑文公忙前忙后，都觉得好笑，这厮几年前还在给楚成王玩“九献”，现在又给周襄王当司仪，确实有点跳梁小丑的意思。没办法，只要能不跳楼，跳梁无所谓了。其实看看鲁僖公、陈穆公那一帮，谁又比谁强多少？

不跳梁，就跳楼。或者反过来更恰当，不跳楼，就跳梁。

第一个节目是献礼，晋文公向周襄王献礼。

这是一份大礼，令诸侯瞠目结舌的大礼。

首先献上的是晋军在曹国国库中淘到的宝贝，然后是晋军在楚军大营中搜获的楚国特产。

随着一阵鼓声，一百乘崭新四匹马驱动的战车驶过主席台，这些战车都是晋军从楚军手中缴获的战利品，都是当今天下最先进的战车。战车的后面，是一千名勇武的战士。不好意思，这些战士都是楚军俘虏，从此之后，他们将是周王室的底层士兵。

现场一片哗然，看见楚军战车和士兵，各国诸侯忍不住还有些心惊，没办法，从前被打怕了。

周襄王高兴得合不上嘴，这么多先进战车和好马，就算自己不用，趸出去也是不少钱呢。

第二个节目，阅兵。（此处省略一千五百二十五字）

第三个节目，宴请。（此处省略一千五百二十五字）

第四个节目，授权仪式。

根据《左传》，授权仪式如下：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①弓矢千，秬鬯②一卣③，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④。

这段话别看字数不多，翻译起来可就多了，所以免了。那么，什么意思呢？

就是周襄王从国库的箱底弄了一堆礼物给晋文公，然后说：“叔叔啊，从今以后。您就代表我安抚诸侯，讨伐叛逆了。”

为什么叫叔叔？这是规矩。周王跟诸侯的称呼，同姓的叫叔父，异姓的叫伯舅。

之后，颁发了“策书”，也就是证书，什么证书？授权证书。

证书发了，开始盟誓，与会诸侯共推晋文公为盟主。

因为结盟的地点在践土，此次结盟被称为践土之盟。

现在，晋文公成为继齐桓公之后，第二个名正言顺、实至名归的霸主。

春秋第二霸，晋文公。

从齐桓公和管仲到晋文公和狐偃，称霸天下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信”字，这不是不约而同，这是真理。而这个信字，内涵其实就是法治。取信于民，国家富强；取信于天下，诸侯信服。

春秋的霸主，绝不仅仅是军事强大这么简单。

那么，晋文公的“信”与宋襄公的“仁”有什么区别呢？

“信”是灵活的有具体指向的，譬如晋军对楚军退避三舍，但是对其他国家没有这样的承诺，决不会这样做。说到就做到，做不到就不说，这就是晋文公的原则。“仁”是一种自我约束，对任何人适用，宋襄公对楚军不肯半渡而击，对任何国家也都如此。“信”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仁”是一种概念化的东西，所以，“仁”的变种很多，诸如“妇人之仁”、“假仁假义”等等，而“信”只有一种。时至今日，信用是可以评级的，而仁义则没有办法界定。

用如今的体育项目来比喻，“信”就是对抗项目，比分决定一切；“仁”就是打分项目，评委决定一切。腐败生于“仁”，而止于“信”。

司马迁写道：晋文公，古之所谓明君也。

孔子评说：齐桓正而不谲，晋文谲而不正。哈哈，孔夫子比较不喜欢晋文公。

至于评点《东周列国志》的蔡元放，对晋文公可以说崇拜得五体投地：五霸之中，当推第一。人品、学问、见识，优于齐桓甚远。

第八十五章

晋国大军浩浩荡荡回到绛，受到首都人民的热烈欢迎。

晋国人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国家竟然战胜了楚国，竟然成了霸主。

论功行赏，这一次晋文公的论功行赏大会开得非常及时。

赏罚分明

古人行赏，从最高等级开始，而不是现在先从安慰奖开始。在开始之前，人们一致认为头功得主非中军元帅先轸莫属。可是，人们都想错了。

“头功得主，狐偃。”晋文公宣布。一片哗然，谁都没有想到，连先轸也有些意外。

大家忍不住去看狐偃，只见狐老头神色坦然，面带微笑。

“暗箱操作。”大家都这么想，亲舅舅嘛。虽然这样想，大家还是感到不满，晋文公从前不是这样啊，当了国君了，就开始搞腐败了？再说狐偃，老头一向有自知之明啊，这回怎么这么不要脸？还笑呢，老不要脸，难道人老了就可以不要脸？

“城濮大战，先轸之谋。”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为先轸鸣不平。

晋文公不慌不忙，开始解释。这一段见于《史记》，晋文公这样说：“城濮之战，狐偃告诉我不要失信，先轸告诉我取胜不择手段。用先轸的谋略，我们取胜了一场大战。但是，先轸的话只是一时之用，狐偃的话受用万世。一时之利和万世之功，谁更大？”

沉默，寂静无声。

随之，一个人开始鼓掌。谁？先轸。之后，掌声雷动。

晋文公的解释令所有人心悦诚服。

这是一个让人心悦诚服的解释吗？你认为是就是，你认为不是就不是，这取决于你所站的高度。

作为头功，狐偃得到贾为封邑。后来，狐偃的儿子狐射姑以封地为姓，改称贾季或贾佗，是贾姓的另一起源。

功劳榜上排名第二的先轸被封在原，因此先轸后又称为原轸，先轸也是原姓的始祖之一。

赏完了，开始罚。

第一个被押上来的是祁瞒，他是中军的掌旗官，负责中军大旗。古时作战，没有无线电，全军的作战方向都靠战鼓和军旗来指挥，因此掌旗官的地位很高，责任也很重。城濮大战开始之前，突然刮来一阵大风，竟然把前军左军的大旗给放了风筝，险些动摇了军心。

按今天的话来说，这属于一起严重的责任事故，事后问责。

“身为掌旗官，中军大旗被吹走，该当何罪？”晋文公发问。

“当斩。”司马赵衰回答。

“斩。”晋文公下令。

祁瞒被推出去，斩首。

什么是问责？这才是问责。

第二个被押上来的人令人吃惊。谁？舟之侨。舟之侨犯了什么事？说起来，都是爱情惹的祸。

原来，践土之盟前，元帅先轸派遣舟之侨先行回国，在黄河渡口准备船只，等候大军凯旋。按理，干这样的事情舟之侨有经验，根本不在话下。

到了黄河渡口，舟之侨收到了一封家书。

家书，并不一定都是好东西。

家书是老婆写来的，青梅竹马的老婆，两人感情一向情比金坚。信上的内容大致是：老公，我得了重病，想你在我的身边。

舟之侨爱老婆啊，算算那边盟会的日程，先回家看看老婆完全来得及。于是，舟之侨把事情交代给了副手，自己回家看老婆去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边盟会提前了。等晋国大军凯旋回国到了黄河渡口，船只还没准备好，一问，舟之侨回家看老婆还没回来。晋国大军又临时搜找船只，这才渡过黄河。过了河，舟之侨也回来了。没说的，擅离职守，捉拿。

“舟之侨接受君命，而擅离职守，延误大军渡河，该当何罪？”晋文公又问。

“当斩。”司马赵衰回答。

“斩。”

可怜舟之侨，为了爱情，送了性命。想舟之侨多聪明的人啊，竟然这样死法，冤不冤？

城濮一战，晋文公斩了颠颉、祁瞒和舟之侨三个大夫，同时通报诸侯。于是，天下人都说：“看人家老晋，赏罚分明啊。该赏的不客气，该杀的更不客气。”

后来，晋文公又恢复了卫国和曹国，依然让卫成公和曹共公当国君。其气度再次受到广泛好评，这是后话。

成得臣之死

城濮大战，彻底改变了天下的格局，势力范围重新划分。原先，除了齐秦晋宋，天下都是楚国的势力范围，如今，楚国算是树倒猢狲散，扈从国纷纷投靠晋国，只剩下许国一个国家还在充大头。

这一天，晋文公君臣几个一起喝早茶，回顾当年流浪的日子。喝着喝着，大家开始算天下还有哪些国家没有投顺，一算，除了楚国和八竽子打不着的燕国越国之类，就只有秦国和许国没有参加上一次的盟誓了。

“嗯，主公，我看，要抓紧时间收拾这些不服的国家。”狐偃捋着胡子说。

“对了，主公，谁不服我跟先哥就去打谁，我老魏专治各种不服。”魏犨说。从城濮回来，他的处分被撤销了，因此还有资格跟晋文公一起喝茶。

“政策，”晋文公瞪了魏犨一眼，笑着说，“要注意政策。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盟主了，凡事要讲政策。上次盟会的时候，咱们还不是盟主，人家不去说得过去，怎么能无缘无故去打人家？”

别说，晋文公的政策水平有了很大提高。

但是，各种不服还是要治的。

头脑风暴之后，赵衰的建议被采纳。什么建议？晋国在本国的温召开春秋霸主的第二届联大第一次全会，各诸侯国参加，同时邀请周王前去与大家亲切见面。如果哪个诸侯敢不参加，联合国军队将无情打击。

那么，不担心楚国出兵吗？不用担心，因为成得臣已经死了。

成得臣怎么死的？让晋国人继续喝茶，我们来看看楚国。

成得臣率领的中军在城濮之战中全身而退，撤退途中又收拢了一些残余部队，还好斗勃斗宜申都还活着。

“奶奶的，先轸狗日的不讲规矩。”成得臣败得很恼火，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自己的队伍是怎么就稀里糊涂输掉的，反正就觉得先轸玩阴的了。这时候，挺怀念宋襄公。

骂归骂，骂完了，还要考虑自己的前途问题。

打了败仗，属于罪人，成得臣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自己，因为楚国从来没这么败过。

“我，我没脸活着回去了，我自绝于祖国算了。”成得臣就要抹脖子，说实话，作作秀而已，真没想死。

众人连忙拦住，斗勃说了：“令尹啊，其实打败仗不怪您，不是我们太愚蠢，而是晋国人太狡猾。我看，还是先请示大王，大王让您死，您再自杀也来得及啊。”

真想自杀的，谁也拦不住。成得臣本身就做做样子，斗勃这一说，他顺势下台阶，自己和几个兄弟不敢回去，就留在连谷这个地方，派儿子成大心带着残部去申地请示楚成王了。意思是看儿子能不能帮自己求个情什么的。

成大心到了申，直接去见楚成王，楚成王正火大呢。

“什么？你爹还有脸回来？整个西广被你爹给送干净了，他不怕被申、息两地的父老给剁了吗？告诉他们，去死吧。”楚成王一顿臭骂，把成大心给骂出来了。

原来，楚军西广部队的士兵来自申、息两地，这次几乎全军覆没，两地百姓怨声载道，有人还准备示威游行。

成大心灰溜溜到了连谷，把最高指示一传达，实际上就三个字：“去死吧。”

成得臣的心凉了，他不想死，他可以逃走，尽管他知道晋国大概不会欢迎他，但是秦国一定欢迎他。可是，他是一条好汉，他宁愿去死。

成得臣选择了战士的死法：横剑自刎。

斗宜申选择了比较斯文的方式：上吊。不过他运气不好，用了一根不够结实的绳子，结果绳子断了，他只吊得个半死，在地上倒了半天气，准备第二次上吊。

三个人中，斗勃年纪最小，职位最低，所以他要负责给那两个收尸，然后才能轮到自己。他还没有想好自己用什么方法，自刎和上吊都被人用了，他觉得自己试一试一头撞死更好一些。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样，利好和利空不是绝对的。就在斗宜申痛苦地准备二次上吊的时候，一匹快马已经赶到。

“传大王口谕，所有人一律免死。”来人是楚成王的特使，原来楚成王后悔了，他决定赦免所有人。

斗宜申激动地扔掉了手中的绳子，捡起那一段断了的绳子，他决定用那段幸运绳做裤腰带；斗勃笑了，他这时候才领悟到，官小有官小的好处。

成大心痛哭起来，他觉得自己真傻，他问自己为什么要快马加鞭赶回来呢？就算在路上多拉一泡屎，爹也死不了啊。

“我真傻，真的，我分明憋了一泡屎啊，呜呜呜呜。”成大心这叫一个后悔。

不管怎样，成得臣死了。

“莫余毒也已。”得知成得臣的死讯之后，晋文公高兴地说。“莫余毒也”，尽管少有人用，但是扎扎实实是一个成语，意思是再也没人能伤害我。这个成语的出处就在这里，见于《左传》。

接替楚国令尹职务的是蒍吕臣，晋文公对他的评价是：奉己而已，不在民矣。（《左传》）意思是尽忠职守，不喜欢用兵。

成得臣已死，晋文公知道，现在只有一个世界警察了，那就是他自己。

讨伐许国

晋文公五年冬天，第二届联大第一次全会在晋国的温召开。践土盟会缺席的秦穆公这次出席，践土盟会担任司仪的郑文公无故缺席，而许国依然没有与会。

大会在晋文公的主持下，就当前的国际形势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与会诸侯国君纷纷表示，世界和平需要一个盟主，而这个盟主就是晋国。

大会期间，周襄王亲自前来看望大家，并与大家亲切交谈。

最后，大会强调了要在晋文公的领导下，团结在王室周围，为世界和平作出贡献。大会作出决议：许国投靠楚国，背叛正义，打它狗日的。

晋文公五年十一月十二日，联合国军讨伐许国。

许国急忙向楚国求救，楚国的回答是：我们始终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国际纷争，希望交战各方坐下来进行谈判。同时，对于晋国等国家粗暴干涉别国内政的行径进行谴责，强调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必须由晋国承担。

“唉。”许僖公几乎要哭出来，你说你不救就不救吧，说这一堆屁话干什么？

老大都衰了，跟班还有底气吗？现在的许僖公只有两个字可以定义：后悔。

“我们投降。”许僖公直接开了城门，挂了降旗。

“不许，你们不是牛吗？来啊，看看联合国的铁拳比楚国的怎么样。”晋文公代表联合国拒绝了许僖公投降的请求。

感觉上，晋国人经常拒绝别人投降，这一点，不像齐桓公。

许僖公慌了，连投降都不准，那就是要灭了你啊。怎么办？这时候，只有最后一招了，什么招？肉袒。就是把自己光着个膀子捆起来，插上藤条，去跪求对方饶恕。

说起来，这算是许僖公的老行当了。二十八年前，当时许国跟着齐国混，结果被楚成王包围，那时候就是靠着肉袒过关的。想不到，二十八年后，还要重操旧业。

许僖公把自己剥成光猪，拾掇好了，迈开大步，向联合国军走去。联合国军将士一看，人家打仗都穿盔戴甲，许国的兄弟怎么光着就出来了。走近了一看，好嘛，玩肉袒的。

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如今人家光着屁股来给你磕头认错，还能怎样？

晋文公服了，心想，跟人家相比，自己当年那点走光算得了什么？于是，联合国接受了许国的投降。

在许国，联大第二次会议举行，再次盟誓。

从齐桓公到晋文公，都喜欢开联大会议，时不时提醒大家：我才是你们的老大。

晋文公和秦穆公进行了私下会谈，双方决定两国结成超强版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具体内容就是：晋国打谁，秦国帮忙；秦国打谁，晋国帮忙。

看起来，秦晋之好又发展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

可是，再好的朋友，做合伙生意也是很危险的。

花匠烛之武

晋文公六年，天下基本还算太平。这一年，晋国组建了三个步兵军来抵御狄人的进攻。到这个时候，晋国已经意识到靠车战与狄人的骑兵作战太吃亏，还不如用步兵的强弓硬弩来得有效。

这一年里，鲁国遭受自然灾害，而郑国又投靠了楚国。

晋文公七年秋收之后，晋国终于决定要收拾郑国了。根据和秦国的战略合作伙伴协定，秦国应当同时出兵。秦穆公没含糊，亲自领军出征。

晋国军队率先抵达，驻扎在函陵。第二天，秦国军队抵达，驻扎在汜水南面。两国军队呈夹击之势，准备对郑国都城荥阳的合围。

郑文公慌了，急忙派人前往楚国求救。两天之后，特使回来。

“楚王怎么说？”郑文公忙问。

“楚王说了，楚国一贯坚持以和平方式……”特使还没说完，郑文公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什么时候了，还忽悠呢。”郑文公不屑地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现在楚国竟然都当缩头乌龟了。“各位，大家说怎么办哪？”

打，那是肯定打不过的；逃，那也是不能逃的。

“投降吧。”有人建议，可是立即被否决，不是不能投降，而是晋国人根本就不接受你的投降。

“肉袒吧。”又有人建议，可是立即也被否决了。郑文公倒不是担心丢脸，比这更丢脸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可是他知道自己跟许僖公不一样，自己从前还得罪过晋文公，况且这次没那么多诸侯在，晋文公也不用装大度了，到时候郑文公自己剥光了去了，弄不好直接就给扔锅里，连剥衣服都省了。

郑文公很发愁，所有人都很发愁。

“主公，既然投降不行，想别的办法吧。我看，也不一定一门心思想着晋国，要是能先把秦国给忽悠回去，晋国就好对付了。”说话的是大夫佚之狐。郑文公一听，这也是个办法，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至少把秦国忽悠走了，自己实在不行逃命还能逃出去。

“那，你有什么办法忽悠他们？”郑文公问。

“我没办法，可是我有一个朋友叫烛之武的，他肯定行。”

“他干什么的？”

“国家大花园种花的。”

“你怎么知道他行？”

“实不相瞒，我家邻居的老婆长得漂亮，我垂涎已久，可是没有办法。后来烛之武帮我去忽悠了一通，结果那人把老婆亲自给我送来了。就因为这个，我知道他能忽悠。”

“那赶紧叫他来。”

烛之武来了，干瘦一老头，说话还有点结巴。大家一看就乐了，就这么个老东西，能把别人老婆给说跑了？

近视眼不等于枪法不好，结巴也不等于口才不好。忽悠靠嘴，更靠脑子。

郑文公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然后说：“老兄啊，国家和人民就指着你了。”

“别、别介。”烛之武听完了，翻了翻白眼，摆摆手说：“主公，我年、年轻的时候尚且没、没什么用处，现在老、老了，什、什么也干不成、成了。”

“我知道了，从前我没有重用你，那是我的过错，我道歉行不？这次只要你能把秦国人忽悠走，我让你当卿，还给你三个年轻漂亮的老婆，怎样？”郑文公马上反省，立即许愿。

“主、主公，我老、老、老了。”烛之武又说自己老了，大家一听，这还是要推辞啊，可是大家错了，在连说了三个老之后，烛之武接着说：“那东西不、不中用了，老婆就不、不要了，给三个老、老、老妈子伺候我，就行、行了。”

哄堂大笑。

郑文公对烛之武有信心了，一个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的人，他一定也知道秦国人需要什么。

第八十六章

烛之武是一个忽悠大师，一辈子忽悠了不知道多少人，可是，忽悠诸侯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干，有把握吗？他不怕忽悠不成，被秦国人砍了吗？

“忽悠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忽悠自己。如果被秦国人砍了，那我不就是忽悠了自己吗？那不是死得很值吗？”烛之武这样勉励自己。

结巴老头忽悠秦国人

当天晚上，烛之武出了城，一步一颠，直奔秦军大营而去。

秦穆公正和百里奚、公孙枝等人研讨攻城策略，突然守营军士来报，说是捉了一个郑国奸细，该奸细口口声声说有大事要找秦侯。

奸细被押了上来，秦穆公一看，什么奸细，就一个干瘦老头。不用说了，就是烛之武。

“你干什么的？到我军大营来干什么？”秦穆公喝问。

“我是郑、郑、郑侯。”干瘦老头说。秦穆公一听，什么，你是郑侯？你是郑侯他爹还差不多，刚要发话，谁知老头刚才的话没说完，接着说：“派、派来的使臣，我叫烛、烛之武。”

这个大喘气，一下子把秦穆公等人都给逗乐了。

“你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当使者？”秦穆公笑着问。

“我说话不利、利索，可是我心眼利、利索。不像君侯您，说话利、利索，可是缺心眼。”烛之武结结巴巴，竟然开骂秦穆公。看来，当年宁戚的套路大家都学到了。

秦穆公一愣，勃然大怒，这个结巴老头竟然敢羞辱自己。

“你活、活腻了，我杀、杀了你。”秦穆公一急，把自己也给急结巴了。旁边人看了想笑，又不敢笑。

百里奚在一旁看着，他知道这个老头一定不是个寻常人，一个结巴老头，孤身一人，半夜来骂秦穆公，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烛之武，你说我家主公缺心眼，有什么证据？”百里奚问。

烛之武结结巴巴，开始了一次历史上着名的忽悠，为阅读方便，不再用结巴语言：“秦晋两国围攻郑国，郑国一定会被灭掉。可是秦国和郑国之间隔着晋国，所以郑国一定被晋国吞并，秦国不过是个抬轿的角色。晋国更加强大了，对秦国是好事吗？晋国下一步一定会吞并秦国。别以为你们对晋国有恩，这年头流行白眼狼。你们还记得晋惠公父子吗？晋国人都是忘恩负义的，楚王当初对晋国人多好，落得个被晋国人骑在脖子上拉屎。秦侯啊，你是被人家卖了还给人家做广告啊，你不缺心眼，谁缺心眼？”

一番话，说得秦国君臣目瞪口呆。

“我靠，这话虽然结巴，可是理不结巴呀，我们还真是缺心眼啊。”秦穆公和百里奚几个倒吸一口凉气，庆幸在这样一个没有月光的晚上遇上了这样一个明白人。

烛之武一看，自己这番话挺管用，于是又加了几句话：“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乏害。”（《左传》）意思是：如果放弃攻打郑国，那么我们可以作为在东路招待你们的主人，今后贵国使者来往，我们也能提供食宿什么的，对你们不是也没有坏处吗？

东道主这个词，这个如今被用烂了的词，就来自这里。

紧急磋商，秦国君臣紧急磋商之后，决定明天早晨就撤军，去***战略合作伙伴。秦穆公还不过瘾，他觉得不仅不能攻打郑国，而且要保卫郑国。于是，秦穆公命令杞子、逢孙、杨孙三员大将率两千士卒，协同郑国守城，就算是秦国志愿军。

“老、老师，跟我回秦国、国吧。”秦穆公盛情邀请烛之武，称他为老师，别的没学到，先把结巴学到了。

“等、等到祖国安定了，我还没、没有死的话，我一定去。”烛之武婉拒了秦穆公的邀请。

结巴老头忽悠晋国

晋军大营。

秦军私自撤军的消息传来，晋文公君臣先是惊讶，后是愤怒。

“狗日的秦侯，被一个结巴老头给忽悠了，缺心眼啊。主公，秦军撤军，士兵一定急于回家，我们从后追杀，一定大胜。”狐偃气得差点吐血，一辈子忽悠人，这回被这缺心眼的给忽悠了。

元帅先轸以下，包括赵衰在内，一致要求追杀秦国人。

晋文公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算了，如果没有秦侯，哪里有我们的今天？他们也就是缺心眼罢了，没有恶劣到该被追杀的地步。”

有恩必报，晋文公是个厚道人。

现在，盟军跑了，是继续打，还是也撤军，商量了一阵，没有结果。晋文公的意思，撤军算了，可是大家都觉得就这样撤军太没面子，何况不用秦军，晋军也能拿下郑国。

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结巴老头能忽悠走秦国人，同样也能忽悠走晋国人。

又是夜里，又是没有月光，又是一个结巴老头，又是被晋军守营军士捉到了主帅大营。一句话，又是烛之武来了。

“你是什么人？”晋文公喝问。

“我是郑、郑、郑侯……”烛之武又搞了一次大喘气，这次把晋国人也给乐得够呛。这是烛之武的固定套路，他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套路，通常都能把正常人忽悠得晕头转向。

气氛轻松了，说话也就好说多了。

“你是怎么把秦国人忽悠走的？”狐偃问，他很感兴趣。

“我跟他们说，郑国准备接、接受晋国的条、条件了，他们在这里是多余、余的。所以，他们就走、走了。”烛之武说。

“什么条件？我们有什么条件？”狐偃挺奇怪，他自己都不知道晋国有什么条件。

“我听、听说公子兰在晋侯身、身边，晋侯攻打郑国就是想让公子兰回来继、继位。我家主公愿意听、听从贵国的命令，立公子兰为太、太子，今后世世代代跟着晋国干、干。”话虽结巴，理不结巴。

公子兰是谁？郑文公的儿子，当初被郑文公从郑国赶到了晋国，晋文公很喜欢他，把他带在自己的身边。此次攻打郑国，确实有让公子兰取代郑文公的意思。而公子兰拒绝随同晋军来攻打郑国，他说不管怎样都不应当攻打自己的祖国，因此他留在了晋国边界。而也正因为这样，晋文公更喜欢他了。

大家都看晋文公，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台阶，如果要撤军，没有比这更好的台阶。

“好，就这么办、办了。”晋文公表态了。

第二天，郑国派出石甲父、侯宣多两个大夫随同晋军前往晋国，迎请公子兰回国。

烛之武，一个结巴老头，忽悠了秦国，又忽悠了晋国。

千万不要轻视结巴老头。

一代霸主鞠躬尽瘁

战争，使人精力旺盛；和平，使人意志消沉。

天下太平，讨无可讨。

晋文公九年春天，楚成王派斗章前来晋国，请求建立友好关系。晋文公非常高兴，派阳处父前往楚国问候楚成王，并签署晋楚友好和谅解备忘录。这标志着，楚国承认了现有的势力版图，承认了晋国的霸主地位。

当所有这些事情都办好之后，晋文公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自己闲下来了。不仅晋文公，狐偃也觉得很无聊了，魏犨也觉得有劲没地方使了。

人间没事干，活着干什么？

狐毛狐偃兄弟二人率先离开了人间，狐偃享年六十六岁，魏犨大醉之后坠车归天，只有五十一岁。

到了冬天，晋文公知道自己看不到明年的春花了。

晋文公九年冬（前628年），春秋第二霸晋文公溘然长逝，在位九年，享年四十五岁，英年早逝。公子欢继位，就是晋襄公。

晋文公，生的伟大，死的冷静。为什么这样说？

在晋文公知道自己将要鞠躬尽瘁之后，将自己在身边的四个儿子做了妥善安排。大儿子公子欢是太子，准备继位。其余三个儿子，公子雍送去秦国，在秦国当大夫；公子乐送去陈国，担任陈国大夫；小儿子黑臀送去伟大首都，担任王室的大夫。

从此之后，这成为晋国不成文的规矩。除了太子，所有公子都送去国外。历史证明，这有效地防止了骨肉相残，也为异姓人才提供了上升的通道。

但是，这也必然产生了一个严重的后果。什么后果？

这里有一个学术问题需要提出来单独讨论，那就是关于晋文公（重耳）、狐突、狐偃和狐射姑的关系和年龄问题，这是一个千古以来的疑难问题。直到今天，依然争论纷纷。鉴于篇幅，资料出处在此不一一注明。

重耳出奔时的年龄有两种说法，《史记》为四十二岁，《左传》为十七岁。那么，去世的年龄就成了七十岁或者四十五岁。而重耳的年龄又影响到狐突狐偃父子的年龄，这就产生了问题。

如果按《左传》，那么狐突狐偃父子的是比较合理的，而按《史记》，狐偃特别是狐突的年龄就太高寿了，而且七十多岁还能出任申生的“御戎”，那真是牛得一塌糊涂了。不仅狐突狐偃父子的年龄难以解释，事实上，整个重耳团队的年龄都是难题。

可是，如果按照《左传》，同样有问题，首先，晋文公死得太年轻了，与《左传》的某些记载冲突；其次，晋文公的年龄也跟他父亲献公的年龄差距太大，无法解释出逃前的事情。

综合而论，本书中重耳的年龄以《左传》为准。

狐射姑是不是狐偃的儿子又有疑问，狐射姑、贾季、贾佗是不是一个人也有诸多不解之处。基本上，狐射姑、贾季、贾佗应该就是一个人。那么，狐射姑究竟是不是狐偃的儿子呢？根据推理，应该是。

按照记载，狐射姑的名声几乎不亚于狐偃，也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人，为什么在晋文公的时代始终无法出头呢？最合理的解释就是，狐偃是他父亲，有这个超级强势父亲在，没有他发挥的空间。狐偃做到了卿，狐射姑不可能与父亲平起平坐，因此他受到礼法的压制。直到狐偃去世，他才成为卿，才开始进入最高管理层。

晋文公的一生还要去评判吗？他是一个俗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俗人，一个朋友，一个大哥，这就是对他的最高评价了。

如果还需要，那么再送一句话：干革命就要跟晋文公这样的人。

晋文公的团队是一个传奇一般的团队，这不能不说是晋文公的人格魅力。十九年的流亡，如此多的时代精英坚定不移地跟随他，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狐偃的深谋远虑、随机应变，赵衰的公正无私、明白变通，先轸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胥臣的博学多才、机敏善变，这四个人，对于整个春秋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晋文化在整个春秋战国都是强势文化，晋地的人才几乎左右着整个春秋战国史的方向。而这一切，都是晋文公及其团队打下的基础。

《国语》中有很多关于晋文公的小故事，挑选其中的两个来说说。

晋文公治国非常勤奋，也很亲民。他的宫室修建得非常简陋，并且下令不得大建楼堂馆所，农忙季节不得征用民工等等。同时，他还很好学，并且拜胥臣为师。

一天，胥臣向他推荐一个人，此人名叫郤缺。郤缺是谁？郤芮的儿子。郤芮，晋文公的仇人。胥臣推荐郤缺的理由是这样的：胥臣到冀考察工作，恰好看见郤缺在地里干农活，郤缺的老婆给他送饭，结果是“敬，相待如宾”，虽然家道没落了，两口子还是很讲究礼仪和互相敬爱。

“相敬如宾”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这说明郤缺的品德很高尚啊。”胥臣说。

于是，晋文公任命郤缺为下军大夫。

还有一次，晋文公对大夫郭偃说：“原先我以为治理国家很容易，可是现在我知道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郭偃回答说：“当你以为容易的时候，困难很快就会来；当你觉得困难的时候，事情就正在变得简单。”原话是这样的：君以为易，其难也将至矣；君以为难，其易也将至焉。

多么富于哲理的对话。

秦国人在行动

晋文公去世的前后脚，郑文公也鞠躬尽瘁了，公子兰继位，就是郑穆公。

两个文公没有了，有人就有想法了。谁？

杞子、逢孙、杨孙从晋文公七年冬天开始留在荥阳守城，转眼过了两年。别人的老婆都生两个了，自己这两年连老婆的屁股都没摸过。几个兄弟很郁闷，想要回国，可是没有最高领导的指示，谁也不敢走。

郑穆公登基之后，那是死硬的亲晋派，早就看这帮秦国乡巴佬不顺眼，可是又不好明目张胆赶他们走。于是，郑穆公搞了一些小动作来腻歪他们，譬如菜里放死老鼠、军营旁边搞个粪坑之类，总之，就是要让秦国人自己滚蛋。

哥三个这叫一个郁闷，也不知是谁突然灵光一现，想了一个好主意，对大家一说，大家都说好。于是，驻郑国的秦国人民志愿军打了一个报告给秦穆公。

秦穆公这两年基本上已经把秦国人民志愿军给忘了，这一天收到秦国人民志愿军的加急密报，这才想起来还有两千多个兄弟在郑国呢。

打开密报一看，上面写着：郑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秦国心。如今我三人掌管郑国都城北门，若趁着郑文公晋文公刚死，两国人心不稳，我国出兵偷袭，我等为卧底，内外结合，可灭郑国。妥否，请指示。

这就是那三兄弟的主意了，灭郑国事小，关键借这个机会捞一把，然后名正言顺回老家看老婆孩子。

秦穆公一看，好主意啊。这一回，也不召集大会了，因为这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直接找来大将百里孟明视、西乞术和白乙丙，战车三百，点将出发。同时，派人回复那三兄弟，约好了日期。

百里奚和蹇叔听说了，都来劝秦穆公：“主公，千里偷袭，兵家大忌啊，何况还要经过晋国的地盘，何况在道义上也说不过去，何况……”

两个老头一大堆何况，听得秦穆公心烦。他知道，人老了，就胆小怕事；人老了，就没上进心了；人老了，就容易老年痴呆了。总之，他就觉得跟眼前这两个八十多岁老头没什么共同语言了。

其实，秦穆公忘了，自己也五十多岁了，也老了。人老了，就很倔。

“不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一个向中原国家宣示实力的机会，一定要干。”秦穆公是下定了决心，内心里，他想当霸主了。

两个老头说了半天，秦穆公忍不住了，说声送客，直接给赶出来了。

大军出发，秦国人民像欢送英雄一样欢送他们。当然，没有人傻到告诉大家自己去偷袭别人，公开的说法是秦军前往王室参加联合国军事演习。

无论是出征的战士，还是送行的群众，都是兴高采烈，好像这是去领奖。只有两个老头哭哭啼啼，泪流满面。哪两个老头？就是那两个。

秦穆公的心情原本非常好，可是看见两个眼泪鼻涕横流的老头，美好心情一下子受到了破坏。

“哎，二位，省省吧，哭什么啊？要哭回家去哭，别在这里惑乱军心。”秦穆公说话也没客气。

“主公啊，只怕我们能看见他们去，看不见他们回来啊。”蹇叔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你这什么话？你是说你活不了几天了？嘿，老爷子，你算长寿了，要是像常人一样，你现在坟墓上的树都有一抱粗了。”秦穆公更来气了，说话也够阴损。

正说着，白乙丙过来了。蹇叔将他拉到一边，对他说：“儿啊，你知道你会死在哪里吗？”

白乙丙一听，爹怎么这个时候说这种丧气话，换了别人，早一拳打翻了。

“我不知道。”白乙丙说，心说最好死在美女怀里。

“晋国人一定在崤谷伏击你们，崤谷有两个山头，南面的是夏朝天子皋的坟墓，北面的是周文王当年避雨的地方，你一定会死在这两座山头之间的，到时候我去那里找你的尸骨。”蹇叔说，当年从送过来秦国的时候路过那里，印象深刻。白乙丙不愿意听了，心说老爷子八成老年痴呆了，要不就是幻想狂了，支吾几句，走了。

另一边，百里奚比蹇叔稍微乐观一点，他在想万一孩子能活着回来呢？

“主公，我有个小小请求。”百里奚说。

“说吧。”

“如果孟明能活着回来，请主公赦免他。”

“赦免？立大功回来，奖励还来不及呢。”

“不，主公，你要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秦穆公有些不耐烦了，顺口说道。

第八十七章

秦军吼着秦腔向东开进，基本上，每个人都相信这是一趟腐败之旅——好吃好喝还有女人可以玩。

对于秦国人来说，其实他们此时的动机与戎狄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准备去捞一票就走的。而他们的主帅百里孟明视是一个打狼出身的人，什么阵法、纪律在他看来都是没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兄弟们卖命。至于谋略，什么叫谋略？

所以，这就是一支打狼的队伍，一路叫着向猎物行进。

在他们的眼里，世界上只有狼。可是，世界上不仅仅有狼，还有猎人，还有猎杀猎人的猎人。

从秦国到郑国，有很长的路要走。不仅要穿过晋国南部的狭长地带，还要经过伟大首都洛邑，还要经过几个类似滑国的小国家，之后才能到达郑国。

让秦国人走着，看看世界上的其他人怎么反应。

晋国人要行动

绛，晋国朝廷。

驻秦国地下办事处最新的线报是秦军三百乘战车在孟明视的率领下向东进发，出发时，蹇叔和百里奚都在痛哭。据内部人士透露，秦军是准备偷袭郑国。

秦国人的保密工作很差。

而崤谷一带守军也以快马加急来报，说是秦军吼着秦腔通过晋国，一路向东去了。

“秦国人要干什么？”晋襄公问。襄公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人很宽厚，性格与他父亲有些相像。

“如今天下没有战事，秦军东行而不事先向我们借道，必有阴谋。三百乘战车，一定不是一件小事。依我看，他们一定去郑国。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准备偷袭郑国。”先轸是什么人？他认为驻秦办的情报是准确的。

“先元帅，为什么秦国人不是去换防呢？”栾枝问。

“第一，换防不可能出战车三百乘；第二，不可能派孟明视去戍守郑国；第三，如果换防，士兵一定很沮丧，不可能一路唱着歌过去。”先轸分析，十分透彻。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秦国人要干什么了。

“那，我们怎么办？”晋襄公问。他刚刚登基，甚至也可以说还没登基，因为父亲还没有下葬。

“消灭他们。”先轸说得斩钉截铁。

大哗。

从情理上说，秦晋两国是亲戚，而且晋国欠秦国很大的人情，而且两国是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所以，凭什么要消灭对方？

从另一个角度说，秦军在上次的联合行动中出卖晋军，这一次又趁着晋文公去世偷偷摸摸单独行动，似乎又有打的理由。

“元帅，秦侯对先主公有恩啊，还没有报答他们就要打他们，不好吧？”栾枝有不同意见。

“不然，秦晋两国都是大国，而且紧邻，两国之间今后必有一战。再说，秦国要去偷袭我们的同姓国家，那就是要伤害我们的兄弟，我们怎能袖手旁观？这次放过他们，今后几代人都要遭受他们的祸患。若能一战歼灭他们，我们的子孙都能过得舒坦一点。为了子孙后代的利益，一定要打。”先轸决心已下。

尽管所谓的同姓兄弟的说法大家听起来就是放屁，但是为了子孙后代的说法还是引起了共鸣。

“好吧，那就打。那么，要不要派人赶紧给郑国送信？”晋襄公没什么主意，既然大家说打，那就打。

“不用，千里奔袭，我看他们根本到不了郑国。”先轸断定。

王孙满看出问题

秦军吼着秦腔，穿过了晋国，这一天来到了伟大首都。

“传令，所有人脱盔下车步行。”经过洛邑北门的时候，孟明视下令。这一点规矩他是懂得的，在出发之前他爹还特别交代过。

除了御者，秦军士兵纷纷跳下车来，摘下头盔，可是只走了两步，又纷纷跳上车去。

洛邑城头，首都人民纷纷参观秦军的军容，看着乱七八糟的秦军车队，纷纷感叹：“这哪里是军队，简直就是一群打狼的。”

这确实是一群打狼的。

周襄王的孙子王孙满那时候还小，看完秦军，回去对周襄王说：“爷爷，秦军一定要被打败的。”

“为什么？”

“秦军轻佻无礼，所以不仅没有谋略，而且不够细心，这样的军队，能不失败吗？”王孙满说。

伟大首都的小孩子都看出问题来了，可见问题真是不小。

卖牛的忽悠秦国人

秦军吼着秦腔，来到了滑国（今河南偃师）。刚刚扎下大营，一件令他们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郑国使节来了。

郑国使节名叫弦高，送了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肥牛来劳军。

“三位将军，我国国君听说你们过来，十分高兴，特地派我赶了十二头牛来犒劳大家。另外，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贵国军队的食宿，还有保安人员，保证让你们住得安心，玩得开心，走得放心，绝对没有安全问题，哈哈哈哈。”弦高说，听起来很热情，但是话里带着话，分明是告诉秦国人：来吧，我们已经有准备了。

孟明视傻眼了，大家都傻眼了。毫无疑问，行踪已经被郑国人发现了，偷袭不成，肯定没戏了。

尴尬，十分的尴尬，为了掩饰尴尬，孟明视开了句玩笑：“嘿嘿，老弦，你们这么客气，赶了这么多头牛过来，知道的说你是郑国使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牛贩子呢。”

“我就是个牛贩子啊，哈哈哈哈。”弦高大笑。

“你是牛贩子？哈哈哈哈。”孟明视也笑了，他觉得郑国人很有意思。

其实，孟明视不知道的是，弦高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不是使节，他就是一个牛贩子。孟明视甚至没有注意到弦高根本就没有代表使节身份的旄，这印证了王孙满的话，秦国人很粗心。

弦高，郑国商人，确切地说就是个牛贩子。可别小瞧牛贩子，春秋时期的牛贩子那牛得很，相当于现在的汽车经销商。

那一天，弦高赶了二十多头牛从郑国去洛邑卖，这一趟下来，能大赚一笔，一年就不用再干别的了。

到了滑，就听人说秦军来了，不知道干什么来。

别看是个商人，弦高可是个爱国商人。他一分析，发现秦国人没安好心，一定是来偷袭郑国的。前面一个小孩看出了问题，现在一个卖牛的又看出了问题，可见得秦军的行动确实很不专业。

敌人来偷袭伟大祖国了，怎么办？弦高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这边，派人立即赶回郑国，向郑穆公报告。另一边，自己冒充郑国使节，赶着牛，假装代表郑国犒劳他们，让他们最好知难而退。

十二头牛啊，等于一个车队，可是，为了国家利益，弦高没有犹豫，他毅然决然地献了出去。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专门利人毫不利己的爱国主义精神。我们说，弦高就是爱国商人的祖师爷。

弦高成功地忽悠了孟明视，于是秦军原地不动，派人前往郑国探看情况。而郑国的情况令他们绝望，因为郑穆公在接到报告之后，派人去看戍守秦军的动静，结果发现他们正在“束载、厉兵、秣马”，就是在收拾家伙准备打仗呢，“厉兵秣马”这个成语出于此。郑穆公大怒，立即将驻郑国秦军赶走了，那三个兄弟不敢回国，杞子逃往齐国、逢孙和杨孙逃往宋国，其余的兄弟作鸟兽散，各自逃往秦国去了。

孟明视哥三个一看，卧底没了，郑国是不用去了，可是也不能白出来一趟啊，贼还不走空呢，堂堂秦国大将，空手回去多没面子？

于是，哥三个也没客气，顺手把滑给灭了。国君杀死，国库清空，奸淫掳掠一通，回师秦国了。

你说人家滑招谁惹谁了？这就是命。

崤之战

秦国军队又是一路吼着秦腔，沿旧路向秦国进发。

这一天，秦军来到了崤谷，过了崤谷，就是秦国了。大家高兴啊，这一趟算是没有白出来，好歹把滑国的东西都给抢来了。

“哎，兄弟，咱们出来的时候，两个老爷子要死要活的，这不，咱们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孟明视高兴啊，打这么多年狼，就这次收获最丰富。

“老孟，你爹还好啊，哭哭就是了。我爹那叫一个烦啊，非说咱们非死不可，还给指定了一个地方，说非死在那里。”白乙丙接过话头，得意地说。

“你爹说什么地方？路过的时候，咱们在那里喝两盅，看看死的地方风水怎么样啊，哈哈哈哈。”孟明视大笑，他觉得蹇家老爷子很搞笑。

“说是在崤谷，哎，向导官，咱们这是到哪里了？”白乙丙说着，问向导。

“报，这里是崤谷。”

“南边那个山头是什么山？”

“那是夏朝天子皋的坟墓。”

“北面的山头呢？”

“那是周文王当年避雨的地方。”

“哈哈，老孟，说着了，我家老爷子说的地方就是这里啊，咱们仔细看看，哈哈哈哈。”白乙丙大笑，孟明视也大笑，西乞术也跟着大笑。

笑声经久不息，因为回音缭绕。为什么回音缭绕？因为这是个山谷。

笑过之后，哥三个开始看这个预言中的死地。

崤谷，一座山谷。南北向各有一座山，东西向各有一个谷口，这里就像是一个葫芦的肚子。

“嘿嘿，还别说，这要是有人把住两头，咱们还真就死定了。”西乞术说，他看出一点门道来了。

“这么说，咱爹也不是乱说啊，哈哈。”白乙丙还没回过味来。

孟明视的脸色有些不好起来，虽然是打狼出身，也是要讲究地形地貌的，赶狼也不是乱赶的。现在这个地形，确实看上去很不舒服，狼都不愿意往这里跑。如果自己是晋国人，一定在这里设伏。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快速通过这里。”孟明视已经笑不出来了，声音有些发紧。

可是，已经晚了。

一声炮响。

随后是滚石的声音，只听见巨石檑木从山上滚下的轰隆声，秦军前军后军一片惊叫。两头的谷口已经被乱石堵住。

随后，两侧山上闪出无数的晋国士兵，都是拈弓搭箭。

孟明视心中咯噔一下，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你，你喊一喊，问、问问山上是什么人？”孟明视令他身边一个嗓门大的军士喊一喊，万一山上是搞错了伏击对象呢。

秦国人能喊，而那个士兵又是最能喊的，当时扯开了嗓子，对山上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刚把“人”字喊出来，山上一支箭就过来了，准准地扎在这名军士的脖子上，军士咕咚倒在地上。

秦军炸了营，一个个跳下车来，四处乱窜。孟明视大声喝止，这时候大家都慌了，谁听他的？

山上，晋国军旗招展。没有人向山下喊话，因为没有必要，晋国人是要消灭秦国人，跟一帮要死的说话，有什么意义呢？

“嗖嗖嗖。”山上开始第一拨箭雨，两个方向同时开射，秦军惨叫声一片。

箭，一拨连着一拨，中间还夹杂着从山顶推下来的巨石。秦军士兵非死即伤，即便有人侥幸爬上山顶，也被山顶上的晋军杀死。

孟明视、白乙丙和西乞术吓得半死，躲在石头后面不敢动。看着自己的兄弟们死伤枕藉，三个人抱头痛哭。

等到惨叫声越来越稀少的时候，晋军停止了射箭，开始下山进行地毯式搜索。

秦军无一幸免，所有士兵均被杀死，高级军官则被俘虏。

孟明视、白乙丙、西乞术都被活捉。

秦晋之好，这就是秦晋之好。

因为行军的需要，不适合穿白色丧服，晋军此次出征全部改用黑色丧服。到晋文公下葬的日子，就使用了黑色丧服。从那之后，晋国通用黑色丧服。

秦国战俘逃生

秦国三帅很悲惨，因为晋国人已经决定用他们去祭祀祖先了。这样说来，还不如就死在崤山好些。

难道就等死吗？可是，除了等死，还有什么办法？

有史以来，人们就在讨论究竟是生儿子好还是女儿好。到现在认为生女儿好的人渐渐多起来。为什么很多人认为生女儿好？因为女儿天生是顾娘家的。

当初晋惠公被秦国捉住，结果是穆姬以死相威胁，这才留了晋惠公一条小命。

这一回，秦国三帅被捉回来之后，有人有想法了。谁？辰赢。

辰赢是谁？就是当初的怀赢，也就是先嫁给怀公再嫁给文公的那一位秦穆公的侄女。

当初晋襄公还是公子欢的时候，由于生母已经去世，晋文公特地指定辰赢为他的“养母”，虽然辰赢的岁数比晋襄公还要小。

辰赢听说晋军伏击了秦军，感到十分伤心。到后来知道三帅被捉回来而且要杀了祭祖，她就急了，这些都是娘家人啊。不行，娘家人一定要救。

怎么救呢？来硬的？来硬的就不是辰赢了，人家是一知性美女，玩的是智慧。

当下，辰赢稍稍打扮了一下，去找襄公了。

晋襄公是个实在人，平时对辰赢也很尊重，看见辰赢来，连忙让座看茶。

“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晋襄公话说得很客气。

“听说，你们捉了秦国的三帅。”

“是。”

“怎么处置他们？”

“杀了他们祭祖，不过，还没最后敲定。”

“你要放他们回去。”辰赢见晋襄公说话客气，就直接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为什么？”晋襄公问。其实他并不看重这三个人，放回去未尝不可。

“因为我听说这三个人挑拨秦国和晋国之间的友好关系，这次偷袭郑国都是他们的主意。秦侯对他们恨之入骨，恨不得剥皮剔骨。我看，放他们回去，让秦侯处置他们吧。再怎么说，秦侯是我的伯父，也是你姑父啊。”辰赢的道理说得挺浅显，还拉出了裙带关系。

“没问题，放。”晋襄公也没多想，下令放人。

先轸也惦着秦国三帅呢，心里不踏实，总觉着不早点把他们宰了，他们就有逃走的可能。而秦国能够带兵的也就是这三个人，杀了他们，至少二十年不用担心秦国人。于是，先轸来找晋襄公，看看是不是早点处置他们。

“元帅，请坐。”晋襄公很敬重先轸，这不仅是叔叔辈的，曾跟着老爹走南闯北，那还是天下名将啊。

“主公，我来问问，那三个秦国俘虏是不是早点处置？”

“已经处置了。”

“处置了？怎么处置的？”

“辰赢夫人来找我，说是放他们回去让秦侯杀他们，想想也是，我把他们给放了。”

“啊！”先轸听完，腾就站起来了，指着晋襄公的鼻子吼了起来，“小子，我们三军将士费了这么大力气捉来的，一个女人几句话你就给放了？这不是打击我们的士气吗？晋国离完蛋不远了，啊呸。”

先轸一口口水吐过去，吐了晋襄公一脸。

晋襄公满脸通红，用袖子擦擦脸，弱弱地说：“元帅说得对，元帅说得对，放的时间不长，快去追吧。”

先轸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回到元帅府，先轸立即命令大将阳处父快车去追。

“要死的，不要活的。”先轸下令。

秦国三帅，现在是秦国三囚。

“老白，你爹真厉害啊，什么都料到了。”孟明视对白乙丙说，虽然自己就要死了，还是要表达对蹇叔的敬意。

“一般般啦，也不算都料到了，咱们不也没有死在崤山吗？”到这个时候了，白乙丙还要谦虚一下。

正说着，晋襄公的赦令到了，哥三个当场释放，外面有辰赢给备好的车。

“哎，老孟，要不要去向晋侯致谢？”白乙丙问。

“脑子有病啊？赶紧跑吧，指不定晋国人什么时候就反悔呢。”孟明视比白乙丙明白多了，赶紧上了车，催驾车的立即出发。

哥三个坐着车一路狂奔，向西直奔黄河而去。什么叫漏网之鱼？什么叫惊弓之鸟？

那四匹马跑了两个时辰，终于来到黄河岸边，哥三个刚一下车，四匹马就倒下了两匹，那是累的。

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在岸边就泊着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艄公。哥三个来到船边，定睛一看，都笑了。原来，那个艄公是百里奚家里的老家人了。

“哎呦，老主人说万一你们没死，一定会逃到这里，让我来等你们。没想到还真等到你们了，快上船。”艄公急忙招呼。

“等等，我先撒泡尿，憋了一路了。”西乞术说。

“尿个屁，赶紧上船，去对岸尿吧。”孟明视瞪了他一眼，心说大家都憋着呢，是命要紧还是尿要紧啊？

哥三个上了船，艄公用力撑开船，船到河中央，只见河边赶来十多乘战车，阳处父的追兵到了。

阳处父跳下战车，目测一下，射箭正好够不到小船，怎么办？阳处父急中生智。

“三位将军，先元帅听说你们回国，特地派我送来好马三匹，回来带走吧。”阳处父大声喊道，一边假模假样解自己车上的马。

“留着自己用吧，三年之后，我们一定回来拜谢。”孟明视喊道。

阳处父不甘心，还要接着忽悠，却看见西乞术在船上站了起来，脱了裤子，对着这边撒起尿来。阳处父叹了一口气，连西乞术都开始尿自己的时候，说明秦国人已经不是那么好忽悠了。

“老孟，还是你爹厉害啊，什么都料到了。”这一回，轮到白乙丙对百里奚表达敬佩了。

“嗨，都是蒙的。”孟明视笑了，替老爷子谦虚一回。

夕阳下，黄河上，又传来了秦腔的吼声。

第八十八章

秦国三帅回到雍城的时候，秦穆公亲自率领群臣到郊外迎接，倒好像是迎接获胜而归的英雄。

蹇叔和百里奚看到儿子们捡了一条命回来，又是百感交集，痛哭失声。

“主公，这三人全军覆没回来，为什么不杀他们？”有人问秦穆公。

“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当初是我不听蹇叔的劝告，让他们去的，都是我的过错啊。他们有什么过错呢？不能以一眚（音省）而掩大德。”秦穆公说，他是一个勇于认错的人。

“不以一眚而掩大德”，成语，发明者秦穆公，意思是：不因为一件过错而抹煞从前的功劳。

孟明视、白乙丙和西乞术不仅没有受到处罚，反而得到一笔安慰金，同时，官复原职，继续统领秦军。

秦穆公，一个厚道人。

春秋的君主，普遍有一种反省的精神。

这一点，是后世的君主们所不具备的。

秦军全军覆没，三帅不能说没有责任，至少他们的警惕性就成问题，对于地形也缺乏判断。这样的过错，砍了他们并不冤枉。可是，秦穆公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敢于承认错误、承担责任，这是秦穆公能够率领秦国走向强大的根本。

而晋襄公的宽厚决不在秦穆公之下，知错就改本身就很难得，更难得的是他能够不计较手下的过激之举。在被先轸吐口水之后，晋襄公并没有记恨先轸。

“先元帅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我。”晋襄公表示。

通常，领导人越大度，手下就越是反思。

先轸之死

跑了秦国三帅，先轸很郁闷了几天，等到他冷静下来，他觉得很不安。自古以来，敢把吐沫吐到国君脸上的，似乎自己是第一个人，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呢？自己凭什么这么牛呢？先轸认真地思考了一遍，最终他想明白了。

先轸这一拨留齐派的兄弟跟晋文公在骨子里根本就是兄弟，而不是正经八百的君臣。流亡十九年，大家都一个锅里吃饭，说话都吆三喝四，没大没小。基本上，晋文公也没把自己当根什么葱，兄弟伙们在一起嘻嘻哈哈，什么玩笑都开。

因此，先轸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晋襄公放在眼里，认为他不过是自己的一个侄子而已，该骂就骂，该说就说，反正都是为他好。

在冷静反思之后，先轸明白了，国君终究是国君，臣子终究是臣子，不能整得太近，不能没有规矩，否则，后果不可想象。

“晋侯可以原谅我，但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先轸心想，他在想象自己问赵衰：“司马，当众羞辱国君，该当何罪？”赵衰会怎样回答？

聪明人应当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等问题变大了让别人来解决。

先轸知道，自己应当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问题的机会很快到了。

在北面有一个狄叫做白狄，大致因为他们长得比较白。白狄的信息很不灵通，否则他们就应该知道晋国现在有多强。

那一年的雨水不够，秋天，草原上的草大片枯死，羊被饿死了不少，狼也饿死了许多，人自然也吃不饱。没办法，白狄的兄弟们决定到中原去抢些吃的。于是，他们进攻晋国，一直打到了萁（山西省蒲县）。

先轸率领晋军迎击狄人，晋襄公亲自压阵。

这并不是一场着名的战争，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战斗。与先轸相比，狄人的战术素养几乎等于零。

对付狄人，击败他们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消灭他们，因为他们骑马，比车和人跑得都快。当年郑国公子突的办法就是采取诱敌深入包围歼灭的办法，这个办法被证明是最为有效的。

先轸照方抓药，略施小计，给狄人布置了一个口袋阵。

交战的时候，双方布好阵势。晋军用弓箭压住阵脚，等待冲锋的号令。

突然，晋军大阵冲出一乘战车，直奔狄人阵地而去。

“什么人？”所有人在惊问。

仔细一看，大家又吃一惊，因为战车上的人竟然没有甲胄护身。换句话说，没穿军装没戴钢盔，穿着便服就上去了。

仔细再一看，大家目瞪口呆了。因为，那人就是元帅先轸。

晋军大阵鸦雀无声，擂鼓的掌旗的都瞠目结舌，手足无措，直等到先轸已经撞进对方大阵，晋军中军副帅郤溱才回过神来，大喊：“快击鼓，快击鼓。”

晋军开始冲锋，但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元帅先轸死于白狄的乱箭之下。

这场大战，晋军元帅先轸战死，白狄首领白狄子被郤缺斩杀，白狄大败。战后双方交换尸体，《左传》记载：白狄归其首，面如生。白狄把先轸的人头送来的时候，脸色还像活着一样。

一代名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晋襄公感念先轸的功劳，任命先轸的儿子先且居为中军帅。

战神先轸

之所以用战神这个词来形容先轸，是因为他配得上。

可以说，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有记载的靠谋略打仗的人就是先轸，他改变了中国战争的传统思维方式，而第一个案例就是城濮之战。《孙子兵法》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兵书，但是请注意，不夸张地说，《孙子兵法》最主要的就是在总结先轸的战争艺术。

且看《孙子兵法》谋攻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如果不能理解的话，看看城濮大战的前前后后，就能准确理解。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乱军引胜。”这就是具体战斗中晋军实施的“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和“各个击破”的总结。

再看看兵势篇、虚实篇、军争篇，几乎都是城濮大战的理论成果，而九变篇、九地篇令人想起崤之战。

如果我们说孙子是“兵圣”的话，先轸就是他最重要的老师。而城濮之战，是整个春秋最漂亮的战例，先轸的战略思想和指挥艺术都堪称千年楷模。

几千年之后的中国，毛泽东领导的军队统一了中国。而毛泽东的军事思想主要就是两条：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各个击破。就这两条，打遍中国无敌手，甚至在朝鲜战场对抗实力超强的美国人，同样取得胜利。

可是，人们长期以来忽略的事实是，这两条金科玉律实际上早在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先轸创造性地运用了。城濮一战，晋军歼灭半数楚军精锐，一举遏制楚国的北上扩张。以当时的形势，如果没有晋军的胜利，楚国甚至有可能统一全国，从而让我们的历史上出现一个楚朝。所以，城濮之战作为一次“扳头”战役，改写了历史。

同样，崤之战和萁之战，晋军全歼秦国远征军、重创狄军，成功震慑来自西方和北方的威胁。可以说，只要先轸在，没有任何国家敢于对抗晋国。

三国时期关云长喜欢夜读《春秋》，估计他没有读对地方，如果他能够多读几遍城濮大战，决不会有走麦城的悲剧发生了。当然，或许，走麦城也是关羽为自己设计的死法。

战神先轸，这个评价，应该是公允的和不夸张的。

而战神的死法令人感慨和赞叹，真的英雄啊。

找死小分队

先轸战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五湖四海，有人遗憾感慨，有人弹冠相庆。

“娘的，报仇的机会来了。”在楚国人看来，这是报城濮之战大仇的机会，更是重新争夺霸权的机会；

“娘的，报仇的机会来了。”而在秦国人看来，报崤之战大仇的机会来了；

“娘的，混水摸鱼的机会来了。”即便是小国们，也都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先轸没有想到或者根本没有想的是，由于他的死，短暂的世界和平不复存在了。

看来，世界是需要世界警察的。

我们先来看看秦国人是怎样报仇的。

晋襄公三年（前625年）春天，孟明视、白乙丙和西乞术哥三个率领秦军来报仇了。当初逃命的时候孟明视声称三年之后来报仇，如今知道先轸死了，哥三个忍不住了，不到一年半的时候，来报仇了。

如果先轸还在，什么也不用说，一定是出兵迎战。话说回来，如果先轸还在，孟明视们也不敢来了。如今先轸不在了，晋襄公还真有点心里没底。

“怎么办？”襄公问大家。

“打回去。”赵衰回答，于是大家都不说话了。赵衰认为要打，谁敢说不打？

晋国第一代领导团队现在只剩下三个人，谁？赵衰、栾枝和胥臣。而栾枝和胥臣都处于半退休状态，一个得了帕金森氏综合症，一个有些老年痴呆的状况了。没办法，栾枝这样的猛将通常都会帕金森，而胥臣这样的高级学者一般会老年痴呆，其原因很简单，什么东西用得过度了，最后都会出问题。

只有赵衰的腰板还行，在先轸死后，重新回到一线撑持着晋国的霸业。

论辈分，赵衰还是晋文公的师傅，那就是晋襄公的师爷。虽然赵衰为人低调，后辈们对他是敬畏有加。

于是，晋襄公亲自领军，中军元帅为先且居，赵衰为中军佐。

两国军队在晋国彭衙相遇，一场大战就要打响。

先且居对这场战斗没有把握，他可不像老爹那样经历过大风大浪，他是第一次作为统帅指挥军队打仗。非常不利的是，秦军一个个都是红了眼的，他们是来报仇的，而晋军并没有这样不胜无归的士气。

实际上，晋军高层都有些心里打鼓。可是，事已至此，不打也不行了，硬着头皮也要打了。

两军对圆，没什么话可说。

孟明视咬牙切齿，总算找到了报仇的机会。正要下令擂鼓冲锋，突然，看见对面晋国军中杀出七八乘战车，后面跟随着一百多人，直奔秦军大阵而来。

“哎，晋国人没有擂鼓呢，怎么就有人冲过来了？难道是来投降的？”孟明视有点糊涂了，打这么多年仗，这样的事情头一回见到。

孟明视愣住了，整个秦军大营都愣住了。别说秦军大营，对面晋军阵地也是鸦雀无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一队晋军冲到了秦军跟前。直到这个时候，孟明视才明白这些晋国人不是来投降的，因为他们并没有减速。

晋军小队大喊着撞进了秦军阵地，一阵狂砍。回过神来的秦军连忙围拢过来，要全歼来犯之敌。可是他们发现，要消灭这些晋国人并不容易，因为这一队晋国人也是红了眼的，而且比秦国人的眼睛还要红。

晋军小队在秦军阵地左冲右突，把个秦军大阵搅得一塌糊涂。等到秦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晋军小队消灭干净的时候，整个大阵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晋军战鼓擂响了，随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晋军主力掩杀而来。这个时候，秦军还有什么办法抵挡吗？

“狗日的晋国人，从来不按规矩打仗。”孟明视一边逃命，一边破口大骂。

血流成河，秦国人再次惨败而归。

这一次，孟明视又错了，因为这根本就不是晋国人的战术。

狼潭

晋国小队的领军人物叫做狼潭，黄继光、王成式的英雄人物。或者说，狼潭，黄继光和王成们的祖师爷。

那么，狼潭怎么想到了这么一个牺牲自己的主意的呢？说起来，还要从崤之战开始。

崤之战，晋军捉获了一个名叫褒蛮子的秦国勇士，这哥们力大无穷，虽然五花大绑，还在嗷嗷乱叫，随时可能挣断绳子。

“莱驹，砍了他。”晋襄公命令自己的车右莱驹去把褒蛮子给杀了，以免意外。

莱驹一听，挺高兴，这将来说起来自己也算是力斩秦国勇士褒蛮子了。莱驹当下拔出刀来，去杀褒蛮子。褒蛮子急眼了，大喝一声，浑身用力，卡巴一声，竟然将绳子挣断。

莱驹吓了一跳，手一哆嗦，刀掉在地上。褒蛮子看到了机会，一个跨步过去，就要抢地上的刀。莱驹已经傻眼了，哪里还敢去抢刀？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一个晋国士兵闪电一般冲了过去，抢在褒蛮子之前抓住了那口刀，之后一边起身一边迎着褒蛮子的胸口挥刀。

刀光闪过，一道血光。褒蛮子闷哼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肃静，欢呼。

“哼。”晋襄公看着呆若木鸡的莱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

莱驹被取消了车右资格，并且从此被驱逐出晋国军队。而那个危急关头杀了褒蛮子的士兵被晋襄公提拔为车右，这个士兵，就是狼潭。

狼潭的事迹迅速传遍了整个晋国，加官进爵，发房子发地发老婆，就差全国巡回演讲了。亲戚朋友都来祝贺，街坊四邻都来拍马屁。狼潭高兴啊，一时间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可是，正在狼潭以为自己一步登天，跑步进入上流社会的时候，一个坏消息传来了。

元帅先轸免掉了狼潭的晋襄公车右的职务。先轸的做法是有道理的，国君的车右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务，级别应该是大夫以上，如果不是国家头号勇士，就是重要谋臣，随时能够为国君出谋划策的那种。晋文公的车右就是魏犨，后来是舟之侨，后来是士会。狼潭无论从地位、能力和威望上都不足以作为晋襄公的车右，所以，先轸免去他的职务是正常的。免去狼潭之后，先轸让狐毛的儿子狐鞫居做了晋襄公的车右。

可是狼潭不这么看，他觉得晋襄公都让自己当车右了，你先轸凭什么给我撤了？这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狼潭很郁闷，很愤怒。他曾经想过去找先轸讨说法，可是想来想去，又不敢去。

“不行，我一定要找机会表现自己，不能让先元帅小看我。”狼潭暗暗发誓。

到晋军与白狄的萁之战，狼潭曾经请求担任先锋，被先轸一口拒绝。尽管没有说原因，狼潭从先轸的眼神里也能看出对自己的轻视。

狼潭很恼火，因为自己再一次被轻视。

那一战，先轸战死了。

狼潭很伤心，因为再也没有机会在先轸面前证明自己，让先轸承认自己决不仅仅是个只能杀俘虏的人。

很长时间里，狼潭过得很不开心。

直到随晋军迎战秦军，狼潭暗自做出了一个决定，要以死来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勇士的决定。

于是，就有了令秦晋两军都目瞪口呆的那一幕。

“死而不义，非勇也。共用之为勇。”在狼潭英勇牺牲之后，狼潭的朋友把他的生前遗言告诉了大家，这两句遗言的意思是：如果不义而死，那不算勇敢。为国捐躯，那才是真的勇士。

《左传》上“君子”高度评价了狼潭的英雄主义精神：怒不做乱而从师，可谓君子矣。啥意思？就是说生气上火了但是不做乱，而是上前线找敌人泄火，这就是君子。

基本上，《左传》的评语就类似毛主席“向黄继光同志学习”或者“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之类。

狼潭，一个小人物，却是一个典型的春秋英雄。他生得或许不够光荣，但死得绝对伟大。到了阴间，先轸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的。

先轸，即便是死了，秦国人依然败在了他的手下。

战败之后的秦国人更加愤怒了，现在是恨上加恨。

第二年，秦穆公亲自领军，讨伐晋国，要报两次战败的深仇大恨。

秦军渡过黄河，秦穆公下令：“把船烧掉。”

《左传》记载：秦伯伐晋，济河焚舟。由此可见，项羽并不是破釜沉舟的祖师爷，秦穆公才是。

秦穆公的意思很清楚：奶奶的，这次要是还打不过晋国人，都他娘别回去了。秦穆公没有想到的是，后来项羽用同样的办法把自己的后代的军队打得个落花流水。

绝了后路的秦军比上一次更加生猛，一鼓作气拿下王官（今山西闻喜县西）。

面对来势汹汹的秦国人，晋国人怎么办？

“算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再说了，秦军是秦侯亲自领军，怎么说那也是我们的恩人，还是主公的姑父。算了，让他们一次吧，否则，年年来，烦也烦死了。”赵衰的意见是忍了，赵衰都这意思，谁还反对？

于是，晋军坚守不出。

晋国人忍了，秦国人就反思了。秦穆公知道这算是赵衰给的个面子，算是给自己个台阶。这个台阶下不下？傻瓜才不下。

秦穆公是个明白人，自己这次来讨伐，就是为了出一口气。如今对方缩了，自己这口气也就算是出了。要是还不依不饶，人家晋国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于是，秦军又从茅津渡过黄河，到崤谷关，收拾了当年在这里阵亡将士的尸骨，下葬树碑，然后回国。

此后，秦穆公从西戎挖来人才由余，以孟明视为大将，专心向西扩张，终于吞并了整个西戎。

暂时，秦国退出了中原的舞台。

第八十九章

晋国人真正的对手不是秦国人，而是楚国人。

在先轸战死当年的冬天，楚国人就迫不及待地出动了。令尹斗勃率领楚军讨伐陈国和蔡国，两国立马投降，于是，陈国和蔡国又成了楚国的跟班。

随后，楚国人讨伐郑国。这一次，郑国坚决抵抗，竟然让楚国人无功而返。

卫国趁火打劫，发兵讨伐郑国，夺回了早年被郑国抢夺的三座城池。郑国向晋国求援，晋国出兵夺回了这三座城市。可是，卫国直接进攻晋国。

许国又投靠了楚国，鲁国则在暗地里跟楚国勾勾搭搭。

天下大乱。

用现代的话来说，要重新瓜分殖民地了。

冤死的斗勃

没面子，晋国人感到很没有面子。

“怎么办？”政治局常委会召开了，晋襄公对目前的局面很不满意。

“我看，我们可以派上军帅阳处父讨伐蔡国。”先且居提出建议，一来蔡国小，二来不要自己出动。

“也好。”晋襄公同意了。

阳处父是很不愿意去的，他担心楚国会救蔡国，而与楚国作战他是没有信心的。可是没办法，国君下令了，不去也得去。

磨磨蹭蹭，慢慢吞吞，晋军进军蔡国了。果不其然，蔡国立即向楚国求援，斗勃立即领军北上，他决心要把当年在先轸手上吃的亏在阳处父的手上捞回来。打先轸打不过，打阳处父还是有信心的。

晋军有多慢呢？慢到晋军还没到，楚军先到了。两国军队隔着泜水（今河南沙河）扎营，遥相对峙，谁也不敢贸然渡河。这大营一扎就是一个多月，看看快过年了。

与楚军对峙一个多月，阳处父觉得回去已经可以交代了。可是，如果单方面撤军的话，一来名声不好，二来害怕楚国人在后面追。怎么才能体面撤军呢？想了一个晚上，阳处父有主意了。

第二天，阳处父令人前往河对岸找斗勃下战书，战书这样写道：“既然我们来了，那就只有打了。可是这样耗下去，大家没有好处。如果你是爷们，我后撤三十里，你过河来，早打晚打听你的；否则，让我们过去，休整几天，咱们就决一死战。”

斗勃一听，谁怕谁啊？你以为你先轸啊？

“你们后撤，我们渡河，明天就打。”斗勃对来使说，他根本没把晋国军队放在眼里。

成大心急忙拦住了，他说：“老斗，不能这样啊。晋国人不是宋襄公，他们没什么信用的，万一咱们渡河渡到一半，他们半渡而击，咱们不傻眼了？到时候，抹脖子上吊就轮到咱俩了。我看，咱们后撤，让他们渡河。”

斗勃一听，对啊，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宋襄公啊？

“那这样，我们后撤三十里，你们渡河。”斗勃心说差点又被晋国人忽悠了。

原本以为这样就不被忽悠了，可是斗勃万万没有想到，还是被忽悠了。

第二天上午，楚军拔营都起，后撤三十里，等晋军过来决战。

对岸，阳处父哈哈大笑，对晋军官兵说道：“哈哈哈哈，看见没有，楚国人害怕，他们逃了。算了，看在先君和楚王的交情上，放他们一马，兄弟们，咱们回家过年吧。”

当天，晋军打点行装，回家过年去了。

斗勃憋足了劲，等了几天，不见晋军渡河，派人过河一看，好嘛，晋军撤离时拉的屎都硬了。

没办法，敌人都没有了，自己也撤吧。

就这样，斗勃率领楚军撤回楚国，准备过年去了。

可是，斗勃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他是过不去了。

斗勃率领楚军回到楚国，楚军大营在郢都城外，回到大营，斗勃稍事休息，准备去见成王。正要动身，楚王特使已经到了。

“令尹，打败晋国人了？”特使问。

“晋国人逃了。”斗勃说，按照他的想法，虽然没有击败晋国人，但是晋国人逃了，解救蔡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算不上大功，也该算一件功劳。

“晋国人逃了？可是大王听说是你先逃啊。”特使说话有些阴阳怪气，没办法，一个太监，本来就这样。

“哈哈，怎么会？我要是逃了，晋国人不是就拿下蔡国了？”斗勃有点恼火。

“不是这么说吧？记得出兵之前你信誓旦旦要击败晋国人，怎么能让晋国人逃了？”

斗勃一时没话可说，要说是被忽悠了，太没面子；可是要不说是被忽悠了，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没等斗勃想明白怎么回答，特使已经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

“令尹，根据可靠消息，你私下串通晋国人，共同导演了一出撤军的大戏。大王说了，既然你这么喜欢晋国人，就把这件晋国进口的东西赐给你。”特使说着，小瓷瓶递了过来。

斗勃接过小瓷瓶，只见上面写着：剧毒，请勿服用。

那年头，大家也都是喜欢进口货。所以，晋国杀人用楚国的毒药，楚国杀人用晋国的毒药。

“狗日的晋国人，狗日的阳处父。”斗勃仰天长叹，含恨饮毒自杀了。

连续两任楚国令尹，竟然都间接死在了晋国人手中。

那么，是什么人向楚成王提供了所谓的“可靠消息”？

公子商臣

一年前，楚成王决定立太子。

“齐桓公不够聪明，迟迟不立太子，结果最后引起内乱了吧？最后被自己儿子给饿死了吧？哈哈。”楚成王说。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楚成王认真汲取教训，要立大儿子商臣为太子。

不过，在立太子之前，成王还是决定咨询一下令尹斗勃的意见。

“大王，我看还是等等吧。您岁数还不大，夫人这么多。现在立了太子，到时候想换可就麻烦了。再说，商臣这人，心黑手狠，不适合当国君。”斗勃表示反对。

“蜂目而豺声，忍人也。”斗勃这样形容商臣的外部特征，什么意思呢？就是眼睛长得像蜜蜂，声音像豺狼，这样的人很残忍。

楚成王没搭理斗勃，心说这又不是星光大道，还拿长相和嗓子说话？齐桓公不也一堆老婆，立太子立得晚，怎么样？

就这样，楚成王立商臣为太子，当时暗暗发誓，就算海枯石烂，也不会废了商臣立别的儿子。

斗勃没想到的是，商臣在宫里有卧底，所有这些对话都被卧底听到，然后原原本本传到了商臣的耳朵里。

“马拉戈巴兹，不喜欢老子也就罢了，还说什么老子蜂目而豺声，人身攻击啊？你浓眉大眼长得好看是吧？别撞在我手里，否则整死你。”商臣被伤了自尊，对斗勃恨之入骨。

这一次，斗勃被阳处父给忽悠了，商臣一看，机会来了，于是赶在斗勃没回来之前，去忽悠自己的老爹了。

基本上，商臣在成王面前回顾了斗勃出兵之前如何信誓旦旦要全歼晋国人，强调阳处父是一个怎样的靠拍马屁爬上去的根本不会打仗的蠢材，详细分析了斗勃和阳处父勾结的可能性和可行性，最终得出结论：斗勃勾结阳处父，擅自撤军。

成王被商臣说动了，他认定斗勃是害怕晋国人，因此才找个借口撤军的。

“斗勃出卖国家，该杀。”商臣建议。

楚成王点了点头。

就这样，斗勃没有死在晋国人的刀枪之下，却死在了自己人的谗言之下。

自古以来，家务事特别是国君的家务事，少管为妙。

害死了斗勃，商臣只能说是出了一口气，但是还远远没有到松一口气的时候。商臣明白，斗勃对自己父亲说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在父亲咽最后一口气之前，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在斗勃死后不久，楚成王答应了公子职的娘，要废了商臣，立公子职为太子。

什么事情如果让女人知道了，基本上第二天天亮以前就所有人都会知道。公子职的老娘第一时间告诉了自己身边的侍女，侍女们第二时间告诉了宫里的其他宫女。想想宫里有多少女人，就知道这个消息泄露得有多快了。

商臣第三时间就得到了消息，怎么办？他第四时间把自己的师傅潘崇给请来了。

“师傅，大事不好了，我爹要废了我，立公子职。”商臣有些惊慌失措，赶紧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公子啊，别急，啊，别急。凡是内幕消息，分成两种。一种是保密工作没做好泄露出来的，另一种是有人故意造谣散布出来的。如果真有这事儿咱们以为没这事，还傻不唧唧等着继位，那就傻冒了；如果没有这事咱们偏偏相信有这事，冒冒失失采取行动了，那就更傻冒了。所以，当前最要紧的，是弄清楚究竟有没有这样的事。”师傅出马，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是，会不会没等我们弄明白呢，脑袋就搬家了？”商臣还是不放心。

“孩子，说了别急啊。你想想，就算老百姓杀头猪，也要找个过年或者娶媳妇这样的借口啊。大王要杀自己的太子，难道说杀就杀？”

“师傅说的是。”商臣这才安下心来，可是，怎样才能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事呢？商臣还是没有办法。“师傅，你有什么好办法？”

潘崇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个办法既要靠谱，又不能被别人看出来自己是在刻意验证。想了一阵，潘崇一拍大腿，有了。

“公子，大王现在最宠爱的如夫人是江芊，什么想法一定都会告诉她。你可以设宴请她，从她嘴里套出实情来。”别说，师傅就是师傅，办法多。

“师傅，你这主意太好了，就问她，她一定知道。”商臣高兴起来。

“别，不能问。你要问她，她一定会告诉大王，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了。”

“不问？不问请她吃饭干什么？”商臣觉得师傅前后矛盾。

“孩子，很多事情不用问，也能知道答案啊。”

验证内幕消息

江芊，来自江国的美女，年轻貌美，深得成王的欢心。

商臣下了些功夫，打探到江国最着名的一味菜叫做回头鱼。这是一种鱼，逆水向上游的鱼，肉味十分鲜美。商臣知道，江芊一定喜欢。

商臣找了一个成王睡觉的时间来到宫里，求见江芊。

“夫人，我那里最近来了一个江国的厨师，好手艺，特别是回头鱼做得十分鲜美。这样鲜美的美味我不敢一个人享用，特地来请夫人前去品尝。”商臣发出邀请。

江芊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这是个敏感时期，干革命不能站错队。可是，万事有不一定，这个时候得罪商臣也绝对不明智。她咽了一口口水，回想起家乡的回头鱼，忍不住又咽了一口口水。

“这个，不大方便吧。”江芊的意思是说，偷偷溜出宫去不太好。

“没什么啊，父王过两天要去狩猎，那时候我安排好宴席，亲自来接您。”商臣知道江芊没什么借口再推辞了。

果然，江芊点了点头。

楚成王去云梦狩猎去了，江芊则来到了太子府赴宴。由此可见春秋时期，偷情其实还是挺容易，只不过这一次是偷吃而已。

大宴？当然不是，只是小宴。这样的事情只能偷偷摸摸，要是给大王知道，那谁能说得清？

江国师傅的回头鱼做得果然鲜美，江芊十分高兴，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好吃，鲜嫩，鲜嫩。我从小就喜欢，可惜嫁到楚国之后就少有吃到。”江芊夸赞。

“嘿嘿，我说夫人的皮肤怎么这样鲜嫩，原来是因为吃这样鲜嫩的鱼长大的。”商臣语带调戏，一双色眼在江芊的脸上扫来扫去。

江芊有些恼火，她一向不喜欢商臣。想想看，一个两眼突出，说话声音跟狼一样的男人，谁会喜欢。可是，江芊忍住了。

“夫人，你看，多么圆的月亮啊。大王打猎去了，夫人何不在我这里打个野食？”商臣厚着脸皮说，两眼就盯在江芊微露的胸口。如果说刚才那句是调戏，这句就是赤裸裸的勾搭了。

江芊终于忍不住了，她腾地站了起来。

“啊呸，不要脸，臭流氓。怪不得你爹想废了你立公子职，你真是活该背时。”江芊涨红了脸，指着商臣的鼻子大骂起来，嘴里没咽下去的回头鱼喷了商臣一脸。

商臣一点也不生气，更不恼火，他依然面带笑容，得意的笑容。

“送我走。”江芊说着，转身就走。

“哎哎，要不，再给你打包两条鱼回去？”商臣笑着说。

“留着自己吃吧，吃一条少一条了。”

杀父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内幕消息是准确的。事实上，内幕消息基本上历来都是准确的。

商臣不担心江芊去父亲那里告状，因为江芊根本就不敢说自己偷偷摸摸出宫，否则她比商臣还要死得早。

“师傅，现在我们怎么办？”商臣问潘崇。

“孩子，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杜原款和申生的故事吗？”

“记得，那两个晋国傻帽。”

“你想学习申生吗？”

“我的师傅可不是杜原款。”

“那我问你，你能够心甘情愿主动让出太子位，今后接受公子职的领导吗？”

“不能。”商臣的回答十分坚决。

“你能甘心逃亡国外，做一个外国的大夫吗？”

“不能。”回答同样果断。

“那么，你能干掉大王吗？”

“能。谁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谁好过。”商臣毫不犹豫。

蜂目而豺声，忍人也。还记得斗勃的结论吗？以后遇上这样的人，一定要小心。

一个月以后，到了十月。

商臣以东宫，也就是太子府的部队包围了王宫。王宫的部队为什么没有抵抗？因为王宫的部队也在商臣的指挥之下。

楚成王被软禁在了自己的宫里，确切地说是被关押了。

楚成王傻眼了，现在这个时候，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开始几天还好，还有人伺候，有吃有喝。之后，没人伺候了，每天只有稀饭。再之后，连稀饭也没有了。

“我靠，我怎么跟齐桓公一样了？”楚成王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齐桓公的命运竟然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想见商臣，可是商臣不见。

“弟兄们啊，我知道商臣要害死我。死就死吧，我提个最后的请求，能不能给我煮个熊掌，让我饱着肚子去死啊？”楚成王提出最后请求，其实他依然心存侥幸。如果儿子能够答应这个要求，说不定就能放过自己一条老命。

熊掌没有，绳子有一条。

就这样，楚成王上吊自杀。

“斗勃啊，我没脸见你啊。”临上吊，成王哀叹。

一代雄主，落到如此一个下场。

那一年，是楚成王四十六年（前626年），楚成王享年五十七岁。

同样的死法，楚成王和齐桓公犯的却不是同样的错误。齐桓公的错误在于立太子太晚，以至于太多人有想法了；楚成王则是立太子太早，而后来又想换，以至于太子要下毒手。

自古至今，多少人死在接班人的问题上？

楚成王原本应该是春秋的第二任霸主，遗憾的是，他遇上了晋文公和他的团队。如果没有城濮之战的大败，他绝对是名正言顺的春秋第二霸。

即便没有成为霸主，楚成王依然是伟大的。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楚国不仅在强国的路上继续前行，而且完成了华夏化的进程，这为楚国此后的发展打下了基础。而楚成王具有的霸气和大气，其实并不输与齐桓公和晋文公。

如此一个伟大的楚成王，却有一个如此凄凉的结局。

商臣，现在是楚穆王。

公子职被穆王亲手勒死，公子职老妈为成王殉葬。至于成王的小老婆们，全数被穆王接手。

江芊，成王的宠妾，现在成了穆王的宠妾。

不过，江芊还是不喜欢穆王，她很忧郁，以至于两年之后就香消玉陨了。穆王十分怀念江芊，于是发兵灭了江国，这是后话。

楚穆王尽管心黑手狠，但是知恩图报。

穆王把自己的太子府整体移交给师傅潘崇，除了自己的孩子和孩子他妈，其余男女老少包括自己的小老婆们一律留给了师傅，而自己净身进王宫，接管父亲的一切。潘崇被任命为太师，主持国政。

说到潘崇，请全世界潘姓起立致敬。

潘姓起源其实有些说不清，一种说法是出于姬姓，毕公高的儿子封在潘，后代姓潘；另一种说法是出于芈姓，楚国公族潘崇为潘姓之祖。两种说法都有存疑，没有证据证明潘崇是楚国公族，很可能潘崇就是毕公高的后代。不过不管怎样，潘崇是潘姓最早的名人，也被潘姓广泛接受为始祖。当今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祖籍河南荥阳，当是潘崇后代。

第九十章

晋国的情况有些复杂，或者准确说，有些微妙。

晋国的政治体制叫做“六卿制”，某种意义上可以这样表述：以国君为核心，在中军帅领导下的六卿集体负责制。

听起来有些复杂了，简单说，国君在管理国家和军队的分量大幅缩减，主要的军政管理工作由中军帅为首的六卿委员会来执行。换言之，这是早期的内阁制。

在这样的体制下，六卿的作用就显得非常大，而中军帅的影响力甚至超过国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多人都在盯着六卿的位置。

糟糕的是，六卿中的赵衰、栾枝和胥臣都已经是风烛残年，而先且居身体状况很差。有四个卿的位置供人们去发挥遐想，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当时的形势是这样的，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有两种势力在进行暗中的较劲。

第一种势力：“海龟”二代。

留齐派是晋国称霸的主要力量，也是晋国最强大的政治势力，他们的后人非常渴望承袭父辈的地位和权势。

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狐射姑和先且居。其余还有赵衰的儿子赵盾、胥臣的儿子胥甲以及尽管不是留齐派但是与留齐派关系密切的栾枝的儿子栾盾等人。其中，狐射姑原本就是留齐派，只是被父亲狐偃压制而始终无法成为一线领导人，不过现在他已经是太师，尽管没有实权，但是地位极高。先且居则借助父亲的英勇战死，直接成为中军帅。

第二种势力：土鳖。

这一派属于本土势力，他们靠着军功和年纪一点点熬上来，现在已经接近了权力的核心。这些人中以阳处父、荀林父、萁郑父、郤缺等人为代表，他们的资历使得他们已经可以觊觎中军帅或者六卿。

一场空前的“龟鳖”大战就要拉开大幕。

宁赢

晋襄公六年（前622年）冬季，太傅阳处父前往卫国聘问。作为晋襄公的师傅，阳处父知道自己很快就会位极人臣，没有人比自己更能影响晋襄公。因此，他把这一次的卫国之行看成自己的一次巡视，为自己今后执掌晋国朝政打下外交基础。

在卫国，阳处父受到热情接待，卫国君臣一通马屁，把个阳处父拍得屁颠屁颠，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出了卫国，在回绛的路上，路过晋国的宁这个地方（今河南省修武县），阳处父遇上了一个人。此人叫做宁赢，宁赢的父亲和阳处父以前是朋友。

“阳叔，那个什么，我今后就跟您混了呗？”可以想象，宁赢提出这样的请求。

“没问题，小宁，你跟我吧。”阳处父春风得意，决定提携老朋友的儿子。

宁赢一看，高兴得也找不到东西南北了。回家跟老婆一汇报，老婆也高兴啊。

“老公，去吧，跟着阳处父，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老婆我也跟着享福啊，嘻嘻。”老婆全力支持，还约好今后升官发财了不许娶小老婆。

就这样，宁赢跟着阳处父走了。

宁赢的老婆在家里做着发财梦，基本上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也都通知到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服气的还有晚上望他家扔砖头的。

可是，好梦不长。自古以来，好梦都不长。

第三天，宁赢回来了。

“老公，你回来了？接我们全家去伟大首都？”老婆兴奋得猴子上树一般，从小到大，还没去过大城市呢。

“去什么伟大首都啊，好好活着吧，我不走了。”宁赢说。

“不走？阳处父把你赶回来了？”老婆吃了一惊，还有些失望。

“不是，我不想跟他了，没劲。”

“吹罢，是人家不要你了吧？”

“还真不是。”宁赢看了老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名言：“干革命要跟对人，知道不？”

老婆一愣，她就知道“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这类话，干革命这样的事情她哪里能知道？

“不知道。”老婆老老实实地说。

“阳处父这个人，学问是没得说，可是太过刚强，刚强到刚愎自用，根本不管别人的感受。这样的性格就很容易得罪人。他这人说得多，做得少，华而不实，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人瞧不起。我担心跟着他得不到好处，反而会被他连累。”宁赢说。

“哼，你是怕自己没本事跟着他吧？狗肉上不了大席，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呜呜呜呜。”老婆哭了，她恨老公没本事。

“我都没脸出门了，呜呜呜呜。”老婆又加了一句，她觉得没面子。

先克

阳处父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外面逛游的时候，首都发生大事了。什么大事？栾枝帕金森氏综合症晚期，不治身亡；第二天，胥臣也结束了老年痴呆的痛苦生活；同日，赵衰也终于为老一辈领导团队画上了句号。更为震撼的是，中军帅先且居突发脑膜炎病故。

不到三天时间内，晋国政坛四个重量级人物去世。设身处地想想看，四个主要国家领导人在短时间内接连去世，政治局常委少了三分之二，这个国家会处在一个怎样的微妙处境下？我们来解析下。

对于任何一个朝代的建立也好，或者任何一个国家的崛起初期也好，第一代领导团队通常都是强势的，这个团队的特点就是个人能力与团队精神的完美结合。于是，这个团队对于国家的控制力是超强的。而一旦这个团队纷纷故去之后，权力的真空就会出来，而第二代缺乏有足够能力和威望的人来填补这个真空，于是，权力斗争就展开了。

狐偃、先轸的强势以及赵衰的威望让晋国的权力场平静了很多年，但是，当他们先后去世之后，已经没有人能够让这个国家的权力场继续平静下去。

权力斗争，中国有史以来最为残酷的权力斗争已经拉开帷幕了。晋国的权力斗争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或者那个装龙口水的坛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挽回。从那之后的几千年里，中国的权力斗争就再也没有停歇过。晋国的权力斗争就像是一部权力斗争的教科书，指导着历朝历代统治阶层内部的勾心斗角和互相残杀。

很多人喜欢看《春秋》，有的人看到的是大义，有的人看到的是谋略，有的人看到的是权力斗争。所以，有的人越看越傻，有的人越看越聪明，有的人越看越老辣。譬如，关羽看到的是大义，所以他死得很惨；诸葛亮看到的是谋略，所以他很聪明；曹操看到的是权力斗争，所以他玩弄汉献帝和大臣们在股掌之中。

任何有志于在权力场中有所作为的人，可以关注后面发生的故事。

下面，我们将在讲述春秋故事的同时，为大家总结权力斗争的金科玉律。

假设我们现在是北京奥运会一百一十米栏的决赛，那么，在权力的起跑线上站着五个人，尽管呼声不同，实力有差距，但是现在实实在在地站着五个人，他们谁都有可能被绊倒，也都有可能率先撞线。哪五个人？

第一道，阳处父，太傅，晋襄公的老师。

第二道，狐射姑，太师，硕果仅存的留齐派。

第三道，士縠，司空，资历最老的本土元老。

第四道，赵盾，赵衰的儿子，留齐派第二代的带头大哥。

第五道，先克，先且居的儿子，爷爷和父亲先后出任中军帅。

中军帅佐的位置同时空出来，晋襄公决定立即补上人选。

与阳处父良好的自我感觉截然相反的是，晋襄公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让阳处父出任中军帅，而原因与阳处父伐蔡有关。那一次阳处父忽悠了斗勃，回到晋国接着忽悠，说是楚国人害怕了，逃跑了；后来斗勃被杀，阳处父又吹嘘说是自己使的反间计。可是，晋国驻楚国地下办事处最终传来确切线报：先逃跑的是阳处父，斗勃之死完全是商臣在搞鬼，跟阳处父也没关系。

晋襄公没好意思揭穿自己的老师，不过也算是看透了他。

晋襄公的第一方案采取论资排辈原则，士縠做中军帅，梁益耳为中军佐；箕郑父做上军帅，先都做上军佐。这四个人都属于本土势力，按年龄和资历应该是他们晋升。其中，士縠是士蒍的儿子，而先都与先轸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同族。

这个方案还没有宣布，但是大家都有了风闻。“土鳖门”暗自欢喜，准备庆祝。“海龟”第二代也已经探听到了消息，他们则很沮丧。怎么办？如果这项任命下来，也就意味着留齐派第二代彻底失败。

狐射姑有些急，他认为中军帅无论如何应该是自己的，可是他不好去说；赵盾也有些急，不过父亲刚去世，自己也不好去说。不过，有一个人比他们更急，谁？先且居的儿子先克。

论资历，先克属于留齐派的第三代，如果论资排辈，赵盾胥甲等人还有得排，自己可就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怎么办？自己能够迅速上位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晋襄公改变提拔高级干部的规则，由论资排辈改为父业子承。

先克去找晋襄公去了，晋襄公一看先克来了，还说了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话，却不知道先克早已经节哀顺便了，现在是来忽悠来了。

“主公，我想问问，我父亲的职位谁来接呢？”先克也算开门见山。

“这个，打算士縠吧。哎，你父亲临走之前有没有说过谁接班比较好？”晋襄公说，他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

“我父亲说过，说是狐家和赵家功劳最大，没有他们就没有主公的今天。我父亲说了，狐赵两家的人没当中军帅，他死不瞑目，希望主公能够考虑把他的位置留给狐家或者赵家的人。”先克一通忽悠，忽悠得晋襄公连连点头。

“你说得对啊，做人不能忘本啊，要懂得报恩啊。”晋襄公说。

第二天，新任中军人选宣布：狐射姑任中军帅，赵盾任中军佐。箕郑父为上军帅、荀林父为上军佐、先蔑为下军帅、先都为下军佐。

第一回合，“海龟”二代获得完胜，“土鳖”大败。

阳处父呢？他令我们想起了刘翔。他不仅一无所获，甚至连上军帅也给剥夺了。

阳处父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应该明白，对于老人来说，冬天永远都是一个槛。他决不应该在冬天出去，况且，他明知道这四个人的身体已经很不好。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一条：权力交接时期，不要轻易离开权力中心。

副一条：权力就像狗不理包子，热蒸热卖。你来晚了，肯定凉了。』

狐射姑

“终于熬到这一天了。”狐射姑长出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压抑啊。

论能力、论资历，狐射姑甚至早就应该是中军帅了，可是，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被父亲压制着；父亲去世之后，似乎大家又根本想不起他来。而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父亲狐偃太过强势，太过高傲，真正的朋友不多。因此当狐偃不在了的时候，愿意帮助狐射姑的人并不多。

换言之，父亲给狐射姑留下来的政治资源太少了。

狐射姑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大权在握，他决定要做些什么。做什么？

通常一个国家新任领导人的做法是这样的：前辈作加法，后辈就做减法。前辈做减法，后辈就作加法。

狐射姑的口号是：不折腾。

而不折腾的具体体现就是：首先，治国方式不变，沿袭留齐派的既定方针；其次，裁军，将五军裁为三军，也就是说，把新上军和新下军裁掉，采用精兵政策。

开春的时候，狐射姑决定在夷这个地方进行阅兵式，检阅三军，树立威信。

一个历史规律千万记住，新官上任的第一次点名一定要万分小心，因为新官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找人过错来树立威望。狐射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要看看谁是这个倒霉蛋。

臾骈，下军司马，似乎这个不中不洋的名字注定他就是个倒霉蛋。阅兵当天，也不知道是老婆叫床叫晚了还是头天晚上拉肚子了，总之，别人都到了，他没到。狐射姑正发愁找不到人发威呢，这下高兴了。

“阅兵迟到该怎样处罚？你自己说。”狐射姑喝问。

“该打一百鞭子，可是，我拉肚子啊，人有三急啊。”

“三急？只要肠子没拉出来，就不能迟到。来人，拉下去打一百鞭。”狐射姑下令。

这一百鞭可不是个小数，把个臾骈打得皮开肉绽，这还是行刑的士兵手下留情。臾骈被抬回家中，在床上整整趴了一个月才起来。一个月时间里，他用了十天咒骂狐射姑，用了十天自认倒霉，又用了十天反思。到能够下床的那一天，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事情不怪狐射姑，怪我自己缺心眼。如果再这么缺心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强势，狐射姑很强势，这一点像他的父亲狐偃。可是，有一点他没有想到。那就是，他的政治环境比他的父亲差了太多。

狐偃是晋文公的亲舅舅，是留齐派的首脑。只要他发话，晋文公全力支持，大臣们心悦诚服，不服也得服。可是，狐射姑跟晋襄公之间勉强算是个表叔，谈不上亲情，更没有交情。换言之，狐射姑没有晋襄公这个坚强后盾。而由于长期不能在政治一线活动，他的人脉、他的威望都无法与父亲当年相提并论。

狐射姑的地位并不稳固，而在地位并不稳固的情况下，他裁掉了新上军和新下军，鞭责了臾骈。他的朋友没有增加，他的敌人却在成倍增长。

他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而一旦不成熟的政治家执掌大权，危险就会如影随形。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二条：权力应当用来发展朋友，而不是制造敌人。』

阳处父

阳处父回来了，可惜狗不理包子已经凉了。

“我真傻，我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去呢？”阳处父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原本他是盯住了中军帅的宝座的，如今被狐射姑捷足先登了，他很失望。不仅失望，他还很恼火。

说起来，阳处父最痛恨的人一个是狐偃，另一个就是胥臣。恨父及子，他对狐射姑也没有任何好感。为什么阳处父会痛恨狐偃和胥臣呢？说起来，话儿倒也不长。

原来，阳处父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而且很自负。当初晋文公回国之后，阳处父曾经找过狐偃，求狐偃推荐自己。可是狐偃根本没有把阳处父放在眼里，认为他只会夸夸其谈，这也难怪，谁能跟狐偃相比呢？在狐偃那里被拒绝之后，阳处父转而寻求赵衰的帮助，赵衰是个老好人，看阳处父还有学问，于是向晋文公推荐，晋文公就让他做了太傅，太子的师傅。

在任命阳处父作太傅之前，晋文公特地征求了胥臣的意见，因为胥臣是个有学问的人。

“臣啊，我准备让阳处父做太子的师傅，他能胜任吗？”晋文公问。

胥臣不喜欢阳处父，他觉得这个人更像是一个小人。不过胥臣知道阳处父是赵衰的推荐，自己也不好意思明说，于是胥臣拐了个弯，说了一通鸡胸不能弯腰、驼背不能挺胸之类的话，最后的结论是：“太子好不好，取决于太子本人。”（《国语》）

基本上，胥臣的意思就是阳处父这个人不能用。不过最终，晋文公还是用了阳处父。

就因为这个，阳处父恨狐偃和胥臣恨得牙痒痒。与此同时，阳处父对一个人心存感激，谁？赵衰。

“不行，我要把狐射姑给弄下来。”阳处父不仅恨狐射姑，还认为这次自己没有能够当上中军帅是狐射姑在搞鬼。

“哎呦，老师，您回来了？”看见阳老师，晋襄公毕恭毕敬。不管怎样，还是老师啊。

“主公，我在路上听说您任用狐射姑为中军帅了，因此我赶紧回来了。”

“老师，狐射姑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根本不行。”阳处父连拐弯都省了，直奔主题了，“狐射姑的能力不行啊，人际关系也不行啊。他当中军帅，谁服啊？我觉得吧，任命中军帅，那一定要用贤能的人，不能用那些徒有虚名的人。”

“那，老师，谁比较贤能？”晋襄公这人耳朵软，听师傅这么一忽悠，觉得挺对。再想想，好像真没有多少人说狐射姑的好话。

“赵盾啊，别看年轻，赵盾的能力比狐射姑高了不知道多少倍了。主公，换人吧。”

“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刚任命了，又换人家。再说，狐射姑那是老臣啊。”晋襄公还有些犹豫。

“你不好意思说，我有办法。”对付徒弟，师傅当然有办法。

夷地阅兵仅仅一个月之后，晋襄公宣布在董地进行第二次阅兵。

“怎么回事？怎么又要阅兵？”狐射姑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有想太多。

阅兵当天，狐射姑早早来到阅兵现场，直奔帅坛而去，准备登坛发令。然而来到坛前才发现有人比自己来的还早，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自己的中军帅的宝座竟然有人坐了。谁？赵盾。

狐射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赵盾这个小屁孩子竟然如此不敬，胆肥了？想当中军帅想疯了？狐射姑一脸怒气，就要登坛喝斥赵盾。

正在这个时候，一旁阳处父闪了出来。

“太师，请在坛下听令。”阳处父淡淡地说。

“坛下？我是主帅。”狐射姑一向讨厌阳处父，看他半阴不阳地说话，也没什么好脸给他。

“不好意思，主公有令，中军帅佐调换，赵盾任中军帅，你现在是中军佐。”

“什么？”狐射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次阅兵就是为了这个。不用猜他也知道，这些都是阳处父在搞鬼。

狐射姑的第一反应是拔剑，他要宰了阳处父。然而，剑拔到一半，他又把剑插了回去。他知道，可以激动，但是不能冲动。

第九十一章

夺了狐射姑的权力，而且是以羞辱的方式夺走了狐射姑的权力，阳处父算是出了一口积郁多年的恶气。可是，他觉得这还不够，还要继续羞辱狐射姑。

赵盾年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冲劲和干劲，这一点，确实是狐射姑不能相比的。执掌国政之后，赵盾立即着手进行改革。改革主要在以下几点：第一，制定规章制度，修订法律条令；第二，清理诉讼积案，督察追捕逃犯；第三，运用契约账簿作为凭据；第四，恢复日益混乱的等级，重建已经废弃的官职，启用屈居下位的贤能。

改革方案出来之后，阳处父跟赵衰商量，把推行的任务交给了狐射姑。

狐射姑郁闷啊，被夺权了就已经很痛苦了，如今还要给赵盾和阳处父使唤。

“我忍。”狐射姑咬牙切齿，他决定继续忍。

难道狐射姑没有反击的力量？没有，因为对手太强大。我们来看看对手的力量。

第一次谋杀

阳处父是晋襄公的师傅，这一层关系就够厉害。同时，阳处父还是本土势力的首领，他背后有一个集团的支持。

赵盾呢？从个人来说，赵盾本人是没有什么力量的。但是，父亲赵衰给他留下了用之不尽的政治资源。赵衰在世的时候，数次主动让贤，大力推荐新人，而且行事低调，待人和蔼，可以说，满朝文武无论是留齐派后代还是本土势力，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坏话，而对他感恩戴德者不计其数。

大致回忆一下，城濮之战前，赵衰曾经把中军帅和中军佐让给郤毂和郤溱，把下军帅和下军佐让给了栾枝和先轸，之后又举荐先轸为中军帅，再次把下军佐让给了胥臣。后来，又多次让贤或者荐贤。

打个比方，如果说狐射姑和赵盾在朝廷上打起来，一半的人会去帮赵盾，另一半的人会为赵盾加油。

所以，给别人恩惠，就等于给自己的后代恩惠；你提携别人的同时，你要想到，有一天别人也会提携你的后代。

在这一点上，狐偃远远没有赵衰那么聪明。

即便是狐射姑，他对赵衰也同样抱有敬意，延及到赵盾的身上，狐射姑认为一切都是阳处父在捣鬼，赵盾并没有多少值得指责的地方。甚至狐射姑也很欣赏赵盾，认为他的改革方案非常好。也正是基于这一层理由，狐射姑在执行起赵盾的改革方案来还算尽心尽力。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三条：给人恩惠，就是在为自己的后人积累政治资本。

副一条：对人苛刻，就是在为自己的后人树立敌人。』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狐射姑与阳处父和赵盾之间的斗争会很快升级。

八月，晋襄公薨了。这意味着什么？学生死了，师傅的地位就会松动。这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机会来了。

阳处父有些傻眼，他不是那种很镇定的人。

“怎，怎么办？”阳处父跟赵盾商量。

“这个事情要请狐射姑来商量了，毕竟他是老臣，见多识广。”赵盾建议，在心里，他是很尊重狐射姑的，毕竟狐射姑从前与自己的父亲并肩战斗过许多年。

阳处父没意见，于是，赵盾派人把狐射姑给请来了。

“太师，你看目前的情况下应该怎样做？”赵盾请教。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国际上，楚国一直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来报仇；国内呢，主公去世，太子夷皋太小。如果太子继位，国家很可能会动乱。依我看，我们不如从文公的儿子中挑一个来做国君。”别说，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狐射姑这个时候很镇定。

“对对对对。”阳处父点头。

赵盾很聪明，他的看法其实与狐射姑一样，只是担心自己提出来，万一被狐射姑反对，那就麻烦了。如今狐射姑也这样看，证明是可行的。

“我看，就公子雍吧。”赵盾先发制人，他跟公子雍关系不错，如果把公子雍弄回来，自己的地位更巩固，“公子雍岁数最大，喜欢做善事，能力又强，现在他在秦国做到了亚卿。他要是回来，我们等于又多了秦国这个强援，多好？”

狐射姑一听，心说这小子反应够快。

“我看不如公子乐好一些，他的母亲辰赢曾经是怀公和文公的夫人，百姓一定欢迎他。”狐射姑看好公子乐。

“不行，公子乐的母亲嫁了两次，太淫荡。公子乐本人也不行，大国国君的儿子，竟然跑去陈国混日子，有什么出息？”赵盾强烈反对，基本上是强词夺理。想想看，辰赢改嫁那是辰赢的问题吗？公子乐被送去陈国的时候不过七八岁，他能决定什么？

两人各执己见，谁也不服谁。

“别争了，少数服从多数。明天就派人去秦国，迎请公子雍回来，散会。”阳处父当然支持赵盾。

第二天，阳处父和赵盾派先蔑和士会前往秦国，迎请公子雍回来。

狐射姑非常恼火，他知道，如果公子雍回来，阳处父肯定要借题发挥，去公子雍面前搬弄是非，到时候自己的日子更难过，说不定连这个太师和中军佐的位置都保不住。

怎么办？先下手为强。

狐射姑管不了那么多了，悄悄派人前往陈国把公子乐接回来，到时候先占上宝座，那叫生米煮成熟饭，你赵盾和阳处父也只能干瞪眼。

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保密工作没做好。也不知道是家里出了阳处父和赵盾的卧底，还是路上露了行踪。总之，狐射姑派人去接公子乐的消息很快被赵盾和阳处父知道了。

“怎么办？”阳处父又傻眼了，秦国虽然近，但是那是大国，不可能偷偷摸摸把公子雍给弄回来，那一定是要轰轰烈烈给送回来的，明年能送过来就不错了。

赵盾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

几天之后，狐射姑派去接公子乐的人哭着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狐射姑急忙问。

“我们顺利接到了公子乐，悄悄赶路。谁知道到了郫这个地方，出来一伙强盗，把公子乐给剁了。”

“啊？！”狐射姑倒吸一口凉气，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阳处父和赵盾干的。“马拉戈巴兹，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忍无可忍，狐射姑真的忍无可忍了。

狐射姑找来一个人，谁？狐鞫居，狐毛的儿子，狐射姑的堂弟。因为狐毛封在续，狐鞫居又叫续简伯，是续姓的始祖。百家姓排名最后一个的，就是续姓。

基本上，狐射姑唯一的同党，就是这个自家兄弟了。

“兄弟，阳处父这个狗日的专门和我们做对，以我们狐家的功劳，兄弟你怎么不得作个帅佐什么的？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兄弟，你辛苦一趟，把他给办了。”狐射姑下定决心要杀了阳处父，他不好自己出面，于是找狐鞫居来帮忙。

“好说。”狐鞫居二话没说，他也知道，只要阳处父在，自己就没有出头之日。

第二次谋杀

《左传》：九月，贾季使续鞫居杀阳处父。

贾季是谁？就是狐射姑，因为封邑在贾，又叫贾季，还叫贾佗。

续鞫居是怎样杀死阳处父的，史书没有记载。不过续鞫居不会傻到明目张胆去杀人的地步，他也会扮强盗。而且，阳处父基本上是一个文人，不需要太高的高手就可以干掉他。

就这样，阳处父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宁赢，一个聪明人。

作为政治家，阳处父是很不合格的，甚至在做人上他都不合格，他几乎是逼着狐射姑杀死自己的。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四条：除非你能置对手于死地，否则，不要把对手逼上绝路。』

现在，政治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阳处父没有了，剩下的是赵盾和狐射姑的对抗了。

赵盾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阳处父的死令他悲喜交加。不管怎么说，阳处父对他是不错的，没有阳处父，自己就没有这一天，所以阳处父的死令他伤心；另一方面，阳处父总是摆出一副恩人的样子，而且越来越轻慢，赵盾已经感到与他相处会越来越难受，因此，阳处父的死令他松了一口气。可是，赵盾没有多少时间去想阳处父的事情，他现在必须要要考虑的是怎样应对狐射姑。

“赵哥，绝密线报，阳处父是被续鞫居派人杀死的，续鞫居又是狐射姑授意的。”先克前来汇报，先克原本与赵盾的关系就很好，现在更好。而赵盾也很感激当初先克的仗义执言，他也很愿意把先克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兄弟，不会吧，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啊。”赵盾回答，其实，地球人都知道阳处父是被狐家兄弟杀的。

先克没有再说话，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说就是多余了。

狐家兄弟悄悄地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迎击阳处父残余势力的攻击。可是很快，他们发现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赵盾反而更加客气了。

“看来，赵盾并没有怀疑我们，至少，他跟阳处父之间也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铁。”续鞫居对狐射姑说。

“嗯，不过，还是要小心一些。”狐射姑说，他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管怎样，狐家兄弟放松了警惕。

事实证明，狐家兄弟还是低估了赵家小兄弟的智慧。

第三次谋杀

十月，赵盾主持安葬了晋襄公。

十一月的一天，狐射姑出门在外，去一个朋友家中做客。正吃着，家里来人了。

“报、报告，出大事了。”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什么大事？”

“狐鞫居被杀了。”

“怎么被杀的？”

“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伙强盗给杀了。”

“强盗？”

狐射姑不是笨蛋，他知道一定是赵盾干的。公子乐、阳处父和狐鞫居都是被强盗杀的，不过地球人都知道真正的强盗是谁。

所以，自古以来，所谓强盗杀人，八成以上都是伪强盗。

狐射姑腾地站了起来，起身就走。

“快，回家。”狐射姑下令。

“来的路上，我看见路上似乎有强盗。”家人说。

“啊？那。快，一路向北。”狐射姑向司机发出命令，他逃了，除了逃，他没有第二个选择。狐射姑知道自己的实力，自己根本就不是赵盾的对手。如今赵盾既然下手了，自己只能逃命，否则，自己也会在路上被强盗杀死。

就这样，狐射姑逃到了北翟，回到了爷爷出生战斗过的地方。

“可恶的强盗，杀害了阳处父，又杀害了狐鞫居，由此可见，国家的治安需要整顿了。”朝廷上，赵盾这样对大家说。现在，晋襄公死了，新国君还没有登基，赵盾就是这个国家的老大。

“就是，强盗太猖獗了。”大家都说，大家心里也都明白强盗是谁。

对于狐射姑的逃跑，似乎不太好解释，毕竟狐射姑是太师和中军佐，他的逃跑还是引发了震动。

“狐太师为什么跑了？”梁益耳问，他故意问，因为他对赵盾不满。

“狐太师跑了？跑哪里去了？”赵盾装不知道。

“跑北翟去了。”这一次是先克回答，他早就看清了形势，“我怀疑，狐太师可能与这几起案件的强盗有关联，很可能是畏罪潜逃。”

罪名已经安好了，大家都在猜，猜赵盾会怎样做，是赶尽杀绝还是斩草除根？

可是，所有人都低估了赵盾的政治智慧。

“不，绝对不可能，狐太师是我尊敬的人，他绝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情。我想，他也许是想去北翟生活了，当年在北翟的时候，他就说过以后想去那里养老。唉，落叶归根啊。既然这样，我们也就不拦着他了。臾骈，你辛苦一趟，把狐太师的家小和财产给狐太师送过去。”

什么叫大度？什么叫宽宏？什么叫政治智慧？赵盾展现给了大家。表面上，赵盾一番好意，让你全家团圆；实际上，把你全家送走，封邑自然没收，让你想回来都没机会了。

好人也作了，斩草除根的目的也达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真的还有。

臾骈奉命送狐射姑的家小去北翟，他带着家丁去了狐射姑家中，该收拾的收拾了，该打包的打包了，全家老小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将军，当初狐射姑这老狗羞辱过你，为什么不在路上杀了他全家，报仇雪恨呢？”臾骈的手下有人提出这个建议。

“我缺心眼啊？”臾骈瞪了手下一眼，问他：“你想过没有？这么多人不派，为什么赵盾偏偏派我来送？他不知道我跟狐射姑有仇？”

后面的话臾骈没有再说，傻瓜才会说出来。

事情明摆着，赵盾之所以派臾骈，就是想让他杀了狐射姑全家，之后呢？之后赵盾就会杀了臾骈，罪名自然是公报私仇。最后的结果就是，赵盾成功把狐射姑斩草除根，同时还不承担恶名，而臾骈成为替罪羊。

“想起来，还多亏了狐射姑当初那一顿鞭子，让我想明白许多道理。”臾骈暗自庆幸。

就这样，臾骈将狐射姑全家和财产送到了边境，交给翟国，然后才回来。

臾骈的高尚情操受到广泛赞扬，连赵盾也惊诧于臾骈的智慧。

“嗯，人才，可以用。”赵盾不由得欣赏起臾骈来。

与阳处父相比，臾骈要高明得多。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五条：如果能置对手于死地，坚决不能手软。

副一条：不仅不能手软，而且要斩草除根。』

秦穆公死了

阳处父死了，狐射姑跑了，晋国政治三巨头就只剩下了赵盾一个人。

赵盾非常高兴，他几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扫除了两个最有力的对手。换一个角度说，阳处父和狐射姑的性格缺陷葬送了他们的政治前途。

到了这个时候，赵盾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秦国人还没有把公子雍送过来。

为什么这一次秦国人这么磨蹭？他们舍不得公子雍吗？不是秦国人磨蹭，也不是他们舍不得公子雍，而是秦国出了大事。

秦穆公鞠躬尽瘁了。

说起来，秦穆公还走在晋襄公的前面。临死，秦穆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子车氏三兄弟为我殉葬。

子车氏三兄弟名叫奄息、仲行、鍼虎，是秦国有名的贤良，大概是秦穆公爱才心切，再加上那时秦国有用活人殉葬的传统，因此把子车氏三兄弟给殉葬了。

秦国人民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悲伤，于是有了一首《黄鸟》来寄托大家的悲愤，《黄鸟》后来收在《诗经·秦风》里，全诗如下：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鍼虎。维此鍼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左传》为此声讨秦穆公：君子曰：秦穆之不为盟主也，宜哉。

我们常说，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

秦穆公，一辈子英明伟大，临死的时候做了一件被人唾弃的事情。所以说，世界上最难保的就是晚节。

就因为秦穆公死了，秦国人一门心思办秦穆公的后事，愣是没有顾过来把公子雍给送回来。秦国人不知道，由于他们的磨蹭，事情已经有了变化。

计划没有变化快

赵盾后悔了。

从前，狐射姑和阳处父在，赵盾希望把公子雍接回来，以此壮大自己的力量。可是现在，狐射姑和阳处父都不在了，自己的需求已经发生了改变。

公子雍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背后还有秦国的支持，对于赵盾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相反，如果把太子夷皋扶上去，一个小屁孩岂不是很容易对付？

赵盾决定，放弃公子雍，扶太子夷皋继位。可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从前请公子雍回来也是自己，如今要放弃公子雍也是自己，这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

赵盾有办法，他有的是办法。

很快转年来到了第二年的春天，秦国来通报，说是三月份送公子雍回来继位。而在晋国的朝廷，也多了两个人。

晋襄公夫人穆赢在春天来到之后开始天天上朝，当然不是坐在国君的宝座上，而是坐在地上。穆赢抱着儿子，每天大臣们上朝议事的时候他们就也就来了，大臣们不走，他们也就不走。那么，他们去干什么？

坐地泡。

穆赢每天都会坐在地上哭诉吵闹，基本内容就是：放着太子不立，你们去从外面找人，太不仗义了吧？太残忍了吧？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祖宗八辈。

朝廷上闹完了，穆赢又抱着孩子去赵盾家哭闹，基本内容是：我老公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了，你却放弃不管，你还算是个人吗？

基本上，天天是这出，也不知道是谁给出的主意。

慢慢的，大臣们给烦得受不了，而且听多了之后，渐渐觉得穆赢的话有些道理，母子两个看上去又很可怜。

“算了，就让太子继位算了。”有人建议，之后，这样看法的人越来越多。

到了三月份的某一天，赵盾知道秦国人已经派人送公子雍回来了，他知道，最佳机会来了。

“各位，我思虑再三，觉得还是扶立太子算了，否则对不起先主公啊。”这一天，赵盾把卿大夫们召集来，商量着要变主意。

赵盾的话一出，大家开始议论纷纷，多数人支持。其中一部分早就看出了赵盾的意图，另一部分则是同情太子母子。

“就是就是，孤儿寡母的，怪可怜的。”有人附和。

“是啊，我们有太子了，何必再从外面请呢？”有人支持。

基本上，扶立太子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赵盾倒好像是顺应民意。

所有人中，荀林父是个最实在的人，虽然他也支持扶立太子，可是毕竟人家秦国已经把公子雍给送出来了，总该给人家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元帅，秦国可是已经把公子雍送出来了，今天就到令狐（晋国地名，今山西临猗县西）了，咱们出尔反尔，怎么跟人家解释呢？”荀林父问。

其实，大家都有这个问题，大家也都觉得既然忽悠了人家秦国，应该想个稳妥的办法，给人家秦国一个至少说得过去的解释。实在不行，就算赔点银子也行啊。

赵盾笑了笑，给了大家一个被集体雷倒的答案。

第九十二章

〖宣子曰：“我若受秦，秦则宾也；不受，寇也。既不受矣，而复缓师，秦将生心。先人有夺人之心，军之善谋也。逐寇如追逃，军之善政也。”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潜师夜起。戊子，败秦师于令狐，至于刳首。

——《左传·文公七年》〗

赵盾给大家的答案是：如果我们接受秦国人送来的公子雍，秦国人就是朋友；如果我们不接受，他们就是入侵者。如今我们已经决定不接受公子雍了，还不做防备，秦国人就会乘机攻击我们。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们赶出去。

赵盾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一个字：打。

荀林父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这赵盾跟当年的晋惠公有得一比啊。

“真不要脸。”每个人心中都这样想，可是，谁敢说出来？

终于，还是有一个人忍不住说了出来。

“这样太不厚道了吧？今后我们还怎么让天下的诸侯信任我们？我们还有什么脸去见秦国人？”说话的是下军帅先蔑，当初他和士会被派往秦国请公子雍，在秦国受到热情接待，对秦康公和公子雍的印象都非常好。

赵盾没有回答，士会也跟着说话了。

“主帅，我也觉得不妥，不如让我们去跟秦国人说明白，如果他们不肯回去，再打也不迟啊。”士会也觉得赵盾不地道，不过说话委婉一些。

赵盾一拍桌子，喝道：“胡说，我看你们两个一定是受了秦国人的好处，这个时候为他们说话。”

这句话一出来，先蔑和士会都没话说了，里通外国的帽子扣上来，谁说得清啊？

“元帅说得对，对秦国人没什么信义可讲。”先克发言了，这么多人里，也就先克支持赵盾。

赵盾是一个执行力超强的人，当即命令三军集结，当晚出发，要在天亮的时候抵达令狐，消灭秦国人。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第四次谋杀

秦穆公鞠躬尽瘁之后，太子公子罂继位，就是秦康公。秦穆公共有四十多个儿子，他最喜欢的始终还是公子罂，公子罂是穆姬的儿子，也就是晋文公的外甥，也是公子雍的表哥。因为长期受母亲的影响，秦康公对晋国可以说非常向往，对晋国人的印象也很好。

当初晋文公在秦国的时候，公子罂就喜欢去找舅舅谈天说地，他很喜欢这个舅舅，甚至有些崇拜他。当秦穆公出兵送晋文公回晋国的时候，公子罂依依不舍，一直把晋文公送到渭阳。临别之际，公子罂作诗相赠，至今我们还可以在《诗经·秦风》中看到这首诗，名字叫“渭阳”，来看看这首诗。

〖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赠之？琼瑰玉佩。

——《诗经·秦风·渭阳》〗

后人以渭阳来比喻甥舅关系，就是从这里来的。

晋文公鞠躬尽瘁之后，公子雍来到秦国，秦康公很喜欢这个表弟，处处关照，而公子雍也很贤能，一直做到了亚卿。可以说，就算不回晋国，公子雍在秦国的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当晋国人来请公子雍回去的时候，秦康公很为自己的表弟高兴，以为秦晋之好将可以再次实现。也是为了稳妥起见，秦康公并没有急着送公子雍回去，而是在为父亲下葬之后，郑重其事地派军队送他回去。这个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三月了。

然而，秦康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机会稍纵即逝。

“当年送晋文公回去的时候，就是因为兵力不够，才引发了郤芮和吕省的叛乱，这一次，要多派军队保护。”秦康公特地派出三百乘战车，老将白乙丙亲自领军，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可是，他和他的父亲一样，低估了晋国人无耻的程度。

秦国军队保护着公子雍来到晋国，所到之处，毫无阻碍。三月三十日，秦军抵达令狐。按着行程，第二天就可以到达绛了。

当晚，疲惫不堪的秦军扎营休息。他们想不到的是，危险已经来临。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军营的时候，晋国人的军队也已经杀到了。

这又是一场屠杀，毫无防备的秦军被杀得七零八落，十不存一，白乙丙战死，公子雍被赵盾亲军所杀。

这一仗，赵盾动员了晋国全部的力量，三军同时出动，狐射姑出走留下的中军佐的位置给了小兄弟先克。赵盾的目的，就是要全歼秦国军队。

黑啊，赵盾真的很黑。

冤哪，还有比秦国士兵更冤的人吗？

后来到了战国，白乙丙的后代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投降的赵军，应该说就是对赵盾的报应。

先蔑和士会也被迫参加了这次战斗，看着无辜被杀的秦军，两人既愤怒又惭愧，先蔑的战车一路向西，御者困惑了：“元帅，追杀敌人也已经过了，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什么？昨晚我得罪了赵盾，回去不是等死？”先蔑一方面是出于义愤，另一方面也是看清了赵盾的心黑手狠，当时咬咬牙，要投奔秦国。

当天收队，晋军发现下军元帅不见了。再一调查，叛国投敌了。

“好啊，跑了算便宜他。”赵盾放话出来。

士会听见了，心说我跟先蔑一块去秦国的，他跑了，我留在这里不是等死？算了，我也跑吧。

当天，士会也跑去秦国了。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六条：不择手段，把潜在的主要对手消灭在摇篮中。』

在所有人中，荀林父和先蔑的关系最好。当初，赵盾派先蔑去秦国的时候，荀林父就悄悄劝过先蔑：“兄弟，本国有太子了，又去外国请，这事情基本上就是扯淡，肯定成不了。你要是去了，到时候一定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背黑锅的一定是你。听老哥一席话吧，就说自己上厕所扭了叉腰肌，把这活推掉吧。”

“怎么会？没你想得那么危险吧？”先蔑不以为然。

荀林父这人特实在，见先蔑执迷不悟，一急之下，念了一首诗出来，什么诗？《诗经·大雅·板》中的第三章，看诗：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是同事，给你提点建议。别笑话我，我可是认真的。

最终，先蔑还是没听荀林父的。

如今，先蔑逃去了秦国，荀林父立即去找赵盾。

“元帅，先蔑和士会虽然跑了，毕竟有情可原。我想，元帅大人大量，不如也效仿当初对狐射姑的政策，把他们家属给送过去算了。”荀林父去帮先蔑求情。

赵盾心里也知道自己理亏，索性做个好人：“好啊，那你给他们送过去吧。”

就这样，荀林父亲自领兵，把先蔑和士会的一家老小都给送到秦国去了。

噩耗传到秦国，秦康公当场昏了过去。

“姥姥的，晋国人太不要脸了。从今之后，我与晋国不共戴天。”秦康公醒过来之后对天发誓，一定要向姥姥家报仇。

从那之后，秦国人开始联络楚国，共同对付晋国。一直到秦国统一全国，秦与晋国以及瓜分晋国的韩赵魏一直战争不断，其根源就在于秦国被伤得太惨，对晋国恨到了骨子里。

郤缺

现在再来看看晋国的政治格局。

赵盾立太子夷皋为晋国国君，就是晋灵公，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屁孩，自然被赵盾掌握在股掌之中。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这样记载：晋灵公元年，赵盾专政。

专政啊，专政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都是他说了算，不管对错。

先蔑和士会逃走，对于本土派政治势力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而赵盾的小兄弟先克借机成为中军佐，又是对赵盾的一个极大的支持。

基本上，赵盾现在的策略就是：团结提拔留齐派后代，削弱本土势力。

这个时候，一个人敏锐地看到了机会，谁？郤缺。

尽管在胥臣的举荐下郤缺被晋文公任用，尽管因为战功一度被任命为下军佐，郤缺在政坛的人脉还是不足，所以很快他就被调整下去了，成了一个普通的大夫。

作为郤芮的儿子，父辈的政治资源是负面的，郤缺要想爬上去，只能靠自己了。而这个时候，他已经敏锐地看到了机会。

权力斗争，是危机更是机会，关键在于要站对队。

郤缺主动找到了赵盾。

“元帅啊，国内安定了，可是还要加强国际上的威望啊。想想看，当初卫国跟咱们作对，咱们抢了他们的土地。如今呢，大家都友好邻邦了，同志加兄弟了，如果把土地还给他们，不是显示我们大国风范？国际上不是从此要歌颂您的德行？”郤缺出了这么个主意，要提升赵盾的国际声望。

赵盾一听，好主意啊，反正土地是国家的，声望是我的，舍弃点土地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赵盾派解扬去了卫国，把当初侵占卫国的土地还给了他们。

看上去，一切都挺好，可是，一年之后，出问题了。

五人帮

年轻人，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

先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中军佐，在内阁中仅仅排在赵盾的后面，创造了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卿的纪录。

赵盾很欣赏先克，自己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掌握大权，这个小兄弟鞍前马后功劳最大。因此，赵盾处处护着这个小兄弟。

先克得意忘形了，他放松了阶级斗争这根弦。平时，除了赵盾，他谁也不尿，几乎得罪了所有人。

得意忘形是很危险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晋灵公元年年末的时候，有五个人在一起喝闷酒。哪五个人？士縠、梁益耳、箕郑父、先都和蒯得，这五个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先克的受害者。前面四个人因为先克而失去了升官的机会，蒯得则被先克夺走了封邑。

哥五个喝了一阵闷酒，然后说起国际国内形势来，说到最后，话题落到了先克的身上。

“这个小狗日的，狗仗人势，夺走了我的土地，我今后吃什么啊？呜呜呜呜。”蒯得哭了。

“兄弟，别说你被欺负了，我们这些国家元勋，还不是被这兔崽子轻视，唉。”梁益耳说起来，也是一肚子气。

“先都兄弟，怎么说先克也是你的本家，找机会管管他。”箕郑父说。

“管他？我哪里管得了他？我要是管得了他，直接把他赶出晋国了。这个小王八蛋是六亲不认的，说起这些来，我就想起我哥哥先蔑来了，要不是先克和赵盾干那没屁眼的事情，我哥哥怎么会流亡到秦国去？”说起先克，先都火就大。

说了一通，大家看士縠。这些人中，士縠年龄最大，资历最老，是他们的主心骨。

“说起来，如果不是先克捣鬼，现在的中军帅本来就是我的了，哪里轮得到赵盾指手画脚。各位啊，赵盾这人心黑手狠，不择手段，我看啊，我们迟早被他害了。与其等死，不如我们先下手。”士縠说出话来，咬牙切齿。对于这个问题，他已经想得太久了。

士縠的主意一出来，全体赞成。

方向是有了，具体怎样实施呢？

“这样，咱们先把先克这小兔崽子给办了，赵盾就失去了羽翼。然后，咱们再找机会干掉赵盾，怎样？”士縠开始布置工作，杀先克的任务就派给了先都和梁益耳。

“哼，等老子当了中军元帅，咱哥五个都是卿，还有一个卿，咱想给谁就给谁，谁也不想给就空着，哈哈哈哈。”士縠高兴，难免喝多了点。

“哈哈哈哈，干杯。”哥五个都喝多了。

第五次谋杀

晋灵公三年（前618年）一月二日，赵盾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先克被强盗给杀了。

又是强盗。

赵盾当时就火了：“马拉戈巴兹，跟老子玩强盗？老子就是最大的强盗。”

赵盾真的很恼火，这不是摆明了要挑衅自己吗？这不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给我彻查，不捉到凶手，就不过这个年了。”赵盾下了死命令。

古人办案其实也很有效率，案件很快水落石出。先克被害是在自家祖庙附近，当天先克去之前先都先去了一趟，有人发现梁益耳案发时也在附近。

“抓了。”一月十八日，赵盾下令把这哥俩个给抓了，严刑拷打之下，两人都招了。

“砍了。”赵盾下令，把这哥俩个都给杀了。

赵盾很聪明，他并没有动另外三个人，尽管他知道他们都是一伙。想想看，士縠是司空，箕郑父和先都都是卿，如果一口气杀掉两个卿和一个司空，很可能会招致动乱。

先都被杀，士縠、箕郑父和蒯得吓得够呛，他们实在没有想到赵盾的反应这么强烈这么迅速。现在两个兄弟被砍了，自己是该动手还是该忍一忍？结果过了一阵，似乎没什么动静了。

“咱们怎么办？不行就动手，拼个鱼死网破。”箕郑父沉不住气，问士縠。

“忍忍吧，过了这一阵再想办法。”士縠说，他怀有侥幸心理。

政治斗争，沉不住气是不对的。可是，侥幸心理也是不对的。究竟哪一项更不对，只能看结果了。

到三月二十八日，士縠接到了赵盾的通知，说是准备讨伐北狄，请他过去商量一下。士縠一听，好啊，大事还找我商量，说明很信任我啊。

就这样，士縠高高兴兴去了元帅府。到了府里一看，立马发现不妙，为什么？因为箕郑父和蒯得两兄弟也在。

“三位，既然都到齐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的计划，先都和梁益耳都招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从谁开始？”赵盾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三个人当时就傻眼了，士縠还在那儿装：“元帅，您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没弄明白啊。”

赵盾瞪他一眼，说道：“没弄明白就别说，弄明白了的先说。”

蒯得抖抖索索，看看士縠，再看看箕郑父，他决定招了，他认为自己职位最低，作用最小，而且是后加入的，如果再有立功表现，赵盾还是有可能放过自己的。

“元帅，这，这不干我的事情，都是士縠大夫主谋的。”蒯得第一个招了。

赵盾笑了，他对士縠说：“你看，他都招了，你怎么说？”

“他胡说的，这事情，就是先都和梁益耳他们两个人干的，不干我们的事情。不信，你问箕郑父。”士縠有些慌，但是还没有乱。

“这么说，该你了。”赵盾对箕郑父说。

箕郑父这么半天没有说话，是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他知道，既然已经落到了赵盾的手里，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现在只后悔没有及早下手，至于死，他并不怕。

“赵盾，说这些干什么？不就是个死吗？来吧。”箕郑父眼皮子都没有抬。

“爽快，既然这么说，那也就别废话了。来人，拉下去，杀了。”赵盾脸色一黑，要杀人了。

卫士们一拥而上，将三人推了出去。蒯得还喊呢：“哎，不是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我都招了，怎么还杀我？”

“招了的更要杀，多砍他两刀。”赵盾说。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七条：侥幸心理要不得。

副一条：宁可冒险一搏，不能心存侥幸。』

四年时间，赵盾肃清了所有的主要政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唯一的损失是先克被杀了，不过赵盾发现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比先克更稳重也更会见机行事，这个人就是郤缺。赵盾决定，重点培养郤缺。

在一连死掉三个卿之后，赵盾重新进行了权力布局。

中军帅依然是自己，中军佐由上军佐荀林父递补；上军帅破格给了郤缺，上军佐臾骈，从送狐射姑老小这件事上，赵盾看出这人是个人才，值得拉拢。这样，上军都是赵盾的人马。下军帅给了栾枝的儿子栾盾，下军佐为胥臣的儿子胥甲。基本上，这两个人的任用是为了拉拢“留齐派”势力。

从这个人事布局来看，赵盾相当老辣。荀林父递补中军佐是对本土势力的安抚，同时也把上军的位置腾出来了。上军破格提拔郤缺和臾骈，是赵盾强势风格的体现，只要他看好的人，就大胆超拔。而下军的人事安排，是拉拢留齐派势力。

第九十三章

秦康公恨死了晋国人，秦国人恨死了晋国人。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秦康公都会向着东面恨恨地说：狗日的晋国人，狗日的晋国人。

先篾和士会受到重用，特别是士会极有学问，秦康公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一样尊重。

秦康公下了决心要报仇，不过由于秦国元气大伤，也只好忍着，几年间小打小闹了几次，始终不敢出动大军讨伐晋国。到晋灵公六年（前615年），秦康公感觉国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向南联络楚国，向东联络鲁国，要夹击晋国。令他失望的是，楚国和鲁国双双拒绝了秦国的要求。

“哼，他们怕晋国，老子不怕。”秦康公大怒，决定出兵报仇。

韩厥

晋灵公六年冬天，秦国人来了。秦康公亲自领军，五百乘战车杀奔晋国。

秦国大军浩浩荡荡过了黄河，直逼晋国腹地。

赵盾的意思，是装聋作哑算了，这几年秦国人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小打小闹，不用管他们，自己就回去了。可是出乎赵盾意料的是，这一次秦国人一战拿下了羁马（今山西永济县），锋芒直逼绛。这下，装聋作哑是混不过去了。

“马拉戈巴兹，欺人太甚。老虎不发威，以为老子是加菲猫。”赵盾没办法了，再不打，只怕国人就要起义了。

晋国人大起三军，三军帅佐不变。不过，除了帅佐，有两个人要重点提出。

赵穿，赵盾的从弟，一直嚷嚷着要当卿。为什么他敢跑官要官？因为他有后台，他是晋襄公的女婿，那就是驸马。此次出征，他非要跟着去，赵盾没办法，把他放到上军了。

韩厥，韩简的孙子，不过不是嫡孙。韩厥从小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却在一个偶然的机遇被赵衰碰上了。赵衰将韩厥收养在自己家里，当儿子来养，“你们都不如他。”赵衰常常这样对自己的儿子们说。赵盾也很喜欢韩厥，他觉得韩厥的性格很像自己的父亲，感觉上，好像韩厥是自己父亲的儿子，自己兄弟几个倒像是抱来的。这一次，赵盾向晋灵公推荐了韩厥，录用为大夫，赵盾任命他为中军司马。

晋国三军一出，秦国人真有点傻眼。要真干，秦国人还真有点心里没底。

“老师，怎么办？”秦康公问士会，此次出征，专门请他随军出谋划策。

“撤吧。现在我们在晋国腹地，弄不好腹背受敌，不如撤到河曲，再与晋国人决战。”士会建议。

于是，秦军主动后撤，一直到河曲，等待晋国军队前来决战。

看见秦军主动后撤，赵盾放下一点心来。

“追。”赵盾下令，晋国三军浩浩荡荡，杀奔河曲。

搞权力斗争，赵盾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说到打仗，赵盾还真不是那块材料。看看晋国大军，人数虽多，但是训练明显不足，就连队列都走得歪歪扭扭。这个时候，赵盾突然想起狐射姑来。

“老狐要在，打仗一定比我内行啊。唉。”赵盾叹了一口气，他想起狐射姑阅军时的样子，三军整整齐齐，十分威武。阅军之后，狐射姑曾经对赵盾传授秘诀：要想号令统一，三军卖命，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人来立威，这叫杀鸡儆猴。

想到这里，赵盾向上军的方向看了看，他看见臾骈，想起那一次狐射姑就是拿臾骈来立威的。

赵盾再扫视四周，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倒霉蛋。结果他很失望，没有人倒霉到该被杀的地步。最后，他收回目光，眼睛自然地落在御者的身上。突然，他眼前一亮。

“没办法，算你倒霉吧。”赵盾暗想。

韩厥是个聪明人，某种程度上，他比赵盾要聪明。想想看，在别人家里混，而且混得还很讨大家欢心，容易吗？没有超人的智慧行吗？他必须八面玲珑，但是又要不卑不亢，这就要求他考虑问题很全面，很前瞻，很会为别人着想。

韩厥知道赵盾现在需要什么，而且，他是司马，他完全可以为赵盾完成这个任务。他也在找，可是也找不到合适的倒霉蛋。

就在韩厥眉头紧锁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和惊叫声传过来。韩厥急忙去看，只见一乘战车从后面疾驶上来，冲乱了队形。

“狗日的，正在找你呢。”韩厥很愤怒，之后暗自高兴，终于有倒霉蛋自己出来了。

“什么人？敢于在行伍之中横冲直撞，拿下。”中军司马韩厥下令，不多久，那辆肇事车被捉了过来，只有御者，没有乘客。

看清御者的时候，韩厥吃了一惊，为什么吃惊？因为是熟人。熟人就要吃惊吗？因为不是一般的熟人，是赵家府上的熟人。明白说，就是赵盾的御者。第一次行使权力就碰上这样的难题，怎么办？杀，还是不杀？

“为何横冲直撞？”韩厥喝问，管他娘，问清楚再说。

“奉赵元帅之命，去问向导官到了哪里。”御者说，似乎满不在乎。事实上他有充分的理由满不在乎，一来是奉了元帅的命令，二来韩厥也不是外人。

韩厥远远地望了望赵盾的方向，他迅速地做了判断，然后迅速地做出了决策。他为什么能够如此迅速地做出决定？因为，他太了解赵盾了。

“按军法，冲乱行伍，当斩。来人，斩首示众。”韩厥下令。

御者愣了。

旁边所有的人都愣了：“刚爬上来，就把老大的御者给办了，这小子还想混？”

人们不知道，韩厥才知道，不仅还要混，还要混得更好。

赵盾御者的人头被号令出来，三军震恐。

大声喧哗的没有了，乱蹦乱窜的没有了，说怪话的没有了。

晋军，在一瞬间成了一支庄严之旅。

赵盾笑了，现在他彻底相信，老爹的眼光没错，韩厥这小子，行。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八条：对自己的亲信，有条件要提拔，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提拔。

副一条：提拔自己的亲信，也要讲究策略。』

士会

晋军来到河曲，就地扎营。

前敌会议。

赵盾不会打仗，荀林父不愿意发言，郤缺刻意保持低调，栾盾和胥甲大眼瞪小眼，于是，三军帅佐只有臾骈一个人还算是有想法的人。

“根据兵法，秦军远来作战，利于速战。我们不妨坚守不出，他们一定坚持不了多久。等他们撤退，我们再从后追击，必能大胜。”臾骈发言，主意够正的。

大家一听，好主意啊，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多好？

“就这样了，三军坚守营垒，擅自出战者，斩。”赵盾下令。

秦康公等着晋国军队来决战，根据士会提供的内部情报，当今晋国没什么会打仗的人，晋军战斗力严重衰退，只要两军正面交锋，秦军胜面至少六成以上。

可是，晋国军队似乎根本就不想打仗，整天躲在营里不出来。

“老师，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想不想打仗？”秦康公问士会。

“主公，据我所知，晋国三军帅佐中，真正会打仗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臾骈，一定是他出的主意，要在这里拖着我们，等我们没有粮草撤退的时候，他们来追击我们。”士会猜得很准，说起打仗，现在的晋军没有一个人比他高明的。

其实，说到这里，士会挺佩服赵盾一点，臾骈这样没什么背景的人能够做到卿，说明赵盾确实很爱才。

“那，那怎么办？”

“晋军中还有一个人，名叫赵穿，这人是赵盾的从弟，晋襄公的女婿，狗屁不懂但是心高气傲，自以为很勇猛而且很瞧不起臾骈。如果我们派一点老弱病残去挑战，赵穿一定会不顾号令，杀出来应战的。”士会分析，都被他说对了，有这样一个叛徒在秦国，赵盾怎么能过得踏实？

说到这里，士会又有些瞧不起赵盾，他太纵容自己子弟了。

“好。”秦康公决定接受士会的建议。

秦军来挑战了，因为他们知道赵穿在上军，特地单挑晋国上军。

“坚守营垒，不许出战。”上军帅郤缺和上军佐臾骈守住营门，禁止任何人出战。

“我们穿着盔甲，带着粮食，不就是来跟敌人打仗的吗？啊，你们怎么要做缩头乌龟？”赵穿果然按捺不住，要出营迎战。

“不是不跟他们打，是我们在等待机会。”臾骈耐心解释，他知道自己得罪不起这个人，否则，早就军法处置了。

“啊呸，胆小鬼。”赵穿骂起来。

没办法，臾骈假装没听见，管他骂什么，就是不让出去。

秦军闹哄了半天，看见晋军始终不肯出战，没办法，撤了。

秦军撤了，郤缺和臾骈也就没有必要再守着营门了。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赵穿来劲了。

赵穿率领本部人马开了营门，追击秦军去了。

郤缺和臾骈傻眼了，怎么办？还是郤缺反应快：赶紧报告赵盾。

赵盾一听就急了，也不管自己颁布的军令了，也不管制定的既定方针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赵穿是自己的从弟还是因为赵穿是晋襄公的女婿，总之，赵盾一点也没犹豫：“号令三军，立即出击，一定要保住赵穿。”

晋军全军出动了，追出去不远，就看见秦军正围攻赵穿的人马，眼看就要活捉赵穿。

晋军的来到救了赵穿，而救了赵穿之后，赵盾想到的就是赶紧回去。

晋军收队了。

按理说，两军对决是秦国希望见到的，如今晋军来了，秦军应该咬住不放，毕其功于一役。可是，秦国并没有不依不饶，他们也收兵了。为什么？

因为士会发现了问题，他发现晋军的战斗力似乎有了成倍的提升，战斗中的纪律性也更好了。依照这样的战斗力，再加上人数优势，秦军是很难击败晋军的。

“主公，不要打了，晋国人的战力出乎我的意料。”士会建议，秦康公也看出不对劲了，因此也收兵回营。

“晋军吃兴奋剂了？”士会百思不得其解，他哪里知道，这是赵盾牺牲了自己御者的成果。

胥甲

到了晚上，晋军再次举行前敌会议，讨论目前的形势。

“我们依然坚守是上策，不过，赵穿我们管不了。”臾骈发言。

“这样，赵穿不要在上军了，到中军来，我亲自看着他。”赵盾发言，韩厥就在旁边，他生怕韩厥发言要军法处置赵穿，那就不好办了，所以要抢先把这话说了。

韩厥根本没有准备发言，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发言，什么时候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正在这时，秦军使者来到。

“赵元帅，我家主公派我前来，说今天打得不尽兴，约你们明日上午决战。”使者是来下战书的。

“对不起，我们要休息两天。”赵盾回答。

“那，那，随便吧，啊。”使者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心不在焉地说。

秦国使者走了。

“哼，我们才不跟他们打呢，拖死他们。”赵盾得意地说。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臾骈。

“不，元帅，我们必须跟他们决战，而且要尽快决战。”臾骈说，说得大家都愣住了，拖垮秦国人是他的主意，速战速决怎么也是他的主意？“我注意到秦国使者了，他眼神不定，声音失常，显然他们已经害怕我们。约我们明日作战是为了稳住我们，他们一定在今晚逃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建议，今晚出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打得好，甚至可以全歼他们。”

臾骈的一番话，让大家恍然大悟。

会打仗的和不会打仗的真的不一样。

“好主意，通知三军，准备出击。”赵盾下令。

历史证明，任何时候，一定都会有蠢货。

历史同样证明，蠢货一般都会成对出现。

两个蠢货挡在了晋军大营的门口，一个叫赵穿，另一个叫胥甲。

“受伤的战士还等待救治，你们就要抛下他们不管，还是人吗？还没有到约定的时间，你们就要偷袭别人，太不仁义了，还是人吗？”赵穿和胥甲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要不就是宋襄公灵魂附体。总之，他们带着一帮人堵着大门，不许晋军偷袭秦军。

你说赵穿仗着有赵盾撑腰，胡闹就胡闹吧，你胥甲凑什么热闹啊？

事情很快惊动了赵盾，赵盾会怎么处置？

“唉，算了，等明天看看再说吧。”赵盾竟然妥协了，当然他才不会管什么仁义不仁义，他还是怀疑臾骈的判断是不是准确。

“唉。”臾骈叹了一口气，他有点想念狐射姑了。

第二天，探马回报，秦军昨晚连夜逃跑了。

赵盾的脸色很难看，非常难看。他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恼火和没面子。按着昨晚两个蠢货的表现，如果问韩厥怎么处理，那肯定是杀无赦斩立决的。

所以，赵盾并没有问韩厥。

在晋军撤军的路上，赵盾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必须尽快想出妥善的解决办法来。

回到绛，总结大会是要开的，或者叫总结小会。

大会上，赵盾重点表扬了两个人，一个是提出合理化建议的上军佐臾骈，另一个是严格执法不徇私情的韩厥。

宣子曰：“我言韩厥于君，言之而不当，必受其刑。今吾车失次而戮之仆，可谓不党矣。是吾言当也。”

这段话见于《说苑》，意思就是赵盾当众表扬韩厥：我把韩厥推荐给国君，担心他做得不好，我要受连累。可是这次他表现出色，不畏强权、不看面子，依法杀了我的御者，真是好啊，证明我的推荐是正确的。

多么赤裸裸的高帽子？通常，高帽子戴上去，也就等于告诉你：后面不要说话了。

果然，表扬完韩厥之后，高潮才真正来到。

“这次我们没有全歼秦国人，责任人就是赵穿和胥甲。他们的职业精神我们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们不应该以个人行为破坏组织行动，因此，必须处罚。胥甲身为下军佐，带头违犯军令，姑念其父亲胥臣于国家有大功劳，死罪饶过，活罪不免。即时赶出晋国，前往卫国安置，永世不许回国，其职位由其子胥克接任。赵穿，年轻气盛，误听别人蹿唆，跟从闹事，本应处罚，念在是襄公女婿，不予处罚，回家反省三天。”

如此处罚，大致赵盾可以算得上是徇私枉法的祖师爷了。

经过与秦国的交战，赵盾反省了。反省什么？

六卿会议召开，除了胥克替补被赶走的老爹之外，其余五人不变。

“各位，大家知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秦国和北狄原本都是土包子，不足为虑，可是如今他们有了士会和狐射姑，那就是流氓有文化了，很可怕的。各位，怎么办？”赵盾提出问题，这就是他反省的结果。

荀林父第一个发言，他属于脑子不太好使的那种人。

“我觉得应该把狐太师给请回来，他在国际上声望高，又懂得打仗，再加上他父亲还是国家的功臣，应该请他回来。”荀林父建议。

赵盾瞪他一眼，没说话，心里说：“你缺心眼啊？他回来，我怎么办？”

郤缺没等赵盾说话，腾地站了起来。

“老荀，你说话没道理。狐射姑那是畏罪潜逃啊，还喜欢闹事，怎么能让他回来？我看，士会这个人性格温顺，能屈能伸、又没有野心，还足智多谋，把他弄回来还差不多。”郤缺说话没客气，他知道，越是反应激烈，赵盾就会越高兴。

果然，赵盾用赏识的目光看了郤缺两眼，心说：“人才啊。”

荀林父不说话了，就算缺心眼，现在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于是，会议一致通过把士会弄回来的决议。

可是，怎么弄，是个问题，照赵盾自己的话说：秦康公那么欣赏他，怎么才能让他回来？

头脑风暴吧。

别说，头脑风暴还真有成果。

“据我所知，士会其实很想回来，毕竟秦国穷乡僻壤，呆着没劲。我认识一个人，叫魏寿余，是魏犨的侄子，现在魏这块地就归他。魏寿余跟士会是朋友，我想了一个办法，通过魏寿余，把士会给弄回来。”

出主意的是谁？臾骈。

第九十四章

晋灵公七年。

秦国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谁？魏寿余。

在那个时期，一个晋国人来到秦国，立即会被认为是间谍。魏寿余也不例外，当即被秦国军民捉拿。

“我是士会的朋友，来投诚的，我要见秦侯。”魏寿余没有反抗，只是说明来意。

于是，魏寿余被送到雍城。

“又来一个投诚的？看看我们秦国的感召力。”秦康公很高兴，晋国人这是在用脚投票啊。

忽悠秦国

秦康公亲自接见了魏寿余，为了给客人以安全感和亲近感，特地叫上士会，共同接见。

“哇，呜呜呜呜。”见到秦康公，魏寿余先哭了一通，然后自我介绍：“我叫魏寿余，河对岸晋国的魏地就是我们家，士会知道。因为赵盾这小子太不是东西，我决定带领全族把魏地归属秦国。可是走漏了消息，被赵盾把我全家都给抓了，我这是好不容易越狱出来，前来投奔主公。现在，我们整个家族等着我的消息呢，希望主公派兵去收取魏地。唉，我可怜的老婆孩子啊，呜呜呜呜。”

魏寿余这一边哭，士会那一边还证明呢：“没错，老魏是我朋友，人很实在。”

秦康公挺感动，人家为了归属我国，老婆孩子都搭进去了。

“老师，咱们该不该出兵啊？”秦康公问，他有些顾虑。

士会其实也有些犹豫，因为秦在黄河以西，魏地在黄河以东，就算拿下来，今后也守不住。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魏寿余轻轻地踩了踩士会的脚。

士会多聪明啊？不夸张说，那一辈人，士会是最聪明的。

“啊，我看，应该出兵，否则，今后谁还投奔我们呢？”士会支持出兵，至于为什么要支持，他没时间去想，他只是知道这一定有道理。

秦国大军出动，来到了黄河西岸。对面，魏地的人们已经在等候。不过，不是花环和标语，而是战车和长戟。

“怎么回事？”秦康公问，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被魏寿余给忽悠了。

“啊，这么回事，我的族人不知道我已经到了秦国，所以，看见秦军来，他们自然要防备。主公，你看能不能派一个职位够高的而且又能用晋国话跟魏地人交流的那么一个人跟我先过去，跟他们解释清楚，然后大军再过河？”魏寿余解释，合情合理。

“噢，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麻烦老师跟魏寿余去一趟吧，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秦康公觉得魏寿余说得有道理，决定派士会过去。

“主公啊，不是我不敢过去，这晋国人没什么信用的，又很凶残，万一我过去被他们给杀了或者扣留了，也就算了，可是我老婆孩子都在秦国，人生地不熟的，又没个亲戚朋友，我要回不来了，他们怎么活下去呢？”士会婉拒，他说的都是大实话。

当全世界流行说谎言的时候，大实话才是最有效的谎言。换言之，忽悠人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就是说大实话。

“老师，你放心去。如果晋国人不讲信用，把你杀害了或者扣留了，我向河神保证，一定把你的老婆孩子送回晋国去。”秦康公承诺，实在人啊。

士会这才百般不情愿地跟着魏寿余出来，坐船前往对岸。

上船之前，大夫绕朝赠送了士会一条马鞭。

“一路走好啊，别以为秦国人都是傻帽，没人能看出你们的阴谋来。我没有揭穿你们，是因为主公不会相信我的话而已。士大夫，人是要讲点境界的，希望你回去之后不要祸害秦国。”绕朝直截了当地说，他早就看出来了。

“多谢多谢，士会牢记了。”士会谢过了绕朝，登船过河而去。

士会为什么愿意回晋国？一来是真的想念家乡了，二来是看出来赵盾是个爱才的人，只要自己不对他构成威胁，安全应该是有保障的。

秦国人又一次被晋国人忽悠了，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多少次被忽悠了。

回到东岸的士会立即被接去了绛，晋国人留下上下两军的兵力在黄河边上等待秦军渡河。

“唉，又被忽悠了。”秦康公叹了一口气，他很恼火，但是紧接着他想起士会的那句话，什么话？人如果不起贪念，谁也忽悠不了他。

于是，秦康公开始反省，为什么秦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忽悠？因为秦国人总是被晋国人利诱，总是贪小便宜吃大亏。

“老师，我不怪你，怪，就怪我自己，我再也不贪小便宜了。”秦康公是一个善于反思的人，这一点很像他的父亲。

所以，秦康公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很快派人把士会的家眷送回了秦国。可是，士会的三儿子坚决要求留在秦国，于是留了下来，改姓刘。因此，陕西刘姓多半是士会的后代。

为什么士会的三儿子要留在秦国？这是士会临走前的交待，这样，即便自己全家都被赵盾杀了，总还能留下一个香火。

士会归来，最大的威胁解除了。

赵盾非常高兴，不久后臾骈去世，于是将士会直接递补为上军佐，算是重用。

忽悠鲁国

通常，内部权力斗争激烈的国家，对外部的威胁就会表现得很软弱。

赵盾的对外政策就是：忍。

我们来看看赵盾怎么忍法。

晋灵公元年，北狄侵略了鲁国的北部，而鲁国现在是晋国最死硬的跟班。于是，鲁国前来告急。

“打北狄。”多数人支持讨伐北狄。

“慢着，我们还是先礼后兵吧。”对内强硬无比的赵盾要先礼后兵了，怎么个先礼后兵？

赵盾派出使者前往北狄，却不去找北狄的执政官丰舒，找狐射姑去了，请狐射姑代为转达对北狄的谴责。

发个谴责还要找熟人转达，搞笑了点，只因为赵盾不想得罪北狄。

所谓的谴责，无非就是“希望双方保持克制，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最多再强硬一点，就是“由此所引起的一切后果由你们负责”。

闲着也是闲着，狐射姑还真给转达了，丰舒一听就乐了，这明摆着就是自欺欺人啊。丰舒还觉得挺奇怪，说：“老狐啊，这赵盾没什么胆量啊，怎么把你给弄出来了？他爹我熟啊，跟他爹比，他怎么样？”

狐射姑回答：“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左传》）啥意思？赵衰就像冬天的太阳，让别人感到温暖；赵盾就像夏天的日头，让大家感到恐怖。

狐射姑的形容，可以说是入木三分。

北狄入侵鲁国，目的就是抢点东西回去，根本没有要占着不走的意思。所以，没多久就撤军了。不管怎样，赵盾的“谴责”也就糊弄过去了。

晋灵公二年冬天，楚国人攻打郑国，郑国急忙向晋国求救。这下赵盾跟当年楚国一样，搞了一套“我们始终坚持以和平方式处理国际争端……”竟然不肯出兵，郑国哪里是楚国的对手？最后只好投降。

等到赵盾杀了萁郑父等人之后，这才假模假样组织了晋、宋、卫、许四国联军去救郑国，自然是晚了三秋，抵达郑国的时候，楚国人早就回家去了。于是，四国联军一哄而散，各自回家了。

随后的几年，赵盾继续在国际事务中充当缩头乌龟。郑国、陈国、蔡国和宋国先后投靠了楚国，而另一边，秦国积极联络楚国和鲁国，要夹击晋国。

可以说，晋国的威望已经到了一个历史低点。

国内政治斗争的英雄，到了国际上就是一头狗熊，这是规律吗？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九条：对内要强横，对外要忍让。

副一条：权力斗争的主要敌人是内部的，而不是外部的。』

忽悠邾国

晋灵公八年，从邾国逃过来一个人，此人叫做公子捷淄。捷淄是邾文公的二儿子，他哥哥叫做公子矍且。邾文公是历史上以爱民着称的国君，所以国家尽管不大，治理得还不错。

五月份的时候，邾文公一命呜呼了，大概死前忘了立遗嘱，两个儿子开始争夺继承权，结果是邾国军民拥立了老大矍且。捷淄一看，跑吧。于是，跑到了晋国，通过一个门路找到了赵盾，哭诉自己的悲凉遭遇，请求伟大的晋国帮助他夺取君位。

“好啊。”赵盾很高兴，他认为这是一个树立国际威望的良机，于是召集六卿会议，要出兵为捷淄讨个公道。提议一出，自然是举手通过，一致叫好。

赵盾的执行力没得说，六月份就在宋国新城召集联合国大会，鲁、宋、陈、卫、郑、许、曹都是国君参加，晋国就是赵盾出席，摆明了晋国就是老大。照例，先是再次结盟，各国尊晋国为老大。之后，赵盾提出了要为捷淄出头，同样是一致举手通过，谁敢得罪晋国啊？就算敢得罪晋国，也不敢得罪赵盾啊。

七月，八国联军八百乘战车出发讨伐邾国。一个小小邾国，出一百乘战车都嫌多，赵盾愣弄了八百乘去，摆明了要摆摆谱，过一过号令天下军队的瘾。

联合国大军就这样浩浩荡荡向邾国进发，来到邾国边境的时候，邾国的使者也到了。赵盾高兴啊，兵威所到，对方不战而降了，太过瘾了。

可是，事情并非赵盾所想的那么简单。

“赵元帅，您和联合国这么关心我们这个小国家，我们感到非常荣幸，也很安慰。但是，我国军民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而且是个正确的选择。矍且是哥哥，捷淄是弟弟，当然应该是立哥哥，这一点晋国也是这样的吧？而且，捷淄是自己跑到晋国去的，他哥哥并没有逼他，只要他回去，一切待遇不变，还是亲兄弟。如果您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万分感激。如果一定要灭了我国，没办法，我们也只能拿起武器扞卫我们的国家，即使所有人都战死也在所不惜。”使者先拍了马屁，然后讲了一通很有道理的道理，最后还表达了宁死不屈的意思。

赵盾一听，人家说得有道理啊，打人家不对啊。再想想，就算真的打，自己的军事才能说不定真打不下来，过两天大军没粮草了，那时候再走，多没面子？

“唉，你说得有道理。兄弟们哪，咱们撤吧，人家说得有理啊。”赵盾变主意了。

其实没人愿意打仗，一听说撤，谁不愿意？

八国联军就这么撤了，赵盾把个可怜的捷淄扔给了邾国自己去处理。是死是活，后来谁也不知道。

晋灵公九年六月，赵盾派郤缺攻打蔡国，因为蔡国没有参加新城盟会，也没有参加八国联军。当时有人建议说小小蔡国，派个下军去就搞定了，赵盾不同意：“小屁国家，更要用大军吓唬他们。”

郤缺率领上下两军就来到了蔡国，蔡国一看，没得罪谁阿，也没跟楚国眉来眼去啊，怎么老大发怒了？一问，是因为没参加盟会和八国联军。蔡国人连忙解释，说是国君蔡庄公身患绝症，已经卧床一年，所以才没有去，敬请谅解等等。

“谅解？好嘛，我要谅解你们，回晋国之后就有人不谅解我了。”郤缺也没给面子，直接率军杀进去了。

没办法，投降吧。蔡国人抬着蔡庄公就出来投降了。郤缺一看，蔡国人真没说谎，老蔡已经瘦成排骨了，病得不浅。

就这样，郤缺接受了蔡国人的投降，与蔡国订立盟约，凯旋而归了。

这不是没忽悠吗？

因为蔡国是软柿子，而且不识做而已。

该忽悠的，自然会忽悠的。

又忽悠鲁国

到了八月份，齐国人攻打鲁国，鲁国是晋国最死硬的跟班，始终认为巴结上这个老大就可以安享世界和平了。如今齐国人来打，鲁国人自然要向晋国求援。

赵盾一听，什么？打齐国？心里没底啊。

这一次，赵盾的执行力就出了问题，一直磨蹭到十一月份，才在扈地召开联合国紧急会议，这一次，赵盾把晋灵公给忽悠去了，鲁国和陈国没有参加，蔡庄公则豁出老命去了一趟。大会再次重申晋国的领导地位，之后商讨出兵讨伐齐国事情。

商量的过程中，齐国人来了，找谁来了？找晋灵公；找晋灵公干什么？贿赂。

晋灵公长这么大，不知道贿赂是怎么回事啊，于是问赵盾：“元帅啊，你看齐国人送来这么多金银财宝来，要我们不要管鲁国的事情，你看怎么办？”

赵盾笑了：“狗日的齐国人，醒目。”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赵盾宣布不打齐国了，大家回家做爱做的事情去吧。

就这样，联合国大会结束了。蔡庄公哼哧哼哧回去，没到家呢，给颠死在路上了。

赵盾给鲁国写了一封信，基本意思就是：“晋国始终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国际争端，希望鲁国和齐国坐下来，以互惠互利和平共处的原则进行商讨。我们坚信，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不能以和平方式解决的。同时我们已经向齐国发出外交照会，希望他们立即停止军事行动，退回到军事行动之前的位置，否则，晋国保留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利，而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齐国承担。”

得，见死不救。

“唉，这是个什么狗日的老大啊，就是个流氓啊。年年进贡，关键时刻不管我们了，玩外交辞令了。”鲁文公看见赵盾的来函，眼泪“唰”就下来了。

这年头，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了。

没办法，鲁文公派人去向齐国求和，齐懿公知道晋国不会来救鲁国了，一开始还不肯。后来鲁国送上大量的贿赂，齐懿公算了算，鲁国的贿赂减去自己给晋国送去的贿赂，基本上还能多出一半来，这趟赚得不少。就这样，转年五月，齐国答应了鲁国的求和，大赚一笔。在谈判期间，齐国军队还顺便去了一趟曹国，抢了不少东西回来，齐国人知道，既然晋国不管鲁国，自然也不会管曹国的。

忽悠自己

晋灵公十年的时候，宋国人杀了他们的国君宋昭公。

“老荀，走一趟，讨伐宋国。”小弟国家发生动乱，老大是应该出面摆平的。赵盾没办法，派荀林父走一趟。此外，还征集了卫国、陈国和郑国的军队，组成四国联军。

晋灵公十一年一月，四国联军来到了宋国，提出要求：第一，严惩杀君凶手；第二，由联合国确定继承人。

基本上，宋国人根本就没有尿他们这一壶。宋国人早就已经扶立宋文公，至于杀人凶手，找不到。

四国联军在宋国呆了一个星期的样子，没人理他们，觉得很无聊。没办法，荀林父在快马请示之后，和另外四国远征军将领一起，宣布联合国任命宋文公为宋国国君，然后灰溜溜各自回家了。

晋灵公十一年六月，齐懿公心情不好，决定再次进攻鲁国，发泄一下郁闷。这一次，鲁国干脆就没有去晋国求援，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老大是靠不住的。鲁国直接送了金银财宝给齐国，请求和平谈判，结果他们获得了和平。

听说齐国进攻鲁国的时候，赵盾心里挺紧张，万一鲁国再来求援呢？赵盾准备好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一封信，准备继续忽悠鲁国。

原本，鲁国不来麻烦你了，你是不是该心情轻松了呢？如果这么想，就错了。

在得知鲁国直接跟齐国求和之后，赵盾的心情非常郁闷，用个形容词：空落落的。赵盾就觉得很没面子，好像自己这个老大当得很没有威信，很让人瞧不起的样子。

“不行，我一定要打齐国，要让兄弟们看看，别把土地爷不当神仙。”赵盾下定了决心，准备讨伐齐国。

要说赵盾的执行力，那是真的没得说，七月份就把联合国军召集到了扈地，就是一个议题：打齐国。

大家一听，什么？打齐国？地里的麦子不收了？秋收季节去打齐国这么一个大国，打完齐国，地里的麦子都被老鼠收掉了，太搞笑了吧？

大家不愿意打，可巧齐国人又来了。这次，齐国人耍了个小花招，不仅贿赂晋国，联合国各国都有礼到。

本来就不愿意打，还有礼物收，大家一商量，去你奶奶的，你上次收了贿赂跑了，把我们撂旱地里了。这次啊，我们都跑，看你怎么办？

一个晚上过去，联合国军都跑了。

赵盾早起一看，既然大家都走了，咱也算了吧，反正咱也是半认真半忽悠的。

到现在，其实大家都看清楚了，晋国根本靠不住。别的国家还好点，郑国可受不了了，毕竟自己夹在两个超级大国中间，如今晋国靠不住，等楚国来打我，我岂不是死得很难看？与其等死，不如干脆主动叛变算了。

结果就是，郑国主动投靠了楚国。

第九十五章

俗话说：一个人，忽悠一次容易，忽悠一辈子不容易。

晋灵公十三年（前608年）秋天，赵盾终于遇上了一件没有办法继续忽悠的事情——楚国人入侵陈国和宋国，两国紧急求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避、退让、推托，其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众叛亲离，威信扫地，从此失去盟主宝座。

这一次，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召集联合国军，围郑救宋。”赵盾发出号令。

那么，在晋国人忙于内部政治斗争的这段时期，楚国人在干什么？陈国不是归顺了楚国，楚国为什么还要打陈国呢？

楚国人在行动

楚国人没有闲着，楚国人当然不会闲着。

东西南北，北方不好玩，还有三个方向可以玩啊。

楚穆王先灭了江国（今河南正阳县），江国后代因此姓江，就是江姓的由来。之后，楚穆王又灭了六国（今安徽省六安市）和蓼国（今河南省固始县）。很奇怪六国的后代可能没有姓六，为什么呢？

楚穆王八年，也就是晋国赵盾杀萁郑父等人的那一年，趁着晋国内部政治斗争白热化，楚国伐郑，郑国人被迫归顺。之后，楚穆王派公子朱讨伐陈国，结果公子朱竟然战败，被陈国人活捉。楚穆王原本准备亲征，还好陈国看清了国际形势，主动被公子朱给送回来了，并且请求归顺楚国，楚穆王答应了他们。

楚穆王九年，楚穆王决定搞一次小型南联盟会议，再次享受一下号令中原诸侯的美好感觉。于是，楚穆王召集陈共公和郑穆公在楚国的息会面，然后率领三国军队进入蔡国的厥貉（今河南项城），会同蔡国军队，准备进攻宋国。

宋国人也不傻，早早就发现了楚国人的意图，大夫华御事就对宋昭公说了：“楚国人肯定要来打我们了，现在晋国人靠不住。我看，也别等他们打了，主动请求友好吧。”

宋昭公正有同样的想法，于是就派华御事前往，表示归顺，同时邀请楚王前来宋国的孟诸狩猎。

楚穆王挺高兴，看来自己的人格魅力就已经感动了宋国人。于是，高高兴兴的楚穆王率领着楚军精锐就来了孟诸，与宋昭公亲切会见，然后确定第二天打猎。

这么多国君在这里，打猎就要有个讲究了。楚穆王高兴啊，说咱们干脆就当军事演习算了。于是，楚穆王从中路进发，宋昭公在右路圆阵，郑穆公在左路圆阵，圆阵的意思就是把动物都向中间赶，赶过来给楚穆王打。陈共公连圆阵的资格也没有，只能在后队，负责收拾被射中的动物。既然当成了军事演习，楚穆王又任命了复遂为左司马，申无畏为右司马，两人都是楚国大夫，负责执行军法。

第二天一大早，各路人马取齐，正要出发，出事故了。

原来，申无畏在检查装备的时候发现，宋昭公没有带取火的工具，而这是昨晚上楚穆王一再强调要带的。

怎么办？其实这样的联谊活动，虽说是形式上弄得跟打仗一样，归结起来也就是联谊而已，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可是申无畏这人死心眼，直接让人把宋昭公的一个仆人给抓下来，一顿鞭打，打得皮开肉绽，然后游行一圈，算是处罚了宋昭公。

宋昭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得牙痒痒，暗中发誓：“狗仗人势的东西，要是有一天落到老子手中，让你死得难看。”

又是一只鸟

楚穆王在登基十二年之后鞠躬尽瘁了，儿子熊侣继位，就是楚庄王。

楚庄王继位的第二年，也就是楚庄王元年（前613年），楚国发生了叛乱。简要介绍一下叛乱经过。

两个叛乱分子叫做公子燮和斗克（子仪），公子燮还是庄王的叔叔，早就想当令尹，可是就是当不上，所以很气愤；斗克呢，当年跟秦国人打仗被活捉了，后来秦国想跟楚国建立外交关系，共同对付晋国，所以把斗克给放回来了，算是和平特使。两国建立邦交之后，斗克认为这都是自己的功劳，可是自己不受重用，所以也很气愤。

这哥俩很羡慕赵盾，所以决定在庄王继位时间不长、太师潘崇率军出征的时候发动叛乱。派几个强盗杀了令尹子孔，然后哥俩个想当什么当什么。

可是这俩的政治智慧是没办法跟赵盾比的，叛乱是叛乱了，可是楚国强盗好像不如晋国强盗那么好使，子孔没杀成，那边潘崇率领军队又杀回来了。没办法，挟持着庄王逃命吧，结果逃到半路上被人给杀了。

所以说，不是人人都能当赵盾的。

楚庄王登基转眼三年，三年来，除了被挟持着出了一次郢都之外，其余时间就都在宫里混了。《史记》记载：庄王继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

三年来，楚庄王整天淫乐，不分昼夜，太史公说他从来不发号令，其实错了，他发了一条号令，这条号令就是：谁敢来进谏，杀。

《说苑》上的记载更带劲，楚庄王的号令是：“寡人恶为人臣而遽谏其君者，今寡人有国家，立社稷，有谏则死无赦。”什么意思？大致意思就是：身体是老子的，国家是老子的，社稷也是老子的，老子爱怎么祸祸就怎么祸祸，谁也别来放屁，否则老子就杀。

大家一听，觉得楚庄王说得对，这个国家是你的，身体也是你的，你自己都不在乎，我们吃多了去管你？所以，三年来，楚国人民该干什么干什么，你楚庄王在后宫折腾你的女人们去吧。

到楚庄王三年，楚国大旱，眼看着粮食长不出来，可是国家最高领导人根本就不管，只管在后宫日理万姬。再这样下去，国家可就真危险了。

关键时刻，一个人挺身而出，一个听起来似乎不大可能挺身而出的人。

嬖（音必）人伍参，所谓嬖人，就是宠臣的意思，听上去似乎很不好听。其实，嬖人并不等于太监，也不等于出身低贱，嬖人主要就是陪着君主吃喝玩乐，讲讲段子，搞搞模仿秀等等，说白了，就是逗君主开心的那么一类人。当初齐国的易牙、晋国的优施就都是嬖人。

如今很多人的主要工作就是陪领导开心，这种人实际上就是嬖人。

通常的嬖人都没有什么正义感，只管把马屁拍好，把君主弄爽就行了。可是，伍参那不是一般的嬖人，他是一个看上去很低级趣味，实际上很高尚的嬖人。

伍参，伍姓始祖，是不是楚国公族已经无从考证，请姓伍的读者认真阅读后面的部分。

白天，楚庄王行乐不分白天黑夜。《史记》记载：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于钟鼓之间。想象一下，左边抱着一个河南大妞，右边搂着一个杭州美眉，前后左右还有三五十个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女，而自己坐在钟鼓之间，楚庄王的形象整个就是天下第一淫民。

这时候，伍参来了。

“你来了，正好，说个黄段子给大家乐乐。”看见伍参，楚庄王挺高兴。

“大王，今天我给大王说个黄谜好不好？”伍参说。

“好。”

“说是山上有个洞，洞里有个鸟，三年过去了，这鸟既不飞也不叫，这是个什么鸟？”

宠姬们听了，一个个嘻嘻地淫笑，这真是个够黄的谜语。

“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参退矣，吾知之矣。”楚庄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个黄色谜语其实并不黄，伍参说的这个鸟不是别人，就是说的他楚庄王自己。

一鸣惊人和一飞冲天这两个成语，就是被楚庄王这个天下第一淫民一次性发明出来的。

伍参退下了，因为楚庄王已经承诺自己要一鸣惊人了。

可是，事情的进展出乎伍参的意料，几个月过去，楚国灾情越来越重，粮食危机已经发生，西面的蛮人纷纷乘机来攻打楚国，而楚庄王呢？淫乐得比从前更加变本加厉了。

“唉，什么一飞冲天？什么一鸣惊人？大王真是个鸟，这个鸟人。”伍参暗地里骂，却不敢再去出谜语了。

还有人挺身而出吗？

鸟终于起飞了

苏从，楚国大夫。

顺便说说苏姓由来，苏姓出于颛顼，与楚国同源。最早周武王封苏姓先祖在苏国，地点在今天的陕西省。后来苏国被狄人所灭，其后裔就姓苏，迁移各国。最早的苏姓见于晋献公时的史苏，苏从是第二个。因此，苏从几乎可以被认为是苏姓始祖。

国家危急，苏从急了。备好了遗嘱，他来到了王宫。

“老苏，来干什么？喝一杯？”楚庄王正在微醉，左边搂着越南妹，右边抱着高丽妞，越玩越国际化了。

“我来进谏。”苏从直截了当。

“没看我正乐着呢吗？”楚庄王有点不高兴了。

“我要进谏。”苏从还是这句话。

“你不知道我的号令吗？”楚庄王彻底不高兴了。

“国家都要灭亡了，我死算得了什么？”大义凛然。

楚庄王推开两个美女，腾地站了起来，左手抓住苏从，右手抽出一把刀来。

“啊。”尖叫声在整个后宫回荡，美女们睁大了恐惧的眼睛。

楚庄王手起刀落，一刀两刀三刀。

“咣当，噼啪，嘭。”响声再次回荡。

发生了什么？用《说苑》的说法：左执苏从手，右抽阴刀，刎钟鼓之悬。

楚庄王把挂着乐器的绳子都给砍了，什么乐器？编钟。

还好，楚庄王砍的是乐器，不是美女。

“上朝。”楚庄王下令。

三年了，除了登基仪式之外，楚庄王就没有上过朝。

百官被紧急通知上朝，大家一通忙乱，几年没见最高领导了，连穿什么衣服去都快忘了。没办法，一通忙乱，上午通知，两个时辰之后人才凑得个七七八八。

“开始吧，你先说，你负责什么的？你负责的事情是个什么情况？”楚庄王开始点名，考核业绩。

三年时间啊，最高领导玩蒸发，大家基本上也算把自己蒸发掉了，如今上来就考核工作，可以想象，大多数高级公务员是两眼一抹黑，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胡编乱造，能说个所以然的只是凤毛麟角。

一直到天黑，大夫们坐也坐累了，楚庄王精神头一点也不减。

“日夜鏖战，三年不死，大王的身体是真好啊。”下面，大夫们都在暗中赞叹。

楚庄王的身体当然好。

从那天开始，半个月内，天天上朝听汇报。

之后，庄王动刀了，这一次，真的动刀了。

一问三不知的，留职察看，戴罪立功。庄王自己说得好：“我也一问三不知啊，这不能怪他们。”

胡编乱造的，砍头。庄王说了：“诚信啊，没有能力没关系，没有努力也没关系，你骗人就有问题了。我泡了三年妞，我也没说我在执政为民啊。”

但凡能对自己的工作了然于胸的，提拔重用。

《史记》：于是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

苏从受到重用，伍参则更加亲近。

鸟，终于起飞了。

而对于后宫的美女们来说，鸟飞了，好日子过去了。

鸟越飞越高

危机已经来到，粮食危机，外带外族入侵。

外族主要是庸国人和麇国人，分布在今天的湖北省枝江县和石首县一带。他们见楚国闹旱灾，趁机前来进攻，一直打到了阜山，也就是今天的湖北省房县。

紧急会议。

“蛮人入侵，声势浩大，建议迁都。”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

“大家怎么看？”庄王问。

“不可，我们能迁到哪里。蛮人也就能打到哪里。与其逃走，不如讨伐他们。他们是乌合之众，不耐久战。”司马蒍贾站出来反对。

“堂堂楚国，华夏大国，岂能被蛮子逼得迁都？”楚庄王发言了，这是楚国人第一次以华夏大国自称，事实上，楚国确实已经是一个华夏国家了，从前他们自称蛮子，现在，这个称号送给了别人，“潘尪（音汪，跛足或胸背弯曲）领军攻打庸人，庸人战败，麇人自然溃逃。蒍贾，你派人分头去秦国和巴国，请他们出兵帮助。”

分派已定，各自行动。

大王很镇定，所以大家安心了。

潘尪是潘崇的儿子，生下来是个瘸子，因此就叫潘尪。好在那时候是用战车打仗，瘸一点无所谓。

潘尪领军西进，来到庐（今湖北省南漳县）的时候，粮食没了。没办法，闹饥荒呢。于是，潘尪下令，所到之处打开官仓，军民同吃，算是解决军粮的同时还赈济百姓。

从庐向西，一路上都是这样，所以沿途百姓都激动地说：“楚王就是我们的大救星啊。”殊不知，害得他们没粮食吃的也是楚王。

楚军到达今天的湖北均县，扎下大营。潘尪派庐戢犁率领部分兵力攻打庸军，结果大败而归，手下军官子扬窗被俘，三天之后逃回。

“潘将军，蛮子人数众多，而且很野蛮。我们要打败他们，恐怕不仅要全军出动，还要请大王出动东宫部队。”子扬窗汇报，基本上算作了三天卧底。

“跟蛮子打仗，不能犯蛮，要动脑。这样，还是你们哥俩个再去挑战，许败不许胜，去吧。”潘尪下令，不愧是潘崇的儿子，就是有脑子。

这边诱敌，那一边，潘尪派快马回首都，请求增兵。

庐戢犁和子扬窗七战七败，也别说故意被打败，不故意也打不过。

庸人瞧不起楚国人，太不经打了。所以，庸人甚至没有全军追杀，只派了几个部落的兄弟，其余的喝酒庆祝去了。他们不知道，追杀楚军的兄弟是回不来了，因为楚庄王连夜率军从郢出发，已经抵达前线，楚军精锐布好了包围圈，等待打歼灭战。

这真的是一场歼灭战，蛮子军全军覆没。

此战标志着楚军战略战术水平已经有了飞速提高，在这个层面上已经足以与晋国人抗衡。

歼灭了追击的蛮子军之后，楚国大军马不停蹄，闪电袭击庸国军队，庸军溃败。此时，前来增援的巴国军队和秦国军队抵达，三国联军扫荡庸国，各路蛮子纷纷投降。

庸国被楚庄王从地图上抹去了，后人说到庸国时就说：好好日子不过，自己找死，简直是庸人自扰。

庸人自扰这个成语，可能就出于这里。

庸国被灭之后，麇人主动求和。

至此，西线无战事。

楚庄王六年（前608年），也就是晋灵公十三年，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机，楚庄王决定要重新向北，与晋国争夺霸权。

高层会议。

与会人员是：楚庄王、令尹斗越椒（即伯棼）、司马蒍贾、大夫潘尪、屈荡、苏从。其中，斗越椒是子文的侄子，蒍贾是蒍吕臣的儿子。

“各位，自从城濮之战后，晋国人在中原争夺中就占据上风。如今，晋国第一代领导人都没了，第二代领导人不足为惧。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北上争霸了。”楚庄王开了头，然后看看大家。

“大王，我早就憋着要出城濮之战的那口恶气呢，什么时候攻打晋国？”斗越椒第一个响应，城濮之战他参加了，虽然自己在中军没有与晋军交战，但是看着左右两军的兄弟们被残杀，现在想起来还满肚子火。

“司马，你看呢？”楚庄王问蒍贾。

“我看，还是谨慎一些，不如先找个小国试探一下。”蒍贾说，他和他父亲一样谨慎。

“哪个小国比较合适？”

“陈国。陈国前段时间国君去世，嫌我们派去吊丧的官员在礼节上不够，因此一气之下又投靠了晋国，就打他们。”

“好主意，屈荡，你走一趟。率领西广部队攻击陈国的同时，可以佯攻宋国。注意，能不能攻下来不重要，我们要的是看晋国的反应。”楚庄王布置了任务。

“大王，让我去吧。”斗越椒主动请战。

“不必，杀鸡焉用牛刀。”楚庄王拒绝了。

就这样，楚国将军屈荡率军讨伐陈国，骚扰宋国。陈宋两国哪里敢对抗楚国，急忙派人前往晋国求援。

第九十六章

面对陈国和宋国的求援信，赵盾知道，如果给他们也发两封类似“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国际争端”类似的公文，晋国今后就再也没有资格跟楚国平起平坐了，而国内的各种势力就会联合一起对付自己，国人也会推翻自己。

所以，出兵是唯一的选择。

“楚国人攻击我们的盟国陈国和宋国，我们一定要出兵了，可是，具体采用什么策略，各位说一说看法。”六卿会议，赵盾首先表明出兵的决心。

这个时候，愿意说话的人不多。荀林父知道赵盾不喜欢自己、士会知道赵盾不信任自己、栾盾和胥克知道赵盾不亲近自己，这个时候，说话的就只剩下郤缺一个人。

“楚军强大，我看最好不要正面冲突。这样，他们攻打陈宋，我们就攻打郑国。他们来救郑国，不就等于解了陈宋之围吗？”郤缺给了一个传统套路。

“就这样，号令三军，讨伐郑国。”赵盾下令，他喜欢这个主意。

倒霉的解扬

那一边，赵盾磨磨蹭蹭，准备出兵。这一边，楚国已经得到了楚国驻晋国地下办事处的线报，说是晋国将尽起三军，由赵盾亲自领军，攻打郑国，解救陈国和宋国。

“又是这个套路，太没创意了。大王，让我率领大军，与晋国人决一死战。”斗越椒再次请战。

“令尹，这次我们不过是试探他们的虚实，不劳你了。蒍司马，你走一趟，率领东广部队到郑国阻挡晋国人，随后屈荡会从陈国前来会合你。记住，不要轻易交战。”楚庄王布置任务，条理清晰。

“大王，赵盾根本不会打仗，我看不如一战击败晋国人。”斗越椒还要争取。

“还是小心一些好，赵盾虽然不会打仗，晋国人会打仗的还有很多啊。”

斗越椒不便再争，不过在心里，他觉得庄王有些胆怯。

庄王真的胆怯吗？

这一边，蒍贾率领楚军东广部队火速北上郑国，准备迎击晋国人。那一边，赵盾率领着晋国、卫国、宋国、曹国和陈国联军南下。这样，晋楚两军在郑国的北林（今河南郑州市东南）相遇。

两军对垒，却根本就没有人想打仗。北方，赵盾率领晋国三军以及联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可是，他无意作战。尽管击败楚国人可以巩固他的地位，但是万一被击败了呢？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蒍贾更不愿意出战，自己的兵力远远少于对方，再加上有庄王的严令，自然不会轻易开战。与此同时，屈荡正率领西广部队从陈国赶来，以备万一开战。

尽管秋高气爽是个杀人的好季节，可是气氛意外的祥和。唉，浪费了好天气。

赵盾有些着急，毕竟这样熬下去不是个办法。蒍贾也很着急，这样熬下去也很危险。

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而历史常常因为可笑的事情而改变，这一次就是这样。

解（音谢）扬，晋国大夫。

顺便说说解姓的来历。

唐叔虞的儿子姬良被封在解这个地方，今天的山西解良就是源于他的名字，他的后代就姓解。

按着规矩，每天要安排人做哨探，接近敌营探看情况。这一天就轮到了解扬，于是驾着战车，离了大营，去远远哨看楚军的情况。那时候，哨探这样的事情是很安全的，双方都会派出哨探，有时候双方遇上，还会打个招呼，互相问候一下，然后各自看完各自回家。

所以，解扬轻轻松松哼着小调就去了。眼看情况看得差不多，跟往常也没有什么变化，正要掉转车头回去，意外发生了。

一条野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嗖一声从解扬的车前蹿了过去。紧接着，又蹿过去一条。解扬吃了一惊，他吃惊也就算了，糟糕的是，战马受惊了。

四匹马，有受惊的有没受惊的，但是受惊的开始狂奔，没受惊的也就跟着受惊了。受惊的马疯了一般向前跑，御者吓傻了，拽缰绳抽鞭子都不管用，车上的解扬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抱住马车，一动不敢动。等到马跑累了，停下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楚军大营。

就这样，解扬成了楚军俘虏。

蒍贾挺高兴，一仗没打，就抓了一个晋军大夫。

那边赵盾窝火极了，平白无故被对方抓了一个人，这不是冤死了？赵盾很发愁，人被捉了，是救还是不救？就这么回去，怎么交待？

正在发愁的时候，救星来了。

两个坏消息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第一个坏消息，楚国大夫屈荡已经率领攻打陈国的楚军前来增援蒍贾，很快就会达到。

第二个坏消息是晋国驻秦国地下办事处传来的，说是秦国正在谋划乘虚偷袭晋国。

赵盾笑了，为什么听到坏消息反而高兴？

如果想跟楚军对决，这当然是两个坏消息；可是，如果想撤军，这还是坏消息吗？

“看见没有，我们的策略已经成功，楚国人解除了对陈国的包围和对宋国的威胁。这证明，我们的决策是正确的。与此同时，秦国人亡我之心不死，蠢蠢欲动，正准备趁机偷袭我国。因此我决定，立即回师，准备迎击秦国人。”赵盾宣布撤军，理由充分，而且很有面子。

就这样，赵盾撤了。

既然晋国人走了，蒍贾也没有理由留下去，于是带着解扬，南下回国了。

昂贵的羊肉

第一次试探，成功。

楚庄王决定，再作第二次试探。怎么试探？

“蒍司马，还是你走一趟，让郑国出兵讨伐宋国，我要看看晋国人怎么反应。”楚庄王下令，这一次楚国不出兵，郑国出兵，看你晋国怎么办。

下面，让我们来看看历史上最搞笑的一场战争。

郑国接到了楚国的命令，打不打？当然要打。对于郑国来说，打宋国历来是一种娱乐。

郑国派出公子归生，率领四百乘战车讨伐宋国。

宋国得知郑国前来讨伐，十分气愤，宋文公当时就火了：“奶奶的楚国人欺负我们也就算了，你屁大的郑国也敢自己来？就不怕回不去？”

“就是，楚国人也没能把我们怎么样，郑国人来了，怕他们个球。”右师华元也很气愤，现在他是宋国执政。

于是，宋国人决定主动出击，让郑国人有来无回。

可是，宋国人忘了，他们守城有一套，但是正面作战，他们的战绩凄惨得很。

宋国军队由右师华元和司寇乐吕统领，五百乘战车浩浩荡荡挺进到宋国的大棘（今河南省睢县南），恰好遇上郑国军队，于是下寨扎营，准备决战。

说到乐吕，顺便说一说乐姓由来。宋戴公的儿子名叫公子衎，字乐父，他的孙子夷父须就以先祖字中的“乐”为姓，称为乐氏。乐吕，就是乐姓正宗传人。

战前，华元决定做一个战前动员，他召集了全军，在精神和物质两方面进行激励。他首先回顾了宋国历年来与郑国之间的深仇大恨，之后，每人发了一块羊肉。

吃到羊肉，大家都很高兴。不管打仗是不是能打赢，至少羊肉是很真实地吃到了嘴里。吃到羊肉的固然高兴，没吃到的呢？有没吃到的吗？还真有，有一个人没分到。华元本应该第一个分给他，可是他忘了。

一块羊肉很重要吗？

宋郑两军对垒，士气上，宋军还要高一些，毕竟吃了羊肉。再加上宋军几年来几乎年年打仗，比郑军的实战能力强一些。即便算上郑军的心理优势，双方应该是势均力敌的。

然而，一个意外发生了。

宋军主帅华元下令：“擂鼓。”

宋军开始擂鼓，鼓声之中，只见元帅的战车开始冲锋了。大家有点发愣，元帅难道学先轸了？学战术就行了，怎么连自杀也学？

“哎哎哎，怎么回事？快停下来。”华元急了，大喊起来。

华元的御者名叫羊斟，他头也没回，只是在嘴里轻声骂道：“马拉戈巴兹，分羊肉的时候你做主。现在，老子做主。”

原来，唯一没有分到羊肉的就是羊斟。他很生气，觉得很没有面子。

华元的战车一直就冲进了郑军大阵，公子归生当时就笑了，去年解扬自投罗网的事迹就让他笑了一个晚上，如今华元竟然也自投罗网来了，真是笑掉大牙。

华元就这么栽了，仗还没开始打，主帅就给活捉了。

所以，御者是很重要的。

只要有一块羊肉，也是该给御者的。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个时代领导的司机都很吃香。

主帅眼睁睁被活捉了，宋军立马乱了营。对面的郑军自然不会客气，一通战鼓，全军冲锋。宋军哪里还敢迎敌，要掉转车头是来不及了，于是纷纷跳下战车，扔掉兵器，没命一般奔逃而去。

有人奋起抵抗吗？真有。乐吕是一个，不过很快被杀掉了。

狂狡是另一个，他是个勇士，并不惧怕郑国人，他跟一个郑国士兵交手，结果郑国士兵被他打到了一个土井里。

“兄弟，怕了吧？”狂狡很得意地在井口问。

“不怕，我要能上去，接着打。”

“那你上来吧。”

“井这么高，我上不去。”

“来，我拉你上来。”狂狡把自己的大戟放到井里拉郑国士兵。

“别来这套了，你说是拉我，实际上想杀我。”

“你不信我？这样，换一头吧。”狂狡把大戟换了一个头，自己握住戟尖，把柄放了下去。

就这样，狂狡把郑国士兵给拉了上来。

“怎么样？再打？”狂狡笑着问。

“不许动，东一动，刺死你。”郑国士兵手持大戟喝道。

狂狡傻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趁机夺走自己的戟，并且戟尖就正对着自己的胸口。

宋国勇士就这么被活捉了。

宋国人太可爱了。

这一仗，宋国损失惨重。五百乘战车出征，只逃回去二十几乘，除了损坏的，还有四百六十多乘被郑军缴获，不过好在宋军跑得快，阵亡一百多人，被俘两百五十人，其余都平安到家。

华元被活捉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羊斟反而跑回家了。

总理被捉了，宋文公没办法，派人去郑国探讨赎人事宜，结果达成协议：一百乘战车和四百匹马换一个华元。

怎么一个华元值这么多钱？因为华家在宋国的势力太大了。

不过，华元还是为宋国省下来了五十乘战车和两百匹战马，因为送到一半的时候，华元自己逃回来了。

从郑国逃回来之后，华元一路回到了首都，叫开城门，一进门，正碰上羊斟。

“喂，那天是不是马惊了？”华元问，他是真不知道。

“跟马没关系，跟羊有关系。”

“跟羊有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不给我分羊肉？为什么别人都有，只有我没有？为什么？伤自尊了。”羊斟还在气愤呢。说完，他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现在，华元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一块羊肉。

羊肉啊，大概这是世界历史上代价最昂贵的一块羊肉了。

赵穿的妙计

楚庄王哈哈大笑，郑国和宋国之间的这场战争实在是太搞笑了。说实话，楚庄王都有些喜欢起华元来了。

“苏大夫，过去这段时间，晋国人有什么动态？”庄王问苏从。

“大王，说起来，晋国人也够搞笑，他们做了一件跟宋国人可以一比的蠢事。”苏从说，说着笑起来了。

“说来听听。”

原来，赵盾撤军回到晋国，觉得很没有面子。而传说中的秦国要来入侵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这让晋国三军都怀疑这是不是赵盾当初散布的假新闻。

怎么办？就算是假的，也要弄成真的。

六卿扩大会议召开了，扩大进来的基本上都是赵盾的亲信。

“秦国人总是跟我们做对，弄得我们不能专心对付楚国人，各位，怎么办？”赵盾提出会议议题。

大家都没有什么话说，士会心里想：“这怪谁？怪你自己太缺德了。”

“士会，你在秦国呆过，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赵盾点将了。

“这个，我觉得，秦国是个大国，要对抗楚国，就要修好秦国。”既然点到自己头上，士会也只好发言。

“可是，秦国人恨我们入骨，怎么肯跟我们友好呢？”赵盾觉得这很难，那样的深仇大恨，秦国人怎么会善罢甘休？

士会不说话了，他也觉得不可能。

这个时候，“扩大”进来的赵穿发言了。

“这有什么难的？崇国是秦国的保护国，咱们攻打崇国，秦国一定会去救援，那时候咱们卖他们个面子，提出来跟他们恢复睦邻友好关系，那不就行了？”这是赵穿的主意。

“好主意，就派你攻打崇国了。”赵盾高兴啊，他认为这个主意真的很高明。

第二天，赵穿率领晋军讨伐崇国。可是没有想到的是，秦国人竟然根本不来救援。赵穿一怒之下开始攻城，可是这兄弟确实不是这块材料，攻了半天攻不下来，只好灰溜溜回来了。

这下，想跟秦国人修好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进一步得罪了秦国人。

“哈哈哈哈。”楚庄王听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赵盾的算盘

转年到了晋灵公十四年（前607年），秦国人出兵共打晋国的焦（今河南省陕县境内），以报复晋国人入侵崇。赵盾这次真的火了，立马出兵迎战秦国人。而秦国人在晋军来到之前已经撤军，于是赵盾灵机一动，大军东进，讨伐郑国，要为宋国讨个说法。

郑国听说晋国要来讨伐，立马派人前往楚国求救。

楚国救不救？当然要救。

“要当霸主，当然就要保护自己的盟友。”楚庄王态度鲜明，那么，派谁去救？派的人不同，策略是不一样的。派蒍贾，基本上就是不准备真打；派屈荡，那就是不准备大打；派斗越椒，那就是要真打实干。

斗越椒懒得发言，前几次请战都被拒绝了，这一次估计也没戏。

“老斗，这次你去。”大家越以为不会发生的，偏偏就发生了。

为什么派斗越椒去？楚庄王真的认为斗越椒有把握战胜了晋国人了吗？当然不是，楚庄王对斗越椒没有把握，但是，他对赵盾有把握。

斗越椒率领楚军出发了，他憋着劲要跟赵盾决一死战。

可是，赵盾没有给他机会。

晋军刚刚进入郑国境内，线报就来了：“报元帅，斗越椒率领楚军来救郑国，已经出发了。”

赵盾心里咯噔一下，楚国来救郑国他是想到了的，可是他没有想到会是斗越椒。原本赵盾也不过是来做做样子，但如今斗越椒来了，那可就不是做样子那么简单了。

“这个，斗越椒呢，斗越椒家族在楚国太张扬了，我们就让他张扬下去吧，他会死得很惨的，啊，我们撤。”赵盾找了这么一个理由给自己下台，之后，晋军在半路上就撤了。

斗越椒也在进入郑国境内的时候得到了晋军撤退的消息。

“马拉戈巴兹，赵盾，你是个孬种，废物，不要脸的。”斗越椒气得暴跳如雷，没办法，只得气哼哼地回国了。

楚庄王笑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切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盾为什么总是避战？”伍参问庄王。

“因为对他来说，斗争比战争更重要。”楚庄王说，他理解赵盾的做法，因为楚国也有斗争。

几十年前我们曾经有一句标语：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斗争。

我们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楚庄王看得很准，说得也很准。

赵盾真得很怕楚国人吗？未必。他怕什么？他怕身后有人。

根据最新的线报，晋灵公最近似乎在拉拢胥克，利用胥家对赵盾的不满来培植自己的势力。

赵盾收兵回国，他知道，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斗争问题。

赵盾找来了士会，他有事情要告诉他。

“老士啊，主公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他整天淫乐，不理朝政，最近还在宫墙里面向外面用弹弓打行人，以此取乐。更过分的是，就因为宫里的厨师炖熊掌没炖烂，竟然被他杀了，太过分了，我想跟你一同去劝谏他。”赵盾把晋灵公的罪行说了一遍，要拉着士会同去。

“是啊，太过分了。不过，我看我们不要一起去。如果我们一起去，而他并不肯悔改的话，那就没人敢再去了。不如我先去，如果不奏效，你再去，你看怎么样？”士会聪明绝顶，给人当枪使的事情绝对不会做的，何况已经上过赵盾一次当了。他明白，如果两人一块去，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自己跟赵盾是一伙的。所以，他巧妙地拒绝了，他知道，卷入权力斗争是非常危险的。

见士会没有上套，赵盾也只好假意赞同。

士会做人和生存的原则是：不加入任何帮派。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条：如果要独善己身，一定要随时小心，不要稀里糊涂被人拉上贼船。』

第九十七章

晋灵公六岁登基，转眼间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十四年来，晋灵公只是一个摆设而已，内政外政，都是赵盾一手遮天。青春期一过，晋灵公有想法了，理想远不远大不知道，但是肯定还是有一点的。可是，他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掌握在赵盾的手中，自己不过是个木偶。甚至，自己连一个固定的师傅也没有。

想想看，谁没有师傅？从齐桓公到晋襄公，师傅的作用都是很大的。可是，晋灵公的师傅是谁？

不仅没有师傅，自己连个亲戚朋友都没有，叔叔们都在国外，兄弟们也都被赵盾赶到了国外，姥姥家秦国跟晋国又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说起来，国内唯一的算得上亲戚的是自己的姐姐，可是姐夫偏偏是赵穿。

亲戚稀缺，但是“强盗”很多。晋灵公知道，赵盾的手下有很多“强盗”，这些“强盗”是随时可以杀人的。

晋灵公足够聪明，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忍。于是，他选择了楚庄王同样的方式：沉溺淫乐，不问朝政。但是，晋国在国际事务中的节节失利还是让他忍不住了，暗地里，他按捺不住地抱怨赵盾。他太嫩了，他显然没有想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不走样地传到赵盾的耳朵里去。

逼宫开始了

士会独自来见晋灵公了，通报之后走了进去。

晋灵公看见他，却假装没看见。士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很恭敬地行礼。一遍，两遍，三遍。三遍之后，晋灵公终于看见他了。

“啊，士大夫，你来了。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晋灵公说，他之所以这样做，是要看看士会的态度，以此判断他是不是跟赵盾一伙，当他看到士会很恭敬的时候，他放心了，“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我改，我一定改。”

晋灵公确实很聪明，他知道士会要说什么。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左传》）士会还是说话了，一串名言出来，这几句话大家应该很熟了，那就是士会说的。

士会说了一大堆话，中心意思也就是这些。其实，士会知道这些话不用自己说，可是，他不能不说。说了，算是完成任务；不说，则可能成为赵盾手中的把柄。

说完，士会走了，他直接找到赵盾汇报了情况，算是交了差。

赵盾笑了，士会的小算盘在他的眼里，晋灵公的小算盘也在他的眼里。

“跟我斗，你们还嫩点。”送走了士会，赵盾自言自语。

晋灵公真的改了吗？《左传》的说法是：犹不改。

怎样个犹不改？《左传》没说。

从那之后，赵盾三天一小谏，五天一大谏。有时候自己去谏，有时候拉上人一同去谏。

没多久，全晋国人民都知道了：赵盾忠心耿耿，而晋灵公死不悔改。

晋灵公很恐慌，他真的很恐慌，赵盾明显是在造势，明显是要让全世界都认为自己是个昏君。哪天赵盾不高兴了，找几个强盗来“为民除害”，自己就会像老鼠一样死得灰头土脸，连哭丧的人都没有。

怎么办？

晋灵公找来了大夫屠岸贾，屠岸夷的儿子。整个晋国，晋灵公也就只有屠岸贾算是个朋友。

“忍，主公，还要忍。”屠岸贾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忍到什么时候？刀都架到脖子上了。”

“那也要忍，主公，现在满朝上下都是赵盾的人，忍一忍，说不定还能过去。要是沉不住气，恐怕更危险。”

“不行，我不能忍了，我要先下手。”

“主公，不可。”

“不，我决心已下。”晋灵公无法再忍了，他要拼死一搏了。

“强盗”自杀了

晋灵公有什么办法对付赵盾？以其人之道还复其人之身。

“锄麂，今晚上你扮成强盗潜入赵盾家中，把他杀了，我让你作大夫。如果你死了，就让你儿子做大夫。如果你不能杀死赵盾而逃了，不好意思，我杀你全家。”晋灵公找来大内高手锄麂，要暗杀赵盾。

算起来，这也是跟赵盾学的，也算是被赵盾逼的。除了这个办法，还真是没有别的办法。

锄麂领命去了，他确实是一个高手。

可是，晋灵公怎么也想不到的是，锄麂根本上就是赵盾的人，他是赵盾的卧底。

锄麂很矛盾。

算起来，他算是赵盾的人，是赵盾帮他找到了这份工作，同时他也承担通风报信的任务。可是，晋灵公对自己也确实不错，一直在拉拢自己。而且，晋灵公是国君，从道义上说，自己应该更忠诚于晋灵公。

杀赵盾并不容易，即便自己要杀，也未必杀得了他，何况自己本来就是赵盾的人。可是，如果不杀赵盾，自己又违背了国君的命令，而且自己的家人要遭连累。

怎么办？

锄麂用了整个晚上来考虑这个问题，天快亮了，锄麂一拍大腿：“奶奶的，没办法，总要顾一头，我杀。”

就这样，锄麂来到了赵盾家。

锄麂对赵盾家还是很熟悉的，他跳墙进去，拐弯抹角来到赵盾的卧房。天微微有些亮，赵盾已经起床了，他穿上朝服，坐在书房里在最后打个盹，准备上朝。

“真是人民的好总理啊。”锄麂竟然不由自主地这样想，这么早就准备上朝了，可见得是多么的敬业，多么的为国操劳啊。这个时候，锄麂犹豫了，这么好的大臣，要是就被自己杀了，岂不是遗臭万年？

可是，不杀赵盾，就违背了君命，自己全家就要死。

怎么办？锄麂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刻，他想了很多，从爷爷想到了儿子。没等他想得太明白，他看见赵盾站了起来，挥挥手，两个卫士过来。锄麂知道，赵盾准备出发了。

锄麂从赵盾家里跳了出来，现在的形势，杀赵盾已经没有可能了。杀不了赵盾，自己就要死。自己跑了，全家就要死。

“唉，活着这么累，死了算了。”赵家院子前有一棵大槐树，锄麂助跑、加速，然后以每秒十二米的速度撞了上去。

头破血流，槐树剧烈地晃动，相撞的地方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当天，大内卫士锄麂撞死在赵盾家门口的消息四处流传，说法就是：无道昏君派锄麂暗杀赵盾，锄麂被赵盾的高尚情操感动，自杀而亡。

最后的决斗

偷鸡不成蚀把米。

晋灵公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也绝对不会相信锄麂会是自杀，他宁愿相信锄麂是被赵盾手下所杀，然后布置了这样一个现场。

“客场作战不行，主场行不？”晋灵公决定，这一次不玩派人去强盗暗杀的游戏，这一次把赵盾请来，就在这里动手，不信杀不了赵盾。

“主公，这不成了孤注一掷了？万一杀不了赵盾，连退路都没有了。”屠岸贾反对。

“嘿嘿，你以为，现在我还有退路？”晋灵公说。

屠岸贾想想，似乎真是这样。

晋灵公派人来请客了，说是要请赵盾吃饭，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

“大哥，不能去，这是个陷阱。”赵穿阻止，实际上，他是负责朝廷安全的，大内高手们都在他的直接领导下。

“嘿嘿，赵穿，你知道大哥在北翟的时候干什么吗？打狼。再狡猾的狼，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我去，我一定要去。”赵盾要去，而且他对自己的安全很有信心。

“既然要去，不如我们趁机杀了这个昏君。”赵穿比较狠，他有这个实力，而且，他比较没有头脑。

“胡说，那我不是弑君了吗？名声啊，名声很重要啊。”赵盾瞪了赵穿一眼，接着说：“除非我流亡海外了，否则，决不许你轼君。”

赵穿气哼哼地，没有说话。

“混帐，听明白没有？”赵盾有些生气了，这个赵穿真是个蠢货。

“我，我听明白了。”赵穿懵懵懂懂地回答，显然他还没有听明白。

“重复一遍。”

“除非，除非你流亡海外了，否则，不许弑君。”赵穿说，有些似懂非懂。

“哼，把我逼急了，我就流亡海外。”

说完，赵盾出门了。

赵穿眼前一亮，他终于明白了。

宴无好宴，杀气弥漫。

“元帅，辛苦了，干一杯。”灵公敬了赵盾一杯，赵盾毫不畏惧，干了。

“再来一杯。”灵公再敬，赵盾又干了。

“再来一杯。”灵公还敬，赵盾又干了一杯。

灵公的杯子又端了起来，他在考虑是该继续灌赵盾，还是摔杯为号，大内高手杀出直接宰了赵盾。他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蹊跷，因为赵盾爽快得令人吃惊。

就在灵公犹豫的时候，赵盾的车右，也就是贴身保镖提弥明上来了。

“大人，君主敬臣下酒，超过三杯就算非礼了，咱们走吧。”提弥明说完，搀起赵盾就走。

在国君面前，赵盾的一个保镖就敢如此轻慢。

灵公有些发呆，他没有想到赵盾竟然敢这样说走就走。酒杯握在手中，灵公竟然忘了摔下去。

眼看赵盾走到了门口，灵公没有摔杯，埋伏的大内高手们自然不会出来。要说，有的时候，狗比人善解人意。灵公养了一条獒，一条凶狠的大狗。这条大狗蹿了出来，灵公一看，急忙招呼大狗，指了指了赵盾，那条狗蹿了上去。

赵盾一看，笑了，估计灵公能找到的忠臣也就只有狗了。

“舍人用犬，虽猛何为？”（《左传》）赵盾笑话灵公。

提弥明提刀斗狗，狗当然不是高手的对手，三下两下，狗就被杀了。直到这个时候，灵公才想起摔杯子来，杯子一摔，窜出十多个大内高手来。

赵盾脸色一变，知道这下麻烦了，晋灵公不仅有狗，而且有人。怎么办？跑吧。

赵盾在前面跑，提弥明在后面抵挡大内高手。一个人当然打不过一群人，也是三下两下，提弥明就跟随狗而去了。

赵盾能跑过大内高手吗？当然跑不过。

刚刚跑出内宫，大内高手们就追上来了。

当先一个大内高手上来，一把搭住了赵盾的肩膀，赵盾心一凉：“完了，这回死定了。”

“元帅，你快跑，我是您的卧底。”高手在赵盾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一把推开赵盾，手持长戈，转过身来，竟然开始与其他大内高手厮杀起来。

赵盾大喜过望，原来这是自己的卧底。仔细一看，想起来了，原来，这个高手名叫灵辄，是个光棍士，当年穷得一屁潦倒，多亏赵盾救济他，后来让赵穿把他介绍到了大内作了武士，成了赵盾的卧底。

赵盾撒腿就跑，后面，灵辄一个人对抗一群人。

车已经停在路边，赵盾上了车，司机一挥鞭子，马车跑起来，赵盾算是脱离危险地带。那么，灵辄呢？

“兄弟们，多多保重，再见了。”灵辄很从容地走了，因为这一帮大内高手中，还有两三个赵盾的卧底，其余的都是见风使舵的，早已经看出了苗头，所以，谁也不会卖命去杀灵辄。为什么他们杀了提弥明呢？刚才是在内宫里面，在灵公面前还是要挣挣表现的，如今在外面，灵公也看不见，那当然就要在赵盾面前做做人情了。

“国君要杀赵盾元帅了，国君要杀赵盾元帅了。”司机一边赶车一边狂呼乱叫，整个首都很快就知道灵公要暗杀赵盾的事情了。

赵盾回到家里，赵穿很快也到了。

“大哥，没事吧？全城都知道那个昏君要杀你了，杀了他吧？”赵穿建议，现在舆论在他们这边。

“我要流亡海外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赵盾回答。

就这样，赵盾上车，一直向西奔去，一路上让司机散布自己要出国流亡的消息。另一边，赵穿准备人马，要进宫去杀灵公。

斗争就要进入大结局。

赵盾的计划可以说完美无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百密一疏。

当赵盾一路向西来到晋国边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实际上是不可能出国的，因为出了晋国就是秦国。没错，别人都可以去政治避难什么的，可是赵盾借个胆子也不敢去。只要他敢踏进秦国的领土，秦国人非剁了他不可，说什么好听的都没用。

就这样，赵盾停留在了晋国的西部边境之内。

不要以为这是个小到可以被忽略的错误，这个错误并不小。

董狐直笔

赵穿估摸着时辰，在确信赵盾已经出了晋国之后，开始行动了。

赵穿带着家族的人马杀到桃园，因为灵公正在那里休息。大内卫队本来就是赵穿的部下，更不要说还有很多赵家的卧底。因此，赵穿杀灵公远比灵公杀赵盾要简单直接得多，不需要一百字就可以说完。《左传》记载只有八个字：赵穿攻灵公于桃园。

一个“攻”字用得十分传神，明目张胆而且实力悬殊。

这原本就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斗争。

赵穿杀死了晋灵公，晋国人民拍手称快。不仅晋国人民拍手称快，连后来的史书都认为晋灵公是罪有应得。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一条：权力斗争中，利用舆论造势是很重要的。

副一条：权力斗争的最高境界是不仅消灭对手，还要让人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杀了小舅子，赵穿派人去请赵盾回来。于是，赵盾回来了。

灵公死了，难道就没有人出来抱打不平？谁敢？而且，多数人都认为晋灵公死有余辜。

赵盾在朝廷召集卿大夫大会，讨论善后事宜。

人刚到齐，还没人发言呢，来了一个人，谁？太史董狐。董狐来干什么？

董狐手中拿着一片竹简，来到众人面前，高声念道：“赵盾弑其君。”意思就是：赵盾杀害了晋灵公。

赵盾笑了，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已经作了预备，所以他很镇定地说：“老董，搞错了吧？我可不在场啊，我有不在场的证据。”

“你是中军元帅，国君被杀了，你能说你没有责任？”董狐反问。

“不好意思了，我当时不在国内，我流亡去了。出了国，我就不是中军主帅了。”

“流亡？你根本没有出晋国，怎么能说是流亡？还有，杀人凶手你惩治了吗？没有吧。作为中军元帅，没有保护自己的国君；国君被杀，又不惩治凶手，说你杀害了国君，冤枉你吗？”董狐质问，义正词严地。

赵盾无话可说，他还能说什么？除非他杀掉赵穿。可是，他绝对不会杀掉赵穿的。那么，杀掉董狐？他不敢，因为他还很在乎名声。

所以，赵盾很尴尬，然后自嘲道：“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其我之谓矣。”（《左传》）啥意思？上帝啊，《诗经》说：“因为我眷恋祖国，反而给自己带来灾祸。”这话大概就是说我吧。

赵盾说完，大家都笑了。

谁也不是傻傻鸟。

春秋有很多不畏强权的史官，董狐排名第一。

从当初立晋灵公到现在杀晋灵公，赵盾应用了同样的手法：先造势，后动手，造成自己是顺应民意、顺势而为的形象。这种手法在后世被屡屡应用，这是后话。

不管怎样，一片竹简要不了赵盾的命。于是，会议照常进行。

会议很快有了结果，实际上不用讨论大家也没有更多的选择，最适合继承君位的就是一个人：在王室担任大夫的晋文公的小儿子公子黑臀。没办法，他的两个哥哥和一个侄子都被赵盾给杀了，只能他来了。

公子黑臀，因为生下来屁股都是青的，因此叫做黑臀。春秋时期黑臀这个名字很流行，但是没有人叫白臀，倒有些奇怪。

决议作出，赵盾派遣赵穿前去伟大首都迎接公子黑臀回来。按理说，迎接国君，应该是派卿前往，为什么派赵穿？因为赵穿是自己人，如果看公子黑臀还行，接回来继位；如果看上去不行，就在路上布置几个强盗，嘿嘿。

公子黑臀当然不是傻瓜，所以他把自己扮成傻瓜。就这样，他安全回到了祖国。

现在，公子黑臀是晋成公。

赤裸裸以权谋私

晋国的斗争以赵盾完胜而告终结。

但是，赵盾还有更深远的打算。他在想：“不错，我混得不错，权倾朝野。可是，我死之后，我的后代们呢？他们不是要一代代衰弱下去？不行，我要想个办法。”

赵盾很快想出了办法，他知道，晋成公是不敢拒绝他的办法的。

“主公，你看，从献公的时候，晋国就废除了公族。可是，这导致我们晋国的凝聚力不足，我看，恢复公族吧。”赵盾来找晋成公商量。

晋成公一听，非常高兴，从晋灵公的遭遇他就看出来了，没有公族，就没有力量，就会被大臣欺负，所以，一定要有自己的公族，一致对外，才能保证公室的权威。如今赵盾提出这样的建议，看来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喜欢专权啊，是个一心为国的好同志啊。

“元帅啊，你的建议太好了，那就恢复公族。”晋成公慨然允诺，真心的慨然允诺。

“多谢主公啊。不过，我觉得呢，要让大家都有积极性，而且，大家也确实很辛苦，所以，我建议，就以六卿为公族，享受公族待遇怎样。主公，您不会不同意吧？”赵盾笑着问。

晋成公愣住了，六卿做公族，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啊。要知道，公族的待遇与卿大夫的待遇是不同的，公族的嫡长子是具有领地继承权的。也就是说，如果六卿作了公族，那么，领地就可以永久性拥有，而且，嫡长子将无条件成为公族大夫，嫡子担任余子大夫，庶子则担任公行大夫。六卿做公族，从制度上让他们至少子孙两代全家上下吃喝不愁。

“主公，有问题？”赵盾追问。

“啊，没，没问题。”晋成公敢说有问题吗？

就这样，晋国的六卿作了公族。

自己做了公族，赵盾还不满足。过两天，又来找晋成公了。

“主公啊，你说我弟弟赵括啊，他娘是主公的姐姐，他就是主公的亲外甥。当初要不是他娘主动让贤，我娘也不能是第一夫人，我也根本就不可能从狄回来，现在还是个狄呢。你说说，这么伟大的无私的娘的儿子，不让他做公族合适吗？”赵盾说了一通，总之一个要求：让赵括也当公族。

“那，那行吧。”晋成公还能说什么？

就这样，赵括也成了公族。为了掩人耳目，赵盾做个姿态，把自己这支公族的公族大夫让给了赵括，也就是说，赵括现在是赵家的族长了。而赵盾本人做了余子大夫。可是问题是，赵盾本人是卿，实际上还是享受公族大夫待遇。

所以弄来弄去，赵盾把自己家弄了两个公族，一支是赵括，一支是自己。

要说赵盾，对自己兄弟还真是非常关照。不仅赵括成了公族，另外两个兄弟赵同和赵婴齐也都作了大夫。

此前，赵盾还为自己的儿子赵朔娶了成公的姐姐庄姬。

家族势力极大壮大，再加上与国君的裙带关系，赵盾现在算是放心了。

第九十八章

晋国，赵盾一统江湖。楚国呢？

楚国的斗争也已经渐入佳境，摊牌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楚国也有权力斗争？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楚庄王的计谋

楚国有赵盾吗？有。

楚国的赵盾就是斗越椒。

楚国有晋灵公吗？没有，楚国有楚庄王。

如果以为楚庄王三年淫乐仅仅是因为肾上腺太过发达，那就太天真了。那么，三年淫乐的背后是什么？我们来看看背景材料。

楚庄王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就是他的八辈祖宗的儿子叫做若敖，若敖薨了之后，传位给霄敖，于是一直传下来，就到了庄王。若敖还有一个儿子，至于叫什么，已经不可考证。不过这个儿子大致是封在了斗这个地方，于是子孙就姓了斗，这个家族就称为若敖氏也就是若敖家族。

若敖家族人才辈出，世世代代掌管楚国的大权，特别是兵权。前面说到的斗伯比、子文斗谷于菟、子玉成得臣、斗勃和现在的令尹斗越椒就都是这个家族的。

庄王刚登基的时候遭遇公子燮和斗克叛乱，当时斗克就曾经对他说：“你牛什么？我们若敖家族动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对那句话，楚庄王印象深刻。他知道，自从成得臣开始，若敖家族对于王室已经是不满加不服了，表面上两家还能维持，但是撕破脸皮将是迟早的事情。不幸的是，现在王室的力量确实远远不如若敖家族。

而且，斗越椒这个人是个有野心的人。

斗越椒有什么样的野心呢？他的野心非常着名，我们来看看他的故事。

斗越椒的父亲是子文的弟弟子良。

当初，斗越椒出生的时候，子文就劝子良说：“兄弟，这孩子摔死算了，有野心啊，今后会连累整个家族的。”原话在《左传》中是这样的：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

啥意思？一定要杀了他。这小子长得粗壮得像熊虎，发出的哭声跟狼嗥一样。不杀，我们整个家族都要完蛋。俗话说了“狼子野心”。这小子就是一头狼，不能养啊。

狼子野心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子良一听不高兴了，当时就翻了脸：“哥哥，不是你的孩子，你当然不心疼了。长得壮说明身体好，声音不好听，那是嗓子有痰。要摔死他，除非先摔死我。”

就这样，为了斗越椒，子文和子良哥俩个闹翻了。

到子文死的时候，召集了全家人来说遗嘱：“大家听好了，如果有一天斗越椒当了令尹，你们就逃命去吧，不要等着受连累。”

斗越椒长大之后，对子文一家恨之入骨。子文死后，子文的儿子斗般作了令尹，斗越椒想尽办法在穆王面前说他坏话，最终把斗般害死，他当上了令尹。

对于这段历史，楚庄王是知道的。

在综合考虑之后，楚庄王决定，表面上荒淫无度，迷惑斗越椒，暗地里洞察形势，制定对付斗越椒和整个若敖家族的策略。

登基三年之后，庄王终于开始动手，他拉拢潘家、屈家等家族，培植自己的势力，削弱斗越椒在军队中的影响力。等到斗越椒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铲除庄王的最佳时机。

楚庄王问鼎

楚庄王时刻在关注着北面的事态发展，赵盾的一举一动都有楚国地下办事处工作人员及时汇报给庄王。

“赵盾，厉害。”楚庄王情不自禁发出感慨，之后他想起自己的国家：“还好，斗越椒不是赵盾；还好，老子也不是晋灵公。”

楚庄王八年（前606年），也就是晋灵公被杀的第二年，庄王决定进行一次综合行动——亲自率军讨伐陆浑戎。为什么是综合行动？因为这一次行动可以达到几个目的。

首先，陆浑戎在今天河南嵩县和伊川境内，与楚国并不接壤，但是长期以来骚扰周王室的地盘。楚国如果扫除陆浑戎，就等于替中原华族出头，也就等于宣示自己是中原老大，而不是晋国。其次，此次出兵将经过王室地盘，到时候可以耀武扬威。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庄王借此机会牢牢掌握军权。其实，前几次出兵之所以不用斗越椒，就是要趁机培植自己的势力。

楚军浩浩荡荡北上了，楚庄王特地派人先去周王室借路，说是帮助你去讨伐陆浑戎。王室敢不借路？路当然要借，周王还挺高兴，毕竟人家楚国给了面子。

楚军经过洛水之滨，离洛邑不远的地方，楚庄王下令：“扎寨，阅兵。”

于是，楚国大军就在周王室的地盘上阅兵了，摆明了让你们看看我们的实力。

楚军演习，周朝老百姓们都来看热闹，周定王一看，怎么办？派个人去慰问一下吧，顺便也算监视他们。于是，洛邑城里一面秘密准备守城，防备楚国人突然袭击，一面派人前往演习地点慰问楚王。派谁？王孙满。王孙满是谁？就是当初断言秦军偷袭郑国不会成功的那个小孩。

小孩厉害啊。

问题是，长大了怎么样？

王孙满前去慰问楚王了，楚庄王很高兴，他早就听说过王孙满，两人相见，可以说是相谈甚欢。王孙满首先代表周王对楚庄王和楚国人民热情问候，表示希望楚国作为一个大国，能够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为世界和平做出贡献，为中华华族做出表率。

楚庄王听了，笑了，看来周王室终于接受楚国也是华族大家庭一员的现实了。

“哈哈，终于找到组织了。”楚庄王不是这样说的，大致意思是这样的，就是说我们不是蛮夷了，大家原本还是一家人。随后，楚庄王请王孙满转达自己对周王的敬意，同时表示，楚国人民愿意为整个华族的安全服务，并且希望今后能够加强双边联系，共同发展等等。

“兄弟，有件事情我想问问。”客气完了之后，庄王话题一转。

“请问。”

“我听说当年大禹铸九鼎，代表天下九州，现在都在洛邑城中呢。其中荆州鼎好像就是代表楚国那一片的，请问鼎有多大，重量多少？”楚庄王竟然问鼎的大小，要知道，九鼎是天下的象征，问鼎就代表了野心。

王孙满吃了一惊，不过他随后镇定下来，义正词严地回答了楚庄王的问题，怎样回答的？且看《左传》的记载。

《左传》：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啥意思？简单来说，王孙满一点没客气，这样回答：老兄啊，鼎什么样不重要。有德，鼎再轻也重；无德，鼎再重也轻。我们当初算过命的，周朝该有三十个王，时间七百年。现在都还没到呢，您就算有想法也没用，省省吧，鼎的轻重，不是您该问的。

楚庄王想了想，再看看王孙满，然后说：“兄弟，今晚我作东，尝尝楚国的美食。”

庄王不想问鼎了，想跟王孙满交朋友。

问鼎这个词，就来自这里，意思是想要当老大。

魑魅魍魉这个成语，也来自这里。原意是传说中的山怪水神，后泛指妖魔鬼怪。后人有对联，上联是魑魅魍魉四小鬼，下联对琵琶琴瑟八大王。

九鼎和九州

到这里，顺便说说九鼎和九州的来历。

《说文解字》：鼎，三足两耳，和五味之宝器也。白话说，三条腿的做菜的器皿。实际上，鼎有三条腿的，有四条腿的。

最早的鼎是黏土烧制的陶鼎，后来有了铜鼎。传说大禹曾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于荆山之下，以象征九州，并在上面镌刻魑魅魍魉的图形，让人们警惕，防止被其伤害。自从有了禹铸九鼎的传说，鼎就从一般的炊器而发展为传国重器。历商至周，都把定都或建立王朝称为“定鼎”。商朝灭亡夏朝，九鼎迁于商都朝歌；周朝灭亡商朝，九鼎又迁于周都镐京；周朝搬家，鼎也就搬到了洛邑。

那么，九州是哪九州？因为就是盈数，最一开始，九州可能只是泛指天下，并没有明确指向。后来，《禹贡》中明确九州为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

《周礼·夏官·职方氏》记载：“东南曰扬州，正南曰荆州，河南曰豫州，正东曰青州，河东曰兖州，正西曰雍州，东北曰幽州，河内曰冀州，正北曰并州。”

《吕氏春秋·有始览·有始》记载：“何谓九州？河、汉之间为豫州，周也。两河之间为冀州，晋也。河、济之间为兖州，卫也。东方为青州，齐也。泗上为徐州，鲁也。东南为扬州，越也。南方为荆州，楚也。西方为雍州，秦也。北方为幽州，燕也。”

如今中国各省市的简称，主要就是来自九州的名称和春秋的国家了。譬如，河北简称冀，又称燕赵；河南简称豫，山东简称鲁，又叫齐鲁；山西简称晋，陕西简称秦，湖北简称荆，又简称楚。

遗憾的是，九鼎如今已经无迹可循。关于九鼎的下落，众说纷纭。一种说法是亲灭周之后，将九鼎搬去咸阳，结果路上掉了一个到河里，秦始皇死后，其余的八鼎被陪葬。一种说法是九鼎把东周融化掉做成了铜钱，花掉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在周显王四十二年（前327年），九鼎沉没在彭城（今江苏徐州）泅水之下。后来秦始皇南巡之时，派了几千人在泅水中进行打捞，无功而返。

楚国大军讨伐陆浑戎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楚军大军一到，三下五除二打得陆浑戎满地找牙。

楚国带着战利品和俘虏回国了，路过洛邑的时候，分了一些给周王室，说是感谢借路。于是，周定王高兴，又派王孙满去表示感谢。

王孙满带着周王的礼物去感谢楚庄王，楚庄王看见王孙满又来了，也很高兴，留下王孙满喝酒，到晚上才放他回去。

“楚王怎么样？他还有没有问鼎的野心？”周定王问，他关心的是这个。想想看，自己的人马连陆浑戎都打不过，人家楚军一去就打得稀里哗啦，那实力相差太远了。

“我看没有。”王孙满说，他是个聪明人，去这一趟不是光吃饭喝酒了，他观颜察色，已经洞悉了一切：“楚王请我吃饭，吃饭的过程中，竟然有三个来自楚国的使者进来报告，可见得他的心思在楚国国内。我听说，此次讨伐陆浑戎，楚王与将领们同吃同住，亲密无间，深得军心。依我看，讨伐陆浑戎不过是个幌子，楚王要借机控制军队，抗衡若敖家族才是真的目的。”

王孙满的分析十分有道理，周定王点点头，总算放了心。

楚庄王回到楚国，现在掌控了军队，底气更足。于是内务多半交给蒍贾，外部事务亲自作主，倒把令尹斗越椒给晾起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斗越椒才想起来楚庄王荒淫三年原来暗藏着韬光养晦的目的。“早知道如此，那时候就废了他了。”斗越椒很郁闷很后悔，可是后悔是没意义的。

没办法，现在轮到斗越椒装孙子了。

俗话说：问天下英雄，谁不装孙子？

问题是，主动装孙子和被动装孙子，其境界是远远不同的，其结果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

趁着楚国君臣勾心斗角，还有撕破面皮的这段时间，来看看郑国发生的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事情虽然无聊，但是后果还是很严重，因为出人命了。

吃肉门事件

就在楚国攻打陆浑戎之后不久，郑穆公鞠躬尽瘁了，于是儿子郑灵公继位。

转眼过了年，一个楚国人不知道从哪里捉了一只大鳖，送来给郑灵公。为什么不送去给楚王呢？因为楚王见得多了，送给楚王给不出好价钱来。

郑灵公很高兴，打赏了楚国人，命令厨师把大鳖洗干净了，炖来吃掉。要说郑灵公这个人，是个好人，这么大的鳖，那是大补啊，他不舍得一个人吃，于是派人去通知卿大夫们都来，大家分着吃。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郑灵公吩咐“别告诉他们来干什么”。

多好的君主啊。

公子宋和公子归生结伴前来，两人还猜呢：“叫我们去干什么？晋国人打来了？”

快进宫的时候，公子宋的右手食指自己跳起来了，公子宋高兴了。

“子家，快看我的手，我的手每次一跳，就是有好吃的了。这次啊，肯定是请我们来吃饭。”公子宋对公子归生说，子家是公子归生的字。

两人进了宫，一看，果然连盘子都准备好了，一只大鳖摆在一个大盘子里，厨师正在那儿切肉呢。

公子宋和公子归生笑了，而且笑得很得意。郑灵公觉得奇怪，就问他们为什么笑，子家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郑灵公也笑了，不过他有个主意，好玩的主意。

等到人到齐了，郑灵公命令分肉，每个人都有，唯独公子宋没有。其实呢，郑灵公给他留了一块，只是要逗他玩。

所有人都笑了，因为公子宋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大家，现在大家一看，所有人都有吃，唯独你没有，当然要笑他。

公子宋受不了了，这太没面子了。

“主公，为什么大家都有，我没有？”公子宋大声喝问，从小到大，没这么没面子过。

“我不知道啊，你的指头那么灵，问你的指头啊，哈哈哈哈。”郑灵公大笑起来，看着公子宋涨得茄子一般的脸，他觉得很有趣。

哄堂大笑，有的人把嘴里的肉都笑了出来。

公子宋气得浑身发抖，他腾地站了起来，快步来到煮鳖的鼎前，把右手食指伸了进去，蘸了一点汤，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现在，大家都有点发愣了，公子宋竟然敢在国君面前这样放肆，是大家没有料到的。

郑灵公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当时一拍桌子：“好啊，公子宋目无寡人，反了他了，给我捉回来砍了。”

原本是一件与民同乐的好事，如今反而要出人命。大家连忙劝解，做和事佬，说是大好的日子，杀自家人不吉利等等。

“娘的，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不就拿他找个乐吗？我还给他留了一块大肉呢。”

就这样，郑灵公总算消了火，大家也都早早回去了。

这个事件，简称“吃肉门事件”。

郑灵公这边就算没事了，可是公子宋那边还没完。

“主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啊。”公子归生跟公子宋是好朋友，所以特地来看公子宋，顺便把之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什么？为了一块肉，他就要杀我？”公子宋听完，前面的火还没消，后面的火又上来了。

“这不劝住了吗？其实，主公还给你留了一块肉，跟你开玩笑的。”归生连忙劝解。

“留了一块肉？留着他自己吃的吧？明知道我这人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非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这不是故意羞辱我吗？好歹说，咱们也是他叔叔啊。”公子宋不听劝解，他这人对面子看得很重，当时是越想越想不开，最后一拍桌子：“娘的，他要杀我，老子先杀了他。子家，咱们联手把他干掉怎么样？”

公子归生一听，傻眼了，心说犯得着吗，不就一块王八肉吗？

“我看，算了吧。你想想，就算家里养一头畜牲，养时间长了，都不好意思杀啊，何况是国君呢？”公子归生劝，劝人的水平确实不高，怎么把国君跟畜牲相比呢？《左传》原文是这样的：畜老，犹惮杀之，而况君乎？

不劝也还好些，公子归生这一劝，公子宋更上劲了：“你说得对啊，老畜牲还舍不得杀呢，他怎么把千年的老王八给煮吃了？他下得了手，我为什么下不了手？”

所以，如果不会劝人，千万不要去劝，否则只能火上浇油。

公子归生一看劝不了，赶紧告辞要走。

“我问你，跟不跟我干？”公子宋问公子归生。

“我，我不敢。”公子归生拒绝，不过他一向有些怕公子宋，也不敢大声说不干。原来，公子宋是嫡生，公子归生是庶生，哥俩的地位有差距，实力也不一样。

“好，算你有种，你等着瞧。”公子宋发出威胁。

第九十九章

公子宋的威胁很快见效了。

说起来，公子宋跟郑灵公的关系远比公子归生跟郑灵公的关系要近。“吃肉门事件”之后，郑灵公基本上就忘了这件事情，公子宋主动去承认了错误，两人于是重归于好。

“主公啊，你要当心子家这个人。”公子宋说。

“怎么？他不是挺老实吗？”郑灵公问，他对公子归生的印象一直不错。

“老实？装的，你知道那天他从这里走之后，到我那里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了？”

“唉，你自己问他吧，我要揭发出来，不够兄弟意气了，请主公体谅。”

公子宋卖了个关子，走了。

冤死了

郑灵公左思右想，想不通公子归生会对公子宋说了什么。可是越想不通，就越想知道。

“来人，把公子归生给我叫来。”郑灵公下令，他一定要知道公子归生到底对公子宋讲了些什么。

公子归生急急忙忙来了，路上还想“是不是又要吃鳖了”之类，到了才发现，就自己一个人。想想看，自己在所有公子中地位基本最低，人缘也就一般，郑灵公急急忙忙把自己叫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他猜对了。

“子家，据说，吃鳖的那天，你离开这里，去了公子宋的家里，是吗？”郑灵公问。

公子归生的头开始大了，他不知道郑灵公究竟问这个干什么。

“是，我、我去开导他。”

“怎么开导的？”

公子归生在那一刻有些发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心里完全没有谱。

支支吾吾，有一句没一句的，公子归生回忆那天晚上的对话。当然，他是绝对不敢说公子宋要杀郑灵公的那些话的。

郑灵公原本心里就有点想不通，看公子归生这个样子，就觉得这小子心里一定有鬼。

郑灵公再三盘问，公子归生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

“算了算了，别说了，你走吧。”郑灵公听得有气，又不好发作，干脆让公子归生走了。

公子归生现在想不通啊，越想不通还就越想，就更想不通。最后，他决定去找公子宋请教。

“主公今天找我去了，问我那天找你干什么，我猜想，主公是怀疑我们要造反了。”公子归生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别介，不是怀疑我们造反，是怀疑你造反。”公子宋挺直率，把自己怎么说公子归生的坏话也说了一遍，最后说：“看见没有，我不是吓唬你吧？要不，你跟我联手杀了主公；要不，我再去主公面前说你的坏话，让主公杀了你。现在两条道路你自己选择，不是你死，就是他死。”

公子归生目瞪口呆啊，就像路上被抢盗抢了，去警察局报案，却发现警察局就是个土匪窝。怎么办？公子归生盘算了一下。

如果不答应公子宋，再被他说几次坏话，自己基本上离被砍也就不远了；能不能去郑灵公那里揭发公子宋呢？俗话说：疏不间亲，到时候弄不好被公子宋倒打一耙，给自己扣个挑拨离间的大帽子，那是贼咬一口，入木三分，只怕死得更难看。

“不是我死，就是主公死，那合着是我跟主公有仇了，你反而成局外人了？”公子归生算来算去，就觉得自己够冤的。

“别说废话，赶快决定。”公子宋不耐烦了。

“唉。”公子归生叹了一口气，谁会选择自己死呢？

到夏天的时候，公子宋和公子归生找了个机会，真的把郑灵公给杀了。于是，郑国人立郑灵公的弟弟公子坚为国君，就是郑襄公。

当初好心好意请大家吃鳖，结果弄到自己被杀，郑襄公基本上算是死得最冤的人之一了。两个教训，第一，有好吃的不要随便请人来吃，难保会有吃多的吃少的，最后还得罪人；第二，别在众人面前开别人的玩笑，被人记恨比欠人家钱更可怕。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二条：为了一时恩怨而报复别人，即便很成功，那也算不上权力斗争。』

逼反斗越椒

晋灵公被杀、郑灵公被杀，两个灵公的死让楚庄王坐不住了，他有理由怀疑，如果自己再不采取果断行动，自己就会成为楚灵公。

楚庄王开始调动军队，准备铲除斗越椒。

斗越椒也不是省油的灯，在政治斗争这个方面，他虽然不如赵盾那么果断，但是警惕性是有的，几年来楚庄王处处提防自己、限制自己，这些都看在眼里。而现在他感到形势已经很严峻，宫内的卧底也透露出一些不利的信息来。

当斗越椒确信楚庄王就要动手的时候，他决定逃跑。于是，斗越椒在一个星月满天的夜晚离开了首都，奔往自己的封邑，只留下一张病假条，让手下第二天交到庄王的手中。

“跑了。”楚庄王倒并没有吃惊，这在他的意料之中，而且在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楚庄王知道，杀斗越椒未必很难，但是，要找一个适合的罪名并不容易。这一点很像当初狐偃杀郤芮吕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自己忍不住跳出来。

可是跑了并不能说明太多问题，这不是一个够分量的罪名，甚至算不上罪名。

“蒍贾，斗越椒身体不好，回家休养了。现在我任命你为令尹，麻烦你走一趟，去斗越椒那里替我慰问他，顺便也看看他的身体怎么样了。”楚庄王直接任命了蒍贾为令尹，还要让蒍贾去通知斗越椒，实际上就是要羞辱他，因为蒍贾一向以来都是斗越椒的下级。

蒍贾一百个不愿意去，他早就看出形势来了。可是他不能不去，去有死的可能，不去则是必死无疑。

写了遗嘱，蒍贾上路了。

斗越椒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心里踏实了许多，他甚至相信，以自己家族的兵力，尽管比楚王的兵力要少，战斗力却绝对不比楚王的兵力差。

几天之后，蒍贾来了。

“你来干什么？”斗越椒问，他始终瞧不起蒍贾。

“奉大王的命令来看望你，顺便告诉你，大王让你安心养病，我担任令尹。”蒍贾说。

“你？哈哈哈哈。”斗越椒笑了。

在斗越椒看来，蒍贾就是楚庄王的宣战使者。而且，蒍贾夺取了自己的职位，就是自己的敌人。

“来人，砍了。”斗越椒根本没有犹豫。

蒍贾就这样被杀了。

难道楚庄王想不到斗越椒会杀蒍贾？他当然想到了。那么，难道楚庄王就是让蒍贾去送死？不错，楚庄王就是要让蒍贾去送死。

原来，当年斗越椒害死斗般，蒍贾就是帮凶。所以，楚庄王心里也瞧不起他，这次正好让他死在斗越椒的手中，也算是罪有应得。

秋收起义

秋收的时候，斗越椒造反了。

斗家是楚国第一世家，以家族实力而言，斗家不仅是楚国第一，甚至是世界第一。所以，斗越椒有这个底气跟楚庄王决一死战。而且在斗越椒的脑子里，斗家为楚国是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的，如今完全是被逼造反。

斗越椒杀害令尹，公然造反，消息传到郢都，整个朝廷就炸了窝。

楚庄王急忙召开卿大夫会议，讨论当前的形势。虽然所有的人都谴责斗越椒的公然背叛，但是，说起讨伐斗越椒，并没有多少人响应，为什么？一来，斗家实力强大，真要交锋起来，胜负难料；二来，斗越椒造反确实有被逼的意思，尽管斗家一向以来有些跋扈。

“这样吧，再怎么说，斗家也是楚国的世家，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们还是给他一个悔改的机会吧。”楚庄王看出来了，现在讨伐斗越椒不是最佳时机。

第二天，楚王特使前往斗越椒的领地，传达楚王的建议：既往不咎，请斗越椒回来继续担任令尹。

特使被痛打一顿，赶了回来。

“看来，斗越椒是担心我秋后算账，自己的安全没有保障。”楚庄王没有生气，反而自我反省。

第二天，有一个特使前往斗越椒的领地，这一次带去了楚庄王的全新提议：请斗越椒回来担任令尹，同时，庄王派自己的一个叔爷、一个叔叔和一个兄弟去斗越椒的地盘，充当人质。

特使又被打了一顿，赶了回来。

“狗日的斗越椒太过分了。”这一回，没等庄王说话，卿大夫们愤怒了。是啊，大王都这样仁至义尽了，你斗越椒还不肯妥协。如果说从前你还占点理的话，如今你就一点道理都没有了。

“唉，算了算了。要不，我就流亡到晋国去，或者去吴国吧。我走之后，大家去请斗越椒回来。”庄王不动声色，提出自己的新建议。

“大王，这怎么行？怎么国君避让反臣的？”大臣们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那，怎么办？”

“讨伐斗越椒，讨伐斗越椒。”群情激奋。

庄王笑了，他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三条：对付强敌，要适时示弱，争取同情票。』

楚国大军向斗越椒的封地进军，渡过漳水。

与此同时，斗越椒的军队也开始出发。于是，两军在皋浒（今湖北省襄阳县西）相遇了。相比较，楚王的部队人数占据优势，而斗家的族兵是楚国的锐卒，战斗力超强。

不过从士气上看，楚军明显更高一些。

两军列阵，楚庄王远远地看着斗越椒，只见斗越椒在战车上耀武扬威，十分威风。说实话，楚庄往心里还真是有些打鼓。

“我们人多，利于混战。”楚庄王心想，想到这里，挽好了袖子，抄起鼓槌来，就准备擂鼓冲锋。

对面的斗越椒远远看过来，发现楚军的士气出乎意料的高，心里也有些打鼓。他猛然看见楚庄王，暗自打定主意：我只要一箭射死楚王，他们不就崩溃了？

主意是个好主意，斗越椒打定主意之后，毫不迟疑，抽出一支箭来，力贯双臂，远远瞄着楚庄王，“嗖”一箭射出。

斗越椒是楚国着名的神射手，他射的箭既远又准。只见那支箭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直线，穿过庄王的车辕，又穿过鼓架，正射在了铜钲上，“仓啷”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能听到。

射程够远，力量够大，可惜，偏了一点。

楚庄王吃了一惊，两手一哆嗦，鼓槌差一点掉地上。

等到楚庄王抬头去看的时候，又吃了一惊，因为又来了一支箭，力道比刚才的还要大。楚庄王要躲，来不及了。只见那支箭又穿过了车辕，“噗”一声，射穿了车盖。

射程更远，力量更大。可惜，又偏了一点。

整个楚军都发出惊叫声，大家都很害怕，有人开始后退。

楚庄王一看，要麻烦，怎么办？眉头一皱，计上心头。

“兄、兄弟们，不要怕，当年文王讨伐息国的时候，缴获了三支神箭，后来被斗越椒偷走了两支，就是这两支。射完这两支，他没戏了。”现编现演啊，也亏了庄王急中生智。

楚军不像刚才那样慌乱了，可是，还是心怀畏惧。

总的来说，形势还是不太好，因为斗越椒的第三支箭随时会射过来。

关键时刻，有人说话了，谁？潘党，潘尪的儿子，楚国第一射手。

“大王，另外的一支神箭在我这里，看我的。”潘党十分聪明，知道这个时候庄王最需要的是什么。

只见潘党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张弓搭箭，看准了斗越椒，一箭出去。

斗越椒干什么呢？热身呢。刚才两箭出去都没射中，斗越椒发现自己的状态不是太好，命中率太差，于是放下弓，活动活动膀子，使劲眨眨眼，准备再射。

俗话说：机会总在一线之间。抓住了，机会属于你；抓不住，机会就收拾你。

斗越椒活动开了，抬头看庄王是不是躲了起来。可是，等他抬头的时候，他知道没有必要去关心庄王了，因为一支箭已经贴近了自己的脸。斗越椒只来得及惊叫，而他终于没有惊叫出来，因为箭就从他张着的嘴射了进去。

射程更远，力量更大，而且，准确度更高。

鼓声，楚庄王亲自擂响的战鼓声。

战斗才刚刚开始，但是已经结束。

“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左传》记载。

宽厚的楚庄王

斗家的命运应了子文的预言，整个家族在战斗中被歼灭。

其实，斗家的命运是注定的，并非由于斗越椒而如此。因为斗家的地位注定了他们必然将是楚王铲除的对象，只是不幸地被斗越椒遇上了。而这一点将会无数次地被证明，在春秋，在整个中国历史。

斗越椒的儿子斗贲皇跑了，他很自然地选择了晋国。在晋国，斗贲皇受到欢迎，谁不欢迎来自敌方的叛徒呢？

斗贲皇成为晋国的大夫，因为封邑在苗，改名为苗贲皇。到这里，苗姓的读者请起立，因为苗贲皇就是苗姓的始祖。

斗越椒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后代们成了晋国人。

斗家，楚国最大的家族就这样灭亡了；斗姓，楚国第一大姓，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姓斗的。

那么，斗家在楚国消失了吗？没有。

子文的一个孙子叫做斗克黄的，担任箴尹一职，大致相当于后来的谏臣，现在的体改委主任。斗越椒秋收起义的时候，他正在齐国出访。回国途中在宋国听说了秋收起义和秋收起义失败的消息，手下人就说：“别回去了，逃命吧，就去齐国吧。”

“不行，任务没完成就跑了，不厚道。回去吧，认命吧。”

就这样，斗克黄回到了楚国，向楚庄王汇报了出访的情况之后，让人把自己给绑起来，送到法院去了，那时候叫司败，算是自首。

“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啊，况且，子文对楚国的功劳那么大，怎么能让他断子绝孙？斗克黄不能杀，官复原职。”楚庄王亲自过问，不仅让斗克黄官复原职，还给他改了个名字叫斗生。

“大王宽宏大量啊。”楚国的百姓们都在说。

其实，楚庄王还有一件宽宏大量的事情大家不知道呢。

讨伐斗越椒回来，楚庄王高兴，于是摆了一个庆功宴，就在宫里，大小将军有一百多号。

那天下午，楚庄王拿出珍藏八年的好酒，与大家开怀畅饮。说来也是，除掉了斗越椒这个眼中刺，楚庄王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酒一直喝到晚上，大家都喝得不少，吆三喝四的，也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的。庄王喝得高兴，一高兴之下，把自己最宠爱的美人许姬叫来助兴，也让大家看看美人有多美。

看见美人，大家来劲了，本来就喝多了，现在黄段子就上来了，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性趣盎然起来。有大胆的，就偷偷地盯着美人看。

说来也巧，就在大家喝得二五二五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阵阴风，把所有的灯都给吹灭了，恰好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宫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说时迟那时快，许姬就发觉有人扯她的袖子，随后，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热腾腾的一张脸凑了上来。许姬知道，有人要趁黑吃自己的豆腐。

美人急中生智，一边躲闪，一边伸出手去推那人的脸，谁知没有推到脸，推到了那人的头盔，许姬顺势抓住头盔上的缨，一把拔了下来。那人显然吃了一惊，闪开了。

“大王，刚才有人要吃我豆腐，我把他头盔上的缨拔下来了，等下点灯之后，一定要把这人抓住。”许姬低声对庄王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吵吵嚷嚷，内侍们拿着火种来了。

“各位，今天是朋友大会，没大没小，大家都把头盔上的缨拔下来，不醉不休，哈哈哈哈。”黑暗里，楚庄王高声下令。

一片哄笑声中，所有人都把头盔上的缨拔了下来。等到重新点灯，所有人的头盔上都没有缨了。

那一天喝得很晚，大家都是扶着回去的。

“大王，你为什么放过那个人？”许姬陪庄王上床之后，不解地问。

“我请大家来喝酒，我让大家喝多了，结果人家喝多了失礼了，我却要杀人家，不是太不厚道？再说，喝多了酒又看见美女，谁不想吃豆腐？人之常情，何必太在意？”

楚庄王，大度啊。

第一○○章

灭了若敖家族，楚庄王除去心头大患。

消灭了敌人，不等于就强大了自己。

有史以来，但凡内部斗争，一定是两败俱伤。

过去的若干年里，楚庄王一门心思就是跟斗越椒斗了，什么民间疾苦，什么国民经济，那些统统都不关心，也没精力去关心。如今消灭了斗越椒，这才想起来国家要管理了。

等到真要管理国家的时候，庄王发现：我靠，国家已经成了个烂摊子了。

庄王决定重用贤能，谁比较贤能呢？庄王早就看好一个人，这个人叫做虞邱，是沈地的地方官，因此又叫沈尹虞邱。虞邱这人把沈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很多人都举荐他。

于是，虞邱连升三级，成了楚国的新任令尹。

虞邱不是楚国公族，以这样的出身能够成为令尹，这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

虞邱让贤

虞邱人品好，学识广，还很敬业，庄王非常喜欢他。但是，一年时间过去，楚国的起色并不大。

“国家大了，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庄王心想，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虞邱的能力。

这一天，庄王和虞邱探讨治国方略，谈得高兴了，一直到深夜才回到后宫。

“大王，怎么才回来？”回来晚了，美人不高兴了。哪个美人？许姬？早换人了，这个美人叫樊姬，正得宠呢。

“跟虞邱讨论国家大事，说得高兴了，回来晚点。”对于美人，庄王还是很呵护的。美人生气，庄王不会生气。

“虞邱行吗？”

“怎么不行？楚国还有比他贤能的？”庄王有些不高兴了，就算你长得漂亮，不等于你什么都懂啊。

“我觉得他不行。”樊姬瞥了庄王一眼，笑嘻嘻地说：“大王啊，我觉得吧，贤不贤呢不能只看他有没有学识或者长得漂不漂亮。就说我吧，我认为自己挺贤的，并不是说我自认为自己有多美，而是我不仅自己伺候大王，我还尽心尽力给大王介绍新的，数数看，我在外面给大王物色进来的，有两个比我还美呢，还有几个也不亚于我啊。你再看看虞邱，这令尹干了一年多了，有没有给大王您推荐过一个两个贤人啊？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是失败。”

庄王笑了，樊姬这人，说到长相，在宫里也就是一流半，连一流也算不上。可是会来事，常常托人在外面打听谁家的女孩子长得漂亮，然后就来向庄王报告。一来二去，跟庄王混个脸熟，再加上能说会道善解人意，又且推荐了几个不错的让庄王满意，庄王竟然是越来越喜欢她，现在成了后宫里最受宠爱的美人了。

“这么说，要是你是男人，就该让你当令尹了？”庄王笑道，随后将樊姬抱了起来，扔到床上。

灯影摇曳，呻吟声起，一夜无眠。

第二天，庄王见到虞邱的时候，顺便就把昨晚上樊姬的话学了一遍，“女人懂得什么，哈哈哈哈。”

学完，庄王大笑起来。笑声中，虞邱站了起来，躬身施礼。庄王一愣，原本大家都坐着，如今虞邱站起来施礼，那就是有很严肃的话要说了，难道，他要辞职不干了？

“大王，夫人说得对，我，我辞职行吗。”

别说，还真不干了。

楚庄王急了，心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不就是个女人说你两句吗？

“令尹啊，你看你，这有什么好当真的？”庄王劝道。

“大王啊，我不是生气，我是真得这么想的。夫人没说之前，我还犹豫；现在夫人都这么说，我觉得我不能犹豫了。我的能力我知道，管个小地方没问题，可是，管理楚国这么大个国家，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虞邱说得很真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见楚庄王有些发楞，接着说：“能力不够就不要占着高位，我的能力就不够。占着茅坑不拉屎，那就是贪婪；有贤人而不推荐，那就是诈骗；知道了贤能而不让位，那就是不廉洁。这三点都做不到，那就是不忠。如果我还不辞职，我就是不忠，我这样不忠的人，大王还挽留干什么？”

高风亮节，典型的高风亮节。

庄王听了半天，心说“对啊”，于是问：“你要是走了，谁来接替？”

“大王，我就是发现了贤人，这才坚决辞职的。在期思（今河南固始县）有一个人名叫孙叔敖的，家里很穷，但是人很有骨气，又有学问，又不贪，这个人来当楚国令尹，那绝对是大王的福气。”原来，虞邱是已经选好了继承人。

“孙叔敖？能比你还强？”庄王有些不相信。

“这样，我给你讲个孙叔敖的故事，你就知道这个人了。”

孙叔敖斩蛇

孙叔敖小的时候，一次出去游玩，在路上遇上了一条蛇。

“死了死了。”看见蛇，孙叔敖怕得要死，怕蛇？孙叔敖并不怕蛇，他只是怕这种蛇。这是一种什么蛇？两头蛇。

根据当地的传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一定会很快死掉。

想到自己就快死了，孙叔敖哭了。哭了一阵，他突然想起什么来了，拔出刀来，一刀把两头蛇砍成了两段。之后，孙叔敖挖了一个坑，把蛇埋了起来。

回到家里，孙叔敖愁眉不展。老娘看见了，觉得奇怪，仔细看，好像还哭过。老娘心里合计：“这孩子向来老实，从来不惹事的，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还是跟初恋女友分手了？”

“孩子，怎么哭了？”老娘问。

孙叔敖忍不住又哭了，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看见两头蛇的事情告诉了老娘。

“蛇在哪里呢？”老娘听了，也很紧张。

“我怕这条蛇再被别人看见，所以我杀了它，埋起来了。”孙叔敖说，自己都要死了，还要为别人着想。

“孩子，你真是个善良的人啊。你知道么，这叫积阴德，上天是不会让积阴德的人死去的，别怕，你死不了。”老娘放心了，她坚信，天佑好人。

这段故事，是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故事之一，几千年来用来教育儿童。

庄王被虞邱的故事吸引了，他立即喜欢上了孙叔敖。

当天，楚王的特使出发了。

三天之后，孙叔敖来到。庄王看见孙叔敖，只见小伙子眉清目秀，眉宇间一股傲气夹杂着正气，庄王大喜。一交谈，发现这确实是一个又正直又有才的人，庄王放心了。

第二天，楚庄王宣布任命孙叔敖为令尹，虞邱光荣退休，尊称为“国老”，赏赐采邑三百户。

孙叔敖，子文之后楚国的又一位名相出世了。

孙叔敖怎样治理国家我们随后说，先把后面的一件事情说完。

孙叔敖做令尹之后不久，虞邱的一个家人犯了法，孙叔敖将此人捉去，一审理，死罪，当时就给砍了。虞邱知道之后，跑到庄王那里去了。庄王一看，这是来告状来了，安慰一下吧。

“大王，恭喜啊。我说过孙叔敖治理国家公正无私吧，真是这样啊，我也放心了。”虞邱高兴地说，原来他不是来告状的。

“国老，这也是你的功劳啊，我好感动好感动啊。”庄王说，虞邱的话真的让他感动。

后世有人说孙叔敖是蒍贾的儿子，此说不大可靠。

按《史记·循吏列传》记载：“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处士，古时称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即所谓隐士。试想，蒍家是楚国大族，蒍贾又是司马，儿子怎么可能是“处士”？

《荀子·非相》记载：“楚之孙叔敖，期思之鄙人。”什么是鄙人？郊区农民。就算蒍贾已经死了，儿子也不会这么快就成了郊区农民吧？

何况，所有正史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孙叔敖是蒍贾的儿子。

不过，孙叔敖应当是蒍贾的族人，他的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蒍艾猎。所以，孙叔敖是楚国公族，也是孙姓的祖先之一。孙姓的读者不妨在此致敬，不论孙叔敖是不是你的祖先，他也是整个孙姓的骄傲。

老头的忠告

孙叔敖当了楚国令尹，一时也是志得意满，未免有些得意忘形了。

而看见孙叔敖一步登天，大姑小姨、左邻右舍、小学同学、路上打过招呼的、一块放过牛的等等等等，凡是八杆子之内沾上点边的，一个个都来祝贺。一时间，宾客盈门，三教九流都有。

基本上，大家都是一个调子：拍马屁。

转眼一个多月，基本上拍马屁的已经轮了一遍，孙叔敖也快不知道姓什么了。

这一天，来了一个老头。老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戴着一顶白帽子。粗布衣服说明他很穷，白帽子说明他是来哭丧的。

“大爷，您这什么意思？”孙叔敖压着火问，还好他的修养还不错，“你看，别人都是来祝贺的，你怎么来吊唁呢？走错门了吧？”

“孙子，拍马屁的太多了，如果你今天不听我的话，用不了多久，大家都会来给你吊唁的。”老头也不客气，你叫我大爷，我就叫你孙子。

孙叔敖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老头肯定有两刷子。

“大爷，您坐。”孙叔敖连忙请老头坐下，倒上水送过去。

老头挺高兴。

“孩子，我听说，显贵了就到处炫耀，大家就会离开他；当官了就独揽大权，君王就会讨厌他；工资待遇高还不满足，灭顶之灾就会来到。想想看，斗越椒是怎么死的？”老头直来直去，可以说是直指要害。

孙叔敖一愣，老头说得对啊。多亏了这个老头提醒，否则，自己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呢。想到这里，禁不住冒出一头冷汗来。

“大爷，谢谢您的指教，太及时了。那个什么，再给我一点教诲吧。”

老头一看，这小子挺机灵，一点就通。

“好吧，那就告诉你。地位高，更要低调谦恭；权力大，更要小心谨慎；工资待遇好，更不能贪污受贿。有这三点，你能把国家治理好，自己也能得到善终，子孙后代也不会受穷。”老头针对前面三点，给出了答案。

孙叔敖激动啊，初次当官，而且是这么大的官，自己真有些忐忑不安，有了老头这三条，自己的心里有底了。

“大爷，那什么，我、我太崇拜您了，我，我就是你的粉丝啊。那什么，我把您的话当成格言挂起来。那，那什么，我感谢你祖宗八辈。”孙叔敖激动坏了，金玉良言啊，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金玉良言的。

从那以后，孙叔敖把老头的三条忠告刻好了挂在自己的家里了。一生一世，孙叔敖就这么要求自己的。

哪三条？请牢记。

位益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禄厚而慎不敢取。

人民的好总理

孙叔敖治理楚国的成就实际上超过了子文，得到的历史评价也在子文之上。《史记·循吏列传》第一位就是孙叔敖，太史公给的评价极高。具体请读者自行翻阅《史记》。

孙叔敖的治国理念就是“执政为民，富民强国”，也就是让老百姓先富起来，增加老百姓的财产性收入；执政策略是“施教导民”（《史记》），也就是采取引导和示范的方法和推行新政，而不是强制性；具体的做法很多，但是，最着名的应该是孙叔敖兴修水利。在水利建设上，孙叔敖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

“决期思之水，而灌云雩之野”，即孙叔敖在期思兴建水利工程，灌溉农作物，这项水利工程，就是我国古代历史上着名的“期思陂”，这大概是我国最早的渠系工程之一。

“或曰孙叔敖激沮水作云梦大泽之池也。”古沮、漳水入江通云梦泽，此项工程当在沮、漳水下游，建成后对以郢都为中心的农业水利灌溉带来极大方便。另，“孙叔敖为楚相，截汝坟之水，作塘以溉田，民获其利。”这样，楚国南部的沮漳水流域，北部的汝水流域，都兴建了水利工程，形成了南、北灌溉网络。

安徽寿县境内的芍陂，也是孙叔敖所创建。这是我国历史上着名的大型灌溉工程，唐代改名为安丰塘，至今仍发挥着灌溉效益。

孙叔敖指挥兴建的水利工程自然不止这些，这不过是其中典型的几个。

可以说，孙叔敖注重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的方针与实践，不仅为楚庄王争霸中原奠定了物质基础，而且也为我国水利建设树立了光辉的榜样，有着深远的影响。

除了注重农业，兴修水利，孙叔敖对于工程建设也极有造诣。

据《左传》，为了加强北境建设，孙叔敖又筑沂城（今河南正阳境）。他派人筹度工程，上报司徒。计量工程、时间、人员、材料、干粮，结果三十天完成建城，保质保量提前实现了预定计划。这项工程不仅建立了北进的基地，加强了与晋争战的实力，也说明孙叔敖重科学技术，多才多艺。

《史记》记载，楚庄王有一次不知道哪根筋动，大概是玩了一次微服私访之类的东东，到市场上买了点东西，结果他发现一个问题：钱太轻了，拿着不舒服。老大下令：钱太轻，换重的。于是，旧版楚国人民币换了新版的。

商人们就觉得奇怪啊，旧版用得好好的，怎么换新版了？神经病犯了？要不就是有什么阴谋，准备私有资产国有化了？大家害怕，于是干脆不做生意了。

市场萧条了，金融危机眼看就要爆发。

这个时候，孙叔敖看到了危机。经过调查，发现一切都是新版楚国人民币引发的问题。于是，孙叔敖紧急命令停止使用新版楚国人民币，恢复旧版楚国人民币。命令下达，孙叔敖才向楚庄王作了报告。庄王听了，也赞同孙叔敖的做法。三天之后，市场恢复人气，一场一触即发的金融危机终于被化解于无形。

另据《史记》记载，楚国的车底盘低，尽管坐起来稳当，但是马不好用力，因此车的速度提不上去，不仅容易塞车，而一旦打仗，士兵们的驾驶技术就出问题。针对这个问题，楚庄王命令提高车的底盘。可是，命令下了好几次，没有任何效果，老百姓根本不买账。是啊，车好好的，你要提高底盘，改装车不要钱的？

孙叔敖又提建议了：“大王，如果您一定想把车改高，那就让都城里各个小区把大门的门槛加高，这样，底盘低的车就必须空车才能过去，车上的人就要频繁下车了。为了不频繁下车，他们自然就会把车的底座造高了。都城人提高了底座，全国都仿效的。”楚庄王于是采纳了孙叔敖的意见，果然，过了半年，老百姓都自动把车子造高了。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这就是司马迁对孙叔敖治国方法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孙叔敖的治理国家方面与管仲很相似，他们都很务实，也都很有办法。

在楚国历史上，孙叔敖治理国家这段时间应该是最富足的一段了。

模仿秀的祖师爷

尽管在治理国家方面很像管仲，在另一个方面，孙叔敖和管仲截然不同，那就是：管仲富，孙叔敖穷。

孙叔敖是很穷的，只娶得起一个老婆，生得起一个孩子，而且老婆孩子整年没什么新衣服穿，自己也没有好马，他的车要么是最差的马，要么干脆就是牛车。贪污的机会很多，受贿的机会也很多，甚至请赏的或者自己奖赏自己的机会也很多，可是，孙叔敖时刻牢记老头的三条教诲，安于清贫。

到临死，孙叔敖穷得买不起好棺材。

鞠躬尽瘁之前，孙叔敖把儿子叫到身边，交待后事：“儿啊，我就要死了，没留下什么财产给你们母子，你呢，也没有什么才能，你一定会受穷。受穷也不要找门路当官，你不是那块料。况且，你也没什么门路可找。实在穷得受不了了，你就去找优孟，他会帮你。”

优孟是谁？就是一个姓孟的演员。优孟跟孙叔敖关系不错，孙叔敖的儿子认识他。

孙叔敖没几天就鞠躬尽瘁了，老婆孩子基本上用光了家里的积蓄，总算把他老人家给埋了。从那之后，老婆孩子就靠着砍柴度日。几年之后，孙叔敖的老婆也一病不起，去找孙叔敖了。

孙叔敖的儿子现在走投无路了，怎么办？想起老爹的临终遗言，于是去找优孟了。

“啊，你怎么混成个叫花子了？”优孟看见孙叔敖的儿子，大吃一惊，要不是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了。

“我，我爹临终前说了，要是穷得活不下去了，就来找您。”

“那，好吧。”优孟略微沉吟了一下，答应了，然后给了孙叔敖的儿子一点钱，让他回去等消息。

孙叔敖的儿子谢过了，回到家里，一边等消息，一边继续卖柴为生。

优孟用了一年时间做准备，准备什么？

一年之后，楚庄王正在宫里喝酒呢，突然有一个人从容走了进来。抄起一个酒杯，向楚庄王敬酒。庄王大吃一惊，心说这大内侍卫们怎么回事，怎么随随便便把人放进来了？正要发火，一看眼前这个人，庄王吓了一大跳，当时就明白怎么没人阻拦了，怎么回事？他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孙叔敖了，神态、衣着、动作都跟孙叔敖一模一样。

“啊，老孙，你复活了？”庄王惊诧地问。

“我，不是老孙，大王认错人了。”来人否认。

不否认还好，这一否认，庄王更加惊讶了，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不仅神态像孙叔敖，就连说话的口音和声调都一模一样。

“你，你就是孙叔敖。”

“我真不是，我顶多也就是一山寨版的。你想想，孙叔敖死了这么多年了，骨头都烂了，就算诈尸也诈不出来了，我真不是。”来人继续否认。

楚庄王想想，这人说得有道理啊。可是有道理归有道理，这人跟孙叔敖真是没有什么两样。楚庄王把内宫里认识孙叔敖的人都叫来看，结果人人都说这就是孙叔敖。

“这样，甭管你是不是孙叔敖，你来当令尹吧。”庄王也不管那些了，管他山寨不山寨的，山寨的未必就不如原版的。

“这个，我得回家跟老婆商量商量，我做不了主。”山寨孙叔敖还是个怕老婆的，这跟正版孙叔敖也一样。

“那行，给你三天时间，不见不散啊。”庄王跟他约好了时间。

三天之后，山寨孙叔敖来了。

“怎样？老婆批准了吗？”楚庄王急切地问。

“老婆不批准啊。”山寨孙叔敖回答。

“为什么？”

“为什么？老婆说了，当楚国的令尹很没劲，孙叔敖为了国家作了多大的贡献？又廉洁奉公，不贪污腐败。结果呢？他死了之后，儿子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如今靠卖柴为生，跟叫花子没什么区别。正版孙叔敖都这个下场，我山寨版的不是更惨？如果大王一定要让我当令尹，那我就自杀。”山寨孙叔敖眼睛都不眨，说了这么一番话。

无立锥之地这个成语，就出自这里。

楚庄王多么聪明的人啊，立即明白了，山寨孙叔敖是来为正版孙叔敖抱不平的。

“多谢你提醒啊，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楚庄王这点好，知错就改而且绝不拖泥带水，他立即派人找来孙叔敖的儿子，在孙叔敖下葬的地方封了他四百户。

从此，孙叔敖的儿子成了小地主，过上了小康生活。

而山寨孙叔敖，就是优孟。

如果说模仿秀的祖师爷是优孟，有人反对吗？

在这里，让我们深情地补一句：孙叔敖，人民的好总理，我们永远怀你。

第一○一章

楚庄王十三年（前601年），楚国讨伐舒国和蓼国（都在今安徽境内），一举灭了他们，再次扩张土地。

楚国的内部问题解决了，晋国呢？

同年，晋国发生了大事，头等大事，什么头等大事？赵盾死了。

再强的人，再精通权力斗争的人，也不可能斗得过时间。

这一次，晋国的大夫们都学了个乖，赵盾病重期间，个个都在首都蹲着。就算地震来了，就算禽流感来了，也坚决不走。

赵盾的死，毫无疑问预示着晋国的权力结构要发生变化。那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顺利交班

按照晋国原有的六卿排位，赵盾之后是荀林父，荀林父之后是郤缺，那么，赵盾一死，应该是荀林父递补中军帅。

可是，赵盾会让荀林父接自己的位置吗？绝对不会。

临死之前，赵盾在床上召集六卿开会，指定了郤缺接任中军帅。有人反对吗？就算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敢说。

等到别人都走之后，赵盾留下了郤缺，他还有话要说。

“缺，你知道为什么选择了你而没有选择荀林父吗？”赵盾问。

“啊，请指教。”郤缺其实都知道，他装不知道。

“荀林父这个人头脑太死了，不行。”赵盾语重心长地说，他看看郤缺，接着说：“不过，他这人还算老实，不用提防他。有一个人必须要除掉的，那就是胥克，我看这人一直对我们怀恨在心，一定要除掉他。”

郤缺点点头，说了声：“是。”

“还有，我儿子赵朔就托付给你了，替我照看好他。”赵盾又说，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情。

“元帅，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郤缺说，他知道，而且完全知道赵盾想要他做什么。

赵盾点点头，从郤缺的眼光里，他知道自己可以闭眼了。

赵盾走了。

但是，晋国的权力斗争并没有走。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四条：一定要把权力接力棒传给自己信得过的人。』

晋国权力结构的重新布局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郤缺唯一的竞争者荀林父选择接受组织安排，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权力欲很强的人，对权力斗争也不感兴趣。

现在的六卿排名是：郤缺、荀林父、士会、栾盾、胥克和先縠。先縠是先轸的什么人？《史记》的说法是先轸的儿子，应当是先轸的小儿子，先克死的时候没有儿子，因此，先家的族长就由他叔叔来递补了。

赵家被挤出了六卿，或者说，还需要重新排队。

但是，由赵盾一手提拔起来的郤缺是不会让赵朔等太久的。从另一个角度说，郤赵两家互为支援，尽快把赵朔扶持进六卿也是郤缺自己的利益所在。

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拔掉萝卜才有坑。

拔掉哪个萝卜？

赵盾临终前已经嘱咐过了：拔掉胥克这个萝卜。

郤缺早就盘算过了，荀林父资历老而且人很老实，难以找到他的过错，并且留着他也没有威胁；士会是抢回来的人，名声太好，也不能乱动；栾盾虽然关系比较远，但是栾家家族实力庞大，不好招惹；先縠算是递补先克的，是盟友，更不能动。算来算去，也就是胥克这边最合适。

按着赵盾的套路，搞掉胥克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制造一项罪名，杀掉他或者赶走他；另一种则是老办法——找个强盗干掉他。

可是，郤缺不能这么干，他有心理障碍。为什么？

因为郤缺能有今天，能从一个野人重新成为贵族，一切都要感谢当年胥臣的推荐。没有胥臣，他现在什么也不是。

他能够杀掉胥臣的孙子吗？而且是昧着良心。

郤缺很发愁，怎么办？

你是神经病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段很古怪的事情。

晋国和白狄联合起来攻打秦国，规模不大，也就是边境战争。

秦国人派了间谍来刺探情报，结果被晋国军民给捉住了。秦国间谍被吊死在城墙上，然后尸体扔在东门外示众。

怪事在六天之后发生了，被吊死的秦国间谍竟然醒过来了。秦国间谍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摸了摸脖子，扬长而去。

“拜托，拜托让条路，我要回国了。”秦国间谍大摇大摆走了，围观的群众看得目瞪口呆，谁敢阻拦？

《左传》：晋人获秦谍，杀诸绛市，六日而苏。

算起来，这是晋成公六年的事情，也就是公元前601年，秦国间谍复活比耶稣复活要整整早了六百年。

郤缺听说了，急忙赶往现场。

现场人山人海，复活的秦国间谍不见了，只看见两个看守尸体的士兵在那里手舞足蹈，狂呼乱叫。

“怎么回事？”郤缺问。

“看见死人活了，这两个吓成蛊疾了。”有人报告，什么是蛊疾？按古人的说法，蛊是一种人工培育的毒虫，很多毒虫在一个器皿里互相吞食，最后剩下那个不死的，就叫蛊。蛊可以用来毒害人，放到人的身体里，人就会神志不清，胡说八道，手舞足蹈等等。说起来，有点生物战或者巫术的意思了。

说来说去，蛊疾基本上就是神经病，又叫精神错乱，俗话就是疯了。

看到两个神经病发作的士兵，郤缺眼前一亮。

六卿扩大会议，基本上相当于政治局会议。除了六卿，扩大进来的主要就是赵家的人，赵朔、赵括、赵婴齐、赵同、赵穿，还有韩厥。这里面，赵家的人就不用说了，韩厥是赵家死党，先縠和赵家关系密切，栾盾跟赵家关系也不错，士会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荀林父也是个随大流的人。

“各位，今天，我们讨论一下胥克的问题。”郤缺开门见山，很严肃地说。

“我的问题？我什么问题？”胥克感到奇怪，其实，大多数人都觉得奇怪。

“你得了神经病，要回家休养了。”郤缺依然很严肃。

“神经病？开玩笑吧。”

“开什么玩笑？大家都知道你得神经病了。”

“我得神经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得了神经病的，自己都不知道。”

“我得神经病了吗？”胥克问大家。

士会闭上眼睛，荀林父则低下头，栾盾假装没听见，而其余的人都很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胥克。

胥克有点慌了，任何人遇到这样的场景都会慌的。

“我，我没得神经病，我没得神经病。”胥克辩白着。

“你就是神经病。”赵穿站了起来，指着胥克的鼻子说。

“我，我不是神经病。”

“你就是神经病，来人，把神经病送回家去，免去下军帅职务。”郤缺下令。

卫士们上来，不由分说，把胥克架了起来，就往外拖。

“我不是神经病，我不是神经病。”胥克大声喊起来，可是，没有人理他。

胥克被拖了出去，塞进了车里，然后被强行送回家了。

“我不是神经病，我不是神经病。”凄厉的喊声远远地传来，远远地消失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士会的脸色铁青。

“继续开会，我提议，先縠为下军帅，赵朔递补为下军佐，各位有什么意见？”郤缺继续主持会议。

谁会有意见？谁敢有意见？

赵朔，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卿的位置。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五条：权力词典中，没有报恩二字。』

胥克被强行送回了家，经过一路上的嘶吼，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神经病了。

“儿子，我没有神经病啊，我真的没有神经病啊。”胥克一把抓住儿子胥童的手，一个劲地说。

“爹，你当然没有神经病，谁说你有神经病？”胥童急忙安慰父亲，等父亲情绪稳定一点之后，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胥克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突如其来的“神经病”和失去卿位对他打击太大，他有些神神道道了。

胥童虽然岁数不大，却比自己的父亲很沉着。

“爹，事情明摆着的，这是郤缺和赵家勾结，用这个借口把你踢出来，好给赵朔腾位置。狗日的郤缺，不是我老爷爷，他现在连狗都不如。如今不报答我们家，反而这样陷害我们，老天有眼的话，一定让他得到报应。”胥童看得清楚，他恨透了郤缺。

由于受到的刺激太大，胥克从那之后那就真有些神经病了。

没过几年，胥克在郁闷中死去。

“孩子，你爷爷被赵盾赶走，客死国外；你爹又被郤缺害死，你，你要为你爷爷和你爹报仇啊。”临死之前，胥克这样叮嘱胥童。

“爹，这个深仇大恨，我一定要报。”胥童在父亲面前发了誓。

仇恨，已经深深地植入在胥童的脑海中。

夏姬

晋国和楚国在这些年间的直接冲突非常少，几乎没有。但是，两个国家也没有闲着，他们喜欢做同样的一件事情，什么事情？

夹在大国之间是痛苦的，而这种痛苦体会最深的无过于郑国和陈国。基本上，过一段时间楚国就会去讨伐他们，然后他们与楚国签署友好条约；随后晋国就会来讨伐他们，于是再跟晋国签署友好条约；然后楚国人再来……

这两个国家就像两个孤立无援的弱女子，张大叔来跟张大叔上床，李大叔来跟李大叔同房。没有尊严，没有主权。

不过，即便是同样的被不停轮奸，郑国和陈国的感受是不同的。

郑国非常痛苦，因为他们也不算是个太小的国家，早年也曾经风光过，总是这样两面讨好又两面讨不到好让他们觉得很没有面子。而陈国不太一样，国家太小，就没什么面子问题。所以，陈国军民基本上习惯了不停被强奸的生活，甚至，他们还挺享受这样的日子。

当强奸不能抗拒的时候，不妨试图去享受这个过程。这，就是陈国军民的现状了。

自暴自弃，这是陈国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的共同写照。荒淫无度，则是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想想也是，既然不可能有尊严地生存下去，既然随时可能被灭掉，那就存在一天乐活一天吧。既然每一天都可能是世界末日，那就干脆把每一天都当成世界末日来过。

淫乱，绝对的淫乱。

于是，一段故事发生了。

这段故事的主人公，最先就是从这两个被不断轮奸的国家来的。

当年，郑穆公有一个女儿，叫什么名字没有记载，暂时就叫小卉吧。这个小卉长得天仙一般，不仅漂亮，而且天生对男人有一种吸引力。古时就叫骚，现在叫做性感。郑穆公很爱这个女儿，把她看成掌上明珠，直到有一天，郑穆公决定立即把她嫁出去。

为了什么，郑穆公决定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出去呢？因为自己的宝贝儿子死了。

郑穆公的大儿子名叫公子蛮，年方十六岁，是个帅哥，郑穆公也很喜欢他。突然有一天，公子蛮死了。怎么死的？死在了哪里？

公子蛮死在了小卉的床上，赤身裸体，身子下面还有白糊糊的一滩液体。

这样的死法，只能是两个原因。第一种，脱阳而死，也就是周星驰常说的“精尽人亡”；第二种，突发性心脏病，因为高潮太高，心脏承受不了。

不管哪一种死法，都是风流死法。

谁是那个女的？

小卉。

这不是乱伦吗？这不是乱伦是什么？

郑穆公当时就懵了，冷静下来之后，要想怎样料理后事了。

首先，家丑不能外扬，事情不能泄露出去。也就是说，既不能让外面知道公子蛮是怎么死的，也不能用家法处置小卉。

之后，要尽快把女儿嫁出去，否则，公子蛮的命运随时可能落在他们兄弟们的头上。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儿不仅可能带来家庭的灾难，甚至会给国家带来灾难。

郑穆公知道，自己女儿的国色天香如果传扬出去，很快楚国人就会来求亲，晋国人也会来求亲，到时候怎么办？女儿只有一个，可是惹不起的邻居有两个，那时候不是国家就要遭殃？

所以，郑穆公决定在女儿的坏名声和好名声都没有传扬出去之前，把她嫁掉，算是一了百了。

嫁给谁？郑穆公不敢把女儿嫁给晋国人，怕楚国人不高兴；也不敢嫁给楚国人，怕晋国人不高兴。正在这个时候，陈国的公子夏为儿子公孙御叔来求亲，郑穆公一看，合适，就嫁给他吧。

就这样，大美女小卉就嫁给了小国大夫公孙御叔了。由于公孙御叔用父亲的名字作姓，因此就姓夏，名叫夏御叔，而小卉就改名叫作夏姬了。

那一年，夏姬十五岁。

淫乱四人帮

夏御叔把夏姬迎娶回家之后，一看这老婆漂亮得无与伦比，骚得闻所未闻，夏御叔高兴得合不拢嘴。“我何德何能，娶了这么个仙女一样的老婆，我，我赚大了。”夏御叔高兴，逢人就说。

夏御叔真的赚了吗？某个角度说，是赚了。

娶回夏姬不到九个月，夏姬生了个儿子，肥头大耳，十分壮实。这个儿子是不是赚的，谁也不知道。

夏御叔是陈国着名的花花公子，他还有三个好兄弟，一个是公子平国，一个是孔宁，又叫公孙宁，另一个是仪行父。这兄弟四个原本也都是堂兄弟，混在一起吃喝嫖赌，人称“四大公子”。

自从娶回了夏姬，夏御叔基本上每天有时间就呆在屋子里，再也不出去鬼混了。为什么？夏御叔说了：“跟老婆在一起，比鬼混还刺激。”

那哥三个当然不信，谁不知道家花不如野花香的道理啊？三个还打赌呢：这小子也就是新鲜几天，过几天还要出来跟咱们混。

可是，这一次哥三个错了。

夏御叔竟然一连三个月不参加组织活动了，哥三个知道，这次，夏御叔是真的赚了。

“奶奶的，不理他了，咱们哥几个自己玩。”哥三个都这么说，但是，暗地里都在想去看看夏御叔到底娶了个什么妖精老婆。

公子平国还没来得及行动，国家出大事了，什么事？爹死了。他爹就是陈共公，爹死了之后，就轮到他当国君，也就是陈灵公。灵公当了国君，老爹给他留下的后宫里美女成群，消化也要消化一段时间，所以这里一忙，就忘了夏御叔老婆那个茬了。

孔宁和仪行父偶尔也去后宫凑凑热闹，灵公还挺够意思，直接说了：“兄弟，除了那个那个和那个，其余的，是我的也是你们的。”

哥三个就这样在宫里混，一转眼十多年过去。终于有一天，哥几个想起夏御叔来了。

“哎，很久不见老夏了，还活着吗？”陈灵公问，自己不上朝，所以大臣们也不上朝，如果不是在后宫遇上，还真是难见面。

“我们明天去看看他，要是还活着，一块来乐活乐活。”孔宁和仪行父商量。

“好啊好啊，咱们是四人帮嘛。”陈灵公同意，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三个乐乐不如四人乐乐。

夏家是一户大家，在城内有房，在城外有庄园。这年头，有钱的人肯定不住在城里，而是住在城外庄园里。夏御叔所住的地方，叫做株林。

孔宁和仪行父来到了夏御叔的庄园，一通报，知道老夏还活着。不过一见面，还是把两人吓了一跳。

夏御叔瘦得不成样子了，那时候还不兴抽大麻，否则一定是抽大麻抽的。用皮包骨头形容他比较合适，瘦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老夏，你怎么瘦得像个鬼了？”孔宁问，他几乎认不出夏御叔了。

“瘦吗？我觉得我挺精神啊。”别看瘦，夏御叔还觉得挺好。

兄弟几个寒暄了，话归正题。

“兄弟，我们三人在宫里可爽了，老大挺想你，让你也去宫里，咱哥四个一块爽啊。”仪行父向夏御叔发出邀请。

“不去，我老婆就够了。”

“哎，家花不如野花香啊，那宫里成群结队的随你挑，你不想？”

“不想。”

孔宁和仪行父大眼瞪小眼，愣了半天，孔宁才说：“兄弟，别骗我们了，你是阳痿了吧？”

“阳痿？嘿嘿，阳痿不阳痿，你嫂子知道。”

“嫂子？对了，嫂子这么厉害，让我们也看看吧？”

“好啊，孩子，把你娘叫出来，见见我的两个好兄弟。”夏御叔让自己的儿子夏征舒去叫老婆，那一年，夏征舒已经十二岁了。

孔宁和仪行父的口水流了出来，什么叫惊为天人？什么叫惊艳？什么叫大脑一片空白？

夏姬款款而来，看见孔宁和仪行父，淡淡一笑。就是这淡淡一笑，那哥俩个已经是魂飞天外了。只见夏姬天生一副媚像，一双媚眼根本不用抛，媚气直接望外冒。哥俩个当时几乎把持不住，软了半截，心说这些年来也算是阅人无数，可是如今见了夏姬，就觉得这前半辈子算是白活了。

“老公。”夏姬叫一声，娇滴滴嗲兮兮，无限娇美，动人心弦。

现在，孔宁和仪行父终于明白为什么老夏不再跟他们混了。

夏姬究竟有多美多骚多性感？没人知道。后人只知道，但凡见过她的男人，都愿意心甘情愿死在她的石榴裙下。

在这里，要引用一段《东周列国志》的描述了：那夏姬生得蛾眉凤眼，杏脸桃腮，有骊姬、息妫之容貌，兼妲己、文姜之妖淫，见者无不惊魂丧魄，颠之倒之。更有一桩奇事，十五岁时，梦见一伟丈夫，星冠羽服，自称上界天仙，与之交合，教以吸精导气之法。与人交接，曲尽其欢，就中采阳补阴，却老还少，名为“素女采战之术”。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大致翻译一下。

说这个夏姬绝顶的风骚，比古代所有风骚的女人加起来还要风骚。男人要是见了她，立马倾倒晕菜。说她十五岁的时候曾经作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身材魁伟的大帅哥，自称是神仙的人，神仙哥哥和美女不由分说上了床，神仙哥哥教给她“吸精导气”之法。这个办法能够采阳补阴，就像女妖怪一样，把男人的阳气采过去，补女人的身体，有滋颜美容之奇效，返老还童之神通。整个这一套方法，叫做“素女采战之术”。

所谓的“吸精导气之法”和“素女采战之术”究竟是古老的科学还是纯属迷信呢？这无从查证。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夏姬确实能够童颜常驻，青春不老。这一点，有史为证。

如果说男人是夏姬的养颜药，夏御叔就很不幸地成了药渣。

第一○二章

孔宁和仪行父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去找陈灵公汇报工作。

“真有你们说的那么骚？”陈灵公听完汇报，竟然不敢相信。

“老大啊，我们哥俩个还骗你？看见我们的眼睛没有，自从见到她之后，一个晚上没睡着，闭上眼睛就是她。”孔宁说，他的眼睛都熬红了。

“那，让老夏献出来啊。咱们兄弟四个，有福同享啊，是不？你们看，我这么多老婆，不都给你们用了？”陈灵公尽管有些半信半疑，还是想看看这个夏姬到底怎么样。

“我们都跟他说过了，他不干啊。”原来，哥俩个昨天就已经提了这个合理化建议，可是夏御叔死活不肯。

“独吞？不够意思。”陈灵公不满，别的事情可以忍受，这样的事情不能忍受。“那我们就来硬的，命令他把老婆献出来。”

“老大，不要这样，国君抢大臣的老婆，这会在国际上成为笑话的。不如这样，我们哥俩个再去几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说服他。”仪行父说，他是为了国家着想？才不是，他是担心如果陈灵公真的把夏姬给抢来了，难保他不会独吞，到时候不是把自己给馋死了？

陈灵公没有想到仪行父的鬼点子，点头同意了。

躲猫猫

从那之后，孔宁和仪行父有事没事就去夏家转悠。

夏御叔也挺喜欢这个两个来，因为大家在一起无非就是吃饭喝酒讲黄段子，每次这哥俩个把最新流行的黄段子讲了，夏御叔都会转达给夏姬，都能把夏姬逗得前仰后合。

时间久了，夏御叔也不把哥俩个当外人，常常让老婆出来一起喝酒讲黄段子。混熟了之后，那哥俩个的手脚就不老实了，眼睛也总是在夏姬的身上转。

说起来，当初的四人帮中，孔宁和仪行父都是陈国着名的美男子，在外面泡妞那是一泡一个准，陈灵公则是长相最糟糕的，但是人家那时候是太子，多少人巴结啊？夏御叔比陈灵公强，但是比孔宁和仪行父差了很多，如今瘦得皮包骨头，从形象上说，比孔宁和仪行父的差距更大了。

夏姬是个风流女人，打从看见孔宁和仪行父，心里就有要勾搭的意思，如今机会来了，自然也不会放过。

具体过程在此省略十二万字。总之，三来二去，夏姬和孔宁勾搭上；二来三去，夏姬又和仪行父勾搭上了。

夏御叔逐渐看出一点苗头来，但是没有证据，也不好给孔宁和仪行父下逐客令。

这一天，孔宁和仪行父早早又来了。

照例，夏御叔热情款待，而那哥俩个也不是空手而来，都带着野味。

哥三个一边吃野味喝酒，一边交流泡妞心得以及讲黄段子，也算其乐融融了。讲到高兴的地方，孔宁突然提了一个建议。

“老夏，我们跟老大最近常玩一个游戏，十分有趣，想不想听听？”孔宁引出话题来。

“说说。”

“是这样的，陈国的美女呢，我们基本上都给弄到宫里去了，宫里的美女呢，这么多年我们也都玩腻了。怎么办？玩女人玩腻了，人生不是太没有意义了？生活不是太没有刺激了？后来老仪出了个主意，什么主意呢？玩女人玩腻了，让女人玩岂不是挺好？我们的办法是，我们在宫里玩躲猫猫，我们三个人躲起来，然后让一个极丑的宫女来找我们，谁要是被她找到，就必须与她交欢，另外两个人则在一旁观战。怎样，这样的游戏怎样？”孔宁说得眉飞色舞，不过倒不是撒谎，他们确实玩过这个游戏。

“哈哈哈哈，好主意。”夏御叔想像陈灵公跟一个大胖猪似的宫女在那里哼哧，而孔宁和仪行父在一旁鼓掌的场景，就觉得十分有趣，“不过，这万一中了彩下了种在这丑女人身上，那不是要生个奇丑无比的儿女来？”

“老夏，怪不得人人都说你精明细心，真是考虑得周到。不过，我们只管自己快活，以后怎样，何必去管呢？老夏你大概还不知道，老大就是这么生出来的，当年他爹就是玩这个游戏，结果把宫里最丑的宫女弄大了肚子，才生了老大。你想想，如果不是这样，老大怎么长得歪瓜咧枣一样？”

“哈哈哈哈。”夏御叔听得拍掌大笑，心说这两个小子竟然拿老大开涮，也算是胆子不小。

主意显然是个好主意，夏御叔当场表示同意。于是，夏御叔找来一个家里最丑的女仆人名叫夜兰花的，把游戏规则说了一遍。

夜兰花一听，高兴得几乎叫出来。算起来，自己也三十好几了，从来还没有尝过男人的味道，如今机会来了，不仅能尝到男人的味道，而且是好男人的味道，这三个男人，一个是自己的主人，另两个则是陈国着名的美男子。

“天哪，玩完这个游戏，把我杀了都心甘啊。”野兰花心想。

“除了主人的卧房，其他的地方都可以去找，我们三个人躲在一个地方之后，就不许动了，谁要是动，那就输了，就交给你任意奸淫。”夏御叔交待完毕，让夜兰花在屋里数一百下，然后出去找人。

夏御叔找了一处地窖藏了起来，心中笑话那两个兄弟，心说在我家里玩躲猫猫，你们还能躲得过我？想像着那两个兄弟被夜兰花强奸的痛苦表情，不禁暗自笑了出来。

“奶奶的，说不定十个月之后，夜兰花生下个一男半女的，给他们送过去，哈哈哈哈。”夏御叔越想越高兴，忍不住笑出声来。

夏御叔躲着，按着他的计算，园子本来不大，夜兰花熟门熟路，应该很快就找到孔宁或者仪行父，可是左等右等，听不到上面有喊人的动静，弄不清楚是那哥俩个躲得太好还是夜兰花太蠢太傻。

眼看半个时辰过去，夏御叔在地窖里闷得够呛，寻思一下，决定出来看看。

小心翼翼出了地窖，刚一露头，就听见一声喊：“哈哈，抓住了抓住了。”

是夜兰花的声音，夏御叔抬头看，夜兰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倒霉，怎么抓住我了？再忍忍就好了。”夏御叔一路的后悔，没办法，爬了上来。

“嘻嘻嘻嘻。”夜兰花傻乎乎地又笑又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夏御叔问，有些好奇，也有些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啊，我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只剩下这里了，我就来了。嘻嘻。”

“都找遍了？马厩去了？”

“别说马厩，猪圈都看过了。嘻嘻。”

“嗯，他们躲去哪里了？不会是跑到院子外面去了吧？那可玩赖了。”

“不会啦，我都问过了，没人看见他们出院子啊。嘻嘻。”

“那他们会躲在哪里？”夏御叔倒真有些困惑起来。

“嘿嘿，除非他们躲在主人房里，否则，我一定早就找到他们了。嘻嘻。”

“主人房？”夏御叔一愣，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命令夜兰花：“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他们来。”

“主人，我等你啊，嘻嘻。”夜兰花说得淫声荡语，还用色迷迷的眼睛看着夏御叔。

夏御叔吐了一口口水，匆忙走开了。

事情永远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夏御叔匆匆回到主人房里，于是他看到了从前经常看到的一幕：三个人在那里裸体大战，孔宁和仪行父双战夏姬。

从前四人帮的时候，这样的游戏夏御叔也时常玩的。

夏御叔终于知道，自己上当了。当自己在地窖里闷得半死的时候，这三个正在这里欢天喜地、欲仙欲死。

“孔宁、仪行父，你们太过分了，太不够朋友了。”夏御叔气得浑身发抖，大骂起来。

“老夏，别吵了，等我们这里完了，再去看你和夜兰花交欢。”孔宁正在兴头上，根本不理会夏御叔的愤怒。

“啊呸，你们给我滚，再也不要来了。”夏御叔更加气愤。

那三个人终于停了下来，急忙各自穿衣服。

等三人穿好了衣服，夏御叔责备夏姬：“老婆，你怎么能这样呢？”

“老公啊，他们说都是你安排的啊，关我什么事？”夏姬不高兴了。

“不说这些了，你们两个走吧。”夏御叔下了逐客令。

孔宁和仪行父对视一眼，仪行父说话了：“老夏，你真是不够意思，不就玩玩你的老婆吗？又不少了什么。你这身子骨，放着老婆不也是浪费吗？实话告诉你，你老婆说了，我兄弟两个比你厉害得多。别以为我们占了你什么便宜，我们是在帮你。如今你倒好啊，狗咬姜太公，不识好心人。你的表现，我们回去会汇报给老大的。”

仪行父一番话，一来揭夏御叔的短，二来也是威胁他。

夏御叔一下子就软了，他的身子早已经被淘空了，根本无法满足夏姬的需求，这令他感到很惭愧；而如果这哥俩个真的去陈灵公面前说自己的坏话，自己的好日子估计也就不多了。所以，夏御叔软了。

“两位好兄弟，以后不能这样玩了。好了，咱们出去吧。”夏御叔的声音小了很多，他认了。

你软了，他们就会更硬。

“不行，我们躲猫猫还没完呢，你被夜兰花捉住了，叫过来，我们要在这里看你怎么被她强奸的。”孔宁不依不饶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夏御叔被夜兰花捉住了，故意唬一唬。

“那，那不能算，你们都玩赖，躲到这里来了。”夏御叔当然不肯，从一开始他就是因为断定自己不会被捉住才玩这个游戏的。

“那我们不管，反正你被捉住了。”

三个人争吵起来，谁也不肯让步。

争了一阵，孔宁突然又想起一个办法来。

“老夏，你要不跟夜兰花交欢也行，那就要让我们哥俩再跟你老婆爽一回，你还要在旁边看着，递毛巾擦汗。”孔宁的主意真的很缺德。

“不行。”夏御叔态度坚决。

三个人再次争吵起来，争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最后，夏御叔实在忍不住了。

“你们都给我滚。”夏御叔翻了脸，他豁出去了，伸手去抓孔宁，要把他推出去。

夏御叔本来就不如孔宁那么壮，再加上掏空了身子，怎么是孔宁的对手？孔宁也很生气，他用力一把推开了夏御叔。夏御叔一个踉跄，倒退了好几步，正好来到仪行父的身旁，仪行父顺势一脚踢来，把夏御叔几乎踢飞，夏御叔站不稳脚步，向前摔去，正好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鲜血迸流，夏御叔的头被撞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命丧当场。

夏御叔死了，孔宁和仪行父先是惊恐，然后是高兴。为什么惊恐？因为这是在人家的地盘，杀人怕要偿命；为什么又高兴了？因为他们发现夏姬并不伤心，甚至有些高兴。所以他们知道，自己不会有危险，反而今后更方便了。

问题是，人死了，一定要有说法的。

“躲猫猫不慎撞死。”这是三人商量出来的解释，反正夏征舒还小，这个家里，夏姬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这样，夏御叔死了，死于“躲猫猫”。

最伤心的人是谁？夜兰花。

据说，后来夜兰花在夏御叔的墓碑上一头撞死。不知道这算不算凄美的爱情故事，不知道夏御叔在地下会更怀念谁。

君臣同乐

夏御叔一死，大家都方便了很多。孔宁和仪行父常常借口访孤问独前来关怀一下老夏的家属，当然是床上关怀。有的时候同来，也有的时候分头来。

自然，不需要多说，陈灵公终于在孔宁和仪行父的陪同下，来到了株林，国家领导人亲自关怀起大臣家属的生活了，当然，主要是性生活。

（此处略去三万字）

在孔宁和仪行父的全力引荐下，陈灵公和夏姬终于来到了一张床上。

且看《东周列国志》的描写：灵公更不攀话，拥夏姬入帷，解衣共寝。肌肤柔腻，着体欲融，欢会之时，宛如处女。灵公怪而问之。夏姬对曰：“妾有内视之法，虽产子之后，不过三日，充实如故。”灵公叹曰：“寡人虽遇天上神仙，亦只如此矣！”论起灵公淫具，本不及孔、仪二大夫，况带有暗疾，没讨好处。因他是一国之君，妇人家未免带三分势利，不敢嗔嫌，枕席上虚意奉承，灵公遂以为不世之奇遇矣。

什么意思？说夏姬有一种保养方法叫做“内视之法”，使用了这个方法，能让自己的身体永远像处女一样。

加上前面的“吸精导气之法”和“素女采战之术”，与“内视之法”合称“夏姬养颜保养术”，后来不幸失传。

从那之后，陈灵公、孔宁和仪行父有事没事就往夏姬家里跑。后来，整个陈国都知道了这回事。于是，陈国人民编了一首流行歌曲来唱，这首流行歌曲后来被收到《诗经》中，且看。

〖胡为乎株林？

从夏南！

匪适株林，

从夏南！

驾我乘马，

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

朝食于株！

——《诗经·陈风·株林》〗

什么意思呢？大致讲解一下。

陈灵公哥几个去株林干什么？找夏南。所谓乘马，指陈灵公的车；所谓乘驹，指孔宁和仪行父的车。夏南是谁？夏姬的儿子夏征舒字子南，又叫夏南。大家不好意思直接说几个人是去找夏姬，就说成找夏南了。说三个人驾着车到株林去腐败，常常迫不及待，一大早就赶到株林吃早饭。

自从搭上了夏姬，陈灵公对自己的后宫就没有什么兴趣了。平常，动不动就往株林跑，通常玩得精疲力尽之后才回宫。当然，陈灵公闲着的时候，夏姬不闲着，那两个兄弟会陪她玩。

夏姬的厉害在于，陈灵公哥三个在她身上竟然没有审美疲劳。一连四年，乐此不疲。四年时间里，陈灵公把株林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夏姬当成了自己的老婆，把夏姬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至于国家的事情，陈灵公根本没有兴趣。

这样说来，这个国家岂不是根本没人管，烂到了极点？

陈国烂到什么程度，《国语》里有讲，这一段叫做“单子知陈必亡”，也被《古文观止》收录。原文可参看《国语》或者《古文观止》，此处直接用白话解说。

说是那一年周定王派单襄公去宋国聘问，之后借道陈国，去楚国访问。单襄公在宋国受到热情接待，以为到了陈国也能受到热情接待，谁知道到了陈国才发现，这个国家已经腐烂到底了。

按着《周礼》的规矩，同等国家的宾客到达，管边防的关尹将这个消息报告国君，国君派出特使持着符节前往迎接，边防军为宾客引路，卿出郊外慰劳，管城门的门尹要打扫城门，太祝主持祭祀，外交部礼宾司安排宾馆，管外交的司徒调集徒役，管交通的司空视察道路，管安保的司寇纠察奸盗，虞人送进木材，甸人堆积柴薪，火师监督火烛，水师监督洗涤，管饮食的膳宰送上熟食，管仓库的廪人献上谷物，司马陈上草料，工师检查车辆，百官各自将供应宾客的物品送来。要是大国的宾客到达，就按照等次加一等，更加恭敬。至于天子的使臣到达，就均由各部门主管官员主持接待事宜，上卿加以监督。

单襄公是天子的使臣啊，来了就应该吃香的喝辣的。一路上还想呢，弄点什么陈国特产回去孝敬周王，再弄点什么回去讨好老婆。

单襄公途经陈国的时候，已经是立冬前后，只见道路长满野草，几乎不能通行；边防哨所根本没人，连屎都已经风干了，可见很久很久没有人了；建设部官员也没有人视察道路。湖泊不修堤岸，河上不架桥梁，田里乱七八糟堆积着割下来的谷物，农事竟然还没有结束；开垦过的田地里，庄稼象茅草一样稀疏。道路两旁没有排列成行的树木，而周朝的规矩叫做“列树以表道”，就是在道路两旁种上树以表示这是道路，由此可见，最晚在周朝，我国就已经有了道路两旁种树的规定了，一直沿用到今天。

穿行过荒郊野外，来到了陈国的首都，找到了陈国外交部。外交部里基本没人，有人也在泡妞。按照常规，外交部应该送上活的牲畜作礼品，“不好意思，活的牲畜都被吃掉了，实在要能跑的，我们这里只有老鼠。”外交部仅有的一个正在泡妞的官员说。

“那，安排一下住的地方啊。”单襄公一看，礼品就免了吧，赶紧找住的地方啊。

“不好意思，国宾馆长年失修，除了老鼠，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国宾馆怎么办呢？只好自己找民营客栈解决问题了。好在，单襄公的银子没少带。可是，有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银子固然痛苦，有银子花不出去则更加郁闷。单襄公找来找去，竟然找不到客栈。

找不到客栈也难不倒单襄公，单襄公决定找个农家乐解决吃住问题。

“大爷，我家大人不在家，不能让你进来。”农民家里，只有小孩在家，死活不让进去。

“你家大人呢？”

“去株林给夏家盖高尚住宅去了。”小孩回答。

去了几家，都是同样的答案。看来，夏家的高尚住宅很高尚，全国人民都动员了。

单襄公这个窝火，自己好歹算个中央高级干部，到了这里竟然要吃没吃要喝没喝要住没住。

“马拉戈巴兹，我找你们领导去。”单囊公直接找到陈灵公的宫里去了。

单襄公来到后宫，有人通报进去，不一会，出来两个宫女。

“陈侯不在，去株林了。”一个宫女说。

单襄公有点傻眼，怎么来个宫女来对付自己？这也太没有规矩了。

“你们这里没有男人了？”单襄公的意思是，应该男人来接待自己才对。

“嘻嘻，男人都出去泡野妞了，正缺男人呢。大哥，您哪里来的？要不，进来跟我们乐呵乐呵？”一个宫女淫笑着发出邀请，原来，陈灵公整天不在后宫，后宫的女人们都在想办法打点野食。

单襄公当时一个激灵，心说不是来到了盘丝洞吧？一开始还有点心动，可是随后听见宫里叽叽喳喳，似乎有很多女人要过来，这下单襄公害怕了，这要是进去，怕不折腾死是出不来的。

单襄公扭头就跑，跳上车，让司机快走。身后，还听见宫女喊“大哥，大哥，跑什么啊？”

就这样，单襄公不敢停留，连夜赶路，离开了陈国。

回到洛邑之后，单襄公向周王汇报工作，说到陈国，断定这个国家一定要灭亡了。

第一○三章

转眼又过了两年，陈灵公哥三个明显衰老了许多，可是，夏姬的容颜一点也没有变，而床上的功夫更加厉害。

再这么下去，陈灵公哥三个也要成药渣了。可是，他们愿意，他们心甘情愿。

陈灵公不仅为夏家修建了陈国最豪华的高尚住宅，而且爱屋及乌，对夏姬的儿子夏征舒也很好，一步步提拔，到现在夏征舒十八岁的时候，已经是陈国的卿，主管军队。

想想看，就算夏姬十六岁生夏征舒，如今也已经三十四岁。别的女人到这个年纪，也就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而已，可是夏姬还在风华正茂。

美女的礼物

那一天，陈灵公从株林回来，不知道哪根筋动，竟然上朝了。陈灵公一个月也不一定上一次朝，所以，每次上朝，基本上没人来。

这天上朝，只有孔宁和仪行父来了，因为只有这哥俩知道陈灵公的行程安排。

既然没有外人，哥三个自然而然说起黄段子来了。说着说着黄段子，自然而然就说到夏姬身上了。

“你们猜猜，咱们三人当中，夏姬究竟最爱谁？”陈灵公抛出这么个问题来。

“还用说，最爱我。”仪行父很有自信。

“吹罢，凭什么说最爱你？”孔宁不服气。

“对啊，我还说最爱我呢，你说最爱你，你有什么证据啊？”陈灵公也不服气。

仪行父笑了，他没说什么，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贴身看见一个肚兜。

“看见没有，夏姬赠送我一个肚兜，说只给我一个人，你们有吗？”仪行父说得十分得意。

陈灵公还没有说话，只见孔宁也开始脱衣服，三下两下之后，只剩下一条内裤，花里胡哨。

“你那算什么？看见我这内裤没有？这是夏姬送给我的。”孔宁更加得意，他这礼物更珍贵些。

仪行父傻眼了。

陈灵公也开始脱衣服，只剩下一身睡衣。

“哪，这是夏姬送给我的，不瞒两位，这件睡衣，夏姬用了许多年，如今上面都是夏姬的体香，闻起来那个醉人啊，啊！”陈灵公把自己都给说陶醉了。

哥三个就在朝廷上攀比起夏姬赠送的礼物来了，都说自己的好。

哥三个说得正欢的时候，有人来了。

来人名叫泄冶，是陈国的大夫，也不知道哪根筋动，想起来今天上朝，还真就撞上了。

“嗯，运气不错，运气不错。”泄冶心里还挺高兴。

可是，进到朝堂，泄冶傻眼了。只见眼前三个男人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哪里嘻嘻哈哈，定睛一看，一个是国君，另两个是卿。泄冶忍不住了，他是有正义感的人。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流氓啊？我们难道是流氓国家吗？太不要脸了。公卿公开淫乱，老百姓纷纷效仿，这个国家不是要完蛋了？”泄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大骂起来。

孔宁和仪行父看见了，赶紧穿上衣服，溜了出去。尽管职位上他们更高，可是太没面子了。

陈灵公也穿好衣服，想要发怒，可是找不到发怒的理由，没办法，陈灵公认错了：“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陈灵公一认错，泄冶也不好再发火了，于是讲了一通色字头上一把刀之类的道理，走了。

泄冶一走，那哥俩回来了。

“老大，认错了？以后不去了？”孔宁问。

“你们还去不去？”陈灵公反问。

“我们去，老大放心，以前你干的活，我们会帮你完成的。”仪行父说。

“嘿嘿，我还是自己去完成吧。”陈灵公怎么舍得夏姬呢？

三人哈哈大笑。

“老大，这个泄冶很讨厌，据说他到处说我们的坏话，还给我们编歌，我看，这人要不得，咔嚓，怎样？”孔宁提个建议，要杀了泄冶。

“这事别问我，你们想怎样就怎样，我只管女人不管男人。”陈灵公基本同意。

两天之后，孔宁派人假扮强盗，把泄冶给暗杀了。

一场春梦

这一天，陈灵公哥三个忍不住又来到株林。这一次，哥三个搞了个连床大会，三英战夏姬。

折腾够了，哥三个搂着夏姬，一边吃喝，一边讲黄段子起来。

“夏姬，你说实话，征舒高大魁梧，一点也不像夏御叔，他究竟是谁的孩子？”孔宁坏坏地问。

“嗯，孔大夫，你真坏。”夏姬嗲嗲地说。

“我觉得，征舒像行父。”陈灵公说。

“像我？我觉得像老大。”仪行父说。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嗯，你们男人真坏。我要是给征舒生个弟弟出来，你们可要认账啊。”夏姬说，说来也奇怪了，跟这三个混了这么多年了，竟然没有生个孩子下来，可见得古人的避孕措施还是做得不错的。

“我一定认，你们也要认啊，一个孩子三个爹，多好啊，哈哈哈哈。”陈灵公大笑，其余人也跟着笑。

俗话说，隔墙有耳。

夏征舒的父亲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他娘或许也不知道。夏征舒小的时候，就看见娘整天跟不同的男人混。懂事点之后，看见别的男人来，夏征舒就会躲得远远地。再大一些之后，做了官，在城里有了官邸，基本上他就很少回来，眼不见为净了。

这一天，夏征舒恰好有事回来。到家之后，要先去给母亲请安，于是来到母亲的屋外。谁知到了门口，就听见里面几个男人在说话。

原本，夏征舒转头就要走，可是这时候听到里面说自己的名字，于是停下来偷听，结果就把刚才的一段对话都听到耳朵里了。

十八岁啊，正是血气方刚容易冲动的时候。夏征舒当时怒火中烧，压抑了许多年的屈辱和愤怒就要爆发出来。

“妈的，老子宰了你们。”夏征舒在瞬间下了决心，一转身，回自己的卧房去，跨上短刀，提着弓箭，就要来杀人。

一个人能杀三个人？没问题，那三个都已经快成药渣了。

屋里，四个人全然没有想到危险就在眼前，还在那里开着淫荡玩笑。

“嗯，我去撒个尿。”陈灵公说，说完，光着屁股就起来了，推门出去，就要在墙下撒尿。

尿还没有出来，就看见那一边夏征舒气势汹汹，满脸杀气大步走来。看见陈灵公，夏征舒拔出刀来。

陈灵公不是傻瓜，看这气势，就知道大事不妙。大事不妙怎么办？跑啊。

陈灵公怪叫一声，光着屁股，撒腿就跑。夏征舒一看，大喊一声“哪里走”，抬腿就追。别说，逃命的人往往跑得快，别看陈灵公快成药渣了，也别看他光着屁股，生死关头，跑得贼快，夏征舒竟然追不上他。

可是，人跑得再快，也没有箭飞得快。陈灵公一路狂奔，逃到了马厩。身后，夏征舒懒得追了，拈弓搭箭，瞄准陈灵公的白屁股，一箭出去，略高了一些，正中陈灵公后心。

“啊。”一声惨叫，陈灵公就这样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杀了陈灵公，夏征舒提着刀，回头再来杀孔宁和仪行父。那哥俩当然不会傻到等你来杀，早就跑了。不仅跑了，而且跑得很远，一直跑到了楚国，因为他们知道，兵权在夏征舒的手里，既然他杀了陈灵公，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所以，干脆跑远一点。

夏征舒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自命为陈侯，做了陈国的国君。

而陈灵公的太子公子午出逃，跑到晋国避难去了。

晋国出兵流产

公子午逃到了晋国，请求晋国出兵，讨伐夏征舒。

“公子，这事情你要等一等，为什么要等一等呢？我告诉你。去年，联合国在扈地召开大会，结果大家都去了，就你爹没去，只顾跟夏姬鬼混。那次，我本来率军讨伐陈国的，恰好我国晋成公薨了，这才放过了你爹。所以，你爹死有余辜，没什么值得我们为他报仇的，这是其一。其二，我们现在正跟北狄建立友好关系，精力都在这边，顾不过来别的。所以，你要等等，北边的事情安顿了，自然会帮你夺回君位的。”郤缺把事情说得很清楚，你的事情要管，但是不是现在管。

没办法，公子午住下来了，等。

基本上，郤缺也并不是忽悠他。第二年上半年，晋国就忙着跟北面的狄国们沟通。最后，除了赤狄，所有的狄国都愿意顺从晋国。就这样，赤狄之外的狄都成了晋国的保护国，这为此后晋国吞并北狄打下了基础。

因此，郤缺在晋国向北扩张的进程中是有很大贡献的。

另一边，孔宁和仪行父逃到了楚国。哥俩个一通忽悠，把陈灵公几个跟夏姬淫乱的事情都略过去了，只说夏征舒怎么狼子野心，残忍杀害国君等等。

“大王啊，夏征舒就是陈国的斗越椒啊，请大王出兵灭了他。”哭哭啼啼，孔宁和仪行父请求楚庄王出兵。

“嗯，你们先歇着，我这里正要攻打郑国和宋国呢，打完他们，再商量你们的事情。”楚庄王也没有当时决定出兵。

没办法，孔宁和仪行父也住下来了，等。

基本上，楚庄王也没有忽悠他们，确实在第二年攻打郑国和宋国了。郑国当即投降，签署了友好条约，宋国怎么也不投降，楚国夺了几座城回来算是交待。

到了秋天，有一个国家准备出兵了，哪个国家？晋国。

郤缺搞定了北方，决定出兵陈国，把公子午送回去。公子午高兴啊，这下轮到自己当国君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出兵前三天，郤缺死了。于是，出兵泡汤。

郤缺死了，谁来出任中军帅。

当时的排位是：郤缺、荀林父、士会、先縠、赵朔和栾书。因为栾盾已经死了，儿子栾书接任。那么，按照这样的排序，应该是荀林父接任中军帅。

可是，郤缺的临终安排是先縠接任中军帅，又是一个超拔，荀林父又没戏。这样的安排，保证了郤赵先的三家联盟轮流执掌晋国政权。

想法挺好，可是郤缺不是赵盾，晋成公的儿子晋景公比他爹又要强硬得多。所以，事情已经很难按照郤缺的设想去进行了。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你以为这个国家是谁的？”晋景公拍桌子了，反正郤缺已经死了，也不用怕他。

晋景公没管那么多，当即任命荀林父为中军帅。不过随后还是给了郤缺的面子，当然也是顾虑到三家的势力，因此，先縠跳一级为中军佐，士会原地不动，依然是上军帅，郤缺的儿子郤克直接担任上军佐，面子给足。赵朔任下军帅，栾书为下军佐，都是原地不动。

这样，晋国权力重新布局。

美女的处置

同样是秋天，楚庄王准备出兵了。

楚国大军在秋收之后集结，浩浩荡荡，向陈国进发。

夏征舒干什么呢？自从占领了后宫，也跟陈灵公一样了，整天忙着淫乱去了。没办法，在这样的国家长大的，也不会别的。

楚国大军长驱直入，占领陈国，楚庄王向陈国人民发出号令：“无惊，吾诛征舒而已。《史记》”意思就是：别害怕，楚军只是要讨伐夏征舒而已。

陈国人民怕也好不怕也好，反正人人都知道楚军来了谁也抵挡不住。夏征舒还在宫里淫乐呢，楚国大军到了都不知道，那还跑得了？

夏征舒被五马分尸，可怜啊。

现在，需要处置两件事情。

第一件，夏姬怎么处置。全世界都知道，陈国有今天，就是因为国君跟夏姬乱搞造成的。按着规矩，作为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毫无疑问要咔嚓掉。

第二件，陈国怎么办？按着当时的规矩，楚国的出兵是为了讨伐轼君的夏征舒。那么，在逆贼被杀之后，应该扶立新的国君。

可是，楚庄王不准备按照惯例进行。

第一件事开始了。

庄王在陈国的朝廷上开庭了，夏姬被押了上来。

鸦雀无声，因为夏姬的美貌震惊了所有人。

“哎呀妈呀，我要是陈灵公，我也愿意为她死啊。”有人这么想。

“啊，她有三十六了？十八岁吧？”有人这么想。

夏姬面带微笑，毫无畏惧，因为她知道，只要是男人，只要是真的男人，没有人可以抗拒她的魅力。

“嗯，嗯，这个。”楚庄王有点傻眼，咽了咽口水，迅速地转动着头脑。原本，他的讲话提纲大概是“淫妇误国，推出砍头”，可是，现在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不过，最后他还是厚着脸皮说了他想说的话：“夏姬，老公死了，儿子也死了，一个多么可怜的女人，啊，这个，我看，就送回去到我后宫当个妃子吧。”

楚庄王这话说出来，好像夏姬的儿子是被强盗杀死的一样，而自己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

楚庄王想要这个女人，大家都只好咽口水了，谁敢反对？可是，有人反对，谁？申公屈巫，又叫巫臣。巫臣此人十分聪明，而且见多识广，颇受楚王的重用。

“大王，这样不太好啊。您想啊，您亲自率领大军讨伐陈国，是为了伸张正义，讨伐罪人啊。如今您要是收纳了夏姬，那说明您的动机不纯，知道的说您是怜香惜玉什么的，不知道的还不要说您是贪恋美色？那您跟陈灵公还有什么区别？那您不是成了一个淫乱的国君了？再说了，夏姬是个破鞋啊，多少人穿过？大王，身份哪，您不能捡别人的衣服穿吧？”巫臣一张嘴说出话来毫不客气，本来楚庄王就有些不好意思，如今被他一说，还怎么坚持呢？

“那，那就算了吧？”楚庄王万分不舍，可是又不得不舍。尽管不得不舍，可还是不舍。

舍不舍？就在庄王还有些犹豫的时候，有人发言了。

“大王，这个女人给大王作妃子确实不合适，我看，不如给我做夫人吧。”说话的是子反，又叫公子侧，是庄王的弟弟。

楚庄王一看，尽管有些犹豫，还是点点头，给自己的老弟做老婆，好歹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子反高兴啊，正要谢恩，巫臣又说话了。

“不行啊，这个女人不能要。你想想，多少人死在她的裙子下面？最早的公子蛮、之后夏御叔，再之后陈灵公，她还连累夏征舒被杀，孔宁仪行父光着屁股逃到楚国，公子午逃到晋国，还连累陈国灭亡。这样的女人纯粹是天下第一扫帚星啊，谁娶了她谁倒霉，谁全家死光光。啊，这样的女人你也敢娶？”巫臣这段话出来，比刚才那一段还要狠。

子反倒吸一口凉气，美人固然重要，自己这条命也很重要啊。为了爱情而牺牲性命？考虑了一下，子反很庸俗地说：“算了，我退出。”

巫臣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这口气松得太长了一点，以至于还有不要命的抢先说话了。

“大王，这个臭女人给我吧，我老婆刚刚死了，让他给我当老婆吧。”这话说得很粗，因为说话的就是一个粗人，这个人是连尹襄老，就是连这个地方的尹，名叫襄老。

巫臣没等楚庄王发话，先说上了。

“老襄啊，你不怕死？你不怕名声不好？”巫臣问他。

“该死鸟朝天，怕什么？什么名声？我才不要名声呢。”襄老是什么都不在乎。

巫臣没话说了，万事不可怕，就怕不在乎。

“好吧，夏姬赏给你做老婆了。”楚庄王咬咬牙，把夏姬赏给了连尹襄老。

襄老抱着夏姬走了，巫臣在后面看得牙痒痒。

费了那么多心思和口舌，巫臣其实就是想自己把夏姬给娶回家的。好不容易说得庄王和子反知难而退了，却冒出这么个缺心眼的来抢了。

还是那句话，太聪明的人，往往栽在缺心眼的人手上。

不过，巫臣是一个对爱情执着的人，他不会就这样罢手的。

第二件事开始了。

“大家看看，陈国现在这个样子纯粹就是无政府状态，官不像官民不像民，他们需要管啊。我看，既然这样，干脆也就不要恢复陈国了，就作我们一个县吧，就叫陈县，啊，大家有没有意见？”楚庄王决定吞并陈国，其实这是早就预谋好的。

在女人的问题上，大家难免有点想法，在国家的问题上，谁去想啊？

没有反对的声音，于是，楚庄王宣布陈国并入楚国。

“大王英明。”大夫们高声祝贺。

会议开完，解散。

人刚走完，又有人来了，谁？楚庄王派去齐国出使的申叔时。

申叔时汇报了去齐国出使的事情，又问了问讨伐陈国的事情，之后没多说话，拍屁股走人。

“哎，老申，我们吞并了陈国，别的人都纷纷祝贺，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什么意思？”楚庄王叫住申叔时，他有些不高兴了。

“可以辩解一下吧？”

“说吧。”

“大王讨伐陈国，是因为夏征舒有罪。如今杀了夏征舒，那是大王伸张正义啊。我听说啊，如果一个人牵着牛践踏了你的田地，而你因此抢了他的牛，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他践踏你的田地固然不对，你抢走他的牛也太过分了。如今为了陈国杀了夏征舒，却把陈国给灭了，怎么能说得过去呢？”原来，申叔时反对吞并陈国。

楚庄王想了一阵，想明白了。要想占个小便宜，那就吞并了陈国；可是，要想称霸，就不能这么做，就要给全世界诸侯做个样子。

“好，我听你的。”楚庄王决定了。

楚庄王命令孔宁和仪行父担任陈国的卿，负责把公子午从晋国请回来。尽管晋国觉得在楚国讨伐陈国这件事情上很没有面子，对于公子午回去担任陈国国君还是很乐意接受的，毕竟公子午是在晋国避难的。

就这样，公子午在晋国避难，却被楚国人接回了陈国继位，就是陈成公。

不过，楚庄王也并没有空手而归，他从陈国每乡抽一个人，集中到现在的汉阳地区，称之为夏，意思是这里是夏朝人的后代。后来此处为江夏、夏口，就是源于此。

第一○四章

讨伐陈国，对于楚庄王来说，最重要的目的实际上是要进一步试探晋国的反应。对于晋国的权力斗争，楚庄王一清二楚，他知道，现在是到了跟晋国人算总账的时候了。

第二年，也就是楚庄王十七年（前597年），楚庄王下令讨伐郑国，因为郑国又跟晋国混在了一起。

楚国全军出动，这一次，楚庄王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郑国。或者说，根本就不是郑国。

比耐心

楚军在一月开始进攻郑国，郑国则立即向晋国求援。

战争开始了吗？不，战争并没有开始。什么开始了？比耐心开始了。

楚军一路秋毫无犯，直接包围了荥阳。但是，楚国人并不攻城。

“大王，为什么不攻城？”伍参私下里问。

伍参是谁？

嬖人伍参，就是那个给楚庄王讲鸟谜语的人。这么多年以来，楚庄王一直很信任他，出门都带着他，尽管级别不高，但是地位不低，庄王去哪里都带着他。

“因为我们要等晋国人来。”庄王轻轻地说。

伍参是个聪明人，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很长时间以来，庄王都在研究城濮大战的战例。毫无疑问，庄王要用晋国人的方法来对付晋国人。

“郑国人，千万别投降啊。”楚庄王自言自语。

围城打援，这是楚庄王的发明。

绛，中军元帅府。

荀林父虽然最终成为了中军帅，但是他明白，自己在晋国政坛上还是势单力孤。如今郑国来求援，情理上说是应该立即出兵的。但是出兵容易，打起来就很难说胜负了。如果战败呢？连赵盾和郤缺都不去碰楚国人，凭什么自己要当这个冤大头？

但是，如果拒绝出兵呢？拒绝出兵又会给政敌留下口实。

想来想去，荀林父想到一个办法。

“回去告诉你们国君，请他无论如何顶住，我们很快就来。”荀林父打发了郑国特使，然后开始拖延时间。

在心里，荀林父希望郑国赶紧投降。

好奇怪的一场战争。

郑国人显然没有能够捉摸透两个大国的想法，他们还傻乎乎地等晋国人来支援呢。

眼看都城被包围了十七天了，晋国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郑国人有点急了。

“我看，投降吧。”郑襄公的哥哥，上卿子良建议。按照子良的理论，就是“晋楚无信，我安得有信？”（《左传》）意思就是：晋国和楚国都没什么信用可言，我们讲什么信用？谁来我们就投降谁好了。

郑襄公有点犹豫，他不大甘心，谁来谁强奸的日子令他厌烦了，他很期望当一回烈女。最后他想起一个办法来，什么办法？占卜。占卜的结果是投降不吉利。

“那就战斗到底吧。”郑襄公决定了，于是命令每条街巷都准备一辆战车以示决战到底，然后到祖庙中号哭，以示要以死来扞卫祖先的荣誉。于是，整个郑国都城哭声一片，连守城的将士们也都号哭起来。

楚军一看，怎么郑国人全都哭起来了？是国君死了？还是要出来跟我们拼命？

“全军后撤三十里下寨。”楚庄王下令，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应该撤军。

按着规矩，对方的国君死了，就应该停止进攻，这才符合战争的道德。所以，如果郑襄公死了，楚军应该后撤。而如果郑国人出来拼命，也就意味着要一战定胜负，那么晋国人就不会来了。所以，如果对方是要拼命，楚军也应该避免。

楚军后撤了，这下轮到郑国人困惑了。

怎么我们哭了一顿，楚国人就后撤了？郑国人分析了半天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认为是祖先显灵，吓退了楚国人。

“立即修补城墙，抵抗楚国人。”郑襄公陡然间有了信心，准备坚持到底。

可是，郑襄公不知道，楚国人正希望他坚持下去。

等郑国人修好了城墙，楚国人再次包围郑国都城。

楚国不攻，郑国不降，晋国不救。

绝妙的国家，绝妙的战争。

这场战争的第一个关键词就叫做：耐心。

郑国的使者和晋国、楚国两国的间谍走马灯一样穿梭在郑国和晋国之间，郑国使者每次在晋国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坚持就是胜利，顶住，我们很快就出兵去救你们。

然而，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不来晋国的救兵。

而晋国和楚国的间谍在探听不同的消息，晋国间谍探听的是郑国投降没有，楚国间谍则探听晋国出兵没有。后来两国间谍走的次数多了，在路上遇上的次数也就多了，最后成了熟人，进一步成了朋友。

“喂，你们出兵没有？”

“没有，郑国人投降没有？”

“没有呢。”

楚国和晋国的间谍在郑国边境上遇上，索性互相打探消息，然后折返回去，大家都省事了。

这叫什么战争？

又见肉袒

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每个人都一样。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从春天走到了夏天。

荥阳城外，臭气熏天，楚军的粪便已经漫山遍野了；荥阳城里，也是臭气熏天，郑国人民的粪便堆积了大街小巷。

楚军的给养已经发生了困难，粮食已经不多了；而郑国军民更惨一些，粮食和用水都发生了危机。

三个月啊，人都要疯掉了。

终于有一天，人的耐心到了极限。

“他奶奶的，晋国人真能忍啊，老子服了还不行吗？传令，明日攻城。”楚庄王忍不住了，决定不等了，立即攻城，征服郑国之后回国。

城里，同一天，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他娘的，晋国人看来是不会来了，老子投降还不行吗？”郑襄公决定投降。

其实，在同一天，晋国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他大爷的，楚国人真能扛啊，郑国人真能扛啊，老子出兵还不行吗？”荀林父宣布出兵了，再不出兵，晋景公不干了，郤先赵三家就要借机扳倒他了。

从耐心的角度说，晋国、楚国和郑国打了个平手。

第二天，楚军准备攻城。正要擂鼓进攻，荥阳大门打开了，城头上摆出两个大字：投降。

好了，不用打了。

楚成王率领楚军进城了，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怀疑对方诈降，他已经有些麻木了。

楚成王从皇门进入荥阳，一条大道直通郑国朝廷。只见大道上一个人裸露上身，一身肥嫩的白肉在阳光下十分刺眼，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郑襄公。郑襄公半裸，手牵一只羊，缓缓走来。

还记得许僖公的肉袒吗？郑襄公给学来了。

楚庄王一看，当时就笑了：肉袒？听说过，没见过，今天见到了。

来到近前，郑襄公跪在楚庄王的面前，开始说话了：“大王，我知道错了。我没有按照老天爷的意思事奉大王，让大王您生气了。如今大王攻打我国，都是我们的罪过啊。即便大王把我带到南海之滨种地，把郑国的土地分给诸侯，把我的老婆给您的部下做小老婆，我也毫无怨言。但是，如果大王能够看在历代祖先的面子上，能够顾念两国的友好历史，给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让我们不至于灭亡，我保证今后忠心不二，就像楚国的县一样事奉大王，对大王的恩惠永世不忘。这是我的心愿，但是不敢对此有所指望，请大王定夺。”

郑襄公的声音有些低沉，话有些卑微，但是并不卑鄙，不卑不亢说不上了，但是表情还是很自然，显示这个人实际上还是很有骨气、很有主见的人。

楚庄王有些喜欢上他了，他觉得郑襄公是一个好君主，而且他挺到今天才投降，确实够配合的了。

“大王，不要听他的，别放过他们。”身边的人劝楚庄王。

“不，郑国国君谦恭有礼，必然能够得到百姓的信任，这样的国君，我们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呢？”出乎人们的意料，楚庄王放过了郑国。

郑襄公有些愕然，他想不到楚庄王这样轻易地就放过了自己。

“传令，大军后撤三十里扎营，不得骚扰郑国军民。”楚庄王下令撤军，然后对郑襄公说：“贤侯请起，这事情不怪你，我在楚军大营等郑国使者过来结盟。”

楚庄王走了，郑襄公眼含热泪，他感动啊。

“名不虚传啊，楚王比晋国人够意思多了。”郑襄公的泪水忍不住还是掉了下来。

于是，楚国与郑国结盟，楚国派潘尪进城递交盟书，而郑国派郑襄公的哥哥子良前往楚国做人质。

由于楚军仅仅是包围了荥阳，而对其他地方秋毫无犯，因此郑国的春耕损失不大。

尽管郑国归顺了，楚庄王并不是太高兴，因为他认为自己比耐心比输了。

“文化底蕴哪，还是晋国比较厚啊，他们的耐心怎么就那么好呢？”楚庄王感慨。

出兵三个多月，如果就这么就回去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庄王有点郁闷，怎么办呢？孙叔敖给出了个主意：“大王，咱们不妨再向北走走，到黄河边上，饮饮马，盖个庙什么的，也算向对面的晋国人示个威，那不是也很有面子？”

楚庄王想想，到这时候了，也只有这样了。

于是，楚军休整三天之后，班师向北。

还没动身呢，派往晋国的间谍回来报告了：“大王，晋国军队出动了。”

楚庄王吃了一惊，算算日子，笑了：“他奶奶的，晋国人的耐心也不比老子强啊。”

“再探再报。”楚庄王下令，一面按照既定计划向北。

等楚军来到郔这个地方的时候，探马回报：“晋军已经渡过黄河，进入郑国境内。”

“啊，这么快？”楚庄王大吃一惊，他想不到晋国人竟然这样神速，难道他们已经下定了与楚军决战的决心？

到这个时候，庄王有些犹豫了。

我们来看看晋国人，他们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窝囊的荀林父

如果早知道郑国已经投降了楚国，荀林父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兵的。

三军出动，三军帅佐分别是：中军荀林父和先縠，上军士会和郤克，下军赵朔和栾书。三军大夫分别是：中军赵括和赵婴齐，上军巩朔和韩穿，下军荀首和赵同。行军司马依然是韩厥。

晋国大军由荀林父统领，一路南下，来到黄河边，对面就是郑国。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划过来一条小船，晋国的间谍回来报告了。

“报告主帅，楚军已经攻破荥阳，楚郑两国签署了和平协议，楚国派潘尪与郑国结盟，郑国派子良去楚国做人质了。”间谍把最近的情报汇报给了荀林父。

荀林父急忙召集三军高级将领，通报了情况，然后说：“本来我们是来救郑国的，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咱们再去，就成了攻打郑国了，还去干啥？再说，咱们原来是来跟楚国打的，如果楚国走了，咱们再去，不是很没面子？”

荀林父的意思，回家去吧。

士会第一个表示拥护，因为他知道以目前的状况，根本没有可能与楚军对抗。

“各位，楚国很强大，楚王很英明，楚军很勇猛。他们讨伐郑国，是因为郑国背叛他们，如今郑国顺从了，他们就宽恕郑国，这是很有大国风范的。我听说楚国在楚庄王的英明领导下，在以孙叔敖为首的大臣们的全力治理下，如今已经国强民富、文明发达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不知礼节的蛮子国家了。所以，对这样的国家，能不和他们开战就不开战吧。”士会说的道理尽管有些大，却是事实。

对于荀林父，不服气的人很多，但是对于士会，所有人都很尊重。所以，士会附和之后，大家都没有说话。基本上，就算达成了撤军的共识。

荀林父正要宣布撤军，有人说话了，荀林父最担心的那个人说话了。

“不行，晋国之所以能称霸天下，就是因为我们能打，谁也打不过我们。如果眼看郑国被征服却不去救援他们，敌人就在对岸，却不去击败他们，这是男人吗？我们作为统帅的，如果这样畏敌如虎，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要走，你们走，我不走。”先縠大着嗓门说话，他一向就瞧不起荀林父，见他要撤军，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个。”荀林父确实有些弱了，这要是换了当年先轸做元帅，直接把先縠推出去了。就算是后来赵盾和郤缺做元帅，也决不会允许有人这样放肆。可是，荀林父竟然无可奈何。

“再议吧，先驻扎下来。”这就是荀林父的决策。

大家哄堂而散，士会暗自叹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出大事了。

中军佐先縠竟然率领自己那部分兵力渡河了，等到荀林父知道的时候，已经渡了大半过去。荀林父急忙去阻止，谁听他的？

太没面子，太没面子了。

违抗军令，擅自行动，是什么罪？死罪。

可是，荀林父根本没有这种魄力，他甚至连杀一个普通军官以阻止渡河的胆量都没有。

眼看着先縠的部队渡过了黄河，荀林父垂头丧气，其他人都在看热闹。这一回，连士会都没有说话。

但是，还是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助荀林父，那就是下军大夫荀首。整个晋军，跟荀林父最铁的就是荀首了，为什么？不为什么，因为荀首是荀林父的亲弟弟。

“主帅，先縠违抗军令，擅自行动，他这样必然被楚国人击败，就算他侥幸逃回来，也是死罪。让他去，我们按计划撤军吧。”荀首站出来为荀林父不平。

荀林父没有说话，他没有做出这样决定的胆略。

司马韩厥走了过来，尽管他与先郤赵三家也是同党，不过他要厚道得多，看热闹归看热闹，他还在想办法。

“主帅，先縠的队伍要是被击败了，您难道没有责任？军队不听号令，您难道没有责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看不如三军渡河算了，就算战败，也是大家来分担责任啊。与其您一个人承担责任，不如六卿一块分担，不是更好？”韩厥的建议就是大家跟着先縠渡河。

韩厥，这个铁面无私的司马这个时候也不说先縠违抗军令了。

与权力斗争相比，军令算个屁。

回想起来，当初韩厥处斩赵盾的御者，那不过就是一场秀。

“那，那，大家渡河吧。”荀林父无可奈何地下令。

这个主帅，真的很窝囊。

就这样，晋国三军渡河了。

楚国人也在争吵

就在晋国人为打还是不打而争吵的时候，楚国人其实也分成了战与不战的两派。

楚军现在的人员布置是，庄王亲自领军，令尹孙叔敖为军师。中军由虞邱为主帅，左军由子重也就是公子婴齐为主帅，右军由子反也就是公子侧为主帅。

提醒一下，从前，楚国三军都是斗家的人在统领，而现在，都是王室的人在统领。由此可知，楚庄王为什么要杀斗越椒。

楚庄王原本的目标就是要与晋国人决战，可是，事到临头，他又很犹豫。这一点，就像当初晋文公与楚国交战之前的心理一样。

“大王，郑国已经降顺，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撤吧。”孙叔敖建议。

“那，那就撤吧。”看上去，楚庄王有些犹豫。

“大王，不能撤啊。晋国人来了，咱们就撤，那不是示弱吗？”巫臣反对。

“那，那不撤？”楚庄王看上去好像拿不定主意。

在场的分成了两派，孙叔敖和虞邱主张撤军，子重子反等将军反对撤军。基本上还是那个路子，文官主和，武将主战。问题是，谁也不能说服谁。

庄王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可是，他不愿意就这么快表态。

“参，你看呢？到底是撤，还是不撤呢？”楚庄王猛然间看见身边的伍参，于是问他。

见楚庄王问自己，伍参忍住了没有笑出来，心说你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伍参比所有人都了解庄王，他知道庄王想要自己说什么。

“大王，我看，不能撤。晋国新任主帅是荀林父，这个人很肉，而先郤赵三家势力强大，根本不尿他这一壶，其中先縠更是不把他放在眼里，晋军指挥不灵，军令混乱。这样的军队，怕他们干什么？何况，大王您是一国之主，对方不过是个中军元帅，我们怎么能躲避他们呢？”伍参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大家都觉得奇怪，怎么这么个嬖人这么有才呢？

其实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一来伍参是个人才，二来，关于晋国的情报，楚庄王知道的他基本上也知道，所以倒比将军们看得更清楚。

别人没话可说了，孙叔敖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自己一个堂堂令尹竟然不如一个小小嬖人的话令人信服，没面子啊。嬖人是什么？不就是个专业拍马屁的吗？

“伍参，这是国家大事，你懂得什么？要是万一不能战胜晋国，恐怕你的肉都不够大家吃的。”基本上，孙叔敖是在威胁伍参，潜台词就是：如果打输了，把你扒皮剔骨给大家做肉末茄子。

“嘿嘿，要是我们打败了，只怕我已经被晋国人砍了，我的肉也轮不到你吃了；可是，如果胜了呢？是不是说明你缺少谋略？”伍参竟然不接受威胁。

大家都有些吃惊，伍参竟然这样跟孙叔敖说话，是不是过分了点？

“向北进军。”楚庄王下令。

聪明一点的人都已经看出奥妙来了。

第一○五章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心眼，每个国家也有每个国家的想法。

晋国人是主帅不想打，可是有人想打；想打的也未必就是真的想打，他们真正想的是要跟主帅过不去。楚国人是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打，楚庄王想不想打没人知道，基本上是表面上不想打，实际上却在向北进发。

那么，郑国人呢？

苦大仇深的郑国人认为机会来了，什么机会？报复的机会。就像一个弱女子总是被老张和老李强奸，现在弱女子终于看到了老张和老李火并的机会了。“狗日的们，让你们打，让你们两败俱伤。”基本上，这就是郑国人现在的想法。

两头忽悠

基于以上的想法，郑襄公分别派了公子偃和皇戌去楚军和晋军，去干什么？煽风点火，或者叫忽悠。

公子偃来到了楚军大营，求见楚庄王。

“大王啊，求求您一定要打败晋国啊，否则你们一走，晋国人又要包围我们了。你们围了三个月，要是再让晋国人围三个月，我们恐怕就变干尸了。”公子偃忽悠楚庄王，顺便拍了一顿马屁。

楚庄王笑了，他知道郑国人的算盘。

“你放心吧，我们不会抛弃郑国的。”楚庄王表态。

公子偃也笑了，他高高兴兴回去汇报了。

就在公子偃去楚军大营的同时，皇戌也到了晋军大营。

晋军中军帐里乱糟糟一团，什么人都可以进进出出。

“荀元帅，郑国投降楚国实在是迫不得已啊，我们在内心里还是心向晋国的。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你们可不要轻易放走楚国鬼子啊。”皇戌先套了一把近乎，顺便把郑国投降的责任推掉。

“那，据你所知，楚国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荀林父问他。

“这么说吧，战胜了我们，楚国人很骄傲，得意忘形了；出兵三个多月，楚国士兵都想回家了，所以呢，士气很低落。这样的军队，那简直就是豆腐渣军队啊，只要晋国军队进攻，他们不溃败的话，我把自己的这个皇字倒过来写。等到楚军一溃败，我们郑国军队从后截击，哈哈，看他们往哪里跑？”皇戌继续忽悠。

荀林父点点头，尽管不想打仗，他还是觉得皇戌的话有些道理。

先縠兴奋起来，似乎楚国人已经束手就擒。

“是到了一举击败楚国人，拯救郑国兄弟的时候了，干掉楚国人。”先縠握着拳头说，恨不能立即就出发。

栾书瞪了他一眼，心说这个蠢货，郑国人显然是来忽悠我们来了，连这都看不出来，打什么仗？

“事情怕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自从楚王任用孙叔敖以来，楚国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在楚国战胜庸国之后，楚王就经常告诫自己国家还很贫穷，战争随时会降临。他们还用祖先的事迹来进行爱国主义教育，随时提高警惕。所以，说他们骄傲是没有道理的。狐偃曾经说过：师出有名则理直气壮，无名则理屈气衰。我们比楚国人更有理由出兵吗？我听说楚王很勤勉，他把自己的卫队分成东西两广，每天全天防备，以防意外，他们怎么会懈怠呢？郑国人来说这些，就是希望挑起战争，他们好投靠胜者。”栾书算是看得很清楚了，尽管他也不愿意得罪先郤赵三家联盟，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要说句明白话。

先縠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栾书竟然敢跟自己做对。他正要喝斥栾书，赵括先说话了。

“老栾，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国家养我们干什么？不就是为国征战吗？强敌在前，怎么能够后退呢？我们支持先縠，就算为国牺牲，我们也在所不辞。”

“说大话谁不会说？但是凡事要先从国家利益的角度出发吧？”荀首反驳赵括。

“哎，荀二，你是男人吗？你怎么畏敌如虎呢？”赵同说话也不客气，他们说话都是指名道姓，明显盛气凌人。

“不过我觉得，栾书说得也有道理。”赵朔说话了，赵朔的性格不大像他父亲，倒更像赵衰，他不像其他赵家人那么嚣张，说话要客观得多。

晋国的将军们一通争吵，不了了之。

皇戌摇摇头，告辞回去了。

“俗话说，不怕杀错人，就怕站错队。两位，赶紧分析下，这晋楚两国到底会不会打，如果打，谁胜谁败。事关国家存亡啊，要是分析得不准，站错了队，到时候再玩肉袒可就不灵了。”郑襄公对公子偃和皇戌说，忽悠完了，现在又面临站队的问题。

公子偃和皇戌对视一眼，公子偃说：“那我先说吧，楚国人肯定是要打的。理由很简单，令尹孙叔敖说不打，嬖人伍参说打，楚王就听了嬖人伍参的话，明摆着嬖人伍参是在替楚王说话的。”

郑襄公点点头，表示同意。

“晋国人有想打的，有不想打的，主帅说话都不算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打算他们好彩，如果打，一触即溃。”皇戌说，对于晋国的权力斗争，他听说过，但是看到之后才发现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厉害。

“这么说，我们要坚定地站在楚国一边了？”郑襄公问。

“不是坚定，是无比坚定。”公子偃说，皇戌点头支持。

“那好，你去楚军大营，请求出兵与楚军协同作战。”郑襄公做出了决定。

是郑国人太势利了吗？不是，是晋国人太让郑国人失望。

自古以来，对于一个大国来说，如果小国纷纷背叛自己，那就应当反思自己是不是权力斗争太过分了。

庄王继续作秀

晋楚两军在荥阳以北形成对峙，晋军驻扎在敖、鄗两山之间（今荥阳北），三军各自扎营，荀林父也没有办法。是进是退，没有定论。

楚军在南面扎营，三军相连，号令统一。

公子偃前来，找到楚庄王，主动要求协同楚军作战，并且将皇戌在晋军中的所见所闻一一作了汇报。当然，公子偃不傻，他当然不说皇戌是去忽悠晋国人进攻楚国人，而说成是皇戌去劝晋国人撤军。

“不必了，你们被围三个月，很多事情等着要做呢，我怎么忍心再让劳烦你们？”楚庄王婉拒了，把公子偃感动得几乎流出泪来。

公子偃回去把情况一汇报，郑襄公也感动得差点落泪了。

“人家这么诚心对待我们，我们还忽悠人家，不应该啊。”郑襄公感慨。

送走了公子偃，楚庄王心里更有底了。可是，他也知道，晋军不是吃素的，要做到万无一失，还需要更多的准备。

“召开前敌会议。”楚庄王召集三军将领，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布置。

一众将领到齐，楚庄王并没有告诉他们郑国请求协同作战的事情。

“各位，如今楚晋两军剑拔弩张，大战就在眼前。不过，昨晚我梦见了成得臣，他告诉我说晋军十分勇猛，劝我不要跟晋国人作对，因为我们永远也不能战胜晋国人。我想，干脆我们趁着他们还没有发起进攻，今晚上撤退回去，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庄王上来这么一段，给大家都听愣了。

“大王，三军将士憋足了劲要和晋国人大战一场，怎么能逃？”子反第一个反对，不等别人说话，先吼了起来？

“哎，我也知道你们不服气。想想当年成得臣，那也是百战百胜的名将，可是遇上晋国人，不也被打得满地找牙？如今，先轸魏犨等人虽然不在了，可是他们的后人还在啊。我看，还是撤军吧。”庄王还是坚持撤军。

“大王，我们愿与晋国人血战到底。”大夫熊负羁挺身出来，反对撤退。

“令尹，你看呢？”庄王故意问孙叔敖。

“我觉得，撤军为上。”孙叔敖回答。

孙叔敖话音刚落，只见三军将领呼啦啦站起来十多个人。

“大王，我们请求与晋国人决一死战，报仇雪耻。”大家群情激奋起来，对于先轸魏犨，大家是认同的，可是对他们的后人，大家不屑一顾。

“这个。”楚庄王犹豫起来，似乎拿不定主意。

伍参在一旁看得想笑，他知道该自己主动出场了，这一次不能再让庄王点自己的名字了。

“大王，我想说两句。”伍参提出请求。

楚庄王也差点笑出来，他用赞赏的眼神看看伍参，心说这小子太醒目了，做个嬖人太可惜了，回去要提拔他了。

“你说。”

“大王，依我看，大家斗志昂扬，就这么撤了，真是太对不起大家。我看，不如咱们先派人去到晋国那边去提出一个和平建议，他们要是答应了，咱们也不吃亏。他们要是不答应，那时候正义的一方在我们这边，咱们再跟他们决战，到时候就拜托各位将军了。”伍参的主意算是个折衷。

“那好，蔡鸠居，你去一趟晋国人那里，请求和平解决。”庄王决定了，将军们还在愤愤不平。

第一次和平谈判

晋军大营。

几天来，三军将领们备战的时间不多，主要的事情是在争论该打还是该和，争论到现在没有结论。

这一天继续争论，正在争得面红耳赤，楚国特使蔡鸠居到了。

“哎，听听楚国人怎么说先。”晋国人暂时不争了，大家都想看看楚国人想干什么，是下战书？还是求和？

我们来听听蔡鸠居怎么说。

“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闻二先君之出入此行也，将郑是训定，岂敢求罪于晋？二三子无淹久。”蔡鸠居的话显然是楚庄王教给他的，软中带硬，不卑不亢。什么意思呢？大意如此：我们大王从小遭遇忧患，不太善于辞令。从前我们的先王成王和穆王来往途经这里，都是为了教训和安定郑国而已，我们大王这次来也是这个意思，怎么敢得罪晋国呢？各位，请回去吧。

从软的角度说，楚国人是主动来表示善意的；从硬的角度说，楚国人是要晋国人回去，也就是说，晋国人没有任何收获。

荀林父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就这么回去吧，太没面子；拒绝吧，那就等于宣战，又不是自己的本意。

“当年周王曾经对我们先君晋文公说过，让我们和郑国一同辅佐王室，如今郑国背抗王命，不跟晋国亲近，我们国君命令我们前来质问郑国，怎么敢劳驾你呢？谨此拜谢楚王的命令。”士会说话了，既客气，也没有示弱。

说来说去，楚国和晋国都没有错，错的就是郑国。

就好像张大哥和李大哥轮流强奸一个弱女子，结果张大哥和李大哥都是好人，错误都是被强奸的弱女子。

弱小就要挨打，而且还要背黑锅。试想一下，如果这个场合郑国人也在，就该郑国人转圈赔礼道歉了。“我们有罪，我们有罪，都怪我们自己做得不好，才害得你们来教训我们，我们是坏人，我们是坏人。”郑国人大概要这样说了。

基本上，士会的意思跟楚国人的意思一样：我们是来教训郑国人的，不想跟楚国人作对。至于撤不撤军，没说。

荀林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从外交的角度说，楚国和晋国的话都是废话，但是，至少表达了双方的善意，这为进一步的接触打下了基础。

蔡鸠居没有说更多的话，他没有得到授权，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告辞之后出来了。

刚才先縠之所以没有说话，是因为他没想好该说什么，并不等于他赞同士会的话，实际上他非常不同意士会的话。看见楚国使者走了，他把赵括拉到了一边。

“兄弟，士会的话简直就是软蛋，丧权辱国。你追上楚国使者，表达我们的严正立场。”先縠指示赵括去做这件事情，赵括急忙追出去了。

蔡鸠居还没有上车，后面赵括追了上来。

“嘿，楚国来的，等等。”赵括大步追上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蔡鸠居转过身来，看看是什么人这么粗鲁。

“你谁啊？什么事？”蔡鸠居问，说话也不客气。

“我赵括，告诉你，刚才士会的话不恰当，我代表晋国三军来警告你们，我们晋国军队来，就是要把你们赶出郑国去，听见了没？告诉你们国君，识相的赶紧自己走。”赵括把自己提升为晋军的发言人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最后通牒了。

蔡鸠居一听，你是个什么鸟啊？你就代表晋国三军了。本来想直接顶回去的，想想来的时候庄王叮嘱过不要多说话，忍住了，转头上车，回楚军大营了。

第二次和平谈判

楚军大营。

蔡鸠居把出使的情况一五一十作了汇报，一个字也没有漏，甚至连晋国人的语气和表情都尽量模仿回来了。

“狗日的晋国人，给脸不要脸，跟他们打。”大家听完之后，都对赵括的话义愤填膺。

“大家不要急，赵括是个什么东西？他怎么能代表晋军？我看，士会的话才是他们的官方答复。”出人意料的是，庄王并不生气。

“可是，士会的话都是废话啊，倒是撤还是不撤，他没表态啊。”子重说话了，他对士会的答复也不满意。

“不能这么说，我们平白无故让人家撤军，人家怎么有面子呢？这样吧，蔡鸠居，还是你去一趟，跟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需要什么条件才肯撤军，啊，别跟他们争吵啊。”楚庄王又派蔡鸠居去了，大家一看，大王这简直是仁至义尽啊。

“我们大王对他们的臣子都这样谦虚，都这么客气，如果他们再提什么无理要求，我们就不答应。”将领们议论纷纷，他们已经很愤怒了。

蔡鸠居又来到了晋军大营。

“各位，我们大王说了，你们撤军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蔡鸠居开门见山，连外交语言都省了。

“嗯。”荀林父首先吃了一惊，他惊讶于楚庄王的通情达理，这样的国君平生还第一次见到，打仗还要给对方留台阶的。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感动。

“士会，楚王这样仁义，士会，你说说吧。”荀林父又把皮球踢给了士会，这么多人当中，从人品和能力的角度来说，他也只能信得过士会了。

“我看，不如让郑国国君派使者过来，我们再和郑国结盟，也让郑国派一个公子到晋国为人质，这样我们就很有面子了，就可以撤军了。”士会的提议很现实，也很可行。

现在，士会把球踢还给了楚国人。

蔡鸠居没有说话，不过他心中还是很佩服士会。

可是，总有蠢货以为把球握在手里会更爽一些。

“不行，这是楚国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凭什么他们给咱们划出道来？他们先撤军，然后再谈。”先縠非常强硬，这一次他要当即表达意见了，他不想再像一个小偷一样派人去追楚国使者。

“我觉得可以了，人家楚国是国君啊，主动来和我们和谈，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荀首表态支持士会。

“不行，就这样回去了，楚国人会瞧不起我们的。”郤克支持先縠。

晋军将领们开始争吵起来，荀林父几次大声制止，没人理他。

眼看争吵了半个时辰了，依然没有结果。如果不是有人来紧急报告楚军动态，这场争吵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了。

楚军什么动态？楚军来挑战了。

不是在和谈吗？怎么楚军又来挑战？楚庄王出尔反尔了？

第一次交锋

蔡鸠居前脚去了晋军大营，楚军将领们就开始议论纷纷，大家一致认为，这一趟蔡鸠居过去，晋国人一定会提出跟郑国结盟以及郑国派公子去晋国做人质的条件，而这个条件是楚庄王无法拒绝的。到时候，两国军队各自撤退，晋国人今后一定会笑话楚国人。

“奶奶的，就这么回去了，晋国人一定瞧不起我们。不行，就算不打，也要让晋国人见识见识我们的手段。”乐伯是楚军中的勇士，对晋国军队一向就不服气，本来憋着劲要跟晋国人见个高低，如今看见和平在望，失望得不得了。

“干脆，咱们哥几个去晋军挑战吧。”许伯提出建议。

“太好了，咱们去吧，杀进敌营，砍翻晋国人，再割几只耳朵回来给大家看看。”摄叔响应。

这哥三个是一乘战车的组合，许伯是御者，摄叔是车右，乐伯是射。三个人装备好了，杀出楚军大营，直奔晋军大营挑战去了。

三个二百五。

三个人的勇气还算不错，一直冲到了晋军中军营前，然后张牙舞爪那么闹了一阵，算是示威。乐伯还脱了裤子，把屁股给晋国人看。

晋国人愤怒了，打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

三军的主要将领都在开会，先縠手下的鲍癸不管那些，带着自己的手下，开了营门，杀了出去。

“你们，从左边上；你们，跟我从右边追击。”鲍癸布置了分进合击的战术打法，于是，左边三乘车，右边三乘车，晋国人杀了过来。

乐伯三人原本凭借着一时的勇气来示威，如今真的面对人数绝对优势的晋国人，那还不跑？

楚国三人组合在前面狂奔，晋国人紧追不舍。

“看我左边射人。”乐伯的箭术一向不错，一箭射去，射在一个晋军的肩膀上，左边的晋军立即降低了速度。

“看我右边射马。”乐伯一箭向右边射去，正中一匹马，连带着整辆战车摔倒，右边的晋军也小心翼翼起来。

乐伯十分得意，一箭接着一箭，晋军小心应对，但是依然紧追不舍。

射到最后，乐伯一摸箭囊，哎呀妈呀，有点傻眼了，因为只剩下一枝箭了。乐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今天弄不好自己的耳朵就要归晋国人了。

正在危急，乐伯看到了救星。

第一○六章

一头麋鹿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蹿了出来，战争来了，还要到处乱逛，很危险的。

乐伯看到了麋鹿，瞬间想到了脱身的办法，只见他对准麋鹿就是一箭，这一箭射得够准，直接把麋鹿射翻在地。

“快停车，摄叔，你去把麋鹿献给晋国人。”乐伯下令，于是许伯赶紧把马拉住，摄叔跳了下去，一把将麋鹿提起来，扛在肩上，向追来的晋国人走去。

鲍癸一看，这楚国人怎么跑着跑着扛过来一头麋鹿？什么意思？当时也拉住了马。

摄叔把麋鹿放在鲍癸的车前，然后说：“晋国的兄弟，我们刚才是去问候你们的。如今还不到时令，应当奉献的禽兽还没有出现，暂且献上这头麋鹿，作为您随从的佳肴吧。”

鲍癸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多谢你们的馈赠了，那我们就不远送了，一路走好啊。”

楚国人登车，绝尘而去。

“看看人家楚国人，哪，射箭射得准，还懂得外交，还这么有礼貌，真不愧是大国啊。”鲍癸望着楚国人的背影，由衷地说。

春秋人打仗，有的时候真的很天真。刚才还在你死我活，现在又成了串亲戚了。

晋国人的应对

乐伯跑了，可是蔡鸠居有麻烦了。

“你是来忽悠我们吧？你这边来和谈，怎么还派人来挑战？”晋国的将领们都有些愤怒，赵括大声质问起来。

“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我猜测他们是偷偷跑出来挑战的，不是大王派来的。”蔡鸠居连忙解释，在人家的地盘上，只能小心翼翼。

“不行，你们楚国人不讲信用，你的话我们不信了。”赵同说。

蔡鸠居没话说，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说什么也没用。

“我说吧，跟楚国人有什么可谈的？照我说，宰了楚国使者，直接跟楚国人决一死战吧。”先縠趁机就要杀人。

蔡鸠居瞪了先縠一眼，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当个使者还要被杀？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来挑战，也不管自己的死活。想是这么想，还不能表现出害怕来，还要作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架势。

还好，有人救他。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让他走吧。”士会说话了，他实在忍不住要说话了。

先縠不依不饶，一定要杀了蔡鸠居。眼看又要争吵起来，荀林父终于决定果断一回。

“使者，你先回去，把我们的条件转达楚王，若是楚王同意，我们再商量具体的撤军方式。”荀林父把蔡鸠居打发走了，他怕再闹下去，先縠等人就要动手了。

蔡鸠居走了，可是晋军的争吵并没有结束。

“主帅，楚国人来挑战，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坚决要求去楚军大营挑战。”说话的名叫魏锜，是魏犨的二儿子。

“算了，别惹事了。”荀林父拒绝了魏锜的请求，魏锜哼哼唧唧，很不满意，荀林父不去理他，问大家：“各位，如今我们应该怎么办？”

先縠赵括等人斜着眼，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

“我看，不如我们也派特使过去，探一探楚王究竟什么意思，也摸一摸楚军的虚实。”赵朔提个建议，大家都不好反对。

“好主意，谁去走一趟？”荀林父认为这个主意不错，至少算是个主意。

没人答应，主战派不愿意去，主和派也不愿意去。

“谁愿意去走一趟？”荀林父再问。

还是没有人回答。

荀林父一看，似乎只好派下去了，没想好派谁呢，终于有人答茬了。

“我去，让我去吧。”又是魏锜。

荀林父是很不想让他去的，他知道这是个二百五。可是，除了他，没有别的人愿意去，如果再不让他去，即得罪人，自己也没有面子。

“好，你去吧。记住，言语要温和有理，把我们的条件说清楚，即使对方挑衅，也不要回击，记住了吗？”荀林父嘱咐。

“知道了。”

魏锜摇头晃脑地走了，似乎他很得意。

如此使者

魏锜确实很得意，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按着赵盾制定的规矩，六卿为公族。但是，赵盾本人把自己的几个兄弟都弄成了公族，大家看着就有些眼气。

魏犨家族原本与赵家地位相当，如今却差了许多，魏家的人很不服气，魏锜就是其中最不服气的一个，常常说：“你赵家阿猫阿狗都成了公族，凭什么啊？”

到赵盾死了之后，魏锜就开始蠢蠢欲动，不久前申请担任公族大夫，混进公族队伍，结果呢，因为各项条件不符合，被拒绝了。

就为了这个，魏锜心怀不满，这次出征，下定了决心要把晋国军队搅和失败。如今得了这么个差事，心里当然高兴。

“狗日的们，想平平安安回家？没门，就算楚国人真不想打，老子也要撺嗦得他们打过来。”魏锜心中暗想，就这么去了楚军大营。

魏锜走了，荀林父正要宣布散会，又有人发言了。

“主帅，楚国人派了一个使者，然后又派了一个人去挑战。咱们现在有使者了，还要有人去挑战啊，派我去吧。”又是一个请求挑战的。

荀林父心想，怎么刚才都不发言，现在都发言了。抬头去看那个挑战的人，禁不住心中叹了一口气，借用《水浒传》上的话，那叫做：只叫得苦。

此人名叫赵旃，跟他爹一样难缠，他爹是谁？赵穿。

赵旃人称赵大胆，谁都不敢惹他，因为他有公室和赵家双重背景。

“我看，还是算了吧，等魏锜回来再说吧。”见是赵旃，荀林父说话也客气一些。

“不行，难道我比魏锜差？他能去楚营出使，我就不能去挑战？既然不让挑战，我也要去出使。”赵旃不挑战了，要出使了。

“那，那好吧。”荀林父吞吞吐吐，竟然同意了。

肉啊，荀林父真肉。

赵旃摇摇晃晃出去了，似乎他很过瘾。

赵旃确实很过瘾，他终于找到机会了。

赵旃的老妈是晋襄公的女儿，也就是说，赵旃是公室的亲戚。同时，他还是赵家的人。有了这两座靠山，赵旃的政治资本算是雄厚。同他父亲赵穿一样，赵旃很自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牛的人物。

赵穿一辈子没能干上卿，赵旃就很替自己的父亲不平，他认为自己天生就应该是个卿。郤缺鞠躬尽瘁的时候，他就强烈要求当卿，谁知道被荀林父给了郤克。赵旃很愤怒，他发誓要报复荀林父。

现在，机会来了。

“狗日的老荀，让你牛，这次一定要让你打败仗，回去被砍头。”赵旃恨恨地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荀林父很肉，但是，他不傻。他知道，如果没有老天爷来拯救的话，这一次一定要栽。

荀林父不傻，但是，他很肉。尽管他知道在劫难逃，他却没有办法改变。

他现在能做的是什么？

等待命运的到来。

还有呢？

准备逃命。

“婴齐，你率领你的部下去安排渡船。”荀林父暗中派了赵婴齐去黄河岸边安排渡船，准备战败之后渡河。

赵婴齐虽然也是赵家的人，但是跟两个哥哥赵同赵括关系一直不好，反而跟荀林父亲近一些，因此这个任务就安排给了他。

不仅荀林父知道晋军必败，士会和郤克也都看出来了。

“巩朔、韩穿，你们俩人在敖山山口布置七道埋伏，一旦形势不利，掩护主力撤退。”士会做了周密安排，以防万一。

郤克跟先縠一向关系不错，他主动去提醒先縠。

“老先，派赵旃和魏锜这两个心怀不满的家伙去当使者，一定会激怒楚国人的，到时候楚国人可能就会一怒之下来袭击我们，要做好防范啊。”郤克对先縠说。

“怕什么？不怕。”先縠断然拒绝。

战神先轸怎么有这么个衰神儿子？

第三次和平谈判

魏锜牛烘烘地来到了楚军大营，听说晋国特使来了，楚庄王亲自接见。

“大王，我代表我军主帅向你们表明严正立场，立即无条件从郑国撤军，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魏锜上来就是威胁，连眼皮子也不抬。

楚庄王愣了一下，没见过晋国使者，以为一个个都应该是经纶满腹，彬彬有礼的，谁知道这个美好印象一下子就完蛋了。

“你谁啊？”楚庄王问。

“我？魏锜。”魏锜依然很牛的样子。

楚国的将军们见魏锜一点礼数也不讲，都非常恼火，恨不能拔剑宰了魏锜。想当年城濮之战的时候，两国使者是多么的优雅和有礼貌？再想想当年传说中的晋文公一行在楚国的时候是多么的有理有利有节？楚国人心中对晋国人的那么一种崇拜立即烟消云散了。

按着规矩，魏锜应当以对本国君主的礼节拜见楚庄王，要自称“外臣”，还要说自己“斗胆前来”等等。

“你？能代表你们主帅？”楚庄王接着问，他没有听说过魏锜这个人，这人在晋军中的地位并不高，所以庄王有些怀疑。

“不错，我家主帅说了，你们的条件很无理，我们不答应。”魏锜接着说，他是铁了心要激怒楚国人。

“你们不是已经答应了我们的提议，提出撤军条件了吗？”楚庄王压着火，再问。

“嘿，我们后悔了，后悔了行不？”魏锜说话满不在乎。

“嚓。”拔剑的声音，谁？大将潘党。

“小兔崽子，不知死活，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老子宰了你。”潘党实在忍不住了，要杀魏锜。

魏锜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怒目而视。

“大，大王，两国交兵，不斩来、来使啊。”魏锜真有点害怕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楚庄王的脸上，只要楚庄王一挥手，大家就会上去把魏锜砍成肉酱。

楚庄王笑了，装的？不是装的，是真的笑了。他觉得魏锜这个兔崽子简直就是自己在晋国的卧底。有这兔崽子这种表现，自己的战前动员都可以免掉了。

“魏锜，你走吧，代我向你们主帅致意。”庄王淡淡地说。

魏锜拣了一条命，这回老老实实谢过了楚庄王，在众人的怒目中溜了出去。身后，听见楚军将领们问楚庄王：“大王怎么放过了这个小子？”

出了楚营，魏锜得意地笑了。之后，哼着流氓小调，一路轻快地回晋军大营。走出去不到一里路，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喊：“魏锜休走，留下命来。”

魏锜回头一看，吓得一个哆嗦，只见潘党带领一哨人马追了过来。原来，潘党私下里来追杀魏锜了。

“哎呀妈呀，快，快跑。”魏锜命令御者快马加鞭，赶紧逃命。

魏锜的战车在前面没命地跑，潘党带着四五乘战车在后面拼命地追。魏锜不敢放箭，因为他知道，潘党是神射手，要是对射的话，死的一定是自己。而潘党之所以不肯放箭，是因为他一定要活捉魏锜，羞辱他之后再杀他。

看看越追越近，就在魏锜几乎绝望的时候，他猛地看到了救星，一群救星。

前面，出现了六头麋鹿，魏锜开弓一箭，射倒其中一头。魏锜也来不及跟车右说话了，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一把拎起麋鹿，再回头，潘党的战车已经到了眼前。

“将军，作战辛苦，吃不好喝不好的，我给您献上一头麋鹿，给您和您的部下改善生活。”魏锜壮着胆子，把麋鹿献给了潘党。

潘党一愣，想了想，乐伯献鹿，人家晋国人就放了他；如今魏锜也玩献鹿，如果不放他，岂不是显得楚国人没有风度？

“嗯，多谢多谢，一路走好，不远送了。”潘党收了麋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倒好像这一路上不是追杀，而是送行。

魏锜高高兴兴回去了，他决定再射几头麋鹿备着。

流浪歌手

魏锜回到晋营，添油加醋将自己在楚营的表现说得天花乱坠，说是自己的义正词严镇住了楚国人。至于被潘党追杀那一段，则说成自己的神箭吓退了对方，为了表现晋国的风度，将麋鹿赏赐给了楚国人。

先縠表扬了魏锜。

赵旃听说之后，很不服气。他决定，自己要来点更绝的。

天色渐渐黑下来，赵旃带着筝、席子和麻布，驱车前往楚军大营。就在楚军中军大营外面，把席子一铺，盔甲随手一扔，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开始弹筝唱歌。如果不是在打仗，赵旃整个就是一流浪歌手了。

这一下，整个楚军中军被惊动，大家纷纷探看，就看见一个晋国人在楚军大营的大门口目中无人，弹筝唱歌。

“欺人太甚。”潘党火大了，粘弓搭箭，就要开射。

“慢着，让他唱罢。”楚庄王制止了他。

消息传开，楚国三军都非常愤怒。上午来了个口出狂言的魏锜，现在又来这么一个流浪歌手堵在中军大营前唱歌，这不是欺上门来了吗？

许多人要冲出去杀了晋国人，只是楚庄王派了亲兵卫队守住营门，才阻止了大家。

在纷扰混乱之中，有一个人分外的冷静，这个人就是巫臣。整个晚上他做了一件事：把魏锜射中麋鹿的那支箭悄悄地弄了回来。

巫臣打的是什么算盘？

战争为了什么？土地？金银财宝？或者女人？

巫臣只是想为战争增添一点浪漫的色彩。

※※※

决战前夜。

至少对于楚庄王来说，这是决战前夜。

楚庄王的卫队分为东西两广，每广三十乘战车。卫队的任务一是保护楚庄王，充当卫戍部队的角色；二是巡视中军，充当宪兵的角色。通常，右广负责早上到中午这段时间，左广负责中午到天黑这段时间。

“屈荡，明天早上早起，我要用左广。”楚庄王对负责左广的屈荡下命令，屈荡没有多问为什么，安排士兵早些休息，准备第二天早起。

楚庄王并没有安排右广换班，也就是说，右广同样也还要在明天早上值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左右两广明天早上将同时出动。

左右两广同时出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午不用值班了。

绝密会议，参加人员为：孙叔敖、虞邱、子重、子反和伍参。

绝密会议的内容不得而知，因为是绝密会议。

绝密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月朗星稀。

楚军大营外，赵旃还在孤独地歌唱。

多么写意的夜晚啊。

赵旃被一阵鼓声惊醒，揉揉眼睛，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在哪里？”赵旃发现自己在野地里，有些吃惊，猛然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在楚军大营的前面唱歌，也不知道唱到哪里，就睡着了。

顺着鼓声看过去，只见楚军大营开了营门，几十乘战车杀了出来。

“哎呀妈呀，快跑吧。”赵旃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筝也不要了，盔甲也来不及穿了，跳上战车，催促御者赶紧逃命。

御者也是刚醒过来，发现情况不妙，扬鞭打马就跑。

赵旃在前面逃命，后面，三十乘楚国战车紧追不舍。

赵旃做梦也想不到的是，他享受了国际最高规格：楚庄王亲自领兵来捉拿他。庄王在左广的指挥车上，彭名驾车，屈荡为车右，率领着左广的三十乘战车追杀赵旃。

想想看，楚庄王的禁卫部队，车是最好的车，马是最好的马，战士是最好的战士。赵旃人困马乏，怎么能逃得了？

很快，楚军左广卫队就迫近了赵旃，并且从侧面追了上来。赵旃的车右被楚庄王一箭射倒，屈荡的大戟随后刺了过来。赵旃见势不妙，跳下车来，好在身上没有盔甲，逃跑倒是快了很多。赵旃顺势一个前滚翻起来，一个加速跑，跑进了旁边的树林。

屈荡也跳下车来，追到树林中。

两个人边跑边斗，赵旃的衣服被屈荡的剑刺烂了。

眼看赵旃就要玩完，突然前面一阵尘头，晋国人来了。

原来，荀林父见赵旃一夜不回，担心这家伙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回去不好交代，于是派了三乘战车前来接他，恰好遇上屈荡追杀赵旃。

屈荡见对方人多，不敢再追，急忙回来，会合左广卫队。

此时的楚军大营已经集合完毕，孙叔敖站在指挥车上。

“兄弟们，大王亲自去追晋国人了。如今，晋国人已经包围了大王，现在我命令，全体出击，直袭晋国大营。”孙叔敖发起了攻击令。

楚国军队一声欢呼，他们早就憋足了火气和力气要跟晋国人拼命了，如今大王被围，又是立功的好机会。

如狼似虎，楚军出击。

第一○七章

士气高昂，杀气腾腾，红了眼的楚军杀奔晋军大营。

赵旃刚刚回营，还没有来得及喘息，楚军已经杀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撞破晋军大营的营门，杀了进来。

荀林父叹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到了。这仗还有办法打吗？逃吧。

荀林父站在高处，使劲地擂鼓，让身边卫士高呼：“快跑，先渡河者有赏。”

晋军本来还想抵挡一番，如今主帅的命令下来了：逃得快的有赏。既然如此，谁还抵抗？

晋国中军崩溃了。

作为中军主帅，荀林父怎么命令大家逃命？说起来，原因很简单。荀林父所能号令的是他的部下，让自己的部下逃命，其意图是让先縠的部属在这里被宰。

那么，先縠的部属奋起抵抗了吗？谁抵抗谁傻瓜，别看先縠叫打仗叫得最凶，敌人来了，他是第一个逃命的，连号召大家逃命都顾不上了。

先跑跑，先縠就是先跑跑。

晋军崩溃

黄河岸边，赵婴齐按着荀林父的布署安排了船只。等看到溃败的晋军跑来的时候，赵婴齐对自己的部属下令：“快，我们先过河。”

得，赵婴齐的队伍跑了，剩下不多的船在岸边，给剩下的大部队的兄弟们去争夺了。

中军的兄弟们分成了荀林父和先縠两派人马，为了渡船争夺起来。正在争吵不休，下军的兄弟们也来了。下军其实并没有受到攻击，不过赵朔和栾书还是决定走为上计。

现在好了，三股力量在争夺不多的渡船，晋国人也不认晋国人了。先上船的急着要走，后来的则抓住船帮不让走，于是船上的兄弟们一通乱砍。《左传》记载：中军下军争舟，舟中之指可掬也。

船上的指头多得可以用手捧起来。

中军崩溃，下军奔逃，上军呢？

那帮兄弟根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阶级斗争的。而士会不是，他是来打仗的。

当中军崩溃的同时，楚军的左军来攻击晋军的上军。

“主帅，我们要抗击敌人吗？”郤克的儿子郤锜问士会，上军是做了严密准备的，完全可以一战。

“不，楚军士气正盛，而且已经击溃了我们的中军，如果我们与他们交战，最终就是他们的全部兵力来包围我们，我们就会全军覆没。”士会冷静地分析了形势，决定撤退。

士会命令郤克率军撤退，他自己则在最后压阵。利用地形，士会命令后队布置埋伏，设置障碍，轮番后撤。

楚军左军完全没有办法发动有效攻击，眼睁睁看着晋军上军全军而撤。

晋国三军，唯一没有损失的就是上军。

晋军损失最惨重的是中军，完全是被楚军狼入羊群一般屠杀。

赵旃逃回晋军大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战车也回来了。原来，赵旃跳车之后，楚国人只顾抓他，倒把他的战车放走了。于是，赵旃跳上自己的车，继续逃命。

晋军哭爹喊娘，一片狼藉。赵旃正在没命奔逃，猛地看见一辆车几乎跑不动了，定睛一看，还是亲戚，谁啊？自己的叔父和哥哥，两人在一辆车上，但是他们的马不行了。

“叔父，哥哥，你们上我的车。”别说，赵旃别看浑一点，还挺讲义气，挺讲亲情。

叔父和哥哥也没客气，下了自己的车，跳上赵旃的车，这才发现，赵旃没地方了。

“兄弟，我们用了你的车，你怎么办？”哥哥问他。

“嗨，我还没办法？别管了，赶快逃命吧。”赵旃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把车赶走了。

现在，赵旃成了步行，好在身上穿得不厚，跑得还算快。

跑了一程，眼看跑不动了，而后面尘土大起，楚国人追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赵旃发现前面有一乘战车也在逃命，定晴去看，发现是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

“老逢，逢大夫。”赵旃在后面喊。

其实，逢大夫早就看见了赵旃，可是他假装没看见。如今听到赵旃在后面喊，逢大夫假装没听见，还低声对两个儿子说：“谁也不许回头。”

两个儿子比较缺心眼，老爹说了不许回头，他们偏偏要回头，然后还告诉自己的老爹：“爹，是赵旃啊。”

“唉。”逢大夫叹了一口气，如果两个儿子不回头，那还可以说是没听见赵旃的喊声，如今两个儿子回头了，再说没看见赵旃就说不过去了。如果赵旃没有被楚国人杀死而回到了晋国，一定会怨恨逢大夫见死不救。到时候，不被赵旃整死就怪了。

逢大夫停下了车，气哼哼地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下车去，给赵旃让位。明天早上我到这里来给你们收尸。”

就这样，赵旃搭上了逢大夫的车，顺利逃命，而逢大夫的两个儿子真的就在这里被楚军射死了。

所以，逃跑的时候，谁喊也不要回头。

楚庄王遇险

是不是所有人都只顾逃命呢？当然不是。

荀罂是下军大夫荀首的儿子，却在中军效力。他早就看出来晋军要败，自己的部属提早作了防备，因此在楚军杀来的时候，荀罂的手下都已经穿盔戴甲，准备迎敌了。大军溃散，荀罂并没有逃。

楚庄王似乎有些兴奋过头，带着左广卫队在晋军营中左冲右突，奋勇当先。一片混乱之中，庄王的卫队被冲散了，庄王身边仅仅两三乘战车紧随。荀罂远远看见，从装束到战车到气质，他看出来了，那个领军冲杀的人一定就是楚庄王。

“弟兄们，给我包围那辆车，活捉楚王。”荀罂的判断很准确，决策也很快很坚决。他知道，尽管晋军溃败，但是只要捉住楚王，就能反败为胜。

荀罂十多乘战车呼啸而上，将楚庄王包围在了中间。

楚庄王正杀得带劲，猛然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大的局面自然是楚军追杀晋军，然而在局部却是晋国人包围了楚庄王。

晋国人的战术素养确实很高，他们似乎总能在逆境中发现机会，总能创造性地应用“擒贼先擒王”的战术方针。想一想，当初秦穆公就差一点被晋国人活捉。

屈荡抡开大戟，要带着庄王突围，但是荀罂的手下都是晋国的精兵，也不好惹。因此，尽管屈荡勇猛，竟然冲不出去。

庄王眼看形势危急，不禁仰天长叹：“老天啊，怎么能让我落到晋国人的手中啊？”

就在庄王万分危急的时候，一乘楚国战车奋勇杀来，车上大将的勇猛见所未见，竟然一路杀到了庄王的车前。庄王一看，正是大夫熊负羁。庄王当时有些奇怪，这熊负羁在楚军将军中算不上出色，平时打仗也算不上勇猛，这回怎么这么玩命？吃药了？

“大王，跟我来。”熊负羁高喊，喊这话有些缺心眼，因为这让晋军确信这确实就是楚王。

熊负羁在前，楚庄王在中，后面是另外两乘战车断后。熊负羁又是一路冲杀，杀出包围圈，回头看，庄王没出来。于是又杀进去，又杀出来。一连三次，还是没有把庄王给救出来，而熊负羁身上已经多处受伤。

熊负羁现在发现了，靠这种办法，一辈子也救不出庄王。而此时如果再去找援兵，已经是来不及了。怎么办？熊负羁用很短的时间思考了一个问题，什么问题？晋国人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捉住楚庄王？答案简单：擒贼先擒王。

想明白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熊负羁眼前一亮。他再次杀了进去，不过这一次不是直奔楚庄王，而是直奔荀罂。荀罂正在那里指挥活捉楚庄王，没料到熊负羁从侧面杀到，当时猝不及防，被熊负羁一戟刺中大腿，翻身落车。

晋军一看主将折了，无心恋战，纷纷奔逃而去。

荀罂本来是来捉楚庄王的，谁知自己成了俘虏。

“熊将军，我问你，你今天为何如此勇猛？我对你也并没有特别的好，你怎么能为我出生入死呢？”楚庄王没有道谢，先问这个问题，他太困惑了。

“大王，还记得那次庆功宴吗？”

“哪一次？”

“灭了斗越椒之后的那一次，中间熄了灯，有一个人乘醉牵了美人的袖子，美人拔了他头盔上的缨，大王随后命令每个人都把头盔上的缨拔下来。”

“想起来了，难道？”

“大王，我就是牵美人袖子的人，请大王治罪。”

“哈哈哈哈，宽容必有善报啊。熊将军，你救我一命，谢你还来不及呢。你浑身是伤，不要再战了。回国之后，我单独请你。”

楚庄王高兴极了。

《说苑》这样评论这件事情：此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

所以，积点阴德是值得的。宽恕别人，实际上也就是在造福自己。

战斗友谊

基本上，中军死得很惨。

那么，下军呢？

下军的情况要好一些。

下军的大部分顺利逃到了黄河岸边，只有少数掉队的被楚军追到。不过，楚军的右军不像中军那样痛恨晋国人，因此下手还算客气。

有三乘晋国战车不幸掉坑里了，偏偏这几个哥们死心眼，舍不得战车，非要把车弄出来。结果耽误时间了，被楚国人追上了。

一队楚军发现了三乘晋国战车和九个晋国士兵，因为推车太专心，晋国人竟然没有发觉楚军已经包围了自己。

楚国人很好奇，于是都下了车，在坑边围观。

“见过爱财的，没见过晋国人这么爱财的。命都要没了，还舍不得车。”楚国士兵在坑边议论。

“车要是没了，还要命干什么？哎，别只管说风凉话，给出出主意啊。”晋国士兵也不害怕。

“嗨，兄弟，你们这样不行啊，车前面那根横木卡住了，把那根木头卸掉不就行了？”楚国士兵看出了问题，提个建议。

晋国士兵一听，还真是，于是三下五除二，把几辆车的横木给卸了。

车顺利推了出来，楚国士兵还上去帮忙推了。

晋国士兵上了车，打马上路，谁知道马竟然在原地转圈。转了好几圈，把晋国士兵给转迷糊了。怎么回事呢？晋国士兵怎么也想不通。

其实呢，就是因为卸了横木，车的平衡不对了。

结果还是楚国士兵看出了问题，于是又提建议：“把大旗和车轭去掉试试。”

晋国士兵按着楚国士兵的建议去掉了大旗和车轭，果然马就跑起来了。

“楚国的兄弟们，还是你们经常逃跑，有经验了，哈哈哈哈。”晋国士兵一边逃命，还一边拿楚国士兵开涮。

“哈哈哈哈，小心点啊，别再掉坑里了。”楚国士兵们也大笑起来，他们觉得晋国人很有意思。

这仗打得，像游戏一样了。

为了儿子的反击

荀首已经逃到了黄河岸边，甚至战车都已经上了船，这个时候，有人来报告说荀罂被楚国人给捉了。

“我的儿啊，你被楚国人捉了，我回去怎么跟你娘交待啊？不行，小魏，我要去救我儿子。”荀首毫不犹豫地下了船，把战车也卸下来，掉转车头，带着自己的部属回去救儿子，因为荀首人缘不错，下军竟然有一半的人马跟他杀了回去。

小魏是谁？魏锜，魏锜现在给荀首驾车呢。

就这样，晋国下军浩浩荡荡杀回去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要救荀首的儿子。

回到战场，楚军已经收军了，荀首捉了几个掉队的楚军，知道儿子已经被送回楚军大营。

“追。”荀首下令，现在成了晋军追楚军了。

荀首难道要杀到楚军大营？他没那么傻，他的想法就是能捉住个楚军高级将领，今后好把自己的儿子换回来。

所以，荀首每次射箭的时候，一看是利箭，就放回到魏锜的箭袋里。

“哎，老荀，你倒是要救儿子啊，还是舍不得你的箭啊？”魏锜很纳闷，心说老荀可真是吝啬鬼，救儿子都舍不得用好箭。

“不是舍不得，我是要捉活的回去好换我儿子，太锋利的箭，怕一箭射死了。”荀首解释。

荀首的箭术不错，射伤了几个楚国将领，可是捉住之后发现档次不够。

“老荀，前面那个行了，那是连尹襄老，这个够级别了。”魏锜到楚营出使过，认识连尹襄老。

“好了，就是他了。”荀首拈弓搭箭，瞄准了连尹襄老。

连尹襄老也不是吃素的，他也看到了荀首，他也拿起了弓箭，瞄准了荀首。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也端起了弓箭。

弓弦声响，连尹襄老的箭擦着荀首的耳朵飞了过去。荀首并没有在意，他只关心自己的箭，令他高兴的是，他看见自己的稳稳地扎进了连尹襄老的肩膀。

连尹襄老从车上栽了下去，魏锜急忙驱车过去，荀首不等车停稳，跳了下去，他要活捉连尹襄老。

可是，荀首失望了，因为连尹襄老已经死了。在连尹襄老的肩膀上，是荀首的那支箭，而在他的脖子上，还有一支箭，那支箭从左到右贯穿过去。就是这支箭，要了连尹襄老的命。

“他死了。”荀首说。

“怎么会？分明射在肩膀上啊。”魏锜感到奇怪，他也从车上跳下去，可是，当他看到连尹襄老脖子上那支箭的时候，他大惊失色。

魏锜为什么大惊失色？

因为，那支箭是他的。

是谁一箭射死了连尹襄老？

这个时候，荀首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个了。

“把尸体带回去。”荀首命令手下把连尹襄老的尸体装上车，实在不行，尸体也算是个筹码。

这个时候，一队楚军杀来，要抢回连尹襄老的尸体。荀首看见其中的一乘战车十分华丽，车上的战将看上去又非常年轻。直觉告诉荀首，这个人够分量。

荀首重新上了战车，这一次，他不再射人，他射马。一箭过去，那员小将的马就被射倒了，在小将还发呆时候，荀首已经率领晋军杀了过去。

这一次，红了眼的是晋国人，楚国人抵挡不住，逃的逃，死的死，小将被荀首生擒活捉。

这员小将是谁？楚庄王的儿子公子谷臣。

“撤。”荀首下令，公子谷臣外加连尹襄老的尸体，本钱绰绰有余了。

战略家楚庄王

楚庄王下令收兵。

“大王，晋国人现在都在渡河，无心作战，如果我们乘胜追击，一定能把他们全部赶进水中。”子重建议。

“不必了，冤冤相报何时休？又何必赶尽杀绝呢？当年城濮之战，晋文公也并没有穷追不舍。”楚庄王坚持。

于是，楚军收兵。

整个晚上，晋国军队都在渡河，直到早上，总算逃回了北岸。

楚军清点人数，死伤极少，但是襄老战死，公子谷臣被活捉。而清点尸体之后，晋军被杀上千人，被俘上千人。

楚军完胜，因为楚军晚上驻扎在邲（今河南荥阳北部），因此这一战历史上称为邲之战。

城濮之战，晋国大胜楚国。邲之战，楚国完胜晋国。

那么，究竟是谁射死了连尹襄老？

现在，先来看看楚庄王的战略战术。

第一步，诱敌。

围困郑国，引诱晋国来援。晋军远道而来，必然疲惫，楚军正好以逸待劳。这一招，正是城濮之战中先轸用过的招数。

第二步，示弱。

这是楚庄王用了一辈子的计谋，对付斗越椒就用了这个办法。示弱的好处在于，一方面让敌人骄傲并失去警惕，另一方面，自己的队伍会因此而愤怒而求战欲望强烈。此长彼消，战斗力的对比立即发生巨大变化。

楚庄王两次派使臣去求和，是忽悠晋国人；两次忍让晋国使臣，是激怒楚国人。所有这些，都是基于这样的战术考虑。

第三步，袭击。

最后的攻击选择了袭击，时机恰到好处。

其实，以当事双方的战力和心态，即便是正面交锋，楚国人依然占六成以上的胜算。但是，有了楚庄王的战略战术，楚国人不仅能够战胜晋国人，而且能够完胜。

可以说，这一战是中国历史上的经典战例，而其中最经典的部分又是心理战。

如果我们说楚庄王是心理战的祖师爷，应该没有争议。

如果说狐偃和先轸导演了晋楚之间的首次大战，那么，第二次大战就完全是楚庄王的设计了。

第一○八章

〖非尔所知也。夫文，止戈为武。武王克商。作《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又作《武》，其卒章曰‘耆定尔功’。其三曰：‘铺时绎思，我徂求定。’其六曰：‘绥万邦，屡丰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故使子孙无忘其章。今我使二国暴骨，暴矣；观兵以威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犹有晋在，焉得定功？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无德而强争诸侯，何以和众？利人之几，而安人之乱，以为己荣，何以丰财？武有七德，我无一焉，何以示子孙？其为先君宫，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今罪无所，而民皆尽忠以死君命，又可以为京观乎？

——《左传》〗

晋军用了整个晚上的时间渡河，楚庄王则在第二天中午来到了黄河岸边。河边一片狼藉，晋军来不及带走的辎重到处都是。庄王用很凝重的表情看着对岸，摇了摇头。

“大王，咱们把晋国士兵的尸体埋起来，在上面做个京观，让子孙后代都记得我们大胜晋国人的武功，怎样？”潘党提出一个建议，什么是京观？就是纪念碑。

楚庄王把眼神收回来，看了潘党一眼，摇摇头，然后说了一段非常有哲理的话，就是上面的这段话，这段话本应该成为当今联合国的座右铭的。

这段话什么意思？翻译一下：有些道理不是你能够明白的。从字面上看，武就是止戈。从前周武王消灭商朝之后，曾作《周颂》说：‘把干戈收藏起来，把弓箭也收藏起来。我将追求美德，并把这一愿望体现在夏乐中，以求永久保有天下。’（此处省略若干字）所谓武功，就是要清除残暴，消灭战争，保有天下，巩固功业，安定百姓，调谐诸国，积聚财富，只有做到这些，才能使子孙后代不忘记祖先的显赫功业。如今我使两国士兵的尸骨暴露荒野，这是残暴不仁；夸耀武力使诸侯畏惧，这也是没有停止战争。既没有消除残暴，又没有停止战争，怎么能保有天下？再说晋国虽然战败，但仍然存在，我又怎么能巩固功业？我所作的违背老百姓意愿的事情还有很多，百姓怎么能够安定？缺少德行而勉强和诸侯争霸，怎么能够和谐各国？乘人之危为自己谋利，以别国的动乱来求得自己国家的安定，还要以此为荣，怎么能增加财富？武功有上述其中七种德行，而我一种也不具备，又拿什么向子孙展示？我们只在这里修建一座庙，向祖先报告我们的这次胜利就行了。古代圣明的国君出兵攻打不听王命的国家，杀死首恶，那才建造京观以警戒罪恶。现在，晋国人并没有什么罪恶，他们的士兵也都是为国尽忠，我们又怎么能用他们的尸体作京观呢？

楚庄王的话表达了一个意思：战争是为了和平。最伟大的武功就是消灭战争，让老百姓生活富足。

辩证吧？

止戈为武，这是成语吗？似乎不是，这是哲语，而这句哲语来源于楚庄王。

楚庄王只在黄河边上修建了一座临时的祖庙，祭祀了祖先之后，撤军回国了。

楚庄王的忧虑

在回国的路上，楚军路过申叔时的家，楚庄王就住在了申叔时家中。

大王来住，申叔时当然十分小心，用最好的房间、最好的仆人、最好的饭菜来招待，端菜上饭都是自己亲自动手。

可是，楚庄王似乎并不高兴，从早上到中午都在发呆发愁，连饭也不吃。

申叔时有点害怕了，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王。到了中午，申叔时战战兢兢来送中午饭，发现楚庄王的早饭还没吃。

“大王，我们战胜了晋国人，应该高兴才是啊。可是大王您好像情绪不高啊，是不是我招待不周，导致您食欲不佳？”申叔时小心翼翼地问。

“啊，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有些担忧而已。”楚庄王笑笑说，申叔时是他很看重也很尊重的，所以他才会住在这里。

“担忧什么？”

“我听说，国君有才能，又有有才能的人帮助他，就可以成就王业，譬如周武王；国君才能一般，但是有有才能的人帮助他，就可以成就霸业，譬如齐桓公和晋文公；国君才能就很差了，而且臣下的才能还不如国君，这个国家就有灭亡的危险。如今，我的才能就比较差了，可是还没有发现有比我更有才能的臣下，我很担心国家的前途啊。而且，世界上总是有圣人，每个国家也都有贤人，而我却不能发现他们任用他们，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啊，我吃不下饭啊。”楚庄王这番话，说得申叔时目瞪口呆。见过谦虚的，没见过这么谦虚的；见过清醒的，没见过这么清醒的。

庄王这段话见于《说苑》，原文如下：“吾闻之，其君贤者也，而又有师者王；其君中君也，而又有师者霸；其君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君者亡。今我，下君也，而群臣又莫若不谷恐亡，且世不绝圣，国不绝贤；天下有贤而我独不得，若吾生者，何以食为？”

对于楚庄王的话，多说几句。

其实在春秋，具有反思精神的国君非常多，似乎是个国君都会反思一下。这么说吧，周文化中是具有反思精神的。但是，能够在战胜劲敌之后还要反思的，有两个人，晋文公和楚庄王，而楚庄王的反思显然更彻底，也更深刻。

不要以为庄王仅仅是在作秀或者过度谦虚，庄王的话应该发自肺腑。首先，庄王的能力确实在他的臣子之上，楚晋大战，可以说是庄王一手策划操纵的，而楚国将帅们要么没有必胜之心，要么缺乏计谋。与当年晋文公的团队相比，楚庄王确实有发出这样感慨的理由。

至于亡国之论，并非危言耸听。楚庄王在，可以控制大局，但是，他知道，一旦自己不在，没有人能够掌控这个国家。

那么怎么办？

“怎么办？老申，你认为应该怎么办？”楚庄王把问题抛给了申叔时。

“大王其实已经说过了，止戈为武啊。战争必然带来战乱，带来欲望和仇恨，如果大王能够避免战争，国家就会安定，人民就会安心，野心家就不会产生。”

“老申，你所说的，正是我所想的。”楚庄王高兴起来，他知道，能够理解自己的，也许就只有申叔时了。

当然，说句公道话，楚庄王是很贤能的国君了。

又一次暗箭伤人

究竟是谁射死了襄老？

答案是：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是谁？巫臣。

当初楚国灭了陈国，捉到了夏姬，去捉夏姬的就是巫臣。

巫臣显然没有想到三十六岁的夏姬竟然还是那么妖冶动人，似乎岁月完全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印记。巫臣命令士兵守门，自己则将夏姬抱上了床。

云消雨散之后，巫臣的感受是：陈灵公死得值。

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夏姬娶回家，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与她一起慢慢变老。

夏姬同样也爱上了巫臣，这个楚国人英俊潇洒，懂得爱惜女人，还会讲黄段子。夏姬强烈地感受到，与巫臣相比，自己所认识的男人们简直就是一砣狗屎。

“等着我，我要娶你。”巫臣动情地说。

“我等你，海枯石烂，我也要等你来娶我。”夏姬也动了真感情。

于是，就有了后面巫臣极力阻止庄王和子反娶夏姬的故事。眼看就要成功了，谁知道连尹襄老横刀夺爱，看着夏姬极不情愿地被襄老带走，巫臣心如刀割，暗自发誓：狗日的襄老，让你不得好死。

战争给了巫臣机会。

巫臣是一个很博学的人，他知道公孙子都的故事，他认为公孙子都不够聪明，因为他纯属意气用事，没有考虑后果。

巫臣要聪明得多，他看出来楚庄王是决心要与晋国人决战，所以他看到了机会。不过，他没有傻到要用自己的箭的地步，所以他偷偷地在魏锜献给潘党的麋鹿身上拔下了魏锜的箭。

战斗非常混乱，巫臣根本就没有心思追杀晋国人，他的追杀目标是襄老。可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直到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机会终于来了。

荀首带着晋军杀回来了，而襄老因为贪婪地搜集晋国人的财物而没有及早撤回，于是成了荀首的猎物。

巫臣确实是个博学的人，看到荀首的军旗，再联想到荀罂被捉，他猜到了荀首是要活捉襄老。可是，巫臣想要襄老死。

在荀首出箭的时候，巫臣在侧面也已经悄悄地射出了魏锜的箭，而这支箭与荀首的箭同时到达目的地。

“让你跟我抢老婆？哼。”巫臣悄悄地走了。

巫臣的妙计

襄老死了，但是，襄老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掉井里了？还是被野狗吃了？

襄老的儿子叫黑要，爹生死未明，对他来说只能说是喜忧参半。为什么说是喜忧参半？因为他早就对后娘垂涎三尺，爹死了固然伤心，但是后娘很轻易就可以到手了。

果然，耐不住床头寂寞的夏姬上了黑要的床。

幸福了几天之后，有客人来了。

“巫叔，您来了？”黑要对客人挺尊敬，这个客人就是巫臣。巫臣跟襄老的关系一向不错，黑要叫他叔叔。

“孩子，我打听到你爹的消息了。”巫臣说，其实不用打听，他早就知道。

“啊，我爹他？”

“孩子，你可要坚强啊。答应我不要上吊，也不要抹脖子，我就告诉你。”巫臣搞得挺正式的样子，好像很关怀黑要。

“我，我不会上吊。”黑要明显松了一口气，傻瓜才猜不到巫臣要说什么，他现在可以确信后娘今后就是自己的了。

“你爹他，他，他为国捐躯了，呜呜呜呜。”巫臣说完，还假装哽咽了一下。

“呜呜呜呜，爹啊。”黑要哭了，不想哭也要假装哭，还要挤出几滴眼泪来。

巫臣假装擦眼泪，在指缝里观察黑要，他看出来了，黑要根本不伤心。所以他知道，黑要把后娘给上了。

在来之前，巫臣是制定了两套计划的。A计划，如果黑要对夏姬没有企图，巫臣就以帮黑要把襄老的尸体弄回来为条件，娶了夏姬；B计划，如果黑要对夏姬有企图，就要用B计划了。

所以，以下为B计划。

“孩子，你知道你爹的尸首在哪里吗？”

“我，我不知道，呜呜呜呜。”

“你想把你爹的尸首弄回来吗？”

“当然想啊，呜呜呜呜。”

“那好，叫你娘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黑要尽管有些不情愿，可是事关自己父亲的尸首，不得不听巫臣的。

黑要让人叫来了夏姬，夏姬看见巫臣，两眼顿时放出光芒来；巫臣看见夏姬，瞳孔立马放大若干倍。

“夫人啊，节哀顺便啊。襄老的尸体据说是被晋国的荀首给带回晋国了，说要和公子谷臣一块用来交换他儿子荀罂。前两天郑国的皇戌给我来信，说是他和荀首的关系很好，愿意帮你把襄老的尸首给要回来，不过有个条件，要你自己回郑国去接。你要是能去接，现在就告诉我，我好给皇戌回个话。”巫臣一边说，一边使眼色。

夏姬多么聪明的人啊？

“呜呜呜呜，我的老公，你死得好惨哪。人死了，尸体还不得安生，别说是去郑国，就是去晋国，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去把你的尸体给接回来啊，呜呜呜呜。”夏姬痛哭起来，别说，演得挺好。

“那行，黑要，你赶紧向大王提出请求，放你娘回郑国接你父亲的尸首。要快啊，慢了你爹就成虫子了。”巫臣趁热打铁，也是，当时是夏天，慢了就只能接骨头了。

黑要点着头，还要满口感谢，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叔叔，就是害死自己亲爹的凶手，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后娘给骗走。

什么叫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就是黑要这样的。

楚庄王很快接到了黑要的申请，说是要让夏姬回郑国去接父亲的尸首。

说心里话，庄王还在想着夏姬呢，不过他很矛盾，因为所有跟夏姬有一腿的人都死得很惨，除了两个老公和陈灵公之外，孔宁和仪行父也在不久前双双暴毙身亡。

换了是别人，爱去哪去哪，大笔一挥就批了。可是这是夏姬，庄王还真犹豫。正在犹豫，看见了巫臣，他决定向巫臣请教一下。

巫臣算准了黑要的申请很快会到，所以这几天一直在朝廷晃荡，好随时探听消息。如今被庄王问到这件事情，心中暗喜。

“嗯，这事我看行。据我所知，荀首是荀林父的弟弟，荀罂是他最喜欢的儿子。如果他把谷臣和襄老的尸体弄到晋国去了，当然是要换荀罂的。而皇戌和荀首关系好，他做中间人也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如果我们能够让夏姬去郑国接回襄老的尸体，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愿意换人，到时候就可以用荀罂把谷臣给换回来了。”巫臣当然大力支持，还把谷臣给捎上，利用楚庄王急于把儿子换回来的心情，促使他立即放夏姬走。

“嗯，我看也行。”楚庄王同意了。

于是，夏姬回了郑国。临行前夏姬假惺惺地对天发誓：“要是得不到襄老的尸首，我就不回来了。”其实，她压根就没打算回来。

而巫臣立即通过皇戌偷偷向郑襄公请求娶夏姬。郑襄公当然愿意，当即同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巫臣现在不敢把夏姬娶回来，打死他也不敢，那样的话，就算庄王不杀他，子反和黑要也要杀了他。

怎么办？等待机会。

和平使者

楚庄王十七年（前597年），楚国击败晋国。两年之后，也就是楚庄王十九年，楚庄王决定为世界和平做出新的贡献。

现在，楚庄王是和平主义者。

“冯，你去趟晋国，转达我对晋国国君的问候，同时表达我们希望和他们和平相处，建立友好关系，共同维护世界和平的愿望。”楚庄王主动派出儿子公子冯前往晋国，表达善意。

“那，要向郑国借路。”公子冯提出要求，按着国际惯例，经过一个国家的时候，应该向这个国家借路，以示尊重。怎么借路法？基本上，也就是开个单位介绍信之类。

“不用了，郑国是我们的盟友，直接去吧。”楚庄王觉得没必要。

于是，公子冯走了。

“申舟，你去趟齐国，转达我对齐国国君的问候，同时表达我们希望和他们和平相处，建立友好关系，共同维护世界和平的愿望。”楚庄王派出大夫申舟前往齐国，表达善意。

在楚庄王看来，如果楚国晋国和齐国三个大国之间能够和平相处，世界和平就来临了。

申舟是谁？就是申无畏。

“那，要向宋国借路。”申无畏请求，去齐国要经过宋国。

“不用了，我们又不攻打他们，借什么路？公子冯去晋国，也没有向郑国借路啊。”楚庄王觉得没必要，事实上，他准备在与齐国建立友好关系之后，也派使者去宋国联络感情。

“大王啊，郑国是个开明的国家，宋国是个比较傻的国家，两个国家不一样啊。不向郑国借路，没问题。可是不向宋国借路，恐怕会被杀啊。”申无畏解释，其实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当初楚穆王和宋昭公在孟诸打猎，宋昭公忘了带火种，申无畏鞭打了宋昭公的仆人，尽管宋昭公已经不在了，但是宋国人一定还记得这个仇恨的。

“尽管放心，没事的。”楚庄王坚持。

“大王啊，这样的话，我必死无疑啊。”申无畏几乎是在哀求。

“他们要敢杀你，我就讨伐他们。”楚庄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申无畏不敢再说什么了。

临行之前，申无畏把后事吩咐好了，一脸愁容地上路了。

第一○九章

公子冯一路顺利，郑国人也没有为难他，他来到了绛。

晋国人对于公子冯的到来很诧异，不过他们还是很欢迎他，热情接待之外，晋景公也委托他向庄王致意。

那么，战败之后，晋国发生了什么？问责了吗？荀林父还在主持工作吗？

老实人被逼急了

晋军大败，荀林父率领着三军回到了绛。作为败军之帅，荀林父很自觉地上书请求晋景公处死自己。

古人很自觉，战败了请死，失败了请辞。那么，晋景公同意了吗？

晋景公不是傻瓜，他仔细地权衡了利弊。

按照问责制，不管晋军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主帅都是第一责任人，更何况这一次荀林父的表现如此糟糕，被处死一点也不冤枉。但是，晋景公现在考虑的不是问责制，而是权力斗争的形势。

如果杀掉荀林父，等于为先郤赵三家联盟除去了眼中钉，对于晋景公来说，则是失去了盟友。杀掉荀林父，似乎也就同样要杀掉先榖，那么就等于一次性杀掉了排位最靠前的两个卿，不仅失去盟友荀林父，而且要得罪先郤赵三家联盟，更糟糕的是，士会很可能拒绝递补为中军帅，那么中军帅的位置就要被郤克夺得。算起来，实在是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晋景公并不愿意答应荀林父的请求。问题是，需要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晋景公于是找来荀林父的朋友、士会的弟弟士渥浊，这个名字很难听，但是就是这么起的。

“该不该杀荀林父？”晋景公问，找来士渥浊询问，自然就是不想杀荀林父。

“当然不能杀啊，荀林父虽然战败了，可是人家公而忘私，忠贞不渝，怎么能杀他呢？当年文公战胜了楚国人，还很担心成得臣，后来成得臣被杀了，文公才高兴啊。成得臣被杀，等于晋国又打了一次胜仗啊。杀了荀林父，等于我们又打了一次败仗啊。”士渥浊极力反对。

“嗯，我知道了。先榖呢？该不该杀？”

“该杀，但是，不能杀。因为不杀荀林父，杀先榖就怕有人闹事。”

“那怎么办？难道打个败仗，没人负责？”

“主公，何必担心没有机会呢？”

晋景公笑了，会意地笑了。

荀林父被特赦，每个人都被特赦。

荀林父很愧疚，其实每个人都很愧疚。

荀林父开始反思，他很后怕，他发现自己的软弱实际上正在将自己推向灭亡。

“看来，赵盾是对的，心慈手软当不了政治家。”荀林父反思的成果出来了。

第二年秋天，北方的赤狄来侵犯晋国。

这一次，荀林父汲取教训，率领了半支中军和整支上军与赤狄作战，没有先榖那一帮人捣乱，晋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结果在清这个地方击败赤狄人。

回到绛，荀林父召开六卿会议，请晋景公亲临。

政治局常委会开始了。

荀林父首先报告了与赤狄交战的情况，随后说：“为什么赤狄会无缘无故来侵犯我们？大家知道吗？”

大眼瞪小眼，没人说话。

“因为我们有内奸，是内奸勾结他们前来的。”荀林父继续说，很严肃。

大眼瞪小眼，内奸是谁？

“这个内奸就在我们这里。”荀林父扫视一遍。

大眼瞪小眼，谁都怕别人看自己。

“是谁？”晋景公严厉地问，其实，他知道是谁，因为他知道应该是谁。

“主公，我们捉到了俘虏，招供了内奸。来人，把俘虏带上来。”荀林父下令。

不多时，赤狄俘虏被带了上来。

“说，是谁招你们来的。”荀林父喝问。

“是，是，是一个叫先榖的，说是要里应外合。”俘虏惊恐地说。

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先榖的身上。

“你，你血口喷人。”先榖慌了，他知道不是自己，但是正因为如此，反而更危险。

“啪。”晋景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先榖，你好大的狗胆，与楚国人作战时破坏军令的罪责还没有追究你，如今又里通外国。是可忍孰不可忍？来人，砍了。”

先榖还想争辩，荀林父哪里给他机会，示意刀斧手立即动手。

“我冤枉啊，狗日的荀林父公报私仇啊。”凄厉的喊声。

先榖就这么死了。

晋景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令灭族。

于是，继狐家淡出晋国政治舞台之后，先家被斩草除根了。

权力斗争就是这样，谁的刀快，谁就能占据主动。

没有人想到荀林父还有这一招，于是，每个人都老实了。

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会下狠手的。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六条：欲让你灭亡，先让你猖狂。』

小试牛刀，大见成效。

荀林父现在发现，其实只要心够狠，灭掉权力斗争的对手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不过，灭掉了先家，决不是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相反，可能更加危险。

按照当时的规矩，灭掉某一家时，每一家都要出兵，这是一种“站队”的方式，也是“用刀投票”的方式。今后如果证明这是一桩冤案，大家都有份，大家都能免责。

灭先家的时候，各大家族都有出兵，唯有一家例外，谁家？赵家。

先郤赵三家联盟中，郤克很聪明地跟先家划清了界限，可是赵家没有，甚至赵同赵括公开为先榖鸣不平。

“赵家不除，永留后患。”荀林父每天都这么想，可是，什么办法可以除掉赵家呢？

赵家的实力远在先家之上，动他们可没有动先家那么简单。

怎么办？

让荀林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机会很快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家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站着茅坑不拉屎

赵家，赵家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赵家的事情有点复杂，还有点麻烦。

赵衰一共有四个儿子，他们是赵盾、赵同、赵括和赵婴（赵婴齐），其中，赵盾是叔隗的儿子，而另外三个都是君姬的儿子，君姬是晋文公的女儿。从血统来说，赵盾的三个弟弟都是晋文公的外孙，血统上更高贵更正宗。只不过，由于君姬的主动谦让，叔隗作了夫人，赵盾成了嫡长子。而也正是因为这样，赵同和赵括始终对大哥不服气，认为家族的继承权应该是他们的而不是赵盾的，赵盾这个时候本应该在北面喝羊奶、吃羊肉，浑身羊骚气味的。

赵盾本身也明白这一点，他对君姬是心怀感激的，对几个弟弟也很关照，想法设法补偿他们。因此，赵盾设法让赵家成为公族，并且让赵括担任公族大夫。赵盾的假公济私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出于自感对几个兄弟的亏欠，他对兄弟们的关照又是很真诚的。

然而，赵同赵括始终是心怀不满的。怨恨，外加上优越的家族和身世背景，赵同赵括的心理有些扭曲，他们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惹事生非。在赵盾鞠躬尽瘁之后，这兄弟两个更加变本加厉，整个晋国，没有人喜欢他们。甚至，在荀林父灭了潞国，派赵同去向周王室献俘的时候，他也表现得非常轻浮不敬，以至于周大夫刘康公断言赵同十年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赵盾死后，赵朔继承了家族的领导权，他的个性有些像他的祖父赵衰，他从内心里很讨厌这两个叔叔，就像这两个叔叔讨厌他一样。而小叔叔赵婴与赵朔年龄相仿，性格相投，他们是好朋友。这样，赵家内部实际上分成了两派：赵朔赵婴为低调派，赵同赵括为高调派。

为了巩固赵家的地位，赵盾为赵朔迎娶了晋成公的姐姐为夫人，也就是晋文公的小女儿。这样，晋文公的大女儿是赵盾的后妈，而小女儿是赵盾的儿媳妇，这叫一个乱。赵同赵括叫赵朔大侄子，却要叫他老婆为小姨。姐妹嫁给了爷孙，要放在今天，那是头等的八卦新闻。

因为老妈孕中受寒，赵朔先天不足，后天难补，身体一向不好，性格也比较偏弱，于是就出了两个茅坑和拉屎的问题。第一，在卿的位置上站着茅坑不拉屎；第二，在老公的位置上也是站着茅坑不拉屎。

一一来说。

先说第一个茅坑。作为下军主帅，赵朔性格偏软，缺乏主见，基本上可以说完全没有威望。而且他的身体很差，经常请假，人称老病号。

再说第二个茅坑。赵朔娶了成公的姐姐赵庄姬，按着规矩，同时还有一个公族女子为媵，也就是说，一次去了两个老婆。可是，几年过去，两个老婆没有一个生孩子的，怎么回事？谁的问题？赵朔又娶了两个小老婆，结果还是生不出来。到晋景公三年的时候，赵庄姬三十三岁了。就算十八岁嫁给赵朔，造人的时间也已经长达十四年。十四年造不出个人，很明显，赵朔没有生育能力。

站着茅坑不拉屎，别人肯定会有意见的。

于是，麻烦来了。

对于赵朔担任下军主帅，很多人不服，但是出于对赵家的忌惮，也没外人敢说三说四。可是外人不敢说，不等于自家人不敢说。

赵同赵括一向就对赵盾父子不满，如今看着赵朔站着茅坑不拉屎，非常气愤：“狗日的赵朔，自己不行，让位啊。”

按照顺序，如果赵朔辞职或者被免职，卿的位置就该轮到中军大夫赵同。

邲之战回来之后，哥俩个就几次找赵朔，一开始是劝说，然后是利诱，最后是威胁，干什么？要赵朔主动让贤，把卿的位置让给赵同。

虽然身子不好，赵朔还没有到脑子不好的地步。他知道两个叔叔没怀什么好心，所以任你怎么忽悠，就是不同意。

赵同赵括急了，也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直接找荀林父去了。

“元帅，我们来反映一个问题。”赵同赵括来到了元帅府。

“啊，两位有什么事情？”荀林父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鬼，还有点紧张。

“元帅，我们大侄子赵朔身体一向不好，可是为了国家拖着带病坚持工作。我们当叔叔的看着心疼了，劝他退休算了，在家里过清闲日子多好？可是他很倔，说是只要国家需要他，他绝不退缩。你看，多好的干部啊。对于这样的好干部，我们不应该爱惜他吗？我们来找元帅，就是希望元帅劝说他退下来。实在不行，就勒令他退休，让他好好养身体。”赵同的话说得很漂亮，好像是出于一番好意。

荀林父一听，差点笑出来，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不就是想取而代之吗？

“好，太好了。正愁没办法对付你们呢，最好你们自己内部干起来。”荀林父心中暗喜，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他说：“这个，不太好吧？赵衰赵盾都是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怎么能随便就把赵朔撤了？再说了，赵朔的职务还是郤缺安排的，我如果随便动他，不就等于否定前任吗？不行。”

看见荀林父一口拒绝，赵同赵括急了。

“元帅，赵朔就是个废人啊，你知道他一天拉多少次屎吗？十五次啊。这样的人担任下军元帅，那不是国家的耻辱吗？我要是他，不等别人说话，造就自己找地方凉快去了。元帅，你一定要撤了他。”赵同一急，把黄鼠狼的真实嘴脸给露出来了。

“那也不行。”

“不行？老荀，你要考虑后果啊。”赵括也急了，他说话更硬。

“这个，两位，都不是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们想当卿，可是，坑少萝卜多，大家都要排队啊。赵同啊，我跟你说实话吧。按照惯例，每个家族只能有一个卿，虽然你现在排在第一候选人的位置，可是你要当卿，除非是赵朔不幸鞠躬尽瘁。”荀林父表面上是交待政策，实际上等于说：不整死赵朔，你这辈子就没戏。

赵同赵括一路骂骂咧咧，走了。他们尽管很失望，却也看到了希望：整死赵朔。

从那之后，赵同赵括请了巫师做法，每天诅咒赵朔早死。

也不知道是巫师的诅咒起了作用，还是赵朔本来就该这样，赵朔的身体一天不一天，恐怕熬不到过年了。

可是，让赵同赵括有些困惑的是，赵朔和赵庄姬似乎并不伤心，他们反而比从前看上还要心情愉快。

“怎么回事？”赵同赵括决定暗中进行调查。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赵朔和赵庄姬正在造人，并且把握很大。

赵朔不是没有造人的能力吗？他怎么造人？

赵家造人工程

尽管身体不好，赵朔对一切都很清楚。他清楚什么？

外部形势，先家被灭，赵家已经是众矢之的，非常危险。

内部形势，两个叔叔虎视眈眈，恨不得自己早死。而一旦自己死了，家族控制权就落在两个叔叔手中，那时候他们会更加飞扬跋扈，赵家被灭就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要保住家族，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赵同赵括接掌家族。而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生一个儿子。

可是，自己没有生育能力，怎么办？

赵朔想起了两个字：借种。

“小叔叔，赵家很危险了。”赵朔请来赵婴，商量眼前的形势。

“是啊，各家都对他们两人很不满了。”赵婴说，赵婴是个很随和的人，与各大家族之间都处得不错，他很清楚各大家族的态度。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估计活过今年就不错了。我死了，赵家一定落入他们的手中，我们这个家族一定会灭亡的。”

“唉。”赵婴叹了一口气，表示认同，“你要是有儿子就好了。”

“叔叔，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你坐近一点，我告诉你。”赵朔轻声说，但是他还要更轻声，因为他知道这个家里到处是赵同赵括的耳目。

赵婴坐近了一些，下意识地向四周望望。

“叔叔，我知道我是个废人，这辈子也不会有儿子了。所以我想，叔叔帮我个忙，帮我生个儿子。这样，我死之后，我的儿子，实际上是你的儿子，就能接着执掌这个家族，赵家就有可能保存下去。”

“什么？”赵婴大吃一惊，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小声，听上去乱伦是吧？但是为了整个赵家，也只能这样了。”

“不行，真是乱伦了，传出去还怎么混？”

“叔叔，为了整个家族，做一点牺牲吧。如果家族被灭，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还在乎什么乱伦不乱伦？其实，早就已经乱伦了，你是我的叔叔，可是你又是我老婆的外甥，这不乱吗？”赵朔耐心地说服着。

“可是，可是，就算我想通了，庄姬呢？她同意吗？”

“我已经跟她商量好了，为了赵家，她已经准备做出牺牲了。”赵朔早已经做通了赵庄姬的思想工作，想想看，从大处想，赵庄姬是为了整个家族做出牺牲；从人性角度说，赵朔是个废人，庄姬是个正常女人，性生活长期不和谐，她也需要一个正常男人的滋润。

“那，那好吧。”赵婴答应了，他知道，如果家族真的归了自己的两个哥哥，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太好了，我们赵家有希望了。”

从血统上说，庄姬是赵婴的小姨。

由于这个造人的工程寄托了赵家的希望，我们简称为“希望工程”。

在赵朔的安排下，赵婴和庄姬开始了希望工程。

《左传》记载：晋赵婴通于赵庄姬。

这属于偷情，还是通奸？或者是强奸？或者是性交易？都不是，这只是一个工程，一个造人的工程，一个秘密造人的工程。

造人工程进展顺利，三方都感觉很满意。

与赵朔相比，赵婴强壮、健康、英俊，更重要的是，性能力要强得多。所以，赵庄姬在造人的过程中真的爱上了赵婴。而赵婴对自己的这个小姨、侄媳妇和情妇三位一体的女人也很来电，他也爱上了她。

至于赵朔，看着老婆的脸色一天天变得好看，他的内疚的到了释放，他也很高兴。

“老公，我那个有一个半月没来了。”终于有一天，赵庄姬向赵朔报告喜讯。

“真的？太好了。不过，保险起见，再接再厉吧。”赵朔挺高兴，但是还不是太放心。

当天晚上，赵庄姬和赵婴再接再厉了。

他们没有想到，有人就在等他们再接再厉呢。

赵庄姬和赵婴被捉奸在床。

（捉奸过程省略三千字。）

“赵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搞自己的侄媳妇。”赵同大声呵斥。

“不仅搞自己的侄媳妇，还搞自己的小姨。”赵括加一句。

两把刀架在脖子上，赵婴还说什么？能把希望工程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吗？不能。所以，赵婴不说话，他宁愿自己背黑锅。

“你们不要难为他，是我不对。我的男人没有生育能力，我想为你们赵家留后，所以我才勾搭小叔叔的。”庄姬主动承担责任，她依然没有出卖赵朔。

“哼。”赵同赵括开始商量怎样处理这对乱伦的男女。

杀了赵婴呢，他们没有这个权力，这个权力在赵朔那里，可是赵朔会杀赵婴吗？不会，赵同赵括已经猜出来这事情赵朔是知情的。

杀了庄姬呢？那更不行，庄姬是国君的姑姑，谁敢杀？

就这么放过赵婴吗？赵同赵括又不甘心。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家族的败类，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我们饶你一条狗命，不过你不能在晋国呆下去了，明天就给我们滚蛋，滚得越远越好。”两兄弟商量好了，命令赵婴离开晋国。

“两位哥哥，我不能走。这次是我的错，你们宽恕我吧。我在晋国，栾家郤家荀家都会给我面子，如果我不在了，我们赵家就会面临灭顶之灾。”赵婴不肯走，他恳求赵同赵括。

“臭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好像我们赵家没有你就活不下去，滚吧。你要是明天不滚蛋，我们就把你的丑事告上朝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赵括大骂，他做得出来。

第二天，赵婴逃去了齐国。

第一一○章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希望工程本也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当希望工程不得不中止的时候，并不意味着希望也同时中止了。事实上，希望还在，因为赵庄姬的“那个”一直没有再来。

得罪所有人

在赵同赵括逼走赵婴之后不久，晋国发生了一件事。

夏天的时候，晋景公召集政治局扩大会议，商讨迁都的问题。没办法，国家发展太快，人口迅速膨胀，首都极度拥挤，不迁都是不行了。

“我建议，迁到郇瑕氏（今山西解池）去，那里土地肥沃，离盐池又近，那里好。”被扩大进来的赵同第一个发言。

赵同一说话，基本上大家就不说话了，因为只要你跟他意见不一致，他轻则跟你争吵，重则喝斥你。所以，有人怕他，有人不愿意跟他一般见识。

赵括和赵旃附和赵同的意见，其余人没意见。

晋景公是个聪明人，也看出来了，知道这会开下去也没啥意思了。

“散会，日后再议。”晋景公宣布散会，给了韩厥一个眼色。

大家都走了，只有韩厥悄悄地跟着晋景公进了后宫的院子。韩厥为什么可以进后宫？他是太仆，宫中的事务归他管。

“你是什么看法？”晋景公问，他知道韩厥是个很周到的人，考虑问题很全面。

“郇瑕氏那地方不行，土地贫瘠不说，关键是缺少水。没有水的地方就会藏污纳垢，无法清排。不如迁往新田，那里土厚水深，有汾水和浍水，各种脏东西都能被水冲走。再说，盐地是国家的宝藏，在那里建城不就是浪费宝藏吗？”韩厥是个明白人，深知沿水造城这个原则。

“好，你说的有道理。”晋景公很高兴，决定采纳韩厥的意见。

当年，晋国迁都到新田，称为新绛，就是今天的山西侯马。这是后话。

赵家兄弟为此对韩厥十分不满，四处散布韩厥的坏话。

赵同和赵括算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从生下来，他们就备受宠爱。父亲赵衰宠爱他们，因为他们是晋文公的外孙；哥哥赵盾护着他们，因为他们的母亲对赵盾母子恩重如山；之后晋襄公关照他们，因为他们是襄公共患难的姐姐的儿子。

他们没有受过任何苦，他们几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们从来不知道生活的艰难和奋斗的不易。他们的眼中，什么都是简单到手到擒来。他们是死硬的主战派，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勇敢或者比别人智慧，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得打仗。

他们骄横跋扈，目空一切并且完全不懂得进退。他们不懂得尊重别人，因此四处树敌。

他们痛恨自己的侄子，羞辱最可靠的朋友，顶撞自己的顶头上司。

历史上和现实中，从来不缺少这样的人，他们托庇父辈的权势，胡作非为，胡说八道，直到有一天众叛亲离，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赵同和赵括，我们来讲完他们的故事。

赵朔的主意

赵庄姬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到了冬天，圆鼓鼓的肚子看上就要瓜熟蒂落。

赵同和赵括有些傻眼，更有些气愤，他们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赵婴的，可是名义上还是赵朔的。

怎么办？赵朔基本上快死了，这一点基本上是确定的。可是，如果让赵庄姬把孩子生下来，并且还是个男孩子的话，大家基本上就可以绝望了。

所以，赵同和赵括开始探讨怎样把那个孩子给弄死。实在不行，把赵庄姬也给弄死。

赵朔已经卧床不起，他在与时间抗争，挣扎着熬到自己孩子出世的那一天。但是直觉告诉他，自己的两个叔叔已经准备下手了。

在苦思一个晚上之后，赵朔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或者说是赌博。

“老婆，我猜想叔叔们已经准备好要害死我们一家了，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赵朔叫来了庄姬，把自己计划告诉她。

“什么办法？”

“你过来，我告诉你。”

庄姬把耳朵凑近了赵朔的嘴，赵朔艰难但是清晰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太绝情了吧？”

“他们不仁，不能怪我们不义。”

“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他们早就不把我们当成一家人了。”

“我，我不放心离开你。”

“我已经是半条命了，不要管我，管好我们的孩子。”

“我。”

“快走。”

晋景公四年冬天。

“我要举报。”庄姬从赵家来到了朝廷上，作为景公的姑姑，她不用通报。

“举报什么？”晋景公问。

“赵同赵括谋反。”

“谋反？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们勾结楚国和北狄，想要害死你和荀元帅。”

“啊。”晋景公有些将信将疑，对赵家兄弟，他也很讨厌，恰好郤克、栾书和韩厥都在，晋景公问：“你们三人怎么看？”

韩厥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也恨赵同和赵括，不过还是不忍心害他们。

郤克和栾书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机会来了。他们更知道，景公希望听到的是一个什么回答。

“我们觉得，赵家兄弟很长时间以来就对主公不满了，如果说他们谋反，我们一点也不意外。”什么是落井下石？这就是落井下石。

“好啊，既然有姑姑做人证还有两位元帅作旁证，一定就是了。”晋景公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喝一声：“来人，招屠岸贾来。”

屠岸贾是谁？司寇，也就是最高法院院长，抓人杀人的活，该他干。

不多时，屠岸贾来了。

“屠岸，赵同赵括谋反，立即捉拿归案，斩首示众。”晋景公下令。

“别，别急。”屠岸贾没有行动，先说话了。

“你要为他们说情？”

“我觉得，斩首示众太便宜他们，你问问满朝文武，谁没有受过他们的气？一定要灭族。”原来，屠岸贾不是说情，他更狠。

“这，赵朔没有罪啊。”晋景公觉得有点过分了，而且这不是惯例。

“没罪？主公啊，当年灵公的时候，赵朔的父亲赵盾就杀死了灵公。算算看，不仅灵公，主公的两个伯父不也都死在赵盾手上？这样的一家，难道不该灭门？早就该灭门了。”屠岸贾当年就是灵公的死党，对赵家一直又怕又恨，如今报仇的机会来了，怎能轻易放过？

晋景公看看郤克和栾书，那两个假装没看见，心里正幸灾乐祸。

“主公，不能这样，赵盾是个忠臣啊。”韩厥急忙为赵朔开脱。

“主公，赵盾是个大奸臣。”屠岸贾说。

晋景公思考了片刻，最后一拍桌子：“灭族。”

赵家的灭顶之灾到了。

屠岸贾派人前往各家召集军队，共同讨伐赵家。自从灭先家以后，这成了一个规矩。

趁着屠岸贾调兵遣将的时候，韩厥赶到了赵家，他要救赵朔。至于赵同赵括，韩厥才懒得管他们。

“不必了，就算我逃走，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死无所谓，庄姬就要生了，如果是儿子，就叫赵武；如果是女儿，就叫赵文。女儿就算了，如果是儿子，拜托你帮我保住赵家的一点血脉啊。”赵朔说完，挣扎着翻身下床，跪在韩厥的面前。

“好，我答应你。”韩厥没有犹豫，他把赵朔扶上了床，匆匆离去了。

当天，屠岸贾率领各大家族的联军杀到赵家。所有卿大夫家，只有韩厥没有出兵。

从赵衰的人人感激到赵同赵括的人人痛恨，可以看得出来一个家族的沦落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男女老幼，一个不留，杀。”屠岸贾下令。

屠杀开始了。

“你们要干什么？”

“谁说我谋反？”

“我要去见主公。”

“饶命啊。”

基本上，赵同赵括在说完这四句话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赵家，风光一时的赵家被灭门了。

赵朔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办法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他相信，即便没有这个办法，赵家同样是这样的结局。

至此，晋国称霸的三大功臣狐偃、先轸、赵衰的后人都在晋国政坛上消失了，最强势的三大家族都不复存在。

什么是权力斗争？这就是权力斗争。

什么是政治斗争？这就是政治斗争。

而这样的权力斗争、这样的政治斗争还将进行下去，不仅在晋国的历史上，应该说是在随后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类似的事情，是不是我们都似曾相识？

辛弃疾词曰：叹人间哀乐转相寻，今犹昔。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七条：内部斗争是自我毁灭的捷径。

副一条：要击败强大的权力斗争对手，首先要从他的内部开始。』

斩草除根

除了赵婴因祸得福免于一死之外，赵家人全部被杀，无一幸免。

赵庄姬因为是国君的姑姑而不受牵连，并且灭门发生的时候她已经躲到了宫里。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赵家人，严格来说也要处死。

赵庄姬在宫里待产，屠岸贾每天派人探看，他坚信一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赵庄姬没有想到的是，从前要提防赵同赵括，现在赵同赵括死了，屠岸贾比赵同赵括更狠。

终于有一天，庄姬生了，孩子一出世，小鸡鸡水灵灵地竖着，庄姬一看，悲喜交加，喜的是赵家有了接班人，悲的是弄不好立即就会被杀。

“赶快抱出去。”庄姬的贴身老宫女轻声说。

孩子被抱走了，按着赵朔当初的说法，这个孩子就叫赵武。

屠岸贾来晚了一步，孩子不见了。

“孩子呢？”屠岸贾问。

“生下来就死了，扔河里了。”老宫女说。

“哼，骗我？搜。”屠岸贾自然不会上当，卫士们搜了一遍，没有孩子的踪影。

“全城大搜查，但凡有新生儿子的，都要一一验明。”屠岸贾下令。

全城大搜查，一连三天，没有进展。

“明天开始，搜查附近的山区，一定要找出来。”屠岸贾料定无论是谁带着一个初生小孩子，一定逃不远。

除了搜索之外，屠岸贾贴出了布告，若有报告线索者，最高赏白银一千两，隐瞒不报者，灭族。

事实证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第二天一大早，事情突然有了决定性的进展。

“我知道赵朔的儿子在哪里，不过，我要一千两银子。”一个人找到了屠岸贾，他要报案。

“你怎么知道？银子没问题。”屠岸贾喜出望外。

原来，这个人叫做程婴，从前是赵盾的门客。听说赵朔被杀，庄姬在宫里待产，于是伙同另一个门客叫做公孙杵臼的，两个人从宫里把孩子偷运出去，准备抚养成人。

“唉，想来想去，跟自己过意不去，何必呢？讲什么义气啊？银子才是硬道理啊，所以，我就来报案来了。”弄来弄去，程婴是来告密的。

“那好，带路，我们先去抓人。”

于是，程婴带路，屠岸贾带着人，出了城，在一座山里捉到了公孙杵臼和那个刚出生三天的婴儿赵武。赵武的身上，还裹着宫里的小被子。

“卑鄙小人，出卖主人和朋友的无耻之徒，程婴，你真不要脸。”公孙杵臼大骂程婴，看上去，他比程婴有骨气得多。

“嘿嘿，朋友不就是用来出卖的吗？兄弟，人生苦短，何必呢？”程婴厚着脸皮说。

“就算赵家有罪，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有什么罪呢？叔叔大爷，求求你们，杀了我，放过孩子吧。”公孙杵臼哀求。

看上去，是不是很感人？是不是很感动？

可以感动，可以激动，但是，不能冲动。屠岸贾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罗嗦什么？都给我砍了。”

刀光闪动，两颗人头落地，一个大人，一个孩子。

“走。”屠岸贾挥挥手，带着手下回去了。

程婴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是一千两银子，屠岸贾说话是算数的。再说，反正银子也是公家的。

程婴发财了，出卖朋友历来是发财的捷径。

从那之后，程婴消失了，他为什么消失，以及消失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一个叫程婴的围了银子出卖了朋友。

赵家的故事告一段落，接下来，继续说楚国的故事。

要命的单位介绍信

公子冯顺利从晋国回来了。

申无畏呢？

申无畏的运气就没有这么好，他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使节出使，是代表一个国家的，因此都会在车上设旄。申无畏离开楚国，就进入宋国，这时候随从建议把旄收起来，这样不引人注意，或许就能蒙混过去。

“不可以，楚国是什么国家？怎么能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过去？”申无畏拒绝了。

进入宋国之后不久，申无畏就被宋国军队发现了，一看是楚国使者，也不管是过境还是到宋国的，直接就给送中央去了。那时候，两国是敌国，宋国是晋国最坚定的同盟国。

按理说，如果楚国使者是来宋国出使，宋文公就要亲自接待。不过这一次是路过，就只需要上卿华元处理了。

按着惯例和最基本的礼节，即便不是友好国家，使节借路也是没有问题的，东道国还应该提供食宿方便。

华元很不喜欢申无畏，上次孟诸打猎他也在，当时申无畏鞭打宋昭公随从的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尽管他很不喜欢申无畏，可是还是要接待他，宋国可是个礼节上的模范国家。

“老申，又见面了，去哪里？”华元说话还算客气。

“啊，去齐国。”申无畏小心地说，尽量陪着笑脸。

“单位介绍信呢？”

“没有。”

“没有？”华元几乎叫出来，脸色沉了下来。“忘了带，还是没有？”

“就是没有。”申无畏也不好说是楚庄王不给开。

“马拉戈巴兹，太欺负人了。申无畏，还记得当年你羞辱我国国君的往事吗？如今路过我国却不借道，分明把我们当成了你们自己的一个县，也就等于是当我们亡了国。如果我杀了你，顶多也是被你们讨伐，也就是个亡国。既然无论怎样亡国，姓申的，别怪我手下无情，都怪你欺人太甚了。来人，砍了。”华元当即翻脸，气不打一处出，当时一咬牙一跺脚一瞪眼一声喊，把申无畏给剁了。

所以，单位介绍信是很重要的。有的时候就因为缺一张单位介绍信，就会送命。

为什么楚庄王执意不肯让申无畏借路呢？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以为世界大同就要到来，因此国家之间可以任意通行；第二种，他就是要申无畏去送死，以此来为讨伐宋国找到借口。

如果是第一种，楚庄王就很天真；如果是第二种，他就很阴险毒辣。

我们来看看楚庄王得到申无畏死讯的时候是怎样的反应，然后来判断庄王属于哪一类人。

《左传》这样记载：楚子闻之，投袂而起，履及于窒皇，剑及于寝门之外，车及于蒲胥之市。

翻译过来是这样的：楚庄王听到申无畏被杀的消息之后，一挥袖子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向外走去。侍从追到院子里才把鞋送上，追到宫门口才把佩剑送上，追到蒲胥街市上才让他坐上车子。

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那就叫做震惊、震怒或者“出离愤怒”。

庄王连鞋都没有穿，直接从宫里走到了大街上，他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宋国人杀掉的不仅是申无畏，更是他的伟大理想。他驱车直到郊外，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宋国，等着吧。”楚庄王决定讨伐宋国。

显然，楚庄王是第一种人，可是他得到了第二种人想要的结果。

通常，第一种人都会得到第二种人的结果，因为他虽然天真，这个世界却很不天真。

九月，匆忙秋收之后，楚庄王亲自率领大军讨伐宋国，申无畏的儿子申犀也随军前往，发誓要手刃杀父仇人。

宋军哪里敢和楚军交锋，直接退守首都睢阳。楚庄王也不客气，也是直接包围了睢阳。

打宋国可不是打郑国，打郑国那是做个样子，这次是要灭了宋国。所以，楚军开始攻城。

宋国人看出了楚国人的气势，他们能够感觉到，如果城池被破，他们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正因为认识到了这一点，宋国人的防守异常坚强。

要知道，整个春秋，最善于防守的就是宋国人了。

一个是铁了心要攻城，另一个是玩了命要守城。从九月到转年的二月，五个月过去，双方损失惨重，楚国人却依然拿不下睢阳。

楚国人有点急了，再熬下去，春耕就彻底泡汤了。可是，大家看不出来楚庄王有任何要撤军的意思。

宋国人更急，被围的时间太长了，忍不住有发疯的冲动，已经有几个弟兄从城头上跳楼自杀了。其中一个跳下去没有摔死，因为他正好砸在一个楚军的身上，砸死了楚军之后，他不想死了，结果砍了楚军士兵的头回来，竟然算立了一功。

不管怎样，宋国人向晋国求救了。

第一一一章

〖“古人有言曰，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天方授楚，未可与争，虽晋之强，能违天乎，谚曰，高下在心，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君其待之。”

——《左传》〗

鞭长莫及

“救，还是不救？”在接到宋国特使的求救之后，晋景公紧急召集六卿扩大会议，讨论救宋事宜。

“倒是救，还是不救？”荀林父反过来问，他没主意，或者说，从心底里，他不愿意救。

“那究竟是救，还是不救？”所有人都在问，说实话，战败的阴影还在每个人的心中，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再去跟楚国人交手。

晋景公犹豫不决，从情理上说是绝对应该救的，因为宋国是最铁杆的盟友，在盟约上也说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如今宋国有难，盟主不出手是说不过去的。可是，看眼前的状况，真是没有人愿意去救。

终于，有人提出看法了，这个人叫做伯宗。关于此人的身世，史书上只说是孙伯起的儿子，孙伯起又是谁的儿子？不知道。有说法他是宋国公族在晋国的后代，又有说法他就是晋国公族。不过综合分析，他似乎应该是晋国公族。理由有两点，第一，晋景公对他非常亲近；第二，就是因为上面《左传》的那段话了。

那段话什么意思？

伯宗那段话很哲学，我们来学习下：“古人说过，马鞭虽然很长，但是打不到马的肚子。现在上天正在眷顾楚国，不能与他们争夺。我们晋国虽然也很强大，但是能够违背天意吗？俗话说：是屈是伸要心中有数。江河湖泊也要容纳一些污浊之物，山林草莽也要隐藏一些蛇蝎毒虫。作为国君忍受羞辱，那也是合乎天道的。所以啊，忍忍吧，等待时机吧。”

鞭长莫及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成语的原意不是说鞭子不够长，而是说长也有长的不足，不等于长了就哪里都能打到。

藏污纳垢这个成语也是出于这里。

弯来绕去，这段话的结论就是：不救。

“可是，见死不救，说出去不好听啊。”晋景公还是有些犹豫。

“咱们派人去宋国，就说咱们很快出兵去救他们，让他们再坚持一段时间。只要他们能坚持，楚国人就会自己撤军了。”郤克出了个主意，这也是最近这些年来晋国人的惯用手法。

这不是忽悠人家宋国人吗？

忽悠宋国人

派去忽悠宋国人的是解扬。

解扬不是被楚国人抓走了吗？

说起来，解扬够倒霉。上一次因为马受惊把自己送到楚军大营，稀里糊涂当了俘虏。后来多亏楚庄王开恩，把他给放回了晋国。如今，这倒霉的差事又派到了他头上。这差事不仅危险，而且今后要挨骂，因为你是去忽悠人家嘛。

“小解，我们考虑到你在楚国呆过，了解楚国人的习惯，还会说楚国话，因此，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非你莫属了，祝你马到成功，平安归来。”荀林父给解扬布置任务，用的是不容商量的口吻。

没办法，解扬自认倒霉，回家交待了后事，上路了。

要说一个人倒霉，那叫做喝口凉水都塞牙。想想看，人家宋国的使者都能在楚军的包围圈里出入自由，解扬进去一趟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解扬正走在“背”字上，就注定了他完不成任务。

到了睢阳外围，楚军的包围并不算太严密，解扬瞅个空子，要混到睢阳城下，谁知道恰好过来一队楚军。

“什么人？”带队的军官喝问。

“啊，走错路了，走错路了。”解扬急忙说，换了别人，这样说也就行了，可是偏偏解扬不行。

“你的声音怎么这么熟？哎，你不是解扬吗？”带队军官竟然认出解扬来了。

解扬定睛去看那人，套用《水浒传》的说法，那叫做：只叫得苦。原来，解扬在楚国的时候，就是这个人负责看管他，两人后来混得关系还不错。

这下没什么好说了。

“你就是解扬？嘿嘿，说吧，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楚庄王亲自审问。

“奉了我国国君的命令，来告诉宋国人，晋国军队已经出发，很快就到，让他们坚持下去。”解扬实话实说了，不过，晋国实际上不会出兵的事情没有说。

“你觉得，晋国能打败我们吗？”楚庄王接着问。

“当然能。”

“那上次为什么败给了我们？”

“上次不是楚国击败了我们，是我们的内讧使得自己击败了自己。如今我们在我国国君的英明领导下，三军在荀林父的指挥下团结一心，所以，我们能够击败楚国。”

几句对话之后，楚庄王挺喜欢解扬，觉得这个人挺直爽而且挺硬气。

“兄弟，投靠我吧，怎么样？让你作上大夫，怎样？”

“不感兴趣。”

“当官没兴趣？发财有兴趣吧？”楚庄王命令手下拿来许多金银财宝，放在解扬的面前。

解扬没有说话。

“怎么样？只要你到城边上对宋国人喊，就说晋国不来救他们，这些金银财宝就都是你的。”楚庄王以为解扬动了心，于是开出了条件。

“不行。”

“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杀了你，然后号令在军前，让宋国人看看晋国特使已经被我们杀了。”

“这。”

“干不干？”

解扬在那一刻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知道，如果按照楚庄王的话去做，那就是背叛了祖国，可是却是在说实话；能够背叛祖国吗？不能。可是，如果不答应楚庄王的条件，自己就会被杀，就完不成忽悠宋国人民的任务。要完成忽悠宋国人民的任务，只有一个办法：忽悠楚庄王。

“好吧。”解扬答应了。

为了完成一个忽悠，而不得不先进行一次忽悠，这就是忽悠的最高境界吗？

解扬登上了楚军的楼车，然后一直推进到了城边。

城头上，宋军准备好了弓弩，他们以为楚军要攻城。

“宋国的兄弟们，别射我，我是晋国特使解扬。”解扬大声喊起来，城头上的宋国人都有些吃惊，怎么晋国特使上了楚国的楼车？

“我被楚军给抓住了，我特地来告诉大家，晋国军队已经出发了，你们要顶住，胜利一定是我们的，世界和平一定能够实现。”解扬继续喊。

宋国人高兴了，兴奋地欢呼起来。他们不知道，他们被忽悠了。

同时被忽悠的还有楚庄王，他一点也不兴奋，他要杀人。

“你忽悠我，你不讲信用，我要杀了你。”楚庄王对解扬说。

“我对你讲信用，就必然对我的国君不讲信用。我虽然死了，却完成了我的任务，死得也值啊。可是大王你呢？你竟然贿赂我，太不高尚了吧？这是大国君主的风范吗？来吧，砍了我吧。”解扬玩起了视死如归，继续忽悠。

楚庄王想了想，解扬虽然忽悠了自己，可是人家是为了国家利益，不是为了自己啊。这样的忽悠难道不是高尚的忽悠吗？如果不是自己试图贿赂人家，人家又怎么能够忽悠自己？所以，说来说去，是自己错了。

楚庄王这人就这个特点，喜欢反思，喜欢找自己的不足。

“算了，我敬你是一条好汉，你走吧，我放你了。”楚庄王放走了解扬，还赠送了礼物。

这就是解扬的故事了，忽悠了敌人，也忽悠了朋友，完成了任务，还能活着回去，还有礼品。

这样的忽悠，有理有利有节，还有盈余。

忽悠，自古以来就是一门学问。

宋国人又来了精神，被忽悠之后的精神力量不可低估。而楚军因为担心晋军到来，也加紧了围城。

从二月到五月，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这三个月，楚军把睢阳围得水泄不通。

宋国军民盼星星盼月亮，就是盼不到晋国大哥的援军。城中早就没有了粮食，能吃的都吃完了，甚至有吃人的事情发生了。即便这样，宋国人还是在死扛，他们要跟楚国人比耐心。

楚庄王决定撤军了，像上一次围困郑国一样，楚庄王认栽了。

“大王，信用啊！我爹为了完成对大王的信用，宁可被杀也要出使齐国。大王既然答应了为我爹报仇，怎么能不讲信用呢？”申犀听说要撤军，直接来找楚庄王论理了。

楚庄王无言以对，他是一个很看重信用的人，否则也不会被解扬感动而放了他。问题是，大军已经在这里呆了足足八个月，再呆下去，怕是大家都要疯了。就在两天前，两个士兵因为睡觉打呼噜的小事大闹军营，大打出手，最终一死一伤，受伤的士兵被处死之前甚至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老申，怎么办哪？”楚庄王愁死了，向申叔时问计。

“大王，其实这事情也简单。现在看来，晋国人显然忽悠了宋国人，他们根本不会救宋国人。宋国人之所以还不投降，就是赌我们熬过不过他们。如果我们现在开始造房，把逃走的农民招回来耕地，以此显示我们准备常驻下去，宋国人恐怕立即会投降了。”申叔时还真有主意，这个主意还真正点。

“老申，这么好的主意，你怎么不早说？”楚庄王大喜。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弄不懂大王的算盘啊。”申叔时说，他说的是实话，楚晋大战就完全是楚庄王一个人在操控，谁知道这一次他是不是也故意不拿下宋国呢？

第二天，楚庄王命令士兵就地打地基修房，挖坑灌水养鱼，同时出了告示，要这一带逃走的农民回来种地，政策优惠。

这一招灵不灵？

只能说：立竿见影。

华元的妙计

“华老，怎么办啊？看来楚国人要跟我们耗到底了。”宋文公问华元，到现在，宫里也没粮食了，大家都在啃树皮，连做爱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这么多女人就烦。

“我也想呢。”华元这个时候很后悔，心想当初要是忍一忍就好了，何至于如此？不过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投降行吗？肉袒怎么样？”宋文公问，已经做好了裸奔的思想准备。

“围了八个月了，这时候再投降行吗？别楚王不高兴，把您直接扔锅里了。”

“那，那，那怎么办？”宋文公傻眼了。

想了半天，华元想出来一个很奇怪的招数。

“主公，我跟楚国的子反挺熟，这样，我半夜出去找他，求他跟楚王说个情，和平解决这个问题。”华元说，这就是他的主意。

“行吗？”宋文公觉得这个主意很怪，华元跟子反也就是一个熟人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两国之间的战争，靠熟人关系就解决了？

“不行也得行了。”华元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深夜，小半个月亮，星星点点。这是小偷最喜欢的夜晚，因为这样的夜晚能看见路，但是看不清人。

城头上悄悄放下一根绳子，一个人顺着绳子溜了下来。谁？宋国第二号人物华元。

溜下城头，华元迈过了护城河，为什么是迈过？因为护城河早就被楚军给填上了。还好，没有人发现。

华元小心翼翼地前进，心想要是被楚军捉住，可就糗大了，说不定明天早上就只剩下身子，人头拿去城边展览了。

还好，一直到了楚营，都没有人发现他。八个月了，楚国人早就没有警惕性了，白天挖坑盖房，累得打雷都吵不醒。

华元溜进了楚营，子反的帐篷在哪里？正在发愁，出来一个撒尿的士兵，懵里懵懂的。

“嘿，兄弟，子反将军的帐篷在哪里？”华元急了，索性跟这个士兵打探一下。

“那边，亮着灯的那个。”士兵指给他看，指完之后，还问了一句：“怎么你是宋国口音啊？”

华元没理他，走开了。

士兵撒了泡尿，回去继续睡觉，他做梦也想不到，刚才问路的竟然是宋国右师华元，否则抓住华元，那就升官发财了。

所以，该你发财的时候，半夜起床撒尿都是机会。不该你发财的时候，撒尿就能得到的机会都抓不住。

华元顺着灯光，来到子反的帐篷，拉开条缝一看，里面只有子反一个人躺在床上睡觉，五月份天正热，子反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嘴里还打着均匀的呼噜，卫兵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华元掀开了帐篷的门帘，踮着脚来到了子反的床前。

“子反，子反。”华元小声叫。

子反没有任何反应，天气热，好不容易凉快点，刚睡着，正熟呢。

“子反，子反。”华元拍一拍子反的肚子。

子反身子动了一下，接着睡。

华元倒有点犯难了，这不是进了洞房却抱不动新娘吗？想要大声喊或者给子反两记耳光，又怕声音太大，被人发现。

“哎，这个主意好。”华元自言自语，他觉得抓脚板心抠痒痒很灵。

子反的脚很臭，没法不臭，整个楚营到处都是大便，每天不踩上才是意外。华元顾不上那么多，伸出最后一根指头，用指甲去子反的脚心轻轻地划来划去。

子反哼了两声，屁股动一动，接着睡。

华元急了，他觉得很没有面子，连一个人都弄不醒，自己是不是太无能了？

想到这里，华元“嚓”一声拔出了刀，再弄不醒，就用刀砍了。

“啪啪。”华元用刀的侧面在子反的肚子上拍了两下。

大概是当兵的出身，子反对刀的感觉明显不一样，腾地坐了起来。一睁眼，看见一个人就站在自己的床边，手中拎着明晃晃的刀。

“啊。”子反本能地低声惊叫了一声，任何人在半夜醒来却看见一个人拎着刀在自己的床前都会害怕的。何况，自己还是裸体，想抓个武器都抓不到。

“嘘，子反，别怕，我是华元啊。”华元说，心说总算把你给弄醒了。

“华元？啊，对了，华元。你，你来干什么？吃了吗？”子反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总之他还是认出了华元。

“吃？吃什么啊？还有什么可吃的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睡得这么沉？还有心思打呼噜？”华元一紧张，把来的时候准备好的话给忘了，先说几句壮壮胆再说。

“啊，这个，不好意思啊。你，你，有何贵干啊。”子反更加害怕。

“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听。”（《左传》）华元终于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了，大意是：我们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只好交换孩子当饭吃，吃剩下的骨头当柴烧。不过即使这样，我们也不愿意签订城下之盟，宁可与国家同存亡。不过，如果贵军能够后撤三十里，什么都好商量，什么都听你们的。

易子而食、唯命是听（惟命是从）这两个成语，就是华元发明的，都没饭吃了还能发明两个成语，不简单吧？

子反这个时候已经非常清醒了，他简单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形势。从大的方面来说，华元是代表宋国来投降的，不过是想有点面子的投降。所以，华元有求于自己；从小的方面说，自己是裸体，人家拿着刀，自己是很不利的。不管怎么说，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

“老华，有骨气，我好敬佩你。能不能告诉我，城里到底还有多少粮食？”子反问。

“实话相告，粮食早就没有了，能吃的都吃掉了，也就是坚持明天一天了。”华元说，他说的是实话。

“你这人太实在了，告诉你吧，楚军日子也不好过，挖坑种地那是忽悠你们，我们也只有两天的粮食了。”子反被华元的诚实感动了，主动说了实话。

“子反，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够义气。怎么样，后撤三十里？”华元也挺感动。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答应你没用，我带你去找大王。”子反说，穿好了衣服，带着华元去找楚庄王了。

楚庄王的帐篷离得不远，卫兵们看见子反来，说是大王还在睡觉。

“赶快通报，紧急情况。”子反也不管么多，让卫兵把楚庄王给弄起来了。

楚庄王起来之后，洗了一把脸，子反带着华元就进去了。

楚庄王隐隐约约认得华元，等子反把事情的过程汇报一遍之后，知道这人确实就是华元了。

“你怎么把咱们的军事秘密告诉他了？”楚庄王质问子反。

“大王，人家宋国是个小国，都不欺骗咱们；咱们是个大国，难道还欺骗小国？您不是经常教导我们要诚信吗？要有大国风范吗？”子反当时就给顶回去了。

楚庄王一反思，子反说得对啊。

“嗯，有道理。”楚庄王自我批评了一下。

“人家这么诚信，这么有诚意，所以，我就先答应他们了。”子反趁热打铁。

“好啊，明天后撤三十里。”楚庄王下令。

华元仍然爬城墙回去，不过这次子反亲自送他到城下。

第二天，楚军后撤三十里。

华元再赴楚营，不过这一次不是翻墙，而是走城门。

楚庄王热情接待了华元，双方在经过亲切交谈之后，决定签署友好条约，那时候叫盟约。盟约由子反和华元签署，上面只有八个大字：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意思就是：你不要骗我，我也不要骗你。

尔虞我诈，这个着名的成语就来自这里。

宋国将申无畏的尸体从城外的乱葬岗中挖了出来，用上卿级别的棺材装殓好了，送到了楚军大营，并向申犀做出赔偿和表达歉意。

第二天，楚军撤军，华元作为人质前往楚国。

八个月的战争就这样草草收场。

“我讨厌战争。”楚庄王说，他很大度地放过了宋国之后，决定再也不要战争。

第一一二章

从宋国撤军是楚庄王二十年，直到楚庄王二十三年鞠躬尽瘁，楚庄王再也没有发动过一场战争。

从齐桓公到晋文公到楚庄王，三代霸主中，齐桓公和晋文公都有一个爱好——开会。两位霸主动不动就要开个联合国大会，他们很享受那种高高在上被吹捧被歌颂的感觉。

可是，楚庄王不喜欢开会，在他的手上，联合国大会一次也没有开过。从理论上说，他甚至都不能算是霸主。但是实际上，他可能是最为强大的霸主。为什么这样说？

霸主楚庄王

我们来从几个方面进行分析。

第一，以德服人。

论楚国的实力，没有任何国家可以相比。但是，在与晋国的争夺中，中原诸侯更愿意接受晋国的领导，为什么？因为晋国比楚国正统。

相比于自己的先辈，楚庄王更加善于反思。前辈们是以怨恨来面对这样的现状，以武力来强迫中原诸侯拥戴自己。楚庄王不是，他的办法是表现出比晋国更宽容、更诚信、更守礼、更容易亲近，从而让中原诸侯从内心感觉到楚国更可靠，更值得信赖。从而从根本上让中原诸侯改变楚国是南蛮的成见，心悦诚服地投靠到楚国的阵营。

恢复陈国，宽恕郑国，宽恕宋国，这是三次典型事件。三个国家很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保存下来，完全是基于楚庄王的宽容。在那样的情况下楚国都能宽容他们，足以证明楚国并不是一个以吞并别国为乐的恶国。

同时，三个国家也都对照着来看晋国，结论很容易得出：晋国很不够意思，很靠不住。

即便对晋国，楚庄王也同样表达善意，战场上没有赶尽杀绝，然后还主动派遣特使修好。事实上我们也可以看到，晋国的大夫们对楚庄王都非常尊敬。相信，在解扬第二次回到晋国之后，楚庄王在晋国人的心目中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形象了。

第二，广交朋友。

楚国人在从前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对于中原诸侯普遍抱有敌意和蔑视，因此他们没有朋友。楚成王的时候曾经有意改变这一状况，不过他未能实现。

而楚庄王把自己的地位摆得很低，他主动开始与中原诸侯交朋友，他的特使去了晋国、秦国、齐国，试图平等地与这些国家交往。

很显然，晋国人服了。

即便是与小国，楚庄王的态度也是“国无大小，平等交往”。

《说苑》中记载一则故事，说是在战胜晋国之后，楚庄王在国内修了一个四丈高的高台，请诸侯们前来。这事情换了齐桓公和晋文公，那就是一次联合国大会了。

哪些国家去了呢？没有记载。不过郑、蔡、陈、许甚至宋、鲁这样的国家应该去了不少，楚庄王很客气，请大家海吃海喝，天南海北外带黄段子。吃喝得差不多了，就有人提议说要请求签署盟约，请楚国出任盟主。

“我薄德之人也。”楚庄王谢绝了，他说自己配不上。

诸侯们一看，以为这个老大假谦虚，于是一起来敬酒，楚庄王一饮而尽：“高高的楼台作证，我们在这里畅谈国际大事，今后我要是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批评我、指责我。”

“将将之台，窅窅其谋，我言而不当，诸侯伐之。”这，就是楚庄王的称霸宣言了。

第三，善于反思。

楚庄王的反思精神令人惊讶，甚至可以说叹为观止。

前面的例子不用再举，还是引用《说苑》里的一则故事。

楚庄王见天不见妖，而地不出孽，则祷于山川曰：“天其忘予欤？”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矣，安不忘危，故能终而成霸功焉。

什么意思呢？楚国风调雨顺，没有各种天灾，于是楚庄王在向山川的神灵祷告的时候就说：“上天啊，你难道忘记我了吗？”这就是能够向上天寻求过失，这种人一定不会拒绝忠言谏劝，居安能够思危，所以最终能够建立霸主的功业。

而再看看后人，一旦有了天灾，所作的就是掩盖真相、推脱责任，然后号称战胜灾难，论功行赏，却完全不去反思天灾中有多少人祸的因素。与楚庄王的境界相比，真的是天壤之别。

第四，慧眼独具。

楚庄王的智慧是值得单独拿出来说的。

从消灭斗越椒到战胜晋国以及最后的称霸，楚庄王所表现出来的智慧远在当时所有人之上，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看得更深。

同样在《说苑》中有一则故事，我们从中可以看出楚庄王超人的智慧。

楚庄王喜欢打猎，有人就来劝他：“国际形势空前复杂，现在大王的精力应该集中在怎么对付晋国啊，怎么能耽于打猎呢？”

楚庄王告诉他说：“多谢你来提意见，不过我有自己的想法。我打猎不仅仅是为了娱乐啊，我的主要目的是发现人才。能够用棒子打死老虎的，我知道他很勇敢；能够徒手与犀牛搏斗的，我知道他是个大力士；打完猎之后能够与大家分享猎物的人，我知道他是个仁义的人。”楚庄王就是依靠这样的办法，得到了三个贤士。所以，只要有了好的志向，就没有不好的行为，就是说的这事。

一个人，有缺点并不可怕。只要是人，就会有缺点。

春秋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缺点，越伟大的人越有缺点。所以，有缺点并不可怕，也不可耻。可怕的是没有缺点，可耻的是不承认自己有缺点。

齐桓公、晋文公都是有缺点的人，齐桓公有三大缺点，晋文公小富即安、满足于农妇山泉有点田，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优点：大度。

真正的霸主，最需要的就是大度。

楚庄王，一个超级淫民，这不可怕。但是，他具备与齐桓公和晋文公同样的品质：大度。

除了大度，楚庄王甚至还有其他伟大的品格：专注。

除了专注，楚庄王还非常聪明，不管有没有争议，笔者认为，他是春秋最聪明最有才的君主。之所以在历史上的地位不如齐桓公和晋文公，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没有一个管仲这样的天才和狐偃赵衰那样的天才团队的辅佐。

淫乐三年不理国政，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楚庄王的过人之处。身体强壮，这不用说。他很专注，三年如一日；他很坦白，老子就是干这个了；他很明智，三年时间亡不了国家。

从齐桓公到晋文公再到楚庄王，一个可以做朋友，一个可以做哥们，一个可以做朋友加哥们。真正的霸主，决不盛气凌人。

楚庄王，春秋第三霸。

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春秋史上的三座丰碑。尽管有春秋五霸的说法，但是真正的霸主只有上述三位，他们同等伟大。

解放军来了

楚国人在南面的胡萝卜加大棒已经成功地从晋国人手中夺走了霸主地位，晋国人很郁闷。于是，晋国人不甘寂寞，要搞点什么动静。

晋国的北面有一个狄国叫潞国，因为爵位只有子爵，又叫潞子国，国君叫潞子婴儿。潞子国的执政名叫丰舒，前文说过狐射姑就是投靠他了。丰舒很强势，人称潞子国的赵盾。强势到什么地步？

来看看丰舒的战绩。

潞子婴儿的夫人对丰舒的专横很不满，发了几句牢骚，于是，丰舒逼迫潞子婴儿把夫人给杀了。

借着打猎的机会，丰舒用箭射瞎了潞子婴儿的一只眼睛。

狠吧？

你狠，就有人来收拾你。

潞子婴儿的夫人是谁？是晋景公的姐姐。

“各位，潞国的丰舒吃了狗胆了，竟然害死了我姐姐，我们是不是要讨伐他？”晋景公召开六卿扩大会议，专门讨论这个问题。

大家的反应都是不要打，各种理由都有，总之都不想打。为什么都不想打？荀林父是很担心再出现与楚国人打仗那样的事情，到时候如果战败，恐怕就没有上一次那么好运气了。而其他人也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了胜仗是荀林父的功劳，打了败仗大家都没好果子吃。所以，这一次大家竟然很一致。

晋景公很不高兴，在南面已经很没有面子了，如果不在北面把损失捞回来，怎么说得过去？

“一定要打。”就在晋景公要发火的当口，伯宗说话了，现在他是晋景公最信任的人，这个时候，他必须要说话，“丰舒有五宗罪，不祭祀祖先，侵犯黎国，杀了主公的姐姐，弄瞎了潞子婴儿的眼睛，此外，还酗酒。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诸侯的拥护，如果再不做一点替天行道的事情，还有什么脸混下去？”

大家还要说话，晋景公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讨伐丰舒。老荀，准备出兵。”

荀林父一看，知道这次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既然这样，也只好撕开面子了。

“主公，攻打丰舒没问题。不过，鉴于上一次的教训，这次不要三军出动，我只率领中军去就行了。”荀林父提出要求，中军是自己和士会指挥，绝不会出现不守纪律的事情。

就这样，荀林父率领中军讨伐丰舒。事实证明，没有内讧的晋国军队还是很有战斗力的，三下五除二消灭了丰舒的部队。丰舒逃到了卫国，结果被卫国五花大绑送到了晋国，晋景公也没客气，一刀砍了。

潞子婴儿很感激，他以为晋国军队是解放军。

“感谢妹夫啊，总算盼到你们了。”潞子婴儿握着荀林父的双手，感激涕零。

“谁你妹夫啊？我们国君就这么个姐姐，千挑万选嫁给你，结果呢？你连老婆都保护不了，你还是个男人吗？啊，你还有什么资格拥有这个国家啊？去死吧你。”荀林父没鼻子没脸骂了他一顿，当场宣布潞子国并入晋国，潞子婴儿自谋出路。

潞子婴儿傻眼了，好不容易盼到了解放军，谁知道解放军比地主恶霸还要狠，直接把自己给整下岗了。

“我，我，我不活了。”潞子婴儿绝望了，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场自杀。

大获全胜的晋军押解着大批俘虏回到晋国，当然，既然潞国已经属于晋国，严格说就不存在回到晋国的问题，只能说是回到晋国首都。

走到一半，晋景公的特使已经到了，说是秦国人入侵，请荀林父直接派兵迎战。

“秦国大将杜回力大无穷，无人能敌，如今秦兵已经到了晋国的辅氏（今陕西大荔）。”特使介绍了情况。

荀林父皱了皱眉头，他有些犯愁，因为当前的晋军中还没有能够与杜回抗衡的勇士。

“主帅，让我去会会他。”有人主动请战，谁？大将魏颗。魏颗是谁？魏犨的大儿子。为什么魏颗要去？因为杜回曾经放言：跟老子相比，魏犨算个屁。

既然有人愿意去，荀林父当然高兴。

“那行，你带着你的人马去吧。”荀林父同意了魏颗的请战。

“哥，你行吗？我跟你一块去吧。”谁啊，魏锜，魏颗的弟弟，尽管上次与楚国作战时犯了错误，但是那属于缺心眼，不是站错了队，再加上作战勇猛，所以荀林父这次把他给带来了。

荀林父一看，你也愿意去，去吧。

积阴德的故事

魏家兄弟两个前来迎战杜回。

“哥，杜回是秦国头号大力士，据说一个人徒手打死四头野猪，我看，到时候你也别跟他斗，我一箭射死他算了。”魏锜建议，他是晋国的神射手。

“那怎么行？”魏颗瞪了魏锜一眼，心说你缺心眼啊，“到时候大家都在混战，你怎么射他啊？说不定我都被他砍死了，你还没找到人呢。”

“那，那怎么办？”

“咱们堂堂大国，怎么能玩阴的？如果不得不玩，那就要万无一失。这样，我约他单挑，他一定同意。到时候你先埋伏好，找准机会，一箭射死他。”说来说去，魏颗更阴。

“好主意。”魏锜心说以为你多光明正大，谁知道你更阴。

第二天，魏锜整顿好了弓箭，早早去青草坡埋伏。按照计划，魏颗会把杜回引过来单挑。

魏颗率领着晋军列阵，对面是杜回率领的秦军。

“擂鼓。”杜回下令，他已经忍不住要厮杀了。

秦军一通战鼓之后，晋军没有动静。

秦军两通战鼓之后，晋军还是没有动静。

秦聚三通战鼓之后，晋军还是没有动静。

“嗯，晋国人的鼓坏了？”杜回有些想不通，他没听说过一鼓作气的故事，所以能想到的就是晋国人的鼓坏了。

“来人，过去问问晋国的兄弟，我们有多余的鼓，要借的话吱个声。”杜回派人去晋军那边了，这人够实在，换句话说，够缺心眼。

杜回的手下基本上也都是缺心眼的，随即过去了一个兄弟。

过了一阵，传话的兄弟回来了。

“主将，他们不缺鼓。”

“不缺鼓？那怎么不擂？”

“对面的大将自称魏颗，说是魏犨的儿子，说你屡次侮辱他的父亲，说他父亲是个屁，他要跟你单挑。”

“单挑？他敢跟我单挑？在哪里单挑？”

“说是离这里十里有一个青草坡，很适合单挑，问你敢不敢去？”

“这有什么不敢？你过去告诉他，让他带路，我跟他去。”

“将军，晋国人没什么诚信的，当心中埋伏啊。”

“怕什么？有埋伏也不怕。”

青草坡。

魏颗的战车在前，杜回的战车在后。车停下，两个司机把车赶去一边，聊天去了。

魏颗手持大戟，杜回用一把开山大斧。两人也不说话，抡家伙就干上了。

要说魏颗，也算是个勇士了，在兄弟们当中，武艺算是最高，但是跟父亲魏犨比起来，差距还是不小。如今跟杜回交手，只两三个回合之后就知道自己不行，杜回的力量比自己的父亲也不差。

转眼之间，两人斗了二十多个回合，魏颗一身臭汗，只有遮挡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好在脚底下还算灵活，否则早就挂了。

“狗日的魏锜，怎么还不出来？忽悠我？我们晋国人是爱忽悠，可是也不能忽悠自己亲哥哥啊。”魏颗急啊，盼着魏锜出来，可是魏锜就是不出来。

眼看着就快抵挡不住，魏颗心里这个后悔啊，早知如此，就不出这个主意了。

正在后悔，杜回一斧兜头砍来，魏颗拼了老命用大戟挡了出去，就听见嗡一声，被震得耳膜荡漾，头昏眼花，向后倒退几步，几乎站立不住。杜回举起大斧，追了过来。

魏颗眼冒金花，隐隐约约之中，就看见一个老头把草打成结，去绊杜回的脚，杜回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哎，是真的吗？”魏颗以为是自己眼花，揉揉眼再看，还是看见一个老头用草在绊杜回，而杜回又被绊了一个踉跄，差一点扑倒在自己的面前。

魏颗也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了，大戟就刺了出去，正刺在杜回的肩膀上，杜回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手中的大斧也掉在了地上。

难道这是在做梦？魏颗使劲摇了摇脑袋，再去看眼前，又看不见老头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谁？魏锜。

“你怎么才来？”魏颗看见他，很气愤地问。

“嗨，我早就埋伏好了。可是后来来了一个老头，跟我聊天，没聊两句，我就睡着了。这不，刚才才醒过来，这不是活见鬼吗？”

老头？又是老头？难道真的活见鬼了？

兄弟两个带着共同的困惑，把杜回给押了回去。那边秦军看见主将被捉，不用号召，立马转头就跑，晋军在后追赶，把秦军杀得个七零八落。

魏颗大获全胜，回到大营，先把杜回给砍了。

“兄弟，那个老头是谁？看清楚没有？”魏家兄弟虽然打了胜仗，可是白天见鬼，心里发虚。

“是咱爹吗？不像啊。”魏锜说。

“咱爹咱还不认识？”魏颗说。

“那是谁爹呢？”两人探讨到半夜，也没弄明白是谁爹。

魏颗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梦。

“你知道我是谁吗？”老头来了，就是那个老头。

“你是谁？”

“你记得婉娘吗？”

“婉娘？记得。”

“我是婉娘的爹，为了报答你，我结草去绊杜回。”

“啊，那你是人还是鬼？”

“你说呢？哈哈哈哈。”老头大笑起来。

魏颗一个激灵，从梦中醒了过来。

现在，魏颗知道老头为什么要帮自己了。

原来，婉娘是魏犨的小妾，魏犨非常喜欢她。每次出去打仗，魏犨都会叮嘱魏颗：“小子，老子要是被打死了，你一定要找个好人家，把婉娘嫁出去。”

到后来，魏犨临死之前，变主意了，用最后一口气对魏颗说：“你，你谁啊？你告诉我儿子，我死了，让婉娘给我陪葬啊。”

到魏犨鞠躬尽瘁之后，魏颗找了个好人家，把婉娘给嫁出去了。有人就说：“你爹不是要她陪葬吗？”

“陪什么葬，没看见我爹说那话的时候都犯糊涂了吗？连我都不认识了，他那话能听吗？”魏颗说。

就因为积了这么一个阴德，魏颗得到了报答。

别以为这是杜撰，这件事情见于《左传·宣公十五年》。

因为战功，魏颗被封在令狐（山西临猗县境内），其后代中有以令狐为姓。令狐和令两个姓的得姓祖先都是魏颗，再往上，是毕公高，再望上，是周文王。所以，令狐本姓姬，周王族。

有人望文生义，以为令狐源于北方少数民族，大错特错。

到现在，但凡姓令狐的，籍贯一栏都填山西临猗，因为姓令狐的人少。

第一一三章

灭掉潞国让晋国人民有些扬眉吐气的味道，南边的损失北边补，自尊心得到补偿。荀林父也因此成为民族英雄，晋景公一高兴，赏给了他一千户从潞国抓回来的狄人。

荀林父很兴奋，带了一辈子兵，也就这次打仗算是心情愉快。如今功劳有了，国君又信任，权力稳固了，再也不用担心谁敢捣乱了。

也许是太高兴的缘故，俗话说：好景不长。荀林父半年不到就卒了，安稳日子没过上几天。

按着顺序，中军帅应该轮到士会，荀林父在鞠躬尽瘁之前也建议士会接任。

“老师啊，你就当中军帅吧。”晋景公一向尊重士会，要任命他接任中军帅。

“主公，你看，我能力也不够，身体还不好，老婆脾气还大，我不适合啊。”士会连忙推托，狐家先家赵家的下场他都看到了。士会很害怕，他实在不愿意成为权力的中心。

“老师，你不行？谁行？”

“谁都比我行啊。”士会急了。

“老师，别谦虚了，谁也没你行。”晋景公非要他当。

“那，那我就先干着，随时让贤啊。”士会知道推不掉，只好暂时接过来。

别以为他假谦虚，他是真的。

聪明的士会

士会上任，第一件事是什么？讨伐赤狄。为什么讨伐赤狄？

“爹，为什么讨伐赤狄？”士会的儿子叫士燮，他知道父亲不是喜欢打仗的人，而且是个低调的人，为什么一上任就高调讨伐赤狄？

“孩子，世界上你死我活的事情有两种，一种是战争，另一种就是权力斗争。现在的晋国就是这样，如果不发动对外的战争，那么就必然让国内的权力斗争激化。孩子啊，你知道多少人盯着我的位置吗？我也不想打仗，可是不打不行啊。”士会说，虽然是小算盘，说的都是实话。

晋国军队北伐，一口气灭了赤狄的甲氏、留吁和铎辰三个部落，又把晋国的版图扩大了一大块。

“老师，你还说你不行，你是行得很啊。我准备给你一块封邑，你自己挑吧。”晋景公很高兴，要重赏士会。

“这，把范给我吧。”士会想了想，自己挑了一块地。

“范？”晋景公有点意外，因为有很多靠近绛城的好地可以挑，士会却偏偏挑选了偏远的范，范在哪里？在今天的河南范县，紧靠山东，也就是说是晋国最东面的边疆地带。

为什么士会会选择范？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地方没人会跟他争。

因为封在了范，士会也被称为范武子，后代就姓范。姓范的读者请注意，士会就是你们的得姓始祖。士姓原姓杜，因此与杜姓为同宗；更早的祖先为刘累，因此与刘姓又是同宗。而士会此前的封邑在随，因此也叫随会，有后代姓随，从而士、随、范为同宗。越南范姓也是士会的后代，顺便一提。

按着近年的惯例，讨伐狄人之后，晋国会派人前往王室献俘，也就是把俘虏来的狄人献给王室作奴隶。上一次灭了潞国之后，派去的是赵同，结果这哥们在洛邑大出洋相，狂妄得不可一世，影响很坏。这一次，晋景公干脆派士会去，免得再出洋相。

士会的表现自然比赵同要强得多，他很谦恭也很和气，不仅周王喜欢他，中央的各级领导也都喜欢他。周王一高兴，亲自赠送了上卿的官服给他，算是周王室亲自任命他为晋国的卿。这可了不得，要知道，齐国的国高两家就是因为这个成了世袭的齐国上卿。

从伟大首都回去，晋景公对士会的表现非常满意，举行仪式再次任命他为中军帅，并且兼任太傅。

士会也没闲着，把在中央学到的礼仪在晋国大力推广。

“爹，王室那套东西又麻烦又没用，推广他干什么？”士燮不理解，再次问士会。

“孩子，人不能闲着，闲着就要生事，这是找点事给大家干，否则就又要权力斗争了。”士会悄悄地说，在士会的脑子里，始终有权力斗争这根弦。他不想斗争，他害怕斗争，所以他要想尽办法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士会，是一个好人；士会，是一个聪明人；士会，是一个聪明的好人。他讨厌权力斗争，可是却陷入了权力斗争的核心；他不愿意伤害别人，也不希望被别人伤害，因此他只能竭力地保护自己。

转眼之间，士会上任一年了。一年的时间里，晋国平定了北方，而且掀起了学习周礼的高潮，国家重新出现繁荣景象。

这里有一段古要讲讲。

自从赵盾执掌国政以来，晋国的治安就开始出现问题。到了荀林父担任中军帅之后，晋国恰好遇上三年自然灾害，于是到了盗匪横行的地步。荀林父束手无策，毫无办法。这个时候，有人推荐一个叫做郤雍的人，说是这哥们有特异功能，在人群里看一眼就知道谁是强盗谁是小偷。荀林父很高兴，就派郤雍负责抓捕强盗。当时大夫羊舌职就说了：“这样玩法，郤雍活不了几天。”果然，没几天时间，郤雍就被人给砍了。

所以，自古以来，靠特异功能吃饭的，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士会执政之后，采取了大量的惠民政策。老百姓有吃有喝，谁还去当强盗？

眼看国家缓过气来了，晋景公又有想法了。

“老师啊，好多年没召开过盟会了，诸侯都快把我们给忘了，搞个盟会怎么样？”晋景公建议，他想过过盟主的瘾了。

“这个，也好。”士会表示赞同，因为他知道反对也没有用。而且，搞搞这些盟会之类的东东，也可以转移国内权力斗争的视线。

士会很快给大家分派了活，按照规矩，邀请各国国君的事情应该是派卿一级的官员前往的。由于晋国是盟主，派上大夫级别的也可以。不过，士会还是把卿们都给派出去了，借口是现在学习周礼，要以身作则。实际上，士会的目的是把他们都弄出去，省得在家里斗来斗去。

两个大国鲁国和齐国分派给了中军佐郤克，在级别上来说是很合适的。

卿们高高兴兴出使去了，他们也很想去诸侯国炫耀炫耀，展示一下上国国家领导人的风范。

残奥会开幕式

晋景公八年（前592年），那是一个春天。春暖花开的时候，郤克带着助手栾京庐来到了鲁国首都曲阜。

在鲁国，一切都好，鲁宣公热情接待，接受了邀请。

从鲁国出来，郤克前往齐国。恰好鲁国也派季孙行父前往齐国聘问，于是两人同行，来到了临淄。到国宾馆住下，恰好又遇上了卫国的上卿孙林父和曹国的公子首，也都是来齐国聘问的。异国相逢，分外亲热，四人没用多长时间就混成了好朋友，约好了找时间同去逛逛国家大妓院。

第二天，四人前去拜会齐顷公。郤克要显示大国风范，把自己排在了最后，于是，鲁国的季孙行父第一，卫国的孙林父第二，曹国的公子首第三，郤克最后一个。

齐顷公接见完了前面三个，然后传令请郤克进殿。

看见郤克进来，齐顷公笑了。

郤克行礼完毕，说明来意，邀请齐顷公参加夏天举行的盟会。

“嗯，没问题，盟会当然要参加，哈哈哈哈。”齐顷公说完，大笑起来。

郤克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算是表达友好或者平易近人，微笑也就可以了，怎么哈哈大笑？难道齐国人都这样？

“请主公亲自出席。”郤克补充了一句。

“尽量尽量，哈哈哈哈。”齐顷公盯着郤克，说完又是大笑。

“请确认，我回去好回复。”郤克坚持要求齐顷公当时就确定，实际上，郤克的心里认为齐顷公必须亲自去。

“不急不急，容我看看时间是否合适。这样，明天中午请你们几位贵使在宫里吃饭，那时候回复你吧，哈哈哈哈。”齐顷公说完还是笑，又加了一句，“寡人看见你们高兴啊。”

既然话说到这里，郤克不好再说什么。

当晚，四人去了国家大妓院消费，交口称赞，不提。

第二天临近中午，四个人从睡梦中被叫醒，齐顷公派车来接他们了。四人急忙起床，匆匆洗漱一遍，换好了衣服，登车前往。郤克的车在最前面，紧接着的是季孙行父。郤克回头去看季孙行父，差一点笑出来，因为季孙行父是个秃子，帽子戴不稳，而接他们的车是敞篷车，车跑起来有风，季孙行父的帽子根本就戴不住，所以，季孙行父把帽子给摘下来了。可巧的是，给季孙行父赶车的御者也是个秃子，在春天的阳光照射下，两个秃子油光瓦亮，分外吸引眼球。

从国宾馆到后宫，一路上，引来许多齐国人围观，指指点点。

来到后宫门口，郤克下了车，早已经有人等在门口。四个太监分别在前面带路，领着四个人进去。刚往里走，郤克就看出蹊跷来了，因为给自己带路的太监是个瘸子。

“嗯。”郤克皱了皱眉头，因为他自己就是个瘸子。为什么派个瘸子来带路？难道是因为瘸子更理解瘸子？看来，齐顷公还挺体贴。

正想着，来到一个台阶，瘸子走路本来就歪屁股，走台阶的时候屁股更是歪得夸张。前面的瘸子费力地走着，后面的瘸子又跟了上来。两个瘸子走台阶，有些类似企鹅走路，不过屁股只扭向一边而已。

“嘻嘻，嘻嘻。”郤克听到女人的笑声，顺着笑声过去，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布帘子，帘子后面正有人向这里偷看。

“笑什么？”郤克有些恼火，他怀疑是在笑话他自己。

紧接着，另外三对人依次过来，郤克就听到布帘子后面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已经是捧腹而笑了。

郤克忍不住回头去看，不看也就罢了，一看之下，郤克也险些笑出来。

原来，季孙行父是个秃子，带路的太监也是秃子；孙林父是个独眼龙，带路的太监也是独眼龙；公子首是个驼背，带路的太监也是个驼背。

“这哪里是请我们吃饭啊，这简直是残奥会入场式啊。”郤克愤怒了，毫无疑问，自己和另外的三个兄弟成了取笑的对象，而司机和带路太监的安排绝对是刻意的。

郤克一把揪住了一个宫女，咬着牙问：“说，布帘子后面是什么人？”

宫女吓了一大跳，哆哆嗦嗦说：“是，是萧夫人，太，太后。”

现在，郤克明白了，为什么明白了？因为事情是明摆着的。最初齐顷公对自己大笑，就是因为他一连看到了四个残疾人。而现在这一切，毫无疑问是齐顷公布好的局，专门要给他老娘寻开心。

“马拉戈巴兹，耍我们？耍我就是耍晋国人民，晋国人民绝不答应。”郤克的怒火腾地起来了，原本是来耀武扬威的，谁知道临时扮了小丑。

午宴很无聊，因为大家的心情都不在吃饭上。齐顷公嘻嘻哈哈，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创意很妙，而四位使节几乎不说话，他们都在强压怒火。

回到国宾馆，兄弟四个不约而同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谁也不愿意再呆下去，原本还说好了再一同去趟国家大妓院的，这时候也没有心情了。

“侮辱老子，老子要打他们。”郤克发誓要讨伐齐国。

“贵国带头，我们一定响应。”那兄弟三个纷纷响应。

“小栾，我先走了，你留在这里再去找那狗日的，如果他不答应亲自出席盟会，你就不要回国了。”临走，郤克把栾京庐留下来，给他布置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一级压一级

郤克气哼哼地回到了晋国，一路上就想着怎样讨伐齐国，活捉齐顷公的老娘，把她也打成瘸子，看她以后怎么笑。

“主帅，我请求讨伐齐国。”郤克找到了士会，添油加醋说了很多齐顷公的坏话，然后要求出兵。

“这个，出兵打仗可是大事，要请示主公才行。”士会推托，晋国驻齐国办事处的线报前两天就到了，所以士会早就知道郤克被戏弄的事情了。可是，因为一个人受辱就出兵是不合适的。

郤克知道士会是在推，他也知道要这个老油条出兵那绝对是与虎谋皮。没办法，郤克告辞出来，去找晋景公汇报。

“主公，我请求讨伐齐国。”郤克又是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算了，不要为了一点私怨动用国家军队吧？”晋景公没客气，直接给点出来了。

“那，那我出动我家族的兵力可以吗？”郤克还不甘心。

“算了，你家族的兵力怎么能打得过齐国？算了，等盟会的时候让齐侯给你赔个礼也就算了。”晋景公依然拒绝。

郤克没办法了，现在他在等待夏天的到来，到时候在自己的地盘上，一定要让齐顷公好看。

夏天，说到就到。

盟会在晋国的断道召开，各国国君纷纷来到。

按着栾京庐的回报，齐顷公是会亲自来的。

齐顷公真的会来吗？

齐国在晋国也有自己的办事处，齐国办事处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一切迹象表明，这次盟会将对齐顷公不利。于是，加急线报送到了齐国。

齐顷公决定不去了，他决定派出上卿高固，率领晏弱、蔡朝和东郭偃三个大夫前往。

“我不敢去了，去了说不定就回不来了。”齐顷公对他们说。

“你不敢去就派我们去？不是让我们去送死？”高固心想，一百个不愿意，没办法，也只能上路。

齐国使团一行四人战战兢兢出发了，出发之前，每人都写了遗书。一路上，四个人都是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这一天来到了卫国的敛盂（今河南濮阳），再往前走就是晋国了。

“老晏，我是实在不敢走了，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先回去了。”高固打死也不肯走了，把任务压给了晏弱。

晏弱傻眼了，他也想逃，可是又不敢逃。没办法，高固跑了，晏弱带着蔡朝和东郭偃硬着头皮，进了晋国境内。

来到了晋国的野王，晏弱也决定开溜。

“老蔡啊，我也要撤了，任务就交给你了。”晏弱也溜了。

现在，剩下蔡朝和东郭偃。

又走了一程，蔡朝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冤枉，你高固和晏弱能推，我为什么不能推？

“东郭啊，这个，不行，我也要闪了，两个人都死不如只死一个，后面的任务交给你了。”得，蔡朝也要跑。

东郭偃欲哭无泪，现在他知道什么叫做一级压一级，小鱼吃虾米了。

“我要是死了，一定要追认我为烈士啊。”东郭偃哭着说，他实在没有别人能指使了，总不能让司机代表齐国去参加盟会吧。

四人使团，现在只剩下东郭偃了。

东郭偃硬着头皮继续走，走到温的时候，郤克的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你是齐国使臣？”

“是。”

“捉了。”

这下好，不用去参加盟会了，直接在路上就被抓了。

晏弱和东郭偃跑掉了吗？遗憾的是，他们也没有跑掉。

《左传》记载：晋人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东郭偃于温。

这里要说说晏弱，晏弱是齐国公族，因为封邑在晏而姓晏，他不是晏姓的得姓始祖，但是是当今多数晏姓人的祖先。

那么，晏弱被晋国人杀了吗？没有。

晏弱等人被捉之后，他的朋友苗贲皇知道了。记得苗贲皇是谁吗？斗越椒的儿子啊，从楚国逃到了晋国之后，很受晋景公的赏识。

“主公，不能这样啊。我们这些年来已经没什么信用，没什么威望了。如今人家的使者来了，咱们不好好招待，还把人家抓了，今后谁还敢来啊？晏弱是什么人？那是着名的贤人啊，咱们把人家抓了，那咱们不成了恶人了吗？”苗贲皇很够义气，去找晋景公说情。

其实，晋景公本来就不大同意郤克抓人，如今苗贲皇这么一说，更觉得抓人没道理了。

“那，那放了他们？可是，放了他们不就等于我们承认自己做错了？”晋景公有些为难，怕面子下不来。

“简单，让看守的人故意松懈，放他们逃跑不就行了？”苗贲皇提了个合理化建议。

晋景公接受了苗贲皇的建议，没有多久，晏弱等三人纷纷逃回了齐国，这是后话。

急流勇退

郤克很不爽，非常不爽，非常非常不爽。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平时三句话不到，就开始说齐顷公的坏话。

士会决定退休了，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他把原因告诉了儿子士燮。

“儿啊，你听我说，如果一个人阻止别人的怒火发出来，他就很危险了。郤克现在对齐国是一肚子怒火要发，如果不发在齐国身上，那就一定要发在晋国身上。可是他没有权力讨伐齐国，就没办法报复齐国。这个时候如果我不把位置让给他，恐怕他的怒火就会转移到我身上。所以，我要退休，把位置让给他。”士会说。

什么叫知道进退？知道进很容易，知道退很不容易，而士会是知道退的。

到后来三国时期的贾诩被认为是计谋最深，最聪明的人，而他的为官之道就是在克隆士会。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八条：当你成为强势人物或集团的障碍的时候，要懂得主动让开。

副一条：主动让路和被踢开绝对不是同样的效果。』

秋天，士会提出了辞职。

“主公，我老了，离老年痴呆也不远了，经常拿起筷子忘了碗，没脱裤子就撒尿，让我退休吧。”士会说得很真诚。

“这个？你要是退了，觉得谁接任比较合适？”晋景公知道劝不住了，问问接班人的问题。

“郤克啊，也该排到他了。”

于是，郤克接任中军帅。

“老爷子，你怎么不接着干下去呢？”郤克很高兴，也很感动，从前他经常在暗地里骂士会占着茅坑不拉屎，如今士会主动把茅坑给他腾出来了，倒把他感动得够呛。

现在，看看晋国的六卿是怎样排名的。

中军帅：郤克；上军帅：荀庚，上军佐：士燮；下军帅：栾书，下军佐：荀首。

中军佐暂时空缺，荀庚是荀林父的儿子，士燮是士会的儿子，都属于破格提拔。荀首是因为在与楚国的战斗中表现出色，破格提拔。其中，只有栾书一个人原地不动。

让栾书恼火的是，按照资历，自己现在应该是中军佐了，而郤克让荀庚和士燮爬到了自己前面。郤克之所以让中军佐空缺，公开的说法是没有物色到合适人选，真实的想法是要遏制栾书。

我们看到，只要是父亲做到了中军帅，儿子就自然成为卿。这样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卿已经成为事实上的世袭了。

第一一四章

俗话说：扶上马，送一程。

士会尽管退休了，他还是很关心国家大事。他真的很关心国家大事吗？不是的，他是关心儿子的表现，他要送一程的是儿子，而不是郤克。

士燮每次上朝或者参加六卿会议之后，都要回家向父亲汇报，然后听取父亲的指点。

那一天士燮回家晚了，士会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来了一个秦国人，老有学问了，一直跟大夫们在论辩，大夫们都辨不过他，只有我三次说得他答不上来。”士燮很得意地回答，感觉自己给父亲挣脸了。

“什么？”士会的脸色变了，话音刚落，就抡起了手中的拐杖，向士燮打来。

士燮弄不懂为什么挨打，也不敢躲，生生地挨了几拐杖，好在士会也没有太用力。打完之后还不过瘾，士会一把把士燮的头上的簪子给拔了下来，狠狠地折成两段，摔在地上。

“我，我做错了什么，惹您老人家生这么大气？”士燮小心翼翼地问，尽管现在也算是国家领导人了，在父亲面前还是低声下气。

“你以为就你能？你最牛？大家不说话，是因为大家谦虚。你一个刚出道的小屁孩子，在朝廷上当众给人下不来台，人家不恨死你了？我要是死了，估计你也活不了几天了。”士会气哼哼地说着，自己一辈子小心，儿子这么不懂事。

士燮明白了。

士会经常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报仇机会来了

大权在握，现在只差借口。

两年之后，借口终于找到了。

晋景公十一年（前589年）春天，齐国入侵鲁国。卫国在鲁国的请求下攻击齐国，却被齐国击败。于是，鲁国的季孙行父和卫国的孙林父前来晋国求援。

巧合的是，曹国的公子首也来了。

于是，残奥会再次召开。

“马拉戈巴兹，早就想打齐国了，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郤克有些气愤，还有些兴奋。

“打，打狗日的，我们都跟着晋国干。”那三个异口同声地说。

于是，郤克去找晋景公了，现在他是中军帅，说话的分量已经大不一样了。

“主公，齐国人入侵鲁国，又击败了卫国，现在两国使臣前来求救，为了保护盟国，我决定出兵讨伐齐国。”有理有据，郤克说话底气十足。

“好吧，给你七百乘战车。”晋景公同意了，通常，中军帅的决定是不便反对的。

“主公，说笑吧？七百乘只是当年先君文公城濮大战的兵力，那时候有狐偃先轸栾枝魏犨等等那么多贤能，才能取得胜利。我们现在的才能跟他们没法比，简直给他们提鞋都不够资格。无论如何，八百乘。”郤克要求增加兵力。

“那好，八百乘。”晋景公同意了。

当年夏天六月，八百乘战车，晋军出发了，鲁国军队和曹国军队也从各自的国家出发，他们将与卫国军队会合，一同进攻齐国。其中，能够战斗的也就是晋国军队，其余三国军队重在参与。

出征的时候，上军帅荀庚请了病假，下军佐荀首也请了病假。

没办法，六卿变三卿了，倒也省事了。三军司马依然是韩厥，赵盾死后，他一直没有升迁的机会。作为赵盾最信任的人，韩厥让所有赵盾的继任者心有忌惮，郤缺、荀林父和士会都在刻意压制他。

韩厥是个聪明人，甚至不亚于士会。他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同时他也知道，升不上去未必就不是好事。作为一个缺乏根基的人，他特别明白“宁可杀错人，不能站错队”这句话的含义。所以，他竭力地各方面都不得罪。他知道自己在荀林父和士会的手中都不会有机会，所以他小心谨慎地隐忍着，根本不做任何幻想。

而现在，尽管郤克并没有提拔他，他还是感觉到机会来了。

晋国大军经过卫国，韩厥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担任司马的时候，赵盾的司机被自己斩掉的往事。他突然想起，这是郤克首次领军出征，他会不会也需要一个倒霉蛋？韩厥认为郤克需要。

想到这里，他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很快，一个倒霉蛋被找到了。

韩厥杀人

一个军官违反了军令，这个人叫什么以及违反了哪一项，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清楚。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这么一个倒霉蛋。

抓住了这样一个倒霉蛋，韩厥几乎要笑出来，因为这个倒霉蛋和上一次的那个倒霉蛋简直就是一个人，上次的是赵盾的御者，这次这个是郤克的亲戚。

“砍了。”韩厥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概念里，这是郤克故意放出来的倒霉蛋。

可是，韩厥错了，郤克根本就没有想过这样的办法，这完全是一件偶然事件。

“什么？要杀？”当郤克知道自己的亲戚要被韩厥砍掉之后，他吃了一惊，随后他决定亲自去救自己的亲戚。“快，赶快去救人。”

然而，郤克还是晚了半步，他赶到的时候，刀斧手的刀恰好落下去，火辣辣的人头正好落下来。

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元帅，有何指示？”看见郤克过来，看见郤克吃惊和失望的眼神，韩厥知道，这次弄砸了。

在那一瞬间，郤克思绪万千。他想到撤了韩厥的职，可是没有理由；他想过痛骂韩厥一顿，可是也没有理由；他想过转身就走，可是又觉得很傻。猛然，他想起当年韩厥杀赵盾司机的故事，他恍然大悟：狗日的老韩，他在帮我啊。

“司马，我是特地来告诉你，不要因为这个人是我的亲戚，就对他网开一面，杀得好。来人，号令三军。”郤克下令，于是那个倒霉蛋的脑袋就上了竹竿。

“多谢主帅。”韩厥一身的冷汗，总算镇定下来。

从韩厥那里出来，御者问郤克：“元帅不是去救那人吗？怎么反而支持韩厥杀他？”

“嗨，杀都杀了，我就帮他分担一点批评吧。”郤克回答，似乎那人死得很冤似的，似乎自己很高尚。

齐国君臣

齐国和晋国，可以说是亲上加亲的国家，如今要开战了。究其原因，实际上就是因为那一次的残奥会开幕式。

两军在齐国的靡笄（音机）（今济南千佛山）相遇了，齐顷公亲自率军与晋国率领的四国联军作战。在齐顷公看来，晋国军队自从上次败给了楚军，已经是一支腐败的军队，根本不必怕他们。

双方下完战书之后，齐顷公决定要给晋国人一点颜色看看，同时也让齐军提升一下士气。

记得高固吗？就是那个出使晋国却半路逃回的人。不要小看了高固，他是齐国着名的勇士。

“高固，你走一趟晋军大营。”齐顷公给高固下命令。

高固这一次没有怕死，登车而去。

晋国军队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有人敢来踹营，结果被高固直接闯了进去，恰好遇上一乘晋国战车，高固从地上捡了一块大石头，一石头砸死了车上的战士，然后跳上车，用大戟顶着御者的脖子，俘虏了一乘战车回去，半路上还连根拔起了一棵桑树，一并带回了齐营。

于是，高固单车闯晋营的英雄事迹迅速传遍了齐军大营。高固得意地到处说：“欲勇者贾余余勇。”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绕口，意思是：有想要勇气的人吗？我还有多余的可以卖给他。

余勇可贾，这句成语就来自这里，见于《左传》。

第二天一大早，两国军队开始布阵，准备决战。

因为战场在鞍（今济南市西），因此这一战叫做鞍之战。

齐顷公的御者是邴夏，车右是逢丑父。

列阵完毕，齐顷公高喊：“余姑剪灭此而朝食。”（《左传》）

啥意思？姓余的姑姑？错。意思是：我们还是灭了敌人再回来吃早饭吧。

灭此朝食，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喊了这个口号之后，齐顷公命令邴夏开始冲锋。于是，齐顷公一车当先，冲向晋军大阵，齐国军队紧随着冲了出去。

冲出去之后齐顷公才发现，自己的战马连甲都没有披上。可是这时候也没办法停下来披甲了，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冲。

一国国君就这样稀里糊涂打起了前锋，齐顷公真是个很有趣的很性情的人。

晋国人的箭如雨点般射了过来，齐军战车被射倒许多。齐军也同样向晋军射箭，晋军大阵中也有许多人中箭倒下。奇怪的是，齐顷公毫发无损。

晋军大阵，郤克的御者是解张，车右是郑丘缓。

当齐国人突然开始冲锋之后，郤克下令擂鼓迎敌，他本人也开始擂鼓。

齐国人的箭射了过来，解张被箭射伤了右边的胳膊，随后，郤克的胳膊也被箭射伤。

“我受伤了。”郤克大声喊，他非常紧张。

“不要怕，我一开始就伤了，我把箭折断就接着驾车，右边的车轮都被我的血染红了，我看，你还是坚持一下吧。”解张大声喊。

“是啊，只要有危险，我就下去推车，坚持啊。”车右郑丘缓也说。

郤克没有说话，不过他的鼓声越来越慢，他有些坚持不住。

“主帅，我们军队就是随着我们的鼓声和旗子冲锋的啊。只要没有死，就要坚持啊。”解张吼了起来，他用左手挽着缰绳，转过身来，用受伤的右胳膊从郤克的手中接过一个鼓槌，一边赶车一边击鼓。

解张一只手是无法控制住战马的，何况他还转过了身子。战马奔跑起来，丝毫不受控制。于是，晋军主帅的大旗冲在了晋军的最前面，晋军都看到主帅一身是血，胳膊上带着箭还在击鼓冲锋。

“冲啊。”晋军士气大振，开始冲锋。

两军相交，到底还是晋国军队要强一些，齐国军队抵挡不住，大败亏输。

韩厥始终在盯着齐顷公的战车，齐军溃败，韩厥决心要捉住齐顷公，那样的话，自己就没有理由坐不到卿的位置了。

韩厥担心追丢了齐顷公，于是自己去驾车，让御者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齐顷公一路狂奔，却发现一乘晋国战车紧追不放。

“快射后边车上的御者，那人看上去是个君子。”邴夏对齐顷公喊道。

“知道是君子还射他？不射。”齐顷公这人其实很可爱，他拒绝射韩厥，操起箭来射车左，其实那才是御者。

别说，齐顷公的箭术非常高明，一箭出去，直接把韩厥的司机给射下去了。看看还在追，于是再射一箭，把车右给射死在车上了。

现在，战车上只剩下韩厥一个活人，还怎么追？追上了有什么用？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高喊：“司马，司马，等等我。”

韩厥一看，是晋国大夫綦（音奇）毋张。綦毋张的御者和车右都战死了，战车也翻坑里了，正好来跟韩厥搭伙。綦毋张，綦毋姓的始祖，尽管这个姓的人现在已经很难找到。

二合一，韩厥又有了信心。

“喂，前面的箭术很好，你躲在我身后，把车右扶正了，迷惑他们。”韩厥出了个招数，免得綦毋张再被射死。

就在这边折腾尸体的时候，前面齐顷公和逢丑父趁机换了位置。为什么换位置？因为齐顷公的箭射完了。

跑到华泉这个地方，出问题了。

齐顷公的马被树枝挂住了，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逢丑父跳下车来去推车，结果根本推不动。原来，昨天晚上逢丑父被蛇咬了胳膊，好在蛇的毒性不太强，没有要命，但是胳膊完全使不上劲。

韩厥的战车赶了上来。

紧接着，要上演的是一出春秋时期臣子俘获国君的正规程序。

韩厥跳下战车，綦毋张则依然留在车上，张弓搭箭保护韩厥。韩厥走到齐顷公的战车前，躬身施礼，从怀里掏出一个酒杯和一块玉，这都是给国君的礼物。然后韩厥说：“蔽国国君派我们来为鲁国和卫国求情，并且告诉我们不要进入齐国的国境。不幸的是我们恰好遇上了，我也不敢逃避，否则就是给两国国君丢人了。虽然我没什么才能，我还是很愿意代替您的御者，为您驾车。”

说得多么客气啊，多么给人面子啊，什么是为您驾车？就是请您跟我回晋军大营的意思。

韩厥为什么能从怀里掏出酒杯和玉呢？很显然，他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活捉齐顷公的，多么有心的人啊。

齐顷公有点傻眼，尽管自己这边多一个人，但是御者武功不行，逢丑父用不上力，而对方是两员大将，还有弓箭伺候着。要被活捉，那是不甘心的；要逃跑，估计也跑不掉，而且丢不起那个人。

怎么办？那一刻，齐顷公也是百感交集。

“逢丑父，给我打点水来喝。说你呢，还愣着干什么？”逢丑父说着，一脚把齐顷公给踢下车去了。

齐顷公愣了一下，立即回过神来，刚才自己跟逢丑父换了位置，现在逢丑父是让自己趁机逃跑啊。齐顷公没有犹豫，转头就走。

韩厥上当了，他以为打水去的是逢丑父，因此没有去追他。

“好，我跟你们走。”稍等了一阵，逢丑父说，然后自己跳下车来，上了韩厥的车。

“哎，小心。”韩厥恭恭敬敬把逢丑父扶上车，高高兴兴驾着车回去了。

“元帅，别打了，我把齐侯给请来了。”回到晋国大营，韩厥高声喊道。

郤克早已经回来，他要包扎伤口。战场上总指挥的任务，暂时就交给了栾书。尽管士燮的职位在栾书之上，但是栾书更有战斗经验。

伤口刚包扎好，就听见外面韩厥说俘虏了齐顷公，郤克腾地站了起来。

“奶奶的，看你怎么说？”郤克自言自语，不过他也掏出来一个酒杯和一块玉，没办法，这是规矩，即便你很恨对方的国君，礼貌还是要有的。即便你要羞辱对方的国君，也只能用不带脏字的话去骂他。

什么叫春秋笔法？说白了就是骂人不带脏字。

这边刚准备好，逢丑父就进来了，随后是韩厥和綦毋张。

“元帅，我们把齐侯请来了。”韩厥说。

“齐侯？在哪里？”韩厥不认识齐顷公，郤克认识啊，他甚至还认识逢丑父。

“这不是吗？”韩厥反问。

“这哪是齐侯啊，这是逢丑父啊，嗨。”郤克失望极了，把酒杯和玉又揣回怀里了。

“啊！？”韩厥和綦毋张目瞪口呆，费半天劲，弄回来一山寨版的。

逢丑父看着愤怒的郤克和垂头丧气的韩厥和綦毋张，得意地笑了：“老郤，这不怪他俩啊，是我跟我家主公换了位置，骗了他们两个人。”

韩厥和綦毋张恍然大悟，原来去打水的那伙计才是齐顷公。

“姥姥的，骗我们？骗我们就是骗晋国人民，来人，拉出去砍了。”郤克恼羞成怒，就要杀人。

“哎，慢着。自古以来，还没有代替国君受难的人，现在这里有一个，这么高尚的人，你们要杀掉他吗？”逢丑父急忙说，大义凛然的样子。

郤克一听，有道理啊。

“嗯，杀这样的人是不吉利的。这样的人是模范啊，怎么能杀呢？算了算了。司马，你们也辛苦了，陪老逢去后面帐篷喝酒去吧。”郤克不仅放过了逢丑父，还酒肉招待，恰好逢丑父还没吃早餐呢，没有灭掉敌人再吃早餐，成了被敌人灭掉再吃早餐了。

春秋的祖先们啊，真的很纯真。

再说齐顷公，逃跑之后正好碰上齐国的战车经过，于是又上了车。

“不行，老逢替我被捉了，郤克一定会杀了他，我要去救他回来。”齐顷公倒是个很讲义气的人，也不管身边的人劝他不要去，直接回头杀向晋军，跟随他的齐军没办法，也只好跟着杀回去，总共也就十多乘战车。

晋国人就觉得奇怪，齐国人都败了，怎么又杀回来一个小分队呢？

“哎，伙计，怎么回来了？”晋国士兵们问。

“逢丑父代替齐侯被捉了，齐侯要回来救他。”齐国士兵实心眼，直接招供了领头的是齐顷公。换了别的朝代，晋国士兵就该一拥而上，活捉齐顷公去请赏了。

可是，别忘了这是春秋。

“够义气啊，兄弟们，让开让开让开。”晋国士兵们顿时对齐顷公敬佩得不得了，纷纷让路。

齐顷公在敌人阵中三进三出，毫发无损，不过最终也没有找到逢丑父。

齐顷公这样的国君，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战败了，怎么办？除了求和，没有别的办法，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派往晋军求和的是国佐，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宾媚人。

“我们可以把灭掉的纪国的宝物给晋国，把侵占鲁国和卫国的土地还给他们，只要你们撤军。”国佐给出了求和的条件。

“不行，你们要让萧太后到晋国做人质，还要把齐国的道路都改成东西向的，以便今后我们的战车随时通行。”郤克当即表示不同意，提出了两条苛刻的条件。

“老郤啊，不要欺人太甚了。晋国和齐国是同等级的国家，你们多数国君的老娘都是齐国人，晋国国君跟齐国国君就是表兄弟，我们的太后就是你们的太后，你这样的要求就等于让你们的太后去做人质一样，你这不是胡扯吗？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我们已经表达了足够的诚意，如果你们还不满足，那么，把战场打扫干净，在城前给我们留一块列阵的地方（《左传》：请收合余烬，背城借一。），我们再决一死战。”国佐的回答很硬，很有骨气，如果你们提出无理要求，只好跟你们拼了。

背城借一，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郤克愣住了，他没想到齐国人这么硬。

“元帅，算了，和平万岁吧。既然齐国人已经答应了给你们宝物和归还我们的土地，也差不多了，困兽犹斗啊，别把他们逼到绝路上啊。”卫国的孙林父和鲁国的季孙行父都来讲情，他们的算盘很清楚啊，如今要是得罪齐国人得罪得太重了，今后还保不定怎么报复自己呢。

“好吧。”郤克答应了。

战争结束了，郤克的一口闷气终于出来了。

谦虚和假谦虚

晋国大军凯旋而归，晋国首都人民夹道欢迎。

在这些欢迎的人中，一个老头住着拐杖，焦急地等待着。直到最后一乘战车进城，老头的表情才松弛下来。老头挥了挥拐杖，战车上的将军急忙跳了下来，快步走过来。

“你不知道我在盼望你回来吗？怎么不早点回来？”老头说，似乎很不满意。

“军队凯旋回来，国内的人肯定是夹道欢迎。如果先回来，肯定特别引人注目，得到的欢呼也是最多的，那岂不是要抢主帅的风头？考虑到这个，所以我不敢先回来。”将军说。

“儿啊，你如此懂得谦虚有礼，我们家可以免于灾患了。”老头说。

老头是谁？士会；将军是谁？士燮。

士家父子真的很有趣啊。

回国之后的第二天，晋景公接见三位卿。

“这次大胜，都是你的功劳啊。”晋景公首先表扬郤克。

“这完全是主公的教导和三军的努力啊，我有什么功劳呢？”郤克谦虚地说。

“这次大胜，你功劳最大啊。”晋景公表扬士燮。

“这完全是郤克主帅指挥得当，荀庚平时练兵有法的结果啊，我有什么功劳？”士燮同样谦虚。

“这次大胜，你功劳最大啊。”晋景公表扬栾书。

“这完全是中军和上军的力量，我有什么功劳呢？”栾书也很谦虚。

看来，在权力斗争中，每个人都学精了。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十九条：把功劳推给自己的上级。

副一条：不要和下级争功。』

第一一五章

战胜了齐国，晋景公非常高兴。通过这次战争，晋国在整个北方的形象大大改善，齐国臣服了，鲁国和卫国亲近了，重振霸业看来是大有希望了。

“楚国现在怎样了？”晋景公自然想起楚国来了。

想什么，就来什么。

想着想着，楚国来人了。

谁来了？巫臣。巫臣为什么来了？因为一个伟大的爱情故事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

下面，我们来看看巫臣的爱情故事吧。

楚国爱情故事

夏姬回郑国已经六年时间了，巫臣在六年的时间里一直在找机会，找万无一失的办法把夏姬娶回家。可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没有这样的办法。

直到楚庄王鞠躬尽瘁，巫臣竟然没有能够把夏姬娶到手，六年的大好光阴就这样过去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小道消息传来，说是子反准备向夏姬求婚了。庄王在的时候，他不敢；庄王不在了，他要行动了。

“时不我待啊，再不动手，就成了给子反作嫁衣了。”巫臣很急，他知道自己必须要作决断了。

机会在恰当的时间到来。

楚共王决定邀请齐国一同进攻鲁国，于是派巫臣为特使前往齐国。

“国家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巫臣下定了决心，他要做一件不能再回头的事情。

巫臣带着使团上路了，还带着大量的财物。

“带这么多财宝去哪里？”有人问。

“去齐国啊，去大国，聘礼当然要多得多。”巫臣说，事实上，不仅带了大量的财物，还带着儿子。

出边境的时候，遇上了申叔时和他儿子申叔跪，打过招呼之后，申叔跪悄悄地对自己的父亲说：“你看巫臣，带了这么多东西走，还有一种约会前的喜悦，我看，他是不准备回来了。”

“不会吧。”申叔时说，因为他已经老了，他已经感受不到巫臣的那种喜悦，而申叔跪正年轻，正跟隔壁的女儿约会呢，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到了郑国，巫臣找到皇戌，通过皇戌把夏姬从后宫里接了出来。

“小夏。”

“臣臣。”

千里有缘来相会，不是情人不聚头。

那一刻，春风遇上了雨露，干柴点燃了烈火。那一刻，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姻缘总要际会。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我等了你六年了，你怎么才来？”夏姬悠悠地说，泪花闪动。

“我，我不是来了吗？你看你，六年不见，一点也不显老，真是去年二十，今年十八啊。来，亲一个。”

“该死的，嘴这么甜。”

打情骂俏，算一算，年龄都不小了，还像年轻人一样打情骂俏。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

“咱们回家吧。”

“家？我带来了。”

“带来了？”

“是的，我们不能再回楚国了，子反一直在打你的主意呢。”

“那，我们去哪里？”

“晋国，只有晋国是安全的。”

“那你不是叛国？”

“为了你，为了爱情，叛国就叛国。”

就这样，巫臣让助手去了齐国，而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和家产到了晋国。

“好感人的爱情故事啊。”晋景公也为之感动。

于是，晋景公任命巫臣为邢大夫，把邢地给他做了采邑。

后来，巫臣带着夏姬投奔晋国的消息传回了楚国，子反气得暴跳如雷。

“大王，我们给晋国人送重礼过去，让他们把巫臣送回来，至少，也要让他们不用巫臣。哼，不能便宜了这个卖国贼。”子反恨巫臣恨得牙痒痒。

“算了，巫臣虽然这一次不地道，但是从前的功劳还不小。再说了，如果晋国认为他有用，我们送什么去也没用。”楚共王一口拒绝了，心里说：“别装得很爱国似的，无非就是抢女人抢输了。”

巫臣和夏姬的爱情故事到这里就有了一个完美的结局，不过还有一点后话要在这里交待。

以楚庄王讨伐陈国那一年为夏姬三十六岁，那么，整整九年过去，夏姬已经四十五岁。为了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女人，巫臣抛家舍业，不惜背叛祖国，这份爱情令人敬佩。而夏姬在这个时候依然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可见得保养得有多么好。

到了晋国之后，夏姬竟然还为巫臣生了孩子，至少生了一个。巫臣和夏姬的女儿后来嫁给了叔向，而叔向是杨姓的祖先，后世杨姓多美女，是不是继承了夏姬的基因？

而夏姬作为高龄产妇，看来养生驻颜之道确实非同小可。

爱情故事讲完了，但是，巫臣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郤克的实事

战胜了齐国，郤克志得意满，他甚至认为自己可以比得上先轸了，他决定要做几件实事。

下面，看看郤克作了哪几件实事。

第一件实事，帮助荀首把儿子荀罂换回来。

算起来，荀罂在楚国已经度过了整整九个春秋。九年里，由于找不到合适的中间人，始终没有能够把荀罂换回来。楚庄王的儿子公子谷臣也在荀首家里住了九年，日久生情，跟荀首混得好像父子一般了。至于襄老的尸首，已经完全成了一堆骨头。

巫臣来到了晋国，说到自己的爱情故事，才又让大家想起来这一桩九年没有完成的交换。

“找皇戌啊，他能给做中介。”巫臣提议。

于是，郤克派人去找郑国的皇戌，皇戌果然愿意帮忙，亲自去找楚共王，楚共王当即同意。

齐晋大战第二年的夏天，晋国和楚国各自放人，交易完成。

公子谷臣离开晋国的时候，与荀首挥泪告别。

“荀叔，有时间去楚国啊，我作东。”公子谷臣哽咽着说，九年啊，感情已经不浅了，荀首对他也不错。

荀首一直把公子谷臣送到晋国边界，说：“公子啊，一路小心，有时间回来看看。”

楚国这边，也很感人。

楚共王亲自设国宴为荀罂送行。

“让你在楚国呆了九年，你怨恨我吗？”楚共王问，共王的性格有些像成王，喜欢问这样的问题。

“两国打仗，我因为无能而成了俘虏。大王没有杀我，让我回去接受处罚，这是对我的恩惠，我为什么要怨恨呢？”荀罂回答，在楚国尽管不是太开心，但是日子过得也还不错，顶多是软禁。

“那你感激我吗？”楚共王又问，他好像总是很关心对方对自己的感受。

“两国交兵，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现在两国之间达成谅解，交换战俘。两国友好，跟我个人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感谢大王呢？”荀罂觉得楚共王的问题有些可笑，也没客气。

“嗯，那你回去之后，要怎样报答我呢？”楚共王就像是一个拙劣的小报记者，遇上一个很拽的明星，拼命提这种无哩头的问题。

“我既不怨恨你，也不感激你。我们之间没有恩怨，也没有情仇，凭什么要报答你？”荀罂的回答很噎人，一点不给面子。

“不，就算是这样，也要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小报记者楚共王契而不舍，一定要得到一个雷人的答复，好回去发头条。

荀罂一看，自己够楞的，遇上更楞的了。看这架势，今天不回答这问题，别说国宴吃不上，能不能回家都说不定了。没办法，想了半天，这才回答。

“托大王的洪福，让我活着回家。就算回去之后被国君杀掉，我也算死而不朽了。如果国君不杀我，我父亲在祖庙里杀我，我也算死而不朽了。如果谁也不杀我，还让我继承家族世袭的官位，并且率领军队守卫边疆。那时候如果遇上大王，我也会竭力作战，即便战死也不后悔。这，就是我对大王的报答了。”

荀罂这段话简单说就是：放我回去，接着跟你干。

硬气，太硬气。

楚共王大概要的就是这个答案了，所以他很高兴。

王曰：“晋未可与争。”重为之礼而归之。（《左传》）楚共王感慨，意思是说晋国是不能与之抗衡的。于是，举行了很隆重的仪式为荀罂送行。

春秋就是这样，即便是交换俘虏，都这么动人，都这么让人感慨。

第二件实事，扩张。

尽管赤狄的多数部落已经被晋国灭掉，最强的墙咎如依然在。郤克决定，消灭赤狄残余。

于是，郤克联合卫国，向北讨伐墙咎如，一举灭掉了墙咎如，晋国疆土继续扩大，赤狄则基本被消灭。

第三件实事，扩编。

国家在扩张，人口在增长，当官的越来越多。

郤克明显地感受到，想当官的人太多，可是官位太少了。六个卿对于小国来说有点多，对于中等国家来说差不多，对于晋国这样的超级大国来说就实在是有点少了。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卿的位置，大把人整天在盼着现在的卿早点死，好给他们腾位置。怎么办？郤克决定给大家谋点福利。

在郤克的主导下，晋国由三军扩充为六军，新增加的三军分别是：新中军，新上军，新下军。韩厥、巩朔、韩穿、赵旃等人都如愿成为了帅佐。

那么，新三军的帅佐算不算卿？郤克说了：“奶奶的，不算卿的话，我整这事干什么？”

现在，晋国拥有六军，十二个卿。政治局常委会扩大了一倍。

因人设事啊。

如今的一百多个县长助理之类的事情，祖师爷就是郤克了。

前面说过，天子六师。晋国的军队编制与周王室平级了，对于尊周王以令天下的晋国来说，无疑是扇了自己一记重重的耳光。

郤克不管那些，大家高兴就好，反正又不是花自己的钱。

其实，晋军的兵力也只够四个军，好在反正也不用六个军一起出动。

齐顷公的忽悠

刚扩完军，齐顷公来国事访问了。

两国君主在国宾馆宴会厅见面，政治局常委会作陪。正要举行互赠礼品的仪式，郤克一瘸一瘸地蹿了上去，对齐顷公小声说：“您此次来访，是为了对上次您老娘嘲笑我的事情道歉吧？那我们主公可担当不起啊。”

郤克的话，一半是嘲弄齐顷公，一半是告诉他别再提那事情了，那显得自己太没有风度了。

齐顷公看他一眼，没说话，心说：“再说什么，你也是个瘸子啊。老子道了歉，你的腿就能直过来？”

宴会上，两国领导人就当前的国际形势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回顾了两国几百年来的裙带关系，表示，这条裙带要越结越结实，两国人民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说这些套话废话的时候，齐顷公的眼睛总是去盯着一个人，他觉得这个人很面熟。最后，那个人被盯得不好意思了，主动站了起来。

“您还认得我吗？”

“嗯，衣服不一样了。”

“当初我之所以冒死追赶您，就是为了今天两国君主相见言欢啊。”那人说着，举杯相敬。

那人是谁？新中军主帅韩厥。

“啊，我有一个请求，不知该说不该说？”酒过三巡，齐顷公很小心地问晋景公。

“啊，请说。”

“这个，以晋国的实力，当今天下恐怕也就是楚国可以匹敌。而晋君的德行，那绝对在楚王之上。说句心里话，从前跟晋国作对，那真是瞎了眼。现在我们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着贵国混了。我想啊，王室衰落了，楚国都称王了，晋国为什么不能称王？所以，我请求您称王，您要是当了晋王，我们跟着您混也面上有光啊。”齐顷公说了一通，归结为一句话：请晋景公称王。

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说实话，还真没有人想过这件事情。

“这个，这个，不太好吧？”想了半天，晋景公没想明白，期期艾艾地说。

“有什么不好？你要不好意思，我来牵头，鲁国卫国陈国等国家响应，谁敢放个屁？”齐顷公说话倒快，晋景公话音刚落，他的话就出来了。

“这个，大家怎么看？”晋景公问大家。

郤缺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个提议有一定的可行性。

士燮和栾书也没有说话，他们在捉摸晋景公的心思。

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说话了。谁？

“主公，两个字，不可；三个字，万万不可。”说话的是韩厥，大是大非面前，他异常清醒。“如果我们称王，那我们跟楚国还有什么区别？我们跟王室是同宗，如果我们称王，比楚国还要恶劣。我们如今之所以能够号令诸侯，就因为我们尊王。如果我们自己称王，谁还会拥护我们？”

晋景公恍然大悟，他点了点头。

看见晋景公点头同意，韩厥底气更足，转而对齐顷公说：“齐侯，我家主公德行不够，我觉得您的德行不错，不如您称王，您看怎样？”

“这这，这怎么敢？啊，喝酒喝酒。”齐顷公听出韩厥话中的讽刺，连忙转移话题。

到现在，其实每个人都明白了，齐顷公这个建议绝对是不怀好意。

“忽悠晋国人？你还嫩点。”晋国人都这么想。

权力重新分布

也许是老天爷认为郤克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也许是他旧伤复发。总之，在做完三件实事之后，郤克卒了，也就是死了。那一年是晋景公十四年（前586年）。

中军帅该谁了？

在郤克鞠躬尽瘁的前后脚，荀首也卒了。

按照排序，现在的中军帅就应该是是荀庚，荀庚拒绝了，他说自己能力不够。荀庚之后是士燮，士燮也拒绝了，他说自己经验不足。

刨除对于权力中心的恐惧因素之外，荀庚确实能力不够，士燮也真是经验不足。所以，晋景公也没勉强他们。

于是，能力和经验都没得说，而且人缘非常好的栾书当仁不让，成为了中军帅。

被压制了这么多年原地不动，突然一天一步到位。

权力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那么，我们来看看晋国现在的权力分布。

郤克和荀首鞠躬尽瘁之后，还有几个岁数较大的卿要么主动要求退休，要么确实已经老年痴呆或者半身不遂，连政治局常委会都没办法参加。这样，真正还能工作在第一线的卿连一半都凑不到了。怎么办？

“反正当初也是为了凑人数，如今人数不够，干脆裁掉两军算了。”栾书提出建议，大家一窝蜂叫好，于是新三军被裁并为一个军，就叫新军。

现在，十二卿变成了八卿，来看看是哪些人。

中军帅佐是栾书和荀庚，上军帅佐是士燮和郤锜，下军帅佐是韩厥和荀罂，新军帅佐是赵旃和郤至。

需要提示的是，由于早已经另成一族，赵旃并没有受赵同赵括的牵连，而且升官了。但是，他已经收敛多了。此外，荀家独占两位，郤家独占两位。荀家的两位是堂兄弟，郤家的两位也是堂兄弟，郤至是郤步扬的孙子，郤步扬是郤芮的侄子。

新一届的领导班子中，还有权力斗争吗？当然有。

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有权力斗争；只要权力带来的好处足够大，权力斗争就足够残酷。

那么，权力带来的好处有多大呢？足够大。

从理论上说，周朝是全民所有制，也就是国有制社会。全民所有制的核心不是说每个人对财富都有份，而是财富名义上不能归入到任何一个个人手中。所以，全民所有制在本质上是全民没有制。

周朝的全民所有制就是周天子代表全体人民对全国的土地拥有所有权，然后分封给诸侯和大夫以及国民们，大家可以耕种、享受部分税收，但是，土地始终还是天子的，理论上是随时可以收回的。

到了这个年代，周天子实际上已经不能收回诸侯的土地了。于是，全民所有制变成了集体所有制，什么集体？诸侯。换句话说，诸侯代表各国人民拥有土地所有权了。

诸侯手下的卿大夫们在土地所有权的问题上与一般的士兵没有本质区别，有的只是数量上的区别，他们都是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即便是六卿或者八卿，一旦你不是卿了或者你的后代不是卿大夫了，你的土地随时会被收回，你的后代随时变成穷光蛋。

那么怎么办？就只能拼命保持自己的卿的地位和权力，在保障自己的土地使用权的同时，保障儿孙们能够顺利进入权力场，继续保有家族的土地。

说白了，权力之争就是土地之争，土地之争就是利益之争。

想想看，如果那时候土地私有，那么，你的土地就不因为权力的失去而失去，追求权力的动力就会小很多，权力斗争就会缓和很多。

所以，私有制国家的权力斗争相对不是那么残酷，那是有道理的。

第一一六章

晋景公十七年（前583年），晋景公生了个病，头疼脑热之类。于是占了个卜，占卜的结果呢？说是有冤鬼作祟。

“太仆，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招了鬼了呢？”晋景公一听自己这病是鬼闹的，当时就怕了，赶紧派人把韩厥给找来了。所有人中，他最赏识的就是韩厥。

“这个，一定是有鬼，一定是有鬼。我想想看，是个什么冤鬼。”韩厥说完，闭上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

世上本无鬼，鬼在人心中。确实有鬼，但是，这个鬼不在晋景公的身上，而在韩厥的心里。装神弄鬼，有的时候需要装神弄鬼。身为太仆，韩厥平常在宫中行走，与占卜师相当的投契。

韩厥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离，似乎刚刚与冤鬼会谈过。

“主公，世上冤鬼可不少。但是，冤有头债有主，能找到主公这里来的，只怕不是寻常的冤鬼了。”韩厥故弄玄虚，盯着晋景公的眼睛说。

“这，这，是很厉害的冤鬼？”晋景公本来就发虚，被韩厥这么一说，更加害怕。

“嗯，我估计是卿一级的吧。”韩厥开始引导。

“啊，鬼也分公卿什么的？”

“那不是，这冤鬼活着的时候应该是卿一级的，冤死之后，也只能找主公您来投诉了。”继续引导。

“那，那，那就是冤死在我手上的卿？”

“主公，咱们算算。您登基之后，也就是先家和赵家被灭了。先家不说了，先榖那是罪有应得，杀一百次也不算多。可是，人家赵家真是挺冤啊。从赵衰到赵盾，都是兢兢业业为国家效劳的。就算赵同赵括跋扈一点，可是人家也没谋反啊。再说了，就算赵同赵括该死，人家赵朔是个老实人，凭什么把人家也给灭了呢？”终于，正题被展开了。

“这，这么说，是赵朔的冤魂？”

“我不敢肯定，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那怎么办？立即平反昭雪？”

“至少吧。估计仅仅平反昭雪还不够，赵朔肯定还要缠着你。”韩厥很肯定地说，似乎他跟赵朔还有联系。

“那，那，他要有儿子，我立即让他儿子接他的班，原来的封地也都还给他。问题是，他儿子被屠岸给杀了呀。”

韩厥笑了。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在推进。韩厥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说：“主公，实不相瞒，当年屠岸杀的那个是假的，赵朔的儿子赵武还活着。”

“啊！”晋景公惊喜交加，吃惊的是赵武还活着，欣喜的是这下可以给赵朔这个冤鬼一个交待了。

“主公，怎样？”韩厥低声问。

“把赵武找来，我立即给赵家平反昭雪，返还封地，赐予爵位。”晋景公回答，他现在真得很高兴，所以又加了一句：“说起来，赵武还是我表弟呢，可惜我姑姑死得早，否则看到今天，她一定很高兴。”

“好，我去把赵武找来。不过，当初灭赵家是各家都出兵了，如今要给赵家平反，还不能急，只能如此这般。”韩厥把自己精心设计的计划说了一遍，晋景公频频点头，大喜过望。

“好，就这么办。”

别说，心病除去，晋景公当时就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赵武真的没有死吗？

如果赵武没有死，当初被屠岸贾杀死的那个婴儿是谁？

赵氏孤儿

回到晋景公四年。

韩厥从赵朔那里回来，他在想一个问题：怎样完成赵朔的重托，为赵家保住这个根。

作为太仆，韩厥有办法到宫里去把庄姬生下的孩子弄出来。当然，如果生出来不是赵武而是赵文，那就什么都免了，屠岸贾也不会追究了。问题是，弄出来之后怎么办？如果留在自己家中，那不要说屠岸贾不干，就是其他的卿大夫们也不会干，不等请示晋景公，大家就会来攻打韩家，那时不仅保不住赵武，恐怕韩家也要被灭了。

想来想去，韩厥想不到好办法。直到赵家已经被灭，他这办法还没有想出来。

怎么办？眼看赵庄姬就要生了，还没有办法。

俗话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就在韩厥一筹莫展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两个什么人？两个老相识。

韩厥是赵衰养大的，后来尽管自立门户，还是常常回到赵家拜会赵盾，所以认识赵盾的门客们。来的两个人都是赵盾的门客，一个是程婴，另一个是公孙杵臼。单看这两个名字，就知道是破落公族，因为程姓也是唐叔虞的后代。

什么是门客？就是私人保镖或者私人顾问之类。

赵盾对他们不错，赵朔对他们也不错。所以尽管后来离开了赵家，两人对赵家还是感恩戴德。

听说赵家被灭，赵朔的老婆在宫中待产，而屠岸贾随时要杀掉生下来的孩子。两人一商量，决定要想办法保住赵家的骨血。

于是，他们来找韩厥，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只有一个人肯帮赵家的话，这个人一定是韩厥。

“这样，孩子我想办法从宫里带出来，然后交给你们，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有了程婴和公孙杵臼，韩厥有了办法。

从那之后，韩厥整天在宫里转悠。

庄姬生下赵武之后，宫女第一时间把赵武交给了韩厥，韩厥随即带出宫去，交给了程婴和公孙杵臼。

程婴的家在山里，于是两人把赵武带去了程婴的家。

可是，风声越来越紧，屠岸贾的搜索也越来越紧。程婴和公孙杵臼知道，这样躲是躲不住的，即便不被搜到，也会被人举报，所以，必须另想办法。

“我问你，死和养育孤儿，哪一个更难一些？”公孙杵臼问程婴。

“死要容易得多啊。”

“那好，把容易的事情留给我，你来抚养孩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去找一个婴儿来冒充赵武，然后你去告发我，屠岸贾必然把我和婴儿杀掉，之后他就不会再追捕了。我死了，赵武就交给你抚养成人了。”

按着公孙杵臼的主意，两人从附近偷了一个男婴（男婴的父母岂不是冤枉死了？），然后程婴去告密，屠岸贾来杀掉公孙杵臼和假赵武，而程婴在埋葬了公孙杵臼和假赵武之后，带着赵武躲进了深山。

而这一切，瞒过了任何人，就连韩厥也不知道。

直到不久前，程婴偷偷来找韩厥，告诉他赵武还活着，而且已经十四岁了。

“好，你把赵武带来。”韩厥说，不过，他有些将信将疑，谁知道这个赵武是真是假？说不定是程婴拿个山寨版的来冒充的。

程婴第二天带着赵武来到了韩厥家中，韩厥第一眼看见赵武，就知道这个赵武是如假包换的正版赵武。

“哇噻，小伙子帅呆了，跟你爹一个模子套出来的啊。”韩厥几乎是惊叫出来，赵武虽然岁数还小，但是那股帅劲已经显露无遗。当年，他爹就号称晋国第一美男子。

赵武笑笑，没有说话。旁边的程婴接了一句话。

“嘿嘿，韩元帅，我觉得他更像他叔祖赵婴啊。”程婴说了句大实话。

“啊，对，不过，也像他爹。”韩厥笑了，看了程婴一眼，心说你知道个屁，他爹就是赵婴。

不管怎样，韩厥确定了这个赵武是真赵武，他决定要帮他。而一个有利的条件是，屠岸贾已经死了。

恰好晋景公生病，韩厥就串通了占卜师，说是冤鬼作祟，韩厥好趁机把赵家的事情给翻出来。

平反昭雪

晋景公紧急召开八卿会议，地点在后宫。

从时间和地点来看，这是最高级别的秘密会议。

八卿到齐。

“各位爱卿，我叫一个人出来给大家看看，看大家认不认识。”晋景公并没有告诉大家会议的主题，直接搞一个蒙太奇的东西出来。

（灯光调暗，一个少年从暗处款款走来，站住，灯光逐渐变亮，面部特写。）

一个英俊少年就这样站在了众人的面前，有多么英俊？英俊得没法说。

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英俊，而是因为这个孩子太像一个人。

“难道？”所有人都在想，所有人都立即想明白了。

赵武，这就是传说中的赵武。看来，赵家并没有被灭绝。

韩厥站了起来，环视大家之后，他说话了：“各位，当年，赵家被冤枉灭门，赵朔冤魂不散，纠缠到主公身上，导致主公患病。所幸天佑好人，赵朔的儿子赵武侥幸存活。因此，主公决定为赵家平反昭雪。各位有什么意见？”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当初，灭赵家是大家的共同心愿，也是大家联手出兵的。如今要为赵家平反昭雪，那就等于是说当初大家都犯了罪。如果这个会议不是在这里开，而是在中军元帅府开，所有人都会投票反对为赵家平反。可是，现在是在宫里，每个人的性命都在晋景公和韩厥的手中，没有人会傻到要站起来反对的地步。

沉默到最后，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了栾书的脸上，毕竟他是中军主帅。

“唉。”栾书叹了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了：“其实，我早就想给赵家平反昭雪了。当初我们大家都是被屠岸贾蒙蔽裹挟的，就连主公也被他蒙蔽了。如今主公拨乱反正，还历史以真相，我双手赞成啊。”

姜还是老的辣，栾书的一番话，首先把自己撇清，然后表示当初晋景公也有责任，最后表态拥护最高领导人的英明决策。

栾书的发言算是开拓了一条道路，大家就都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了。于是，所有人都把责任推到了屠岸贾的身上。弄到最后，倒好像大家都是受害者，只有屠岸贾是个坏人。

顺理成章，最后达成以下一致：

第一，赵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第二，赵家的封邑还给赵家；

第三，待赵武成人之后，继承赵朔的卿位；

第四，屠岸家族驱逐出境。

赵家，死灰复燃了。

赵家就这样复兴了，赵武和程婴住进了原来赵家的老宅，拿回了赵家的田地。

程婴现在既是赵武的义父，也是他的管家。韩厥一面派人来赵家帮忙，一面四处打点，为赵武今后的出山打下人脉基础。

后来到赵武二十岁成人之后，程婴到各家卿大夫府上拜会一遍，感谢他们对赵家的关照。作完这些，程婴对赵武说：“当初为了赵家，我和公孙杵臼分工合作。如今，你也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也该去见公孙杵臼了。”

赵武一听，这什么意思？这是要去死啊？

“义父啊，你不能这样啊。给我时间让报答您老人家吧，您怎么忍心弃我而去呢？”赵武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不，我不能对不起公孙杵臼。”程婴决心已下。

当日，程婴自杀身亡。

赵武伤心欲绝，按照父亲去世的规矩，为程婴服丧三年。程婴的灵位进了赵家祖祠，赵家世世代代把他作为祖先祭祀。

这是后话。

以上关于赵家的故事后来被编成戏剧，就是着名的《赵氏孤儿》。

关于赵氏孤儿的记载，是一桩历史悬案。

按《左传》和《史记·晋世家》，赵家是在晋景公十七年被灭，随即平反，赵武躲在宫中而幸免于难。

而按《史记·赵世家》，赵家灭门在晋景公三年，平反在晋景公十七年，中间十四年是程婴将他养大。

也就是说，赵氏孤儿的故事记载于《史记·赵世家》，而这段故事与《左传》和《史记·晋世家》相矛盾。进一步说，赵氏孤儿这一段，司马迁本身的记载就自相矛盾。

于是我们有两个问题：第一，究竟哪一个记载是真实的？第二，以司马迁的认真态度，应该是明知自己在这段历史上的自相矛盾的，他为什么要故意做这样自相矛盾的记载？

很显然，司马迁关于赵氏孤儿的记载取材于赵国史料或者赵家后代的传说，程婴此人必然是存在的。但是，《左传》的历史可信度是最高的，如果赵氏孤儿这段历史成立，《左传》上就有多处要重写。

司马迁当然明白《左传》的权威性，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坚持记载赵氏孤儿的故事呢？答案只能有一个：司马迁不忍心让这样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所有赵姓后人都应该感谢程婴，感谢韩厥，也感谢司马迁。

如果我们不把赵氏孤儿这样的凄美故事讲述给大家，那岂不是辜负了太史公的一番美意？

夹缝中的生存者

晋国国内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国际形势的最新发展。

楚庄王在庄王二十年（前594年）从宋国撤军之后，一直到庄王二十三年（前591年）薨为止，三年之间没有动用武力，实践了他“止戈为武”的和平理想。庄王的儿子熊审继位为楚共王，于是，世界和平结束了。

从楚共王二年晋国讨伐齐国，到楚共王八年晋国赵家平反昭雪，七年时间里，楚国和晋国在中原展开拉锯战。这种拉锯战的特点有两个：第一，晋楚之间尽量避免直接冲突；第二，代理人战争。

超级大国之间的对抗，难道不都是这样的吗？

短短七年时间里，楚国入侵中原国家四次，召开盟会一次；晋国入侵中原国家七次，召开盟会三次。其中，晋国出兵喜欢以联合国的名义，率领扈从国家共同讨伐，而楚国喜欢单独行动。两国军队之间都在避免直接对抗。晋国曾经有一次入侵到楚国境内，但是在抓获战俘申骊之后迅速撤军。

在晋国和楚国的对抗中，需要重点说到另外的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就是郑国。

郑国，南面是楚国，北面是晋国。

郑国常年处于战争状态，不是晋国人来，就是楚国人来，以至于郑国人民已经见怪不怪。这七年时间，晋国讨伐一次，楚国讨伐两次。

其实，郑国是一个善战的国家，只是他们的敌人太强大了。想想看，两个超级大国轮流来找你练，你能应付得了吗？

鲁成公三年，晋国率领联合国军队讨伐郑国，因为郑国是楚国的盟友。郑国毫不示弱，用伏兵之计击败了联合国军，随后把俘虏献给楚王。大概是认为自己的功劳够大，郑国决定进攻许国，为什么要进攻许国？因为许国仗着自己也是楚国的保护国，竟然不尿郑国。郑国很恼火，决定教训许国。

郑国军队进攻许国，许国急忙向楚国求救，楚国左右为难，给发了个“我们希望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的呼吁，基本上跟放屁没什么区别。许国一看，楚国这个大哥靠不住了，玩外交辞令了，那就向晋国求救吧。晋国正想来呢，栾书亲自领军，一举夺走了郑国的范、祭两地，弄得郑国又紧张了，赶紧向楚国求救。楚国于是发兵，晋国主动撤退了。

楚老大既然来了，干脆就主持个公道吧。于是把郑国国君和许国国君找到一起来辩论，辩论半天，楚军主将子反也弄不清楚谁对谁错。“都别说了，你们去楚国，到大王面前辩论去。”子反最后这么决定。

鲁成公五年，郑国和许国国君前往楚国进行大辩论，结果，许国国君口才了得，说得郑国国君郑悼公张口结舌。最后楚共王宣布：“此次辩论大赛许国获胜，郑国国君立即回国，归还所侵占的许国土地，郑国的皇戌和子国留下来做人质，庭审结束。”

郑悼公郁闷得要死，回国之后立即派公子偃去了晋国，宣布退出南联盟，加入联合国。为此，晋国特地召开了一次联合国大会，隆重欢迎郑国回到联合国大家庭。

鲁成公六年，楚国人讨伐郑国，这一次，晋国人及时出兵相救，楚国人主动撤军了。

鲁成公七年，子重率领楚军再次讨伐郑国，这一次，郑国也没客气，利用楚军的轻敌击败了楚国，活捉了郧公钟仪，然后，把钟仪送到了晋国。

尽管在夹缝中艰难求生，有的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郑国人能够先后击败晋国人和楚国人，也是颇为令人敬佩的。

在大国之间生存，既要足够灵活，还要在适当的时候强硬。既不要鸡蛋碰石头，也要避免被认为是随时准备被捏的软柿子。

容易吗？谁都不容易啊。

第一一七章

无休无止的拉锯战和疯狂的军备竞赛令晋国和楚国都感到吃力，停止敌对状态实际上是双方都渴望的事情。问题是，谁先开口？

面子，自古以来就有面子问题。

晋景公十八年（前582年）秋天，晋景公视察军用仓库，结果发现在仓库里关着一个人。从衣着打扮上看，这个人是南方人。

“这人是谁？”晋景公问守仓库的官员。

“郑国人献来的楚国的俘虏郧公钟仪。”

听说是楚国俘虏，而且是个官阶很高的俘虏，晋景公来兴趣了，下令召见钟仪，于是有了下面的对话。

“你祖上做什么的？”

“乐官。”

“那你懂得音乐吗？”

“当然懂。”

“来一曲听听。”

钟仪弹奏了一首楚国的乐曲。

“你们大王怎么样？”

“我不清楚啊。”

“别介，总知道一些吧？”

“我真不知道。我是地方官，怎么知道中央领导的事呢？”

“哎，总听说过什么吧？”

又是一个小报记者紧追不舍挖猛料的架势。

“那，那我就说说吧。我听说啊，楚王在做太子的时候，每天早上请教令尹子重，晚上请教司马子反。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嗯，不错。”小报记者认为自己的头条到手了。

伸出橄榄枝

晋景公把自己采访钟仪的过程告诉了士燮。

“看来我们从前妖魔化楚国人了，你看人家钟仪，懂音乐，知礼仪，那素质一点也不比我们的大夫差啊。”晋景公先说了自己的感受，从前以为楚国人是南蛮子，野蛮残暴不懂礼仪，如今一看，满不是那么回事啊。

“是啊，钟仪真是个君子啊，还记得祖上的职业，弹奏家乡的乐曲，说明他不忘本啊。对国君的赞扬出于内心，而且不夸张不吹牛，说明他很诚实可靠啊。我看啊，军备竞赛是两败俱伤，干脆，就把钟仪放回去，让他充当和平使者算了。”士燮知道晋景公的想法，趁机提出了和平建议。

“是啊，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就这么办了。”

第二天，晋景公设宴招待钟仪，然后送他上路回楚国，请他向楚共王转达诚挚的问候，并表达希望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的和平愿望。

派一个俘虏担任和平特使，既显示了大国的气度，又不承担任何层面的风险，实在是一个绝妙的安排。

钟仪回到了楚国，直接去朝见楚共王。

“啊，老钟，你逃回来了？”看见钟仪，楚共王吃了一惊。

“不是逃回来的，是他们放我回来的。”

“放你回来？说笑吧？”

“是真的。”钟仪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并且把晋景公的问候带到了。

楚共王很高兴，其实他也腻了常年你打过来我打过去的。

“人家这么有风度，我们不能装聋作哑啊。”

到了冬天，楚共王派出公子辰前往晋国，对晋国释放钟仪表示感谢，同时提出请求，希望双方重修旧好，订立盟约。

第二年春天，晋国正式派出大夫籴（音迪）筏前往楚国，对楚王派公子辰访问晋国表示感谢，同时商讨签署盟约的具体事宜。

至此，晋楚两国之间的和平谈判结束了第一个回合。

回顾一下过程，首先是晋国以非正式方式伸出橄榄枝，随后楚国以正式方式提出和平建议，再随后晋国进行了官方响应。

由于最早是从钟仪演奏音乐开始的，我们称之为“音乐外交”。

如果我们还记得中美建交的过程，会发现走的是同样的路线，不过那是“乒乓外交”。

命中注定的事

俗话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作恶，后人遭殃。

为和平而奋斗的斗士们往往享受不到和平的成果。

晋景公就是这样一个和平斗士。

在和平曙光来临的同时，在晋景公的身上，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神奇的事情，至今无法解释。

就在派出和平特使前往楚国的第二天晚上，晋景公作了一个恶梦，他梦见赵衰披头散发来找他算账，要报灭门之仇。晋景公当时就被吓醒，第二天急忙找来了着名的桑邑巫师来解梦。

“你先别说作了什么梦，看我说得对不对。”巫师那可是名不虚传的，将晋景公的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得晋景公发愣。

“哎呀妈呀，你太神了，一点也不差啊，你说说，这梦是什么意思？”

“恕我直言啊，您哪，吃不到今年的麦子了。”巫师直言相告，意思就是活不到秋天了。

晋景公半信半疑，不过，从那之后生了病，而且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

晋国的医生都弄不懂晋景公的病情，一打听，说是秦国秦桓公的御用医生医缓医术高明，常常起死回生。于是，晋景公派人去秦国，请求派医缓来给看看病。秦桓公挺仗义，立马派医缓过来了。

在医缓来到的前一天晚上，晋景公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的病变成了两个小孩子，小孩甲说：“医缓很牛啊，我们恐怕要完蛋了。”小孩乙说：“不怕，我们躲在膏的下面，肓的上面，他就拿我们没办法。”

第二天医缓到了，照例是望闻问切四大程序，之后进行诊断：“主公，怕是要准备后事了。你这病在膏的下面，肓的上面，用灸太猛，用药太弱，用针又够不到，确实没治了。”

病入膏肓，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

“真是个名医啊。”晋景公赏赐了医缓，送他回去了。

说起来，晋景公也是个很神的人，他总是能梦到将要发生的事情。

到了五月份，晋景公的身体已经很差，难以管理国事，于是，让太子州蒲提前接任国君，就是晋厉公。

六月六日这一天，晋国的第一批麦子下来了，第一时间送到了宫里。

“哈哈哈哈，请那个巫师来，我请他吃今年的新麦。”晋景公的心情不错，看来巫师的预言要落空了。

不多久，巫师来了，晋景公请他坐下，等着新麦做的馒头送上来。巫师也有些发怵，虽然自己很神，但是人家晋景公也很神啊，万一真的吃上了新麦，砸了自己的牌子事小，一发火把自己给砍了可就糗大了。

这个时候，一个小太监凑上来了。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姑且就叫他景宦吧。

“主公，我昨天晚上也作了个梦，能不能让巫师给我也解解？”景宦说，晋景公平时对他们很温和，所以他才敢提这个要求。

“问吧。”晋景公同意。

“我昨天晚上梦见背着主公上天了，是什么意思？”景宦问，他怀疑是要飞黄腾达了。

“这个，”巫师思索了一下，回答说，“过一会就知道了。”

馒头上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馒头。

晋景公看着馒头发笑，心说等我吃了第一口，看你阿巫怎么说话？看看馒头不那么烫了，正准备拿馒头吃，就觉得肚子发胀，突然想大便。

“你们等等，我去方便一下回来。”晋景公在两个太监的伺候下，去了厕所。

大概没有人愿意让别人看着自己大便，晋灵公让两个太监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解决问题。

两个太监在门口候着，一直候了半个时辰，心说就算拉肚子也该出来了，进去看看吧。两人进去一看，哎呀妈呀，景公早已经薨了，也不知道是先薨了掉进粪坑里了，还是先掉进粪坑里再薨的，总之，景公就在粪坑里漂着呢。

就这样，晋景公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吃到当年的麦子。

现在，晋景公薨在了粪坑里，派谁去把他背出来呢？

从一个角度说，到粪坑背人这样的脏活是没有人愿意干的；从另一个角度说，背国君又是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做的。谁去呢？

“他。”所有人都推荐景宦，理由很简单：他梦见自己背景公了。

倒霉的景宦把晋景公从粪坑里背了出来，然后又为景公殉葬。

桑邑巫师说：命中注定的事情，有的时候是不能抗争的。

如果晋景公不是非要吃着一口新麦，恐怕也不会死得这么没面子。

《绝秦书》

晋景公鞠躬尽瘁了，可是，和平事业没有鞠躬尽瘁。

晋厉公继任之后，继续推动晋楚和解。

晋厉公继任的第二年，在宋国的华元的撮合下，晋楚两国决定在宋国举行卿级会晤，晋国派出士燮，楚国派出公子罢和许偃，东道主宋国则是华元主持。

这次卿级对话进行得十分成功，双方达成了原则性一致并发表了联合公报，联合公报这样写道：今后晋楚两国不再以武力相争，要团结协作，共渡时艰，互相援助。如果有人侵犯楚国，晋国出兵援助，反之亦然。两国之间使者往来，不需要签证。有什么意见分歧，求同存异，有背叛的国家，两国共同讨伐。谁要是不遵守誓言，神灵就灭了他，他的军队毁灭，国家灭亡。

这就是联合公报，人们都在怀疑，这有可行性吗？

秋天的时候，晋国派出郤至前往楚国，向楚共王表达问候，并且监督联合公报的执行情况。

楚共王非常高兴，命令用最高礼节招待晋国使者。

于是，王宫张灯结彩，鼓乐齐鸣。

郤至来到的时候，就发现到处都是音乐，连地下室也在奏乐。郤至吓得不敢进去了。

“老郤，进去啊，大王等着呢。”子重是当天的司仪，见郤至不敢进去，亲自来请他。

“令尹啊，这可是全套音乐啊。我来了就这样，如果哪一天上天降福，让我们两国国君相见，那用什么礼仪呢？”

“嗨，要是上天降福让两国国君相见，那一定是在战场上了，还用音乐？哈哈，进去吧。”子重也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开玩笑，就算开玩笑，也确实不恰当。

“您刚才说的话可不是这个时候该说的啊，不过您是主人，我还是听从您的命令吧。”郤至没办法，还是跟着子重进去了。

其实，这也不全怪楚国人，一来他们对周礼这一套不是太清楚，二来，他们也确实是很高兴，觉得越隆重越好。

到了冬天，楚国的公子罢到了晋国，也是问候晋厉公以及监督联合公报的执行情况。

晋厉公也非常高兴，也设宴款待公子罢。

等到公子罢走了，晋厉公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现在，我们可以打秦国人了。”

怎么晋楚和平跟秦国人有关系？为什么晋厉公要打秦国？

其实，晋国在和楚国开始和谈之后，决定同时修复和秦国的关系，让世界真的实现和平。

秦晋两国很快达成共识，决定两国国君在晋国的令狐签署和平协议。可是到了签约的日期，秦桓公打死也不肯来，因为祖祖辈辈被晋国人忽悠，他怕。没办法，秦国派了史颗到令狐来跟晋厉公签约，这边晋国派了郤犨过去和秦桓公签约。

“这样结盟有什么用？”士燮当时就笑了，他觉得很搞笑。“信任是结盟的基础，连信任都没有，这样的盟约有用吗？结盟就是为了表达信用，如今一开始就在结盟地点的问题上不守信用，结什么盟？”

果然，秦国在双方结盟之后就暗中找到楚国和白狄，要从南、北、西三面联合进攻晋国。结果，狄人发动了进攻，却被晋国击败了；楚国人比较绝，干脆把秦国人的计划告诉了晋国人。

就为了这个，晋厉公决定讨伐秦国。

应该说，晋厉公选择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

晋国组织了联合国军队，这次的联合国军队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按照晋楚盟约，楚国也有责任参加联合国军队，于是，中原诸侯纷纷派兵，楚国也象征性派出军事观察团。可以说，除了四周的蛮夷之外，这是全世界联合讨伐秦国。

在出兵之前，晋国派魏锜给秦国送去一份断绝外交关系的《绝秦书》。《绝秦书》堪称世界外交史上最绝的一篇文章，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强词夺理？我们不妨来学习一下。（原文省略，请参看《左传·成公十三年》。）

〖从晋献公和秦穆公开始，我们就是友好邻邦，戮力同心，结为盟友，后来又有了裙带关系。献公鞠躬尽瘁之后，秦穆公不忘两国的情谊，帮助我们的惠公继位。但是，秦国很快背信弃义，发动了韩之战。之后你们良心发现，有所悔改，又帮助我们的文公回来，这些，我们承认都是秦穆公的功劳。我们文公称霸天下之后，让天下诸侯都去朝拜秦国，这算是报答了秦国的恩德了吧？后来郑国人侵犯贵国，是我们帮着你们打郑国，可是，你们背着我们和郑国人签了和约，天下诸侯都很气愤，要消灭你们，要不是我们文公极力劝解，你们根本就回不了秦国了，这一次我们又对你们有恩吧？文公去世之后，你们穆公非但不来吊唁，还侵犯我们的崤，断绝和我们的外交关系，灭亡我们的友邦滑国，离间我们兄弟国家的关系，妄图颠覆我国政权。后来，秦穆公又勾结楚国对付我们，幸亏楚成王被害，让你们的阴谋破灭。秦穆公和晋襄公去世之后，秦康公和晋灵公继位。康公是我们的外甥，可是他也亡我之心不死，频繁骚扰我们的边境。没办法，我们才发动了令狐之战。之后康公还不思悔改，侵占我们的河曲、掠夺我们的王官，摧毁我们的羁马，因此我们又有了河曲之战。可以说，晋秦两国之间的长期敌对状态，完全是秦康公拒绝和平的缘故。

后来秦康公去世了，秦桓公您继位了，我们景公翘首以盼说：“这下好了，和平有望了。”令人失望的是，您也是一丘之貉。利用我们被赤狄侵犯的时候来侵略我们，抢我们的庄稼，杀害我们的边民，我们忍无可忍奋起反击，这才有了辅氏之战。前不久的令狐之盟，您又在忽悠我们，表面上跟我们和平友好，暗地里勾结白狄和楚国人来攻打我们。白狄跟我们是亲戚，跟你们是仇人，你们要我们跟你们去打白狄，我们为了友谊而牺牲亲情，答应了你们。可是随后你们又联合白狄打我们。你们两面三刀的行为，连白狄都讨厌你们，向我们告密。楚国人也很讨厌你的反复无常，他们也把实情都告诉了我们。天下诸侯知道你们的无耻行径之后，义愤填膺，一定要讨伐你们。如今，我们国君在诸侯们的强烈要求下，不得不前来讨个说法。如果贵国君为天下诸侯着想，怜悯我们，肯和我们诚心签署新的合约，我们还可以试一试把诸侯们劝回去。否则的话，我们也不能阻止他们来伸张正义了。

——《绝秦书》〗

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借题发挥，添油加醋，威胁恫吓，基本上，《告秦国书》就是这样的了，当然，不能说秦国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占理，但是他们有理的地方也被晋国人说成了没有道理，晋国人实在是太有才了。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国家之间也是如此。有理没理并不重要，有恩没恩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实力。看看今天的世界，不是也常常能够看到各种版本的《告秦国书》吗？

其实，晋厉公根本没有给秦国人机会，联合国大军随后渡过黄河，攻击秦国。在麻隧，联合国军大败秦国军队，活捉秦国大夫成差和女父。联合国军队又渡过泾水，一直推进到侯丽才撤军。

“我发誓，今后再也不跟晋国人打交道了。”秦桓公哭着说，在他的记忆中，秦国每一次跟晋国发生关系，最终都会吃大亏。

可是秦桓公忘了，如果当初秦国不跟晋国打交道，就不会有他了。

《绝秦书》作为千古绝唱流传下来，其中为我们贡献了“戮力同心”、“痛心疾首”、“惟利是视（图）”、“引颈以望”等成语和“蝥贼”“逾越”、“倾覆”等词汇。文章好得连被骂的秦国人也爱不释手，仔细留存，认真学习，在日后骂楚国人的《诅楚文》里基本模拟了此文的体例、语法和口气。

喜好古文的同学，建议全篇背诵《绝秦书》。

第一一八章

现在，再来看看晋国的权力布局。

表面上看，荀家是当今势力最大的家族。但是，实际上，郤家才是最为张扬的家族。

作为郤步扬的孙子，郤至的政治资本是不够的，他之所以能够进入八卿行列，一方面是堂兄弟郤锜鼎力相助，另一方面是他确实很有学问，晋厉公也很赏识他。

郤锜和郤至有一个共同的堂叔，叫做郤犨，又叫苦成叔，不知道怎么就这么苦。郤犨现在担任中军大夫，很快就能熬到卿的位置。虽然参加不了政治局常委会，但是能参加政治局会议。

汲取了赵家因为内讧而被灭的教训，郤家十分团结。

“三郤”，这是晋国人新发明的名词。

三郤的性格不大一样，但是有一点一样，那就是都很贪。

三郤

郤犨在当上中军大夫之后，晋厉公给他派了个活，出使鲁国监督两国盟约执行的情况。

通常，大国到小国出差都是美差，就跟中央官员到地方出差一样。一般来说，好吃好喝好招待之外，还有好多礼品赠送。

鲁国负责接待郤犨的是执政声伯，接待郤犨的规格很高，相当于接待晋国卿的规格，郤犨很满意，但是满意不等于满足。

“感谢你的热情款待，不过，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你。”郤犨提出新要求。

“你说，能办到的我尽量办到。”声伯知道郤犨很贪，可是这个人还不能得罪。

“从前，我家里很穷，你看我三十大几的人了，一直娶不起老婆。现在有钱了，想娶个老婆，还特想娶个鲁国老婆。你没听说过那个段子吗？找情人要找卫国的，娶老婆要娶鲁国的。怎么样，替我物色一个，这次我就带回去了。”

“这，您的条件太高啊，一时还真不好找。”声伯挺为难。

“嗨，高什么。听说你有个妹妹，要不，咱们做个亲戚？”郤犨早就听说声伯的异父妹妹挺漂亮。

“这个，晚了点，我已经把她嫁给施孝叔了。”声伯倒没有骗他，半年前，刚把妹妹嫁出去。

“这，这，嗨。”郤犨很懊恼，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现在，声伯看明白了，郤犨是早就瞄着自己的妹妹来的。如果不能得到自己的妹妹，说不准会干出什么来，到时候自己辛辛苦苦这通接待就算是泡汤了。怎么办呢？

“那，其实吧，我对这个施孝叔是很不满意的，要是您不嫌弃的话，我把妹妹给要回来？”声伯试探着说，他估摸着，以郤犨这样有身份的人，还会要二手货？

“好啊好啊，我不嫌弃。”得，郤犨还真要二手货。

就这么着，声伯把妹妹从施孝叔那里抢回来，给了郤犨。郤犨这个高兴，去了一趟鲁国，自己没花聘礼，得了个漂亮老婆，还得了彩礼，赚大发了。

这就是郤犨，类似的故事还很多，晋国人民常常拿出来编成段子。

跟郤犨比起来，郤至没有那么粗俗，不过只要说到利益，那也是绝不会退让半步的。

混上了卿，郤至得到了温这个地方作为采邑。温原本是周王室的地盘，当年周襄王一激动送给了晋文公，此后狐毛和阳处父先后被封在这里，现在，成了郤至的地盘。

在温这个地方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其中的一块地始终没有移交给晋国，而是周王室自己留下来了。当初狐毛和阳处父都没在乎，可是如今到了郤至这里，不一样了。

“什么？该我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少。”郤至眼里可不揉沙子，当时布置了手下，去抢这块地。

说起来，王室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王室城管队竟然干不过郤至家的保安队，那块地被郤至抢了。

那时的周王是周简王，简王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派刘康公和单襄公去晋国，请求晋厉公给个公道。

周王特使来了，晋厉公还是很客气的，听说是这个事情，连忙把郤至给找来，同时叫了伯宗来评理。

“我那不是为了自己啊，我是为了晋国的领土完整啊。”郤至先发言，把自己说得挺高尚。

刘康公随后发言，他首先陈述了历史遗留问题的来龙去脉，之后表示，根据全民所有制的原则，所有的土地实际上都是王室的。撇过这一点不说，王室把整个温都给了晋国，自己弄块自留地难道不行吗？

这件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历史遗留问题往往都是这样。

“伯宗，你给他们评个理吧。”厉公听得稀里糊涂，干脆让伯宗来解决这个问题。

“我看啊，再怎么说，王室也是王室，就算衰落了，还是应该尊重的。反正地也不大，还给王室吧。”伯宗也没有多考虑，算是说句公道话。

说起来，伯宗就属于没有政治头脑的那种，那时没有考虑，得罪王室无所谓，得罪郤家可就麻烦多了。

就这样，厉公命令郤至把地还给了王室。郤至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已经把伯宗恨得牙痒痒。

与郤犨和郤至相比，郤锜更张狂一些。

其实可以想象，郤锜的爷爷和父亲都曾经是晋国中军元帅，这在晋国还是头一份。所以，郤锜一直生活得超级优越，所有纨绔子弟身上该有的缺点他身上都有，狂妄自大、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胸无点墨、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买官卖官等等这些词，在他身上都适合。

郤锜听说大夫夷阳五的一块田很好，一点没客气，直接就给抢过来了，夷阳五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郤犨听说大夫长鱼矫有块地不错，也去抢了过来，长鱼矫反抗了一回，结果被郤锜带着家兵给抓起来了，全家老小捆在一辆车上游街示众。后来长鱼矫苦苦哀求，这才算完事。

从前有“二赵”，现在有“三郤”，晋国人对“三郤”的怨恨甚至超过了“二赵”。

郤家的名声可以说是臭名远扬，他们不仅在国内为非作歹，而且在国际上横行霸道，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这一段时间晋国的外交基本被三郤把持，出使各国的机会多半是他们的。所到之处，都是索贿受贿，稍有不从，就危言恫吓。

“真是猫生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啊。”晋国人民都这么说。

《说苑》上有这么一段，说是赵武二十岁那一年行冠礼。冠礼是什么呢？就是男的二十岁、女的十五岁那年，所行的成人礼。成人礼上，男的被授予帽子，女的被授予簪笄。所以，后来男子成年简称冠，或叫弱冠，女子成年被称为及笄。

赵武行完冠礼，照例去各大家族拜会。

来到栾书家里，栾书对他说：“好啊好啊。从前我做你父亲的副手，你父亲也很帅，但是能力一般，希望你能超过他啊。”

来到荀庚家，荀庚说：“好啊好啊，可惜我老了，看不到你将来大展宏图了。”

来到士燮家，士燮说：“现在你可要警惕啦，贤明的人受到宠爱而更加小心，蠢人得宠而则会骄傲。要多听别人的劝告，不要总想听好的。”

来到郤锜家，郤锜说：“好啊好啊！年轻人，你比起我们这些老同志还差得远啊。”

来到韩厥家，韩厥说：“成人是什么意思？就是要小心谨慎。要在一开始就要亲近善人远离不善。这就好像草木的生长一样，各以其类聚在一起。人戴上冠冕，就如同宫室有了墙屋，只是去除污秽、保持清洁罢了，其他还有什么可增益的呢？”

来到荀罂家，荀罂说：“你好好努力吧！作为赵衰、赵盾的后代，如果老大了还在做大夫，这不是耻辱吗！你老爷爷的才能，你爷爷的勤勉，难道可以忘记吗！好好努力吧，向你的祖辈学习，你一定能够做得很好的。”

来到郤犨家，郤犨说：“年少而当官的人很多，我怎么安排你呢。”

郤犨是公族大夫，相当于组织部长之类，借着这个机会暗示赵武要送点贿赂才行。

来到郤至家，郤至说：“你看看自己的能力比不上谁，可以请求担任他的助手。”

最后，赵武来到张老家，张老挺客气，请赵武坐了一阵，赵武就把前面几个人的话说了一遍，张老说：“栾书、士燮、韩厥那都是好话，按他们的话去做就好了。至于三郤，估计他们都不得好死，把他们的话都当放屁就行了。”

傲慢、贪婪、无礼，一段小故事，把三郤的嘴脸讲述得清清楚楚。

和平时代结束了

晋厉公二年（前579年），晋楚两国发表和平共处联合声明，世界实现了和平。但是，世界和平仅仅维持了两年时间，到晋厉公四年，一切又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这一次，首先破坏和平的楚国人。

楚共王很强烈地感到世界和平没有给自己带来任何实惠，反倒是晋国占了便宜。如今，各国似乎跟晋国都更亲近一些，楚国则被边缘化了。

“如果世界和平就是这样，老子宁可不要和平。”楚共王非常恼火，他决定要搞点事情出来。

于是，楚国出兵攻打了郑国和卫国，因为这两个国家跟晋国走得很近。不过，楚国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晋国什么反应呢？没反应。

为什么晋国没有反应？因为权力斗争正在进行中。

三郤已经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其他的人要么敢怒不敢言，要么冷眼旁观，等着看热闹。

栾书看在眼里，有心要有所动作，可是又怕孤掌难鸣，不敢轻举妄动；士燮跟他父亲士会一样，是个生怕是非找上门来的人，除了上朝和开会，其余时间都躲在家里种菜，两耳不闻窗外事；其余的荀庚、荀罂和韩厥都是冷眼旁观的人，等着看热闹。而赵旃自顾不暇，哪里还敢说三说四。

终于，三郤作了一件全晋国人民都愤怒的事情。

伯宗是个以说老实话着称的人，全晋国人民都知道这个人很正直。可是就这么个人，得罪了三郤，三郤于是穷追不舍，想尽办法要害他。最终，他们罗织了大量罪名，真的就把伯宗给害死了。好在伯宗的老婆有先见之明，提前作了提防，因此伯宗的儿子伯州犁能够逃去楚国。

害死伯宗之后，三郤紧接着又害死了晋国着名的好人栾弗忌。

“郤家一定要灭亡了，一定要灭亡了，他们杀害好人，不会有好报的。”韩厥断言，不过，他还是躲在一旁冷眼观瞧，他绝不出头。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二十条：最好没有正义感，即便有正义感，也千万不要出头。

副一条：相信坏人一定会被收拾，但不要认为自己能收拾坏人。』

晋厉公五年（前576年），楚共王派公子城前往郑国，答应把汝阴的地给郑国，条件是郑国跟楚国混。

郑成公合计了一下，好像跟晋国没有什么好处，而且关键时刻晋国总是当缩头乌龟，去年楚国人来侵犯时，郑国去向晋国求救，晋国就是用“一贯坚持和平方式解决国际争端”的那一通屁话给忽悠过去了。

“好，成交。”郑成公很容易得出结论：跟楚国混，实惠。

就这样，郑国又成了楚国的跟班。

这一次，晋国还是干瞪眼。

大概楚共王的内心就觉得不把晋国人激怒就很没意思，所以看到晋国人没反应，他决定再搞点名堂。什么名堂？让郑国人讨伐宋国。地球人都知道，宋国是晋国最死硬的跟班。

听说打宋国，郑国人很兴奋。不用动员，子罕就率领郑国军队出发了，郑军的战车清一色都是上次从宋军手中缴获的，基本上，这么多年以来，郑军的战车总保持一半以上来自宋军。

宋国急忙派出大将将鉏和乐惧迎战，战斗结果大爆冷门，宋国军队竟然破天荒地获得了胜利。捷报传来，宋国上下一片欢腾。

击败了郑军的将鉏和乐惧掌着得胜鼓回到了夫渠（今河南商丘境内），大家高兴啊，终于击败了郑国人，“恐郑症”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兄弟们，今晚开怀畅饮，庆祝胜利。”将鉏和乐惧高兴坏了，当晚大宴官兵。

宋国人真的以为击败了郑国人，但是，郑国人没有这么认为。

郑国人是被击败了，但是实际上应该说是被击退了，因为他们既没有被消灭，也没有被击溃。对于郑国人来说，只能说是上半场略处下风，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下半场。

宋国人当晚喝得很好，很高兴，以至于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都没有醒过来。可是，这个时候郑国人已经来了。

于是，这场战争最后的结果就是：宋军几乎全军覆没，将鉏和乐惧都被活捉。

“恐郑症”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更重了。

战争一触即发

宋军再次惨败的消息传到了晋国，晋厉公立即召开八卿会议，讨论世界局势的最新进展。

“我们必须要教训郑国了，奶奶的，他们简直就像婊子，谁给钱就跟谁上床。”晋厉公非常愤怒，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不要，我觉得仅仅是郑国背叛我们，不应该出兵，该等到诸侯都背叛我们。”士燮反对，他的理论跟他的做人理论是一致的，那就是能忍则忍。

士燮能忍，别人都不能忍了。

“不行，我不能在我的手里丢掉晋国的霸主地位，一定要出兵。”栾书急了，自从当上中军帅之后，还没有什么政绩，他现在要表现一下自己。

既然国君和中军帅都表态了，别人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晋军四军齐出。

看看四军的人员配置。

中军帅栾书，中军佐士燮；上军帅郤锜，上军佐荀偃；下军帅韩厥，下军佐荀罂；新军帅郤犨，新军佐郤至。

看看变化的部分，原中军佐荀庚去世，儿子荀偃接班，栾书直接给安排了上军佐；原下军帅赵旃去世，郤犨破格担任新军帅。

“此次出兵，就是要跟楚国人见个高低。”在出师动员大会上，栾书直接把目标说了出来，其实不说大家也能看出来，小小郑国根本用不了四军。

相应的，栾书作了具体安排：晋厉公亲自前往督阵，八卿中，除荀罂留守之外，郤犨前往卫国和齐国请求两国出兵援助，其余六卿，全部随同出征。此外，栾书的儿子栾黡（音演）被派往鲁国请求出兵。

一切安排妥当，晋厉公五年四月十二日，晋军出发了。

晋军出发的消息很快到了郑国，郑成公立即派大夫姚句耳前往楚国求救。

“来吧，谁怕谁？”楚共王没有犹豫，下令出兵。或许，这就是他期盼的那一天。

楚军同样是全军出动，楚共王亲自压阵，中军由司马子反率领，左军由令尹子重率领，右军由将军子辛率领。

楚国三军浩浩荡荡北上。

大军路过申地，经过申叔时的家，这时候申叔时已经离休在家。子反一向尊敬申叔时，知道他是楚国最有学问的人，因此专门上门请教。

“申老师，你看我们这次出兵的结果会怎样？”子反问。

申叔时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道理，简要来说，实际上就是几句话：“我们不讲信用，破坏世界和平，失道寡助。将军啊，你就尽力吧，反正我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子反听得发愣，十分郁闷地走了。

其实，不仅申叔时认为楚军要败，姚句耳也同样不看好楚军。因为与晋军相比，楚军行动迅速，但是军容不整，遇上强敌，很容易自乱阵脚。

毫无疑问，双方都动员了全部主力，大战实际上已经不可避免。

非主流

在双方军队遭遇之前，来看看背景材料。

与前两次战争不同的是，这一次双方都拿出了家底，双方国君第一次双双上阵，应了当年子反“如果国君见面一定在战场”的预言。因此也可以说，这一次才是晋楚两国真正的较量。

与前两次战争不同的是，双方对于战争都缺乏准备，都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出兵决定。双方既没有先轸这样战神级的帅才，也没有楚庄王这样掌控全局的国君。也就是说，尽管是最高等级的较量，却一定不是最高水准的战争。

在各自的阵容中，同样也都分成了主战派和主和派。但是由于两国国君是主战派，因此主和派的呼声被忽略。

楚军阵营，主和派的代表是子反，但是他并没有提出自己的看法，因为他与子重矛盾极深，担心被子重借题发挥。

晋军阵营，八卿中栾书和三郤都是主战派，韩厥、荀偃和荀罂随大流，主和派只有士燮一个人。

如果我们把双方的主战派称为主流派，那么子反和士燮就是非主流。

任何时候，非主流都是不受欢迎的，即便真理往往掌握在非主流手中。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这时候，楚国出兵的消息传来了。

“元帅，我看，咱们还是撤军吧。我们假装逃避楚军，这样晋国的忧患就可以舒缓。再说当霸主这样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做到的，还是等后面有能力的人来做吧。咱们就安安生生过日子，大家相安无事就好了。”非主流士燮劝栾书撤军。

栾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不可。”

在内心里，栾书有些瞧不起士燮了。

五月二十八日，晋楚两军在郑国鄢陵（今河南鄢陵县）遭遇。

“我看，我们还是撤吧。”前敌会议上，士燮又提出建议。

栾书瞪了他一眼，没理他。栾书没理他，不等于没人理他。

“老士，太弱了吧？当年韩之战，惠公被秦国人活捉；萁之战，先轸阵亡；邲之战，晋军被楚庄王击败。这三场大战，都是晋国的耻辱。如果我们再躲避楚国人，又是增加我们的耻辱。”八卿里排名第八的郤至大声呵斥排名第二的士燮，语气十分严厉。

没有人同情士燮。

士燮不说话了，等到会议结束。士燮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当初跟外国打仗，那是因为齐、楚、狄、秦都是强国，不跟他们打，就要受欺负。如今齐、秦、狄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只剩下一个楚国跟我们抗衡而已。自古以来，只有圣人能够既没有外患也没有内忧，我们都不是圣人，没有外患必然有内忧。为什么不留下楚国这个外患呢？”

士燮的话有道理吗？从权力斗争的角度来说，不仅有道理，而且是非常有道理。如果有外患，内部就会团结；如果没有外患，内部权力斗争就会升级。

管子曾经说过：非有内忧，必有外患。

士燮的原话是：外宁必有内忧。

士燮的话虽然有道理，但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肯定是不合时宜的。

所以，士燮的出发点是想遏制国内权力斗争，却一不留神让自己卷进了权力斗争。就因为他的几次建议，晋厉公、栾书、三郤都开始不喜欢他。从这个角度说，士燮不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与韩厥相比，他差得很多。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二十一条：尽量避免成为非主流，如果不幸成为非主流，尽量不要发言。』

第一一九章

五月二十九日。

楚国和晋国进行最后的战斗准备。

楚军的盟军郑国军队抵达，而晋军盟军齐军、宋军、卫军和鲁军都还没有抵达。为什么郑军到了而晋军的盟军都没有到？因为路程太远？因为大家都学精了。谁愿意跟楚国打仗？谁也不愿意。可是又不能得罪晋国。所以，大家都在玩蘑菇战术，每天都在前进，但是就是到不了。

“狗日的们，你们就磨蹭吧，就忽悠我们吧。”栾书当然看出来诸侯们的小把戏，可是他也没办法，晋国忽悠别人惯了，被别人忽悠也不算冤。

晋军中有人是经历过邲之战的，有的人想起来害怕，有的人想起来窝火，有的人想起来惭愧。怎么还有惭愧的？还真有，譬如魏锜。

邲之战中魏锜是犯了错误的，害死了不少兄弟。这么多年以来，他都受着良心的折磨。所以，他很惭愧。另一方面，尽管还没有混到卿的位置，魏锜通过韩厥的奋斗史，还是看到了希望。基于以上的两个原因，他暗自发誓要在这一次战斗中立功，挣到升官的本钱。

当天晚上魏锜作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射中了月亮，可是自己却掉坑里了，于是赶紧找人来圆梦。

“姬姓为太阳，异姓为月亮。你这梦，一定是可以射中楚王。掉进了泥坑，说明你难免一死。”圆梦的兄弟这样分析。

晋国人在做梦，楚国人呢？

中国第一神箭

楚国人在进行战前大比武。

楚国有两个着名的神箭手，一个是潘党，一个是养由基。一向以来，两个人就互不服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帮弟兄们起个哄，哥俩个找地方比试箭法去了。

来到一片空地，两个神射手准备好了弓箭。

“百步以外安放靶子，看谁能射中，怎样？”潘党先划了个道出来。

“好。”养由基没意见。

于是，有人去百步之外放了靶子。

潘党先射，连环三箭过去，都射在靶子上。形象点说，都在六环以上。

潘党笑了，现在要看养由基的了。

“靶子目标太大了，看见没有，百步之外正好有柳树，哪个兄弟过去，在树叶上做上记号，我要射树叶。”养由基自己给自己提高了标准，大家一听，都有些不敢相信。

射柳树叶的难度比射靶子难了许多，一来目标小，基本上就是十环的标准；二来，微风轻吹，树叶随风摆动，还要考虑提前量。

有人去找了三片树叶，做好了标记。

养由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

搭箭，拉弓，射箭。

第一支箭，准准地射在做了标记的柳叶上。

“哇。”惊叫声。

第二支箭，又是准准地射在做了标记的柳叶上。

“啊。”大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三支箭，还是准准地射在做了标记的柳叶上。

“哗。”一片欢呼声。

百步穿杨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

第一个项目，养由基胜出。

第二个项目，力量。

还是一百步以外，潘党让人把七层甲捆在一起，吊在树上，一箭出去，射穿七层甲，那支箭就楔在甲里，只留下一个屁股在外面。

潘党又笑了。

养由基也搭上了箭，拉弓，放箭。箭离弦的时候，潘党的脸色就变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支箭离弦的声音就已经告诉了潘党，养由基的力量也比自己大。

那支箭稳稳地扎进了七层甲，然后穿过甲，落到了地上。

“佩服佩服，养将军神力，竟然穿过了七层甲。”潘党服了，他一点也不嫉妒，他是服了。

“潘将军看错了，是你的箭穿过了七层甲。”养由基说。

“怎么会？”潘党有点不高兴了，这不是假谦虚吗？这不是在讽刺我吗？

有人把那七层甲拿了过来，潘党接过了甲，这时候，他的脸色又变了。

原来，甲上的箭不是潘党的，而是养由基的。那么潘党的箭呢？被养由基的箭生生顶了出去。

养由基的箭法，又准又狠。

养由基和潘党比试箭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楚军大营，楚共王也听说了，于是也来看看热闹。

“大王，你看，我们在百步之外能射穿七层甲，有我们这样的神射手，还怕晋国人吗？”养由基和潘党正在兴奋头上，拿着那七层甲去给楚共王看，以为能够受到好评。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楚共王并没有高兴，他发火了。

“你们真不要脸，知不知道骄兵必败？知不知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知不知道山外有山？以为就你们会射箭？你们卖弄箭法吧，明天一定就死在这上面。”楚共王说了一通很有哲理的话，最后一生气，把两个人的箭都给没收了。

真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这一通骂，骂得养由基和潘党两个灰头土脸，就连看热闹的也觉得很没趣，一哄而散了。

共王说的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可是，这个道理在这里并不适合，如果因为容易被敌人射死就不干射箭的话，学射箭干什么？换句话说，射箭的被敌人射死，那就是死得其所，是最正确的死法，有什么好指责的？

在这一点上，楚共王和士燮一样，他们都很高明，都很懂得道理，可是，道理用错了地方。而道理用错了地方的后果将是很严重的。

顺便再说说养由基。

养由基是文字记载的中国历史第一号神射手，第二号才是李广。

关于养由基还有一个故事，在楚国的荆山有一只老猿，身手十分敏捷，楚国人打猎的时候用箭射它，老猿根本不当回事，闪转腾挪，用手接箭，用尾巴拨箭等等，那简直是把人不当人看，而是当猴耍。

人被老猿羞辱得受不了了，于是请养由基出马。老养来到荆山，找到了老猿，然后搭弓上箭。再看老猿，老猿哭了。被射了这么多年了，它也是行家了，一看养由基的动作，它知道自己这回算是栽了。

果然，养由基一箭出去，快如闪电，力大无穷，老猿直接就被干下来了。

斗法

叛徒，是很可怕的。

高级叛徒，更加可怕。

充满仇恨的高级叛徒，那就是无比可怕了。

两军阵营各配置了一个叛徒，一个高级叛徒，一个充满仇恨的高级叛徒。

苗贲皇，斗越椒的儿子，现在官为晋国上大夫，与楚国有杀父灭族之仇。

伯州犁，伯宗之子，现在担任楚国太宰，与晋国有杀父灭族之仇。

这一次，两个叛徒都来到了前线，并且，都在各自国君的身边出谋划策。

五月二十九日晚，楚军大营召开前敌会议。

“各位，现在两军对峙，我们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楚共王提出问题，在场的有不到十名高级将领。

“我看，再等一等，比比耐心再说。”子反的意见是这样的，内心里，他有些不想打。

“等什么等？我等不及了。”子重反对，基本上，只要是子反支持的，他都反对。

共王各看了他们一眼，他知道这是两个缺心眼的人，问他们没什么用。

“太宰，你的看法呢？”共王问伯州犁，他觉得伯州犁真是个人才。

“大王，现在郑国军队已经到了，而晋国的盟军还在路上，我们应该趁他们还没有到来之前进行决战。”伯州犁建议速战，他的理由很充分。

共王想了想，晋国的四路盟军尽管战斗力一般，但是人数确实很多，人多胆壮啊。所以，伯州犁的看法是正确的。

“好，我决定明天决战。太宰，你对晋国军队非常熟悉，你认为我们应当怎样布置？”共王又问。

“大王，晋军作战，纪律性强，协同作战能力比我们高。如果两军阵地战，晋军实力在楚军之上。不过论单打独斗、混战，楚军强于晋军。所以，我建议我们明晨早起，迫近晋军大营列阵，这样，他们列阵缺乏空间，阵型不整，协同作战力将会大打折扣。”伯州犁的分析一五一十，说服力极强。

“噢，原来这样。”子重子反频频点头，打了一辈子仗，今天总算开了点窍。

五月三十日凌晨，楚军起个大早，那天还没有月亮，兄弟们黑灯瞎火吃了早饭，天微微亮出发，到了晋军大营前列阵。

楚国人列好阵了，晋国人刚开始吃早餐。

晋军大营，前敌扩大会议。

对面楚军阵地，楚共王站在巢车上观察晋军，身边就是伯州犁。什么是巢车？就是类似鸟巢的车，特点是高而且有屏蔽，作用就是用来观察敌军的。

在这里，楚共王和伯州犁进行了一段历史上十分着名的对话，伯州犁就像是一个专业的解说员来讲解对面大营中的每一个行动，而楚共王依然像记者一样提问题，不过这次不是小报，是大报，因为问题也很专业。

“晋军营中车马往来，在做什么？”楚共王问。

“召集军官。”

“都到了中军大帐，干什么？”

“开前敌会议。”

……

伴随着伯州犁的精彩解说，我们还是把镜头转移到晋军大营，看看晋国人的作战程序。

楚国人已经逼到了眼前，对于晋国人来说，第一个要讨论的问题就是出战还是稳守。

“楚国人军心浮躁，我们只需要固守三天，他们就会撤退，到时候我们的盟军也到了，我们正好包围他们，必然获得完胜。”主帅栾书首先定了调，说句公平话，栾书的战略万无一失，确实是个好办法。

按理说，主帅定了调，而且是个好调，别人通常就不说话了。可是，三郤并不买账。

“不好，我们应该立即出击。楚国人有六大缺陷，第一，两大主将子重和子反严重不和；第二，楚王的亲兵还是庄王时候的人马，都是老弱；第三，郑国军队的阵型很不齐整；第四，楚军几乎就没有阵型；第五，月末作战，他们却在没有月亮的晚上的出动；第六，楚军非常喧嚣，各自为战，而大家都在向后面看，显然是找逃跑的路线。他们有这六大缺陷，我们难道不能战胜他们吗？”郤至说话了，一点不给栾书面子。

虽然大家都有点讨厌三郤，但是郤至这番话说得是有道理的，大家忍不住点头。

“说得有理，栾元帅，跟楚国人决战吧。”晋厉公决定听从郤至的建议。

栾书很不愿意这个时候跟楚国人决战，他觉得没有把握。可是晋厉公都发话了，就这么顶回去是不合适的。不过，栾书有理由。

“主公，就算郤至说得有理，可是楚军太逼近我们的大营，我们根本没有列阵的余地了。”栾书说，这倒是个现实的问题。

大家都没话说了。

“这一定是伯州犁出的主意。”荀偃忍不住说了出来，他和伯州犁是朋友，知道伯州犁的才能。

大家都傻眼的时候，有一个人想到了办法。谁？士匄（音丐）。

士匄是下军大夫，级别不高，因此站得靠后，这个时候走上前来。

“元帅，我有办法。我们就在大营里把灶平了，帐篷拆掉，不是就腾出地方来了？然后拆掉营门，就可以冲锋了。老天爷就是让晋国来抗衡楚国的，我们怕他们个俅。”士匄的主意一出，现场一片哗然，太聪明了。

晋厉公点点头，表示同意。郤至笑了，他很开心。栾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瞪了士匄一眼，心说“要说这小子缺心眼呢，他的主意还挺正；要说这小子聪明呢，可是他怎么一点眼力也没有？”

大家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赞叹不已的时候，一个人愤怒了，这个人脸涨得通红，顺手抄起一把大戟来。

“兔崽子，大人们说国家大事，你懂个屁，我叫你胡说八道。”这人说着，举起大戟来就要刺士匄。

谁这么嚣张？士燮，士匄他爹。

士燮知道，当两派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最好不要发言，只要发言，一定会得罪人的。

还好，大家把士燮的长戟夺了下来，士匄远远地躲到了一边。

苗贲皇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老到，老到。自我保护意识超强啊。”

“就按士匄的方法，准备战斗。”晋厉公下了最后的命令。

现在，再把镜头拉到楚军大营的巢车上，依然是楚共王和伯州犁两人在对话。

楚共王：“张幕矣。”——他们张开了帐幕。

伯州犁：“虔卜于先君也。”——这是在他们先君灵位前祈祷和占卜。

楚共王：“彻幕矣。”——他们又把帐幕拆了。

伯州犁：“将发命也。”——这是准备发布命令。

楚共王：“甚嚣，且尘上矣。”——那里非常喧闹，而且尘土飞扬。

（甚嚣尘上，这个成语来自于这里。）

伯州犁：“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这是填井平灶，看来，他们将在那里列阵了。

楚共王：“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都上车了，但是车上的战士又都下车了。

伯州犁：“听誓也。”——听取军令。

楚共王：“战乎？”——他们准备打吗？

伯州犁：“未可知也。”——现在还说不准。

楚共王：“乘而左右皆下矣。”——又上车了，又下车了。

伯州犁：“战祷也。”——这是在作战斗前的祈祷。

除了这些看得到的，伯州犁还把晋厉公亲军的情况作了详细汇报。

有了伯州犁，楚共王对于晋军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了。

晋国叛徒在楚军大放异彩，楚国叛徒在晋国就没有表现吗？答案是否定的。

苗贲皇也没有闲着，他也在晋厉公的身边介绍楚军的情况。在详细介绍了楚共王亲军的情况之后，苗贲皇还提出了非常有价值的建议。

“主公，楚军一向是把精兵强将集中在中军的。我们不妨以精兵攻击他们的左右两军，然后三面合围他们的中军。这样，他们一定会大败。”苗贲皇的建议非常好，当初先轸就是这样做的。

“大家怎么看？”晋厉公问。

“嗯，好主意。”栾书表示赞同。

主意是个好主意，而且主帅都赞同了，按理说应该没有人反对。可是，郤至又说话了。

“我看不好，我看应该集中优势兵力攻击对方中军，派少量部队拖住对方左右两军。为什么这样？首先，子重与子反有仇，所以他一定不愿意增援中军。而子辛缺乏作战经验，更不敢轻举妄动；第二，楚军中军号称精锐，实际上是些老弱病残，再加上郑国军队也在中军，指挥混乱，反而降低战斗力。”

别说，郤至的分析也有道理。

总的来说，栾书的打法稳重，郤至的打法激进，二者都有可取之处。如果是晋文公，一定按栾书的策略。可是，晋厉公年轻气盛，他觉得郤至的办法更好。

“好，就按郤至的建议。”晋灵公定了调。

郤至得意地笑了，他没有注意到，栾书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晋军最后的作战安排是这样的：以上军对抗楚国的左军，因为子重的战力比较强；以郤犨率领新军的一半牵制楚军的右军，其余中军、下军再加上郤至率领新军的一半来攻击楚军的中军。

不得不承认，晋军的战术意识依然在楚军之上。

战斗就要打响，让我们来看晋楚之间的第三次战争。

第一二○章

晋军摆好了阵势，随后拆除了营门和栅栏，晋楚两军正式对垒了。

伯州犁对晋军的阵势感到很吃惊，他知道形势有些不妙了。

“大王，晋军要集中优势兵力来攻击中军了，赶快通知左右两军向中军靠拢。”伯州犁提出紧急建议。

可是，晚了，因为晋国人已经开始冲锋了。

既然如此，只能死战了。

斗箭

先看看晋军新军与楚军右军的对抗。

郤犨根本没有准备跟楚军硬拼，而楚军也没有想要跟晋军死磕。因此，两军以接触战的方式进行战斗，基本上是第一排的士兵打打停停，后排士兵呐喊助威。

晋国人的策略成功。

再看看晋军上军与楚军左军的战斗。

毕竟是双方主力部队，战斗远比右军要激烈得多。不过，晋军保持了阵型，楚军也并不凌乱。基本上，两军势均力敌。

总的来说，这边的战斗很有序，双方伤亡都不大。那么，有序到什么程度呢？

栾针是栾书的二儿子，因为作战勇猛，此次出任晋厉公的车右。自然，晋厉公不会冲锋在前，因此还比较悠闲。突然，栾针想起一件事来。

“主公，从前我出访楚国，子重问我晋军的勇武体现在哪里，我说是好以众整（军容整肃）和好以暇（从容不迫）。如今两国交兵，使节不能来往，不能说是军容整肃；说话不算数，不能算是从容不迫。我请求派人去给子重敬酒。”栾针说。

厉公一听，这主意挺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当即让人倒了一杯酒，派了一名算是战地使者的给子重送过去。

“哎，拜托拜托，酒来了啊，让个道让个道。”使者就像赶菜市场一样，一路喊一路走，大老远从中军来到了上军。

晋军和楚军看见有人端酒上来，纷纷让路，然后在一边看热闹。

使者顺利来到了子重的面前，这时候大家都不打仗了，看看发生什么。

“我们国君缺乏人手，所以栾针这样的废材也要给国君当车右了。没办法，不能亲自前来，只能派我来为将军敬酒。”使者说完，把酒敬了上去。

子重接过了酒，恍然大悟：“栾针当初在楚国说过晋军好整以暇，一定是为了这句话给我送酒的，他记性真好。麻烦你回去替我致谢，有机会我再请他喝酒。”

子重说完，把酒一饮而尽。

酒都敬了，还打什么？

之后晋楚两军基本上就跟演京戏一样了。

栾针的这杯酒，到底是真的卖弄风度，还是要瓦解敌人斗志呢？

晋国人，有的时候真的说不清。

总之，楚军的左右两军很休闲。

可是，中军就惨大了。

晋军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来，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就算楚军中军都是精锐，可是人家晋军也都是精锐啊。

如果说左右两军打得是友谊赛，中军绝对是淘汰赛了。

楚共王见到形势不妙，坚持不退，拼命擂鼓。要说起来，春秋时期的国君不仅常常亲自上阵，而且常常冲锋在前，而楚国国君尤其神勇。

在楚共王的带领下，楚军中军士气大振，竟然抵挡住了晋军的攻击，尽管非常吃力。

魏锜是一员猛将，也是冲锋在前，他猛地看见楚庄王亲自擂鼓，突然想起自己的梦来，于是抽出一支箭，瞄准了楚共王。

楚共王正在擂鼓，一抬头，发现一支箭正向自己飞来，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之后就觉得眼前一黑，右眼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魏锜的箭准准地射进了楚共王的眼睛，好在距离过长力量不大，否则当场就会要命。

楚共王大叫一声，一把把箭从眼睛里拔了出来，箭头带着自己的眼珠。见到大王受伤，卫士们急忙上来搀扶。楚共王忍着痛，大叫：“养由基，养由基。”

养由基就在旁边，急忙过来。

“给你两支箭，替我杀了射我的人。”共王急了。

把箭给了养由基，共王掉转车头，到后面包扎伤口。

战前，养由基的箭都被共王没收了，因此这段时间真是干着急使不上劲，如今拿到了两支箭，急忙忙要找射伤共王的人。

“谁射的？是谁？”养由基问身边的士兵，可是兵荒马乱的，谁注意了？没人知道。

养由基正在着急，那一边目标自动出现了。

“我射中了，我射中了楚王，哈哈哈哈。”魏锜手舞足蹈，大声喊叫，他生怕大家不知道。他很高兴，他好像已经看见卿的宝座在向自己招手。

可是他显然忘了，楚国还有一个叫养由基的。

慢镜头开始了。

养由基的箭搭上了弓，拉开弓，松手，箭慢慢地飘了出去，笔直地向前飞，箭尾的羽毛在颤动。终于，箭飞到了目的地，“噗”一声，一个脖子被刺穿。

喊叫声戛然而止，脖子弯了下来，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脸。啊，原来是魏锜。

魏锜趴在了自己的箭囊上，一动不动。

他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当上卿，尽管他离卿已经无限的近。不过，能死在养由基的箭下，那绝对是个勇士的光荣。就像养由基，他最终也死在敌人的箭下，那是天下第一神射手最伟大的归宿。

养由基追上了楚共王，把剩下的一支箭还给了共王。

共王用一只眼看看他，因为他只剩下了一只眼。

“你的箭还给你。”共王收下了自己的箭，然后把养由基的箭囊递给了他。

从那以后，养由基得了一个“养一箭”的绰号。

放生

共王受伤，楚军终于抵挡不住了。

楚军中军崩了，但是并没有溃，而是一边抵抗一边后撤，这就是楚军，决不逃命的楚军。

晋军精锐已经突入楚军的阵地，一个身穿红色盔甲的晋军将军十分扎眼，这个人非常勇猛，突在最前。

楚共王一步步后撤，而红甲将军率领着一队晋军精锐已经冲倒了眼前。共王的亲兵们紧张起来，他们知道晋国人喜欢擒贼先擒王的打法，共王已经非常危险。

然而，令楚国人吃惊的是，当红甲将军冲近的时候，他一定会跳下车，脱下头盔。这样反复三次，共王终于看出名堂来了，于是他取下自己的弓，派工尹襄给红甲将军送过去：“这个红甲将军看见我就下车，一定是个君子，把这个送给他，看看他是不是受伤了。”

工尹襄把弓拿去送给了红甲将军，并且转达了共王的问候，红甲将军怎么说？这么说：“托大王的威灵，外臣能够随国君作战。对大王的问候我不敢当。我并没有受伤，多谢大王的关心。军务在身，请使者转达我的敬意。”说完，红甲将军对着使者肃拜三次。

太有风度了，实在是太有风度了，风度好得简直令人嫉妒。

谁啊？郤至。

“哼。”远远地，有人冷笑了一声。

楚军还在拼命抵抗，郑国军队则早早崩溃掉了。

韩厥还是那么勇猛，他知道什么地方该出头，什么地方该掩盖锋芒。韩厥率领的兵力恰好对着郑军，于是一通冲锋，把郑军打得丢盔弃甲，郑成公没命一般狂逃。

大概是觉得跑得太快没面子，或者到时候不好交代，郑成公命令御者放慢逃命的速度。

“将军，郑侯慢下来了，一定是他跑不动了，围上去活捉他吧。”韩厥的车右提出建议。

“算了，记得当年非要捉齐侯，结果弄得大家灰头土脸。算了，别捉人家国君了，得罪一个国家的人可不是好事。”韩厥多聪明的人，他才不会再干这样的蠢事。

于是，韩厥的部队停止追击了。

随后，郤至的也追了上来，并且超过了韩厥的部队。

“前面是郑侯，抓住他吧。”郤至的车右也这样建议。

“算了，捉住国君是不吉利的。”郤至也拒绝了，于是，郤至的部队也停止了追击。

“哼。”远处，一个人冷笑了一声。

要不是养由基和潘党的神箭让晋军心存忌惮，楚军的大败基本上就无法避免。还好，尽管损失不小，楚军并没有崩溃。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晋楚两军都收兵回营了。

计点损失，楚军这边左右两军损失很小，中军伤亡被俘约计两千多人，其中，共王的弟弟公子筏被晋军活捉，而郑军全部溃散。

晋军方面，伤亡千余人，基本没有人被俘，大将魏锜战死。

总体来说，是晋军小胜的局面。

子反死了

强国之间的战争，实力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哪一边取胜的决心更大。

“大王，是打？还是撤？”子反请示共王。

“打。”楚共王没有犹豫，尽管受了伤，他也不肯逃跑。

于是，子反下令，三军整顿车甲，准备明天再战。

楚国人要继续打下去的消息传到了晋军这里，晋国人真是有点害怕了，楚王都瞎了一只眼还要打，那就是只要不死就要跟你拼到底啊。面对这样的对手，谁不怕？

晋国人没有打还是撤的选择，他们没有理由不打下去。可是，他们还是盼望楚国人自己撤退，免得两败俱伤。

“这样，我们也作出要歼灭他们的姿态，他们一定害怕。”苗贲皇提出建议，他知道楚国人这时候在想什么。

你横，我比你还横。

苗贲皇传达晋厉公的命令：“全体修缮兵器战车，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攻击楚军，活捉楚共王。”

发布命令之后，苗贲皇悄悄地命令晋军放松对俘虏的看管。果然，有几个俘虏趁机逃跑了。

逃跑的俘虏回到楚军大营，立即被带去见楚共王，因为共王想知道对方的动作。

“大王，晋国人明早就要来攻击我们，还说不捉住您就不收兵。”逃回来的俘虏汇报。

楚共王心里打鼓了，要是晋国人铁了心跟楚国干到底，还真的麻烦。不说别的，就说自己这眼睛，虽说不致命，但再这么熬下去，发炎化脓要命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快请子反。”共王要跟子反商量一下。

为什么请子反不请子重？因为共王喜欢子反，不喜欢子重。所以子反作为司马反而指挥中军，子重作为令尹只能率领上军。

没过多久，派去请子反的人回报：“报告大王，子反将军喝得大醉，正睡着呢。”

共王皱了皱眉头，他并没有太生气。因为要战斗的话需要有人出谋划策，要逃跑的话并不需要，只要一个字：快。

“看来老天是要楚国失败啊。通知三军立即收拾行囊，轻装撤退，快。”共王没有犹豫，子反来不来都会这样决断。

《左传》：乃宵遁。

楚军连夜后撤，想想看，当晚也就是一个小月牙，黑灯瞎火，走得辛苦。

子反到天亮才醒过来。

“啊，该战斗了。”子反从床上滚了下来，站起身，就要冲出帐篷。

“将军，咱们已经撤到瑕了。”谷阳说，谷阳是子反的仆人，一个宦官，一直跟着子反，是子反最信任的人。

“撤了？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我睡了一晚上？你昨晚给我喝的是酒？”子反大吃一惊，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

原来，昨晚子反下了准备战斗的命令之后回到帐篷，谷阳献上了一壶水。子反喝了一口，说：“这是酒啊。”

“不是酒，是水，不过喝起来有点像酒。”谷阳挺会说话，不过他也是好心，想让子反喝一点谁个好觉。

“不是酒？”子反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那是酒，可是又宁愿相信谷阳说的不是酒，最终，他咕噜咕噜一口气把一壶酒喝了个精光。

好酒，真是好酒。喝完之后，子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大王来找过我吗？”子反问。

“撤军之前来找过，没叫醒你。”谷阳不敢撒谎。

“唉。”子反叹了一口气，阵前醉酒，那可是死罪。子反抽出刀来，自言自语：“我是中军主将，这一仗就是败在了中军。就算不醉，我也该死了。”

子反举起刀来，就要自杀。

正在这个时候，楚共王派人来了。

“大王有令，本次出征，是大王亲自坐阵，失利的责任大王承担，与子反将军无关。”原来，楚共王是生怕子反想不开，派人来特赦他。

“不，如果大王让我死，那是我的光荣。我的部队最先败退的，责任当然是我的。”子反不是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人。

共王的使者走了，子反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共王对自己这样宽容，实在令自己惭愧。即便共王不追究自己，自己就不该自觉一点吗？

就在子反进行激烈思想斗争的时候，子重派人来了。来干什么？

“子重将军让我给你带话，当初成得臣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吧？何去何从，自己看着办吧。”得，子重的话等于让子反自杀。

“唉。”子反又叹了一口气，他决定自杀，因为他感到惭愧。

刀起，刀落，血溅当场。

共王的亲叔叔就这样自杀了，楚国人以刚烈着称，就是指子反这样的人。

子反倒下的时候，共王的第二个特使又来了，因为共王担心子反想不开，再次来赦免子反。

可惜，晚了。

战争总结

来总结一下鄢陵之战。

首先，这是一次晋楚双方都尽了全力的战争。

晋国出动了晋厉公、七个卿和四军；楚国出动了楚共王、子重子反和三军。双方作战地鄢陵在荥阳以南，说明晋军是跨过荥阳，主动寻找楚军作战，而楚军也是同样的想法。

其次，这次战争双方都没有表现出很高的战略战术素养，没有出现狐偃、先轸和楚庄王这样出色的战略战术家。因此，这场战争注定不会成为经典战例。

第三，双方阵容中的叛徒都很出彩，基本上，他们都能看到双方的优劣长短，应该说，不论是苗贲皇还是伯州犁，都是精英，而把这样的精英给了对方，绝对是各自国家的损失。

第四，双方都有各自表现出色的人物。晋国这边，郤至风头出足，不仅晋军的整个战术部署和打法都是他的意图，他本人还弄了一身红甲，像个明星一样前冲后突。不仅像明星，郤至还卖弄了风度，连楚共王都赞扬他。而楚国这边的头号明星无疑是养由基，往常人们称他养叔，这一战下来，得了个绰号“养一箭”，端的是楚国人爱晋国人怕，扬名立万，成为中国历史第一神箭。要是放在现在，奥运会射箭金牌别人就根本不要想了，连靶子都给你射穿。

第五，双方的内部矛盾在战争期间被压制。楚国方面，子重和子反是仇人，但是楚共王在，子重子反没有发生正面冲突。晋国方面，尽管栾书、士燮和三郤之间意见并不统一，但是晋厉公在，内部矛盾也没有爆发。设想一下，如果楚军没有共王而晋军没有厉公，这次战争会乱到什么程度？

但是，战争期间没有爆发的内部矛盾在战争结束后立即爆发，子重借题发挥，逼死了子反。那么，晋国这边呢？

第六，晋楚两军实际上实力相当，正面作战的情况下，也就是大打小输赢，谁也没有把握战胜对手。

我们还是先把这次战争的结尾交代一下。

晋军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楚军已经撤了，于是皆大欢喜。因为楚军撤得匆忙，辎重粮食等等都来不及带走，晋军就在楚军大营足足吃了三天。

楚军撤走之后的第二天，齐军、卫军、宋军、鲁军都到了，晋厉公一看，好嘛，仗打完了，你们也来了。

不过，鲁军最终没有能够与晋军会合，因为鲁国权臣宣伯暗中派人对郤犨说鲁成公是故意磨蹭，等到晋楚两军决战之后再看风使舵的。其实呢，明摆着个个诸侯都这样的，不过郤犨收了宣伯的贿赂，因此拒绝鲁军前来会合。

“这帮狗日的来锦上添花来了，不能便宜他们。”晋厉公下令晋国军队凯旋回国，留下随后赶来的下军佐荀罂统帅诸侯军队攻打郑国。

联军的实力实在太差，也许他们也觉得很无聊，也许他们觉得晋国人派个下军佐来领导自己太没面子，要知道齐国和卫国都是国君带队，宋国是华元领军，结果要在你晋国老六的领导下打仗，心情怎么会爽？

总之，联军的军事行动很不成功，打郑国打不动，于是屁股一歪，打到陈国去了。打了一通陈国没什么成果，屁股再歪一歪，转蔡国去了。在蔡国转了一圈，屁股再歪一歪，又来到了郑国颍上。

郑国的子罕看透了联军这点把戏，他们并不想打仗，可是又不敢就这么回去，因此四处转悠。

“转，转你们个头啊。”子罕也没客气，率领郑军精锐半夜袭击了联军，结果打得联军抱头鼠窜。得，这回也不用不好意思了，联军直接跑回国了。

鲁成公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听说联军被郑国打得丢盔弃甲，不禁暗自庆幸。

士燮父子

对外战争获胜了，内部的斗争就会更加激烈。

“主公，您这么年轻，而我们都没有什么才能，我们为什么获得这么大的胜利呢？主公一定要戒骄戒躁啊。《周书》说了：天命不会一成不变。也就是说只有有德的人才能享受天命。”晋军回国的时候，士燮对晋厉公这样说。

晋厉公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栾书也瞥了他一眼。

三郤瞥了他三眼。

就连士匄也瞥了父亲一眼。

士燮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从晋文公称霸开始到现在，晋国的强势人物按照顺序分别是：狐偃、先轸、赵盾、郤缺、荀林父、士会、郤克、栾书。

同样按照这个顺序，狐家首先从晋国逃亡，在晋国政坛消失；随后，先家惨遭灭门；再随后，赵家惨遭灭门。按照这个顺序，下一个难道就是郤家？

如果这是一个诅咒，上面的七家是不是都无法逃避？

晋国的卿，没有一个死在楚国人的车前，却纷纷倒在晋国人的刀下。什么是权力斗争？这就是权力斗争。

权力斗争，远比战争要残酷得多。

权力斗争，就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战争。

（第三部完）

第四部 天下大乱

序

历史与现实惊人地相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回顾历史。

晋国和楚国两个超级大国形成的两极世界，与20世纪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称霸世界何其相似。

超级大国之间，是尽量避免直接对抗的。在这一点上，晋楚与美苏是同样的思维方式。因为他们知道，直接对抗的最终结局就是两败俱伤。于是，他们开始疯狂的军备竞赛，尽管这同样是两败俱伤。

在疯狂的军备竞赛中，美国拖垮了苏联，就如晋国拖垮了楚国。

然而，世界上除了超级大国，还有大国、中等国家和小国，他们的存在就像森林中的飞禽走兽一样，尽管他们不能称雄于世界，却有他们存在下去的合理性。同样，他们需要各种生存技巧生存下去。

看上去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郑国看上去就像在老虎的嘴边游走，可是他们总是安然无恙，不是因为他们讨人喜欢，而是因为他们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缓冲地带，既然超级大国不愿意直接面对，那么这个缓冲地带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了。

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生存技巧。在生存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之间，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选择。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看到齐国、鲁国、宋国、卫国、郑国等国家在大国夹缝中以不同的方式生存。也正因为如此，春秋才变得精彩纷呈，而不是千人一面。

而现代世界，也正是如此。

如果我们把美国看做晋国，把苏联看做楚国，把法国看做宋国……我们就会发现很多有趣的现象，会发现现实世界其实并不陌生，我们的祖先早已经演练过了。

和平，是一个梦想，一个听上去很不错的梦想。

如果梦想永远是梦想，那么明天就永远值得期待。

可是，当梦想成真，也许我们就会发现这只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关于和平，祖先给过我们最睿智的教导。

“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司城子罕在两千五百多年前就告诉我们这个道理，战争是人类生存发展的必然产物和必要条件，和平可以去争取，但是永远不要争取到。

和平只是一个传说。

对于小国来说，和平就是麻醉剂。没有了战争的威胁，人们就会麻痹和耽于享受，于是灭顶之灾随时来到。

而对于大国呢？

腐败同样是一个现实的话题，不要以为祖先们就冰清玉洁。人类是有欲望的，人类的欲望是无边的。所以，腐败早已经滋生。而和平，又是大国腐败的催化剂。

晋国的腐败源于缺乏监督，内阁制的实行削弱了国君的权力，于是内阁的腐败成为无人监督的腐败，因为这个国家不是他们的，他们要做的是掏空这个国家。

楚国的腐败同样源于缺乏监督，君主独裁的楚国并不是没有人监督，但是，靠楚王一个人的监督是远远不够的。事实上，楚国有过多次廉政风暴，包括两位总理（令尹）和一位国防部副部长（右司马）都曾经死在廉政风暴的鬼头刀下。但是，又能怎样呢？楚国的腐败之风依然愈演愈烈。

世界和平，在宋国人的斡旋下终于来到。但是，和平将带来什么？

第一二一章

人类历史就是一部斗争史，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主要的是与人斗，其乐无穷。

大国有斗争，小国同样有斗争。

从斗争的角度说，国无大小。

从权力斗争的角度说，古今中外，都遵循同样的规律。

生命不息，斗争不止。

胜利总是令人兴奋吗？答案是否定的。

战胜了楚国人的晋国人就并不兴奋，除了三郤，其他的人似乎个个忧心忡忡，心事满腹。从鄢陵回新绛的路上，晋军将领们一个个阴沉着脸，好像不是打了胜仗，而是大败而归。

战争有结束的时候，可是斗争，永远没有尽头。

凯旋

鄢陵之战获得胜利，晋军随后凯旋。在凯旋之前，郤至曾经提出一个建议：在鄢陵建造京观，然后邀请周王前来，在这里与诸侯结盟，重温当年晋文公的霸业。

对于这个建议，晋厉公是有兴趣的。可是，大家都没有兴趣。

“主公，当初晋文公战胜了楚国人，并没有建造京观；后来我们被楚庄王击败，楚国人也并没有建京观。以主公您的德行，无法与晋文公和楚庄王相比，而我们的能力，与狐偃先轸们相比又差了很远，我们不过是侥幸取胜，怎么能建京观呢？”士燮还是反对，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全盘否定，而是只反对建京观。

郤至瞪了他一眼，刚要说话，被栾书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

“主公，士大夫的话有道理。楚庄王曾经说过止戈为武，当初战胜了我们也并没有赶尽杀绝。其实，晋楚两国实力相当，谁也不能击垮谁。既然如此，我们已经击败了对方，就已经够了，何必要增加仇恨呢？再说，现在已经是晚夏，麦子等着收呢，还是回去收麦子是正事，就别在这里折腾了。”栾书不仅反对建京观，也反对在这里召开联合国大会。

郤至一听，非常的不高兴，心中暗想：“嫉妒，赤裸裸的嫉妒，不就是怕我的功劳太大吗？”

虽然心里这样想，嘴上不能这样说。

“主公，元帅说得虽然有礼，可是，这正是建立霸业的好机会，就这么放弃，不是太可惜了？”郤至说，他还要坚持。

晋厉公有些犹豫，他看看大家，说：“各位，你们什么看法？”

于是，大家开始发言，都是反对的声音，就连郤犨和郤锜，也都哼哼唧唧，不肯明确表达支持郤至。没办法，大家都想回家了。

“好，撤军。”晋厉公下了命令。

晋军凯旋，回到了新绛。

首先进城的是开路将军郤至，只见他身穿红色铠甲，头顶红盔，脚踏红靴，就连马的缰绳也是红色的。

“红甲将军来了。”早就在城门外迎接晋军的百姓们激动地高呼。

欢声雷动，郤至面带胜利的微笑，向大家挥挥手。于是，招来又一波欢呼。

大军随后渐次进城，栾书、韩厥等人混杂在大军之中，面色十分严肃，对百姓们的欢呼置若罔闻。

当大军只剩下一个小尾巴在城外的时候，迎接的百姓们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人们都回匆匆到家里，杀鸡宰羊，准备为自己的亲人接风洗尘。

最后一乘战车进城了。

“爹，去哪里？”御者问。

“回家。”射者位置上的人说。

“回家？回家干什么？”

“干什么？吃饭，睡觉。”

“睡觉？爹，要不要请些亲戚朋友来庆祝平安回来？”

“庆祝个屁。”

车拐了个弯，穿过几条小巷，停了下来。他们到家了。

这两个人是谁？士燮父子。

整个晋国都在流传红甲将军郤至的英雄事迹，他不仅为晋军的胜利出谋划策，而且英勇作战，险些活捉楚王。

国家英雄，绝对的国家英雄。要是那时候就有英模事迹报告团的话，郤至至少要连讲八十场。

作为晋国的特使，郤至前往洛邑向周王室献上战胜楚国的战利品和战俘。在伟大首都，郤至得意洋洋，目中无人，拼命鼓吹自己的巨大贡献。

“微我，晋不战矣。战而胜，是吾力也。若是而知晋国之政，楚越必朝。”（《国语》）郤至把战胜楚国的功劳全部都算到了自己的头上，并且公然扬言自己应该当晋国中军元帅。

太张狂了，前所未有的张狂。

“就是就是，元帅神勇！来来来，祝郤至元帅早日高升，干杯！”王室的公卿们拍起了马屁，对于他们来说，拍马屁是日常工作的主要组成部分，多拍一次无所谓。

郤至喝了不少，昏昏沉沉，被抬回了国宾馆。

“郤至很危险了，他在卿里排最后一位，却把自己的功劳说成第一位，企图独揽大权，这不是明目张胆招致怨恨吗？他看上去很聪明，实际上很愚蠢啊。”郤至走后，单襄公断言郤至很快就会遭殃：“以吾观之，兵在其颈，不可久也。”

“就是就是，老单说的是。来来来，为老单的真知灼见，干杯！”王室的公卿们还是这一套，拍马屁的机会他们从来不错过。

大家都喝多了，公款吃喝嘛，不喝白不喝。

打猎

郤至回到晋国的时候，晋厉公决定组织一场八卿打猎，算是犒劳大家。其实，早就准备打猎的，就是因为晋厉公一定要等郤至，因此推迟了。

照理，打猎是个娱乐项目，重在参与，大家嘻嘻哈哈不要太在乎，到最后把猎物分一分，就算皆大欢喜。所以，大家都把最好的机会留给晋厉公，边边角角的留给自己。说白了，不就是陪着国君来玩玩吗？可是，有一个人例外。谁？不用猜，红甲将军。

郤至穿着红甲去打猎，大家看着都很别扭，这样的场合，把自己弄那么扎眼干什么？郤至不管这些，他要的是风头。

打猎开始之后，厉公的箭法不错，连连斩获野兔野羊野鸡，大家连连叫好，都很高兴。射中猎物第二多的就是郤至，他的箭术比晋厉公要好，只是他的位置靠边，不太理想。不过令他最不爽的倒不是位置不好，而是除了自家的郤犨和郤锜偶尔喝个彩之外，其他人对他的表演都当没看见。

正在恼火，突然，一头野猪被赶了出来，这是今天最大的猎物了。这样的猎物，大家自然是让给晋厉公的。

厉公不客气，拈弓搭箭就射。旁边郤至也不客气，也抄起弓来。

厉公的射术虽然不错，毕竟不是战将，一箭出去，擦着野猪的屁股过去，正要再抓一支箭，晚了。旁边郤至的箭已经出去了，不偏不倚，准准地扎在那头猪的耳朵里，野猪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所有人都笑了，三郤得意地笑，其余的五个卿苦笑，晋厉公开心地笑。对于郤至射死野猪，晋厉公并没有感到不快，相反，他很高兴。

可是，不高兴的事情随后发生了。

按规矩，谁射死的猎物，由谁的随从拿走。郤至射死了野猪，自然是郤至的随从拿来放在自己的车上，算是郤至的猎物。谁知道厉公有个随从叫做孟张，大概以为这头猪是厉公先射的，所以应该归厉公。于是不等命令，孟张就跑过去抢那头野猪。

郤至一看，不高兴了，心说你这个死太监没看见野猪是我射死的吗？就算献给国君，那也该我献啊。

想到这里，郤至又抄起了弓，一箭出去，可怜孟张也是耳朵中箭，然后栽倒在野猪的身边。

“哗——”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为了一头野猪，郤至竟然射死厉公的随从。

“来人，把野猪给我扛过来！”郤至脸不变色心不跳，让自己的随从把野猪扛了过来。

郤至跳下车，来到厉公的面前，高声说：“主公，这头野猪献给您。”

晋厉公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收队。”厉公下令。他已经没有心思再打猎了，随后他轻声嘟囔了一句：“欺人太甚。”

不欢而散。

晋厉公为什么要忍下这口气？因为郤家的实力太强了，即便他对郤至再怎么不满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郤家的实力强到什么地步？三卿五大夫，三位内阁成员，五名政府部长。

回去的路上，郤至谈笑自若，毫不在乎。

栾书阴沉着脸，他知道自己应该有所动作了。

有一个人愁眉不展，整天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发一支箭。谁？士燮。

诅咒

士燮早已经看到了危机，现在则看得更清楚。他很担心，不是担心三郤，而是担心自己会受到连累。

回到家里，士燮把自己宗族的祝史找来。祝史是干什么的？主持宗教仪式的人。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天天诅咒我，求上天让我早点死。”士燮给了一个让祝史大吃一惊的命令，诅咒自己的人还真没见过。

“搞笑吧？”

“搞你个头。如今权力斗争白热化，随时变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大难临头。我要是死了，不仅我躲过去了，而且我们士家也能存在下去。”士燮很严肃地说。这也算牺牲自己保全大家吧。

从那之后，士家家族每天都在诅咒士燮，祝他早日实现死的愿望。

“老天爷，求求您了，让士燮早点死吧，早点死吧，早点死吧。”

所以，自我保护有两种方式：自卫或者自残。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二十二条：如果无力自卫，就自残。

终于，鄢陵之战第二年的六月九日，士燮的心愿实现了。

在临死之前，士燮和儿子士匄还有一段临终对话。

士燮：“我的话你记住了吗？”

士匄：“记住了。”

士燮：“说一遍。”

士匄：“多吃肉，少喝酒；嗓子常发炎，开会少发言。”

士燮闭上了眼睛。

士燮把自己给诅咒死了之后，卿的位置腾出来了一个。现在，谁来接替士燮的中军佐，谁晋升为卿，是一个人人都关注的事情。

晋厉公把苗贲皇找来了，他很喜欢这个楚国裔晋国人。

“老苗啊，鄢陵之战你立了大功，我打算让你当卿。”晋厉公要提拔苗贲皇——破格提拔。

“主公，不行不行。我哪有卿的水平啊？我连晋国普通话都说不好，还是找别人吧。”出乎厉公的意料，苗贲皇竟然拒绝了。

“哎，你就别谦虚了，你有这个实力啊，你一定要当。”

“主公，真不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吧。我一个外来户，除了主公您，没谁待见我，好些人盯着这个位置，要是给了我，我真不知道哪天会怎么死。主公，求求您放过我吧，我爹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要是主公一定要我当，我只好跑到齐国去了。”苗贲皇的态度异常坚决，那是想得太明白了。

“唉。”晋厉公叹了一口气，他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奈。

苗贲皇第二天就回了自己的采邑，远远离开了伟大首都这个是非之地。

用句《三国演义》的句式：苗贲皇，聪明人也。

多亏苗贲皇够聪明，否则百家姓就没有苗姓了。

有的人远远避开，有的人却在殷殷期盼。

三郤都在等待，而郤至更是瞄准了中军佐的位置。此外，郤家还有五个大夫，也有望晋升为卿。郤至没有跑跑关系什么的？那年头，还不时兴跑官呢。

终于，等到了宣布的日子。

“经过我和栾元帅反复商量，现决定，因为暂时没有合适人选，中军佐空缺。”晋厉公宣布。为什么这个位置空起来？厉公从苗贲皇拒绝出任卿这件事情得出了一个结论：卿的位置不给郤家，郤家不高兴；给了郤家，全国人民不高兴。所以，干脆空着。

巧合的是，栾书也是这么个想法，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决定了。

三郤很郁闷。

“该死的栾书，一定是他在搞鬼。”三郤一致认定是栾书在整他们。他们猜对了，但是也不全对，因为在这个问题上，晋厉公和栾书的意见高度一致。

不管怎样，三郤恨死了栾书。

“栾书，让你牛，看你能牛多久，老子总有一天要当上中军帅。”郤至公开这样说。

可是，郤至没有去想，现在有多少人在说：三郤，让你们牛，看你们能牛多久？

圈套

栾书不是傻瓜，他很聪明，也很能忍。

事实上，栾书的名声非常之好，他是个廉洁奉公的人，家里说不上穷，但是绝对不能说是富足。这么说吧，一不贪污，二不受贿，三不结党。

可是，栾书这个好人也觉得不能再忍下去了。

而有的时候，当好人决定反击的时候，其手段可能更加彻底。这一点，就像当初荀林父收拾先榖一样。

栾书下定了决心：动手。

晋军在鄢陵之战中活捉了楚共王的弟弟公子筏，就关押在栾书的家里。那时候捉到了高级俘虏，通常都是关押在某个大夫的家里。

栾书把公子筏叫来了。

“公子，想家吗？”栾书问。

“想。”

“想回家吗？”

“想。”

“想老婆吗？”

“想。”

“想回家见老婆吗？”

“想。”

栾书啰里啰唆问些问题，要把公子筏的念头吊起来。果然，他看见公子筏的眼中放射出人性的光芒。

“照我说的去做，就放你回家，行不行？”

“行，当然行。”

第二天，栾书去找晋厉公了。

“主公，上次我们捉了公子筏，还记得吗？”栾书问。

“记得，什么事？”

“这小子想戴罪立功啦，他要检举揭发。”

“检举揭发什么？”

“他不肯说，说一定要直接跟主公说，还说事关晋国的存亡。”

“那叫他来。”

于是，栾书把公子筏给弄来了，晋厉公把身边人都打发开了。

“公子，据说你要戴罪立功，有什么要检举揭发的？”晋厉公问。

“主公，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本来，我就准备死在晋国了，可是，主公优待俘虏的政策感动了我，主公的人格魅力打动了我，所以我才决定戴罪立功的。”公子筏先拍了拍马屁，这是栾书教给他的。

晋厉公听了，果然有些高兴。

“不过，我要主公先答应，要是我确实有立功表现，就放我回家。”公子筏继续说。这也是栾书教给他的。栾书知道，要求提得越具体，看起来就越是那么回事。

“好，我答应你。”

“还有，主公一定要为我保密。否则，我肯定活不到回去的那一天。”公子筏还在提要求，看上去，事情真是很严重。当然，这也是栾书教的。

“好，你说吧。”晋厉公说。到现在，他已经很迫切要知道公子筏要检举揭发什么了。

公子筏看了晋厉公一眼，又看了栾书一眼，然后咽了咽口水，使劲眨了两下眼。现在，开始检举揭发了。

“主公，鄢陵大战你知道是谁挑起来的吗？”公子筏问。

“谁？是我吗？还是楚王？”这个问题问得晋厉公有点发懵。

“都不是，是郤至。”

“郤至？”

“其实，楚王根本不想跟晋国打仗的，都是郤至派人去劝说的。为什么郤至要挑起这场战争呢？我听说他跟孙周关系好，想把孙周给弄回来当晋国国君。为什么想把孙周弄回来当晋国国君呢？因为他想当中军帅。他派人对楚王说他会策应楚军击败晋国，然后把您杀了，把孙周弄回来。”公子筏讲了一通，中心思想就是说郤至想利用楚国人除掉晋厉公，所以才有了鄢陵之战。

晋厉公听完了，狠狠眨了一顿眼，他要把这段话消化一下。仔细想了一阵，发现这段话的逻辑很清晰，很有道理。可是，他还是有些疑问。

“元帅，这个，你看有这个可能吗？”晋厉公问栾书。

栾书挠了挠头，假装思考。

“我觉得吧，公子筏的话可信。您想啊，当时郤犨去齐国和鲁国调兵，他故意磨磨蹭蹭，让两国军队迟迟不到。而郤至呢，在我们的援军未到的情况下坚持出战，什么意思？如果我们战败了，他一定趁机把您害了，现在跟我们说话的就不是您了。老天保佑我们胜了，他分明能够捉住楚王，却故意放走了他，为什么？这不是他的风格啊，他喜欢抢功啊。唯一的解释，他怕捉住了楚王就把自己暴露了。他不仅放了楚王，他还放了郑侯，为什么？有阴谋啊。”栾书的这番话，杀伤力更强，更是头头是道。

栾书这人，特别擅长火上浇油，当初赵家被灭，也跟他的表态有很大关系。

晋厉公听得直点头。不过，他很聪明，他也会怀疑这是不是你们哥俩编好了来忽悠我的。所以，尽管觉得栾书说得有理，晋厉公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这样吧，我知道主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我们也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我有一个办法，我们不妨派郤至出使王室，如果他真的跟孙周有勾结，那他一定会跟孙周碰头。主公您自己派人跟踪他，到时候不就真相大白了？”栾书想得周到，一步一步引导着晋厉公。

晋厉公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宁可信其有。

第一二二章

一个好的政治家，不仅要会提出问题，重要的是要会解决问题；不仅要忽悠得你产生怀疑，重要的是要忽悠得你按照他的思路去把怀疑变成事实。

其实，栾书是个老实人，就如当初荀林父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狠起来，有的时候确实比坏人还要狠，因为老实人是被逼的。

所以，不要欺负老实人，更不要把老实人逼急了。

孙周

孙周是谁？当初晋襄公的小儿子叫姬捷，又叫桓叔。襄公死的时候姬捷还很小，按照规矩必须离开晋国，于是被带到了伟大首都洛邑。孙周就是桓叔的孙子。

关于孙周，《国语·周语下》中有一段叫做“单襄公论晋周”，专门说到了孙周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孩子。

话说孙周来到周室，侍奉单襄公。他站不歪身，目不斜视，听不侧耳，言不高声；谈到敬必定连及上天，谈到忠必定连及心意，谈到信必定连及自身，谈到仁必定连及他人，谈到义必定连及利益，谈到智必定连及处事，谈到勇必定连及制约，谈到教必定连及明辨，谈到孝必定连及神灵，谈到惠必定连及和睦，谈到让必定连及同僚；晋国有忧患他总是为之悲戚，有喜庆他总是为之高兴。

后来有一次单襄公病重，叫来儿子顷公，嘱咐道：“你一定要好好对待公孙周，他将来会成为晋国的国君。”

单襄公讲了理由。他归纳了孙周的上述11条优点，说这11条优点在整个周朝只有周文王有过，如此完美的人，上天会保佑他拥有晋国的。

单襄公还说了一个理由，说是当年晋成公从伟大首都回晋国继位的时候，晋国人占了一卦，结果显示晋国将有三个国君从王室归国继位。第一个是成公，那么第二个一定是孙周。

孙周真的有单襄公所说的那么了得吗？他真的能够回到晋国当国君吗？

还是先看看郤至的伟大首都之行吧。

钻进圈套

郤至再次被派往王室，晋厉公给他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简单任务，简单到都不用提起。

郤至很高兴，他喜欢到处去宣传自己。

到了洛邑，一切都按程序进行，尽管王室的人都不喜欢他，却也不敢得罪他，假惺惺欢天喜地欢迎他。

办完了事，照例，周王赐宴，一帮公卿又跟着公款吃喝。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郤至甩开了腮帮子鼓吹自己，好像没有自己晋国就存在不下去了。大家打着哈哈，习惯性地拍着马屁，都很高兴。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晋国最近的人事变动。

“哎，我听说栾书的身体不太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谁接任中军帅？”单襄公故意这么问。他非常讨厌郤至。

“哈哈，我当仁不让啊。”郤至说得信心十足。

“这个，按规矩不是中军佐递补吗？你的排位太靠后了吧？”单襄公心思很坏，要让郤至难堪。

“我们晋国历来是谁有能力谁上啊，当年先轸就是下军佐直升中军帅啊，赵盾从没打过仗，不是也直接当了中军帅？就是栾书，不也是从下军破格升了中军帅？嘿嘿，论能力，晋国还有比我强的吗？”郤至说得挺好，有理有据。其实，从能力上说，他倒真是晋国最强的。问题是，他当中军帅，几个人同意？

“就是就是。”单襄公奉承起来，举起杯来，“让我们预祝郤至元帅早日成为晋国执政！”

一片杯盘碰撞的声音，郤至的感觉好极了。

郤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经钻进了栾书为他设计好的圈套。

单襄公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已经有人在等着他。谁？孙周。

“姥爷，郤至来了吗？”孙周问。为什么叫姥爷？因为孙周的父亲姬谈就是单襄公的女婿，三年前姬谈病故，孙周就跟着母亲回到姥爷家来住了。

孙周多大岁数？不到十四岁。

“你怎么知道？”单襄公觉得挺奇怪。这个小外孙非常聪明，他十分喜欢。

“今天栾书派人来找我了，说郤至出使，让我无论如何要去见见郤至。”

“见郤至？”单襄公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要去见，不过想想，既然栾书让去见，不见也不好，所以还是要去见。“孩子，我告诉你，要去见可以，但是千万不要多说话。”

“为什么？”

“我告诉你，郤家很可能要遭殃。郤至咄咄逼人，郤锜狂妄自大，郤犨贪财忘命。所以，三郤肯定不得好死。既然栾书让你去见，那就见见，但是跟他应该保持距离，明白吗？”单襄公交代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单襄公派人送孙周去了国宾馆，见了郤至。

两人见面的内容无非就是互致问候，孙周问了些晋国的事情，郤至则摆起架子，作出一副谆谆教导诲人不倦的样子。

郤至其实并不喜欢孙周，原因很简单：来见我，竟然没带厚礼来。

因此，除了摆架子讲大话之外，临行的时候，郤至的脸上还带着冷笑。

“孙周上门拜访，谈话约半个时辰，临别时，郤至送到院子门口，面带神秘微笑。”国宾馆门口，一个人在详细地记录，这个人，就是晋厉公派来跟踪郤至的特务。

自己人会议

现在，晋厉公不能不相信郤至确实在勾结孙周了。

“奶奶个熊，老子一向对他不错啊，什么好事也没落下他啊，还准备破格提拔他啊，竟然还要害我。”晋厉公很恼火，他确实很恼火，因为他确实很欣赏郤至。恼火之后，晋厉公决定召开“自己人会议”。

什么叫自己人？就是自己的一帮哥们。

晋厉公的哥们是些什么人？胥童、长鱼矫、夷阳五等人。还真巧，个个都是三郤的仇人。为什么三郤的仇人们聚在了一起？因为三郤的仇人太多了。

“各位兄弟，种种迹象表明，郤至正在勾结孙周害我，我想杀了他，可是又没有确凿证据，怎么办？”晋厉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讲了一遍，最后提出问题。

“哇！”大家首先表达了极度赞成和兴奋，然后开始发言。

第一个发言的是胥童，他对郤家的仇恨是深到骨子里的，要不是当年郤缺忘恩负义，自己早就是卿了，自己的父亲也不会死得那么悲惨。

“主公，不仅郤至该杀，三郤都该杀啊。郤家的势力太大，随时威胁到主公啊，不灭他们，主公永远不能安枕啊。”胥童够狠，他要一次性了结。

胥童开了头，其余的兄弟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说不杀三郤不足以平民愤。

晋厉公算了算，外面有栾书支持，里面有兄弟们卖命，而三郤的罪行好像也很确定，既然这样，还犹豫什么？

“奶奶个熊，干他们。老胥，夷阳五，你两个率领大内卫队，灭了三郤。”晋厉公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一拍桌子，下令了。

胥童和夷阳五兴奋得差点叫出声来，两人就要起身。这时候，长鱼矫先起来了，两手按住了两个人的肩膀：“两位坐下来，听我说完再走不迟。主公，我们的大内卫队有多少人？宫甲八百啊，满打满算八百人，这点人马去了郤家，那就是给人家送菜啊。主公还记得吗？当年郤克要用自己的家族兵力攻打齐国，想想三郤家的实力吧。要这么莽撞行事，三郤没死，咱们先死了。”

众人一听，都傻眼了。掰手指头算算，好像自从楚国斗家被灭之后，郤家就可称得上世界第一家族了。

胥童和夷阳五一人一屁股，两屁股坐了下来。

“那，那怎么办？”胥童急了，原以为大仇就要报了，谁知道没那么容易。

“是，是啊。”夷阳五很沮丧。

所有人都盯着长鱼矫，看他有什么主意。事实上长鱼矫在这帮人中最有头脑，换了是三国以后，直接就要被称为“小诸葛”了。

“对于三郤，只能智取，不能力敌。办法我已经想好了，只要清沸魋（音退）跟我走一趟就行了。”长鱼矫说。清沸魋也是他们的一个兄弟，十分勇猛。

大家一听，长鱼矫也太牛了，两个人就能搞定三郤？

“你忽悠我们吧？你有什么好办法？”夷阳五忍不住问。

“忽悠？我这办法不能告诉大家，泄露了就不灵了，我回头告诉主公一个人就行了。”长鱼矫够谨慎，不肯透露。他转头又对晋厉公说：“主公，据我所知，栾书和三郤有私怨，这事情保不定就是栾书栽赃陷害。不过这我们不管了，反正三郤死有余辜。但是主公别忘了，三郤固然实力强横，栾家和荀家的势头也很猛啊。依我看，一头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咱们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这个机会，把栾书和荀偃也干了，这样咱们才能安枕啊。”

长鱼矫的话音一落，现场就炸了锅，想想看，人家栾书和荀偃没干过坏事啊，是好人啊，这不是牵连无辜吗？

辩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不过最终大家基本达成共识：杀。

杀的理由有两个，胥童给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好人坏人，当初我爹我爷爷不是好人吗？夷阳五给出来的理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拔掉五个萝卜不就腾出五个坑？兄弟们当卿的机会不就增加了一倍？

厉公是不愿意杀栾书和荀偃的，一来人家没有罪，二来一口气杀这么多卿，国家很容易动乱啊。不过在兄弟们的忽悠下，厉公勉强同意了。

“好，长鱼矫和清沸魋负责三郤，胥童率领大内卫队捉拿栾书和荀偃。大家各去准备，等候动手命令。”晋厉公作了最后的布置。

权力斗争，是不分好人坏人的。

要命的生意

晋厉公七年（前574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当然，这里所说的都是周历。所有姓郤的人都应该记住这一天，这是郤家的受难日。当然，如今姓郤的人已经不多了。

按照晋国的规矩，晋国的诉讼由八卿轮流掌管。说白了，大家轮流值班担任法官。从前六卿的时候，两人一组共分为三组，每组十天，一个月一轮。如今八卿了，依然分为三组，中军帅栾书搭配一个人，其余都是三人一组。

这一天，轮到了三郤这一组。为什么三郤恰好成了一组呢？原来，当初分组的时候，三郤要求分在一组，而且别人也不愿意跟他们一组，所以，他们就自己一组了。

当初夷阳五和长鱼矫的土地被三郤抢走，就是这个法庭判决的。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说的就是三郤这样的。

通常，这叔侄三人往这里一坐，打官司的都不来了，走到门口看见是三郤，仇人也要立即拥抱假装主动和解，然后过十天再来。人人都知道三郤的法庭是雁过拔毛，只要来了，不死也要掉层皮。特别是郤犨，恨不能把人榨干了卖油的那种。

除了他们自己徇私枉法之外，别人值班的时候，他们也通过各种方法去干预。

这一天叔侄三人往这里一坐，反正也没人来打官司，就开始聊天。聊着聊着，聊到了最近的传闻，说是晋厉公好像对三郤不满，频频召开“自己人会议”，似乎有要采取某种行动的迹象。

“喂喂喂，你们自己找地方凉快去，不叫你们不要进来。”郤锜把法庭里的法警们都给赶出去了，事关机密，不能让他们听见。法警，也就是衙役。

人都走了，法警们也知道没人来打官司，既然三郤下了命令，正好出去转转。于是大家出去逛街的逛街，泡妞的泡妞，法庭里只剩下三郤。

“两位，最近风声不对啊，我听说主公要对我们动手，好像胥童这狗东西最近挺活跃的，还喜气洋洋，我们要小心啊。”郤锜的消息比较灵通，他比另外两人的警惕性要高些。

“啊，真有这事？”郤犨吃了一惊，他平时只顾挣钱，对政治倒没有什么敏感度。

“我也觉得最近的气氛不对，八卿会议的时候都感觉有些怪怪的味道，栾书对我们比从前客气多了，这倒让我感到不安。难道，大家都看出什么来了？”郤至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郤犨怕得要命，他没有主意。

郤锜瞪了他一眼，没理他的茬，对郤至说：“我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咱们先下手，干掉主公，顺便把胥童那帮人也收拾了，然后把孙周迎回来。”郤锜够狠，准备用最激烈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郤至摇了摇头，他自命清高，还要追求完美人生，杀国君的事情他觉得不能做。

“不行，对抗国君那可是大罪啊，不能这样。”郤至反对。他还说了一句很有良心的话：“受君之禄，是以据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

什么意思？那时候就有党了？不然。这里的意思是：受君之禄，因此才有了自己的人马。如果用自己的人马去对抗国君，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

党，就是自己的人马。

“难道我们等死？”郤锜坚持。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郤至还是反对。

“什么办法？”

“我想想。”

“你们快想办法啊。”

就在三郤争论还没有结果的时候，法庭外面传来争吵声，并且越来越近。

奇怪，竟然有人来打官司了。

“嘿嘿，生意来了。”听见有人来打官司，郤犨来了精神。

生意确实来了，要命的生意。

两个人互相扭抓着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长戟。简单判断，这两个人在决斗。决斗未果，于是傻乎乎来找三郤判决。

两个人一边扭打，还一边骂着。

“该死的，勾引我老婆，我宰了你！”一个说。

“是你老婆勾引我，你个臭乌龟！”另一个说。

等到两人走到近前，郤犨看清楚了其中一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我说是谁？原来是长鱼矫啊。怎么？你老婆又跟别人跑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郤锜脸色大变，心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来这里打官司，长鱼矫也不可能来啊。

“卫士！卫士！”郤锜大声喊了起来。哪里还有卫士？都逛街泡妞去了。

郤锜是打过仗的人，见势不妙，急忙起身，从腰间拔剑。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还扭在一起的两个人猛然间分开了，两条长戟分刺郤犨和郤锜。郤犨毫无准备，还在那里幸灾乐祸，长鱼矫的大戟就到了，直接刺透了脖子。郤锜已经站了起来，剑拔到一半，还没有站稳，清沸魋的大戟也到了，郤锜躲无可躲，只听“噗”的一声，大戟穿透了肚子，血溅法庭。

也就在一瞬之间，三郤就死了二郤。

郤至是要风度的人，原本还想要呵斥两人，让他们慑服于自己红甲将军的威严。现在一看形势不对，也顾不得红甲将军的风度了，与风度相比，命似乎还是重要一些。当时怪叫一声，起身就跑。后面长鱼矫和清沸魋自然不会放过他，提着大戟追来。郤至跑出了法庭，来到后院，看见自己的车在院子里，一纵身上去，大喊：“快走快走！”

跑晕了，郤至是跑晕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御者根本不在车上，不知道去哪里泡妞了。等到郤至发现自己犯了错误之后再跳下车来逃命，长鱼矫和清沸魋已经追了上来，清沸魋大戟先到，郤至也不白给，用剑格开。与此同时，长鱼矫的大戟直奔后心而来，郤至再也躲不开，被长鱼矫刺了一个透心凉，尸横当场。

三郤就这样完了，曾经不可一世的三郤就这么简单地被干掉了。在世界第一大家族若敖氏被消灭之后，世界第二大家族郤家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人，不能太张扬。

第一二三章

两支大戟，三条人命。

权倾天下、横行中原的三郤如此戏剧性地被消灭了。这样说来，任何两个亡命之徒都可以置他们于死地。大戟穿过身体的时候，它所感受到的无非就是血和肉，最多还有骨头。卿或者屁民，红甲将军或者烂衣乞丐并没有区别。

任何人，看似强大，实际上都很脆弱。任何家族，看似不可动摇，实际上却可能因为一件小事而崩溃。

权力场上，其实人人都很危险，危险度取决于有多少人仇恨你。

临时变卦

三郤被杀，厉公的特使和卫队立即赶到，当场宣布三郤谋反被诛，随后将三郤的尸体拉到朝廷外示众。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播到了首都的各个角落，各族人民欢欣鼓舞，大家纷纷说“在晋侯的英明领导下，一举粉碎了三郤叛国集团”。

栾书和荀偃立即赶往朝廷，一来要撇清跟三郤的关系，二来要祝贺晋厉公的英明决策，三来还要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两人高高兴兴，结伴而来。

来到朝廷门口，只见里三层外三层，数不清的不明真相的群众在围观三郤的尸体。

“开水来了，开水来了。”栾书和荀偃从人群中穿过，终于进了朝廷。

朝廷里，晋厉公已经正襟危坐，等待卿们前来。

“主公，破获了三郤卖国集团，恭喜恭喜啊。”栾书和荀偃急忙上前祝贺。

晋厉公张张嘴，没说话。

晋厉公没说话，旁边有人说话了。

“拿下。”是胥童的喝令。

大内卫士们一拥而上，将栾书和荀偃拿下了。

“这，这，这怎么回事？”栾书大吃一惊，弄了半天，怎么自己也成清洗对象了？

没人理他，卫士们直接将两个人押出去凉快去了。

“主公，杀了他们。”长鱼矫建议。

“唉，算了，我们已经杀了三个卿了，再杀两个，那就真是滥杀无辜了，放过他们吧。”原来，晋厉公实在是不忍心下手，他临时变卦了。

“主公，你不忍心杀他们，只怕他们忍心杀你啊。”长鱼矫说。

“你不要劝我了，我已经决定了。来人，去把栾书和荀偃放了，让他们领军讨伐三郤家族。”晋厉公下令。

其实，晋厉公说得也有道理，郤家、栾家和荀家是晋国最大的三个家族，要是一并给杀了，连去抄家的部队都凑不够，如果三家联合造反，只怕自己的脑袋也要搬家。

问题是，早知如此，何必要抓他们呢？不抓，和抓了再放，绝对是两回事。

长鱼矫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长鱼矫带领全家出走，移民北狄去了。

权力斗争金科玉律第二十三条：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

三郤家族尽管家大业大实力大，但是三郤一死，群龙无首，乱成一团，随后栾书率领大军前来灭门，老百姓们纷纷声援或者幸灾乐祸，于是郤家死的死，逃的逃。用个《水浒传》里常用的词：作鸟兽散。

郤家后人四散而逃，纷纷改姓，后来的郄姓就出于郤姓，还有些人改成了谷姓和温姓。

基本上，郤家的灭亡是大快人心的。所以，社会并没有动乱。

八卿空出来三个位置，怎么填补？

胥童被任命为卿，还有两个卿的位置空着。

“爷爷，爹，我给你们报仇了。”胥童在家庙祷告，将好消息告诉了爷爷和爹。之后，昂首参加八卿会议去了。

看起来，胥家要复兴了。

匠丽氏事变

干掉了三郤，栾书本来应该心情愉快，可是想到自己险些被清洗，他就高兴不起来。特别是看到胥童，感觉就更糟糕。如果灭了三郤仅仅是为晋厉公的“自己人”扫清道路，对自己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荀，咱们要商量商量了，从前三郤在，有坏处也有好处，坏处是他们太骄横跋扈，好处是他们是大家的关注点。如今他们完蛋了，好像大家的眼光就都在咱们两家身上了。主公除掉三郤，说白了是忌讳他们势力太大。如今他们完蛋了，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咱们两家了？”栾书悄悄找来荀偃，商讨当前的形势。

“元帅啊，你不找我，我还想找你呢。主公肯定是有心要除掉我们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抓我们。还有啊，胥童现在是主公最信任的人了，他跟郤家有仇，跟咱们两家也不是朋友啊，想当初神经病事件的时候，你爹和我爷爷也没为他爹主持公道啊，保不定他也恨我们呢。”荀偃跟栾书一个想法，都愁着呢。

“是啊，据说主公正准备把他那帮吃喝玩乐的随从们都任命为卿呢，咱们难道能够跟这些人共事？”

“元帅，咱们怎么办呢？”

既然大家有共同的忧虑，事情就好办了，谁也不用说服谁，直接就讨论对策了。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很快就达成共识：要想活得安生，就要干掉晋厉公的那帮“自己人”。要干掉那帮“自己人”，首先就要干掉晋厉公。

以两家的实力，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长鱼矫，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可惜，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过了一个月，十二月二十六日。

十二月二十六日不是早就过了吗？很巧，那一年是闰十二月，两个十二月。

这一天晋厉公心情很好，于是出了城，来到了宠臣匠丽氏在郊外的别墅游玩。

栾书和荀偃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出现，他们绝不会像当初赵穿一样明目张胆攻击国君。接到线报之后，两家各自出兵五百，包围了匠丽氏的家，然后扣押了晋厉公。

这件事，简称为“匠丽氏事变”。

没有人去救晋厉公吗？宫甲一共才八百，怎么去救？以栾家和荀家的实力相加，谁是对手？

晋厉公的“自己人”们本身实力就有限，如今长鱼矫跑了，其余人都没有主意。别说别人，连胥童都装孙子了。

找人动手

扣押了晋厉公，栾书和荀偃发现又来了一个问题，谁来下手杀人？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那年头还挺注重名声，谁也不愿意承担弑君的坏名声。

怎么办？两人一商量，干脆，忽悠别人动手吧。

春秋的时候通常是这样的，如果要灭哪一个家族，就要忽悠所有的其他家族并肩而上，算是大家合伙干的，今后谁也别说谁。灭先家、赵家和三郤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如今要杀国君了，也是这个路子。

栾书和荀偃两人算了算，三郤被灭了之后，现在，晋国的大家族就只剩下栾家、荀家、士家和韩家了。

“忽悠士匄吧，这小子年轻气盛，说不定一冲动就干了。”栾书和荀偃一商量，觉得这个主意挺好。

于是，荀偃去找士匄了。

“小士啊，这个，栾元帅和我把那个昏君给捉起来了。你知道，这个昏君宠任小人，荒淫无道，还想把我们都给害死。这么说吧，他是恶贯满盈了。我们决定处死他，栾元帅跟我一商量，看你前途无量，人又正直，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一定要交给你。小士，你可不要推辞啊。”荀偃开始忽悠。

士匄一听，好嘛，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这个，按理说，这样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我应该去完成。可是，我爹去世还没满三年呢，三年之内，别说杀人，杀个鸡都犯忌讳啊。老荀，谢谢你，另请高明吧。”士匄说得挺客气，就是不上当。

士匄没有忽悠住，没办法，只好去忽悠韩厥。忽悠韩厥这个老滑头，栾书和荀偃都觉得很困难。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

“老韩，你看，我们把那个昏君给捉起来了。您知道，这个昏君宠任小人，荒淫无道，还想把我们都给害死。这么说吧，他是恶贯满盈了。我们决定处死他，可是我们资历不够啊，算来算去，就算您是个元老了，除了您，别人谁也不配啊。老韩啊，您可不要推辞啊。”基本还是这个套路，栾书和荀偃一起来忽悠韩厥。

韩厥笑了，心说老子忽悠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忽悠我？你们还嫩点。

“两位，别忽悠了。我从小在赵家长大，当初灭赵家的时候，只有我没有出兵。俗话说：宰杀老牛，无人做主。家里的老牛养时间长了，还不忍心杀死它呢，何况杀死自己的君主呢？两位，这份荣耀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吧。”韩厥一口回绝，倒把那两人弄得个大红脸。

谁也不是傻傻鸟。

从韩厥那里出来，荀偃很恼火。

“元帅，韩厥这个老油条太可恨了，要不，先办了他？”荀偃有点气糊涂了，要杀韩厥。

“别介，咱们找人动手不就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吗？这要是无缘无故把韩厥给杀了，那不也是坏名声？这老油条人缘好着呢，咱们还是想别的办法吧。”栾书当即否决了，骨子里，他是个不愿意滥杀无辜的人。

胥童的命运

背黑锅这个事情，做不好，就是替罪羊；做好了，就是见义勇为。

俗话说：当小弟的最高境界，就是为老大背黑锅。

这个黑锅，有人不愿意背，有人却要抢着背。

“元帅，让我去吧。”程滑，一个比下大夫还低一级的小官主动请缨了。他看到了机会，因此不在乎背黑锅。

栾书有些犹豫，有人愿意背黑锅是好事，可是，这么重的黑锅，程滑实际上是背不起来的。倘若是韩厥杀了厉公，史官的记载是“韩厥弑厉公”，如果是程滑杀厉公，史官的记载将会是“栾书、韩偃弑厉公”或者“栾书、韩偃使程滑弑厉公”。

“程滑愿意去，可是他级别太低了，现在提拔又来不及，你看怎么办？”栾书找荀偃来商量。

“是啊，他不行。”果然，荀偃也觉得不合适。

“可是，除了他，别人也不愿意干啊。要不，咱们干脆把主公给放了，跟他订立一个不秋后算账的盟约。”栾书有点动摇了。

“元帅，千万别。要不就别抓，抓了就别放，放了就等于等死啊。要实在不行，程滑就程滑吧。”在这个问题上，荀偃比栾书要坚定。

商量半天，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让程滑去杀，总比自己动手强些。

“那就他吧。胥童呢？要不要也顺便办了？”栾书问。

“元帅您觉得呢？”荀偃把球踢回来，他不是一个喜欢负责任的人。

栾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栾书和荀偃召开了一个八卿会议。当然，实际上只有五卿。

“各位，今天，我们讨论一下胥童的问题。”栾书开门见山，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什么都定了。

“我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没有问题啊。”胥童很害怕，自从厉公被扣押，他就一直很害怕。不过，他显然没有长鱼矫的胆略，还心存侥幸。

“你害死了三郤，虽然他们有错，但是罪不至死，都是你在挑拨离间，公报私仇。”栾书很严肃地说。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顶帽子能扣到胥童的头上。

“开玩笑吧？郤至里通外国不是你揭发的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据实揭发，你是挑拨离间，事是同一个事，动机完全不同。”栾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动机这东西说起来，谁说得清楚？

“你，你血口喷人！”

“胥童，你不仅害了三郤，还要害栾元帅和我，你罪大恶极，还要狡辩？”荀偃也站了起来。

韩厥没有说话，他回想起当年赵盾驱逐胥甲以及郤缺把胥克打成神经病的那两次会议，这简直就是那两次的翻版。

“同样的事情竟然发生在祖孙三代的身上，真是不可思议。”韩厥暗想，他救不了胥童，也没有准备救胥童。

但是，胥童的命运比他父亲和爷爷还要糟糕一些。

“来人，将乱臣胥童拿下，斩首示众。”栾书高声下令，卫士们一拥而上。

胥童傻眼了，在这一瞬间，他思绪万千，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也许很坦然，因为他报了仇；他也许很后悔，明知道权力场凶险，还要混进来；他也许很懊恼，当初捉住栾书和荀偃的时候就该两刀砍死，不然自己怎么会有今天的下场？

坦然也好，后悔也好，懊恼也好，一切都已经晚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胥童被杀，族灭。

回想当初随同晋文公流亡的重臣，狐家、先家、赵家、胥家先后覆灭。还剩下哪一家？魏家。当初魏犨还因为不受重用而心怀不满，如今看来，真是因祸得福了。

数一数狐先赵郤四大家族，哪一家的富贵超过了三代？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

这句俗话应当是来自春秋。

谁来接任？

六天之后，也就是转年的一月五日，程滑杀了晋厉公。厉公被草草埋在翼城东门之外，规格相当于下大夫。按照常规，晋国国君薨后，应当埋葬在曲沃祖坟。

史官果然没客气，这样记载：“栾书、荀偃使程滑弑厉公。”（《左传》）

厉公谥号厉，也是个很糟糕的谥号。

这里顺便简单介绍一下谥号的知识。

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高官大臣等死后，朝廷或者家族根据他们的生平行为给予一种称号以褒贬善恶，称为谥或谥号。具体方式就是用一两个字对一个人的一生作一个概括的评价，算是盖棺定论。

谥号制度之形成，传统说法是西周早期，即《逸周书·谥法解》中提到的周公制谥。谥号是周朝开始有的，但周文王、周武王不是谥号，是自称，昭王、穆王开始才是谥号。

谥号中，像文、武、明、睿、康、景、庄、宣、桓、穆、成等都是好字眼，悼有怀念、惋惜的意思，惠是没什么能力的，厉、灵、幽、炀、懿都含有否定的意思，而且基本上都是死于非命的那种，哀、思也不是好词，但还有点同情的意味。

大家可以回顾一下，各国的灵公、厉公、幽公、炀公、懿公都是被杀死的。

很多人在死前会留下一个愿望，要求后世给自己一个怎样的谥号。

《左传》记载，楚成王死后，楚国先给他的谥号是灵，谁知成王死不瞑目，后来改成了成，这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而《国语》记载，楚共王临死前严重反省了一下，要求自己谥号灵或者厉，因为自己当王的时候先后被晋国人和吴国人打败了。到他薨了之后，大臣们认为谥号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功劳，之后才考虑过错。共王虽然打了败仗，但是也打了不少胜仗，楚国在他的领导下还是蓬勃发展的，而且他是个大度有为、善于反思的君主，并且不是死于非命，怎么说也不能叫灵王或者厉王，于是，为他谥号共，他就成了楚共王。

杀了厉公，谁来接任？

厉公还没有孩子，就算有孩子也不能继任，厉公的兄弟呢？

栾书不傻，厉公的兄弟都已经是成人了，不好忽悠了。

“我看，把孙周接回来吧，听说他名声很好。”栾书想起孙周来，弄来弄去，自己成了继承郤至的遗志了。

荀偃举双手赞成。

于是，全体通过。

为什么要把孙周弄回来？因为孙周只有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好忽悠。

栾书一定没有认真学习过历史，栾书一定不知道郑庄公的故事。

十三岁的孩子都那么厉害，十四岁的难道就不行？

如果栾书见过孙周的话，打死他也不会去迎孙周了。

不管怎样，栾书派出荀罂和士会的二儿子也就是士燮的弟弟士鲂两人前往伟大首都，迎请孙周回来继位。在这一点上，栾书是讲规矩的，迎请国君，应该是下卿级别的官员前往。

郤至没有杀害厉公把孙周弄回来，却是栾书杀害了厉公，把孙周弄回来了。

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往往来揭发别人要做什么的人，其实就是他自己想要做什么。

第一二四章

荀罂和士鲂来到了伟大首都，前去迎请孙周回国继任国君。

到了单襄公家里，说明来意，孙周和单襄公连忙请两位就座详谈。荀罂把晋国最近发生的事情介绍了一遍，说是国家无主，栾书元帅特派两人前来，希望孙周为了国家的前途，勇挑重担，回国登基。

“两位大夫，感谢栾书元帅，也辛苦你们了。不过，这件事情是国家大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如果我能做而不做，那是我对不起祖国；如果我做不了而非要做，那同样对不起祖国。所以我要慎重一点，两位稍坐，我跟姥爷商量一下。”孙周跟单襄公交换了眼色，然后很镇定地说。

十四岁的小孩，说话如此直率简洁而且直达要害，荀罂和士鲂都不免心中一惊，看来，这个小孩名不虚传。

回国

“姥爷，我能不能回去？”回到单襄公的房间里，孙周问单襄公。

“你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当初赵盾派赵穿来接成公，我听说成公在路上险些被杀，回国之后也是装了一辈子孙子。如果栾书也像赵盾一样，我宁可不回去。”

“冷静。”单襄公忍不住赞叹，对于别的人来说，当国君是日思夜想，死也要上的事情，可是这么个十四岁的小孩，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够如此冷静地思考问题，确实令人称奇。“孩子，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也就放心了。我来给你分析一下。当初赵盾杀灵公，是因为他要独掌大权；而栾书杀厉公，是因为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当初赵穿来迎请成公，级别是不够的，之所以派他来，是赵盾准备随时铲除成公，好在成公一路上忍气吞声装孙子，这才活着回到了晋国；如今栾书派来的人级别够而且不是他的亲信，而这两个人都是君子，所以，栾书是有诚意迎请你回去的。”

一番分析，头头是道，孙周豁然开朗。

“姥爷，那我就回去了。”

“孩子，去吧，你一定能重振晋国的霸业的。”

“姥爷，回去之前，给我些教诲吧。”

“《太誓》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书》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诗》曰：恺悌君子，求福不回。故王天下者必先诸民，然后庇焉，则能长利。”（《国语》）单襄公的意思，要顺从民意，不要试图凌驾于民意之上，为老百姓着想，实际上也就是为了自己的长远利益着想。

盟誓

孙周随着两位大夫回国，来到清原这个地方，晋国的卿大夫们就已经在这里迎接了。这个时候，孙周还不是国君，在级别上与卿相当。所以，大家基本上也就平起平坐，开了个恳谈会。

栾书先来了一段开场白，说了一顿什么“历史的重任历史性地落在了公孙周的身上”等套话，最后欢迎孙周发表讲话。

十四岁的小孩要说话了。通常，十四岁的小孩在这个场合连话都说不出来，可是，孙周不是通常的小孩，他是孙周。

“各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还能回到自己的祖国。现在既然到了这一步，只能说是上天的安排。人们之所以拥立国君，就是为了让他发号施令。如果立了国君而又不听他的，那要这个国君还有什么用呢？如果我当了国君却没有什么成就，那是我不够材料；如果立了我而又不听我的，那就是各位的过错了。立我还是不立我，取决于在座各位。如果你们认为我不行，那我立马就走；如果认为我还行，那今后就要听我的。是扶立一个好国君以延续晋国的霸业，还是任由这个国家衰落下去，都在今天了。现在，各位作决定吧。”

孙周话音落下，整整三分钟没人说话。

谁能相信，这样一段话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之口？什么叫不卑不亢？！什么叫从容不迫？！什么叫怡然淡然？！什么叫胸有成竹？！

“您就是我们翘首以盼的国君啊，我们都听您的。”卿大夫们异口同声。他们服了。

“那好，我们对天盟誓。”孙周趁热打铁。

于是，孙周与卿大夫们歃血为盟。歃什么血？诸侯用牛耳，卿大夫用鸡。《史记》记载：“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

孙周随后前往曲沃朝拜祖庙，然后到新绛登基。

孙周，现在是晋悼公。

“主公，夷阳五等人是厉公余党，心怀不满，恐怕不利于主公，建议灭了他们。”栾书提出建议，想要借此表示忠心。

“不必了，还没登基就杀人，容易人心不稳。这样吧，把他们赶走算了，你看怎样？”孙周拒绝了栾书的建议，不过给了他一个台阶。

就这样，晋悼公赶走了夷阳五等七人，既表现出宽容仁慈，又铲除了潜在威胁，还没有得罪栾书。

晋悼公为什么如此之聪明睿智？有一个说法，如果家中有兄弟的话，一个特别聪明，则另一个通常特别傻。晋悼公就是这样，他家中还有一个哥哥，极傻，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

新政

二月一日，晋悼公正式登基。

“各位，自从襄公去世之后，晋国就党争不断，大臣们为了权力和家利益而互相攻击、互相拆台，导致国家混乱，国力衰微，国际形象损毁。曾经为国家作出突出贡献的狐家、先家、赵家、胥家和郤家先后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其余家族虽然依然存在，但是也都生活在胆战心惊、朝不保夕之中。我宣布，从现在开始，重新任命百官，推出一系列振兴措施。至于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今后大家齐心合力，共同为建设一个和谐强盛的晋国而努力。如果还有谁搞帮派、搞权力斗争，严惩不贷。”晋悼公的就职宣言铿锵有力，直抵要害。很显然，他早就有自己的想法，而且非常系统。

栾书以下，一个个都有些战战兢兢。自己的那些小算盘，看来今后都不好使了。

晋悼公随后宣布了自己的新政。什么样的新政？按《左传》记载，新政如下：救济贫困，援助灾难，严禁邪恶，减少税赋，赦免轻罪，免除百姓债务；照顾鳏夫寡妇，起用被废黜和屈居下位的贤人。节省政府开支，该赏没有赏的要补上，该罚没有罚的要处罚。恰当地使用百姓人力，决不能违背农时。

新政公布之后，悼公开始宣布人员任免。

八卿现在只剩下了四卿，空出来的四个位置需要填补。悼公心中暗暗高兴，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重新布局人事的大好时机。

“我宣布新的八卿组成，中军帅栾书不变，荀偃递补为中军佐；上军帅和上军佐分别由韩厥和荀罂递补。当初魏锜在两次晋楚大战中表现英勇，射伤了楚王，最终为国捐躯。这样的英雄一定要表彰，因此，魏锜的儿子魏相为下军帅；赵家对晋国的贡献那是有目共睹的，因此，赵武为下军佐；士家从士会到士燮都是国家的重臣，士会的二儿子士鲂忠正贤能，特任命他为士家的族长，出任新军主帅；魏颗击败秦国人，活捉杜回，一举震慑秦国，现任命魏颗的儿子魏颉为新军佐。”晋悼公宣布了八卿人选，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八卿中，既有栾荀韩士四大家族，又增加了魏家和赵家，这样，权力被分散，而且，让更多的小家族看到了希望。

紧接着，悼公继续更多的人事安排。由于栾荀韩三家在八卿安排中没有得到好处，晋悼公把四个公族大夫的名额全部给了他们，具体是：荀家、荀会、栾黡（栾书长子）、韩无忌（韩厥长子）。

如果说以上的安排有分猪肉的成分在内，那么，对于一些职能部门的人事安排就完全是唯贤是举了。

士渥浊为太傅，负责国家规章制度的完善；右行辛为司空，掌管国家建设的规范；栾纠为悼公的御者，所有御者归他管理；荀宾为悼公的车右，所有车右都归他管。各军帅佐没有固定的御者，由军官统一进行管理分配。祁奚为中军尉，羊舌职为他的副手，魏颗的另一个儿子魏绛为中军司马，解张为侯奄。铎遏冠为上军尉，籍偃为上军司马。

值得注意的是，右行辛被起用。他是什么人呢？当初晋文公设置三个步兵军，分为中行、右行和左行，荀林父为中行大夫，因此后人为中行氏，以中行为姓。那么，右行辛就应该是右行大夫的后代。右行大夫是谁？按《史记》记载，右行大夫是先縠，右行辛就应当是先家后人。（鲁宣公元年有先辛，受胥甲牵连，奔齐。）

解张字张侯，公族，似乎应该是解扬的儿子，他也是张姓始祖之一。

除了赵家、先家后人得到起用之外，晋悼公还计划起用狐家后人，只可惜没有找到。而郤家和胥家被灭的时间太短，灭他们的人都还在，所以不便起用。

晋悼公登基第一天，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帖帖。

韩厥执政

权力斗争让每个人的神经就像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要绷得紧紧的。

如今，晋悼公强势君临，权力斗争这套东西没法玩下去了。于是，大家的神经得以放松下来。按理，这是一件好事，终于可以享受生活了。可是，对于一些人来说，长期绷着的神经已经失去了弹性，一旦松下来，就会断裂、粉碎。

栾书就是这样的，从晋景公二年（前598年）成为卿之后，到现在整整25年了。25年来紧紧绷着的一根神经，一旦放松下来，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真是觉得人生没有什么乐趣了。

晋悼公登基仅仅两个月之后，栾书就鞠躬尽瘁了。

栾书的一生，可以说是历经风浪屹立不倒的一生。25年间，他经历了先家、赵家和郤家的毁灭，而自己一步步熬到了中军帅，可以说是步步惊险，十分不容易。总的来说，栾书是个很谨慎的人，也是个很聪明的人，甚至也可以说是个很正直的人。两次对楚战争和一次对齐战争，栾书都表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在治理国家方面，也是奉公守法，不敛私财。对于栾书，晋国历史上的评价是相当高的。

《国语》上有一段叔向对栾书的评价，很有代表性：从前栾书没有百顷的田产，家里置备不齐祭祀的礼器，可是他能宣扬德行，遵循法制，使名声传播到各诸侯国，诸侯亲近他，戎、狄归附他，依靠这点治好了晋国，执行法令没有弊病，所以避免了灾难。

栾书去世，八卿面临调整。按照栾书的意思和惯例，应当是荀偃递补。可是，悼公不准备按照惯例做，他知道谁才是恰当的中军帅人选。

“韩厥接任中军帅。”悼公下令，随后又对八卿作了调整。

现在，晋国八卿的情况是这样的：中军帅韩厥、中军佐荀罂、上军帅荀偃、上军佐士匄、下军帅栾黡、下军佐士鲂、新军帅魏颉、新军佐赵武。

从晋灵公六年（前615年）出任司马开始，韩厥经过42年的奋斗，终于成了中军帅。

当一个长期超然于权力斗争之外、坚持做人原则的人成为中军帅的时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权力斗争已经不再是主流，老老实实干活才是正道。

君能臣贤

下面来看看晋悼公继位之后的几件事情，从中就能看到晋悼公的见识、魄力和人格魅力。

晋悼公登基当年六月，鲁成公亲自前往晋国朝见。悼公热情接待，礼节周到，令鲁成公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等到鲁成公回国之后，晋国的士匄随后也就到了，答谢鲁成公对晋国的访问。这下把鲁国的大夫们惊喜坏了，跟晋国打交道这么多年了，晋国人始终像对待一个跟班那样对鲁国不屑一顾，如今却按照平等礼节来对待鲁国，大家能不感动吗？

当年十一月，楚国令尹子重侵犯宋国，宋国急忙向晋国求救。

“主公，如果想得到诸侯的拥护，就要保护他们。晋国要重振霸业，请从救援宋国开始。”韩厥的态度很清楚，救。

登基不到一年，要不要跟楚国人交锋？换了别人，会犹豫。可是悼公决不犹豫：“正合我意，不要耽搁，立即出兵。”

晋军火速出动，赶往宋国。子重得知晋军果断出兵之后，自己主动撤军了。

“晋国人不忽悠人了。”天下诸侯惊呼。

晋悼公三年，祁奚告老退休。

“祁老，您退了，谁接任呢？”悼公有点舍不得。

“解狐最合适。”祁奚说。

“解狐？你们不是仇人吗？”悼公有点吃惊。

“您问的是谁适合接任我，没问我谁是我的仇人。”祁奚说。

悼公很感动，祁奚这是什么精神啊？

第二天，悼公派人去召解狐来接任祁奚的中军尉，谁知解狐没这个命，竟然在前一晚心肌梗塞身亡。

于是，悼公又请祁奚来。

“老爷子，解狐突然病故了，您再给推荐一个吧。”

“那，祁午可以。”

“祁午？那不是您儿子吗？”

“你问的是谁接任合适，没问我谁是我儿子。”

“那，羊舌职也病危了，谁接替他比较好？”

“他儿子羊舌赤最合适。”

后来，祁午和羊舌赤都干得很出色。

这段故事就是祁奚“一举不避仇，二举不避亲”的故事，千古以来传为美谈，也是“举贤不避亲”这句话的来历。

悼公很敬佩祁奚，不过其实他更应该敬佩自己，首先他重用了祁奚这个人才，其次他创造了一种民主公正的气氛，祁奚才有可能以如此无私的立场推荐人才。试想，如果国君就是个昏君，这个国家恐怕就不是“举贤不避亲”，而是任人唯亲了。

对此，《左传》里的“君子”给了祁奚极高的评价，并且引用了《商书》和《诗经》里的句子。《商书》写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意思是“既不结党又不营私，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王道”。《诗经》写道：“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意思是“只有自己有才能，被举荐者才像他一样”。

所以，一个君主的伟大人格，是可以带动臣子们的人格也变得高尚的。而如果一个国家到处都是结党营私，任人唯亲，尸位素餐，恐怕君主首先要反省自己的能力和品德。

一代雄主

晋悼公在晋国的历史上又是一代雄主，有人认为他比晋文公还要厉害。的确，从他的表现来看，我们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完美。

晋悼公自从十四岁登基之后，迅速稳定了国内形势，压制了多年来不断的内部权力斗争。由于晋悼公的英明睿智和慧眼识才，晋国在悼公时代涌现出大量能臣，大臣们安分守业，各展所长而且懂得谦让。至于有哪些能人贤人，以及有哪些让贤荐贤的例子，随后慢慢道来。

内部的和谐和发展，使得悼公有资本也有信心对外强硬。在整个春秋历史上，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够像悼公那样对外强硬。也正因为有了强横的实力，晋悼公对于盟友可以体现出大度，表现得有礼。

尽管此前的三次晋楚大战中晋国二比一领先，但是两国之间从来没有真正让对方服气过。而晋悼公时期，晋国尽管没有再次取得城濮大战那样的胜利，却让楚国口服心服。

很奇怪晋悼公这样的君主竟然没有能够入围春秋五霸，而事实上，他很可能是整个春秋最应该被称为霸主的人。因此，在这里，我们将晋悼公命名为春秋第四霸。

如果以国君的个人能力来说，大概整个春秋也只有楚庄王能够和晋悼公相提并论了。

为什么在晋悼公刚刚出来的时候就给他下结论？因为他并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给人们去回味。换言之，他震慑你，他让你还没有跟他交手就已经心悦诚服。

晋国和谐了，但是世界依然很混乱。在简单介绍了晋悼公的光辉事迹之后，我们把眼光投向全世界，看看世界人民是怎样生活的。

第一二五章

大国要争霸，小国也要生存。

争霸之道固然精彩纷呈，求存之路也充满智慧和趣味。

在晋国和楚国强势争霸的同时，中等国家、小国是如何定位的？这一点非常重要。定位准确，就能活得滋润一些；定位错误，就活得艰难甚至生不如死。

有了定位，还要站队。站队不是简单的站队，是死心塌地站一个队，还是随时准备换队？这就是每个国家不同的外交政策了。

现在，我们来看超级大国阴影下的世界各国的求存之道。

为了更直接更感性地理解当时的国际形势，我们借用当代的国际形势来作比较。

国际形势

国际形势是这样的。

晋国，无论在国力还是在文化上都居于世界之首，而且手中拥有联合国，行政体制为国君领导下的内阁责任制。从各种意义上说，今天的美国就相当于当时的晋国。

楚国，唯一可以与晋国相抗衡的国家，在军事实力上双方不相上下，国土面积上楚国更大一些，但是在文化上有一定差距，政体为国君掌握一切大权的独裁统治。后来楚国在疯狂的军备竞赛中被拖垮，这一点与苏联惊人地相似。因此，苏联就是现代版的楚国。

超级大国确定了，跟班各国的地位随即确定。

齐国，一个大国，一个曾经最强大的国家。可是，实力的衰退使得他们不得不对晋国和楚国低声下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充当二流的角色。在文化上，齐国并不弱于晋国甚至有一定的优越感，齐国人时刻怀念当霸主的美好时光。而从地理上说，齐国并不与两个超级大国相邻。因此，一有机会，齐国就会试图脱离两个超级大国的控制，在邻近的小国身上找回失去的自尊。可是，每次他们挑起事端，就会引来晋国或者楚国的干预，进而导致兵戎相见。遗憾的是，骄傲的齐国人每一次都是战败者。当羊投靠了老虎，最困惑的一定是狼，而齐国就是这只狼。我们说，上世纪上半段的德国就是齐国的最好写照。

鲁国呢？这个周朝初期最为荣耀最具地位的国家彻底沦落为二流半的国家。他们不再具有实力，唯一剩下的是他们的贵族血统、绅士风度和所谓的周礼文化。基于血缘上的关系和地缘政治学，鲁国成了同宗同源的晋国的最坚定的跟班，而晋国对鲁国的支持也最为坚决。如果美国是晋国，谁跟美国最好？不用说了，英国就是现代版的鲁国。曾经辉煌，如今没落，靠着贩卖文化度日，英国和鲁国何其相似！

宋国，宋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尽管打仗不行，宋国人还是很骄傲，他们总是认为自己在全世界的地位仅仅落后于周王室，高人一等。用他们自己的说法：“我们是周朝的客人。”所以，他们总想具有独立的地位，总想牵头在全世界搞些新意思。他们的战车制造技术一流，但是战斗力三流。每一次战争，他们都是挨打和求救的角色。这么说吧，实力一般，自我感觉超好。当然，实际上，还是要跟着晋国混。当今世界有这样的国家吗？法国，法国就是天然的现代版宋国。

卫国是个特点很简单的国家，紧挨着晋国使得他们根本不用有什么想法，晋国让干啥就干啥，就没错。卫国，给个现代标签：加拿大。

郑国是一个复杂的国家，在两个超级大国的夹缝中生存，今天你来，明天他来，谁来管谁叫爷，偶尔雄起一把呢，却往往站错了队。但是，郑国人并不是软柿子，郑庄公的后代们时不时表现出超人的胆气。他们的生存条件最为困难，但是他们顽强地生存着。如今世界谁比较像郑国？中东？东欧？还是越南？还是伊拉克或者阿富汗？都有点像，但又都不完全像。

至于陈国、蔡国、许国这样的小国，他们只能在楚国的羽翼下苟且偷生，国家有名无实，随时等待被灭的结局。难道波罗的海三国的前身就是这三个小国家？

还有一个重要的国家被忽略，那就是秦国。一个游离于国际主流之外，对世界充满怀疑和警惕的国家。这个国家地处偏僻，易守难攻，他们渴望加入主流社会，渴望改变自己的文化。终于有一天，他们改变了一切。可是，那已经是战国了。在春秋时期，他们似乎只为了一个目标而存在：打晋国。可怜的秦国人！哪个国家是现实世界中的秦国？看看再说吧。

现在，我们先从鲁国说起。

臧文仲执政

随着齐楚晋的先后崛起，鲁国完全落后了。

齐桓公的时代，季友杀死庆父之后开始执掌鲁国国政，那时世界形势还不复杂，鲁国只用一门心思跟着齐国走就行了。到后来季友去世，臧文仲成为鲁国正卿。

臧文仲，鲁国公族，鲁孝公的后人。顺便介绍臧姓的起源，鲁孝公的儿子名驱，字子臧，被封在臧地（今山东省境内），后代就以“臧”为姓。鲁惠公（孝公子）之子名欣，字臧，其子孙以其字作为自己的姓氏，也称为臧氏。所以，臧姓实际都来自鲁孝公，出于周公，姬姓。

记住，在鲁国，如果不是隶正苗红的公族，基本上就不会有前途；会认字之后先看看自己家的户口本，如果在姓一栏不是一个姬字，那你就老老实实当劳动人民吧，想也不要想混入上流社会。

臧文仲在鲁国的历史上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属于鲁国的改革派代表。眼看齐国的自由市场经济获得巨大成功，臧文仲下令鲁国改革开放。怎么改革开放？实行自由通关，免除关税。由于鲁国历来是个重农轻商的国家，他这一举动受到许多人的质疑。直到臧文仲去世之后，孔子还在说臧文仲的“三不仁”，其中的一条就是“废六关”，也就是免除关税。

臧文仲是个很实际的人，而且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那一年鲁国大旱，按过往的规矩，这个时候要烧死巫师和一种凸胸仰面的畸形人来祭祀老天，请求天赐雨水，因为人们认为老天爷就是对他们不满才不肯下雨的。

臧文仲没有这样做，他决定废除这种方式。

“杀了这两种人有什么用？老天爷如果要杀他们，那就根本不会让他们出生。要是他们能造成大旱，杀他们不是激起他们的怨恨，引发更大的旱情？这么说吧，要抗旱救灾，不靠天，不靠地，靠自己。”臧文仲说到做到，当年鲁国政府压缩各项活动，减少各类开支，全力支援农业。到年末的时候，收成虽然不好，但是还过得去，国家并没有发生粮食危机。

鲁僖公年间，有一年鲁国发生饥荒，于是臧文仲来找鲁僖公商讨对策。

“主公，我们跟邻国搞好关系，互相嫁娶，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国家有难的时候，远亲近邻什么的能帮个忙吗？我们铸造钟鼎宝器，贮藏珠玉财物，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灾荒的时候救助老百姓吗？如果国家遇到了困难，却不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用，这些东西不就等于没有价值了吗？依我看，把钟鼎宝器抵押给齐国，向他们借粮。”

“你这话有道理，那派谁去借粮呢？”鲁僖公一听，觉得很对。

“自古以来，国家遇到饥荒都是由卿去求购粮食。我现在是卿，派我去吧。”臧文仲主动请缨，于是鲁僖公派遣臧文仲去齐国借粮。

臧文仲为什么要主动请缨？想吃回扣？那年头还没有发明回扣呢。那是为什么呢？臧文仲的家臣就问了他这个问题，看看臧文仲怎么回答。

“贤者急病而让夷，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今我不如齐，非急病也。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国语》）什么意思？贤明的人应该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当官的应该不避危难担当责任，领导人应该体恤百姓的忧患，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如果我不去齐国，就是逃避责任。管理国家却不体恤百姓，当了官而又懒于理事，这样事奉国君是不合格的。

“急病让夷”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意思是把困难留给自己，把方便让给别人。

臧文仲到齐国后，用鬯圭和玉磬向齐国求购粮食。这个时候，齐国还是齐桓公和管仲时期，他们被臧文仲的诚意所打动，于是没有收下鲁国的宝器，把粮食借给了鲁国。

轻货重民，臧文仲这种思想尤其宝贵。

那么，臧文仲为鲁国制定的是什么样的外交政策呢？

齐桓公称霸时代，臧文仲的外交政策继承了季友的“亲齐”方针。但是，随着管仲的去世，齐鲁之间的关系降温。在齐桓公去世之后，齐鲁两国之间的关系进一步降温。到了这个时候，鲁国就必须调整外交政策了。

到鲁僖公二十六年（前634年），齐国入侵鲁国。于是，鲁国一面派人求和，一面向楚国求救。

“齐国人靠不住了，当今世界，最强的无过于楚国，我们不如借助楚国抗衡齐国。”臧文仲向鲁僖公建议，于是，鲁国历史上第一次派人出使楚国。

对于鲁国主动前来投靠，楚成王非常高兴，因为鲁国是周朝诸侯国中最德高望重的国家，鲁国都来投靠了，那不是证明楚国的感召力已经超过了周王室？

于是，楚国迅速派兵帮助鲁国攻打齐国，并且打得齐国没话可说。作为楚国的盟国，鲁国也派公子买领兵到楚国另一个盟国卫国那里，帮助卫国协防齐国人。

为了进一步拉近与楚国的关系，鲁僖公为自己的太子向楚国求婚，于是楚成王的女儿嫁到鲁国，就是后来鲁文公的夫人、鲁宣公的母亲顷熊。

冤死的公子买

鲁国人投靠楚国的时间并不长，第三年，也就是鲁僖公二十八年（前634年），晋文公率领晋国军队为了救宋国而讨伐卫国，一举攻占五鹿。鲁国军队见晋军实力强大，根本不敢增援卫国军队。

“请贵国驻守卫国军队抵挡晋军，等待楚军增援。”楚国来了最高指示，要让鲁军对抗晋军。

“怎、怎么办？”鲁僖公有点傻眼，听楚国人的话去对抗晋国人吧，那绝对是鸡蛋碰石头。可是不去吧，难保楚国人不会秋后算账。

要说，还是臧文仲聪明。

“不要急，这已经不仅仅是出不出兵的问题了，我们要先分析一下国际形势。”臧文仲心中是有谱的，他知道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看得出来，晋国和楚国这次是要决一雌雄了。如果楚国胜，那我们这时候就该去打晋国；如果晋国胜，那我们就无论如何不能去。可是，谁知道谁能胜啊？谁也不知道。”

“说来说去，都是废话啊。”鲁僖公有点不满意了。这个道理谁不懂？

“所以，谁也不能得罪。”

“说起来容易，怎么做啊？”

“这样，把我们在卫国的部队撤回来，这样就不得罪晋国人了。”

“是不得罪晋国人了，可是得罪楚国人了，不行吧？”鲁僖公摇摇头，心说老臧你老糊涂了吧。

“听我说完啊。等到撤军回来，咱们就把公子买杀了，然后告诉楚国人说公子买擅自撤军，咱们已经把他杀了。撤军是公子买的个人行为，杀掉他这个叛徒是我们的国家行为，咱们为了鲁楚友谊连国君的弟弟都给杀了，楚国人还有什么话说？”臧文仲的主意虽然有点缺德，但是真的可行。

鲁僖公想想，心说弄来弄去要杀我弟弟，早知当初派你弟弟去了。虽然有点不愿意，但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好，就这么办了。”鲁僖公接受了。

就这样，臧文仲悄悄命令公子买从卫国撤军。公子买也挺高兴，好久没见到老婆了，这下终于可以亲热亲热了。

于是，鲁军从卫国撤军了。

“哎，你怎么就回来了？”鲁僖公惊诧地问公子买，正好楚国使者又来了，就在旁边站着。

“主公，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公子买吃了一惊。

“我叫你回来？搞错了吧？”鲁僖公当然不认账。

“那，那就是老臧让我回来的。”公子买有点糊涂了。那年头撤军就凭使者一句话而已，还真没注意究竟谁派去的。

“哎，我可不知道啊。”臧文仲推得干干净净。

“哎？”公子买傻眼了。

楚国使者费了半天劲，终于弄明白公子买是把鲁国在卫国的部队给带回来了。弄明白之后，他可就说话了。

“主公，你看，你们请我们攻打齐国的时候，我们二话没说就出兵了。如今我们请你们抵抗晋国，你们怎么就撤军了呢？”楚国使者不干了，当场指责。

臧文仲不说话，他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来。

“兄弟，我也知道你想老婆了。可是，你擅自撤军事小，如今搞得友邦惊诧事大。你说我们跟楚国关系这么铁，你这么做，叫我怎么办？”鲁僖公把脸色沉了下来，为了增强效果，还特地在脸上擦了点姜水。

“我，我，我真不是自己回来的啊。难道，难道是晋国人假冒我们的使者？”公子买也算机灵，给自己找个台阶。

“别说那些了，后果已经造成了，你说怎么办吧？啊，你说怎么办？”鲁僖公假装很生气，然后对楚国特使说，“特使啊，你说怎么处置他吧，我听你的。”

楚国特使低头想想，说了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自己看着办”这句伟大的常用语就出自楚国特使这里，之后沿用了几千年。

看着办是怎么办？鲁僖公当然知道怎么办。

“啪！”拍桌子的声音，之后是鲁僖公的声音：“公子买擅自撤军，导致友邦惊诧，后果十分严重。为了给楚国人民一个说法，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来人，斩首。”

就这样，公子买被砍了。临死，他也没弄明白究竟是谁要了他的命。

“复上楚王，我们已经杀了擅自撤军的公子买，近期可望再派部队前往卫国抵御晋国。那个什么，要不，这个脑袋你带去给楚王看看？”鲁僖公给楚国特使送了不少礼品，其中包括公子买的脑袋。

楚国特使高高兴兴走了，走在半路上把那个脑袋扔掉了，谁愿意带个脑袋走路啊？

为了国家的利益，公子买就这样做了冤死鬼。

换句话说，国家利益常常建立在许多人冤死的基础上。

臧文仲的策略是成功的。

当年的城濮大战，晋国人战胜了楚国人。

“老臧，怎么办？”鲁僖公又找来臧文仲商量，庆幸当初没有贸然去跟晋国人作对。

“晋国，武王的后代；咱们鲁国，周公的后代，咱们是兄弟国家啊。从前投靠楚国，那是没办法的办法，如今晋国战胜了楚国，咱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投靠晋国啊。”臧文仲眉头都没皱一下，决定鲁国重新站队。

墙头草，随风倒。

当天，鲁僖公和臧文仲出发前往城濮。

作为第一个前来祝贺的诸侯，鲁僖公受到了晋文公热情的接待。两国君主就当前的国际形势进行了会谈，重温了300多年前的亲兄弟情谊。最后，鲁僖公表示，从今以后，鲁国要在晋国的领导下，紧密团结在周王室的周围，为了世界的和谐美好而共同奋斗。

鲁国参加了随后的一系列会盟活动，以实际行动表明鲁国将成为晋国最坚定的盟友。

晋国曾一度决定灭掉曹国，将曹国分给各国诸侯，鲁国分到的最多。尽管最后大家都把分到的土地还给了曹国，但是晋国与鲁国之间的紧密关系已经显露无遗。

俗话说：疾风知劲草。可是，再劲，也不过是根草，要那么劲干什么？

只有随风倒的墙头草才能生存下去。

第一二六章

鲁国真的是礼仪之邦吗？真的是。

不过，既然礼崩乐坏已经是大势所趋，鲁国就能独善其身吗？

泥沙俱下的时候，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在鲁国，普通百姓对于烦琐的周礼早已经不耐烦，而士们也很讨厌各种各样的等级制度。其实，不仅仅社会中下层对周礼越来越不感兴趣，就是卿大夫乃至国君，对于周礼也并不严格遵守。

《左传》及《国语》中都记载了鲁国君臣的一些“违礼”之举，如隐公到棠地观渔，桓公取郜大鼎于宋而置于太庙，桓公与夫人姜氏一道到齐国去，庄公到齐国观社，庄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等等。

对于礼仪之邦来说，关起门来守不守礼其实都无所谓，可是，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摆出一副知礼守礼的架势来，要不，怎么贩卖文化？就像如今的英国人，在国内怎样酗酒怎样裸奔不要紧，在外国人面前一定要摆出一副英国绅士的架势来。

问题是，时间久了，鲁国人连在外国人面前做做样子的功夫也不愿意做了。

礼仪之邦

俗话说：周礼尽在鲁矣。

现在来说说周礼。概括讲来，周礼的内容应该包括礼义、礼仪或礼节、礼俗三个层面。礼义是抽象的礼的道德准则。礼仪或礼节是具体的礼乐制度，可大致分为吉、凶、军、宾、嘉五大方面。细分之，有所谓“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之说，真可谓“繁文缛礼”，大而至于政治、军事，小而至于衣冠、陈设，无不有义。这些礼仪都是本着忠、孝、信、义等准则推衍而来，目的是为了“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礼俗即周人的社会风俗与道德习惯，它较礼节更细且繁，只是并无硬性规定。就主次而言，礼仪、礼节、礼俗是从属于礼义的，因为礼的根本目标是维护等级制度，这才是其本质所在。

在所有诸侯国中，鲁国是“周礼之父”周公的封国。因此，鲁国初封时不仅受赐丰厚，而且还得到了不少特权。《礼记·明堂位》记载说：“凡四代之器、服、官，鲁兼用之。是故，鲁，王礼也，天下传之久矣。”周成王明确规定，周公的祭祀享受王的待遇，鲁国可以“郊祭周公”。

因此，鲁国天然就是周礼的模范国家。即便是王室，在经历了西周变东周的动荡之后，在周礼上也已经不如鲁国这么齐备了。再加上鲁国不仅有天子之礼，而且有诸侯之礼，对于诸侯更具有示范作用。

“周礼尽在鲁矣。”这是当时全世界对鲁国的评价，似乎也是事实。

礼仪之邦，绝对的礼仪之邦。

正因为鲁国是礼仪之邦，各国诸侯要了解周礼也往往到鲁国学习。从前是中原诸侯国家，如今，就连秦国和楚国也派人来学习，他们也想早日甩掉蛮族的帽子，玩一玩文明牌。

鲁国有专门的机构对外国人进行周礼培训，靠这个每年能挣到大笔的收入。

看看如今的大英帝国靠文化输出、文化旅游来维持经济，靠老祖宗留下的那点遗迹来支撑门面，这一点与当年的鲁国是何其相似。

贩卖文化，鲁国人在贩卖文化。

丢人现眼

转眼间，鲁僖公鞠躬尽瘁了，于是鲁文公继位。而臧文仲年岁渐高，执政一职就交给了鲁僖公的弟弟公子遂，因为他的封邑在曲阜东门之外，又叫做东门襄仲，是东门这个姓的得姓始祖。

与臧文仲相比，东门襄仲的学问可就差得太远了。

鲁文公四年（前623年），卫国的宁俞来鲁国聘问。按照鲁国的习惯，同姓国家来的客人都是兄弟，接待标准要高于异姓国家。当然，齐国虽然是异姓国家，可是那是姥姥家，接待规格与同姓国家相同。所以，宁俞来到，接待规格很高。

鲁文公亲自请客，六卿作陪。不过，臧文仲请了例假。为什么说是例假？因为老爷子年岁太大，身体不好，这种迎来送往的事情照例就不参加了。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例假成了月经的代名词。

国君请客，那可不是胡吃海喝，那是有讲究的，吃什么喝什么奏什么音乐都不是乱来的，都是按照周礼来的，一来表示郑重，二来也是文化展销。这一次，按照东门襄仲的布置，伴奏音乐是《湛露》和《彤弓》两首诗。按照规矩，宁俞就应该在席间答谢或者吟诗作答。可是没想到宁俞只管吃，什么话都没说。

“哎，宁俞据说很聪明啊，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来到礼仪之邦，一点礼也不讲啊。”鲁文公有点不高兴，不过他觉得一定有什么原因。

于是，散了席，文公就派东门襄仲去问问宁俞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门襄仲不去，因为他自己心里没底，他把这活改派给了司马公孙敖，公孙敖是谁？庆父的儿子。

“老宁啊，我家主公让我问你呢。怎么吃饭的时候我们奏了音乐，你没什么反应呢？是我们什么地方失礼了吗？”公孙敖来问宁俞。他这人大大咧咧，也没有拐弯抹角。

“你不知道吗？”宁俞反问。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还来问你？”公孙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我问你，你们奏的是什么音乐？”

“什、什么音乐？我也不知道啊。”公孙敖说，他是真不知道。对于周礼这套东西，他根本没兴趣。

“你不知道？怎么会？鲁国不是礼仪之邦吗？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宁俞吃了一惊，传说中的鲁国不是人人懂礼的吗？鲁国的卿怎么会连这个音乐都不懂？

“嗨。”公孙敖笑了，“什么狗屁礼仪之邦啊，那只是个传说，那套东西早过时了。哈哈哈哈……”

“啊，我听说各国都派人来鲁国学礼啊，那不是什么都学不到？”宁俞不敢相信。

“那也不是，我们专门有人接待各国留学生啊，他们学到的都是正宗的周礼。嘿嘿，挣点文化钱嘛。”公孙敖说的都是实话。

“唉。”宁俞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了。

“老宁啊，别光叹气，说正事啊。”看见宁俞叹气，公孙敖有点尴尬，要不是鲁文公一再叮嘱要问清楚，他都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我告诉你吧，那两首音乐一首叫做《湛露》，是天子宴请诸侯的，另一首叫做《彤弓》，是天子奖励功臣的。鲁侯不是天子，我也不是诸侯，奏这样的音乐，我怎么有资格答谢呢？所以，我只好装作没听见。”宁俞说完，公孙敖这才恍然大悟。

说来说去，音乐选错了，该唱《辣妹子辣》的时候，放了《好日子》。

（《湛露》和《彤弓》均见于《诗经·小雅》）

公孙敖回去把事情一汇报，大伙都很尴尬。鲁文公满脸通红，他觉得太丢人了。

“嗨，没想到，没忽悠住他。”公孙敖没当回事，还挺高兴。

所有人都瞪了他一眼，虽然人人都知道鲁国的礼乐不过是在忽悠全世界，可是在家门口出错无论如何也是件丢人的事情。再说，事情要是传出去，今后还怎么忽悠？

“不对啊，记得上次吃饭的时候，咱们还用过这两首曲子啊，还是臧老定的啊。咱们能用，怎么宁俞来了就不能用？臧老弄错了？”东门襄仲有点不服气，感觉宁俞是少见多怪。

第二天，东门襄仲前去臧文仲家中讨教这个事情。

“唉，人家宁俞是对的，可是我也没错。”臧老爷子说了。

“那，那就是我错了？”

“就是，咱们鲁国可以用天子之礼，所以，关起门来，用天子招待诸侯的音乐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外国人来了，咱们的音乐就得降一级了，否则客人的级别就不对了，知道不？”臧文仲解释。原来，学问在这里。

“唉，看来，我们必须要摆正位置了，忽悠老外也不能用忽悠的态度了，必须有点技术含量了。”东门襄仲感慨，他对此感到有些羞愧。

“对于周礼，还是那句话：认认真真抓形式，扎扎实实走过场。”臧文仲教导。

东门襄仲走了，臧文仲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唉，看来，东门襄仲这一辈都是些废材，鲁国在他们手上好不了。鲁国要有起色，恐怕要等到季孙行父掌权了。”

季孙行父是谁？季友的孙子，又叫季文子。

老婆死了

臧文仲说的东门襄仲这一辈实际上就是指东门襄仲和公孙敖，这两位是堂兄弟。相比于东门襄仲的不学无术，公孙敖则更加不思进取，撞钟混日。

宁俞走后日子不长，公孙敖家里出大事了。什么大事？老婆死了。

别人的老婆死了也就死了，不算小事但是也算不上特大的事情。可是公孙敖不一样，他对他老婆爱得死去活来。所以老婆死了，跟天塌了一样。他老婆是谁？

当初，公孙敖从莒国娶了一个老婆回来，名叫戴己；戴己的妹妹随嫁过来，名叫声己。两人各自为公孙敖生了一个儿子，大的叫孟孙谷，又叫孟文子，小的叫孟孙叔难，又叫孟孙惠叔。公孙敖很喜欢大老婆，对二老婆没什么感觉。如今大老婆戴己死了，把他伤心得够戗。

“我，我老婆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我不想活了，老婆啊，你慢些走啊，呜呜呜呜……”公孙敖哭得挺伤心，真哭，不是装的。

“叔，人死不能复活，节哀顺变吧。”季文子安慰他。

“你小屁孩懂个屁，这么好的老婆，哪里再去找第二个啊，呜呜呜呜……”公孙敖骂了一句，弄得季文子不敢再说话了。

“算了，谁没有老婆啊？谁老婆不死啊？至于这样吗？我老婆前些天也死了，我也没这样啊。”东门襄仲的劝法跟季文子自然不一样，他一向就有些瞧不起公孙敖。

“兄弟，你老婆怎么跟我老婆比啊？”公孙敖悲伤过度，说话就有些过分。

东门襄仲听了，那叫一个恼火。不过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公孙敖的老婆那确实是兄弟们的梦中情人。

劝是劝不住了，大家大眼瞪小眼，也不好意思走，只好看着他哭。

公孙敖大概哭了半个时辰，也哭累了，抹抹鼻涕，不哭了。大家一看，好嘛，敢情不用劝就不哭了。早知这样，刚才劝他干什么？

既然已经不哭了，大家还待着干什么？众人正要走，就听见公孙敖说出来一句雷倒大家的话。

“不行，我还要娶一个老婆。”公孙敖很坚定地说。

大家都笑了，刚才还以为他是个情种，谁知是个多情种。

“一个跟戴己一样的老婆。”公孙敖接着说。

大家都不笑了，大家在思考，跟戴己一样的老婆去哪里找？

“我要去莒国求亲，让他们再给我一个像戴己的女人。”公孙敖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大家。

公孙敖为什么不把声己扶正呢？因为他死活看不上声已，他哭的时候还喊：“老婆啊，怎么死的是你，不是你妹妹呢？”

所以，声己恨死了公孙敖。

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到了门口，东门襄仲突然说：“各位先走，我还是再去劝劝他，省得他殉情什么的。”

看起来，东门襄仲真是很够兄弟情分。

说完，东门襄仲转回身来，回到了公孙敖那里。

“大哥，你看，我老婆也死了，你去莒国，顺便帮我也聘个老婆回来，行不？”东门襄仲对公孙敖说。敢情是干这个来了。

这回，轮到公孙敖笑了。

俗话说：谁也不比谁高尚多少。

帮人帮到底

公孙敖干别的不行，干这个还是很有效率的。

老婆下葬之后第二天，公孙敖就派人去了莒国，向莒国国君求亲。

戴己和声己都是莒国国君的侄女，像公孙敖这样的鲁国的卿，至少也要娶莒国的公族女子的。

“我家公孙的要求是，一定要娶个跟戴己一样的。”公孙敖派去的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什么？”莒国国君当时就不高兴了，一口拒绝，“戴己死了，就该把声己扶正了，周礼不是这样吗？鲁国还礼仪之邦呢，哼！”

得，一点面子也没给，还挺讲原则。为啥这样？因为莒国国君就喜欢声己，他就替声己抱不平。

“那，那公子遂也死了老婆，也想向贵国求婚，行不？”来人说话没什么底气了，估计这个也没戏。

“没问题，我给挑一个好的。”没想到的是，莒国国君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同意了，也不说什么周礼不周礼了。

自古以来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的事情没办成，反而把顺便帮别人办的事情办成了。

转眼到了当年的冬天，徐国不知道为了什么攻打莒国，于是莒国来鲁国请求结盟并求援。

“公孙敖，你去趟莒国吧，顺便看望一下丈母娘。”鲁文公同意了莒国的请求，决定派公孙敖去莒国结盟。

公孙敖其实不想去，他还在生莒国国君的气呢，不过最高指示下来了，不去也得去了。

“大哥，顺便帮个忙，把我老婆给带回来。”东门襄仲拜托了他这件事，连聘礼也交给了他。

就这样，公孙敖带着两个任务去了莒国，结盟仪式完毕，就去接东门襄仲的老婆了。

“哇噻！”第一眼看见东门襄仲老婆的时候，公孙敖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哎呀妈呀，这比戴己还要迷人呀。”

强忍着口水，公孙敖把聘礼的事情给办了，东门襄仲新老婆一家把女儿交给公孙敖，送出了莒国。

到了鲁国境内，公孙敖的口水可就再也忍不住了。

“兄弟，我对不住你了。”公孙敖经过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下定了决心。

于是，公孙敖帮人帮到底，帮东门襄仲把入洞房的事也给办了。

所托非人哪。东西可以托人带，损坏了还可以再买；老婆千万不要托人带，就是兄弟也不行。

回到曲阜，公孙敖兜了个大圈子，绕到西门进了城。他不敢去见东门襄仲，干脆躲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东门襄仲家里刷墙扫地，晾被晒褥，就等着这个新老婆进门呢。谁知道公孙敖一回来就躲起来了，也不说把老婆给送过来，怎么回事？派人去问，这才知道，老婆被公孙敖给截胡了。

“据说，这个女子比戴己还迷人啊。”派去的人回来添油加醋。

东门襄仲没有说话，他本来就很生气，现在更生气。

“据说，公孙敖整天跟她腻在屋子里，连门都不出。”派去的人绘声绘色。

东门襄仲的脸色气得铁青，眼睛则有点发红。

“公孙敖说了，他愿意把聘礼还给你。”派去的人继续说。

“还，还，还他个头。不行，老子要讨个公道回、回来。”东门襄仲气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说完，东门襄仲气哼哼地找鲁文公了。

“大侄子，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东门襄仲来到朝廷，恰好鲁文公在。

“叔，什么事？”鲁文公一看东门襄仲着急上火的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上次在卫国人面前丢人也没见他这么急过。

“什么事？！老婆被人抢了。”东门襄仲脱口而出。

“什么？”鲁文公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鲁国还有人敢抢东门襄仲的老婆？胆肥了。

东门襄仲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坚决要求出兵攻打公孙敖。”

鲁文公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说：“抢房子抢地，不能抢老婆啊。这不是抢老婆啊，这是偷老婆啊。抢老婆还算是好汉行为，偷老婆算是什么？通奸加强奸啊。咱们礼仪之邦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叔，我支持你。”

按鲁文公的说法，就算是同意出动军队讨伐公孙敖了。帮着亲叔打堂叔，倒也是亲疏有别。

为了一个女人，鲁国兄弟之间眼看就要动家伙了。

第一二七章

回顾一下往事。

当初，在季友逼死两个哥哥庆父和叔牙，扶立鲁僖公之后，将二哥庆父的儿子公孙敖（又叫孟穆伯）封在成，级别为卿，就是后来的孟孙氏；三哥叔牙的儿子公孙兹（又叫叔孙戴伯）封在郈，级别为卿，就是后来的叔孙氏；季友的采邑在费，又加封了汶阳，后来成为季孙氏。

等到公孙敖和公孙兹长大之后，公孙敖出任司马，公孙兹出任司空，再加上季友担任司徒，三家因为都是鲁桓公的后人，合称“三桓”。鲁国六卿，三桓占去一半。

如果换了现在，就该叫他们“三驾马车”了，可是那时候马车通常是四驾的，说“三驾马车”那就是文盲了。

以上这一段见于第一部第四十章。

家长会

当下的形势是这样的。

孟孙家族，公孙敖为家长，有两个儿子孟孙谷和孟孙叔难。

叔孙家族，公孙兹已经去世，儿子叔孙得臣（即叔孙庄叔）为家长。此外，公孙兹的弟弟武仲休已经另立门户，成为叔仲氏，武仲休已死，儿子叔仲惠伯接任家长。

季孙家族，季友的儿子齐仲无佚早已经去世，孙子季孙行父（即季文子）为家长。

三桓与臧文仲和东门襄仲同执国政，不过排位略靠后。

难道公孙敖和公孙兹忘了季友的杀父之仇？当然忘了。想想看，季友杀他们父亲的时候，他们还穿开裆裤呢，狗屁不懂的年龄。后来每三天去季友叔叔家里接受再教育——现在的说法叫洗脑。季友叔叔对他们也不错，给他们讲文化讲历史，讲国际形势和国内形势，讲团结的力量。渐渐地，哥俩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是好人，要不是季友叔叔大义灭亲，如今大家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呢。

总之，三桓的关系都不错。

三家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每半个月开一次例会，也就是三家家长在一起开的“家长会”，探讨当前国内外的形势，以及三家如何共同应对可能发生的麻烦。

“家长会”被紧急提前了。

根据宫内卧底的线报，因为老婆被公孙敖强占，东门襄仲已经和鲁文公达成一致，要攻打孟孙家族。

在得知这一紧急情况之后，家长会紧急召开了。

这一次的家长会，显然是一次临时的紧急家长会。

与会人员如下：孟孙家族家长公孙敖，叔孙家族家长叔孙得臣，季孙家族家长季文子。此外，叔仲惠伯也列席。

于是，三桓家长会共有四人出席，即所谓的“三加一”模式。

其中，公孙敖为长辈，其余三人为同辈。

按规矩，家长会由尊长主持，也就是由公孙敖主持。

“大侄子，二侄子，三侄子，三个大侄子。”公孙敖已经有些乱了阵脚，说出话来也有些混乱。“那个什么，啊，那个什么——”

公孙敖一来是有些紧张，二来，这事情说出来很丢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哼哼唧唧说不出来。

一旁叔仲惠伯看着难受，于是主动为他解围：“大伯，您要是不好说，让我来说吧。”

叔仲惠伯虽说在这里地位最低并且仅仅是列席资格，但是他为人豪爽，善于交际，因此交游极广，大家都很喜欢他。而这次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首先就到了他这里。

“那行，那你来吧。”公孙敖自然巴不得这样。

其实，事情一点也不复杂，叔仲惠伯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如今，襄仲叔叔不干了，已经和主公商量好了，要攻打孟孙家族。大概的情况就是这样，我说完了。”最后叔仲惠伯这样说。说起来，其实东门襄仲跟大家的亲戚程度与公孙敖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桓公的后代。

大家都没说话，公孙敖是没有主意，叔孙得臣和季文子都知道这完全是公孙敖的过错，好汉做事好汉当，他就应该承担责任。而叔仲惠伯本身就是列席，介绍情况可以，发表意见就不太合适了。

眼看着没人说话，公孙敖忍不住了，他急眼了。

“大侄子们，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啊？季友叔叔经常教导我们说要互相扶助，要同舟共济。如今伯父我遇上难题了，你们都不说话了，啊？我们鲁国的传统美德都哪儿去了？”公孙敖发火了，他辈分高，有发火的资格。

公孙敖发火了，大家就不能继续装傻了。按年龄，该是叔孙得臣发言。

“伯父，这个事情我们是爱莫能助啊。这件事情，说到天上去都是您老人家理亏啊，唉。”叔孙得臣表态，基本上就是不管。

公孙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看季文子。

季文子发言了：“伯父，按说我们三桓是应该互相扶持，可是，这事情我们还真是难办啊。”

公孙敖的表情很失望，他原以为季文子能伸出援手呢。

“唉，看来你们真是见死不救了，我，我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公孙敖说着，哭了。他是一个感情比较脆弱的人。

公孙敖哭了，三个晚辈看着，倒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伯父，两位哥哥，我说几句话行吗？”叔仲惠伯说话了。三个人看看他，都点点头。于是，叔仲惠伯说了下去：“我记得季友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把我们这些晚辈叫到一起，给我们讲道理。有一次季友爷爷让我们看一个三足鼎，对我们说：你们看，这个三足鼎如果少了一个脚，就根本立不住；如果多了一个脚呢？又会立不稳。只有这个三足鼎，放在哪里，不论地平不平，都能立稳。这就像我们三桓的三个家族，我们只有互相提携，互相帮助，才能长盛不衰。”

叔仲惠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阵，他要给大家一些思考的时间。

果然，听了叔仲惠伯的话，每个人都开始思考。

季文子当然记得叔仲惠伯所说的那段故事，事实上他还记得更多爷爷说过的话，因为很多话爷爷只对他说过。

爷爷对他说过齐国国家和高家的事情：“孩子，从周朝开始到现在，三百多年过去了，有过多少公子公孙？可是，有几个公子公孙如今还能家道不衰的？按常规，公子是卿的待遇，公孙是大夫的待遇，之后待遇递减，到五世亲绝之后，也就是平头老百姓了。可是，为什么齐国的高家和国家能够世世为上卿？不是因为他们的祖上是周王任命的上卿，而是因为这两家互相提携，共同进退。为什么当初庆父和叔牙犯罪而死，我还要让他们的儿子做卿？因为我们都是桓公的后代，只要我们三家像国家和高家一样同舟共济，互相提携，我们三家就也能世世为卿，子孙后代，永世昌盛。”

想到这里，季文子说话了：“是啊，爷爷说过，我们三家，如果灭亡了一家，另外两家也不能存在下去。伯父，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我们三个晚辈一块去找襄仲叔叔为伯父求情，不知有没有用？”

听了季文子的话，公孙敖的眼中又放射出希望的光芒。

“没那么简单啊，襄仲叔叔这个人一向是个不吃亏的人，单单去求情没用的。我看，除非伯父把小婶子还给襄仲叔叔，否则说什么也没用。”叔孙得臣说。他的态度也有了变化，这也算在提建议。

“那，那还不如杀了我。”公孙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见色忘命，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那哥三个一听，哭笑不得。

叔仲惠伯想了想，又说话了：“伯父，我有一个建议。其实，襄仲叔叔现在也未必就是真想要小婶子了，不过面子他是要的。所以，一边向襄仲叔叔赔礼道歉，一边把小婶子给送回去，谁也别要了，这样，襄仲叔叔倒也可能接受。这可是底线了，如果伯父还是不同意的话，对不起，我是无能为力了，我先告辞了。”

说完，叔仲惠伯起身，就要走。叔孙得臣和季文子也都起身，也准备走。

公孙敖一看这架势，自己要是再坚持，恐怕真要掉脑袋了，急忙拦住三人：“喂喂喂，大侄子们，我，我接受还不行吗？”

现在，算是达成一致。大家认为，叔仲惠伯跟东门襄仲关系最好，又只是三桓的旁支，因此派他去向东门襄仲说和最合适。叔仲惠伯也没推辞，一口应承下来。

“大侄子，全靠你了。啊，这个忙你帮我，我以后也给你在莒国找个美女做老婆。”公孙敖对叔仲惠伯说。

“嘿嘿。”叔仲惠伯没接这个茬，心说找谁做媒也不能找你啊。

妥协

东门襄仲一边派手下组织家兵，联络公室的队伍，准备攻打公孙敖。一边，东门襄仲心里也有些打鼓。一来，为了个女人就这样兄弟相残，传出去名声一定不好听，何况就算灭了公孙敖，出了这口气，还能把那个女人娶回来吗？公孙敖都过了一水了，自己还好意思娶吗？二来，公孙敖家里也不是白给的，如果叔孙和季孙两家与公孙敖联合起来，那鹿死谁手还真是难说呢。

可是，如果不攻打公孙敖，一来一口恶气出不来，二来，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就这么收回吧？

正在烦闷，叔仲惠伯来了。

“叔，听说您要攻打公孙敖伯父啊？”叔仲惠伯进来就问。

“啊，对，对啊。他抢了我老婆，不，是偷了。大侄子你说，做这样没屁眼的事，是不是该打？”东门襄仲说。他一向喜欢叔仲惠伯。

“叔，听我说好吧？据我所知，对内用兵叫作乱，对外用兵叫做寇。对外用兵呢，怎么说大家都有伤亡；对内用兵呢，死的可就都是自家人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血浓于水啊，一笔写不出两个姬字啊。两千多年以后要是有人把这段故事写下来，说是鲁国为什么内乱了，结果是因为一个女人，你说咱们丢不丢人？咱们内乱了，外面的敌人可就有机会来侵略我们了。我看，和平万岁吧。”叔仲惠伯虽然辈分低，可是人家的话说得有理。

“可是这事情不怪我啊，都是他自己招的不是吗？”

“叔啊，地球人都知道这事情是公孙敖伯父不对，这不，昨天开家长会大家还都批评了他，说大家都是兄弟，这样做太不厚道了，他也认了错。叔啊，公孙敖伯父那些毛病您还不知道吗？没什么爱好，就是好个色。看在大家都是桓公后代的分上，就别跟他计较了。”叔仲惠伯这话软硬兼施，等于告诉东门襄仲三桓已经在一块商量过对策了。

“那，那我老婆就白白归他了？”东门襄仲还是想不通。换了谁，谁也想不通。

“我这么想啊：你说那个女人如果就给了公孙敖伯父呢，可是那是襄仲叔叔的老婆；如果襄仲叔叔要回来呢，可是她又跟公孙敖伯父上过床了。我看这样行不，叔叔也别娶她了，我去劝劝公孙敖伯父，让他把那女人送回莒国，再让他把聘礼给您送回来，再赔个罪。这样，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情，今后还是一家人，怎样？”叔仲惠伯不说这是他们跟公孙敖商量好的，只说是自己的建议。

“那，好吧。”东门襄仲同意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就这样，叔仲惠伯把两边都摆平了，一场家族危机顺利渡过。

这也是三桓家族的第一次同舟共济，三家第一次感受到了互相帮助的力量。

卷款私奔

事情是过去了，但是后遗症留下来了。

公孙敖的名声本来就说不上好，现在更差劲了。

在朝廷，每次看见东门襄仲都很尴尬。

在家里，声己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这么多年感情了，现在姐姐死了，还不给自己转正，待遇提不上去在其次，关键是伤自尊心啊。两个儿子也阴阳怪气的，见了他跟看见怪物一样。

还有，公孙敖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为什么呢？因为当初东门襄仲的聘礼是送到女方家去了，也不能要回来。所以，赔给东门襄仲的聘礼是自己这里搭进去的。想想看，聘礼出了不少，结果才爽了几天，就把人给送回去了，亏不亏？

公孙敖就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没劲，这心情越来越烦，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谁都不是好人。这简直就不是在过日子，简直就是熬月份。

“我哪里是公孙敖啊，我是公孙敖掉水里了，我叫公孙熬算了。”

从此，公孙敖私下里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公孙熬。

越是这样，公孙熬就越是想念那个被自己送回莒国的美女。

转眼第二年秋天到了，周襄王崩了。

周襄王崩了，鲁国自然应该派人前去吊唁。臧文仲已经老得门牙都管不住口水了，自然不能去；东门襄仲刚刚出了几趟差，也不想动了。轮下来，轮到了公孙熬。

“爹，去吧，就当散散心。”两个儿子勉励他。其实，爹能不能散心不重要，重要的是，爹走了，大家都能散散心。

就这样，公孙熬带着丧礼上路了。

一路上，公孙熬没心思去想周王的事情，他只是怀念莒女。

“活人还想不过来呢，还想死人？”公孙熬对自己说。看见丧礼，又想起聘礼来，心情更糟糕。

眼看走到了伟大首都洛邑，远远地已经看到了洛邑城。

“走，往回走。”公孙熬给御者下令。

“怎么往回走？”御者很惊奇，问了一句。

“去莒国。”

公孙熬作出了一个旷古以来没有过的决定，他决定放弃去周王室吊唁的任务，到莒国去寻找莒女，追求自己的爱情。

天哪，伟大的爱情故事啊。

天哪，为了心爱女人抛家舍业啊。

天哪，为了一个女人，置国家的利益于不顾啊。

不管怎样，公孙熬卷款潜逃到莒国去了。

也不知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公孙熬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之，公孙熬到莒国找到了莒女，并且莒国参照政治避难国际规则给了他大夫的待遇。从此，公孙熬跟小老婆就在莒国过上了非人的生活。

非人的生活，也就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卷款潜逃并在国外包二奶的祖师爷就是公孙熬了。

公孙熬事件成为当时的国际事件，同时也成为民间街谈巷议的主要话题。

公孙熬私奔之后，鲁文公不得不紧急派人前往周王室吊唁并解释，这个人选毫无疑问只能是东门襄仲。东门襄仲很不愿意，他很愤怒：“该死的公孙熬，干什么都让我给他擦屁股。”

东门襄仲到了洛邑，立即发现周襄王的驾崩不是新闻，公孙熬携款私奔才是新闻，很多人都来向他打听：“喂，有什么内幕？透露一下。”“公孙熬私奔，你有什么感想？”“那个女人真的有那么骚吗？”

自古以来，八卦都是人们感兴趣的东西。

“该死的公孙熬，老子要没收你家的封邑，让你老婆孩子去喝西北风。”东门襄仲咬牙切齿地发誓。

可是，东门襄仲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在伟大首都发誓的时候，三桓又召开了一次紧急家长会。之后，三桓找到鲁文公，一通成功的忽悠，于是公孙熬的大儿子孟孙谷接替孟孙家家长职位，同时继承了公孙熬的封邑和司马职务。

三桓，依然鼎立在鲁国权力场中。等东门襄仲回到鲁国，黄花菜都凉了，只得接受现实。

在鲁国国内，公孙熬的事迹家喻户晓，很多人都说：“看人家公孙熬，那么大个家业都可以舍弃，我们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从那之后，私奔在鲁国成为一种时尚。

几千年以后，英国温莎公爵放弃爵位，与美国寡妇私奔西班牙，真可谓公孙熬转世。

第一二八章

公孙熬的爱情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们索性把公孙熬的故事说完。

鲁文公八年（前619年）公孙熬私奔，到了鲁文公十年（前617年），公孙熬在莒国待了两年，生了两个儿子。这时候，他想回鲁国了。可是，走容易，回来可就难了。往轻里说，公孙熬算是私奔；往重里说，他就算叛逃，而且是卷款叛逃。如今要回来，不走走路子，疏通疏通关系，那是绝对不行的。

来看看公孙熬是怎么折腾的。

生命在于折腾

公孙熬把想回鲁国的事情派人告诉了儿子孟孙谷，孟孙谷虽然对老爹也有意见，但是那毕竟是老爹啊，这总在外面漂着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孟孙谷去找叔仲惠伯去了。

叫上了叔仲惠伯，两人去找东门襄仲去了。为什么要找东门襄仲？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东门襄仲不反对，谁还得罪这个人？

“叔，你看，公孙熬伯父想叶落归根，可是，没有您的批准，他不敢回来。您看，就让他回来吧。”叔仲惠伯向东门襄仲请求。

“什么，他还有脸回来？莒国不是挺好吗？回来干什么？”东门襄仲听说是公孙熬的事情，勃然大怒，他算是恨死公孙熬了。

“叔啊，公孙熬伯父是做得不对，可是再不对，他也是您的堂哥啊。再说了，祖上怎么教导咱们？亲亲上恩啊。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吗？公孙熬伯父没什么志气，您不能也跟他一般见识啊。为了一个女人而坏了兄弟情感，这样的事情您怎么会做呢？”别说，叔仲惠伯还真有两把刷子，连说大道理带拍马屁，说得东门襄仲直点头。

“那，女人的事情就算了，卷款潜逃的事情怎么说？”东门襄仲有点松口。

“嗨，不就一点公款吗？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谁还没贪污过公款啊？”

“那行吧，让他回来吧。不过说好了，回来之后只能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朝廷上没他的事。”东门襄仲同意了，不过提了个条件：在家养老，官职没有。

就这样，公孙熬带着三奶和两个小儿子，从莒国回到了伟大祖国。

公孙熬在鲁国家里待了三年，这三年哪里也没有去，就在家里待着了。三年之后，公孙熬又怀念莒国的生活了。某一天早上，公孙熬拾掇拾掇，带着三奶和两个小儿子，出门上路。

“爹，你去哪里？”孟孙谷连忙过来问。

“去莒国。”

“去莒国？为什么去莒国？”

“我愿意。”

“你要想清楚啊。”

“没什么好想的。”

就这样，公孙熬又带着三奶和两个孩子移民莒国了。

故事结束了？还差一点。

正所谓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如果说第一次移民莒国是叛逃，那么公孙熬第二次移民莒国就完全是合法的。可问题是，第一次固然是叛逃，那时候公孙熬是鲁国的卿，按照政治避难国际规则，他理所当然在莒国享受大夫待遇，有房有车有地。可是第二次不一样了，他这次的身份就是鲁国老百姓，连离休老干部都不算，这样的身份到了莒国，那是什么都没有，不算你非法移民就算给面子了。

好在公孙熬还有积蓄。但靠着这点积蓄在莒国过日子，那叫一个不爽。

也就过了一年，公孙熬坐吃山空，眼看着生活水平从豪华奔向小康，再这么下去，很快就该从小康奔初级阶段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公孙熬毅然决然决定回到伟大祖国的怀抱，而伟大祖国张开了伟大的怀抱，东门襄仲再一次同意公孙熬回来。

（伴奏音乐：归来吧，归来呦，浪迹天涯的游子。）

落叶归根

可是，公孙熬却再也看不见祖国的油菜花了。就在他准备回国的时候，突发急病死在了齐国。他不是在莒国吗？怎么死在了齐国？原来，尽管鲁国与莒国相邻，但是从曲阜到莒国的道路难行，所以通常都要走北线从齐国绕行。

不知道为什么，听说公孙熬死了，东门襄仲变卦了，他决定禁止公孙熬的遗体回国。

俗话常说：走着出去，躺着回来。这下可好，躺着回不来了。

古人对死人是很讲究的，一个人活着，在哪里无所谓。但是死了之后一定要千方百计落叶归根，否则就成了孤魂野鬼，没有人供奉，就是饿鬼。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人老了，老婆死了。

人生最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人老了，孩子死了。

人生最最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人死了，老婆还年轻，孩子还小。

公孙熬的孤儿寡母守着公孙熬的尸体，痛哭流涕，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觉得他们可怜，给他们出主意：你们啊，把公孙熬的棺材放到齐鲁交界的堂阜去，鲁国人一定会把棺材弄回去的。

好主意。

当个人问题搞成国际问题之后，问题往往就容易解决了。

公孙熬的棺材就这样放在了齐鲁边界。

齐国人在看热闹，于是鲁国人受不了了。

这个时候，公孙熬的大儿子孟孙谷已经走在了公孙熬的前面，因为孟孙谷的儿子还小，孟家的家长就由公孙熬的二儿子孟孙难接任了。孟孙难的母亲就是声己，声己恨死了公孙熬，因此孟孙难一开始对父亲尸体落叶归根的事情也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如今父亲的尸体成了国际笑话，孟孙难受不了了，于是来到朝廷请求把父亲的尸体运回来。东门襄仲一开始不同意，孟孙难就跟他玩坐地泡，你不同意，我就静坐示威。不仅我一个人静坐示威，还要让我全家都来静坐示威。

眼看事情要闹成群体性事件了，东门襄仲害怕了。

“去去去吧，怎么说你爹也是咱们一家人，去把棺材接回来吧。”东门襄仲松了口。

当个人事件搞成群体性事件之后，事情往往就容易解决了。

就这样，公孙熬总算落叶归根了。基本上，根据“活人的面子可以不给，死人的面子一定要给”的原则，公孙熬的葬礼享受卿一级的待遇。

声已不肯去见公孙熬的棺材，就在停尸房外面哭了几嗓子算是敷衍了事。东门襄仲原来也不准备去哭丧，被叔仲惠伯忽悠了一阵，还是去了。

公孙熬的小老婆和两个小儿子现在就住在了鲁国。说起来，鲁国人对亲情还是很看重，孟孙难对这两个小弟弟挺关照，很喜欢他们。

多年以后，孟孙难去世，孟孙谷的儿子孟献子接任家长，对两个小叔叔也很不错。但是，后来有谣言说公孙熬的两个小儿子要害死孟献子，孟献子没有在意，反而两个小叔叔觉得很不安，于是搬出孟家，当了守门人，后来先后战死。说起来，公孙熬的两个小儿子都挺有骨气。

东门襄仲

在公孙熬死的那一年，齐国发生了大事。什么大事？齐昭公死了。

昭公死了，就该儿子公子舍继位。可是，昭公的弟弟公子商人下了毒手，把公子舍给杀了，然后自己当了齐国国君，就是齐懿公。

齐国发生的事情，跟鲁国有什么关系吗？

通常，齐国发生的事情都跟鲁国有关系，因为他们是近邻加近亲。

这一次，跟鲁国有什么关系？

公子舍的老妈子叔姬是鲁国人，具体来说，是襄仲的妹妹。

鲁国人是比较重亲情的，通常，嫁出去的女儿如果死了老公或者老无所养，都会想办法给接回娘家。现在，子叔姬的老公死了，儿子也被杀了，一个人在齐国孤苦伶仃，怪可怜的。襄仲于是派人去了齐国，请求把子叔姬送回鲁国。

齐懿公拒绝了鲁国人的请求。

没办法，襄仲派人前往王室，请周王出面帮忙。于是，周王派了单伯去齐国协调，谁知道齐懿公动了驴脾气，把单伯给扣留了，还把子叔姬给抓起来了。

到第二年，齐懿公不知道哪根筋动了，那一天一高兴，把单伯给放了，又派人把子叔姬送回了鲁国。

子叔姬是弄回来了，可是鲁国从此得罪了齐懿公。此后两年，齐懿公两次出兵讨伐鲁国。鲁国不是齐国的对手，急忙向晋国求救，那时晋国恰好是赵盾执政，对外政策就是忽悠二字，根本不肯救援鲁国。没办法，两次被入侵，鲁国都是向齐国赔款了事。

“该死的晋国人，真不是东西。”襄仲大骂晋国人，骂归骂，也没有什么办法。

“该死的齐国人，真不是东西。”襄仲接着大骂齐国人，他决定要报复齐国人。

机会很快就到了。

鲁文公十八年（前605年），鲁文公薨了。

鲁文公的太子是公子恶，公子恶还有一个同母弟弟叫公子视。

襄仲把叔仲惠伯请来，商量继承人的事情。为什么找叔仲惠伯，一来，两人关系不错，二来，也能通过叔仲惠伯侧面刺探三桓的态度。

“叔啊，有什么好商量？公子恶是嫡长子，他继位有什么问题吗？”叔仲惠伯直接表态，他没弄懂襄仲是什么意思。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事不是这么个事。你说你姑姑生的那不是嫡长子吗？啊？凭什么啊？你姑姑在齐国受到不公平待遇，咱们就该忍气吞声吗？啊？”襄仲的嗓门越来越大，好像还很生气。

“叔啊，我没弄明白啊。咱们一码归一码行吗？你说的这两件事情有什么联系呢？”叔仲惠伯越弄越糊涂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呢？我还以为你是最明白的呢。你说，齐国人欺负咱们鲁国人，咱们不应该欺负齐国人吗？”

“那，这事情跟齐国人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咱们鲁国人在齐国生的嫡长子被齐国人杀了，齐国人在鲁国生的嫡长子是不是也应该被杀掉？”

“噢。”叔仲惠伯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恶的母亲就是齐国人，说起来，还是齐懿公的侄女。襄仲的意思很明显，要杀掉公子恶，让他老娘也承受跟子叔姬同样的痛苦。“叔啊，这不行啊。齐国人不仁义，咱们不能不仁义啊。再说了，公子恶的老娘是齐国人，公子恶是鲁国人啊，咱们这不是杀自己人吗？”

“啊，公子舍不是齐国人吗？齐国人杀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杀公子恶？”襄仲的逻辑有点怪，可是他就坚持这个逻辑，好像也歪说歪有理。

“叔啊，你杀了公子恶，准备让谁当国君啊？”

“公子倭啊。”

“噢。”叔仲惠伯现在算是第二次恍然大悟了，他脱口而出：“难道，那个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原来，在很多年前，就有一条八卦新闻，说是鲁僖公为自己的儿子向楚国求婚，于是楚成王的女儿嫁到鲁国，而派去迎亲的就是东门襄仲。楚成王的女儿漂亮得一塌糊涂，东门襄仲又风流倜傥得无坚不摧。于是，两人在路上就先爽上了，算是东门襄仲替侄子先把了一道关。后来到了鲁国，楚成王的女儿就成了鲁文公的夫人，可是跟东门襄仲还时不时重温旧梦。

而这个夫人，就是公子倭的母亲顷熊。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东门襄仲是要借着给子叔姬报仇的民族情绪，来为自己情妇的儿子谋利益。

民族情绪，历来就是这样被利用的。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这是你的家务事，找我商量什么？”叔仲惠伯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绯闻引发的谋杀案

在为了女人而奋不顾身这一点上，东门襄仲并不比公孙熬逊色多少。所以，即便没人支持，东门襄仲也决定要去做了。

襄仲按照自己的计划下手了，一切顺利。襄仲下手够狠，一口气把公子恶和公子视都给杀了，立公子倭为国君，就是鲁宣公。

“你回娘家吧，鲁国人民不欢迎你。”襄仲也不等齐国来要人，实际上他知道齐国也不会来要人，直接把公子恶的老娘给赶回齐国了。

“该死的东门襄仲，杀了太子立了庶子，真不是个东西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你八辈祖宗的，呜呜呜呜……”公子恶的老娘一路哭，一路骂，绝望地回到了齐国。

鲁国人很同情公子恶的老娘，称她为“哀姜”。

立了鲁宣公，又赶走了哀姜，东门襄仲的心情是相当的好。

可是，流言起来了，或者说绯闻起来了，绯闻的大致内容就是：东门襄仲跟宣公的老娘搞婚外恋，宣公可能就是他们的私生子。

东门襄仲并不知道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他认定了这是叔仲惠伯散布出去的。

“该死的叔仲惠伯，我那些事他都清楚，要是四处给我散播，我的名声不就都毁了？不行，我要想办法。”东门襄仲很恼火，鲁国人是很在乎面子和名声的。

想什么办法？自古以来，有两个字是总被用到的：灭口。

所以，很多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东门襄仲派人去请叔仲惠伯，说是宣公有事情找他商量。

叔仲惠伯想都没想，接受了邀请，可是，家里的总管公冉务人来劝他了：“惠伯啊，我看不能去。最近关于东门襄仲和太后之间的绯闻很多，我听说东门襄仲认定都是你散布的，这次无缘无故来请你，我看危险。”

“不会吧？是国君请我啊。”惠伯不以为意。他丝毫不怀疑东门襄仲，怎么说，大家都是亲戚啊，而且平时关系也不错。

“如果真是国君请你，不去也得去了。可是，这分明不是国君请你啊。”

“这个，你太多疑了。”

叔仲惠伯最终还是去了宫里。

襄仲在宫里杀死了叔仲惠伯，然后把他的尸体藏在马粪里运出宫去。

第二天，叔仲惠伯的尸体被发现。当天，公冉务人带着叔仲惠伯一家老小逃往蔡国避难。

三桓的反击

三桓家长会再次召开，还是紧急会议。

与会者是孟孙难、叔孙得臣和季文子，家长会的议题只有一个：叔仲惠伯被害，我们怎么办？

“两位兄弟，惠伯无辜被害，全家逃亡。我们身为他的兄长，不能坐视不管。据我所知，惠伯是在宫中被害的，害他的就是东门襄仲。惠伯被害，就是在向我们三桓挑战。两位，我们该怎么办？”孟孙叔难率先开口，这里他的岁数最大。

“我看，我们三家联合出兵讨伐东门襄仲。”叔孙得臣与叔仲惠伯的关系最近，因此也最激进。

“行父，你看呢？”孟孙难问季文子。他本来是个谨慎的人，不过在父亲的事情上，与东门襄仲之间有些积怨。

季文子想了想，说：“两位哥哥，这件事情我看不要鲁莽。惠伯在宫中被害，显然不是东门襄仲一个人能做到的，必然牵涉到国君。贸然出兵，情理上说不过去。我看，我们一面加强戒备，料东门襄仲也没有胆量对抗我们三家。另一方面，把惠伯一家接回来，看东门襄仲有什么动作，再作决定。”

现在，在共同对付东门襄仲这件事情上，三桓高度一致。不过在策略上，季文子要谨慎一些。

“好，照你说的办。”孟孙难决定。

叔仲惠伯一家从蔡国被接了回来，非常高调地接了回来。三桓就是要给东门襄仲看看，要想对着干，放马过来。

东门襄仲怎么办？老实了。通过公孙熬的事情，再通过这一次三桓的坚决迅速的反应，他看清楚了，三桓是异常团结的。

东门襄仲亲自前往叔仲惠伯家中，代表鲁宣公进行慰问，同时宣布叔仲惠伯的儿子继承父亲的一切待遇。

“孩子，我们一定会查处凶手，给你爹一个说法的。”襄仲假惺惺地表示。其实，人人都知道凶手就是他。

东门襄仲服了软，三桓家族算是放过了他。但是，三桓家族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起来，与东门襄仲甚至鲁宣公之间的对立公开化了。

“只要东门襄仲和鲁宣公支持的，就是我们反对的。”三桓确定了这样的斗争原则。

第一二九章

鲁宣公登基的当年，鲁国的邻国莒国发生了政变。原来，莒纪公已经有了太子公子仆，后来又想废掉公子仆而立公子季佗。结果公子仆杀了父亲，带着莒国的财宝前来鲁国投靠，把财宝都献给了鲁宣公。

鲁宣公非常高兴，无缘无故得到这么多财宝，谁不高兴？他决定给公子仆大夫的待遇。

“给公子仆一个城邑，今天就给他。”鲁宣公向季文子下了命令。这事情属于季文子的工作范围。

季文子也没回答，扭头走了。

回到家里，季文子把司寇叫来了。司寇是干什么的？最高法院院长。

“去，把公子仆驱逐出境，立即执行。”季文子下令。

当天，公子仆被驱逐出境。

“流氓啊，流氓国家啊。收了我的财宝，还把我赶走，什么东西啊。该死的鲁宣公，我问候你八辈祖宗。”公子仆一路哭，一路骂，把账都算在了鲁宣公身上。

三桓的报复

鲁宣公很恼火，太没面子了。被骂是其次，关键是自己的命令被当成了放屁。

恼火归恼火，宣公不敢来硬的，于是，派人去责问季文子为什么公然与他作对。

“太史公啊，麻烦你去帮我解释一下。”季文子都懒得去见鲁宣公，把鲁国太史里革给派去了。

看看，太史都成了三桓的人，鲁宣公还怎么混？

于是，太史里革就代表季文子来解释这件事情了。

里革是鲁国最有学问的人了，一旦开口，嘴里的圣贤语录就像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先大夫臧文仲教行父事君之礼……今行父虽未获一吉人，去一凶矣……”里革的嘴皮子一动，两个时辰过去了。

首先，里革告诉鲁宣公，季文子的做法都是臧文仲当年教的。随后，引经据典，从尧舜说到周公，说明公子仆罪有应得，影射鲁宣公包庇罪犯。最后表扬季文子“虽然没有获得什么贤人，但是至少驱逐了一个坏人”。

两个时辰过去，鲁宣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本来是要给季文子难看，如今反而被训斥一通。

“叔啊，打住吧，我知道错了。下回再有这种事情，财宝不要给我，直接给季孙家送去，看他怎么办吧，唉。”鲁宣公服了，他知道季文子是在报复自己，可是自己没有办法。

下马威。鲁宣公刚刚登上宝座，就被季文子来了一个下马威。

这一段故事见于《左传》，《国语》中也有，名叫“里革更书”，不过两段故事不尽相同。

三桓，从这个时候开始，已经可以公然对抗公室了。

这一年，是鲁文公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609年。

事实证明，襄仲在权力斗争这方面并不高明。他杀了叔仲惠伯，从而引起公愤，让政敌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

在这一点上，东门襄仲杀叔仲惠伯很像当年郤家害死伯宗一样。

卖国

眼看着三桓咄咄逼人，越来越不把自己和鲁宣公放在眼里，东门襄仲坐不住了。要跟三桓彻底翻脸，自己还没这个底气；可是就这么忍着，也不是个事。怎么办？东门襄仲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来找鲁宣公商量。

“主公，三桓是越来越嚣张了，咱们怎么对付他们呢？”东门襄仲先提出问题。

“那，是啊，怎、怎么对付他们？”鲁宣公也正愁呢。

“我倒有个主意……”东门襄仲开始解答问题。

“说说。”

“就凭咱们，要对付三桓确实有点难，可是，咱们可以找外援啊，咱们只要有齐国撑腰，还怕他们吗？”原来，东门襄仲想借助齐国的力量。

“那，那怕是不行吧，咱们杀了我哥哥，不是得罪了他们？”

“怕什么？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咱们把济水之西的土地割让给他们，还怕他们不支持咱们？”

“那，那不成了卖国了？”

“卖国怕什么，该卖的时候就得卖啊。”

“可，可是那是我的土地啊。”

“这不是废话吗？别人的土地你也卖不了啊。卖国也是要讲资格的，不是人人都卖得了的。”

“那，那，那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卖国，你还能安心当你的国君；不卖国，说不清哪天就当不成国君了，就亡国了。要么卖国，要么亡国，你选哪个？”

“那，那还是卖国吧。”鲁宣公权衡利弊，同意了。

历来，卖国都是有理由的。

历来，卖国也都是不需要理由的。需要什么？资格。

又要卖国，又不能引起三桓的警觉，怎么办？东门襄仲想了一个办法。

他首先派人去齐国求亲，然后堂而皇之地去齐国迎亲，这样，三桓就不会认为他到齐国去是为了卖国了。这招也亏东门襄仲想得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了，还要去求亲。

东门襄仲的办法很顺利地实行了，鲁宣公元年春天，东门襄仲亲自前往齐国迎亲，新夫人是齐国公族。

到了齐国，东门襄仲没有直接去老丈人家迎亲，而是奔向了高家。他知道，眼下高固在齐国最有权势，找他比找齐惠公要好。

两人相见，寒暄之后，东门襄仲直接进入正题。首先说明国内三桓横行，国君危殆，希望能够得到齐国的支持；之后表示，可以把济水之西的土地无偿割让给齐国。

高固原本还想说说哀姜的事情，敲诈东门襄仲点什么，如今不用他说，东门襄仲自己给送了大礼。高固心里高兴，不过，不能表现出来。既然东门襄仲自己伸脖子上来挨宰，不宰白不宰。

“嘿嘿，东门兄啊，你说的事情我一定给你全力去办。可是，你知道，这年头好人难做啊。这件事情就算我没有得好处，人家也会说我从中吃回扣了。所以啊，不如真的弄点好处。你说济水之西的土地给齐国，可是我得不到啊。唉，说实在的，我能得点什么？”高固也没客气，直截了当索要贿赂。

“这个，这个……”东门襄仲当时有点傻眼，他就没想到卖国也没这么简单。他是带了点财宝过来，可是那是给老丈人准备的，要给高固，他还真舍不得。

好在高固看中的也不是他的财宝。

“你看，让你这么为难，那算了吧，济西的土地我们也不要了，该帮的忙我还照帮，好不好？那什么，我今天挺忙——”高固说着话，似乎要送客了。

“别介别介，我正想呢。你看，我就带了些迎亲的彩礼。要不，都给你？”东门襄仲豁出去了。

“那，那怎么行？那你在老丈人面前不是很丢人？况且，我也不缺钱呢。”高固拒绝。

“那，那你要什么，直说吧。”

“我听说贵国国君的妹妹非常漂亮，正好我老婆死了，嘿嘿，咱们再结一门亲事怎样？”高固笑嘻嘻地说。原来他看上了鲁宣公的妹妹。

“可是，她岁数还小啊。”

“没关系，我等啊。”

“那好，成交。”

别以为卖国就容易，卖国通常都要搭上贿赂，财产的或者性的。

随后不久，鲁宣公前往齐国拜会齐惠公，正式割让济水以西。

“该死的卖国贼！”三桓气得牙痒痒，鲁国人民也都很气愤。

打击卖国者

有了齐国撑腰，鲁宣公和东门襄仲的腰杆子硬了许多，不仅在三桓面前底气足了，就是对盟主晋国也怠慢起来。

到宣公三年夏天的时候，晋灵公被赵盾所杀，晋成公继位。按理，盟主国的君主继位，如果鲁国不是国君亲自前往祝贺的话，也要派人前往。可是，鲁宣公自己不肯去，因为自己上任之后就没跟晋国打过交道，晋国对自己肯定很恼火，到时候去了被扣押了怎么办？

鲁宣公不去，按理就该东门襄仲去，东门襄仲更不敢去，他知道赵盾心黑手狠，自己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个问题。

鲁宣公和东门襄仲不都敢去，那么就该三桓去了。问题是，鲁宣公和东门襄仲又担心三桓去了跟晋国人达成联盟，那不是更糟糕？

“谁也不去了！”鲁宣公最后下令。

三桓本身就对鲁宣公和东门襄仲跟齐国人勾搭不满，如今该去晋国也不去，三桓都感到很愤怒。他们看出来了，鲁宣公和东门襄仲是在处心积虑对付他们。

“看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是不行了。”三桓商量，他们决定要有所表示了。鲁宣公喜欢吃鱼，常常派人出去打鱼。这一天打鱼的人哭丧着脸就回来了。

“鱼呢？”鲁庄公问。

“别提了，鱼没打着，连渔网也没了。”

“啊？遇上鳄鱼了？”

“不是，渔网被人剪烂了。”

“敢剪我的渔网！胆儿肥了？遇上强盗了？”

“不是，是季文子的人剪的。”

“又是这个王八蛋，欺人太甚！”鲁宣公气得差点吐血，一拍桌子站起来，就想出兵攻打季文子，可是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来人，把季文子给我找来，我要当面质问他。”

季文子来了吗？

季文子又把里革派来了。

“主公，渔网的事是吗？这事啊，不怪季文子，怪您啊。”里革没等鲁宣公提问，先说了。

鲁宣公一看又是这位老先生，当时就软了。为什么？里革是太史，自己惹不起。而且里革说出话来一套一套，道理不道理无所谓，听也把你听晕了。

果不其然，里革开始长篇大论，从上古时期开始说起，纵论打鱼与季节的关系，说来说去，最后的结论就是：这个季节正是母鱼怀孕产卵的季节，你却屠杀孕妇，断了鱼的后代，你缺德不缺德？

鲁宣公听得一愣一愣，好不容易里革说完了，鲁宣公连忙说了：“吾过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也，为我得法。使有司藏之，使吾无忘谂。”（《国语》）什么意思？即您老人家是在帮我改正错误啊，那渔网剪得好，剪得及时，让我懂得很多道理，我要派人去把烂渔网收回来，收藏起来，让我时刻警醒。

得，低头认错了。

这一段，见于《国语·鲁语·里革断罟匡君》。

到这个时候，鲁宣公和东门襄仲感觉恐慌了。弄来弄去，还是干不过三桓。怎么办？进一步巩固与齐国的关系。

鲁宣公五年春，鲁宣公在东门襄仲的陪同下再次访问齐国，高固趁机求亲，获得鲁宣公的认可。

到了秋天，高固亲自来到鲁国迎亲，算是给鲁宣公撑面子。冬季，高固再次来到鲁国，将当初老婆出嫁时候所用的娘家的马匹车辆送回来，这叫“反马之礼”。

别说，鲁宣公的一系列动作很奏效，三桓老实了很多。鲁宣公特地从齐国进口了新渔网去打鱼，季文子也不剪网了，里革也不来说“你缺德不缺德”了。

卖国者之死

可是，好日子总是很容易到头的，就如坏日子总是望不到头。

鲁宣公和东门襄仲仅仅过了一年多的舒心日子，好日子就到头了。

鲁宣公七年冬天，晋国召开盟会。

从前装聋作哑还行，盟会来了，邀请函送到了，再装聋作哑可就不行了。怎么办？鲁宣公硬着头皮，去了晋国。叫东门襄仲陪同，东门襄仲说痔疮犯了，走一步就满屁股血，哪也不能去。叫三桓陪同，三桓说了，“早年我们要求去，不让我们去；如今让我们去，嘿嘿，没门”。

没办法，鲁宣公就这么去了。

这时候，正好是郤缺刚上任。

“鲁国人来了？当初我们国君登基，他们连个屁都没有，好意思来？别参加盟会了。”郤缺够狠，不仅不让鲁宣公参加盟会，还给软禁起来了。

鲁宣公被扣，鲁国国内可就热闹了。三桓趁机发起反击，四处散布“这是鲁国外交政策的全面失败”，“东门襄仲必须为此承担全部责任”一类的言论。

一时之间，东门襄仲成了过街老鼠。鲁国人说谁没有头脑都不说笨或者傻了，直接说“你这人真东门襄仲”。

鲁宣公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被放回来，回到鲁国。鲁宣公松了一口气，但是回到宫里的时候，他大吃一惊，因为人们都穿着丧服。

“啊，谁死了？”鲁宣公忙问。

“呜呜……太后昨天薨了。呜呜……”原来，宣公的老娘没了。

“啊，这，快请东门襄仲来。”鲁宣公有点没主意，赶紧请东门襄仲。

“东门襄仲也卒了，跟太后一天。”

得，一天之内，鲁宣公失去了最信任的东门襄仲和最亲的老娘。

东门襄仲是怎么死的？

一种说法是郁闷而死，另一种说法是东门襄仲和太后在偷情的时候屋里烧着火，但是由于柴太湿以至于烟雾太多，于是两人被双双熏死。

这样说来，由于偷情而被熏死的祖师爷就是东门襄仲和鲁宣公的老娘了。

不管怎样，东门襄仲死了。

于是，东门襄仲的儿子公孙归父接替了父亲的职位。

继续斗争

现在，斗争从上一代传到了下一代。

基本上，现在鲁国分为两派。鲁宣公和公孙归父是亲齐派，三桓是亲晋派。

鲁宣公十年，鲁宣公前往齐国进行国事访问。齐国这时候正想要跟晋国争夺北方的领导权，因此齐惠公特地作个姿态，将济西的土地还给了鲁国。正因为有了这个成果，三桓这次无话可说。

鲁宣公十二年，晋楚第二场大战，也就是邲之战爆发，晋国大败。

公孙归父从中看到了机会，什么机会？铲除三桓。

宣公十四年，公孙归父前往齐国访问。

在齐国，公孙归父先后会见了齐顷公（惠公已经鞠躬尽瘁）和大夫晏弱，很遗憾高固这段时间得了肠炎，上吐下泻而且总是不好，因此，公孙归父始终没有见到高固，自己的计划也就无从向高固谈起。

无功而返。

三桓不是傻瓜。公孙归父联络齐国人去了，而晋国新败，无法指望，怎么办？三桓一商量，楚军正在围攻宋国，干脆跟楚国人拉拉关系。

此时，孟孙难和叔孙得臣都已经鞠躬尽瘁，孟孙谷的儿子孟献子和叔孙得臣的儿子叔孙侨如（就是宣伯）接掌两家。

“叔，咱们怎么办？”孟献子和宣伯向季文子请示。

“怎么办？他们找外援，咱们也找外援。”季文子说得很坚决。

“找哪个国家？”

“楚国。楚王正在宋国呢，我们可以去见见他。”

于是，孟献子来找鲁宣公了。

“主公，我听说小国要免于被大国问罪，就要主动去朝见他们，贿赂他们。如果等到他们来问罪，那时候再献宝可就来不及了。如今楚国在进攻宋国，屁股歪一歪就能歪到鲁国来，咱们还是赶紧主动去朝见吧。”孟献子提出来要去朝见楚庄王。

“好啊好啊，说得对啊。”鲁宣公很高兴，他也觉得这个主意很正。

接下来，按照规矩，谁出的主意，就派谁去。孟献子就等着鲁宣公给分派任务了，可是鲁宣公不傻，他知道三桓在打什么算盘。

“好主意啊，我这就派公孙归父走一趟。”鲁宣公说。

孟献子有些傻眼，费了半天功夫，合着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结果，公孙归父去了宋国朝见楚庄王，楚庄王当然很客气。回到鲁国，公孙归父大肆渲染，说楚庄王盛情接待，请求与鲁国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并且会派人来学习周礼，等等。总之，反正没人看见，可以尽情地忽悠。三桓听得后背冒汗，不知道公孙归父究竟得到了楚庄王什么样的支持。

这下，鲁宣公和公孙归父更牛了，底气更足了。

第一三○章

“该死的三桓，咱们现在要加大打击力度了。”有了齐国和楚国的支持，公孙归父自信满满，他要为自己的父亲出一口恶气。

“怎么整？”鲁宣公也觉得可以羞辱三桓一把，也把心头的恶气出一出。

公孙归父早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想法，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套想法会衍生成历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并且改变历史的进程。

“主公，三桓占了鲁国一大半的土地。这还不说，他们还有大量的私田，这些私田他们是不上税的，结果他们现在比主公还有钱了。我看，咱们要颁布法令，管他私田公田，咱们按田收税。”这就是公孙归父的主意。

不要小看了这个主意。

初税亩

按照周朝的规矩，土地是国有制的，也就是所有土地都归周王。后来事实上诸侯的土地都归了诸侯，成了集体所有制。但是现在产生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按照周朝的规定，公田里每十亩中就有一亩的收成要上缴国库，这一亩的位置是固定的，其余的部分属于拥有这些土地的大夫和他们所雇的农民。问题是，要上缴国库的这亩地越种越差，产量远远低于其他的地块。直接结果就是，公室的粮食收入越来越少。

第二个问题，除了公田，还有大量的新开垦的农田属于私田，这些私田大部分属于贵族们，根本不用交税。

三桓家族就拥有大量的私田，这些田没有税收给国家，但是三桓收租。其实不仅鲁国，各国都存在这样的情况。其结果就是国家越来越穷，卿大夫们越来越富。

“这，这个——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公田和私田一样了？岂不是等于承认了私田的合法地位？”鲁宣公有点犹豫，祖上留下来的规矩，不敢说改就改啊。

“主公，管那些干什么？只要打击了三桓，主公您有好处，为什么不做呢？”公孙归父倒是个实用主义者。

“好，干！”鲁宣公下定了决心。

《左传》记载：鲁宣公十五年（前594年），初税亩。

鲁国农业税收改革，不再划分公田私田，所有土地一律按十分之一的份额交税。

按现在的解释，初税亩等于宣布了土地私有化。这究竟是不是土地私有化的象征且不去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鲁国初税亩之后，各国诸侯纷纷效仿。

公孙归父的阴谋

三桓最近的日子有些郁闷，除了剪了鲁宣公的一张渔网之外，其余任何实惠都没有，反而被“初税亩”了，眼睁睁看着鲁宣公从自己这里抢走大笔的税收。

怎么办？三桓再次召开家长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忍。

人家鲁宣公和公孙归父现在有齐国和楚国做后盾，惹不起啊，不忍怎么办？

三桓没脾气了，鲁宣公和公孙归父的脾气就越来越大了。

鲁宣公十八年，公孙归父觉得动手的机会到了。

“主公，依我看，现在是机会下手了。”

“什么机会？”

“铲除三桓。”

“啊，铲除？咱实力不够啊。别看你说的跟齐国楚国关系怎么样，那都是虚的啊。别人不知道，咱自己不知道吗？忽悠别人行了，别把自己也忽悠了啊。”鲁宣公苦笑着说。虽然这一段时间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可是心里还是发虚。

“怕什么？我去联络楚国人，让楚国人帮忙。”

“楚国人？不行不行，引狼入室啊。三桓固然可恶，可是还是一家人啊，楚国人要是来了，咱们亡国的可能都有啊，不行不行不行。”鲁宣公当即否决。

“别啊，主公你是不了解楚庄王，庄王这个人很厚道。你看看，陈国本来都亡国了，人家都给恢复了，再看看宋国和郑国，人家楚王不也都原谅了？主公你放一百个心吧。”

鲁宣公一听，再一想，别说，公孙归父说得很对，楚国是个可以信赖的国家。

“那，那你要是去楚国，三桓肯定起疑心，说不定等你回来，我都变遗体了。”

“主公不要担心，我们就说是联络楚国人进攻齐国，骗过三桓。”

“那好，就这么定了。”

三桓，危在旦夕。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是一句伟大的格言，因为它很正确。

鲁宣公十八年夏天，公孙归父来到楚国，朝见楚庄王之后就开始忽悠，基本上就是控诉三桓如何在鲁宣公的脑袋上拉屎，三桓就是三个斗越椒，鲁宣公想学习楚庄王的忍的精神，可是忍了这么多年，由于没有庄王的胆略，至今还在被三桓欺负，因此请求楚庄王主持正义，替鲁国铲除三桓。

楚庄王原本对于战争已经没有兴趣，不过还是被公孙归父忽悠得云里雾里。

“既然如此，我们在秋收之后出兵。”楚庄王答应了。

东门家族

鲁宣公和公孙归父开始做准备了，隐隐然，鲁宣公觉得自己就是鲁国的楚庄王了。

三桓听到了一些风声，他们很恐惧。有什么办法吗？什么办法也没有。季文子召集了几次家长会，也是没有结果。

从夏天到秋天是很快的，到了秋天，从楚国传来一个消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看对于谁来说。

“楚庄王死了。”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三桓设宴三天，大肆庆祝。

鲁宣公和公孙归父哭了三天，好像自己的父母死了一样。

“傻眼了吧？哈哈哈哈。”三桓在庆祝之余，开始谋划反击了。

“怎么办？”鲁宣公和公孙归父也开始讨论对策。他们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讨论的结果就是：请晋国人帮忙。

“咱们跟晋国人的关系一般般啊，晋国人会帮忙吗？”鲁宣公很担心，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自己跟楚国人眉来眼去，晋国人恐怕很生气吧。

“没办法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公孙归父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秋收还没有结束，公孙归父上路去了晋国。

晋国这时候谁掌权？郤克。

郤克与士会的最大区别是：士会说话很客气，就算拒绝你，也会很委婉；郤克说话很不客气，如果拒绝你，一定会用最严厉的口气。

“你还好意思来？楚国人不是对你很好吗？啊？你来干什么？替楚国人刺探情报？告诉你，晋国不欢迎你，晋国人民不欢迎你。趁我还没有想清楚是不是要扣留你之前，给我消失掉。”郤克看见公孙归父就气不打一处来，一通臭骂，把公孙归父骂了出来。

公孙归父灰溜溜地从晋国回国，走到宋国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噩耗：鲁宣公薨了。

“坏事了。”公孙归父暗自叫苦，这个节骨眼上，鲁宣公薨了，自己又在外面，鲁国不是成了三桓的天下？

确实坏事了。

自从公孙归父去了晋国，三桓就开始行动了，世界上没有人会坐以待毙。

鲁宣公胆战心惊，从前还有公孙归父给壮胆，如今公孙归父也不在，自己随时可能被三桓干掉。另一方面，鲁宣公对公孙归父去晋国不抱希望，本来晋国人就不喜欢他们，再加上现在是郤克执政，这个刻薄的家伙是最记仇的，他能给公孙归父什么好脸？

鲁宣公天天晚上做噩梦，几天时间瘦了十几斤。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薨了。

三桓弹冠相庆，相约来到朝廷。

按规矩，由六卿决定谁来继位，公孙归父不在，于是三桓和臧宣叔、子叔声伯（公孙婴齐，宣公的侄子）一道宣布太子继位，就是鲁成公。

大事商量妥当，三桓就开始发难了。

“各位，当年东门襄仲废嫡立庶，结果导致诸侯都瞧不起我们，晋国人因此与我们疏远，这些都是东门襄仲的责任。之后，东门襄仲还卖国求荣，把汶西的土地割给了齐国人。再后来，公孙归父千方百计挑拨我们和宣公的关系，跟楚国打得火热。各位，新账老账要算个总账，大家说怎么办吧？”季文子辈分高资格老，说话也没客气。

孟献子和宣伯双双响应，要求严惩东门家族；声伯没话可说，他也不喜欢公孙归父，可是也不愿意落井下石。

“老臧，你的意见呢？”宣伯问。有些威逼的味道。

“哼，既然你们要铲除他们，我还有什么好说？把他们全家驱逐出境就是了。”臧宣叔说。他为公孙归父不平，但是他也知道驱逐东门家族总比灭门要好。

当天，司寇臧宣叔宣布：东门家族为不受欢迎的家族，立即驱逐出境。

东门家族被驱逐到了齐国。

公孙归父在路上得知噩耗，痛哭一场，前往齐国避难去了。

机关算尽，最终落得个流落异乡。

在这场生死存亡的斗争中，三桓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两面讨好

公孙归父的逃走，意味着鲁国的政治格局重新划分。

声伯接替了公孙归父的位置，实际上代表公室。三桓的地位进一步巩固，季文子在朝廷中的作用进一步加大。鲁成公尽管也对三桓存有戒心，但是看见父亲和公孙归父的下场，他决定还是以和为贵。

亲晋派的三桓得势之后，鲁国外交政策必然地进行了修正，从鲁宣公时期的投齐联楚修正为全面投靠晋国。鲁成公元年，鲁国派出臧宣叔前往晋国，修复与晋国的关系，与晋国结盟。

鲁国外交政策的变化直接导致齐国和楚国对鲁国的不满，之后，齐国进攻鲁国并夺取汶阳，鲁国向晋国求援，晋国郤克领军出兵援鲁抗齐，于是就有了晋齐鞍之战（见第三部第一一三章），鲁国夺回汶阳。

当世界上有两个老大的时候，世界人民就很难有安生日子过了。

投靠了晋老大，楚老大就很生气。

鞍之战刚刚结束，晋军收兵回朝抱老婆去了，这边楚老大出动了，子重领军。根据老大尽量不打老大的国际事务原则，楚军先是攻打卫国，随后屁股歪一歪，移师鲁国的蜀地，要找鲁国出气。

晋老大走了，楚老大来了，鲁国人慌了。

紧急内阁会议。

“各位，怎么办？怎么办？”鲁成公没主意。

“赶紧找晋老大来帮忙吧。”臧宣叔建议。听口气，就带着嘲讽，他是亲齐派，很讨厌晋国人。

“老臧，你太不耿直了，明知道晋国人刚走，不可能来救我们。”宣伯回了一句。他知道晋国人的德行，所以随后加了一句：“超级大国都是纸老虎。”

晋老大很显然是靠不住的，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向楚国人求和。

“宣叔啊，要不，您辛苦一趟，走一趟楚军大营？”鲁成公也看清了形势。

“别介，楚国人已经出来很久了，我们不去他们也要撤军了。如今让我去轻而易举得到这个功劳，嘿嘿，我可不敢。”臧宣叔刚才被宣伯抢白，此时翻翻白眼，拒绝接受这个任务。

鲁成公干瞪眼，这里人人都能不尿他。

说起来，孟献子这个人很实在，看鲁成公下不来台，臧宣叔和宣伯又互不买账，他挺身而出了。

“这样，我去吧，算我捡个功劳。不过，楚国人是很贪的，我不能空手而去。”孟献子主动提出要去楚军大营。

就这样，孟献子去了楚军大营求和。

其实，楚国人也并不一定要打鲁国，他们是要这个面子，你晋国打了我的盟友齐国，我就打你的盟国。

孟献子带着玉器珠宝前去求和，子重很爽快地答应了，不仅答应了，而且不收珠宝。楚国人高风亮节？才不是。

“珠宝你们拿回去，我们不缺这个，你们给我们木工、裁缝、织工各一百人就行了。另外，派个公子去我们那里做人质。”子重看重的是人，技术工人，楚国最需要的就是技术工人。

无可奈何，第二天，鲁国如数送上楚国要求的技术工人以及鲁成公的弟弟公子公衡作为人质。

这就行了？不行。

楚国人随后在蜀地召开盟会，楚国子重、齐国晏弱、宋国华元、卫国孙良夫、郑国的公子去疾、陈国的公孙宁、蔡景公、许灵公参加盟会。因为是在鲁国的地盘上，鲁成公只得亲自出席。

可以说，除了晋国，全世界都参加了这次盟会，而晋国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不知道。

新外交政策

鲁国现在开始检讨自己的外交政策，既然晋国靠不住，是不是应该投靠楚国呢？

内阁会议。

“该死的晋国人靠不住，是不是我们干脆投靠该死的楚国人？”鲁成公开门见山，提出议案。

“切！”所有人反对。鲁成公弄个大红脸。

对于鲁国人来说，对于周公的后代们来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们甚至都不愿意跟楚国人打交道，当然更不可能投靠他们。

“晋国人靠不住，楚国人就能靠得住？”孟献子反问了一句。

“不怕杀错人，就怕站错队啊，各位，要好好商量一下。”季文子说话了。他辈分最高，适合于总结发言。

臧宣叔咳嗽了两声，发言了：“我认为，我们应该采取平衡政策，在齐国、晋国和楚国之间保持相同的距离。这样，就谁都不得罪。”

“我反对，谁也不得罪就是谁都得罪。”宣伯表态了。所有人中，他是最死硬的亲晋派。

“我也反对，我们是弱国，不是我们想不站队就能不站队。”孟献子发言。他比较厚道。

三桓中的两桓都表示了反对，不过把总结性表态留给了季文子。

于是，季文子说话了：“制定外交政策，首先要弄明白谁是我们的敌人，然后才能确定谁是我们的朋友。楚国和晋国虽然强大，虽然蛮横，可是他们离我们都很远，都不接壤，他们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敌人是谁？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才是敌人。我们的邻国之中，齐国比我们强，动不动找我们练兵，动不动来抢地抢人。这么说吧，亡我之心不死。毫无疑问，齐国才是我们的敌人。”

说到这里，季文子特地看了臧宣叔一眼，意思是你连谁是敌人都没弄明白，瞎发言干什么？

喝了一口水，季文子继续说。

“下面看看我们该站在哪个队。如果站在楚国这个队的话，一旦齐国人入侵我国，我们就要向楚国求援，可是楚国并不挨着齐国，他们无法攻击齐国。如果要攻击齐国，就势必穿过我国，与齐国交手。伙计们，让楚国人出入我国腹心，是不是等于引狼入室？啊？再来看看晋国，一旦齐国人入侵我国，我们向晋国人求援，晋国军队很快就能穿过卫国进攻齐国，一来距离近，二来不会穿越我国，我们不必承担风险。鞍之战，就是现成的例子。伙计们，站哪个队，我就不说了，大家看吧。”

季文子的一番分析入情入理，无可辩驳，就连臧宣叔也频频点头。

大家还看什么？什么也不用看了。

“好，投靠晋国人，散会。”鲁成公宣布。

鲁国人的新外交政策确定了。

关于季文子，这里顺便说说。

季文子是个很谦恭很温和的人，考虑事情也很周到。人们都说，季文子身上有他爷爷季友的影子。

季文子第一次出使是去晋国，那时候他只有二十岁，没有经验。在出使之前，季文子狠狠地学了一段时间，各种礼仪都学完了，以免在国外出丑。

临行前，他又特地向主管丧礼的官员打听诸侯丧礼的规矩。

“问这干什么？”官员问他。

“万一用上了呢，到时候再学可就来不及了。”季文子回答。原来，他听说晋襄公身体不太好。

正因为季文子在出发前做了准备，在他抵达晋国之后，恰好赶上晋襄公去世。结果，季文子的表现十分规矩，连晋国人都要向他讨教。

季文子表面上很伤心，心里很高兴，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高兴。

后来，鲁文公又派了东门襄仲来晋国，与季文子一起参加了晋襄公的葬礼。

“嗨，鲁国人，不愧是礼仪之邦啊。”晋国人感慨，却不知道鲁国人其实也是现学现用的。

第一三一章

外交政策确定之后，相应的行动就都顺理成章了。

鲁成公三年（前588年），鲁国参加晋国组织的联军进攻郑国；随后，鲁成公前往晋国，对于晋国帮助他们夺回汶阳表示感谢。年底，晋国的下军佐荀庚到鲁国访问，同时卫国的上卿孙林父也来鲁国访问。于是，面临一个问题：谁排位在前？

“荀庚是晋国的下卿，孙林父是卫国的上卿，谁该在前面行礼呢？”鲁成公问大家。这不仅仅是个礼仪的问题。

“大国、次国、小国，三种国家的级别是分别差一级的。晋国是大国，卫国是小国，所以卫国的上卿也就相当于晋国的下卿。再加上晋国是盟主，所以，应该是荀庚在前面行礼。”臧宣叔给了个答案。其实，这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能让晋国人排在卫国人的后面吗？

于是，鲁成公先接见了荀庚，第二天才接见孙林父。

非我族类

第二年，也就是鲁成公四年（前587年），鲁成公在季文子的陪同下对晋国进行了国事访问，以确定与晋国之间的紧密型合作关系。

令鲁成公失望的是，这一次他在晋国受到轻视。这时候正是郤克执政，根本不把鲁国人放在眼里，不仅处处以恩公自诩，而且总是讽刺鲁国人跟楚国人结盟。没办法，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只能忍气吞声。

好不容易等到晋景公接见，晋景公也很不礼貌，一副我是老大你是跟班的架势，弄得鲁成公十分恼火。

夏天去的，秋天才回到鲁国。路上，季文子还宽慰鲁成公：“晋景公真不是个东西，不得好死。他们称霸要依靠诸侯，却这样不把诸侯放在眼里，什么东西？”

鲁成公窝着一肚子火回到了曲阜，又召开内阁会议。

“伙计们，晋国人太无礼了，咱们投靠楚国算了。”鲁成公要改变外交政策。想想也是，满腹希望去投靠组织，满以为组织上能给点特别的优待，谁知道热脸贴上冷屁股，能不恼火吗？

别人没说话，季文子第一个发言了。季文子第一个发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问题就别讨论了。

“不可。晋虽无道，未可叛也。国大、臣睦，而迩于我，诸侯听焉，未可以贰。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左传》）什么意思？季文子是说晋国虽然让人失望，但是还是要跟他们混。晋国是超级大国，大夫之间和睦相处，离我们又近，诸侯都听从他们的，我们不能背叛他们。《志》中说道：不是同族，必然不能同心同德。楚国虽然幅员辽阔，但不是我们的同族，怎么能真心帮助我们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来源于此。

季文子的话把道理都说明白了，鲁成公也知道，可是他还是难解心头之气。臧宣叔见鲁成公没表态，他发言了。

“主公，国家弱小，就必然被人轻慢，这就是弱国无外交啊。想想看，就算您去了楚国，恐怕待遇还不如去晋国呢。这年头，别为了一点个人屈辱就不考虑国家的利益吧。季文子说得对，咱们啊，就算死皮赖脸，也只能跟着晋国混了。”

鲁成公这下彻底没脾气了，他认了。

从此之后，鲁国确定了一个一百年不变的外交方针：打死也要跟晋国混。

〖伴奏主题曲：香水有毒

我曾经爱过这样一个男人，他说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为他保留着那一份天真，关上爱别人的门。也是这个被我深爱的男人，把我变成世上最笨的女人，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当真，他说最爱我的唇。

我的要求并不高，待我像从前一样好，可是有一天你说了同样的话，把别人拥入怀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你赐给的自卑，你要的爱太完美，我永远都学不会。〗

擦掉一切陪你睡

百年大计确定了，行动起来就更加坚决了。

鲁成公八年（前583年），晋国为了讨好齐国，晋景公派韩穿到鲁国，要求鲁国把汶阳给齐国。怎么办？擦掉一切陪你睡。

鲁国虽然不愿意，还是乖乖地把汶阳交割给了齐国。其实，汶阳的土地一直是鲁国的，后来被齐国抢走，再后来晋齐鞍之战，鲁国重新拿了回来。如今，又给了齐国。

在送韩穿回晋国的时候，季文子终于忍不住还是抱怨了一通，尽管是抱怨，也是偷偷摸摸小声对韩穿说的，生怕没面子。

“大国制义，以为盟主，是以诸侯怀德畏讨，无有贰心。谓汶阳之田，敝邑之旧也，而用师于齐，使归诸敝邑。今有二命曰：‘归诸齐。’信以行义，义以成命，小国所望而怀也。信不可知，义无所立，四方诸侯，其谁不解体？《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七年之中，一与一夺，二三孰甚焉？士之二三，犹丧妃耦，而况霸主？霸主将德是以，而二三之，其何以长有诸侯乎？《诗》曰：‘犹之未远，是用大简。’行父惧晋之不远犹而失诸侯也，是以敢私言之。”（《左传》）

季文子这段话说得有理有据，可惜，马后炮没意义。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大国处事要公平合理，才能当盟主。大家心存敬畏，才会忠心耿耿。汶阳这地方，本是我们的地盘，仰仗贵国的力量夺了回来，而如今又夺走给齐国，你们这不是不讲信义吗？谁还愿意跟你们混？七年当中，先给我们，然后又夺走，什么玩意？男人说话不算数，女人就会离开他。霸主如果朝令夕改，大家怎么能长期拥护他呢？咱们老交情了，所以我才敢私下对你说。

韩穿听完，确实有些尴尬，哼哼唧唧没说什么。

其中，“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这几句诗颇有意味，我们来看看出处。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音千）期，子无良媒。将（音枪）子无怒，秋以为期。

乘彼垝（音鬼）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音士），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吁嗟鸠兮，无食桑葚！吁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音商），渐车帏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音杭）。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音细）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诗经·卫风·氓》〗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这几句是什么意思呢？有人译成“女的不爽，男的就走人。男的想不通，就去外面包二奶”。典型的望文生义。真正的意思是“女人没做错什么，全是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男人三心二意，丧尽天良”。

此诗编入如今的高中课本，因为比较有趣，顺便带出。

这首诗的大意是一个妙龄少女被一个男人诱惑，然后嫁给了他。谁知婚后生活并不如意，男人又在外面拈花惹草，女人抱怨自己生活艰辛，做牛做马，追悔莫及。发誓总有一天要冲出樊笼，与男人分道扬镳。这首诗正告天下的女人：男人没有好东西，山盟海誓都是骗人的，嫁给他们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隆重建议，剩女怨妇们全文背诵。

新鲁国爱情故事

鲁成公八年（前583年），晋国人要讨伐郯国，派士燮来要求鲁国出兵。鲁成公有些不大愿意，因为鲁郯两国也算得上世亲。所以，季文子找了几个乱七八糟的理由，请求暂缓出兵。结果士燮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说了：“别人都按时出兵，你们凭什么暂缓？要是你们不出兵，嘿嘿，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擦掉一切陪你睡。

鲁成公派宣伯出兵了。

鲁成公十年（前581年）秋天，鲁成公亲自前往晋国访问。那一年正好是晋景公掉粪坑里淹死了，结果晋国把鲁成公强留下来参加葬礼，直到冬天才把鲁成公放回来。

鲁成公很恼火，鲁国人民很气愤。

但是，又能怎么样？擦掉一切陪你睡。

说说声伯的故事。

声伯的父亲是鲁宣公的哥哥公子肸（音希），公子肸年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美丽的姑娘，两个人一见钟情，再见就发生了一夜情。

山盟海誓之后，两个人就住在了一起。可是，那个姑娘出身贫寒，与公子肸门不当户不对，因此不能明媒正娶进来。

“亲爱的，虽然我不能正式娶你，可是我决不再娶别人，你就是我的唯一。”公子肸发誓。

“我不在乎，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我，我擦掉一切陪你睡。”姑娘也很动情。

还好，父亲鲁文公挺开明，并没有棒打鸳鸯，而是睁只眼闭只眼，默认了这个儿媳妇。

这原本是一段完美的爱情故事，是鲁国版的灰姑娘故事。可是，动人的故事通常都会以不动人的结局结束，这一次也不例外。

不久，鲁宣公成亲了，他从齐国娶回了穆姜做夫人。穆姜早就听说了公子肸的爱情故事，她很嫉妒，所以来到鲁国之后就发了话：“我不能忍受让一个野女人做我的嫂子，这不仅对鲁国是个耻辱，对齐国也是个侮辱。”

得，穆姜把事情上升到国际问题的高度了。

没办法，鲁宣公来劝告哥哥休掉他心爱的女人。公子肸在压力之下只得忍痛割爱，他担心自己的女人在鲁国会被穆姜杀害，因此将她送到了齐国，并且把她嫁给了自己的朋友管于奚。

公子肸从此抑郁终日，他再也没有找过女人，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声伯，就是公子肸和那个姑娘的爱情结晶。

声伯的母亲在齐国又生了两个孩子，之后管于奚也去世了，声伯的母亲成了寡妇。于是，声伯把母亲和两个异父的弟弟妹妹接到了鲁国，让弟弟做了大夫，妹妹长大之后嫁给了施孝叔。后来，郤犨来求亲，声伯又把妹妹改嫁给了郤犨。（见第三部第一一八章）

声伯的妹妹继承了她母亲的所有优点，漂亮而且个性十足。在得知哥哥把自己改嫁给郤犨之后，她曾经问施孝叔：“动物都不想失去配偶，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也没办法，我可不想因为这个被杀或者逃亡。”施孝叔的回答很不男人，声伯的妹妹大失所望，她决定跟郤犨走。

到后来三郤被灭，郤家崩溃，晋国人把声伯的妹妹和她跟郤犨的两个儿子送回鲁国，施孝叔非常高兴，在黄河边上迎接自己的前妻。

“亲爱的，想死我了，你终于回来了。”施孝叔确实很想前妻，不仅因为前妻美丽贤惠，更因为这是一条不错的裙带。

“啊，你来接我了？”声伯的妹妹一时有些感动，扑到了施孝叔的怀里。

两人抱头痛哭。

哭完了，声伯的妹妹说：“老公啊，我带来了两个儿子，你不会嫌弃吧？孩子们，过来叫爹。”

孩子们没有回答。

声伯的妹妹去看两个孩子，却怎么也找不到。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声伯的妹妹急了。

“我，我让人把他们扔河里了。”施孝叔款款地说。

声伯的妹妹一时目瞪口呆，等她回过神来，突然发疯一样扑向施孝叔，又抓又咬又骂：“你这个不是东西的，真不是男人，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还不能容忍别人的孤儿，你，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我咒你祖宗八辈。”

从那之后，声伯的妹妹再也没有嫁人，男人伤透了她的心。

与公子肸的专情和声伯的大度相比，施孝叔确实令人唾弃。

新鲁国婚外恋故事

“擦掉一切陪你睡”的外交方针看上去很屈辱，但是也很有效，齐国再也没有来侵扰过鲁国。

总的来说，鲁国的内部也是和睦的。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的。

三桓中间，季文子辈分高、学问高、威望高，当然，血脂也高。孟献子是个实在人，跟大家相处得都不错。宣伯呢？

宣伯，鲁国着名的美男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是，自古以来，这类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都有两个问题：第一，缺心眼；第二，心胸狭隘。

宣伯又叫叔孙侨如，说起这个名字，还有段光辉家史。当初，北方有个民族叫做搜瞒，这个民族身材高大，为首的叫做长狄侨如，身材之高令人瞠目结舌，后来长狄侨如率领搜瞒侵犯鲁国，被叔孙得臣一箭射中眼睛而死，因此，叔孙得臣就把自己的大儿子命名为侨如了。

宣伯还有两个弟弟，名叫叔孙虺（音毁）和叔孙豹（叔孙穆子）。

季文子这一辈的人，都是经常接受季友教育和再教育的，因此对于三桓的概念很清晰，知道三家共存共荣的道理。可是宣伯这一辈没受过季友的传统教育，三桓共存的意识薄弱。

宣伯很嫉妒季文子，同时又很瞧不起孟献子，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鲁国说话最有力的人。除了自认为聪明能干之外，宣伯觉得自己还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优势，什么优势？

原来，宣伯是成公老妈的面首，两人长期玩婚外恋。宣公老妈是谁？穆姜。穆姜破坏了声伯父母的浪漫爱情，自己反倒玩偷情玩浪漫，真是没有天理。

不管怎样，宣伯傍上了太后。

鲁成公十三年（前578年），鲁成公要去王室朝见。在太后的建议下，鲁成公准备让宣伯陪同。

“别，还是孟献子陪同吧，我打个前站就行。”宣伯反而不愿意，他愿意打前站。

“那好吧。”鲁成公同意了。

宣伯为什么想打前站？他的小算盘是这样的：跟鲁成公走，那就是个跟班，没有表现的机会。相反，自己去打前站呢，一来可以表现自己，二来，周王肯定有赏赐，那不就都归自己了？

高高兴兴，宣伯去了洛邑。

本来，打前站这个活就不算个什么正经活，官员的级别都不高。宣伯到了伟大首都，首先由王孙说接待他。宣伯急于表现自己，可是又不懂礼仪；进献的礼物很微薄，可是却表示希望见见周王。

“嘿嘿，我向周王汇报一下，为你争取一下。”王孙说很不喜欢他，这样敷衍宣伯。

之后，王孙说去向周王汇报工作。《国语》中专有一段讲述王孙说怎样汇报工作，标题叫做“王孙说请勿赐”。大致意思介绍一下。

王孙说对周简王说：“宣伯这次来，一定另有企图。他进献的聘礼菲薄而言谈阿谀奉承，恐怕是他自己要求来的吧。如是他自己要求来，一定是想得到赏赐。这人相貌上宽下尖，很容易触犯他人。陛下不要赏赐他。”周简王随后从驻鲁国办事处得到线报，果然是宣伯自己要求来打前站的。于是，简王没有亲自接见他，也没有给他赏赐，如同对待一般使节那样接待了他。

宣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办法，灰头土脸地在洛邑等着鲁成公和孟献子到来。

鲁成公和孟献子朝见周王，周王十分高兴，大加赏赐，孟献子作为随从官员也得了不少。

宣伯这叫一个恼火，自己辛辛苦苦打前站，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孟献子就当个跟班，竟然名利双收。

“太郁闷了。”宣伯郁闷死了。

第一三二章

宣伯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帅。

宣伯的家教一直很好，看上去就非常有绅士风度，实际上确实有绅士风度。而绅士与流氓的区别在于哪里？流氓用语言挑逗女人，绅士用动作诱惑女人。二者的完美结合就有了顶级流氓，或者说顶级绅士。

宣伯，就是一个顶级绅士。

宣伯，也是山东宣姓的得姓始祖。

上床下床

转过年，鲁成公要成亲了，夫人是齐灵公的妹妹。谁去迎亲呢？宣伯再次自告奋勇。

于是，下了鲁成公老娘的床，宣伯去了齐国。

虽说在王室被怠慢，在齐国宣伯大受欢迎。

齐灵公热情接待了他，重申齐鲁两国之间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世世代代通亲下去。

齐灵公的老娘声孟子也热情接待了她。声孟子表示，早就听说宣伯是个美男子，如今见到了，真是个美男子，而且是个很有绅士风度的美男子。如今自己的女儿要嫁到鲁国了，不知道鲁国男人的性能力怎么样，为了让自己放心，希望宣伯能够验证一下。

“为了国家的利益，我就献一次身吧。”宣伯想。

于是，声孟子热情地在床上招待了宣伯。

就这样，宣伯做了两个国家太后的面首。

下了声孟子的床，宣伯的底气更足了。

回鲁国的路上，宣伯一路在想：问天下英雄，谁能同时上齐国太后和鲁国太后的床？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既然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凭什么自己要在三桓家族中排第三？凭什么季文子和孟献子就要比自己地位高？

下了鲁成公丈母娘的床，宣伯很快又上了鲁成公老娘的床。

不知道鲁成公的老娘是不是在宣伯的身上闻到了亲家母的香水味，不碍，反正是擦掉一切陪你睡。

在床上，宣伯在酝酿一件大事。

“亲爱的，我还要。”穆姜还要，她40多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我要驱逐季孙家族。”宣伯说。

“好，驱逐季孙家。快来嘛。”

“我还要驱逐孟孙家族。”

“好，都听你的。”

“我还要……”

“嗯，等我要了，你再要嘛。”

此处省略1226字。

自古以来，阴谋多出于床上。

逼宫

鲁成公十六年（前575年），晋楚鄢陵之战。

作为晋国的盟国，鲁国被要求出兵协助晋军作战。鲁成公亲自领军出征，季文子和孟献子随同。出征当日，鲁成公老娘穆姜一直送到了城外。

“娘啊，您就别送了，我会小心在意的。”老娘十里相送，鲁成公挺感动。

“儿啊，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你知道吗？季文子和孟献子想造反了，你要把他们驱逐出境。”穆姜也不掩饰，直接说了出来。

“造反？”鲁成公一愣，没听说啊，“娘啊，你看，你这时候说出来，我怎么整啊？等我回来吧，要是他们真的要造反，我一定赶走他们。”

“不行，你要现在赶走他们。”穆姜缺心眼，她不知道越是这么说，儿子就越起疑。

“娘啊，你怎么知道他们要造反？”鲁成公果然起了疑心。

“宣伯说的啊。”穆姜这句话一出来，露馅了。

鲁成公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早就听说老娘跟宣伯有一腿，从前还将信将疑，如今看来真是这么回事了。

“该死的宣伯，老子回来整死你。”鲁成公暗暗骂道，不过嘴上不能这么说。

“娘啊，宣伯这人说话不靠谱，等我回来再说吧。”鲁成公顾及母亲的面子，继续找托词。

穆姜急了，自己要的人家宣伯都给了，宣伯要的自己不能不给啊。这趟任务完不成，床上怎么交代？恰好这时候成公的两个异母弟弟公子偃和公子从一旁走过，穆姜就指着他们两人对成公说：“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跟我耍滑头，看见没有，他们也能代替你当国君。”

威胁，典型的威胁。

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儿子都要威胁。

为色忘命的，不仅仅是男人。

鲁成公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不仅仅是季文子和孟献子有危险，自己也有危险了。怎么办？鲁成公把军队驻扎在鲁国的怀聩，然后命令孟献子回到首都曲阜，加强宫内和首都的戒备，以防备自己不在的时候宣伯和穆姜下手。

安顿好老窝之后，鲁成公这才进军郑国，准备会合晋国。

在国内的这一耽误，等鲁成公来到鄢陵，晋楚大战已经结束。还好，晋国取胜。鲁成公本来还有些惭愧，不过等他发现各个国家都迟到之后，他就一点也不惭愧了。

晋国所有的盟国都迟到了，但是只有鲁国是真不想迟到，确实是因为国内有事耽搁了。其余国家都是故意磨蹭，见机行事。可是，老实人总是吃亏。

晋厉公尽管不高兴，还是接见了各同盟国的君主，只有一个国家例外，就是鲁国。鲁成公眼看别人都受到接见，就自己被晾着，不禁有些发慌。怎么办？赶紧派人去打听。派谁？声伯。

声伯找到了郤犨，那可是妹夫。

“妹夫，怎么整的？怎么把我们主公给晾起来了？”毕竟是大舅哥，声伯说话也没客气。

郤犨知道鲁国人会来问，原本还想先弄点好处再说，如今一看是大舅子来了，看来今天没什么收获了。

“这个，不怨别人，怨你们自己。”郤犨先卖个关子。

“怨我们自己？是，没错，我们来晚了，可是大家都来晚了啊，算起来，我们还算来得早的呢。”

“实话跟你说吧，你们国家有人来找我了，揭发你们主公故意在怀聩逗留，首鼠两端，忽悠我们。给你说吧，要不是我看在大舅子您的面子上在主公面前给你们求情，现在说不定怎样呢。”郤犨卖着好，微笑着看声伯，意思是我这么关照你们，是不是意思一下？

声伯没有理会郤犨的微笑，他急着要回去汇报，因此告辞了出来。

“不用说了，这个揭发我们的肯定是宣伯这个王八蛋，两位，怎么办？”鲁成公都不用猜，就知道这事一定是宣伯干的。

“我看啊，家里都着火了，还顾得上外面？咱们赶紧回去吧，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呢。”季文子建议，他很担心。

其实，大家都很担心，于是鲁成公当即下令：撤军。

鲁国军队就这么撤了。

鲁军回到鲁国，总算松了一口气，因为孟献子还算得力，鲁成公的江山还在。

“哎呀妈呀，你们总算回来了，”孟献子也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倒苦水，“主公啊，你是不知道，自从你们走了，宣伯这王八蛋就把后宫当他家了，整天跟你娘腻着。那个公子偃也整天跟他们混着，听说他们就等着晋国人把你们扣了，他们就把公子偃扶上去。”

这下更证明了那个在郤犨那里告黑状的就是宣伯。

怎么办？声伯的意思，先下手为强。鲁成公的意思，立即动手。

“我看，看看再说，给他们个悔改的机会。”季文子这个时候倒有些犹豫，毕竟宣伯也是三桓之一，就这么废了他似乎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孟献子也支持季文子的意思，没办法，鲁成公只好决定再忍忍。

没等鲁成公想明白究竟要不要干掉宣伯，又有事了。

晋国使者来到，要求鲁国出兵，与齐卫宋三国军队会合，共同攻击郑国。

没办法，老大有令，再次出发吧。鲁成公只得率领人马上路，临行前，安排孟献子负责国内安全，自己则带着季文子和声伯同往。

四国军队攻击郑国，另外三国军队早已经在郑国西部集结，鲁成公担心国内政变，因此停留在郑国东部，对晋国人则说分进合击，要两面夹击郑国。

郑国人分析形势之后发现，尽管四个国家来进攻，但没有一个心甘情愿的，因此尽管人多，并不可怕。同时他们也知道鲁国根本没有心思攻打郑国，于是，集中兵力袭击齐宋卫三国军队，三国趁机战败，各自回国了。

三个国家的军队都跑了，鲁军怎么办？

鲁成公正准备撤军，晋国使者到了。谁啊？郤犨。郤犨来干什么？

“各位，不好意思。上一次你们就迟到，这一次你们还迟到，没办法，我国国君非常生气，请你们派人过去解释一下。怎么样？季文子跟我走一趟？”弄半天，郤犨是来抓人的。

鲁国人当时就傻眼了，这都擦掉一切陪你睡了，你还这样对待我们？当时鲁成公就有些恼火，趁着郤犨上厕所的机会，对季文子和声伯说了：“两位，晋国人太混蛋了，咱们干脆跟楚国人混算了。”

声伯没有说话，他也觉得晋国人过分。

“主公，别忘了那句话：擦掉一切陪你睡。为了鲁国的国家利益，忍吧。不要管我，我跟他去就是，就算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别说，季文子倒是不顾个人安危。

就这样，季文子算是被抓到了晋国。

阴谋失败了

鲁军撤军，回到了鲁国。可是一路上鲁成公就觉得很窝火，到了郓，鲁成公猛然回过神来，对声伯说：“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情，一定是宣伯在搞鬼。这样，郤犨这个人很贪，你多带些财物去晋国找他，请他放人。如果他这里不行，你就去找栾书。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之后回到曲阜，立即动手。”

声伯拿了许多金银财宝，去晋国了。

到了新绛，声伯找到郤犨。这一回，也不谈什么亲戚不亲戚了，直接上银子。郤犨看见银子，比看见亲戚高兴多了。

“妹夫，跟我说实话，这一次是不是又是宣伯在搞鬼？”声伯说话也不客气了，因为有银子撑腰。

“嘿嘿，他大舅，你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都是一家人，我先替你妹妹谢谢你了。”收了礼，郤犨的心情好了很多，心说你们要早这么醒目，我也不至于非要把季文子给抓回来了，嘴上说：“跟您还有什么好瞒的呢，实话告诉你，就是宣伯来告的状。说是季文子和孟献子是鲁国的两个大奸臣，贪污受贿强抢民女无恶不作。而且，他们都向着楚国，总是撺掇国君投靠楚国，这两次迟到，都是他们的鬼主意。宣伯还说了，我们捉住季文子，他那边干掉孟献子，然后他来当政，今后世世代代跟着晋国混，那是擦掉一切陪我们睡。你看，宣伯说得有道理啊，所以，我就去把季文子给抓回来了。”

“妹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宣伯的话有没有道理对你不重要，宣伯的银子对你才重要。我告诉你，季文子和孟献子都是国家的栋梁，一心一意为国家的，坚持要跟晋国友好的就是他们。如果你们一定要杀掉他们，那么鲁国就会大乱，楚国人就会趁机占领鲁国，晋国就会少一个盟友。想想看吧，人不能只看见钱了。”声伯很愤怒，说话就不客气。

“嘿嘿，他大舅，别发火啊。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季文子和孟献子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这样，宣伯已经答应给我在鲁国弄一块地，干脆啊，我在晋国也给你弄一块地，平时没事来度个假什么的，怎么样？”郤犨不生气，他没什么好生气的，再说，他怕老婆，所以对大舅子也不能不客气一点。

“我不要，我只要你们立即放了季文子。”声伯很有原则，也很正直。

“那，这个……”郤犨心里掂量了一下，想要索要好处，却又没想好怎么说。

声伯看得明明白白，个妹夫贪得无厌，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就算他放了季文子回去，今后还会找理由去敲诈的。

“那你想想吧，我明天再来。”声伯走了，干什么去了？找栾书去了。

关于捉拿了季文子的事情，栾书也是后来听说的，可是郤犨是负责鲁国事务的，如今人已经抓回来了，栾书也不好说什么。

声伯来到的时候，恰好士燮也在这里。于是，声伯将自己来的目的以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至于郤犨索贿受贿的事情，声伯替他隐瞒了。

对于三郤，大家都很讨厌。而且大家都知道，郤犨在这件事情上，一定挣了不少外快。

“老士，你怎么看这件事情？”栾书问。

“元帅，说起来，季文子跟您很像，很清廉，家里老婆都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忠心耿耿啊。像这样的人如果我们杀了，那还怎么号令天下诸侯？我看，宣伯这样的人才应该铲除。宣伯怎么不来找我们？物以类聚啊。”士燮的态度很明确。

“好，我这就让郤犨放了季文子。”栾书表态了。

当天，栾书下令释放季文子，又给鲁成公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是：晋国支持以鲁成公为国君的鲁国合法政府，坚决反对一切性质的颠覆活动。

声伯和季文子回到鲁国的郓，随后大军回到曲阜。

鲁成公回到后宫的时候，恰好将穆姜、宣伯和公子偃堵在宫里。这几位以为大事已定，天天在这里庆祝，这一天公子偃正穿着国君的服装试镜呢，外面鲁成公已经回来了。

“哎呦，挺合身啊，穿着吧，别脱了。”鲁成公抓个正着，讽刺挖苦一回。

“主公，您回来了，嘿嘿。”公子偃那叫一个尴尬，连忙溜出来，一打听，季文子被晋国人放了，栾书还表态支持鲁成公了，看来，国君梦是没法做了。

鲁成公当即上朝，召集卿大夫进朝。

宣伯原本是想借着晋国的力量除掉季孙和孟孙两家，如今季文子安然归来，说明晋国人已经站在了鲁宣公的一边，自己没戏了。没办法，厚着脸皮，也来上朝。

“宣伯，这段时间，爽大了吧？”鲁成公上来就这么一句，大家都没想到，太直接了。

“该问问你老娘爽没爽大才对啊。”宣伯这么想，没敢这么说。

“这个，这个，主公不爽，臣下怎么敢爽？”宣伯这么说了一句，哄堂大笑。

“爽不爽你自己知道，我问你，你几次到晋国人那里告我们的黑状，你要干什么？”鲁成公不跟他啰唆，直接点了出来。

“这，这个，主公，我没有啊，都是郤犨挑拨是非。主公，郤犨这个人，贪得无厌啊。”宣伯有些慌了，他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可是没有想到鲁成公一点不绕弯就说出来了。

“宣伯，不要废话了。要不是声伯态度坚决方法得当，季文子这回就回不来了，孟献子恐怕也要被你杀了。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来人，拉出去砍了。”

武士上来，就要将宣伯拉下去。

“慢着。”季文子说话了，难道他还要羞辱宣伯？“主公，宣伯虽说罪该处死，可是，怎么说也是桓公的后代，自己的兄弟啊。再说，虽说他想害我，可是终究没有害成不是？我看，这次就饶了他吧。”

季文子说完，孟献子也来求情。

大家一看，好嘛，看人家季文子和孟献子，那叫一大度。

其实，大度倒不一定。

季文子的算盘很简单：灭了叔孙氏，叔孙家的地盘一定收归国有，实际上就等于削弱了季孙家和孟孙家，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宣伯缺心眼，咱不能也缺心眼啊。

两个受害人求情，鲁成公也就不好再坚持。

“宣伯，看见没有？你害人家，人家还为你说话，你好意思吗？嗯？死罪饶过，活罪不免，你给我滚远点，从此之后我不要再看到你，鲁国人民不欢迎你。”

最后判决：驱逐出境。

不管怎么说，总算得了一条活路。宣伯匆匆回家，收拾财产，召唤家人，一通忙乱，然后一大家人上路了。一路上哭哭啼啼，向北而去。

去哪里？投奔老情人。

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一三三章

宣伯一家来到齐国，按照政治避难国际惯例，应该享受大夫待遇。

齐灵公的老妈声孟子听说老情人来了，笑得满脸桃花开。

宣伯被太后声孟子亲切接见，对外的说法是问问女儿嫁到鲁国去过得怎么样，实际上呢？

“阿宣，太好了，你真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啊，再也不要走了。”声孟子打发了旁人，一把抱住了宣伯，二话不说，拖上床去。

云消雨霁，声孟子爽歪歪。

现在，宣伯心里更有底了。

老子在鲁国能混，在齐国也能混。

没办法，人家的本钱好。

叔孙豹的一夜情

为了长期有借口进后宫，声孟子给宣伯出了一个主意：“你女儿不是很漂亮吗？送给我儿子做个小老婆吧，这样，你女儿终身有依靠了，你也有依靠了，我也能经常有个怀抱啊。”

宣伯想想也是，于是主动把女儿送给了齐灵公，相当于平等交换，互不吃亏。我女儿给你，你妈给我。还别说，宣伯的女儿那也是曲阜一枝花，齐灵公宠爱得不得了，后来生了个儿子，就是齐景公，这是后话。

宣伯在齐国过得很滋润，有的时候静下心来想想，其实不搞斗争，安心过日子也挺好。

这一天，老情人没有来请，宣伯决定一个人上街去转转。临淄的街头有很多商铺，还有国家大妓院，远比曲阜要繁华热闹得多。

宣伯走在街头，走走停停，一路观赏。突然，身后有人喊道：“大哥，如何在这里遇上你？”

宣伯回头一看，不是别人，谁？三弟叔孙豹。

兄弟相见，同在异乡，照理说就该抱头痛哭。可是，两人并没有激动，更没有抱头痛哭。甚至，都没有问对方为什么这个时候会在这里。为什么？因为有些事情是不用问的。

“兄弟，过得还好吗？”宣伯问。

“还好，大哥，还习惯吗？”叔孙豹问。

“还好。”

“大哥，你慢慢转，我有事先走一步。”

“好。”

兄弟相见，既不问对方为什么在这里，也不互相留地址，怎么回事？鲁国人不是很讲究亲情吗？三桓家族不是很讲究亲情吗？

这，要从叔孙豹为什么在齐国说起了。

俗话说：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

叔孙豹兄弟三人，大哥宣伯风流倜傥，但是薄情寡义，心胸狭隘；老三叔孙豹则很重情感，为人忠厚而且博学多才。整个三桓家族，没人不喜欢叔孙豹，都说他像他叔叔叔仲惠伯。尤其季文子非常看好他，常常说他是下一辈中最杰出的人物。

宣伯本来就很嫉妒季文子和孟献子，看见弟弟与他们交往密切，再加上弟弟的名声远比自己要好，因此从内心很嫉妒弟弟，平时处心积虑防着弟弟，有表现才能的机会也都故意不给他。

按理说，以叔孙豹的人品和学问，早就应该在鲁国政坛崛起了，可是，亲哥哥的百般阻拦，让他根本看不到出头的日子。

一来是呆在鲁国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二来，叔孙豹也料到宣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几年前，叔孙豹决定移民齐国，一来在齐国挣个前途，二来也算避难。

叔孙豹没跟哥哥打招呼，一个人起身前往齐国。

来到庚宗这个地方的时候，天已傍晚，来到了一户人家，这家只有一个女人。叔孙豹又累又饿，到这家里讨口水喝，讨口饭吃。

女人很慷慨，为叔孙豹烧水做饭。吃饱了喝足了，叔孙豹道了谢。正要起身，看看天色已黑，似乎不太好走。想要留下来过夜，又不太好开口。

“天黑了，住一宿再走吧。”女人说。

女人长得很难看，皮肤又黑。叔孙豹想想，既然人家没有什么忌讳，就住一晚上也无妨。何况，这么晚了，去哪里都不安全。

就这样，叔孙豹住了下来。

女人家里只有一张床，女人让给了叔孙豹，说自己去睡柴房。叔孙豹哪里好意思？一定要让女人睡床上，自己睡柴房。

“你是客人，你睡床上吧。”女人说，把叔孙豹推到了床上。

“不行，你是女人，你睡床上。”叔孙豹拉住了女人。

你拉我扯，三下两下，两人双双倒在了床上。女人压在叔孙豹的身上，两个乳房软软地顶着叔孙豹的胸口。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叔孙豹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能感受到女人急促的呼吸和胸口激烈的起伏。叔孙豹那时候还没有结婚，他哥哥并不关心他的婚事。这样的诱惑对于叔孙豹来说是致命的，他决定尝试一下传说中的一夜情。

“你，你要了我吧。”女人先说了。

“好，好。”叔孙豹求之不得，这就算是对这顿晚餐的报答吧。

干柴烈火，熊熊燃烧。正应了那句话：关了灯，看谁都是林志玲。

当天晚上，春风几度，只嫌夜短。

叔孙豹的幸福生活

第二天直睡到中午起来，叔孙豹看见怀里这么个丑女人，不免有些后悔。但是想想有吃有喝还有女人睡，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虽说这女人丑些，可是人家心地善良啊，真善，然后才是美啊。

女人起来，做了饭，叔孙豹吃罢了中午饭。女人的意思，还要温存一番。可惜的是天太亮，叔孙豹对她完全没有性趣。

“多谢你了，我要走了。”叔孙豹说。

“你，能不能不走？我能养活你。”女人说。

叔孙豹笑了，这个女人倒是很纯真的。

“你养不活我的，我也不需要别人养活，我真的要走了。”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女人请求，她真是舍不得叔孙豹。

“我叫叔孙豹。”

“啊，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叔孙豹？我，我，我赚大发了。”女人兴奋起来，叔孙豹是每个鲁国女人的梦中情人，却上了自己的床。“那，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齐国。”叔孙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女人，终于还是走了。

女人送了很远，一路上都在哭。《左传》说法：哭而送之。

叔孙豹到了齐国，暂时投靠了好朋友公孙明。公孙明也不是齐国人，而是卫国人，不过现在在齐国已经混得有鼻子有眼了。

借着公孙明的帮助，叔孙豹迅速混入上流社会。小帅哥风度翩翩，学识渊博，再加上原先的好名声，没多长时间就得到一致好评，被誉为金牌王老五。在齐国，国、高两家有招赘外国女婿的习惯，这一次，叔孙豹博得了国家的欣赏，于是成了国家的女婿，有房有地有车有老婆，在齐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老丈人允诺：有合适机会，推荐你作齐国的大夫。

没多久，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孟丙和仲壬。

说起来，叔孙豹的本钱也不错。

在齐国的日子过得不错，叔孙豹也是乐不思鲁了。

有一天，叔孙豹作了一个恶梦，梦见天塌了下来，自己拼命撑着，可是眼看就撑不住，几乎要被压死。怎么办？找人帮忙。

回头一看，身后有一个人，这人长得巨黑，有点驼背，眼睛深陷，还有一张猪嘴，整个就是一黑人兄弟。叔孙豹急忙叫他：“牛，快来帮忙。”结果这个叫牛的人上来帮他的忙，撑开了天，救了他一命。

梦醒之后，叔孙豹把家人们都给叫来，看看谁长得比较像梦里的人，结果一个也不像。

尽管这样，叔孙豹坚信，这一定是上天给自己的暗示，这个叫牛的人一定可以帮自己。

等到宣伯被赶出鲁国，叔孙豹有一种预感，这个叫牛的人就要出现了。

而当叔孙豹在街头碰上哥哥之后，他的预感就更加强烈，这个“牛”人应该就在附近，也许，就在哥哥的家里。

所以，尽管叔孙豹并不想再见到哥哥，可是，他还是打听到了哥哥的住处，以送食物为借口，来到了哥哥的家中。

宣伯没有想到弟弟会来看自己，一时之间还有点感动。

兄弟两个寒暄一阵，比上一次在在街头偶遇亲切得多，话题也更深入一些。叔孙豹装作很关心的样子，问哪些人随哥哥一同避难，问了一通，倒都是老家人，没有一个长得像牛的。中间，叔孙豹还以上厕所为名，在哥哥家中转了几转，也没有发现牛。

叔孙豹有些失望。

“兄弟，据我猜想，季文子叔叔一定会想办法保全我们家族的地位，所以肯定会来招你回去，你准备怎么办？”宣伯问弟弟，意思很明显：你能不能让给我？

“嗯，我盼望很久了。”叔孙豹回答得很快很简明，毫不掩饰。

到了这里，兄弟俩人确实也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两人都很失望，于是在失望中分手了。

叔孙豹回国

宣伯的判断没有错，几天之后，鲁国的使者到了，找宣伯的。

“难道让我回去了？嘿嘿，多半是老情人帮我说话了。”宣伯还想好事呢。

使者不是老情人派来的，而是老情人的儿子派来的。

“宣伯，还好吧？”使者问。

“还好还好。”宣伯抑制住自己的激动。

“那什么，恭喜啊，主公让我来召你回去，恢复叔孙家族的一切权益，您官复原职啊。”

“真的？”

“我还骗你？来看看，这是主公的诏书，我给你念念。”使者取出诏书，朗声宣读：“兹念叔孙家族为国出力多年，不忍无后于鲁国，特恢复叔孙家族一切待遇，并令叔孙豹为族长，即日回国。”

使者念完之后，宣伯的脸色立即就变了。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错了。啊，告辞了告辞了。”一边说着，使者一溜烟走了。

也不知道使者是存心要羞辱宣伯，还是真的弄错了，总之，就找到了宣伯。

“唉。”宣伯长叹一口气，这下，叔孙家族保住了，可是，自己回去的路永远堵上了。

为什么鲁成公还要恢复叔孙家的地位？说起来，还要归功于季文子。

在赶走宣伯之后，季文子就召开了三桓家长会，与会人员只有季文子和孟献子两个人。

“记得当年为你爷爷的事情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是四个人；为你惠伯叔叔的事情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是三个人。如今，家长会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也许下一次只能一个人开会了。”季文子说，说得很悲情。

“叔，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三桓家族应该互相支持，才能长久昌盛下去。宣伯不仁，我们不能不义。叔，有什么您就说，我听您的。”孟献子是个明白人，知道季文子想要做什么。

“宣伯被赶走是罪有应得，但是，叔孙家族不应该就此沦落啊。我想着，他们一共三兄弟，老大是个混蛋，老二死得早，可是老三叔孙豹还在齐国啊，这孩子也很懂事。我看啊，让他回来接掌叔孙家族，你觉得怎样？”季文子的想法，宣伯滚蛋了，但是叔孙家族要保留。

“叔，我听你的，咱们找机会跟主公说。”

叔侄二人达成一致，之后几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说服了鲁成公，于是，鲁成公派人去齐国请叔孙豹回国。谁知道使者走错了门，先去通知了宣伯。

从宣伯家里出来，使者去找叔孙豹，结果也巧，就在大街上碰上了。

“哎，你就是叔孙豹吧？”使者认识叔孙豹。

“我是叔孙豹，你是？”叔孙豹听对方的口音，已经猜出个大概来。

使者大喜，就在大街上掏出诏书给叔孙豹看了，然后说：“季文子让你接到消息之后立即回国，否则夜长梦多。”

“那，我回家收拾收拾，带上老婆孩子。对了，这事情别人知道吗？”叔孙豹问。

“这个，实不相瞒，我刚才走错了路，先到宣伯家去了，这事情，宣伯已经知道了。”使者实话实说了。

“那还回什么家？走吧，我现在就跟你走。”叔孙豹当机立断，连家也没回，直接就回了鲁国。

因为是不告而别，叔孙豹的齐国老婆很生气也很失望，后来改嫁了公孙明。叔孙豹为此非常生气，因此一直没有接两个儿子回鲁国，直到两个儿子长大了才接他们回来，这是后话。

牛来了

回到鲁国，叔孙豹继承了叔孙家族的一切，摇身一变成了鲁国的卿。

没多久，一个女人提着一只野鸡来找他，不是别人，就是去齐国路上发生一夜情的那个女人。

“自从你走之后，我，我，我就怀上了，嘻嘻，呜呜呜呜。”女人说，一阵笑一阵哭。

“是儿子？”叔孙豹有点惊喜，毕竟，那是一个难忘的晚上。

“嗯，现在都能提着鸡到处跑了。”

“带来了吗？”

“门口撒尿呢。”

“快叫进来。”

叔孙豹一夜情的儿子就这么出场了，叔孙豹看见自己三岁的儿子的时候，惊得目瞪口呆，为什么？因为儿子奇丑无比，丑到什么程度？巨黑，有点驼背，眼睛深陷，还有一张猪嘴。这不就是自己的梦中人吗？

“牛。”叔孙豹脱口叫了一声。

“哎。”没想到，这儿子就叫牛，真牛。

这就是天意，叔孙豹相信，这就是天意。从此之后，叔孙豹十分宠爱这个儿子。

这也是后话。

生猛子

叔孙豹回国，整个叔孙家族重获新生，在齐国的叔孙家族成员纷纷回国，只剩下宣伯一家几口孤零零地独在异乡为异客。

宣伯很郁闷，但是更郁闷的事情随后来到。

声孟子其实应该叫生猛子，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自从宣伯来到，生猛子就天天要询问女儿的情况，或者让宣伯来询问自己女儿的情况。

“宣伯，太后又想女儿了。”生猛子的人又来相邀了，宣伯心说：想什么女儿？想我了。

宣伯进宫，生猛子自然不会客气，直把宣伯折腾得筋疲力尽，才算满足。

“亲爱的，看你好像性致不高，难道，有什么心事？”生猛子倚在宣伯的怀里，嗲嗲地问。

宣伯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宣伯的身体一向不错，不过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有些艰难。想想看，在鲁国的时候，那边的穆姜也是个生猛子，整天把宣伯笼在宫里，一天不上几次床是过不去的。如今来到了齐国，这位生猛子也不逊色，每天想一次女儿是至少的，有时候要想个两三次。

原本，就算辛苦一点，宣伯也觉得苦中有乐。可是，从前跟生猛子上床，感觉是打个野食，搞个一夜情，还挺刺激。如今成了例行公事，把自己弄得跟牛郎没啥区别了，这感觉就不美妙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不能这么说。

“嗯，你说嘛。”生猛子还要逼问。

“唉，”宣伯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我，我想念家乡了，我想回鲁国去，就算当个农民伯伯我也愿意。”

“嗯，不行。”生猛子一下子坐了起来，在宣伯的脸上拧了一下，假装嗔怒地说：“你真坏。你要是走了，我会空虚的。这样好不好，我让我儿子提拔你当卿，跟国家、高家平起平坐，好不好？”

“不要不要。”宣伯连忙拒绝。

“嗯，要嘛，偏要嘛，我还要。我又想女儿了，嘻嘻。”

宣伯失踪了，人间蒸发了。

宣伯是被逼的。

宣伯知道，在齐国呆下去，只有两条路，而两条路都是死路。别人是死路一条，他是死路两条。

第一条死路就是死在床上，而且很可能是生猛子的床上；第二条死路是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是俗话说的死无葬身之地，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作为一个外来户，老老实实过日子是没有问题的，跟国君的老娘上床也是没有问题的，其实，从鲁国到齐国，国君都知道谁在跟自己的老娘上床，不过都睁只眼闭只眼。但是，一旦一个外来户不在床上混，而在官场上混了，那就离死不远了。宣伯知道生猛子一定会让自己当上卿的，那算是对自己在床上的贡献的回报。可是，当上卿的后果就是引起齐国人的愤怒，到时候只怕自己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所以，宣伯只有逃命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据说，宣伯后来逃到了卫国，结果同样享受卿的待遇，而卫献公的老娘很喜欢他。至于是不是有进一步的发展，史书没有记载。

现在的问题是：宣伯跑了，生猛子怎么办？她会空虚吗？如果她空虚，她会用什么来填补空虚？

第一三四章

宣伯人间蒸发了，生猛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如果知道宣伯去了哪里，她宁愿抛弃这里的一切追随过去。

还好，空虚的时间不算太长。一个美男子很快填补了宣伯离去造成的空虚。这个人是谁？请姓庆和姓贺的朋友们注意了，你们的祖先就要出场了。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庆克。

庆克什么来历？说起来，庆克是庆父的儿子。庆父？庆父的儿子不是公孙敖？这个庆父，是齐国的庆父，公孙庆父。齐桓公的大儿子叫公子无亏，无亏的儿子就是公孙庆父，庆父的儿子就是庆克。

有说法是庆克就是无亏的儿子，此说大有疏漏。按，公子无亏死于前643年，此时为前575年，也即是说，如果庆克就是无亏的儿子，此时至少六十八岁。

生猛子会勾搭一个六十八岁的大爷？

那么，另一个问题，庆克为什么还是贺姓的祖先？西汉末，庆克后代庆纯官拜侍中，为避汉安帝的父亲刘庆的名讳，“庆”字改为同义的“贺”字。

自古，庆贺是一家。

生猛子怎样搭上了庆克？放一放再说。自从宋襄公扶立齐孝公之后，齐国的事情都没有交待，先把这一段补上。

轮流坐庄

齐孝公继位十年薨了，弟弟公子潘杀死了孝公的太子，自己当了齐昭公。（见第三部第八十一章）

齐昭公二十年（前613年），昭公也薨了。昭公的弟弟公子商人把太子公子舍给杀了，自己做了齐懿公（见第四部第一二八章）。公子商人杀了公子舍，然后假惺惺请自己的哥哥公子元做国君。

“兄弟，我知道你想当国君，还是你来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公子元也没客气，直截了当说了。公子元尽管拒绝做国君，对齐懿公却始终不服气，从来不称齐懿公为“公”，一直叫他“夫己氏”，意思是“那个人”。

齐懿公登基之后，最想干的一件事情是什么？干掉哥哥公子元，扫除潜在威胁。可是没等他动手，公子元跑回姥姥家卫国去了。既然跑了，齐懿公也就没理由跨境抓人了，更不敢强要，因为卫国身后还有晋国的保护。不过，齐懿公时时派人去盯一盯公子元，看他有什么动静。

除了盯着活人，齐懿公还对死人干了一件事。

在齐懿公还当公子的时候，曾经跟一个叫做丙戎父的大夫争一块地，结果争输了。等到齐懿公当上了国君，想起这件事情来了。

“来人，把丙戎父给我叫来。”齐懿公要报仇。

“回主公，丙戎父叫不来了，他已经死了。”

“死了？给我挖出来。”

就这样，丙戎父被挖出来了。

“跟我斗，啊，跟我斗？那，我算算，你这罪行应该是怎么处罚？对了，砍脚。”齐懿公搞得还挺正规，让人把丙戎父的两只脚给砍了。

砍了死人的脚，齐懿公心情舒畅了很多。他发现丙戎父的儿子挺机灵，决定让他儿子当自己的御者。丙戎父的儿子叫什么？暂定叫丙戎。

转眼间登基四年了，夏天的时候，齐懿公决定去城外的一个叫做申池的水池游泳，于是驾着车就去了。齐国国君和鲁国国君都有一个优良传统：不扰民。

一辆车到了申池，那可是一池好水，齐懿公脱了个光屁股，一个猛子就扎进去了。岸上，司机丙戎和车右庸职还在那里脱衣服。这时候，丙戎拿起马鞭就给了庸职一马鞭。

“哎，你打我干什么？啊，你还没我脱得快呢。”庸职很气愤，他以为丙戎是嫌他脱衣服脱得慢呢。

“你别装了，啊。别人把你老婆抢了你都没屁放，打你一下怎么了？”丙戎说。

谁抢了庸职的老婆？齐懿公。

“啊，啊呸，你还不是一样？你老爹的脚被人砍了，你敢说话了？”庸职被揭了疮疤，于是反揭丙戎。

两人都没话说了，都是一肚子辛酸史。

“哎，快来啊，磨蹭什么呢。”水池里，齐懿公正玩花样游泳呢，大声叫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眼神，然后都作了一个咬牙的动作。

两个人，悄悄地带了两把刀，下水了。

齐懿公正游得高兴，突然就觉得肚子下面一阵剧痛。

“哎呦，鱼咬我了。”齐懿公大叫。

“哼，让你抢我的老婆。”庸职从水里钻了出来，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拿着齐懿公的命根子。

“啊。”齐懿公发现大事不妙，急忙就要逃命。

逃命，是来不及了。齐懿公的双脚不知道被什么抓住了，生生地被拉下了水底。

血，从水里冒出。

很快，申池成了血池。

丙戎和庸职杀了齐懿公，从此人间蒸发了。

而公子元从卫国回来，成了齐惠公。

这样，齐桓公的几个儿子算是轮流坐庄，只是苦了他的孙子们。

重燃雄心

齐惠公登基十年后鞠躬尽瘁，儿子无野继位为齐顷公。

自从齐桓公死后，齐国始终在动荡之中，自顾不暇，基本上也没有精力跟诸侯打交道。到了齐顷公继位，算是缓过气来，可以认真考虑怎样在这个世界上混了。

内阁会议，齐顷公召集了高固、国佐、晏弱等人讨论齐国的外交方向。

“各位，自从我爷爷去世之后，咱们齐国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影响了，好像有没有咱们都一样，我觉得很不爽。大家说说，我们应该怎样才能重新称霸？”齐顷公提出课题。

“切，不好意思，告辞了。”那三位起身要走。

“哎哎，走什么？”

“主公，没发烧吧？咱们齐国多少年没打仗了？怎么跟人家晋国和楚国抗衡啊？凭什么争霸啊？”高固说话了。

听高固这么一说话，齐顷公当时就蔫了，为什么？高固可是齐国第一勇士，第一勇士都这样，看来要重新称霸确实是没戏了。

“那，那就不称霸了行吗？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在世界上混行吗？”从称霸到混，目标变化得真快。

四个人对当前的国际形势进行了分析。

首先，晋国好像正忙于内部权力斗争，根本没有心情也没有实力与楚国抗衡，因此，如今的世界老大是楚国。

其次，尽管晋国已经不行了，但是，实力也仍然在齐国之上。

第三，楚国和晋国虽然强大，但是，与齐国并不接壤，也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结论：齐国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去争夺霸主。

这就完了？继续分析。

齐国的目标不是争夺霸主，但是，也不能仅仅满足于混。至少，要争取地区霸权。

齐国的周边是四个国家：鲁、卫、吕、燕。

燕国地处偏僻，人口稀少，而且基本上不跟中原国家一起玩，齐国也懒得带他们玩；卫国是晋国的死硬跟班，而且在晋齐之间，动卫国必然扯动晋国，不太保险；鲁国目前在晋楚之间摇摆，这个国家应该可以收拾；吕国投靠了晋国，但是，离晋国太远，这个国家也要找机会收拾。

“说来说去，合着咱们就打鲁国最合适了？鲁国可是亲戚啊，世亲啊，啊，你们谁家没有鲁国亲戚的？咱们别人不敢动，专欺负亲戚，不好吧？”

“主公，没听说过吗？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亲戚。楚国不是亲戚，咱能欺负人家吗？你说说，这周边国家，谁跟谁不是亲戚？再说了，兄弟都能杀，亲戚算什么？”高固这一番话，算是打消了齐顷公的顾虑。

“好，好，打的就是亲戚，先打谁？”齐顷公倒来了积极性。

“谁也不打。”这回是国佐发言了，“主公，虽然说两个超级大国没挨着咱们，可是咱们也不能忽视它们啊。譬如说咱们攻打鲁国，鲁国向楚国求援，楚国来了，咱们怎么办？”

“哎，是啊。”齐顷公愣了一下，觉得这是个问题。“那怎么办呢？”

“这事情好办，但是一定要办。咱们先跟楚国搭上线不就行了？搭上了楚国，到时候万一晋国帮鲁国，楚国还能帮咱们对付晋国啊。”国佐早就想好了主意。

“哎，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万一人家楚国不愿意搭理我们呢？”齐顷公还有顾虑。

“嘿，主公，恕我直言。咱们几十年没搞过外交了，人都傻了。楚国为什么不搭理我们呢？他们要对付晋国，巴不得我们跟他们结盟呢。”

“那就这么定了。”齐顷公挺高兴，立马派出晏弱前往楚国，寻求建立友好关系。

果然，晏弱受到楚庄王的热情接待，并随后派出申叔时回访齐国。

至此，齐国和楚国建立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当头闷棍

齐顷公二年（前597年），晋楚邲之战，晋国大败。

消息传来，齐国人民欢欣鼓舞，幸灾乐祸。

“我们终于可以打人了，打谁？”齐顷公高兴，就要准备出兵。

“我们很久不打仗，打吕国比较保险。再说，吕国离晋国远，晋国人想救也不容易。”国佐建议，他说得有道理。

第二年春天，齐国进攻吕国。果然，吕国向晋国求援，晋国回函：我们历来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国际争端，希望交战双方保持克制……

收到回函的当天，吕国投降了。好在，齐国只是想当老大，还没有吞并吕国的想法。

初战告捷，齐顷公更有信心了。

于是，齐顷公再派晏弱前往楚国，与楚庄王探讨两面夹击鲁国。

“这个，我考虑下先。”楚庄王并没有立即答应，为什么？庄王的考虑有很多点。

首先，庄王是要称霸的，称霸的国家不应该无缘无故攻打别的国家，也不应该吞并别的国家；其次，楚国离鲁国远，而齐国紧邻鲁国，两国夹击鲁国，最终受益的是齐国；第三，进攻鲁国，很可能导致晋国介入，而楚国并不希望直接与晋国对抗。

考虑清楚之后，楚庄王派出申舟前往齐国，主要表达一个意思：如果齐国要进攻鲁国，楚国愿意在道义上予以声援，至于联合出兵，就免了吧。

而对于齐国来说，其实就是要这样的一个效果，他们并不真的希望楚国出兵，他们只是想确认楚国不会救鲁国。

遗憾的是，申舟在出使齐国的半路上被宋国人给宰了。于是，楚庄王的回复永远也没有到达齐国人的手中。（见第三部第一○九章）

得不到楚国人的明确答复，齐顷公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怎么办？

“我看，我们不妨先小规模骚扰鲁国，看看他们什么反应。”高固提了一个建议。

齐国军队开始制造边境冲突，鲁国人先后向楚国和晋国请求帮助，可惜，没有得到响应。

齐顷公八年，楚庄王鞠躬尽瘁。第二年，鲁国看清了国际形势，确定了“擦掉一切陪你睡”的外交政策，彻底投靠晋国，同时在北部边境修治城郭，加强对齐国的防御。

“鲁国彻底投靠晋国，对我们是利好还是利空？”齐顷公再次召集内阁会议。

“利空。”国佐和晏弱异口同声说，然后国佐说了：“自从士会接任中军帅以后，晋国的国力恢复极快。如今又是郤克担任中军帅，他可是做梦都想打我们啊。如今鲁国投靠他们，如果我们攻打鲁国，郤克决不会放过这个打我们的机会的。”

说起郤克，齐顷公忍不住想笑，他想起两年前的残奥会开幕式来。（见第三部第一一三章）

“我不同意，我认为是利好。从前，咱们不敢打鲁国，那是担心楚国会干预。如今鲁国投靠了晋国，咱们正好联合楚国攻打鲁国。”高固的看法，这反而是机会。

三个人争论了一阵，谁也不能说服谁。

最后齐顷公一拍桌子，说话了：“别争了别争了，从前，鲁国人投靠楚国人，咱们不敢动他们；现在，鲁国人投靠了晋国人，咱们还不敢动他们。那我们不是永远不能动他们了？啊。前怕狼后怕虎，咱们什么时候才能重振雄风啊？不行，打鲁国。”

齐顷公当即派人前往楚国，请求夹击鲁国。不过，楚国因为楚庄王去世不久，无法出兵。

齐顷公十年春天，齐国入侵鲁国，占领了鲁国的龙和巢丘。

鲁国立即向晋国求援，于是晋国联合鲁国、卫国、曹国进攻齐国。

齐顷公并不怕晋国人，一面向楚国求援，一面在齐国的鞍与晋国人进行决战，结果是齐国大败，齐顷公几乎被俘。最终，晋国同意齐国求和，而齐国将侵占的鲁国土地原样奉还。

（这场大战，见于第三部第一一四章。）

晋齐大战发生于春天，直到冬天，楚国人才赶来，不是晚了三秋，而是晚了三冬。现在齐顷公明白了：楚国人是靠不住的。

阳奉阴违

怎么办？现实摆在面前：联楚抗晋那是行不通的，楚老大是靠不住的，晋老大是打不过的。

“我们必须要调整外交策略了。”又是内阁会议，齐顷公又提出问题。

“既然楚国人靠不住，我看，投靠晋国算了。”高固算是被晋国人打怕了，觉得还是靠着晋国比较保险。

“我反对。你说卫国鲁国这些国家，不靠着个大国活不下去，咱们齐国跟他们可不一样啊，跟他们排一块给晋国人当跟班，太寒碜了吧？”晏弱发言了，他很少发言，但是这时候忍不住还是要发言。

晏弱的话一说出来，其实是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谁愿意给人家当跟班啊？

问题是，实力又不如人家，还不想当跟班，怎么混？就像夜总会的舞小姐，既要客人高兴，还不能失身，怎么办？

君臣四人苦思冥想，从早上讨论到晚上，又从晚上讨论到早上，竟然没有任何结果。没办法，各自回家了。

国佐有点垂头丧气，一脸的不高兴加上疲惫就回到了家里。

到了家，国佐洗了一把脸，让家人上了饭菜。饿了一晚上了，可是国佐吃不下去，因为心里有事。

陪国佐吃饭的是他的三夫人鲁姬，鲁国人。国佐一共三个老婆，大老婆郑姬，二老婆宋子，三老婆鲁姬。大老婆和二老婆之间势同水火，恨不能掐死对方，三老婆尽管地位最低，但是人缘挺好，跟大老婆二老婆都没有矛盾，国佐也喜欢她，时常额外的对她好一点。

“老公，看你这样子，一晚上没吃没睡吧？什么事情这么难啊，还一天都不让回家。”鲁姬轻轻地说，很心疼的样子。

三个老婆中，国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老婆。鲁姬善解人意，又很善于人际关系。

“嗨，你不知道，是外交政策的问题。现在楚国和晋国都比我们强，都惹不起，不知道怎样处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好。既要有理有利有节，还不能惹恼他们；既要不卑不亢，还不能跟鲁国这般国家一样媚态十足。”国佐说，之后把几个人讨论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鲁姬笑了。

“你笑什么？”国佐问。

“我笑你们几个大男人，还不如我一个女人。”

“什么？难道你有什么高见？”

“我觉得吧，齐国现在就比楚国和晋国差点，比其他国家都强。就像我，大姐二姐比我地位高，其余的人比我地位低。这么说起来，我不就相当于齐国吗？你看我过得不是挺好？怎么不问问我怎么在大姐二姐之间周旋的呢？”

鲁姬的话说完，国佐就觉得太有道理了。要知道，并不是每家的三老婆都能混得这么好的。

“那，你说说。”

“我有八字方针，你看看合不合适。我这八四方针是：阳奉阴违，见机行事。”

“啪。”国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好一个阳奉阴违，见机行事。不行，我现在就去找主公。”

国佐也不困了，也不饿了，直接上车去见齐顷公。

齐顷公的心情也不好，好容易灌了两口汤，正要睡下，国佐来了，说是想到办法了。

“那你等等说，把他们两人也叫来。”齐顷公还挺会制造气氛，派人立即把高固和晏弱也给叫来了。

人到齐了，就该国佐发言了。

“几位，其实吧，世界就像一个家，有大老婆二老婆三老婆，咱们吧，就是三老婆。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这个主意是我三老婆出的，咱们在外交政策就是八个大字：阳奉阴违，见机行事。面子上，咱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对抗；实际上，咱瞧好时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国佐一番话出来，那三位半天没说话。

如果说刚才齐顷公等三人还有点睡意朦胧，现在就全都醒了。

“哎呀妈呀，你三老婆太有才了。”高固先说话了。

“唉，想不到，我齐国的外交政策竟然出自一个女人的手中。”齐顷公叹了一口气，同时也等于宣布，齐国的外交政策就是这八个大字了：阳奉阴违，见机行事。

第一三五章

事实证明，一个符合本国国情的外交政策是非常重要的。

自从齐顷公十年齐国确定了“阳奉阴违、见机行事”的外交政策之后，到齐顷公十七年的七年时间，齐国国内安定，国际环境也非常好。大凡晋国召开联合国会议，齐国都派人参加，该举手举手，该欢呼欢呼，该溜须溜须。结果，晋国非常满意齐国的表现，不仅表现出尊重，而且一高兴，让鲁国把汶阳的土地给了齐国，那块地原本是鲁国的，后来齐国抢了，后来鞍之战后还给了鲁国，现在，又成了齐国的。

“看见没有？只要坚持正确的外交方针，战争得不到的，咱们凭着外交也等得到。”齐顷公很高兴。

齐顷公十七年，齐顷公薨了，太子姜环继位，就是齐灵公。

转眼间到了齐灵公七年，就是宣伯逃到了齐国的那一年。

庆克

庆克是什么人？公子无亏的孙子。

公子无亏是谁的儿子？齐桓公的儿子。还是谁的儿子？大卫姬。

那么，齐灵公的爷爷齐惠公是谁的儿子？齐桓公的儿子。还是谁的儿子？小卫姬。

在齐桓公的儿子们中间，公子无亏和公子元（即齐惠公）的关系比别人都要近得多。

当初，公子无亏被杀，就是齐惠公收养了他的儿子庆父。因此，庆克与齐灵公的关系非同一般。

齐顷公和齐灵公都在竭力扶持庆克，为什么？不仅仅是关系亲近这一条，更重要的，是要寻求一股力量来对抗国高两家。

国高两家祖上是周王亲命的齐国上卿，因此世为上卿，除了管仲在世的时候，其余的时间都是齐国最强势的政治力量。

而更厉害的是国家和高家世世代代共同进退，始终在同一条战壕，因此也才能够几百年来屹立不倒，其地位之稳固，甚至超过了国君。两家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非常喜欢把女儿嫁给外来的才俊，譬如当年陈国公子完流亡到齐国，就做了国家的女婿；叔孙豹到了齐国，也作了国家的女婿。而这些青年才俊很快就立足齐国上流社会，成为国高两家的势力范围。

就因为势力庞大并且盘根错节，国高两家在齐国说话的分量很重，往往居高临下，不留情面。即便在国君面前，也常常直来直去，并不考虑对方的面子。

在《国语》中，单襄公曾经这样评说国佐：“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意思就是，国佐身在齐国这样一个淫乱的国家，说话却很直很没有顾忌，直接点出别人的过错，这样是很容易得罪人的。只有善人才能够容忍别人的直言直语，可是齐国有这样的善人吗？

至少，齐灵公不是这样的善人。

对这两家，齐灵公如芒刺在背。他在培植自己的力量来对抗国高两家，而庆克是其中的一支。

正因为如此，庆克受到重用，可以经常出入后宫。

生猛子失去了宣伯，于是搭上了庆克。

古人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现在我们说：什么新闻是传得最快的？绯闻。

生猛子与庆克的绯闻很快传了出去，官场上人人皆知。于是，问题来了。

当初宣伯与生猛子的绯闻也传得很快，但是由于宣伯是外来户，所以，大家也就一笑置之，把他看作是生猛子的一个高级面首而已。可是庆克不一样，国家、高家甚至鲍家（鲍叔牙的后代）对于庆克的受宠一向就很不满，一向认为他会对旧的权力格局产生威胁。如今他又上了生猛子的床，对大家的威胁更加大了。

“狗日的，整他。”国佐、高无咎（高固之子）和鲍牵三人一商量，决定要收拾庆克。

现在想起来，宣伯的人间蒸发是多么的明智。

鲍牵

庆克也不是傻瓜，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也听到一些风声对自己很不利。他决定避避风头，暂时不要去约会生猛子。可是，生猛子那边依旧生猛，不依不饶。怎么办？

这一天，生猛子又派人来请了。去？还是不去？还是去。

庆克想了一个办法。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进出后宫，主要是些妇女，这些妇女干什么的都有，探亲访友的，送女工的，探亲回来的等等。一般来说，这些人进出后宫不会有人注意。

庆克在后宫附近找到了一个要进宫的中年女人，然后凑到了她的车前。

“大嫂，我也要进宫，搭上我好吗？”庆克低声说。

“大闺女，上来吧。”中年妇女很热情，让庆克上了车。为什么叫大闺女？因为庆克装扮成了女人。

庆克成功地混进了后宫，之后去约会生猛子了。

就在庆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一双眼睛在远处早已经紧紧地盯住了他，谁？鲍牵。

“国老，我刚才看见庆克这小子装成女人混进了后宫。”鲍牵立即向国佐作了汇报。

“走，咱们在后宫外面等他出来。”国佐来了兴趣，亲自出动，和鲍牵蹲点守候去了。国佐知道，怎样进去的，庆克一定会怎样出来。

自古以来，捉奸这一类的事情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一辆车从后宫后门出来，车上坐着两个妇女。车子出来不远，一个妇女从车上跳了下来，一头钻进了一个小巷。

“哎呀妈呀，太成功了，太刺激了。”这个妇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就脱衣服。

“很爽吧？庆克。”一个声音传来，吓了庆克一个哆嗦，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国佐和鲍牵就站在自己面前。

这下，什么也不用说了，跟捉奸在床基本没有区别。

“你这身衣服不错啊，哪来的？”国佐坏坏地问。

“这，这，我，我老婆的。”

“你老婆的？你变态啊？好个王八羔子，你胆肥了？跟国母上床了？你奶奶的。”国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庆克一通臭骂，庆克也不敢吭声，低着头挨骂。

骂了之后怎么办呢？国佐想想，好像也就只好骂骂了，毕竟这是生猛子的事情，真要闹大了，太后没面子，国君也就没面子；国君没面子了，自己不是有麻烦了？

“滚，以后再让我看见，割了你的小鸡鸡。”骂够了，国佐又威胁了两句，这才放庆克走掉。

庆克吓出来一身冷汗，偷偷摸摸回到家，再也不敢去跟生猛子约会了。

没过几天，生猛子又派人来了，说是太后想他了。

“我不是不想去，我是不敢去啊。”庆克把自己那天怎样扮女人进宫，怎样被国佐和鲍牵捉住，怎样被痛骂一顿，又怎么被国佐威胁要割小鸡鸡等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来人没办法，回去对生猛子转述一遍，生猛子咬牙大骂：“狗日的国佐，狗日的鲍牵，你们不让我爽，我也不会让你们爽，我决不会放过你们。”

女人为了男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国佐

齐灵公八年（前574年）六月二十六日，晋国召集各国在柯陵举行盟会，根据阳奉阴违的外交原则，齐灵公带着国佐前往参加。在齐灵公离开期间，临淄由高无咎和鲍牵镇守。

高无咎和鲍牵这哥俩第一次接受这么重要的任务，觉得要有所表现。于是，城头增加岗哨，城门增加守卫，每天提早关城门，同时，行人出入都要进行检查。

总的来说，首都治安不错。

这一天，天色将黑，一队人马从西方而来。

“开门开门，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城下，那队人马大声喝叫着。

“你们是干什么的？是高将军和鲍将军安排关城门的。”城上的军士喊。

“混帐，国君回来了，没有长眼吗？”城下大骂，原来是齐灵公回来了。

“哎，等等，我们要请示一下。”

过了半个时辰，城门开了。

齐灵公车队的前导骂骂咧咧，一边骂，一边进城。

“下车下车，接受例行检查。”守门的军士喝令。

“嘿，连我们也要检查？”

“高将军和鲍将军说了，就算是周王来了，也要检查。”

齐灵公车队的前导只好下车接受检查，没有下车的，只有齐灵公和国佐。折腾到半夜，齐灵公才回到宫里。

“儿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家？”生猛子听说儿子回来了，从床上爬起来看他。

“嗨，城门怎么检查这么严格呢？折腾了半天。”齐灵公说，虽然有点恼火，但是还觉得这也反映了高无咎和鲍牵工作很卖力。

“儿啊，你知道为什么这么严格吗？我听说高无咎和鲍牵想造反了，他们想害了你，立公子角为国君啊。我还听说，国佐跟他们也是一伙的。”生猛子轻声说。

“什么？真的吗？”齐灵公吃了一惊。

“小声点，娘还能骗你吗？”

齐灵公将信将疑，他知道老妈说话不太靠谱。但是，他倒宁愿相信老妈说的是真的，因为他早就想打击国高鲍几家的气焰，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好，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齐灵公宣布高无咎和鲍牵在国君不在期间滥用职权，图谋造反，姑念两家祖上有功，死罪免去，活罪不饶，高无咎驱逐出境，鲍牵砍掉双脚，立即执行。

高无咎逃到了吕国，而鲍牵的封邑由其弟弟鲍国接手。

崔杼

齐国朝野震动，因为国高两家世为上卿，历任国君都不敢动他们，可以说，他们的地位比国君还要稳固。齐灵公敢于赶走高无咎，实际上就等于向国高两家宣战。

高无咎的儿子高弱在封邑庐（今山东长清县）宣布独立。

“造反？镇压。”齐灵公大怒，决定派兵前往镇压。派谁？派大夫崔杼和庆克。

这崔杼是干什么的？顺便说说崔姓起源。

姜太公去世之后，也不知道传了几代，就传到了丁公姜汲，丁公姜汲的嫡长子季子让位给弟弟叔乙，自己食采于崔邑（今山东省章丘县），子孙以邑为氏，这就是崔姓的起源。姜季子就是崔姓的得姓始祖，不仅是中国的，也是韩国的。

崔家和庆家一样，都是公族，也都是公室用来抗衡国高两家的新兴力量。

从能力来看，崔杼还在庆克之上。

“主公，不可轻举妄动啊。高弱造反，必然内联国佐，如果我们贸然出兵讨伐高家，国佐就有可能趁机端我们的老窝。”崔杼比较有头脑，当即提出反对意见。

“嗯，你说得对。可是，难道我们就这么忍着？”

“忍，该忍就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们忍不住的时候。”

“好，那就忍。”

齐灵公决定忍着，就当不知道高弱已经造反。

这一忍，就是一个月。

转眼秋收结束了，晋国派人来，召集齐国军队随同联合国军队讨伐郑国。

“主公，机会来了。”崔杼看到了机会。

“什么机会？”

“派国佐领军参加联合国军队的行动，他一走，咱们就对高家下手。”崔杼厉害，玩一手釜底抽薪。

于是，齐灵公派国佐领军前往郑国。国佐自然不愿意去，可是想想齐灵公这段时间的表现，看不出来他是在故意支开自己打高家的意思，于是决定听从命令。

尽管走了，国佐也不是傻瓜，他留下了眼线，一有风吹草动，立即通知自己。

国佐一走，这边崔杼和庆克就率领着齐军讨伐高家。

计策很好，可惜，崔杼和庆克都不会打仗，围住了庐一通狂攻，结果是毫无进展。

再好的计策，也需要速度和时间的配合。这一边崔杼和庆克不能迅速拿下庐，那一边，国佐已经得到了消息。于是，齐军退出联合国行动，紧急回国，直奔庐而去。

等到国佐的部队来到，崔杼和庆克可就傻眼了。跑吧？说不过去；打吧，好像也没有理由，况且，也打不过。两人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国佐派人来了，说是请两位过去见见。

去？还是不去？去吧，危险；不去吧，人家国佐是上卿，这两位才是大夫，差了好几级，不去也说不过去。

没办法，两人硬着头皮去了国佐的大帐。

战战兢兢，崔杼和庆克进了国佐大帐，刚一进去，就见国佐大喝一声：“把庆克给我拿下。”

两边卫士出来，将庆克拿下。

“国、国、国老，您这是？”庆克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庆克，我说过别再让我看见，否则就割你的小鸡鸡。谁知道你不仅不思悔改，而且搬弄是非，陷害高家和鲍家。割小鸡鸡已经不足以抵罪，来人，拖下去砍了。”国佐大喝，手下不容分说，将庆克拖下去砍了头。

庆克就这么死了，算计别人半天，结果先把自己算计死了。

崔杼吓得两腿发抖，扑通跪了下来。

“国，国老，这不干我的事啊，是主公让我来的。”崔杼跪地求饶。

“没你的事，你走吧。”国佐放过了崔杼，却不知道，真正出主意的正是崔杼。

崔杼得了小命，不敢停留，立马率军撤回了临淄。

高弱

国佐进城，和高弱见面，之后挥师回到自己的封地谷，宣布独立。

现在，国高两家都已经造反，而且国佐手中还有齐国军队。这样的结果，是齐灵公最不愿意见到的。怎么办？

这时候，齐灵公想起齐国的外交政策来了：阳奉阴违，见机行事。

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孙子。

齐灵公派人前往谷地，与国佐进行谈判，大概意思就是此前的一切都是误会，都是狗日的庆克在挑拨离间，如今您老人家为国除害，为君锄奸了，咱们误会消除，就该齐心合力，为国家的复兴而努力奋斗了。

国佐其实也并不真是要独立，他只是要以此警告齐灵公，同时为高家和鲍家伸冤。于是，国佐提出为高家和鲍家平反昭雪的合理要求，齐灵公当然答应。于是，国佐宣布取消独立。随后，高弱也宣布重回祖国怀抱。

公室与国高两家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以国高两家的胜利而告终。

但是，齐灵公更加感觉到国高两家的力量过于强横，更加下定决心要收拾他们。

第二年，也就是晋国栾书杀晋厉公那一年，齐灵公找到了一次机会，或者说，他决定孤注一掷了。

栾书杀晋厉公让齐灵公震惊，他怀疑国佐随时会成为齐国的栾书，而自己会成为齐厉公。怎么办？

“主公，先下手为强啊。”崔杼又出了主意。

于是，齐灵公下手了。

事实证明，国佐并不是齐国的栾书。一月底，齐灵公在朝廷派人刺杀了国佐，随后又派人杀了国佐的大儿子国胜，国佐的二儿子国弱则逃到了鲁国。

之后，齐灵公任命崔杼为下卿，任命庆克的儿子庆封为大夫，另一个儿子庆佐为司寇。这样，权力布局完成，崔庆两家执掌大权。

高弱有什么反应？没反应。

“高弱高弱，确实很弱。”齐灵公很高兴，他决定让国弱回来接掌国家。一方面，他不想灭掉国家；另一方面，他也不敢灭掉国家。

于是，国弱从鲁国回来，接掌国家的一切。

一个高弱，一个国弱，国高二家怎么能不弱？国高二家，由此衰弱。

至此，齐国确定了“阳奉阴违”的外交政策并且完成了权力的重新布局，而这一切，都与女人分不开。

而齐国与鲁国的权力斗争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婚外情引发权力斗争。

鲁国的权力斗争是由一个齐国女人穆姜引发的，而齐国的权力斗争是由一个宋国女人生猛子引发的，那么，宋国呢？宋国有权力斗争吗？宋国的权力斗争是由女人的婚外情引发的吗？如果是，又是哪个国家的女人引发的呢？

宋国，一个有趣的国家。

第一三六章

宋国，郑国人叫他们“送国”，因为他们总是送东西过来。宋国为什么成了“送国”，要看看历史了。

宋国是商的后代，商礼看上去比周礼还要迂腐一些。宋国人打仗超讲规矩而且超讲慈悲，因此几乎是战无不败。不过宋国人觉得自己很有文化很讲仁义，就算打败仗也没关系。宋襄公就是宋国人民的杰出代表，而不是特例。

所以，商朝之所以被周朝打败，恐怕也并不仅仅因为纣王无道这么简单。

宋国人很有些孤芳自赏的意思，尽管仅仅是周朝的一个诸侯国，他们在内心认为自己才是城里人，其余的诸侯国都是乡巴佬。

“我们是周朝的客人，我们这里也有天子之礼啊。”宋国人常这么说，确实，宋国和鲁国一样都有天子之礼，不过大家都不去宋国观礼，一来忌讳，二来根本瞧不起他们。

除了说，宋国人也是这么做的。

内婚制

《太平御览》称：“夏殷五世之后，则通婚姻，周公制礼，百世不通，所以别禽兽也。”

啥意思？夏朝和商朝的规矩，同宗五世之后，就可以通婚。而周朝的规矩，同姓永远不能通婚。顺便提一句，如今中国的规矩就是夏商的规矩。

对于大多数诸侯国来说，同姓不婚是铁律，譬如鲁国卫国等等。少数国家偶尔有违反，但是也只是偶尔，譬如晋国齐国等等。唯一一个例外就是宋国，这个国家继承了商朝的规矩，同姓可以结婚。

正是因为同姓不婚，所以周朝的一个特点就是各国国君都不在本国娶老婆，各国之间通婚十分频繁，而国君在本国娶老婆成了一种忌讳和笑话。

不仅国君，各国的卿通常也都是涉外婚姻，好像不娶个外国老婆都不好意思对别人说。

可是，宋国不一样。大概是自认高贵，宋国多数情况下不愿意与外国人结婚，而是自己内部解决，反正同姓也可以结婚。国君这个层面，由于政治联姻的考虑，与诸侯国通婚的比例较高，至于卿大夫，则极少与外国人通婚。这种现象，称为“内婚制”。

宋襄公、宋共公和宋昭公连续三任国君都娶了国内大臣的女儿做老婆，因此《公羊传》嘲讽宋国“三世无大夫”，因为按照周礼，国君不能以自己的老丈人为臣下，所以老丈人就不能算大夫，进一步，老丈人的同僚们也就不能算大夫。

内婚制带来的坏处很多。

首先，内婚制妨碍了宋国与诸侯国之间的交流，进一步促进了宋国的保守思想，也使得宋国在国际上常常处于孤立；

其次，长期族内解决婚姻问题，导致人口素质下降，智障人口比例偏高。后来诸子的寓言中常常拿宋国人找乐，如“揠苗助长”、“守株待兔”、“狗猛酒酸”等笑话，都摊在了宋国人的身上；

第三，内婚制引发内部政治问题。外婚制的好处是没有所谓“后族”“外戚”，而内婚制就必然使得后族的势力得到提升，国君总是搞几个老丈人来压着自己，公室的权威就受到打击。所以，宋国的国力总是被分散，无法形成合力。《公羊传》就说：“宋以内娶，故公族益弱，妃党益强，威权下流，政分三门，卒生篡弑，亲亲出奔。”

宋国人的保守封闭不仅体现在国际上，在国内同样如此。每一人国君的后代都成为一个单独的族群，譬如宋戴公的后代就成为戴族，他们聚居在一起，遇事则一致对外，五代之后则族内通婚。因此，宋国历代国君后代各成一族，形成多股政治势力。这一点，也是宋国独有的特点。

有了这些，宋国人处理国际国内事务的各种做法也就顺理成章了。

奶奶生气了

宋襄公在泓之战受伤，次年鞠躬尽瘁（见第二部）。太子王臣继位，就是宋成公。十七年之后，宋成公鞠躬尽瘁，太子杵臼继位为昭公。

来看看宋国现在的内阁组成。

宋国也是六卿制，不过宋国的六卿与晋国的六卿不同，具体如下：公子成担任右师，公孙友担任左师，乐豫担任司马，鳞瓘担任司徒，公子荡担任司城，华御事担任司寇。

从六卿构成看，乐豫、华御事为戴族（宋戴公后代），鳞瓘、公子成、公孙友和公子荡为桓族（宋桓公后代）。戴、桓、两族为宋国的强势家族，其余各族比较衰落。可以这么说，戴族和桓族的力量，都比公室的力量还要强。

宋昭公听说了一条小道消息，说是叔叔公子御对自己的宝座有想法。宋昭公立即召集六卿会议，讨论这个问题。

“各位，国家要稳定，社会要和谐。可是，我听说公子御想要篡位。为此，我决定大义灭亲，把我的叔叔们都给灭了，永绝后患，实现彻底和谐。”宋昭公的大义灭亲是这样的，他的叔叔们，也就是宋襄公的儿子们，就是襄族。而公子御，是他的一个叔叔。

“切。”众人一片哗然。

“主公，不可以啊。公族啊，那是公室的屏蔽啊，你应该去亲近他们，使他们成为你的帮手，而不是杀掉他们啊。”乐豫赶忙来劝劝。

“不行，我已经下了决心了。”宋昭公否决。

大家一看，你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了，那我们还讨论什么？回家吃饭去了。

宋昭公说到做到，第二天就下手杀了公子御。只是可惜，没有六卿的支持，他无法展开大规模的清洗。

公子御被杀，整个襄族震动了，于是，襄族联合了穆族共同进攻宋昭公，结果宋昭公跑得快，他给跑了，朝廷里大大小小被杀了一批，连爷爷辈的公孙固也稀里糊涂被杀了。

襄族和穆族占领了后宫和朝廷，六卿们一看事情不妥，连忙出来调停。最后达成协议，此次事件定性为误会，宋昭公继续当他的国君，穆襄两族获得安全保证并保证不会秋后算账，此外，乐豫让出司马给宋昭公的弟弟公子昂。

事情看上去摆平了，其实不然，有一个人在咬牙切齿，“奶奶的，不让奶奶过好日子，奶奶也不让你过好日子。”

谁啊？奶奶。

当初宋襄公一开始娶的夫人是国内公族的女儿，之后夫人去世，于是向王室求婚，周襄王的姐姐嫁给了他，就是王姬，史称宋襄夫人。论辈分，宋襄夫人就是宋昭公的太太后，奶奶辈的。

宋襄公鞠躬尽瘁的时候，宋襄夫人不到三十岁上，正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于是就搭上了公子御。这一晃，十多年过去，那感情那是没得说了。宋襄夫人本来就是太后，再加上与戴族的关系很铁，在宫里那是说一不二，宋成公在的时候就很怕她。等宋成公没了，就有流言说宋襄夫人有意废了太子，扶公子御上位。

究竟宋襄夫人有没有这个想法，谁也不知道，反正现在的现实就是公子御被宋昭公给杀了。

宋襄夫人伤心欲绝，当初宋襄公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伤心过，她恨死了宋昭公，决心要为自己的情郎报仇。

宋国的婚外情要发酵了。

宋襄夫人没有等太久，第二年，也就是宋昭公元年（前619年），宋襄公夫人依靠戴族的力量，一举杀掉了宋昭公的亲信公子昂、孔叔和公孙钟离，这三个人，就是当初杀害公子御的凶手。

三人被杀，这一次是桓族出来做和事老，最后事件再次被定义为误会，谁家的死人谁家埋，今后出门注意安全。

宋襄夫人怎样了？

“哼，奶奶的，奶奶心情好点了。”太太后算是出了口气。

宋昭公躲在厕所里倒气，没办法，惹不起。

奶奶动手了

生猛子失去了宣伯，于是又找到了庆克。那么，失去了公子御，宋襄夫人就这么算了？生命不息，偷情不止。宋襄夫人不过四十多岁，正在似虎的年龄，岂能虚度？

宋昭公有一个弟弟叫做公子鲍，《左传》的说法是“美而艳”，那就是一性感美少年。宋襄夫人一看这孙子不错，值得勾搭。

“公子，最近可好？”宋襄夫人开始勾搭。

“托您老人家的福，挺好。奶奶，您的身体也好？”公子鲍急忙问候。

“嗨，别老人家老人家这么叫，把我叫老了。其实啊，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私下里，就叫姐姐就行了。”赤裸裸地勾搭。

“那不行，奶奶就是奶奶。乱了辈分，爷爷在天有灵，会谴责我们的。”公子鲍不接受勾搭。

“嘿嘿，别说了，自从你爷爷去世之后，奶奶很孤独好寂寞，晚上醒过来，枕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凄惨啊。”继续勾搭。

“奶奶，我有一味药，吃下去有助睡眠，一夜不醒，您要是要的话，让人给您抓来。”假装不解风情。

“哎，还是有个人好啊。”还不死心。

“奶奶，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转移话题。

“是啊，你看天上的鸳鸯，成双成对，好让人羡慕啊。”最后努力。

“奶奶不说我还忘了，今天约了人打雁呢。奶奶休息吧，孙儿去打雁了。”走为上计。

第一次勾搭没有成功。

第二次勾搭没有成功。

第三次勾搭没有成功。

宋襄夫人放弃了，不过，她还是很喜欢公子鲍，或者说她更加喜欢公子鲍。所以，她决定要帮助公子鲍，帮他夺走宋昭公的宝座。

转眼到了宋昭公九年。

这九年时间里，宋昭公干了很多坏事，公子鲍则干了很多好事，到处访贫问苦，礼贤下士，拿出自己的全部家产救济穷人，因为他知道什么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除此之外，公子鲍每天都要去六卿家里做客，沟通感情。宋襄夫人全力帮助公子鲍，连自己压箱底的嫁妆都拿出来资助他，逢人就说公子鲍好。

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宋国人都说公子鲍好。

九年过去，宋襄夫人从四十多岁到了五十多岁，与公子鲍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纯粹。如果说从前想干掉宋昭公是为了报仇，那么现在就纯粹是因为喜欢公子鲍。

看看现在的六卿构成：华元担任右师，公孙友为左师，华耦为司马，鳞瓘为司徒，荡意诸为司城，公子朝为司寇。依旧是戴族、桓族大包大揽。

宋襄夫人认为时机已经到了，可以行动了。于是，宋襄夫人再次联合戴族，准备动手。

“孙子，看日子，你该去孟诸打猎了，啊，祭祀用的猎物要准备了。”宋襄夫人半提醒半命令，要让宋昭公去打猎。

“啊，对对，奶奶，我正准备呢。”宋昭公应承着，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宋襄夫人的计划。基本上，所有宋国人都已经知道了。

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司城荡意诸建议，基本上，现在他是宋昭公唯一的朋友。

“不，不行，奶奶的，她是我奶奶啊。”宋昭公反对。

“那，那就逃走？”

“唉，我也知道，老百姓不喜欢我，大夫们也不喜欢我，连奶奶也不喜欢我，我这样的人，逃到哪里能受欢迎呢？不就是个死吗？我已经活够了，死就死吧。”宋昭公视死如归，也难怪，九年来的日子过得压抑，早就想死了。

宋昭公很从容，把自己的财产都倒腾出来，分给自己的左右，然后让他们各奔前程。想一下那个场景，绝对有悲壮的味道。

宋昭公，其实是个很够意思的人。

宋昭公在那边分遗产，地球人很快就都知道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打猎的前一天，宋襄夫人把荡意诸找来了，因为是他陪宋昭公去打猎。

“小荡啊，啊，那个什么，明天要发生什么事情你都知道了，就别去了吧。”宋襄夫人不愿意杀他。

“不，作为主公的臣下，明知有难却自己逃走，会把大家教坏的。”荡意诸拒绝了宋襄夫人的好意，宋国人，就这样。

第二天，宋昭公带着荡意诸去打猎了，其实他们知道，自己才是猎物。

事情如期发生，宋昭公和荡意诸被宋襄夫人派去的人杀死。

当天，公子鲍登基，就是宋文公。司城的职位则给了公子鲍的同母弟弟公子须。

宋昭公死了，宋国人民皆大欢喜。

荡意诸死了，却只有一个人高兴，谁？他爹。

“终于能安心睡个觉了，哈哈哈哈。”荡意诸的老爹公孙寿高兴得够呛。

儿子死了，为什么爹这么高兴？

原来，公子荡死后，应该是儿子公孙寿接任司城，可是公孙寿拒绝了，他说：“这年头，官场不好混。国君的位置不稳，大臣很可能就跟着倒霉。我不当这官，让我儿子去吧，就算他死了，我们家族还能保住。”

现在，儿子死了，家族保住了，所以公孙寿很高兴。

没办法，宋国人，就这样。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宋昭公属于内婚，老婆是武族的，因此，武族一向为宋昭公不平。

两年后，武族以宋昭公太子的名义连结穆族和司城公子须造反，要扶持公子须登基。宋文公听到风声，立即组织戴桓庄三族进行镇压，结果杀了公子须和宋昭公的太子，将武穆两族驱逐出境。

至此，宋国的族争告一段落。

看看现在的六卿构成：华元担任右师，公孙友为左师，华耦为司马，鳞瓘为司徒，公孙师为司城，乐吕为司寇。戴族三位、桓族两位，公孙师代表庄族入阁。

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

国内安定了，宋文公终于可以放眼世界。而放眼世界的结果是让他吓了一跳，他这时候才发现强敌环伺，宋国需要立即制定外交政策。

于是，宋国的外交政策开始讨论了。与会人员：宋文公，六卿。

“各位叔叔大爷，目前的国际形势是这样的：南面，楚国人非常强大；北面，晋国人也很生猛；东面，鲁国人非常友好；西面，天杀的郑国人非常讨厌。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应对这么复杂的国际形势？”宋文公提出问题。

公孙师没有发言，他也不准备发言，在内阁里，庄族的实力太弱，不宜发言。

“我谈谈看法，楚国人是我们的世敌，而且是野蛮人；郑国人也是我们的世仇，而且很狡猾，我们要想在世界立足，只能投靠晋国人。”公孙友发言，大家没有反应。

“我觉得我们应该灵活一些，楚国人目前比晋国人强大，我们尽管不喜欢他们，也不要得罪他们，最好主动去和他们修复外交关系，这样的话，郑国人也就不敢来欺负我们了。”华耦发言，大家还是没有反应。

宋文公皱了皱眉头，说话了：“两位啊，你们一个是投靠晋国，一个是主动修好楚国，这些话，我不爱听。华元，谈谈你的看法。”

华元也皱着眉头，对那两位的话，他也不爱听。

“各位，我们宋国是什么？我们是周朝的客人，我们是文明人，啊，最好不要自己降低自己的身份，不要像郑国人齐国人那么考虑问题，他们没文化，他们不考虑尊严，只考虑利益，我们不能。

楚国和晋国固然强大，可是，我们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我们要有尊严。无尊严，毋宁死。不错，当初我们的襄公帮助过晋文公，晋国人始终对我们心怀感激，跟我们关系好，那我们也没有必要去讨好他们，我们只要维持这样的友好关系就行了。至于楚国，没文化不讲信用的野蛮人，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去跟他们修好呢？如果他们尊重我们，我们可以跟他们友好；如果他们还像从前一样欺骗我们轻视我们，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决不向他们屈服。

各位，人活着，是要有点境界的。国家在世界上立足，是要有尊严的。我们的外交政策是什么？我们的外交政策是：独立自主，宁死不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华元的发言慷慨激昂，充满自信，赢得了所有人赞赏的目光。

“好一个独立自主，宁死不屈。好，右师说得好。我们宋国人，有志气有骨气，有素质有体质。我们不仅要活下去，更要有尊严地活下去。各位，散会。”宋文公很高兴，这是他要的结果。

可是，没有人走。

“主公，快中午了，管顿饭吧？”大家提议。

宋文公犹豫了一下，很勉强地说：“好吧，每人两个馍。”心里在说：“这几位，为了一顿饭，尊严也不要了。”

六卿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却在说：“这么小气，真没素质。”

独立自主，宋国的外交方针确定了。

问题是，独立自主是需要本钱的，尊严也不是想有就有的。

第一三七章

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该站队的乱站队固然是不对的，可是，该站队的时候不站队也是错误的。

宋文公登基，原本应该向盟国通报。可是，根据独立自主的外交方针，宋国决定谁也不通告了。结果，晋国大哥不高兴了，出兵讨伐，弄得宋文公急忙派华元前去解释，总算平安无事。

晋国刚对付过去，楚国人来了。这一次，晋国大哥够意思，攻打楚国盟国郑国，于是楚国撤军，算是再次躲过一劫。

可是楚国人刚走，郑国人来了。这一回，宋国觉得是体现独立自主外交政策的好机会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郑国来了，打。

于是，华元亲自领军，乐吕充当副将。结果一仗下来全军覆没，乐吕战死，华元被活捉，好在华元越狱成功，逃了回来。（见第三部第九十六章）

面子工程

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很快被证明是失败的。

“尊严，我们的尊严在哪里？”宋国人很没有面子，他们需要找回面子。那么，面子在哪里？

在被郑国击败之后第二年，宋国人攻打了曹国，借口是华穆两族逃到了曹国，并且以曹国为基地进行颠覆祖国的犯罪行为。曹国当然不是宋国的对手，华穆两族再次被驱逐出境，逃到了卫国。

这一次，有面子。

几年之后，东面的小国滕国国君滕昭公去世，宋昭公决定征讨滕国。

“主公，不对吧，按着咱们的礼，趁人家国君去世去攻打人家那是不对的。”公子友提出异议。

“什么对不对？我们要找回失去的面子，就要拿他们开刀。”宋文公不管这些。

看来，所谓的仁义果然是假仁假义。

宋国大军一到，滕国立马投降，拜宋国为盟主大哥。

这一次，有面子。

有面子的事情做了两件，宋国人有点云里雾里了，感觉好起来了。

宋文公十六年（前595年），楚庄王派特使申无畏经由宋国出使齐国，但是没有向宋国借道，结果被华元捉住了。换了别的国家，这正好是个跟楚国修好的良机，可是华元不这么认为，他说了：“过我而不假道，鄙我也。鄙我，亡也。杀其使者必伐我，伐我亦亡也。亡一也。”华元觉得太没有面子，于是把申无畏给杀了。

杀了申无畏，楚庄王率领楚国大军前来征讨，包围了宋国首都睢阳。

这一次，宋国人倒真的坚持了“独立自主，宁死不屈”的原则。楚国人从九月围城，到第二年二月，整整五个月的时间，宋国人一不投降，二不求援，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坚守城池。五个月过去，实在受不了了，宋国人还不投降，只是向晋国求援。在被晋国忽悠之后，宋国人依然不投降。直到五月，实在是罗掘俱穷，易子而食了，宋国人实在顶不住了，这个时候，为了面子，还是不投降，而是派出华元去找楚国将军子重，靠个人关系解决问题，避免国家层面上失去面子。结果，真的被华元做到了。虽然实际上是投降了，但是表面上不是投降，面子还是保住了。

整整围城八个月，人均体重损失三十斤，宋国人创造了春秋以来被围时间最长的纪录。

（以上见于第三部第一一○章）

宋文公鞠躬尽瘁之后，太子瑕继位，就是宋共公。宋共公继承了父亲的一切，包括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

宋共公五年，晋国召开盟会，宋共公找了个借口不参加，结果招来晋国讨伐，急忙赔礼道歉，算是解决问题。

“右师啊，这独立自主的外交方针好是好，可是总是招来别人入侵，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既能有面子，还能把两个超级大国给侍弄舒服了？”宋共公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要有所改变了。

“主公，这个事情好办。我啊，不是跟晋国人和楚国人都很熟吗？干脆，咱们撮合他们和平谈判，谈成了，咱们是中间人，不用站队，又有面子，还把两边的关系都搞好了。”华元其实一直也在想这个问题，昨天刚想出主意来。

“好主意，快去办吧。”宋共公觉得主意很好。

华元的外交能力挺强，再加上晋楚两国之间也有这样的意向，于是，宋共公十年（前579年），华元撮合晋楚两国签署了和平条约。

这件事，宋国有面子。

如果放在今天，华元将是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

（以上见于第三部第一一八章）

宋国内乱

面子，都被华元丢了，也都被华元挣了。

别忘了，宋国是戴桓庄三族共同执掌的，戴族风光了，桓族就不舒服了。华元觉察到了这样的情况，于是他决定给桓族一些安慰。

宋国六卿改为九卿，华元的理由是：人家晋国都十二卿了，咱们怎么也该九卿，否则多没面子。九卿的安排是这样的：华元担任右师，鱼石为左师，荡泽为司马，华喜为司徒，公孙师为司城，向为人为大司寇，鳞朱为少司寇，向倪为太宰，鱼府为少宰。

一共九个卿，华元和华喜为戴族，公孙师为庄族，其余六位，都是桓族。

按理说，桓族在内阁占据绝大多数，应该满足了，可是，还有人不满足。

宋共公十三年，宋共公去世，荡泽把太子公子肥给杀了，因为公子肥跟戴族关系比较近。

华元一看，桓族动手了，怎么办？

“各位，好自为之吧，我能力有限，我闪。”华元扔下一句话，跑晋国去了。

华元跑了，桓族就紧张了，因为华元跟晋国的关系好，这一去，基本上可以判断是去搬兵了，到时候晋国大军一到，桓族的麻烦就大了。

于是，鱼石把鱼府找来，商量对策。

“我看，赶紧把华元给劝回来，要等到他从晋国搬来兵了，那就不能挽回了。”鱼石非常害怕，他的心目中，华元那是个国际巨头，走到哪里都要给面子的。

“不好，他要回来，肯定会讨伐荡泽，然后顺手把我们桓族都给灭了。”鱼府更担心的是这个。

“他不敢的，就算敢，也就是讨伐荡泽；退一万步，就算讨伐桓族，总还有个向戌是他的死党，他不会讨伐向戌，我们桓族总还能留下香火。”鱼石坚持。

“唉，我就准备逃亡吧。”鱼府知道反对也没用，叹了一口气。

鱼石立即上路，追赶华元。终于，在黄河岸边追上了华元。

“右师，你可不能走啊，你要走了，宋国可就没人管得了了。”鱼石上来就劝。

“左师，你别劝我了，我没脸见人啊。身为宋国执政，却不能保护我们的太子，我，我没面子啊，呜呜呜呜。”说来说去，是没面子。

“你回去吧，只要你回去，我们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我要讨伐荡泽，行不行？”

“行，没问题。”

协议达成，华元回国。

回国之后，华元立即率领戴族和庄族讨伐荡泽，荡泽全家被灭。

荡泽是谁？荡意诸的儿子。这一回，不知道公孙寿有没有逃过一劫。

荡泽被杀，很快就有消息称华元会灭掉整个桓族。于是，鱼石、鱼府、向为人、鳞朱、向倪仓皇出逃，到了睢水。过了睢水，就是楚国。

华元派人来请他们回去，结果没有请动。于是华元自己来请，鱼石还是不肯回去。等到华元离开之后，鱼府对鱼石说：“刚才你错过了机会，华元再也不会来请我们了。我看他目光敏锐，说话很快，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信的话咱们去看，他一定非常快地回去了。”

鱼石等人登上高处，果然看见华元的车奔驰而去。于是，鱼石等五人尾随而去，果然发现华元命令守城士兵登城巡逻，进行防守准备。同时，华元派人准备去决开睢水的大堤。

毫无疑问，华元要动手了。

鱼石等五人立即度过睢水，投奔楚国去了。

桓族逃走了。

华元随即将九卿恢复为六卿，任命向戌为左师，老佐为司马，乐裔为司寇。这样，六卿中，桓族庄族各一人，戴族四人。随后，立宋共公小儿子公子成为国君，也就是宋平公。

宋平公三年，也就是晋悼公登基的那一年，楚国和郑国联合讨伐宋国，占领了宋国的彭城（今徐州），之后交给鱼石等人，并派三百乘战车帮助戍守。

检验外交政策

晋悼公元年（前572年），宋国决定向晋国求援，收复彭城。

“右师，向晋国人求援，会不会破坏咱们独立自主的外交原则啊？”宋平公还有点担心面子。

“不会，咱们这是国内事务啊，为了领土完整啊，只能算请朋友帮忙那种，不算求援，所以根本不是外交的事情。”华元挺能给自己找台阶。

就这样，华元前往晋国求援。

“我们始终坚决一个宋国的原则，始终坚持彭城是宋国的一个部分，支持宋国人民收复彭城的合理要求。那什么，韩元帅，你怎么看？”晋悼公热情接待了华元，并且先把套话说了一遍。

“主公，宋国是我们的坚定盟友，他们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何况了，彭城是交通枢纽，我们要和吴国联络，这是必经之地，所以，必须拿下。”韩厥表态，晋国出兵。

华元屁颠屁颠回去了，这一边，晋国开始征召联合国部队。

晋国派出下军佐士鲂走了一趟，首先来到鲁国。

鲁国立马答应出兵，不过出多少兵呢？季文子把握不好，于是来问臧文仲的儿子臧武仲。

“上次我们参加联合国军吧，那是荀罂来的，那时候荀罂还是下卿。这次呢，士鲂也是下卿。侍奉大国呢，一定要注重使者的爵位高低。咱们啊，就按照上次出兵的数量就行了，晋国人就没什么话说。”臧武仲想得挺周到。

到期，鲁国由孟献子率领鲁军前去会合。

擦掉一切陪你睡，鲁国做得很好。

士鲂随后到了齐国，齐国也热情接待了。

“没问题，盟主下令，我们肯定紧跟呐，放心回去，我们到时候一定出兵。啊，再告诉我一遍，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放心放心，不见不散。”崔杼答应得很爽快，问得也很详细，还说自己亲自领军。

等到士鲂走了，崔杼哈哈大笑：“狗日的晋国人，等着去吧，哈哈哈哈，知道不？齐国的外交政策是阳奉阴违，哈哈哈哈。”

到期，齐国军队连个影子都没有。

阳奉阴违，齐国人也贯彻得很好。

晋国军队会合鲁军、宋军和卫军，包围了彭城。

这一回，楚国人闪了，因为他们知道晋国的小孩太厉害了，还是别惹他。

楚国人都闪了，鱼石五兄弟还怎么玩下去？被围三天之后，开城门投降。

于是，宋军收复彭城。而鱼石等人连同整个桓族，被晋军带回晋国，安置在壶丘（今山西垣县）。

“奶奶的，忽悠我们，打他们。”拿下了彭城之后，韩厥下令，晋国大军东进，讨伐齐国。

齐灵公和崔杼做梦也没有想到晋军这么简单就收复了彭城，按照他们的想法，楚国一定会出兵救彭城，自己正好坐山观虎斗，战事没有三五个月是完不了的。

“老崔，你看看你看看，阳奉阴违玩砸了吧？怎么办？”齐灵公慌了。

还能怎么办？崔杼亲自前往晋军进行解释。无非就是生孩子拉肚子等等老一套借口，韩厥什么人？会被你忽悠？

“什么也别说了，念在世代友好的分上，这次就算了。不过，为了防止还有下一次，把你们太子派过来做人质。”韩厥懒得多说，直接给了答案。

没办法，齐国人把太子公子光派到了晋国做人质。

基本上，阳奉阴违的外交政策是有一定风险的。

鲁国、齐国和宋国的外交政策都介绍过了，为什么郑国和卫国的没有介绍？因为这两个国家不需要外交。对于卫国来说，一切跟着晋国走，根本就什么也不需要考虑，也不用像鲁国一样主动往上贴。而对于郑国来说，任何政策都是多余的，他们就像一艘在巨浪中穿行的小船，只能靠着本能的反应去躲闪。

不要以为郑国人因此就没有什么自尊，恰恰相反，郑国人是有自尊的。

继续检验外交政策

晋悼公二年，让我们来继续看看几个国家在外交政策上的运用。

晋悼公对于郑国人很恼火，他决定攻打郑国，迫使郑国投降。七月，晋国军队会同卫国军队进攻郑国，可是并没有使郑国投降。郑国为什么没有投降？其实，郑国是准备投降的。既然准备投降，为什么没有投降？

夏天的时候，郑成公患了重病，执政子驷来向他请示：“主公，晋国人现在比楚国牛多了，咱们是不是要换个队站站？”

“叔啊，咱不能这样啊。你说，人家楚国对咱们不错，楚王为了咱们连眼睛都搭进去一只，咱们怎么能忘恩负义呢？反正我快死了，等我死了之后，随便你们吧。”郑成公反对，其实除了上面的理由之外，当初郑成公在楚国做人质的时候，就跟楚共王是哥们，能够回来当上国君，楚共王给出了不小的力气。

不管怎么说，郑成公挺讲义气。

没几天，郑成公鞠躬尽瘁了。

秋天的时候，晋国军队来了，郑国大夫们纷纷建议投降，这回子驷说了：“主公说过了不能投降晋国人，如今他还没有下葬，所以他的话我们还要遵守。”

就因为这个，郑国人没有投降。

所以我们说，尽管郑国人经常投降，但是他们是有自尊的。

晋国和卫国联军没有能够拿下郑国，于是在卫国的戚（今河南濮阳）召开盟国会议，晋国方面荀罂出席，鲁国是孟献子，卫国是孙林父，宋国是华元，只有齐国又玩生孩子拉肚子这类把戏，再次缺席。

“狗日的齐国人，太不要脸了。好了，先不说他们，讨论下，怎样才能让郑国归顺我们，大家有什么办法都说说。”荀罂主持会议，基本上这就是个神仙会，大家都是老朋友，随便谈。

孙林父没有发言，他根本就不准备发言，晋国让怎么干，就怎么干，连动脑筋都省略了。

华元想了想，第一个发言了：“我看，咱们五个国家全军出动，灭了郑国。”

华元是恨死了郑国人，他就希望灭了郑国。

孟献子一听，就知道这个主意不正，晋国人肯定不会这么干。其实，晋国和楚国都可以随时灭掉郑国，为什么都不灭呢？因为晋国和楚国并不希望直接面对，都希望中间有一个缓冲，而郑国就充当缓冲的角色。在来之前，鲁国的卿们专题讨论过这个问题，针对晋国人想要的结果，提出了一个可行性方案。

“荀元帅，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是不是可行。”孟献子说话很谦虚，而且面带微笑，等荀罂点点头，这才继续说：“我觉得，我们要在虎牢建城，作出在郑国人的家门口长期屯兵的架势，郑国人一定害怕，有可能就投降了。”

孟献子的主意是个好主意，重要的是，这是晋国人想要的主意。

“嗯，主意不错，我会向我们的国君汇报。不过，郑国仅仅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齐国。齐国人最近总是阳奉阴违，很讨厌。我们在冬天，还在这里再开一个会，如果齐国人还不来，那我们先解决齐国的问题。如果齐国人来了，我们就可以在虎牢筑城了。各位，散会。”荀罂雷厉风行，决不拖泥带水。

回到鲁国，孟献子汇报了情况之后，立即派人前往齐国，向崔杼通风报信。孟献子知道，荀罂关于齐国人的那些话就是说给他听的，就是让他去通风报信的。

崔杼害怕了，冬天的时候，老老实实去了联合国大会，该发言发言，该表态表态。

当年冬天，晋国开始在虎牢建城。

刚刚打好地基，郑国的子驷就来了：“晋国大哥，别建了，我们服了还不行吗？”

事实证明，孟献子的主意真的很灵。

第一三八章

晋悼公继位仅仅两年，晋国在与楚国的对抗中已经占尽上风。当然，这不完全是因为晋国实力强大，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楚国人正受到来自东方的压力，吴国频繁骚扰楚国边境。

晋悼公三年初，吴楚发生了一场边境战争，结果楚国大败，令尹子重郁闷透顶，突发心肌梗塞而死。

鉴于国际形势一片大好，晋悼公决定趁热打铁，纠结全世界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彻底压服楚国。于是，决定六月在卫国的鸡泽（今属河北邯郸）召开联合国大会，特邀吴王参加，并且特地派了荀会去淮河上游迎接吴王。

这次会议的特殊意义在于，如果吴王参加，就等于宣告联合国的势力范围扩大到了东南。

那么，吴王会来吗？

联合国大会

鸡泽，晋国军队最先抵达，然后布置阅兵，要向与会各国展示晋国的强大力量。

第一个赶到的诸侯是鲁国，他们一向是积极的。于是，晋悼公第一个接见了鲁国使团。

“鲁侯到。”晋悼公大帐中，晋悼公起立迎接。

只见一个五岁上下小孩蹦蹦跳跳进了大帐，看见大帐中两侧卫士的刀戟闪亮，气氛森严，小孩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晋悼公的面前。

晋悼公吓了一跳，没过年呢，怎么见面就下跪呢？这是谁家的小孩？

正在疑惑，进来一个大人，认识，谁啊？孟献子。

这时候，荀罂回过神来了，急忙上前去搀那个小孩，一边对孟献子说：“老孟，你看，这个大礼是见天子才行的，咱们是兄弟国家，这不太合适吧。”

原来，这个小孩就是鲁国国君鲁襄公。三年前鲁成公鞠躬尽瘁之后，两岁的鲁襄公就继位了，今年正好五岁。

“这个这个，啊。”孟献子有些尴尬，跪拜之礼那确实是见天子的，如今小孩害怕，上来给跪下了，可是也不好说这是吓的啊，怎么说？也是孟献子反应快脸皮厚，反正都已经擦掉一切陪你睡了，也就不在乎更肉麻了，“元帅啊，我们鲁国是个小国，紧挨着齐国楚国这样的大国，全靠晋国保护我们了，我们不行大礼，无法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啊。”

回答得挺好，晋悼公挺高兴。

宾主落座，小孩还有点害怕，一句话不敢说。

孟献子笑了笑，又开口了：“我们鲁国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盟主能够满足。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个小小的邻国叫曾国，我们希望把他们划归为我们的附庸，希望盟主批准。”

晋悼公一听，原来刚才那个头不是白磕的，想了想说：“这不太好，国无大小，人家还是国家，不能说被你吞并就被你吞并吧？”

孟献子笑了笑，上前一步说：“盟主，恕我直言。我们尽管离楚国近，可是我们还是全力侍奉晋国，缴贡纳赋从来就没有耽误过。可是曾国有什么？对晋国有过什么贡献？而贵国官员整天向我们提各种要求，我们没办法，只好从曾国这样的地方想办法补偿。就算作为奖赏，也该答应我们的要求吧？”

一番话下来，尽管是面带笑容说的，但是实际上够强硬够直接，晋悼公也觉得有道理，可是就这么反口，又觉得没面子。这个时候，旁边的小孩说话了。

“盟主，你就答应他吧，他说这事情成了的话，以后经常带我出来玩。”童言无忌啊。

晋悼公哈哈大笑，所有人都笑了。

既然大家都高兴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之后的几天，宋国、郑国、卫国、邾国、吕国的国君先后赶到，只有两个人没有来到，一个是齐灵公，另一个是吴王。

吴王不来，晋悼公除了表示遗憾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是齐灵公不来，晋悼公就没那么好耐性了。

“狗日的齐国人，忽悠我们，打丫的。”晋悼公刚刚骂完，齐国人来了，谁啊？公子光，齐国太子，在晋国做人质呢。

“主公，我爹最近肠子痛，让我代表他来。”公子光说了，他不是从齐国来，是从晋国来的。

“你爹一肚子花花肠子，容易痛。”晋悼公说，没办法，就只好算公子光是齐国的代表了，这总比齐国没有代表要有面子一些。

而吴王终于没有来。

魏绛执法

盟会如同往常一样，按照程序一一走完，算是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了。

盟会期间，晋悼公宣布了一个好消息：长期屈从于楚国的陈国由无法忍受楚国人的骄横和贪婪，决定弃暗投明，重归联合国怀抱，他们已经派了特使前来，洽商具体回归方法。

“哇噻。”一片欢腾，各国诸侯均表示，这是晋悼公个人魅力的胜利，是晋国强大感召力的必然结果。

随后，晋悼公兴致勃勃地带领大家去观看阅兵。

晋国阅兵，那是世界上最高水准的阅兵了。只见队列整齐，号令统一，军官威严，士兵勇猛。大家正看得带劲，突然，一乘战车冲出了自己的队列，一通乱窜，把晋军前队搅得一塌糊涂。

很快，这乘失去控制的战车被清理出去，战车上的三个人都被中军司马魏绛捉拿。晋悼公远远看去，大吃一惊，因为这乘战车就是自己同母的亲弟弟扬干的车，是自己最疼爱的亲人。

“去，问问司马怎么处置。”晋悼公急忙派人去问。

派去的人还没到，那边人头已经落地，号令在竹竿上。还好，不是扬干的，是他的御者的。

“我们带着诸侯来阅兵，本来是一种荣耀，可是魏绛却把我弟弟的御者给杀了，太不给面子了。不行，我一定要杀掉魏绛，你赶紧过去，不要让他跑了。”晋悼公很恼火，对旁边的羊舌赤说。

“魏绛这人很耿直，说一不二的，所以他照章办事，有了罪过也不会逃避惩罚，放心，他不会跑，他会主动过来接受惩罚的。”羊舌赤动也没动，他知道魏绛会过来。

果然，不一会，魏绛来了，手中拿着一封信，把信交给晋悼公的侍从之后，拔出剑来，就要自杀，旁边的人连忙拦住了。

晋悼公把信拿过来看，上面写着：当初主公缺乏人手，让我当了司马。我听说，服从纪律叫做武，宁死不违军纪叫做敬。主公会合诸侯，我怎么敢不执行军纪呢？我为了执行军纪而杀了扬干的御者，是因为我对属下训导不利，以至于害他们被军法处置。我的罪过深重，还让主公生气，因此，请军事法庭审判我。

晋悼公看完，光着脚就从观礼台上蹦下来了，来到魏绛的面前，激动地说：“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子无重寡人之过，敢以为请。”

啥意思？寡妇说，亲爱的。错。正确答案是：我说的气话，是因为爱自己的弟弟；你杀掉扬干的御者，是执行军法；我不能管教好自己的弟弟，是我的过错。请求你就不要上军事法庭了，那会加重我的过错。

说完，晋悼公躬身行礼。

观礼台上，各国诸侯面面相觑。现在他们知道，为什么晋悼公能够让晋国再次称霸了。

回到晋国，晋悼公立即宣布，魏绛升为新军佐。

魏家，从此冉冉升起。

回顾一下晋国历史上的三次严格执法。

第一次，韩厥杀赵盾御者；第二次，韩厥杀郤克亲戚；第三次，魏绛杀扬干御者。三次杀人，第一次属于预谋，第二三次都属于意外。不过，三次杀人的效果都是正面的，第一次杀人，韩厥的地位得到巩固；第二次杀人，韩厥不久提升为卿；第三次杀人，魏绛提升为卿。

赵盾有权谋，郤克知机变，晋悼公有度量并且有错就改。

晋国为什么强大？这就是答案之一。

南线无战事

回到晋国的时候，吴王的特使已经到了，除了解释吴王因病缺席此次盟会之外，同时表示，吴国与周朝血脉相通，愿意为祖国统一做出贡献，愿意加入联合国并接受晋国的领导。

晋悼公非常高兴，这绝对算得上是一项巨大的外交成果。他设宴招待了吴国使者，委托使者向吴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同时表示，晋吴两国同族同种，今后应该增进交流，促进友谊，互通有无。

吴国使者走了，晋悼公现在要考虑齐国的问题了。齐国什么问题？

齐太子公子光参加完盟会，又跟回来了，说来说去，成了代表晋国参加盟会了。如果他是代表齐国参加盟会，他就应该回齐国才对。

“算了，好人做到底。”晋悼公决定放公子光回齐国，做个顺水人情。

就这样，公子光回了齐国。

说起来，这算是齐国阳奉阴违外交政策的意外成果了。

在陈国投诚之后，晋悼公掰起指头来算了算，在中原，还跟着楚国混的就只剩下许国和蔡国了。

“打丫的。”冬天的时候，晋悼公派荀罂去教训了许国一顿。

而楚国对陈国非常恼火，第二年春天出兵攻打陈国，恰好陈国国君陈成公去世，楚国于是主动撤军。

楚国撤军，是遵从礼法。从这个角度说，证明了楚国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中原化，某种程度甚至比中原国家还要中原化。所以我们说，楚国此时也已经是中原国家。

按照礼法，楚军主动撤军，陈国应该主动表示感谢并且修好，而陈国没有。于是楚国在夏天再次出兵。这一次，晋国率领联合国军队帮助陈国防守。

南面战场，晋国占据优势，楚军处于全面防守状态。这时候，晋国人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北面的问题了。

魏绛和戎

尽管吞并了不少的戎狄部落，可是，晋国的北面还是戎狄部落，似乎戎狄就像野草一样随时繁衍并且无边无际。按《史记》，戎狄都是夏朝的后代，晋国以北此时主要是林胡、楼烦之戎，平时逐水草而居，遇上天灾就跑到南面来抢掠。所以，晋国不得不在北面布置兵力，随时提防。

在南面安定之后，晋悼公决定要解决北面的问题，扫荡戎狄。

就在这个时候，魏绛来了，而且带了很多好东西，什么好东西？虎皮豹皮。

“哪里来的这些东西？”晋悼公问，第一反应，这是跑官要官来了。

“主公，这不是我给的，这是无终国国君派人送来的，委托我转交主公，代表戎狄各部请求我们跟他们结盟。”魏绛说，无终国，山戎国家，在今河北张家口及内蒙南部，当年曾经协助齐国灭掉令支（第一部第三十七章）。

别说，戎狄的信息很灵通，首先他们知道了世界形势，其次，还知道晋悼公目前最欣赏的就是魏绛。

自古以来，送礼一定要找对人。

“戎狄没有什么信用，而且贪得无厌，我已经决定讨伐他们了。”晋悼公说。

“主公，天下诸侯刚刚归顺我们，陈国也刚刚回归我们的怀抱。这个时候，如果我们大举讨伐戎狄，那么楚国人一定趁机进攻陈国，我们将首尾不能两顾。失去陈国，必然让诸侯们寒心。到时候，即便我们征服了戎狄，却失去了华夏的拥护，是不是得不偿失呢？”魏绛反对。

晋悼公沉思了，片刻之后，他问：“你的意思，是和戎？”

“对，和戎。和戎至少有五大好处，第一，戎狄四处流动，逐水草而居，看重财物而轻视土地，我们可以把他们的土地买过来；第二，我们北面的警备力量可以减少，百姓也可以安心耕田；第三，我们现在是因为称霸中原而让戎狄畏惧，而一旦戎狄归顺，又可以提高我们在中原的威望；第四，和戎之后，我们不用远征，将士得到休息，武器也得到保养；第五，我们推行德政，能使远方的国家来朝，邻近的国家安心。”

魏绛的五大好处一出，晋悼公点头了。

“好，那就这样了，一事不烦二主，和戎事务就交给你全权处理了。”晋悼公按着惯例，把事情交给了魏绛。

晋国随后成立了“和戎办”？魏绛出任“和戎办”主任？没有，那时候不兴因事设职。

和戎的事情说完了，魏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晋悼公于是问：“还有什么事？”

“主公，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有穷后羿的故事。”

“后羿？就是传说中射日的那个后羿？说来听听。”晋悼公挺感兴趣。

“说的是夏朝的故事，那时候夏朝衰落，有穷氏的后羿就趁机取代了夏朝。可是，后羿不修德政，整天沉溺于打猎，他射术好啊。结果，贤臣都离他而去，奸佞则陪他吃喝玩乐。最终，后羿被家臣所杀，还被做成了红烧肉给他的儿子吃，他儿子不吃，就被杀死了。而他的老婆就成了别人的老婆，还给别人生了孩子。最后，整个有穷部落都被消灭了。

从前辛甲作周朝的太史，下令百官都要对周王劝谏。《虞人之箴》写道：茫茫禹迹，画为九州，经启九道，民有寝庙，兽有茂草，各有攸处，德用不扰。啥意思？就是说茫茫天下，人兽各有所居，和平相处。后羿贪恋打猎，结果导致国家灭亡。所以，打猎也不可以过分，否则国家就很危险了。”魏绛啰啰嗦嗦，讲了这么一通。

晋悼公笑了，他知道魏绛的意思，于是他说：“我明白了，我错了，我不会再迷恋打猎了。”

那之后，魏绛与戎狄各部落结盟，戎狄定期进贡。而晋悼公也减少了打猎的次数，即使打猎，也决不违背农时。

这些，发生在晋悼公四年（前569年）。

韩厥退休

从晋悼公四年到晋悼公七年，天下基本太平，期间只有楚国新任令尹子囊象征性讨伐陈国，转了一圈回去了。此外就是齐国悄悄地灭了莱国，好在莱国没有加入联合国，晋国也没有理由干预。

眼看到了晋悼公七年十月，韩厥已经老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主动要求退休。算一算，前615年韩厥出任司马，到现在前566年，整整为国家服役五十年。五十年间，韩厥一直小心谨慎，兢兢业业，熬了二十五年才从司马熬到了卿。其间，经历了先家、赵家、胥家和郤家的灭亡，参加了对秦、对楚和对齐的多场战争。

韩厥低调并且决不卷入权力斗争，但是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因此，他尽管没有什么好朋友，却也没有痛恨他的人。

“主，主公，我要退休。”韩厥在小儿子韩起的搀扶下来找晋悼公，请求退休。

“元帅辛苦了，为国家操劳了一辈子，也该休息了，那我就不挽留您了。”看见一个老年痴呆，晋悼公也没法挽留。不过为了尊重他，还是问他：“那您认为，谁接任中军元帅比较好？”

“好，好。”韩厥什么也没听清，就说好。

“唉，人老了，是不是都会这样？”看着眼前的韩厥，晋悼公感慨。

“好，好。”韩厥使劲点头。

按着规矩，韩厥退休，长子韩无忌接班进入八卿系列，但是韩无忌身有残疾。于是韩无忌主动请求把位置让给自己的弟弟韩起，晋悼公当即批准，同时任命韩无忌总管公族大夫，作为对他谦让品德的奖赏。

之后，晋悼公召开八卿会议，讨论新的人事安排。

为什么晋悼公不直接任命，或者暗箱操作？因为他有把握，而且他已经树立了韩无忌这样一个榜样，而且，他相信，让大家自己来民主决定的话，结果会更好。

“论资格、论能力、论人品，论功劳，当然是荀老出任中军帅了。”大家都这么说，于是，中军佐荀罂顺理成章递补中军帅。实际上，此前由于韩厥身体不好，荀罂已经在中军帅的位置上实习了几年了，大家都很服气。

中军帅定了，该中军佐了。按着排位，应该是荀偃递补。

“士匄比较合适，他比我稳重。”荀偃推让了，其实他还有一点理由没说，那就是荀家独占中军不太好。

其实，大家也都认为荀家叔侄同时出任中军帅佐不大合适，于是，士匄也谦让了几句之后，晋悼公任命他担任中军佐了。

荀偃依然担任上军帅，上军佐空缺，应该栾黡递补，栾黡一看人家荀偃都让了，再说，当上军佐还不如当下军帅滋润，干脆，咱也让。

“我看，上军佐就韩起吧。”栾黡也让了，这倒让大家感到意外，因为栾黡并不是一个懂得谦让的人。

于是，韩起出任上军佐。下军帅佐依然是栾黡和士鲂，新军帅佐也还是赵武和魏绛。

基本上，这与晋悼公的预期是相同的。被谦让的人感到高兴，谦让的人得到赞扬，而最终的结果又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皆大欢喜，就是这样了。

晋悼公，真行。

第一三九章

韩厥退休，荀罂为中军帅的消息很快被楚国驻晋国地下办事处传递到了楚国。

“哈哈哈哈，晋国真是没人了，竟然让一个我们的俘虏掌管国家，我们还怕他们干什么？打丫的。”楚共王非常高兴，他知道韩厥老奸巨滑难以对付，可是荀罂这个楚国人的俘虏有什么可怕的？

“大王，晋国人不可轻视啊。我听说荀罂可是大家选出来的，民主选举啊，而且他们的卿都很谦让，这样的国家很难对付啊。”令尹子囊倒头脑清醒，急忙提出不同意见。

“兄弟，不要畏敌如虎啊。我下令，立即出兵，包围陈国。”楚共王等不及了，他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家门口竟然还有晋国的扈从。

在蛰伏了四年之后，楚国要和晋国争霸了。

谋夫孔多

楚军出动，包围陈国。陈国君臣在权衡利弊之下，终于认识到，晋国远而楚国近，楚国可以随时来犯而晋国不能随时来援，总有一次晋国救援不及，本国就会被楚国的铁蹄所践踏。所以，还是重回楚国的魔爪过得比较安心一些。

于是，陈国投降了。时隔四年，陈国再次成为楚国的保护国。

失去了陈国，晋悼公召开八卿会议。

“陈国再次投降楚国，我们是不是该讨伐陈国？”晋悼公召开内阁会议，讨论这个问题。

士匄发言了：“陈国离楚国这么近，老百姓整天生活在恐慌之中，他们能不投降楚国吗？对于陈国，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失去它没有什么可惜的。”

一阵议论声。

“士匄所说非常有道理，我再补充一点，陈国对于我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战略意义，我们与楚国争夺陈国可以说得不偿失。因此我的看法，放弃陈国。”中军元帅荀罂作了总结。

于是，晋国放弃了讨伐陈国的想法。

初战告捷，楚共王看到了争霸胜利的希望。

第二年冬天，也就是晋悼公八年（前565年），子囊领军楚国大军，北伐郑国。

郑国立即召开六卿会议，与会人员是子驷、子国、子耳、子孔、子展、子乔，其中，子驷为执政。郑僖公没有参加吗？不好意思，郑僖公年初的时候被子驷用耗子药毒死了，立他儿子公子嘉为郑简公，当时只有五岁。

“各位，楚国人又来了。自从我们投靠了晋国人，这是楚国人第二次来了。大伙看看，怎么办？”子驷提出问题。

“还怎么办啊？赶紧派人去晋国求救吧。”子孔建议求救。

“哼，等晋国人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周诗》说得好：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兆云询多，职竞作罗。等到黄河水清了，人都死了；占卜的次数多了，自己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看啊，咱们先顾眼前吧。楚国人来了，直接投降吧。”子国发言。

“那之后晋国人来了呢？”子乔说，他反对。

“那再投降晋国人。”子耳接了话头，他也是主降派。

“我听说，小国在大国之间生存，靠的是信用。如果我们不讲信用，大国随时会来讨伐，我们离亡国也就不远了。我们与晋国五次订立盟约，现在要背叛他们，楚国人能靠得住吗？晋国人在晋悼公的领导下，八卿团结一心，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们为什么要背弃他们呢？”子展，又一个主战派。

三比二，主战派占上风。这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子驷，他的意见将是决定性的。

“《诗经》写道：‘谋夫孔多，是用不集。发言盈庭，谁敢执其咎？如匪行迈谋，是用不得于道。’出主意的人多了，决策就难了。提意见的时候大家很踊跃，负责任的时候就找不到人。跟没关系的人商量，有个屁用？你们都不了解国际形势，说出话来都没谱。据郑国驻晋国地下办事处的消息，晋国今年大旱，粮食歉收。因此，即便我们去求援，晋国也没有办法来救我们。再者说了，这根本就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斗争，没一个好东西，凭什么我们为他们拼命？就这样吧，投降楚国，我来负责任。”子驷作了决策，他是个文化人，所以出口就是《诗经》。

“谋夫孔多”是个比较生僻的成语，比喻出谋划策的人很多。

既然有人负责任了，大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子驷亲自前往楚军，订立盟约。与此同时，派大夫王子伯骈前往晋国，解释郑国为什么投靠楚国。

王子伯骈领了这个任务，一路叹气去了晋国，挨骂是肯定的，会不会被砍了都不好说。王子伯骈觉得自己就像郑国，两头不讨好，又两头不敢得罪。

“荀元帅，不好意思了，我们投降楚国了。自从跟晋国结盟以来，晋国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可是这一次，楚国人来势汹汹，我们想抵抗，可是我们的老百姓都害怕了，他们纷纷投降楚国人，我们劝也劝不住，拦也拦不住，没办法，也只好跟着投降了。唉，这些老百姓，真是鼠目寸光。”王子伯骈来见荀罂，把责任都推到老百姓身上了。

荀罂看着王子伯骈，心中暗暗得意。为什么得意呢？后面再说。尽管心中得意，表面上还是要装出义愤填膺的姿态来。

“忽悠，接着忽悠。”荀罂开口了，口气很生硬，“要是什么事情都是老百姓做主，你们早喝西北风了。楚国人讨伐你们，你们连个求援的使者都没派来，直接就投降了，然后派你来忽悠我们。你们根本就是想投靠楚国了，瞧不起我们是吗？不好意思，我们只好在你们的城下相见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还好，荀罂并没有为难王子伯骈。

晋国人也要忍

子驷说对了，晋国粮食歉收。

正因为粮食歉收，当晋国驻楚国地下办事处加急快报报告了楚军要出兵讨伐郑国的时候，荀罂很犯愁。出兵吧，正闹饥荒呢；不出兵吧，又会失去诸侯的信任。怎么办？荀罂很担心郑国来求救，他在内心里盼望郑国干脆投降算了。

结果，郑国真的投降了。

如果郑国来求救，而晋国不出兵，那就是晋国不道义了；可是如今郑国直接投降了，嘿嘿，那就是郑国不地道了。可是就算郑国不地道，荀罂也知道晋国不可能现在就出兵讨伐郑国。

要忍，即便是超级大国，有的时候也要忍。

有一个国家一直在关注着晋国，如果说楚国与晋国之间是争霸，那么，这个国家与晋国就是纯粹的仇恨了。哪个国家？猜对了，秦国。

秦国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晋国人报仇，晋国粮食歉收的情报第一时间到了秦国，郑国投降楚国的消息也第一时间到了秦国。

“狗日的晋国人，想不到你们也有装熊的一天。好啊，我们报仇的机会到了。”秦国人非常高兴，他们看到了机会。

这个时候，秦国的国君已经从康公传到了共公，从共公又传到了桓公，从桓公又传到了景公。每一任国君在鞠躬尽瘁之前给儿子留下的遗言都只有六个字：找晋国人报仇。

秦景公决定要趁这个机会攻打晋国，可是，单打独斗还是没信心，怎么办？找楚国人两面夹击晋国人。

秦景公派了大夫士（左开右佳，音千）前往楚国，请求楚国出兵两面夹击晋国。士（左开右佳）就是士会当年留在秦国的儿子的后代，说起来，晋国也是他的祖国。

“不可。”子囊拒绝，他知道晋国人的实力，更知道超级大国之间要避免直接的对抗。“晋国虽然受了灾，但是有晋国国君的英明领导，上下又很团结，此时攻打他们占不了什么便宜，反而会引来更激烈的报复。”

楚共王瞥了他一眼，对士（左开右佳，音千）说：“士大夫，回去告诉你家主公，楚国永远与秦国站在一边，秦国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何况晋国本来就是我们的敌人。你们尽管出兵，楚国会出兵配合你们。”

士（左开右佳，音千）屁颠屁颠回去了，任务算是完成得很好。

“大王，我们真的要出兵？”子囊觉得这不像楚共王的风格，所以他困惑。

“老弟，你看你是越来越憨了，快赶上宋国人了。秦国要打晋国人，为什么不让他们打？咱们不支持，秦国人就不敢打。所以，咱们一定要出兵。不过呢，咱们出兵，就到武城（楚地，属今河南南阳），然后按兵不动，让秦国人去跟晋国人拼命，哈哈哈哈。”楚共王笑了起来，他为自己的计谋而高兴。

子囊恍然大悟，他觉得楚共王真的很高明。不过他随后皱了皱眉头，因为他知道，靠这些小聪明，是斗不过晋国人的。

第二年秋天，秋收之后，秦国人出兵了。

晋国的收成不错，但是饿了一年的晋国人没有心思跟秦国人交手。荀罂下令坚壁清野，不要跟秦国人作战。

秦国人在晋国没有遇到抵抗，可是他们也很难受。再一打听，说是楚国人出兵了，但是全都呆在武城，没有任何发起进攻的迹象。

“狗日的楚国人，忽悠我们。看来，不仅晋国人，哪个国家的人都不能相信啊。”秦景公发出叹息，急忙撤军回国了。

越是超级大国，就越是不能相信。

君子劳心，小人劳力

到了十月，晋国人缓过气来，晋悼公决定讨伐郑国。

憋了一年的气，晋国人再次号令天下，于是所有盟国都不得不派兵协同晋国。

晋国军队推进到了虎牢，然后四军加上各诸侯的军队，准备分别进攻郑国都城荥阳的四门。

郑国人在城头上看去，联合国军队乌泱乌泱的，比楚国军队多多了。六卿紧急会议立即召开，不用商量，大家一致同意投降。

郑国投降了。

可是，郑国人想投降，晋国人还不一定想受降呢。

“不行，郑国人总是忽悠我们，我看，我们还是继续攻打他们，这样楚国人会来救他们，然后我们在这里与楚国人决战。”荀偃建议，他的思路，跟当初楚庄王相同。

荀罂摇了摇头，他总结了晋楚之间数十年来的争霸历史，他发现，战争并不解决问题，三次大战，谁也没有被击垮，反而对抗更激烈，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要有更好的办法。

“不，我们接受郑国人的投降，然后撤军，让楚国人再出兵讨伐郑国，折腾他们。”荀罂说。

“可是，楚国人走了，我们再来，不是也折腾我们？”荀偃质疑。

“我们有四军，再加上盟军，所以，我们可以将四军和盟军分为三个部分，每次出动一个部分，另两个部分休息。这样，楚军的疲劳程度是我们的三倍，我们就可以拖垮他们。与楚军决战这样的办法固然一时痛快，但是并不聪明。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我们是文化人，不要总想着武力解决一切问题。”荀罂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大家一致赞同。从战略思想的角度来说，荀罂比前人大大地迈进了一步。

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就出于这里。

十一月，晋国与郑国在荥阳城下举行结盟仪式。

六岁的郑简公亲自出马，郑国六卿全部到齐。

歃血为盟由晋国中军佐士匄和郑国上卿子驷执行，歃血之后，开始盟誓，士匄先说了：“今天结盟之后，郑国如果不死心塌地跟着晋国干，或者三心二意搞小名堂，就像这个被杀的鸡一样。”

士匄说完，该子驷了。子驷略微沉吟了一下，开始盟誓。

“老天爷啊，你奶奶的不关照郑国啊，让我们夹在两个大国之间。可是大国总是欺负我们，用武力威胁我们，让我们过得生不如死，痛苦万分。从今天开始，要是我们不对对我们很讲究礼仪并且切实保护我们的国家服从，而有其他念头的话，就像这只鸡一样。”子驷说完，现场大哗。这段盟誓，不仅骂了晋国和楚国，而且也没有无条件跟从晋国。潜台词就是：如果晋国对我们不尊重或者不能切实保护我们，我们就投降楚国。

郑国人，虽然总是投降，但是骨子里有自尊。

士匄有点傻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行，这段不算，要重新来。”荀偃在一旁叫了起来。

“不能改了，已经发过誓了，要是再改，就等于我们在欺骗神灵了。”子展针锋相对，也跟着叫了起来。

晋国人手握剑柄，准备出手了，只要荀罂说一句杀，今天，这里就是郑国人的坟场。

荀罂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

“算了，我们自己缺乏德行，却要挟人家和我们盟誓，这已经是很不讲理了。我们还是回去修养德行，治理好我们自己的国家，到时候远方的人都会来归顺我们，又何必担心郑国背叛我们呢。行了，今天就这样了。”

荀罂的话让郑国人都松了一口气，晋国人则有人愤愤不平。晋悼公没有说话，虽然他也隐隐有些弄不懂，不过他知道，论起老奸巨滑，荀罂绝对不在栾书之下，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退而修德

盟誓结束之后，晋悼公单独把荀罂请来，可是没等他发问，荀罂先说话了：“主公，你一定是要问我为什么这么轻易放过郑国人了。我们现在对付楚国人的策略是拖垮他们，而不是战胜他们。这样，我们就需要郑国人不停地背叛，楚国人不停地来讨伐他们，否则，就达不到我们的目的。我们不怕他们背叛，而怕他们不背叛。”

这一次，轮到晋悼公恍然大悟。

“元帅，还是你高明，我差点错怪了你。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晋悼公是个聪明人，他的聪明在于他不仅能迅速理解别人的意思，还能做进一步的考虑。

“主公说呢？”荀罂知道晋悼公的意思，所以他想让晋悼公自己说出来。

“就照元帅说的：退而修德。既然我们并不准备战争，那么就把精力集中到治理国家上来，给老百姓实惠，建设和谐色社会。”聪明，晋悼公绝顶的聪明。

晋军回到晋国，晋悼公召开八卿会议，讨论国内事务。

“各位爱卿，按照荀元帅的策略，我们用拖的办法对付楚国人，而把重点放在民生建设上，各位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妨说来听听。”晋悼公开了个头。

发言开始，按照级别从大到小，不过荀罂照例作最后总结，因此最后一个发言。

一转眼，六个人发言完毕，虽然也有些建议，不过都是不得要领，泛泛而谈，听得晋悼公有些失望。

“魏绛，该你了。”晋悼公说，他的声音和目光都带着一种期待，因为他太欣赏魏绛了，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主公，在回国的路上我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有一套方案，请主公和各位审看，看看有没有可取的地方。”魏绛果然没有让晋悼公失望，他是带着方案来的。

魏绛的方案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晋悼公笑得合不拢嘴，看来自己的眼力确实不错。

整套方案由魏绛主持实施，荀罂全面协调。下面，来看看魏绛方案的大致内容。

由于多年战争，上一年又是荒年，即使本年收成不错，百姓的日子也都很紧，因此，国家把仓库里的财物拿出来借给百姓。从晋悼公开始，所有卿和大夫，家里有积蓄的都要贡献出来。国君和卿大夫们除了分内的收入之外，不得再有其他收入。祈祷祭祀等公务活动中不要使用牛羊，用财物取代，公家宴请只用一种牲畜，公家也不要再制造新的器具，车马服装以够用为原则，不要奢侈浪费。

我们看到，魏绛方案总结起来就是：以公家补百姓，国家节流，高层带头，给百姓实惠和帮助。

这个政策推行了一年，晋国国内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军队士气大振。晋国，从灾荒中重新站了起来。

第一四○章

晋国人刚走，楚国人果然就来了。

“投降投降。”子驷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建议投降，他现在算是彻底想通了。

“哎，我们刚刚跟晋国人歃血为盟，嘴上的血还没干呢，这么快就背叛晋国人，太什么了吧？”子孔反对。

“嗨，那个盟誓不是我们自愿的啊，我们是被迫的啊，就算神灵也不承认的，有什么信用可言？再者说了，盟誓里也说了，谁能保护我们我们就投靠谁，楚国人来了，晋国人也没有保护我们啊。于情于理，都该投降啊。”子展支持投降，他也想通了。

郑国投降。

郑国人的诡计

最痛苦的其实是郑国人，想想过去的三场晋楚大战，哪一场自己能逃得脱的？而自己很不幸地没有一次站对了队。

就像一个女人长期被两个恶棍霸占，两个恶棍不仅轮流霸占自己身体，还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打出手，弄得遍地血腥，满眼狼藉，除了身体的屈辱之外，还要搭上床单、被褥、桌子椅子等等。这一切，想起来就痛不欲生。

“一个女人，不怕被一个男人霸占，就怕被两个男人霸占。各位，现在的形势又成了我们轮流被强奸了，怎么办？”郑国六卿会议召开，子驷提出问题。

“怎么办？当强奸不能避免，我们就让自己享受这个过程吧。”子孔苦笑着说，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可是没有答案。“我们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这样他们在强奸我们的时候就会对我们好一点。”

苦笑声一片。

“不然。”终于有人对子孔的苦中找乐表达不同意见，大家一看，是子展。

“你有什么好办法？”子驷问，在所有人中，他知道子展是最有想法的。

“想想看，三次晋楚大战，每次这两个国家打完之后，咱们就有好几年安生日子过。所以啊，咱们要挑起他们之间再打一次仗，不管谁胜谁负，咱们都能消停一点，抓紧时间过几年好日子。”子展还真有想法。

“可是，那弄不好引火烧身，万一被灭了怎么办？”子乔质疑。

“嘿，如果这两个国家想要灭了我们，我们早就被灭十多回了，放心，他们就是要征服我们，不是要消灭我们。”子展解释。

“没错，杀了女人，两个男人找谁爽去？哈哈哈哈。”子驷接了一句。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同时也都放了心。

等大家笑了一圈，子驷问了：“子展，你这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怎样才能让他们直接干上呢？”

“激怒他们，或者激怒其中的一方。”子展回答。

“怎样激怒他们？”大家忍不住都来问。

“这个简单。”子展早已经成竹在胸。

郑国，从消极外交改为积极外交。从前是你们要来打我们，现在是我们让你们来打我们。从前是你们要，现在是我们要，要让你们看见我们就烦，就害怕。

晋国三军

晋悼公十年（前563年）六月，郑国与楚国联合进攻宋国；之后，郑军进攻准备援助宋国的卫国；七月，郑军与楚国联合进攻鲁国；八月，郑国与楚国又联合进攻宋国，并攻克了萧；九月，郑国再次单独进攻宋国。

四个月时间，郑国伙同楚国或者单独出兵，一共五次，攻打了三个晋国盟国。几次出兵，都是郑国主动邀请楚军参加，其目的，就是要激怒晋国人。

晋国人被激怒了。

“看来，郑国人跟我们想到一块了。既然这样，出兵。”荀罂很高兴，决定出兵。

按着荀罂的方案，晋军分为三军轮流讨伐郑国。第一军，晋国中军，搭配鲁、曹、邾三国军队；第二军，晋国上军，搭配卫、宋、吕三国军队；第三军，晋国下军，搭配齐、滕、薛三国军队。新军负责首都防卫，不参加轮换，但是，新军帅赵武随第二军行动；新军佐魏绛随第三军行动。

第一次出征，由第三军完成。中军主帅荀罂亲自挂帅，下军帅佐栾黡、士鲂和新军佐魏绛领军，同时，通知齐国、滕国和薛国出兵，在郑国的牛首（今河南通许县）会合，准备进攻郑国。

九月二十五日，联合国军队进驻牛首。随后，荀罂分派任务，盟军进驻虎牢城，不许出战；晋军在梧地和制地筑城，由士鲂和魏绛分别驻守。

晋军摆出一副准备长期驻扎的姿态来，其实，并没有进攻的打算。

可是，这边城还没有筑好，从荥阳传来重大消息：郑国内讧，六卿中，子驷子国子耳被杀。

“元帅，好机会，我们趁机拿下荥阳。”栾黡建议，若是拿下荥阳，那就是头功一件了。

“不，乘人之危不是君子的所为，来人，再探再报。”荀罂下令。

栾黡有些失望，打仗还讲什么君子不君子？他不知道，荀罂其实也不讲君子不君子，他只不过是在按既定的战略在推行。

那么，郑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王八改变郑国

利益，在任何国家都一样；

权力斗争，在任何国家都一样；

六亲不认，在任何国家都一样；

结党营私，在任何国家都一样。

郑国的事情，无外乎也是利益和权力斗争。

说起来，还要从鲁宣公四年（前605年）的“吃肉门”说起，那一年，郑灵公得到了一只王八，可是在分肉的时候跟叔叔公子宋开了一个玩笑，结果被公子宋和公子归生（又叫公子家）给暗杀了。（见第三部第九十八、九十九章）

郑灵公被杀，郑国人推举郑灵公的弟弟公子去疾（也就是子良）为国君，子良推掉了，认为应该是哥哥公子坚继位。于是，公子坚继位，就是郑襄公。

郑襄公作了国君，第一件事想干什么？想把兄弟们都赶走。为什么这样？这帮兄弟们太能干了。

“子良，咱们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打算留下你之外，把那帮兄弟都赶走，你一定要帮我啊。”郑襄公把子良找来商量，他相信子良，却不相信那一帮兄弟。

“主公，兄弟如手足啊，咱们是兄弟一家人，可是，他们都是咱们的兄弟啊，怎么能赶走他们呢？”子良吃了一惊，立即反对。

“他们，明白说吧，我担心他们有野心。”郑襄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主公，你怎么没看明白呢？灵公是怎么死的？是被兄弟们杀死的吗？不是啊，是被叔叔辈的杀的。为什么灵公死得像个老鼠一样窝囊？因为他没有善待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兄弟们无权无势，谁也帮不了他。如今你要赶走兄弟们，让叔叔辈的独掌大权，恕我直言，只怕你死得比灵公还要窝囊。这样吧，如果你一定要赶走兄弟们，连我一起赶走，免得被你连累。”子良说话也没有遮遮掩掩，直接说到了要害。

“那，那，那，还是你说得对，那我不赶兄弟们走，行了吧？”郑襄公总算明白了。

“不仅不能赶走，还要扶持兄弟们。”

“好，我让兄弟们都作大夫。”

连郑襄公、郑灵公在内，郑穆公一共十三个儿子，也就是说，郑襄公此时有十一个兄弟，结果一股脑全部任命为大夫。这十一个兄弟分别是：子良、子驷、子孔、士子孔、子罕、子然、子羽、子印、子国、子丰、子游。

郑穆公的后代，在郑国政治舞台上集体亮相了。

不过这个时候，郑国的实权派依然是他们的叔叔们，公子归生为执政。

郑襄公五年（前600年），公子归生鞠躬尽瘁。此前，公子宋也已经呜呼哀哉。

“公子归生谋害郑灵公，证据确凿，追加惩治。”郑襄公在兄弟们的支持下，开始趁机清洗叔叔们的势力，公子归生破棺弃尸，整个家族被驱逐出境。

唉，一个王八，害了多少人？

十一兄弟

子良成为执政，标志着郑穆公的儿子们开始占据郑国政权的主导。

郑襄公七年（前598年）晋楚邲之战，郑国投降楚国，子良作为人质去了楚国。为什么子良做人质？因为这是楚国人指定的。

战后，又是一个权力清洗的机会，郑襄公杀了石制和公子鱼臣，罪名是石制勾引楚国人，妄图杀害郑襄公，立公子鱼臣为国君。证据呢？证据就是子良做人质这件事情是石制在从中捣鬼。不管怎样，又一个叔叔被干掉了。

两年之后，郑襄公派子张替回了子良。

郑襄公登基十八年后鞠躬尽瘁，太子姬沸继位为郑悼公；郑悼公仅仅干了三年，就呜呼哀哉，弟弟姬仑接着干，就是郑成公。

现在，穆公的儿子们都成了叔叔辈了。

郑成公三年，郑成公前往晋国朝拜，结果因为私下接触楚国人，被晋国人扣押。爷爷辈的公子班趁机把郑成公的哥哥公子孺立为国君。

“兄弟们，公子班叔叔立了公子孺，对咱们是非常不利，怎么办？”子良召集兄弟们开会了，一班兄弟都是亲兄弟，尽管不是一个妈生的。

“干了他们。”十个兄弟都这样说。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何况十一个人一个想法。十一个人啊，比两只手还多一个指头呢。

公子孺只坐了三天宝座，后宫的床还没有睡热，就被干掉了。公子班一看大事不妙，跑吧，跑到了许国。

人杀了，可是国君还在晋国呢，怎么办？

兄弟十一人再次召开会议，作出以下决定：首先，立郑成公的太子姬髡顽为国君，以告诉晋国人我们已经有国君了，不要用郑成公为人质来要挟我们；第二，立即展开营救郑成公的行动。

兄弟们派子罕把郑襄公庙里的钟送给了晋国人以贿赂他们，那时候晋国国君是晋景公，恰好刚做完那个恶梦（见第三部第一一七章），因此对这个钟挺有兴趣，一高兴，决定放了郑成公。但是有个条件，郑国要派人来做人质。

于是，子然前往迎接郑成公回来，子驷则去晋国做人质。

就这样，郑成公回来了，太子接着作回太子。

“叔叔们啊，还是你们好。”郑成公对叔叔们非常感激，不久，派人把子驷替了回来，因为子良身体不好，就任命子罕为执政。

两年之后，公子班从许国回来想要叛乱，结果杀了子印和子羽，十一兄弟成了九兄弟，九兄弟联手把公子班连带他弟弟、他儿子和他侄子全家灭掉。

现在，郑穆公的儿子们已经把郑穆公的兄弟们灭得差不多了。

穆族的国家

郑成公到登基十四年的时候去世，这时候的六卿是子罕、子驷、子国、子孔、子丰、子然。齐刷刷六个兄弟，都是郑穆公的儿子。

郑成公驾崩，太子继位，就是郑僖公。现在，九兄弟又成了爷爷辈了。

郑僖公的叔叔们，也就是郑成公的兄弟们或者说郑襄公的儿子们现在很郁闷，因为所有的位置都被郑成公的叔叔们给占了，或者是被郑成公叔叔的儿子们给占了，而自己呢，空顶着公子的名头，无权无势，自己这辈吃喝不愁，儿孙恐怕就要受穷了。

怎么办？于是，郑僖公的叔叔们开始暗中联络郑僖公，要对付郑僖公的爷爷们。而郑僖公对这帮爷爷也很看不惯，自己贵为国君，还要整天当孙子，心情肯定不爽。

就这样，郑僖公联络自己的叔叔们，暗中对抗爷爷们，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实现权力大转移。

可是，郑僖公太嫩了，爷爷们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难道斗不过你这个孙子？

果然，郑僖公登基仅仅五年，也就是韩厥退休的那一年，子驷派人给郑僖公喂了一包耗子药，送他去见列祖列宗去了。对外，宣称郑僖公患疟疾而死。

郑僖公的叔叔们愤怒了，也恐慌了，于是准备做鱼死网破的斗争了。可是，郑僖公的爷爷们更加果断，在子驷的率领下，将郑僖公的叔叔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郑文公、郑穆公、郑襄公、郑成公，郑国连续四代国君，郑文公和郑襄公的儿子们基本上都被郑穆公的儿子们消灭掉了，而郑成公的儿子们还小。也就是说，郑国的权力已经别无选择地落在了郑穆公后代的手中。

郑僖公被杀，这个时候，郑国的六卿是子驷、子国、子孔、子耳、子乔和子展。子驷、子国、子孔是郑穆公的儿子，子耳是子良的儿子，子乔是子印的儿子，子展是子罕的儿子。

西宫事变

大权都在兄弟们的手中，子驷就有些得意忘形起来，他显然忘了晋国发生的一桩桩的权力斗争，现成的教材他并没有好好学习。

尉止，也是郑国的公族，家族的力量比不上穆公的后代们，但是那是个强悍的家族。当初，子驷曾经和尉止有过不愉快，如今子驷大权在握，自然要公报私仇。

“你家的兵车太多，超过了规定。”子驷找个理由，要将尉止家的兵车充公。

“奶奶的，你们家的更多呢。”尉止愤怒了，实际上，他在最近的几次战争中都立下了功劳，却没有封赏，他正窝火呢。

尉止是被逼急了，他知道，像自己这样被子驷逼急了的人并不少。

“好啊，不让老子活，老子让你们跟晋国郤家一样。”尉止决定要奋起反抗了。

要找到同志并不困难，尉止找来了司氏、堵氏、侯氏、子师氏四大家族，这些也都是公族，他们对子驷这帮人也都是恨得牙痒痒。当初子驷要兴修水利，听起来是好事，可是干起来就不是了，他们在这几家的土地上挖水渠，用来浇灌子驷那帮兄弟的土地。所以，这几个家族早就恨不得杀了子驷和他的兄弟们。

杀人并不难，就像三郤，无非也就是一人一戟。十月十四日，根据内线的消息，子驷、子国、子孔和子耳在西宫的朝廷上开会，于是，五个家族的人马杀奔西宫而来。

子驷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来袭击他们。

子驷、子国、子耳当场被杀，只有子孔事先听到消息，偷偷溜走了。他为什么有消息不告诉大家？嘿嘿，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

子孔，就是这个内线。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内线？因为兄弟们都死了，他就老大了。

杀了子驷们，尉止等人把郑简公劫持到了北宫，让郑简公宣布郑穆公的后代们都是叛逆，全部驱逐出境。郑简公早已经吓得尿了裤子，只管哭了。

那一边，子驷的儿子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说是父亲被叛乱分子所杀，谁来报告的消息？子孔。

“孩子，快去报仇啊，我再找人出兵啊。”子孔作出一副很着急的架势来，实际上他也确实有些着急，他要尽快灭了那五个家族。

子西率领家兵去报仇了，之后子孔又找到子国的儿子子产，子产也急忙出兵。之后，子乔也率军杀到。等到穆族的人马纷纷杀到，五族就彻底歇菜了，尉止被杀，逃得快的几位逃出北宫，哪里还敢回家，一路逃到了郑国的世仇宋国。

这场叛乱，称为“西宫事变”。

众怒难犯

子驷子国被杀，意味着郑穆公的儿子们除了子良在家休养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子孔一个人了。顺理成章，子孔成为新的执政。

子孔把所有大夫都请到了朝廷，他起草了一份盟书，盟书上除了规定大家各守其职之外，额外要求大家都要无条件听从子孔的命令，效忠子孔。这哪里是盟书，这是效忠誓言。

没有人签这份盟书，大家本来就有些怀疑子孔是个卧底，如今再搞这一套，这简直已经不是个普通的卧底了，这简直就像要篡位了。

群情有些激愤，要不是看在子孔辈分高的分上，大家就一拥而上把他给砍了。

子孔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已经在调集家兵，准备来个关门打狗，把自己的侄子们和一帮大夫们都给杀了。

形势十分危急，一触即发。

子国的儿子子产挺身而出了，他找到子孔，劝说他把那份盟书烧掉。

“那怎么行？我这是为了国家的安定啊，大家一反对，我就烧了，以后还怎么管理国家？”子孔讲起大道理来，自古以来，大凡为了私欲的，都会讲大道理来给人听。

“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子产继续劝说子孔，他说：众怒难犯，专制的欲望难以达到，这两项事情放在一起，大家都很愤怒，而你专制的欲望又没有边际，国家就很危险了。你烧掉盟书，大家平静了，也没有人来跟你争权，不是很好吗？何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呢？

众怒难犯这个成语，子产的发明。

子孔想了半天，也觉得得罪人太多不是个办法，既然这样，顺坡下驴吧。

于是，子孔焚毁了盟书。大家也给子孔一个面子，承认他的执政地位。

第一四一章

由于死了三个卿，递补子驷的儿子子西、子耳的儿子良霄（即伯友）以及子丰的儿子子石为卿。

郑国的内乱很快平息，而郑国的外交方针也并没有改变。

“晋国人驻扎在虎牢了，各位，怎么办？”子孔现在有资格在内阁会议上这样提问了。

“投降。”子展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脱口而出。

说到投降，大家都很愿意。

于是，郑国人投降，子孔亲自前往晋军大营签署盟约。

现在，郑国又成了晋国的盟友。

第一次较量

郑国人投降了，晋国人准备撤军。可是，就在晋国人撤军之前，最新的线报到了：楚国军队在令尹子囊的率领之下，已经赶来救援郑国。

荀罂的想法，就是按照原计划撤军。可是，有一个人不同意。

“元帅，如果说楚国人还没有出来，我们撤了也就撤了，如今楚国人已经到了，我们就这么走，那就等于是逃跑了，我请求迎击楚军。”下军帅栾黡有不同意见。

换了别人的意见，荀罂基本上就不会考虑。可是，栾黡的意见他不能不考虑，为什么？因为当年栾书对自己非常信任，可以说自己能爬上来，有栾书的知遇之恩。而栾黡这个人性格比较跋扈，不像他的父亲，荀罂不想让栾黡说自己忘恩负义之类。

“既然这样，那就顶上去吧。”荀罂下令，于是晋国和盟军绕过荥阳，推进到了郑国的阳陵（今河南许昌），等待楚军。

楚军继续前进，进入郑国。

“我们撤吧。”荀罂说，之所以上一次听栾黡的意见，也是考虑要逼迫楚国挺进到郑国，否则，就达不到拖累楚国人的目的。现在，楚军既然已经来了，这个目的已经达到，所以，可以撤了。

可是，栾黡还是不同意撤。

“元帅，现在逃跑，跟刚开始逃跑有什么区别？这是晋国的耻辱，当着这么多盟国的军队，更是耻辱。”栾黡说话也没有客气，他觉得荀罂太软。

“这，我们现在撤退，楚国人一定以为我们害怕了，他们就会骄傲大意，那时候我们再跟他们决战，不是更好？”

“元帅，别忽悠我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一撤，直接就回国了，还说什么决战？反正我不管你，要撤你撤，我不撤，我带领我的部下去跟楚国人决战，就算死了我也情愿。”栾黡是真不给面子，不过话说回来，荀罂确实是在忽悠他。

现在，晋军的两个统帅意见不一。虽然荀罂级别更高，可是按照晋军的规矩，下军就听下军帅的，中军帅来也不灵。如果栾黡真的要跟楚国人决战，那就是整个下军过去了，荀罂也拦不住。如果晋悼公在这里，荀罂可以请示晋悼公，然后就地免掉栾黡的下军帅，问题是，晋悼公不在，荀罂就是个光杆司令，人马都是人家栾黡的。

这个时候，荀罂知道来硬的是不行了。

“那好，挺进到颍水。”荀罂下令，于是晋军和盟军挺进到颍水北岸。

当天，楚军也挺进到颍水南岸，两军隔江对峙。

想一想，栾黡是不是有点像当年的先燮和赵同赵括了？

晋国人和楚国人在郑国的地盘上对峙，郑国人也没闲着。

六卿会议召开。

“看来，第四次世界大战又要在我们的国土上打响了，各位啊，前三次咱们都站错了队，这次呢？大家考虑下我们该怎么办？”子孔提出问题。

大家开始争论，有人认为应该坚定不移跟着晋国，有人认为应该坐山观虎斗，等晋楚大战结束了，那时候该投降谁投降谁。

“子展，你怎么看？”子孔对这些答案都不满意，他发现子展没有说话，知道他一定有想法。

子展看着大家争论，觉得这帮人没有任何前瞻性，完全是在碰运气。

“我们应该立即投降楚国。”子展说话了，话一出来，大家都很惊讶。

“不是吧叔？”良霄第一个表示不理解，“晋国人还没走呢，楚国人也还没过来呢，咱们这么早就投降楚国，晋国人回过头来打咱们，怎么办？”

大家都瞪着子展，等他回答这个问题。

“各位，晋国人根本就没有想打咱们。想想看啊，要是真打咱们，他们只派三分之一的部队？他们来了不攻城，反而修城，就是要给咱们做做样子。再说了，他们真的敢跟楚国人决战？别忘了，楚国人是全部兵力，晋国人只有三分之一，怎么打？晋国人迟早要撤，咱们等楚国人来了再投降，又得搭进去不少银子，不如现在主动投降，楚国人也就不会来打我们了。”子展一番话，大家总算明白了。

“那，那就投降楚国吧。”子孔决定了。

当天，子展悄悄南下，然后悄悄地渡过颍水，代表郑国投降楚国了。

郑国人投降楚国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晋军大营。

荀罂偷偷地笑了，这是他要的效果，因为这样，他就随时有理由再次入侵郑国了。

“狗日的郑国人，真是不要脸的，打他们。”栾黡火不打一处来，要回过头攻打郑国。

“算了，我们现在不能击退楚国人，也就等于不能保护郑国人，人家投降也是有道理的。再者说了，我们现在攻打荥阳，楚国人必定从后面攻击我们，到时候我们两面受敌，也不是件好事。撤吧，天也凉了，回家过年去吧。”荀罂这一次没有客气了，坚持撤军。

栾黡还和荀罂争辩了几句，但是见士鲂和魏绛也都支持荀罂的决定，这才愤愤不平地接受了。

晋军撤军，到郑国北部，憋了一肚子气的栾黡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忍住，率领下军抢掠一番，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这一边，楚军果然没有继续北上，也撤军回国了。

说起来，这是晋国分为三军以来晋楚两国的第一次较量。

郑国人的配合

晋国人和楚国人都走了，郑国人反而觉得很不安。

过完年，六卿再次开会，还是讨论国际形势。

“各位，说实话，这个年我过得很不踏实，为什么呢？总是担心晋国人和楚国人什么时候会来。子展啊，你上次出主意说要让这个两个国家打一仗，咱们就有安生日子过了。可是去年折腾这么一下子，还是没打，你还有什么办法？”子孔上来就问子展，他知道问别人等于白问。

“接着折腾啊。”子展胸有成竹，他知道该怎么办。“咱们攻打宋国，晋国人一定来打我们，然后咱们投降，然后楚国人再来，然后咱们再投降。”

子孔还没说话，子乔笑了：“兄弟，咱们真是够贱的，别人不打咱们，还要自己找打，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

“哥哥，好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咱们无缘无故攻打宋国，这样做太明显了，楚国人会起疑心的。”子西说话了，他觉得楚国人不傻，一定会有所警觉。

“也说的是，那老弟什么好主意？”子展问。

“我们先派我们的边境官员去挑衅，让宋国人先来打我们，我们不是就有打宋国的理由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就这样，郑国边境官员派人去割了宋国的麦子，还挖人家的祖坟。宋国人不干了，向戌率领宋军攻打了郑国边境。

于是，郑国有了攻打宋国的借口，子展亲自率军攻打宋国。

宋国是没有底气跟郑国决战的，看见郑国的正规军杀来了，立马撤退、防守、求援。

整个春天，郑国人就干这件事情了。

第二次较量

“狗日的子展，简直就是我们的卧底啊。”整个春天，荀罂每天都很高兴，他很欣赏子展，因为子展跟自己的配合太默契了。“这个王八蛋太有才了，他要是晋国人的话，老子把中军帅让给他。”

过完春天，荀罂知道又该出兵了，这一次，该第一军，也就是中军了。

于是晋悼公御驾亲征，中军帅荀罂，中军佐士匄率领中军出动。由于晋悼公亲征，诸侯各国纷纷出兵，上次出过兵的齐国等国家也来了。其实对于这些盟军来说，他们出兵也不多，谈不上辛苦，作战也不靠他们，谈不上危险，既然如此，何不来挣挣表现呢？

十二国联军从北面和东面分头杀入郑国境内，四月出发，到六月，包围了荥阳。荀罂还是老套路：围而不打。

晋国人老套路，郑国人也是老套路：投降。

七月份，盟军和郑国结盟。

结盟仪式上，要宣读盟誓。这样的事情，都是士匄代表晋国去做，一来级别恰当，二来，士家家传博学，写个盟誓什么的很拿手。

“这一次，大家就谁也不要插嘴了，我一个人念就行了。”士匄先提醒大家，省得再发生上次子驷上去抢念誓词的事情。

在大家表示赞同之后，士匄开始念他的誓词。

“凡是我们的同盟国家，不要囤积粮食，不要独占山川，不要庇护他国的罪人，不要收留奸佞之辈。要互相救济，消除祸乱，同仇敌忾，辅佐王室。如果违反上述规定，司慎司盟两位神灵、名山大川的神灵、先灵先神，先王先公，在座的十二个国家的祖先们的神灵们，都要来诛杀他，让他失去百姓，丧失君位，断子绝孙，亡国亡种。”

士匄念完，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笑了。

在场分明十三个国家，士匄却说成十二个国家，不知道是数错了还是没有包括郑国，总之，少了一个国家。于是各国都想：少的这个国家就是我国，所以，神灵作证，我们不受这个破盟约的约束。

盟会完毕，各自回家。

盟军前脚走，楚国军队后脚就到了。因为听说晋悼公亲自出马而且一共是十二国联军，楚共王决定自己也要御驾亲征，这还不放心，还请秦国出兵相助，于是秦国派了大夫石詹领军，会同楚军前来对抗盟军。

楚军到的时候，盟军已经撤走了。

“哎呦，总算盼到你们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郑简公亲自出迎，身后是一帮爷爷叔叔们跟随。

七月份投降了晋国，八月份就投降了楚国，郑国人现在很享受投降的过程。

于是，楚秦联军撤军了。

这次，算是第二次较量。

第三次较量

楚国人走了，郑国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各位，现在怎么办？”子孔又问大家。

大家都看子展。

“怎么办？派兵攻打宋国。”子展说。

大家都笑了。

这边，楚共王刚刚回到郢；那一边，郑国人就出兵攻打宋国了。

宋国人二话不说，立马向晋国求救。

“走，第二军上。”荀罂毫不含糊，决定出兵。

七月份刚回来，九月份就再次出兵。

这一次，还是联合国军队全部出动。

晋军的出兵速度之快，连郑国人也有些惊讶。

“我们投降吧？”子孔说，说得很自然，因为已经习惯了，就像说“我们吃饭吧”。

大家都笑了。

子展笑完之后说：“这一次不能这样投降了，派人向楚国求救。”

“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奇怪，以往投降最积极的就是子展了，怎么这一次要扮烈女了？

“不求救，那是我们的过错。我们要让楚国人有难不救，他们才会心服口服。”子展说，他总是比大家看得远一些。

“虽然他们很强大，但是整个过程在咱们的掌控之中，咱们是导演，他们是演员，被我们耍得团团转。所以，他们就是两个大傻帽。”子孔说完，哈哈大笑。

大家又笑了，都觉得超有自尊。

盟军再次攻打郑国的消息早就到了楚国，楚共王是不愿意动窝了。于是，把子囊请来了。

“令尹，辛苦一趟吧，去趟郑国。”楚共王要把活派给子囊。

“大王，我倒不怕辛苦，可是，士兵们受不了了。你想想，去年秋天走了一趟，今年秋天又走了一趟，地里的庄稼要是再不收，稻麦要是再不打下来，那就沤臭了。不行不行，真不行。”子囊当即拒绝，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楚共王想想，也明白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也不能强求子囊。

“唉，算了，咱们就假装不知道算了。”楚共王没办法了，决定装聋作哑。

可是，你想装聋作哑，人家还偏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上两次盟军攻打郑国，郑国都不来求救。偏偏这次，郑国人来了。谁啊？良霄和石辍。

楚共王一看见他们，头都大了。没办法，硬着头皮也要接见。

“啊，两位大夫，有何贵干啊。”楚共王装傻充愣。

良霄和石辍一看楚共王装傻，心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不得不佩服子展的判断力。

“大王，形势危急啊，晋国亡我之心不死，又纠集了十二国军队讨伐我国。我们小小郑国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是我们感念大王的恩情，不愿意投降他们。因此，国君特地派我们两人前来，恳请大王出兵，救我国人民于倒悬。”

良霄忍着笑把话说完，就看见楚共王一脸的苦相。

“啊，这个，啊，什么？你说晋国人又来了？”

“是，是啊，十二国联军啊，不知道多少人马，从城上看过去，乌泱乌泱的。大王，您知道什么叫乌泱乌泱的吗？就是根本看不到边。大王啊，整个郑国都在盼望着您哪。”良霄添油加醋，生怕楚共王不害怕。

“这个，啊，你先退下，我找子囊来商量下。”楚共王要拖。

“大王，我们国君还等着回话呢，您现在叫令尹来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良霄还不肯走。

没办法，楚共王把子囊给找来了。

子囊来了，一看良霄和石辍在这里，“嗡”一声，脑袋也大了。

楚共王把两人来的目的说了一遍，其实不用他说，子囊也知道。

“你看，令尹，怎么办？”楚共王把皮球踢给了子囊。

“这个，啊，两位。我们楚国一向坚持国无大小，一律平等的原则。国家之间，啊，应该和平共处，互利互惠，啊。国际争端，应该以和平方式解决，啊。我们坚决支持郑国人民的领土完整和民族自决，啊。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们愿意为和平解决你们和晋国之间的争端作出努力。”子囊前言不搭后语，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两个郑国人忍着笑，心说总算也看见楚老大没脾气的时候了。

“令尹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留着以后再说吧，倒是救，还是不救，给个明白话。”良霄故意这么说，心说我们郑国跟晋国有什么争端啊？不都是你们两个国家在咬吗？

子囊一时没话说，要救，没力量；要不救，怎么说得出口？

楚共王觉得很没有面子，于是跟子囊商量：“令尹，咱们也分兵为两部分，只率领一半的军队去救怎样？”

“大王，晋军的战斗力您不是不知道，再加上盟军，我们全部兵力去也不一定能赢，一半的军队去，那不是给人家送菜？”

“这么说没法去救？”

“真是没法救。”

“那倒是救，还是不救？”良霄还插一句。

“不救。”子囊终于直接说了。

良霄和石辍对视一眼，假装很失望，实际上心里很得意。

“那，那什么。请问大王，如果不能救援郑国，你们能不能送些玉帛美女给晋国人，恳求他们从郑国撤兵呢？”石辍壮着胆子，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来。

“什么？”楚共王还没有说话，子囊先急了，大吼起来。“你把我们楚国当什么了？啊，我们还要乞求他们？还要给他们进贡了？”

楚共王也很不高兴，可是想想自己救不了郑国，还有些惭愧，所以压住火，没有发作。

等到子囊发完了火，郑国人还没完呢。

“大王，令尹，实不相瞒。来的时候我们国君交待过，如果贵国不能发兵救我们，那不好意思，为了国家的生存，我们就不能怀念大王的恩德了，我们就投降晋国人了。”这一回，说话的是良霄。

这一回，楚共王再也压不住火了。

“投降，你们郑国人就知道投降。告诉你们，别用投降威胁我们。就是你们投降，我们也不救。”楚共王大声嚷起来，然后一拍桌子：“来人，把这两个郑国人抓起来。”

就这样，良霄和石辍被楚庄王扣留在楚国了。

楚国人终于折腾不起了。

第一四二章

九月二十六日，郑国投降，晋悼公派赵武进入荥阳与郑简公结盟。

十月九日，郑简公派子展出城与晋悼公结盟。

这一次，双方都知道这一次是真的了，再玩虚的没啥意思了，于是双方约定，十二月一日，在郑国的萧鱼举行双边最高领导人会谈。

以此为标志，郑国彻底投向晋国，而楚国默认了晋国对于郑国的控制权。

这样，除了被楚国绝对控制的蔡国、陈国和许国以及晋国的世仇秦国之外，包括吴国在内的绝大多数诸侯国都成为晋国的盟国，晋悼公的霸业超过了前任的任何一位霸主。更难能可贵的是，晋悼公并没有通过发动世界大战来实现自己的霸业。

财色双收

十二月一日，晋悼公和郑简公在萧鱼会面，两国领导人进行了诚挚的交谈，共同回顾了祖上十八辈的兄弟之情，表示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共同应付来自东南西北的威胁。

为了表达诚意，郑简公向晋悼公赠送了三位着名音乐家师俚、师触、师蠲，豪华宫室用车三十乘，战车一百乘，歌钟两架以及配套的乐器，舞女十六人。

礼品非常贵重，等于是向晋国表示：老大，从此郑国的安全就交给您了。

财色双收，晋悼公非常高兴，当即表示晋国一定尽到做盟主的责任，谁敢欺负郑国，晋国一定严惩不贷。

回到晋国，晋悼公把魏绛召到了宫里。

“老魏，这里有歌钟一架，美女八个，归你了。”晋悼公把郑简公给的歌钟和美女分了魏绛一半。

“哎呀妈呀，爽大了。”魏绛当时这么想，可是不能这么说，魏绛问：“主公，这是为什么？”

“是你让我和戎狄部落讲和，从而让中原诸国都归服我国。这八年时间里，我们九合诸侯，和诸侯之间的关系如同音乐一般和谐。因此，我要请你和我一同分享这些礼物。”晋悼公说，他是个喜欢和人分享的人，而他最赏识的就是魏绛。

“主公，和戎狄讲和那是国家的福气，九合诸侯那是主公的威望，也是大家的功劳，我算得了什么呢？《诗经》写道：‘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乐只君子，福禄攸同。便蕃左右，亦是率从。’音乐是用以强化德行的，只有通过道义对待它，用礼法推广他，用信用保守它，用仁爱勉励它。然后才能震抚邦国，同享福禄，怀柔远方的人，这才是所谓的快乐。《书》中写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魏绛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道理，还弄了两个成语出来给后人们应用，想不到，魏犨的孙子竟然这么有学识。

居安思危，有备无患两个成语出于这里，由于《书》已经亡佚，我们只好认为这两个成语就是魏绛发明的。

《诗经》的诗出于《诗经·小雅·采菽》，意思是“快乐的君子，镇抚天子的邦国；快乐的君子，集聚无数的福禄；治理好邻近的国家，让他们甘愿顺从。”

这一通，基本上是连卖弄带讲道理带拍马屁，听得晋悼公十分高兴。

“你的教导，我牢记了。不过，论功行赏，这也是国家的典章制度，神明为证，我们不能不遵守，所以，这些奖赏，你就拿走吧。”晋悼公高兴了，自然更要奖赏魏绛。

最后，魏绛还是接受了歌钟和八个美女。

其实，在于楚国争霸过程中，功劳最大的应该是荀罂，为什么这些赏赐没有给荀罂呢？

因为，晋悼公认为荀罂消受不起。

为什么荀罂消受不起？

荀罂积劳成疾，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看就到了夕阳的最后一抹红了。

晋悼公必须要考虑中军帅的人选了，八卿当中，算来算去，算去算来，只有魏绛具备中军帅的人品和才能。可是，魏绛不具有这样的威望，魏家的家底也太薄了一些。让魏绛一下子从新军佐到中军帅，晋悼公担心会引起众人的不服。

“魏绛，我打算让你接任中军帅。”晋悼公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

“主公，使不得，我不过是新军佐，我当中军帅，没有人会服气的。”魏绛拒绝了。

“当初先轸、赵盾、栾书和韩厥不也都是破格提拔吗？你不要担心，我做你的后盾。”晋悼公还要说服他。

“主公，先轸能破格提拔，那是狐偃和赵衰的力挺；赵盾能破格提拔，那是赵盾的遗德；栾书和韩厥的破格提拔，那是他们的品行、多年积攒的人脉和强大的家族实力。魏家家族实力一般，而我的人脉远远不够，而且，主公看看现在的八卿，谁会服气我当中军帅？恕我直言，若是我当了中军帅，只怕三郤的命运跟脚就会到我的头上。”魏绛是个聪明人，他确实是个聪明人。

晋悼公是个聪明人，晋悼公也确实是个聪明人。

所以，他不再劝说魏绛了。

魏绛不肯担任中军帅，晋悼公知道，中军帅的宝座只能给士匄或者荀偃了。他真的不愿意让这两个人担任中军帅。可是，他又不得不让这两个人担任中军帅。做国君，即便是非常强势的国君，有的时候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的。每个人都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国君也是一样。

为什么晋悼公这样不喜欢士匄和荀偃？那要说说四年前的一件事情。

收人好处了

晋悼公十年（前563年），也就是晋悼公采用魏绛改革方案的第二年。

春天的时候，晋国召开联合国大会，会议地点选择在（左木右且，音差）地，这地方是楚国的地盘，在今天的江苏省邳县。为什么在这里开会？一来向楚国人示威，二来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等待吴王寿梦。

结果吴王还是没有来，又拉肚子了。

没办法，依然是这些兄弟国家们开联欢会。

联欢会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士匄和荀偃结伴来找晋悼公了。

“主公，有件事情我们汇报一下。宋国的左师向戌是个很贤能的人，主公知道宋国人那点毛病，死要面子，搞什么独立自主，原本是不准备投靠我们的，多亏了向戌据理力争，这才成了我们的盟友。这样的人我们要树立典型啊，所以，我们哥俩商量了，就在这附近有个小国家叫逼阳的，其实就是一座城池，而且，紧邻着宋国。咱们干脆啊，顺手把逼阳拿下来，送给向戌，这样呢，天下诸侯的权臣们不是都会向着我们了？”

晋悼公正高兴呢，想想看，觉得两人说得有理，再加上，逼阳城屁大一个城，联合国军队不是顺手就给抹了？

“主意不错，跟荀罂元帅说了吗？”

“说了，元帅觉得挺好，让我们来请示主公啊。”士匄和荀偃忙说。

“那好吧，你们去跟元帅说，我同意了。”晋悼公同意了。

从晋悼公这里出来，士匄和荀偃又去了荀罂那里，还是跟晋悼公说的那些话，在这里又说了一遍。

“不行，逼阳城虽然小，但是很牢固，拿下来也不能显示我们的武力，拿不下来就很丢人。”荀罂不同意，《左传》中的原话这样说：“城小而固，胜之不武，弗胜为笑。”

胜之不武这个成语，来自于这里。

“元帅，这事情我们已经跟主公说了，主公说很好啊，说一定要拿下来啊。”士匄说，用晋悼公来压荀罂。

“不行，我跟主公说去。”荀罂还是不干，要去找晋悼公。

“叔啊，主公同意之后，我们已经跟向戌说了。要是反悔，恐怕宋国人会笑话我们。”荀偃急忙说。

到这个时候，荀罂看出来了，这两位是铁了心要打逼阳。如果自己一定不让，去晋悼公面前揭穿他们，大家的面子都不好看，而荀偃还是自己的侄子。

荀罂思考了一阵，叹了一口气：“那就打吧，但是下不为例。我告诉你们，下次有什么事情先跟我商量，听见没有？”

“是是。”士匄和荀偃偷偷笑着，走了。

为什么这两位对向戌的事情这么卖命？荀罂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收人家好处了。

鲁国三好汉

事情果然如荀罂预料的那样，从四月九日开始攻城，一直到四月底，联合国军拿不下逼阳城。

这一天，逼阳守军见联合国军也就这两刷子，决定干脆耍弄他们一番。

逼阳守军开了一个城门，这个城门恰好是鲁军的攻击部位，于是鲁国军队杀入城中。刚进去百十人，城上逼阳守军就把城门放下来了，要把那些进城的鲁军活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鲁军中一员大将，身高九尺，膀大腰圆，当时大喝一声，双臂用力，将城门托住，进城的鲁军急忙后撤。这个大力将军是谁？鲁国陬邑大夫叔梁纥（音河）是也。说起来，他儿子大名鼎鼎，就是孔子。

鲁军后撤，城头上逼阳军队开始射箭。

这时候，鲁军中又一员大将挺身而出，他把战车的一个轮子卸了下来，蒙上皮甲当作盾牌，左手持盾，右手握戟，上前帮助鲁军挡箭以及抵挡追兵。这员大将叫什么？狄兕弥。

“哇噻，古人说的力大如虎就是指这两个伙计吧。”鲁军主帅孟献子赞叹起来。

在叔梁纥和狄兕弥的帮助下，鲁军撤回安全地带。

逼阳守军一计不成，又施一计。他们从城头上放下一条长布，高喊：“鲁国的兄弟们，有种的顺这布爬上来。”

鲁军中又有一员大将应声而出，此人名叫秦堇父，当时一蹿而出，跑到城下，抓住长布就向上爬。逼阳守军一看，鲁军还真有这样的二百五。等到秦堇父就要爬到城头，上面赶紧一刀切断了布，秦堇父摔了下来，当时摔昏过去。不一会，秦堇父醒了过来，上面又抛下布来，秦堇父又爬上去，上面又切断了布。这一次，秦堇父有了经验，虽然掉了下来，但是毫发无损。

“嘿，有种的再来。”秦堇父还来劲了。

城上又抛下来一条白布，秦堇父又爬上去，上面又是一刀给切断了。

“嘿，有种的再来。”秦堇父还要玩。

“你回去吧，我们没布了。”逼阳人服了。

秦堇父收拾好了三条布，回去了。然后每天拿着布去联合国各军中炫耀，说是这下孩子的尿布不用买了。

转眼时间到了五月四日，逼阳城还是没有拿下来。士匄和荀偃后悔得够呛，觉得这次亏大了，向戌给的那点好处连两个月的时间成本都不够啊。原本以为逼阳城一鼓作气就拿下来了，算是顺手挣点外快，哪想到这么费劲。

“不行，咱宁可把好处退给老向，也要撤了。”哥俩个受不了了，出门在外两个多月了，早想回家了。

于是，士匄和荀偃来找荀罂了。

“元帅，你看，大雨的季节就要到了，到时候道路泥泞，咱们回去可就费劲了。要不，咱们撤了？”士匄和荀偃请求撤军了。

两个月拿不下逼阳城，荀罂本来就对这两个小子一肚子火，正想找时间收拾他们呢，如今看他们来要求撤军，哪里还压得住火？

“撤军？撤你妈个头。”荀罂气得七窍生烟，顺手把手边的弩机砸了过去，多亏士匄和荀偃躲得快，弩机从两人中间穿过，把两人吓得脸色煞白。“你们两个狗娘养的，挖了坑给主公和我跳，我说不打你们非要打，真打起来你们又都是菘包。要打的是你们，要撤的也是你们，你们要不要脸啊？你们这样，不是想把罪责推到我身上吗？啊？等到撤军回去之后，你们又会说了：‘要是不撤，我们就拿下来了。’老夫已经老了，丢不起那个人。我告诉你们，给你们七天时间拿下逼阳，否则的话，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亲戚，把你们欺上瞒下、索贿受贿两件大罪并罚，斩首示众。”

荀罂一通臭骂，把两人骂得狗血喷头，狼狈而出。

士匄和荀偃一合计，荀罂看来是真的急了，七天之内拿不下逼阳，真是要砍头的。怎么办？

“奶奶的，赶紧攻城吧，七天之内攻不下来，先杀了向戌，然后自杀吧。”哥俩个商量好了，准备临死拉个垫背的。

当天，士匄和荀偃组织攻城，两人身先士卒，发动总攻。

七天之内，还是没能拿下逼阳。不过，荀罂见两人还算卖力，几次宽限。一直到了八月，联合国军队才终于拿下逼阳。

晋悼公终于明白了

整整用了四个月时间，联合国军队拿下了小小的逼阳。

荀罂非常恼火，命令把逼阳国君发送回晋国，用来祭祀祖先。

士匄和荀偃去找向戌了。

“老向，看见没有，为了你，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我们冒着生命危险，还要忍受大家的诅咒和谩骂，容易吗？怎么样，再表示表示吧。”哥俩个觉得很亏，惦着再多要点。

向戌一听，差点哭出来。

“两位大哥啊，原来以为一顿饭的工夫就拿下逼阳了，谁知道用了四个月。你说费这么大劲，死这么多人拿下来的逼阳城，我敢要吗？我要敢要，不要说别人了，我家主公回去之后非灭了我全家不可。所以啊，这城我是不敢要了，给我们主公吧。你两位说说，你们怎么说还有得赚，赚多赚少而已。我费了半天心思，花出去不少银子，最后什么也没捞着，做的都是赔本买卖，你们还忍心让我再出血吗？两位，这回就这样吧，我就当作慈善了，你们就当少赚点，咱们下次再策划一个好的，大家发大财，行不？”向戌哭丧着说，他觉得自己比这两位还要冤呢。

士匄和荀偃没话说了，一来人家说得有道理，当初也是他们夸下海口说放个屁的工夫就能拿下逼阳城；二来呢，要是把向戌逼急了，把事情抖露出来，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几位商量好了，恰好荀罂派人来请向戌，商量把逼阳城移交给他的事情。

来到荀罂的大帐，就看见荀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逼阳城拿下来了，你派人来接收吧。”荀罂的话说得干巴巴，强压着火。

“元帅，如果晋国想要安抚诸侯，让大家安心，最好就把逼阳城给宋国国君；如果给我的话，那就等于是我动用诸侯的力量满足自己的利益了，打死我我也不敢要啊。”向戌说了实话，不过听上去，好像是高风亮节。

“狗日的，算你识相。”荀罂暗骂了一句，不过心情好了一些。

就这样，逼阳城给了宋平公。

向戌虽然破了些财，好在为国家作了贡献，心想今后总有机会补偿回来。

联合国军就地解散，大家一路骂着，一路回家。

晋军路过睢阳的时候，宋平公要在宫中宴请晋悼公，还有歌舞表演。

节目单出来，向戌先给晋国人看看，荀罂过了一目，告诉向戌：“这个《桑林》之舞要去掉，这是天子之礼，我们不能享用的。”

向戌从荀罂那里出来，士匄和荀偃哥俩悄悄跟过来了。

“老向，别听荀罂元帅的，他老古董了。天下就你们宋国和鲁国能用天子之礼，人鲁国经常用，我们去了都用，你们怕什么？照用啊，我们主公肯定高兴。”这哥俩又来出馊主意，想拍拍晋悼公的马屁。

向戌想想也是，只要晋悼公高兴，管他娘什么天子不天子的。

当晚的晚宴上，就上演了《桑林》，领头的舞师举着旌夏之旗就上来了。什么是旌夏之旗？就是一种五色羽毛旗，只有天子之舞才用的。

晋悼公懂啊，他在伟大首都长大的，自然懂得，一看这个，立马跑厕所里回避了。直到拿掉了旌夏之旗，才回来看表演。

回国的路上晋悼公生了病，就很担心是不是自己看了不该看的《桑林》之舞，老天爷在惩罚自己。荀罂安慰他说：“咱们已经推辞了，他们非要表演，怎么能怪罪咱们呢？没事。”

后来，晋悼公的病好了，但是也知道了宋国人表演《桑林》之舞都是士匄和荀偃在搞鬼。再一打听，原来攻打逼阳城也是这两个小子假公济私，收了人家的好处。

“奶奶的，这就是两个腐败分子啊。”晋悼公总算明白了。

从那之后，晋悼公对士匄和荀偃的印象一落千丈，知道这两个人靠不住。

第一四三章

〖匏（音袍）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昂否。人涉昂否，昂须我友。

——《国风·邶风·匏有苦叶》〗

一个待嫁的女郎，站在济水河边，望着对岸，苦苦地等待自己的心上人。诗从匏可渡河起兴，坚信未婚夫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一定要来。姑娘有盼望，却无疑惑，尽管大家渡河去了，她仍然在等待，等得那么坚定，那么执着。

匏，也就是葫芦，作为渡河用的救生圈。

荀罂死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就该走了。

所以，当楚国人服软之后，荀罂也就该走了。

转年的夏天，也就是半年之后，荀罂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卒了。与他前后脚卒的是士鲂。

八卿现在成了六卿，权力又要重新布局。

荀罂的死，让晋悼公非常伤心。当初栾书和韩厥的死都没有让他如此伤心，为什么？因为栾书死了有韩厥，韩厥死了有荀罂，而现在呢？

晋悼公无可奈何。

“士匄，由你递补中军帅。”晋悼公宣布，既然大家都差不多，干脆就按照顺序递补。

“主公，上一次，是荀偃谦让我，而且他比我年长，因此请任命荀偃为中军帅吧。”士匄谦让了，他说得有道理，荀偃的资历比他老得多。

晋悼公知道，这两个人从能力到人品都差不多，谁上其实都一样。

“那好，任命荀偃为中军帅，士匄继续担任中军佐。”晋悼公宣布，中军就这么定了。

按着顺位，上军帅就该是韩起，可是韩起也谦让了。

“还是赵武吧，他比我能干。”韩起要让给赵武。

于是大家去看赵武。

“别，栾黡的功劳大啊，还是栾黡吧。”赵武连忙退让，倒不是他真的佩服栾黡或者喜欢他，而是他知道栾黡这人很跋扈，自己一下子超越了他，他一定不高兴。而栾家势力大，尽量不要得罪他。

于是，大家又看栾黡。

按栾黡的想法，自己就算作中军帅也不过分，可惜没人推荐自己。如今看见大家都在谦让，自己要是不谦让的话，显得很没有风度。

“韩起比我强，他都愿意让给赵武，那就赵武吧。”栾黡也谦让起来，大家都有些意外。不过大家也听出来了，栾黡的谦让有些不服气的意思。

晋悼公自然知道大家都不愿意栾黡升上去，所以借着栾黡的话，顺势就说了：“韩起和栾黡都这么谦让，令人高兴啊。既然这样，那就赵武出任上军帅吧。”

上军帅赵武，上军佐依然是韩起。栾黡没有上升的余地，于是依然担任下军主帅，魏绛递补为下军佐。

按着惯例，中军帅一旦病故或者退休，儿子立即进入卿系列，为什么荀罂的儿子没有获得任命？因为荀罂的儿子荀朔在生完儿子之后就去世了，而荀朔的儿子荀盈现在只有六岁。而士鲂的儿子也很小，也没有办法继承父亲的职位。

现在，新军无帅，怎么办？

“新军并入下军，恢复三军编制。”晋悼公下令。

于是，晋军从六军到四军，现在进一步缩编到了三军。

楚共王薨了

北面，晋国的荀罂卒了。

南面，楚共王接脚也薨了。

临去世之前，楚共王作了一次深刻反省，他对大臣们说：“我这人没什么能耐，十岁的时候就继位了，受的教育不够。就因为我没什么能力，结果咱们干不过晋国人，让大家跟着我受苦，让祖先面上无光。如今我要死了，我死之后，给我谥号灵或者厉吧，你们帮我选一个吧。”

楚共王，跟他父亲楚庄王一样善于反省和自责。从能力来说，比他父亲略差，但是性格非常像。不幸的是，他在位期间，晋国人已经从谷底走出，而且后来又是晋悼公继位，楚共王被比了下去。

楚共王几天后薨了，大臣们于是讨论他的谥号。

“是厉好呢，还是灵好呢？”大臣们讨论。

“都不好。”子囊发言了，他扫了众人一眼，然后用不可辩驳的语气说话：“你们都听错了，大王的遗命是谥号共，你们凭什么要改呢？大王领导楚国期间，安抚了蛮夷，势力直达南海，让他们臣服于华夏。而且，大王谦虚礼让，有高尚的人格。我问大家，凭什么不谥号共呢？”

大伙一听，子囊的话有道理，而且，子囊的态度又这么强硬，傻瓜才会反对。

“我们拥护，我们支持。”

于是，楚共王谥号共，所以才是楚共王。楚共王在位三十一年而薨，太子熊招继位，为楚康王。

注意，子囊的话中，已经自称楚国为华夏了。原话如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

子囊的话很快被良霄和石辍听到了，这两位还被扣押在楚国呢。两人一商量，去找子囊了。

“节哀顺变，深表悼念。”两人假惺惺表示了沉痛哀悼之后，进入正题：“令尹啊，说说我俩的事儿吧。你说你们保护不了郑国，郑国才投降了晋国，这不怪郑国啊。我们俩是使者，你们没理由扣留我们啊。怎么说咱们都是华夏正统，该讲点道理啊，别弄得跟蛮夷似的。”

子囊一听，这两位的话有道理，而且口口声声咱们华夏正统，怎么说咱楚国也要做得像个华夏国家啊。

“好，你们回国去吧。”子囊一高兴，把两人放了，临走，还大包小包送了不少礼物。

讨伐秦国

最新的世界形势是这样的。

晋国在与楚国的拉锯中取得胜利，整个中原在晋国人的领导之下，而北面的戎狄也很顺服，晋国的四周，只有秦国没有归顺。

楚国被晋国拖得无力应付，再加上楚共王去世，康王需要时间稳固国内，无暇对外。而东面吴国对楚国的侵扰越来越多，因此，楚国已经无力与晋国争霸。

“现在，我们想打谁就能打谁了。”晋悼公很高兴，他在盘算，还有哪些国际账需要清算的。

六卿一致认为：腾出手来，该收拾秦国了。

确实，秦国已经接二连三地侵略晋国了，特别是那一年趁着晋国闹饥荒来侵犯，让晋国人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晋悼公十四年（前559年）夏季，晋国纠集了联合国军，浩浩荡荡，讨伐秦国。

晋悼公亲自领兵，晋国三军六卿全部出动，再加上十二国诸侯的兵力，这已经是世界上可以动员的最强大的力量了。

从架势上看，说晋国要灭掉秦国都不夸张。

秦国全国紧急动员，主要兵力退守首都雍城，准备打一场国家保卫战。同时，秦景公紧急派人前往楚国求救，说起来，两家现在还算是亲戚，因为秦景公把女儿嫁给了楚共王，不幸的是楚共王第二年就薨了，把个女儿的大好青春就这么给废了。

楚国接到秦国的求救信，怎么办？

“这个，我们令尹子囊刚刚去世了，新任令尹子庚对军队的情况还不熟悉。啊，这个，希望体谅啊。我们楚国一向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国际争端……”楚康王有点糠，同时也确实没力量对抗晋国人，因此拒绝了秦国人的求援。

“狗日的楚国人，忽悠我们不是一次两次了，看来，他们跟晋国人都是一路货，靠不住。”秦景公大骂，现在终于明白楚国人也靠不住了。

谁都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了。

其实，明白了只能靠自己的道理比什么都重要。

秦国人一面加强防守，一面要想办法阻止晋国人的推进了。

这一边，联合国军开始推进，直到秦晋边境。这时候，出了点问题。

晋悼公的身体一向就不是太好，这几年的折腾固然折腾死了楚共王和荀罂，也折腾得晋悼公够呛。眼看大军就要进入秦国境内，晋悼公的身体挺不住了。

“各位，看来，我只能在这里等候你们的捷报了。我宣布，这次讨伐秦国的行动由晋国六卿代替我指挥。”晋悼公留在了晋国，而把指挥权给了六卿。

其实到这个时候，晋悼公已经不对讨伐秦国抱太大的期望了。他知道，不论是荀偃还是士匄，都缺乏栾书和荀罂那样的决断和机变，也缺乏韩厥那样的原则性和协调能力，换言之，他们都不是帅才，而且有私心。而联合国部队中，大家都是瞻前顾后，谁也不愿意往前冲。要掌控这样一支队伍，确实不是荀偃和士匄的能力所能做得到的。

就是因为担心荀偃没有担当责任的气魄，因此晋悼公宣布六卿指挥而不是中军元帅指挥。

主帅无能

联合国军队乱乱哄哄进了秦国国境，果然如晋悼公预料的那样，荀偃和士匄根本约束不住各国部队。两人经常找各国领军来谈话，不过谈的不是这场战争，而是今后怎样联手赚钱。

大军所到，秦国人无法抵挡，沿途秦国城池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当即投降。兵不血刃，联合国军已经挺进到了泾水。越过泾水，到秦国国都雍城将再也没有大河的阻隔。而泾水与雍城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

泾水是渭河的一条支流，因水流清澈见底而着称，因此有两个成语叫作泾清渭浊和泾渭分明，就是指泾水干净而渭水浑浊。

到了泾水东岸，大军暂时驻扎。

“咱们是继续前进，还是就在这里打住？”荀偃和士匄开始商量，这俩人就没有单独带兵打过仗，心里直打鼓。从这个层面来说，这俩人当初的谦让，也有一定对自己的能力没底的成分。

“要不，咱们看看大家的反应再说？”

“也好，要是大家都不肯渡河，咱们就有理由收兵了。”

“是啊，打这仗干什么，又没得赚。”

两人腐败分子商量好之后，召集六卿及盟军领军们开会。

“各位辛苦了，此次讨伐秦国，我们在主公的战略思想指导下，在盟军的大力支持下，节节胜利，顺利推进到了泾水。眼下，三军士气高昂，而对面就是秦国的腹心地带。那么，到了这个时候，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下一步咱们应该怎么办？”荀偃发言，章法不是太清晰，不过基本上也说明白了。

大家都不是傻瓜，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谁听不明白荀偃话里的话？此次西征，晋国是领导，晋国想打就打，想撤就撤，有什么好商量？而且，现在已经到了这里，要么渡河，要么撤军，没有第三种选择，有什么好商量？既然荀偃这样说，毫无疑问，他想撤军了，可是不好意思自己说，想要借大家的口说出来，这样回去好有交待。

“我们听元帅的，元帅让我们向西，我们就向西；元帅让我们向东，我们就向东。”盟军一致这样表示，谁也不傻，所以，谁也不提意见。

荀偃有点傻眼，他也知道盟军没有人愿意渡河，因为这仗跟他们没有鸟关系。可是他没想到，大家明明不想打，却都不肯说。

魏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忍住了。他知道，凭借绝对优势的人马和气势，只要下了决心，这就是灭掉秦国或者至少让秦国大伤元气的绝佳机会，这时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那么他为什么不说？他知道荀偃和士匄都不是气量很大的人，得罪他们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他也知道，就靠这两个人指挥，就算渡过了泾水，后面还不知道出什么妖蛾子呢。所以，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魏绛忍住了，可是有一个人忍不住了，谁？栾黡。

栾黡是个急性子，他一向就瞧不起荀偃和士匄这样不爽快的人，他连荀罂都敢顶撞，当然就更不怕荀偃了。

“元帅，你的意思，就是撤军是不是？”栾黡一点面子不给，直接把荀偃和士匄的小算盘给拖出来了。

“这这这，不是啊。”荀偃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否认。

“既然不是，有什么好商量的，立即渡河就是了。”

“这，这，啊，各位，栾元帅建议渡河，大家还有什么更好的想法没有？”荀偃还不太甘心，还希望有人提出反面意见来。

有人会提意见吗？谁也不比谁傻多少。

看见大家都不发言，荀偃万般无奈，下了一个谁也没听明白的命令：“好，明天渡河。”

会开完了，大家都走了。

栾黡气哼哼地出来，没走几步，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正要发火，一看是士匄，忍住了。为什么忍住了？不是因为士匄比自己级别高。

“女婿，你倒是给元帅一个面子啊。”士匄说。

原来，士匄是栾黡的老丈人。

“哼。”栾黡哼了一声，也没搭理老丈人，走了。

栾黡早就知道，士匄跟荀偃是一路货。

匏有苦叶

人多，船少，艄公更少。

谁先渡河，谁后渡河，完全没有人知道，因为根本就没有人安排。

“渡他娘的头啊。”齐军统帅崔杼躲在帐篷里喝酒。按照齐国阳奉阴违的外交方针，齐国人过去是不参加盟军的，可是后来发现不参加盟军就要被晋老大讨伐，现在学乖了，盟军行动积极参加，不过呢，出工不出力，除了会餐的时候冲在最前面之外，其他的时候都躲在最后。

“嘿嘿，晋国人还没有请我们过河，急什么？”宋军统帅华阅也躲在帐篷里喝酒，按照独立自主的外交原则，宋国每次都告诉自己不是来参加盟军，而是来帮助晋国人，所以，晋国人要给自己足够的礼节，否则，决不主动行动。

基本上，打仗的时候，宋国军队也仅仅在齐国军队前面。不过不如齐国军队的是，会餐的时候，他们在所有军队的最后。所以每次参加盟军行动，宋国士兵都是大家嘲笑的对象。

齐军和宋军不动窝，晋国三军呢？中军不动，上军的赵武和韩起自然也不会动，栾黡和魏绛一赌气：娘的，老子也不动。

所以渡河的命令下达之后，竟然没人渡河。

一连三天，无人渡河。

别人不急，负责组织船只的叔向急了。叔向是谁？第六部会有介绍。

叔向一算，如果大家都不渡河，等到回国之后，荀偃来个“没渡河是因为船只没准备好”，那自己就百口莫辩，成了沉默的替罪羔羊了。

怎么办？叔向不能去找荀偃，如果他一推二拖三装傻，自己反而进退不得了。也不能去找赵武，赵武小心着呢，决不会做出头的事情；更不能去找栾黡，那立马就会得罪荀偃。

这个时候，只能找一个人，谁？

叔向来找鲁军统帅叔孙豹，原因有三个。第一，鲁国的政策是“擦掉一切陪你睡”，是完全以晋国利益为鲁国利益的；第二，叔向跟叔孙豹的关系非常好，算得上是知己；第三，叔孙豹这个人很讲礼仪和信用，不会耍滑头。

“豹哥，准备渡河吗？”叔向开门见山地问。

“我早就准备好了，可是没有命令不敢行动啊。”

“那我代表晋国命令你们渡河，渡不渡？”叔向说，其实，他没有这个权力，但是他知道叔孙豹需要这个命令，他也不愿意得罪荀偃。

“我给你念一首诗吧。”叔孙豹笑了笑，开始念诗：“匏有苦叶，济有深涉。”

刚念了两句，叔向打断了他。

“豹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回来之后我请客。”叔向非常高兴，告辞出来，准备船只去了。

叔孙豹念的是什么诗？为什么他刚一念，叔向就知道他要渡河呢？这首诗出于《诗经·国风·邶风》，名字就叫“匏有苦叶”。

说起来，两人都是博学多才，对起话来也是这样有情趣。

第一四四章

叔孙豹此人博学多才，而且随和正直，而且风雅并济。在历史上，叔孙豹以“不朽”而留名。虽然这是后面的故事，不妨这里先说。

一次，叔孙豹出访晋国，士匄迎接，问叔孙豹：“古人有句话叫做‘死而不朽’，什么意思？”

叔孙豹没有回答，一来他有些讨厌士匄，二来他知道士匄想要干什么。

果然，士匄没等叔孙豹回答，自己就说了：“我们家，在虞以前就是陶唐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周朝是唐、杜两氏，现在晋国最强大，我们又在晋国是士氏，我们这个家族是不是不朽？”

叔孙豹一听，差点没笑出来，这也太没档次了。

“以我听说的，好像不是你说的这些。你这叫世禄，世代做官而已，而不是不朽。鲁国从前有个大夫叫做臧文仲，他死之后，他的话还能世代流传，这才是不朽。我听说啊，最高的境界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其次是留下言论。能做到这些，历经多长时间都不会被废弃，这才是不朽。至于您刚才说的，也就是保留了祖上的姓氏，守住了宗庙，使祖先能够得到祭祀，这样的家族，每个国家都有。并不是官越大，钱越多，就能不朽。”

叔孙豹一番话，说得士匄垂头丧气。

而叔孙豹的“不朽”论述被后人称为“三不朽”，世代流传，叔孙豹也因此而不朽。

哪三不朽？请看原文（《左传》）：豹闻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马首是瞻

叔孙豹说到做到，第二天，鲁军率先渡河。

鲁军渡河，有一个人坐不住了，谁？

郑军统帅是子乔，郑国从前的外交政策是万变应万变，也就是没有外交政策。从前被晋楚两国轮流蹂躏的日子受够了，如今能够专心专意投入晋国的怀抱，他们觉得来之不易，应该珍惜。所以，郑国人是很希望诚心诚意跟着晋国人干的。

看着鲁国军队渡河，子乔觉得郑国军队也该渡河了。可是，子乔不太明白盟军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又生怕贸然行动会有麻烦，于是，他决定去找卫国人一起行动。

其实这个时候，卫国人的心思是一样的，卫军统帅北宫括也正犹豫呢。

“既然投靠了晋国，又不死心塌地跟着他们，怎么能指望今后他们来保护我们呢？兄弟，咱们渡河吧。”子乔说。

“正有此意，明天咱们一块渡河。”北宫括说。

第二天，卫军、郑军联袂渡河。

鲁军、郑军和卫军都渡河了，荀偃和士匄再按兵不动可就说不过去了，于是，晋军中军渡河，上下两军随后渡河，最后，宋军和齐军也不得不渡河。

匏有苦叶啊。

联合国军队渡过了泾水，秦国再度震惊，秦景公作了最后动员，并且准备实在抵挡不住，向西逃遁。如果逃也逃不了，那就抹脖子自杀。至于讲和或者投降，秦景公想都没有想过，他说了：晋国人说话要算数，除非老母猪会上树。

可是秦景公不知道的是，晋国人根本不想再进攻了。

联合国大军驻扎在泾水西岸，再次按兵不动，等待粮食吃完，然后撤军。

栾黡气得牙痒痒，要不是魏绛劝他，直接就去骂荀偃了。

齐宋两国军队暗自高兴，每天悠闲自在，权当西部自驾游了。

一转眼三天过去，大军没有动静。可是，发生了一件事情让联合国军不能不动了。

原来，秦国人在泾水上游放了毒药，那时候的毒药很厉害，没有水货，因此下游盟军的士兵喝了下了毒的水，个别体质略差的就被毒死了，还有一些上吐下泻。

“进又不进，退又不退，难道在这里等死吗？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去跟秦国人战死。”子乔愤怒了，他也不打招呼，率领郑军前进了。

郑国人，其实是很有血性很有担当的人。

郑军前进，鲁军和卫军也随后跟上。这时候，荀偃也就不能继续按兵不动了，于是，盟军跟着郑军前进了。当天，盟军顺利拿下（木加或，音域）林（今陕西泾阳县泾水西南）。

拿下（木加或，音域）林，又是按兵不动。

到这个时候，大家都看得非常清楚了，荀偃根本就不想往前走了。不要说齐国和宋国军队了，就连鲁国郑国和卫国军队也都觉得很没劲了。

敌军主力还没有见到，盟军就已经士气低落，人人思归了。

盟军统帅们又一次开会了，自从上次在河对面开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会。

“各位，如今我们已经顺利渡过了泾水，实现了战略性的胜利，盟军表现英勇，令人敬佩。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样行动，请大家发言。”荀偃又是这一套，等大家提出撤军。

大家暗笑的暗笑，苦笑的苦笑，就是没人发言。

最后，栾黡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腾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元帅，默默唧唧干什么？你是元帅，你说了算，你说吧，明天该怎么办？”

栾黡把球踢回给了荀偃，看他怎么说。

“这，这个。”荀偃扫视一番，确认实在是没有人会再发言，没办法，只得说了：“这个，明天，啊，明天，‘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

啥意思？天亮的时候就准备好战车，填好井，削平灶，什么也别问，跟着我的马走就行了。

哄堂大笑。

“你奶奶个头，你是元帅还是马是元帅啊？还有这样下命令的？管你马头向哪里，老子的马头向东。”栾黡忍不住低声骂了起来，荀偃听得清楚，假装没听见。

不管怎么说，荀偃发明了一个成语：马首是瞻。

第二天一早，联合国军队早早起来，填井平灶，然后各国领军都来荀偃的战车前盯着他的四匹马，基本上，十二个盟国的领军，三个人盯一匹，要看看荀偃的马头到底去哪里，万一这四匹马的马头不朝一个方向，怎么办？晋国上军的赵武和韩起轮流过来瞄一眼，只有下军的两个帅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

荀偃很犯愁，昨天说的唯自己马首是瞻，而不是说具体方向，就是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好。前进吧，实在不愿意；撤军吧，又怕被嘲笑。

可是，不走还不行，因为填井平灶了，这地方也不能呆了。

正躲在大帐里头疼呢，有人帮他做了决定了。

“报元帅，下军向东走，撤了。”

荀偃一听，大吃一惊，不过心头挺高兴。

“怎么回事？”荀偃还要假装很严厉。

“栾黡说了，说不知道元帅的马头朝哪边，他的马头向东，所以就跟着他的马头走了。”

“那，魏绛呢？也跟着走了？”

“他说了，他是栾黡的副手，当然要听栾黡的。”

“嗯，这件事情不怪栾黡和魏绛，是我的命令下的不清楚。算了，既然下军已经撤了，那就全军撤退吧。奶奶的，这次便宜了秦国人。”荀偃借坡下驴，命令全军跟随下军撤退。

就这样，浩浩荡荡，盟军沿原路后撤，到泾水西岸，齐宋两军先渡河，当天回到泾水东岸；第二天，鲁郑卫三国军队撤回东岸；第三天，其余盟军和晋国下军撤回东岸。最后一天，晋国中上军撤回东岸。

栾针之死

盟军撤军的消息迅速传到了雍城，秦景公立即命令出动部分兵力前往泾水，准备收复失地。秦军抵达泾水的时候，恰好是晋军上军和中军在渡河。

秦军远远地观望着，他们并没有发起进攻的意图，实际上他们也不敢，因为谢天谢地联合国部队撤了，如果此时发动进攻，必然导致联合国军再次进攻秦国，那就得不偿失了。

渡河中的晋军有些紧张，他们不确定秦国人会不会来攻击，明显地，晋军撤军的速度在加快，而且开始慌乱，看上去，就有些像战败之后的逃跑。

看着晋军狼狈而逃的样子，中军有一个人感到很窝火，谁？栾针，栾黡的弟弟。

栾家很奇怪，从栾枝到栾盾到栾书，栾家三代都是那种很忠厚很谨慎的性格。可是到了第四代，也许是由于栾家的地位已经完全不同，栾黡和栾针两兄弟的性格都很暴躁很意气用事。鄢陵之战的时候，栾针就是晋厉公的车右，那时候他没有表现的机会，只玩了一回好整以暇。这一次，栾针作为公族大夫在中军的公族部队中效力。

“奶奶的，我们这算什么？我们是来找秦国人报仇的，可是根本就没有跟秦国人决战就撤退了，跟逃跑有什么区别？我们栾家兄弟参加了这场战争，这简直让我们栾家感到羞辱。”栾针很气愤，对身旁的士鞅说。

士鞅是士匄的儿子，也就是栾黡的小舅子，跟栾针是转折亲，也是公族大夫，同事加亲戚，所以与栾针的关系不错。

“嗨，元帅都不觉得羞愧，你何必呢。”士鞅安慰。

“不行，我不能丢我父亲的脸，我宁愿死在秦国人的手上，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栾针跟他哥哥一样一根筋。

“那。”

“兄弟，是男人就跟我一起冲到秦军那里跟他们血拼，怎么样？”

“这。”

“走吧，不要犹豫。”

栾针招呼自己手下的士兵去冲击秦军阵地，愿意跟他去的并不多，不过栾针并不在意，率领着十余乘车，百十号人向秦军冲杀过去，士鞅也只好跟着冲了过去。

秦军人多，栾针的人少，一开始秦军还有些吃惊，不知道晋国人又搞什么诡计。可是后来看见晋军大部队并没有尾随杀来，这才集中精力绞杀这小股晋军。

按着士鞅的想法，栾针杀入敌阵，恐怕整个晋军也不得不随后杀来。可是眼看着小部队被秦军包围，晋军依然忙着渡河，根本没有管他们。

“要命了，跑吧。”士鞅见势不妙，急忙撞开一个口子，没命一般逃跑，再回头看栾针，还在那里傻乎乎地拼命。

栾针战死。

士鞅逃了回来，紧接着，随着大军回到了泾水东岸。

栾黡在泾水东岸等待弟弟的到来，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感情非常好。

一直等到晋军全部渡河，也没有看到栾针，栾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派人去中军找弟弟。

不久，派去的人回来了。

“看见栾针了吗？”栾黡问。

“元帅，栾针大夫战死了。”

“战死了？怎么战死的？”栾黡大吃一惊，急忙追问。

于是，把人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我弟弟战死了，士鞅跑回来了？”栾黡怒吼起来，他本来就看自己的小舅子不顺眼，如今更觉得士鞅不地道。“他奶奶的，这么不仗义，我弟弟就是被他害死的。”

说完，栾黡抄起一条大戟，冲出大帐，让御者驾着车，直奔中军而去，他要杀了士鞅，为弟弟讨个公道。

来到士鞅的军帐，军士说士鞅去了父亲那里。栾黡提着大戟，又直奔士匄的大帐。

士鞅正在父亲的大帐中，他不敢去见栾黡，因此来找父亲商量。结果，士匄把儿子痛骂一顿之后，也没有办法可想。他知道这个女婿本来就瞧不起自己父子，这下肯定不会轻饶士鞅。

父子二人正在那里愁眉苦脸，外面早有人来报，说是看见栾黡手提大戟去找士鞅，看上去气势汹汹，不知道要干什么。

“儿啊，不好了，你赶快跑，有多远跑多远，我不派人去叫你，你就别回来，听见了吗？”士匄知道女婿的脾气，看这架势，老丈人的面子也不会给，绝对要杀了小舅子才肯善罢甘休。

士鞅还有点犹豫，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大帐外面栾黡大声喊：“狗日的士鞅，我非宰了你不可。”

士鞅吓得一个哆嗦，平时就有些怕栾黡，这个时候更是怕得要死。当时什么话也不敢说了，一溜烟从大帐后门溜了出去。

这一边，栾黡闯了进来，看见老丈人站在那里，毕竟是老丈人，栾黡还是客气了一点。

“岳丈，士鞅在不在这里？”栾黡一边问，一边四处扫视。

“女婿啊，消消气，栾针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悲痛万分啊。士鞅这个狗兔崽子当时也不说拦住他，唉。我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赶走了，从此之后，我没有这个儿子了，你也没有这个小舅子了，我也不会再让他当官了，让他死在荒郊野外。”士匄说话，一来为儿子辩解，二来也是告诉栾黡自己已经惩罚了士鞅。

听老丈人这么说，栾黡的火消了一些，毕竟小舅子对于老丈人比自己失去弟弟更重要一些。

“哼，栾针本来不想去，都是士鞅撺唆的。如今我弟弟死了，他跑回来了，就等于是他害死了我弟弟。岳丈，你要是不赶走他，我一定杀了他。”栾黡说。

士匄又安慰了半天，栾黡这才回去。

士鞅跑了

士鞅跑哪里去了？

士鞅从父亲的大帐中逃出去之后，不敢再在中军大营呆下去，一口气出了中军大营，来到了泾水岸边。

“只要还在晋国，姐夫那是随时来追杀我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投奔秦国吧。”士鞅想妥当之后，恰好天色黄昏，还没有黑，江边就有船有艄公，士鞅就渡过了泾水，投奔秦国去了。

秦景公一看，好嘛，晋国人这仗打得太搞笑了，浩浩荡荡而来，灰头土脸而归，送了一个大夫的命，还送了一个活的过来。一问，这位投降的还是士会的重孙，热烈欢迎。

为什么秦景公欢迎士鞅，因为祖上留下的遗言中有这么一句：晋国人都不是好东西，只有士会是个好人。

于是士鞅摇身一变，成了秦国的大夫。

“主公，这个被杀死的名叫栾针，这哥们不错，够义气，咱们啊，索性表现一下大国风度，也让晋国人感到惭愧，把栾针的尸首给送回晋国去吧。”士鞅建议，一来，良心上过得去；二来，也为自己今后回国做个铺垫。

秦景公觉得士鞅够义气，立即批准。

“我听说晋国的权力斗争那是波澜壮阔，惊心动魄，一家接着一家被灭。请问，你觉得下面一家会是谁家？”秦景公问起这个问题，晋国的权力斗争那是全世界的话题。

“这个，说起来，权力斗争的基本规律是，谁猖狂，谁灭亡。你看栾黡，身为下军帅，目中无人，竟然跟中军帅佐对着干。说实话，他让人想起先縠、赵家兄弟和三郤来了，我估计，下一家就是栾家了。”士鞅回答，尽管话中包含了对栾家的不满，不过也很有道理。

“栾黡也不能逃脱吗？”

“他应该能够逃脱，其实他父亲栾书是个好人，治理国家也很勤谨，因此朝野上下都很怀念他，包括晋国国君也很记他的恩德。靠着栾书的遗德，栾黡应该能够善终。不过，他死之后，栾书的遗德基本上也就被他挥霍完了，而他得罪的人就要开始报复了，那时候，他的儿子势力还不行，而仇人又那么多，我想啊，他儿子那一辈恐怕就该遭殃了。”士鞅分析着，而这也是他的计划。

“那，你跟栾家不是仇人吗？”秦景公问，笑一笑，他能感觉到士鞅对栾黡的仇恨。

“那，谁家跟栾家不是仇人啊？”

说到这里，秦景公突然有点担心，他知道晋国人都是权力斗争的高手，这士鞅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忠厚之人，这位要是在秦国玩起权术来，岂不是要把秦国搞个天翻地覆？

于是，秦景公暗中派人前往晋国，找晋悼公为士鞅求情，请求让士鞅回国。晋悼公也乐得作这个人情，找到栾黡和士匄，为他们调解，栾黡也只得表示不再追究士鞅。

不久之后，士鞅回到晋国，官复原职。

栾家和世家表面上和解，实际上，早已经结下了仇恨。

第一四五章

盟军回到晋国，晋悼公早已经不在边境，因为身体状况很不好，回到了国都。

于是大军就地解散，各诸侯部队自行回国。

晋军回到首都，六卿去见晋悼公。荀偃汇报了整个过程，其中自然避重就轻，夸大战果，把撤军的事情轻轻带过，说是盟军思乡心切，不愿前行，再加上发布军令的时候下军理会错了，因此趁机撤军。主要是听说主公玉体欠安，大家也想回来看看。再说，秋天就要到了，也该回来收麦子了。

总之，荀偃早就想好了一整套话，遮掩一番，以便过关。

晋悼公其实什么都知道，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说，一来身体不好，不愿意动怒；二来，晋悼公也明白，除了魏绛，这几位就这水平，能平安回来就算不错。

“各位辛苦了，讨伐秦国，也就是教训他们而已，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另外有一件事情要大家讨论下，在你们讨伐秦国的时候，卫国国君被赶走，公孙剽篡位，你们知道吗？”晋悼公把伐秦的事情轻轻带过，说起了卫国的故事。

“我们才回来，不知道。”荀偃连忙回答，士匄也应和着说不知道，两人无意中碰了眼光，从对方的眼神中，两人都看出一件事来：他实际上知道。

于是，晋悼公将卫国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我们作为盟主，是不是应该讨伐叛逆？”

“我看不要，卫国已经有了新国君，如果讨伐他，不一定就能成功，反而惊动了各诸侯国。我们不如趁其稳定，快去安抚。商汤的左相钟虺（音挥）说过：‘亡者侮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灭亡的国家我们要从中汲取教训，动乱的国家我们可以吞并它。放弃灭亡的，巩固现存的，这才是我们作为盟主的方法啊，主公应该赶紧去安抚他们。”荀偃发言，他的意见不仅不讨伐，还要赶紧承认。

“哦。”晋悼公略略有些意外，他看看大家，问：“你们看呢？”

“我们也和元帅的看法一样。”大家异口同声。

“那就这样办吧。”晋悼公说，他明白了。

晋悼公明白了什么？卫国又发生了什么？

孙良夫的诀窍

自从城濮大战之后，卫国就彻底成为晋国的跟班，他们别无选择。这样也好，省心。而晋国对这个跟班也不错，把占领的卫国土地都还给了他们。

城濮之战后晋文公捉拿了卫成公，并且试图毒死他。可是卫成公很聪明，他贿赂了下毒的厨师，结果毒药的剂量太小，竟然没有毒死他，于是晋文公以为是上天的意思，释放了卫成公，依然让他做卫国国君。

卫成公薨了之后，儿子卫穆公继位。

孙良夫成为卫国的上卿，孙良夫是谁？卫武公有个儿子名叫惠孙，孙良夫就是惠孙的后代，食邑在戚（今河南濮阳北），因此，孙良夫不仅是中国最大一支孙姓的祖先，也是戚姓的祖先。

孙良夫和晋国的郤克关系很铁，因为两人曾经一同参加过齐国的“残奥会开幕式”（见第三部第一一三章），后来又一同找齐国报仇（鞍之战），结下了深厚的战斗友谊。

除了战斗友谊，孙良夫还搞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孩子，爹要死了，爹死之后，就是你继任上卿，这个国家就交给你了。说说看，你怎么当这个上卿？”孙良夫临死之前，把儿子孙林父叫来叮嘱后事。

“爹，您说过，卫国是个小国，只能跟着晋国混，因此国内无大事，国际无小事，伺候好了晋国，就算是高枕无忧了。”孙林父回答。

“那好，怎么才能伺候好晋国？”

“爹，您说过，国际关系就像人跟人之间的关系。”

“错了。”

“错了？爹，您就这么说的啊。”

“那是从前，现在我突然又明白了一点。国际关系不是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说卫国和晋国之间的关系，那就是我跟郤克之间的关系。我们两人关系好了，卫国和晋国的关系也就好了，伺候好了郤克，也就是伺候好了晋国，明白吗？”临死之前，孙良夫竟然又开了一窍。

“明白了，爹，您还有什么诀窍就赶紧说吧，别问我了。”孙林父有点急，怕老爹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你呀，要跟晋国的权臣们搞好关系，有事没事走动着点，逢年过节送送礼，特别是中军帅佐那里，出手要大方。这样呢，对国家和对咱们自己家都有好处。为什么呢？”说到这里，孙良夫倒了一口气，歇一歇。

孙林父没有回答，他知道不用自己回答。他给父亲倒了一碗水，孙良夫喝了一口，接着说。

“卫国每年给晋国上贡，上多少，那还不是他们一句话？把他们伺候爽了，这边给咱们减一点，什么都回来了。再者说，送礼都是咱们去送，他们不会说这是卫国送的，他们会说这是孙林父送的，他们念谁的好？念你的好啊。等到晋国人别人不认，只认你孙林父的时候，卫国国君也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这叫做拥晋自重，明白吗？”

“用国家的银子，换咱孙家的地位？”

“都一样，那边也是用国家的军队，换六卿的实惠。”

“那不是损了国家，肥了家族？”

“这还用说？看看天下各国，哪个国家不是这样？”

“爹，您说得太对了。还有什么叮嘱？爹，爹，您醒醒，您醒醒，呜呜呜呜。”

孙良夫卒了，可是，他的理念已经传授给了孙林父。

孙林父的应用

孙良夫卒的前一年，卫穆公已经薨了，因此孙林父现在的国君是卫定公。

孙林父按照父亲的叮嘱去做，全力搞好与晋国权臣们的关系，那时正是栾书执政。栾书这人非常清廉，孙林父送去的礼物多半会被退回。栾书领导下的内阁总体也比较清廉，除了三郤，其余人也都不大敢收。

不管怎样，至少孙林父把三郤伺候得很爽，而郤犨正是负责东部事务的，晋卫关系归他管。

一门心思伺候晋国的大佬们，对自己的国君难免就有些懈怠。卫定公一向对孙林父很不满意，到了卫定公五年（前584年），卫定公对孙林父的不满已经非常强烈。

孙林父感到了自身的安全受到威胁，怎么办？跑吧。

孙林父逃到了晋国。

“老孙来了，欢迎欢迎。”栾书挺客气，按照政治避难国际准则，破格半级给了孙林父上大夫的待遇。按理说，卫国的卿在晋国享受大夫待遇，考虑到两国的实力差距，实际上应该是下大夫的待遇，不过栾书还是给了面子。

不久，卫定公来晋国访问，根据国际惯例，晋国把孙林父在卫国的封邑戚也还给了卫国。

孙林父有些失望，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失望，因为晋国并没有给他做主，而是公事公办了。不过，他依然坚信父亲的遗言，逢年过节，都会去八卿的府上拜会，平时，则时不时去拜见三郤，送财送物。

“老孙，别急，我们一定帮你衣锦还乡。”三郤被伺候好了，答应要帮他。

三郤倒不是拿钱不干活，只说不做的人。

卫定公十二年，也就是孙林父流亡晋国七年的时候，卫定公再次访问晋国。

“主公，孙林父是个好人哪，身在晋国还很关心卫国，而且，外交经验丰富，工作认真负责，我们都认为，他应该回到祖国的工作岗位上去。”郤犨先来找到卫定公，为孙林父求情。

“不好意思，神太大，我们庙太小。”卫定公也没客气，直接给顶回去了。

郤犨弄个大红脸，一路上骂骂咧咧回去了。不过，他还有办法。

第二天晋厉公接见卫定公，又提到了孙林父的事情。

“老卫，孙林父在晋国一晃就是七年了，这样的人才不应该浪费啊。据我所知，你们之间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有点误会。我看，给他个机会，你们见面好好聊聊，消除误会，再做君臣，怎么样？”晋厉公受郤犨之托，也来做和事佬。

“见面就不要了吧？多尴尬。再说，我跟他之间没有误会啊，有误会是他的事情，我又没赶他，都是他自己跑出来的，难道我还请他回去？”卫定公还是很硬，连晋厉公的面子也没给。

晋厉公有些生气了，趁着上厕所的机会把栾书叫了出来。

“元帅，老卫这么不给面子，是不是把他扣下来？”晋厉公想来硬的。

“主公，这不行，人家是内部事务，咱们做做和事佬可以，但是不能强迫人家啊。再说，你要扣了人家，今后谁还敢再来？”栾书给劝住了。

这一次，晋厉公亲自出马也不灵。

“老子还有办法。”郤犨很恼火，不过他也很倔，为了朋友，或者准确地说为了银子，他是可以做到两肋插刀的。

卫定公访问完了晋国，回到了卫国。

第二天，晋国人来了，谁啊？郤犨。

“啊，主公，我家主公说了，孙林父是个忠臣贤臣，你们之间应该消除误会，为卫国的和谐稳定同心同德，共同努力。因此，派我把孙林父送回来了。”郤犨这招太绝了，人给你送回来了，看你怎么办。

卫定公有点傻眼，看这架势，晋国人不把孙林父弄回来是不肯善罢甘休的。这下人都送回来了，如果赶回去，那就是太不给晋国人面子了。可是如果留下，自己又太没有面子。怎么办？卫定公进退两难。

有困难，找老婆。

卫定公决定去请教老婆，这世界上他最佩服的人就是老婆。

老婆叫定姜，齐国娶回来。齐国的老婆通常有两大特点：第一有学问，第二很漂亮。

定姜既漂亮又有学问，昨天晚上还在批评卫定公不应该拒绝晋厉公的建议。“这事没完，你不信等着瞧。”定姜昨晚上断言，没想到第二天就兑现了。

卫定公去了老婆的宫里，把事情汇报了一遍。

“老婆，怎么办啊？”

“你可以拒绝他，不过他们还会来，如果他们再来，恐怕你就要搬家了。所以，趁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赶快答应吧。”定姜直接给了答案，连犹豫一下都没有。

“这个。”卫定公还有些不愿意。

“老公啊，孙林父再怎么说也是同宗的卿，又有晋国为他请求。让他回来，既对祖先有个说法，又能得到晋国的欢心，何乐而不为呢？”定姜继续开导。

“那，那他回来什么待遇啊？”

“嗨，好人做到底啊，恢复一切待遇，上卿，把戚再给他。”还是定姜有气魄，有的时候，女人比男人大气。

于是，孙林父在阔别祖国七年之后，衣锦还乡了。

事实证明，老爹的遗言是正确的。

委蛇委蛇

孙林父爽了，卫定公就不爽了。

当年冬天，卫定公在郁闷中薨了。由于定姜没有儿子，因此卫定公临死之前立了妾敬姒的儿子姬（外行中干，音看）为太子，继位后就是卫献公。

卫献公心智成熟比较晚，虽然他爹看着他挺可爱，其实有点没心没肺。在父亲的葬礼上，卫献公表现的一点也不悲哀，一点也不在意，似乎死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对门张大爷的亲家母。

定姜对卫献公的表现非常不满意，当场就说了：“这小子没心没肺，他一定会把卫国带灭亡啊，我们恐怕都不得善终了。早知道啊，就立他弟弟（左鱼右专）作太子了。”

定姜一言既出，在场所有人大哗。这话很快传了出去，卫国卿大夫们都开始心存恐惧，为什么？如果定姜眼力准，那就证明卫献公是个昏君，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如果定姜眼力不准，那么她就有可能收拾卫献公，国家还是要乱。

孙林父不管这些，他把自己的家财都放在戚，自己的工作重点依然在与晋国权臣们的关系上。他知道，只要抱住晋国权臣这条大腿，孙家就能在卫国呼风唤雨。

孙林父并没有把卫献公放在眼里，在卫献公面前也没有什么礼节可讲。

卫献公十一年（前566年），也就是韩厥退休的那一年，孙林父出使鲁国。两国重温了往日的盟约，登坛为盟的时候，鲁襄公每上一级台阶，孙林父同步上去。上坛之后，叔孙豹在一旁悄悄提醒他：“老孙，诸侯盟会的时候，大家同样步骤，因为大家都是诸侯，如今您和我们主公结盟，似乎应该稍稍靠后一点才对。”

孙林父没有回答，也没有一点惭愧或者后悔的意思。随后的程序，依然这样失礼。

没办法，习惯了，习惯成自然了。

等到孙林父走了之后，叔孙豹说了：“孙林父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因为他太不知道自重了。《诗经》写道：‘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这么专横而又得意，一定要受到教训的。”

其实，叔孙豹完全不了解孙林父的家传理念。在孙林父的眼里，鲁国人迂腐得不可救药。

叔孙豹所引用的那首诗出于《诗经·召南·羔羊》，说起来，这是全世界最早的描写公款吃喝的诗，原诗如下：

〖羔羊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羔羊之革，素丝五緎。委蛇委蛇，自公退食。

羔羊之缝，素丝五总。委蛇委蛇，退食自公。〗

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小肥羊

羊皮大衣暖洋洋，白丝银线闪亮光；公款吃喝真惬意，悠闲自在心舒畅。

羊皮大衣闪闪亮，白丝银线好辉煌；摇摇摆摆一路走，公款吃喝心荡漾。

羊皮大衣品牌响，白丝银线把眼晃；公款吃喝就是好，皆大欢喜没商量。〗

委蛇委蛇，是悠闲自在的意思，读作“委宜”。

今后说到公款吃喝的时候，就可以用“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来形容了。

而成语“虚与委蛇”出于《庄子·应帝王》，指对人虚情假意，敷衍应付。

卫献公请客

转眼间卫献公登基十八年了，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其实呢，卫献公倒不是坏人，只是心智成熟较晚，到此时童心未泯而已。

这一年晋国征集联合国军讨伐秦国，于是，卫国派出北宫括领军前往。

这一天，卫献公约了孙林父和宁殖（宁俞的儿子）来吃中午饭，约完之后，卫献公就跑园子里打鸟去了。那边孙林父和宁殖换好了正装，规规矩矩来到宫里，等着和卫献公共进午餐。谁知道从上午等到下午，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一直等到天色黄昏，卫献公还没露面，把两位饿得饥肠辘辘，找人一问，说是在城外园子里打鸟呢。

这两位于是驱车来到园子，看看怎么回事。一看，还在打鸟呢，打得高兴，一打一天。

“主公，我们还等着您吃饭呢。”孙林父和宁殖压着火，对卫献公说。

“什么？等我吃饭？吃什么饭？”卫献公早把吃饭的事情给忘了。

“上午您派人去请我们来吃中午饭啊，哪，就旁边那位去的。”

“啊，什么，有这事吗？”

“主公，您派我去的啊，您忘了？”

到现在，卫献公才算想起来，确实派人去请过，可是那时候没想到打鸟这么好玩啊。

“那什么，你们看，中午已经过去了，午饭肯定请不成了，哪改天吧。你们先请回了，我再打会鸟。”卫献公还要打鸟，说完，不搭理孙林父和宁殖了。

孙林父和宁殖一人叹了一口气，合计是两口气，走了。

想当年，卫懿公养鸟把国家给养丢了。如今，卫献公打鸟，国家也已经很危险了。

第一四六章

被卫献公忽悠了一次，孙林父非常恼火，一怒之下，第二天回到了戚，派他儿子孙蒯来随朝听令，自己懒得来见卫献公了。

按理说，这个时候卫献公应该有所察觉了，可是，没心没肺的卫献公全然没有警觉。实际上，他挺喜欢孙蒯，觉得这位小孙比老孙有趣，在一起吃吃喝喝比较带劲。

基本上，孙蒯在首都楚丘也没有太多事情干，每天也就是“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巧言

这一天，卫献公又派人来请客，说是请吃晚饭。这一次，宁殖学了个乖，说是吐酸水带拉肚子，没法前来，推掉了。孙蒯不好推，老老实实来了。

这一次，卫献公倒没有忽悠人，到点开饭，好酒好菜，算是单独请孙蒯。

卫献公心情挺好，孙蒯的黄段子也不少，两人越喝越高兴，渐渐都喝得有点多了。

乐队上来了，几首保留曲目唱罢，孙蒯拍手叫好。卫献公一看，更加带劲。

“哎，来那首，那什么，巧言。”卫献公点了一首，这首歌名叫“巧言”，是他最爱听的，堪称亡国之曲。

历朝历代，最好听的曲子或者歌曲都叫亡国之曲，因为这样的曲子让人如痴如醉，忘家忘国。

“那，不行，我不唱。”首席歌手拒绝了，那时候，歌手有拒绝的权力。

卫献公干瞪眼，正要发火。乐队二号歌手叫做师曹的主动请缨了：“主公，我唱。”

“MUSIC。”伴奏声起，师曹开始歌唱。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既微且肿，尔勇伊何？为犹将多，尔居徒几何？”这一首歌，师曹连场三遍，听得卫献公手舞足蹈，如坠云中。

再看孙蒯，已经是脸色煞白，遍体流汗。

孙蒯的酒已经喝到了八成，原本就有些发白，不过此时的白不是酒后的白，而是恐惧的白。孙蒯原本就在流汗，因为喝得浑身发热，不过，此时的汗都已经是冷汗。

为什么孙蒯会这样？这又是一首怎样的歌？为什么首席歌手不肯唱？为什么二号歌手要连唱三遍。

说起来，话儿并不长。

这首歌，见于《诗经·小雅·巧言》，整首诗就是在发泄不满，骂老天爷不公，骂国君昏庸，骂大夫图谋造反。最后一段，就是骂大夫图谋造反的。而师曹连唱三遍的，就是最后一段。卫献公没有听出奥妙来，傻乎乎在那里陶醉。可是孙蒯就听着不对劲了，卫献公这时候给我唱这段，不是说我们父子要造反吗？

所以，孙蒯的脸色大变，他是怕的。

头号歌手为什么不肯唱这首歌，就因为他知道这首歌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不知道得罪谁，不知道谁会产生联想，告你个影射，所以坚决不唱。

二号歌手不懂得这首歌的内容吗？他当然懂。懂还要唱？不错，就因为懂，所以要唱，而且专门唱最后一段。这不是要害卫献公吗？不错，就是要害卫献公。为什么要害卫献公？

说起来，话儿也不长。

原来，二号歌手是个琴师，卫献公前些天让他教自己的小妾弹琴，小妾不认真学习，二号歌手拿出师道尊严，打了小妾的屁股三下。可是，小妾的屁股那是专属卫献公的，别人怎么能动？所以，卫献公很生气，就打了二号歌手的屁股三百下。

三百下可不算少，打得二号歌手到现在还不能坐。所以，二号歌手怀恨在心，想了这么个办法来报复。

叛乱

孙蒯第二天就赶到了戚，把事情对父亲做了汇报。

“这么说来，他对我们是很不满意了，随时准备下手对付我们。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孙林父觉得事态严重，必须立即动手了。

第二天，孙林父率领家兵，杀入卫国首都楚丘。当时卫国军队都随联合国军讨伐秦国去了，而卫献公平时不得人心，因此大家都是看热闹，没人愿意帮他。

进了城，迎面遇上了大夫蘧伯玉，孙林父对他说：“小蘧，国君无道，国家因此而危险，你说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国君就算无道，也不要轻易推翻他啊，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比他强呢？”蘧伯玉回答。

“啐，没见识。”孙林父很失望，原本以为蘧伯玉能支持自己。

蘧伯玉是谁？卫国公族，大夫，蘧姓和璩姓以及部分曲姓和瞿姓的祖先。第六部有他的故事，这里并不多说。

孙林父没管蘧伯玉，蘧伯玉也很识趣，赶紧逃到了国外。

再往前走，卫献公派来子乔、子皮和子伯来寻求和解，孙林父没客气，把这几位都给杀了。

噩耗传到宫中，卫献公没办法了，逃吧。于是，卫献公逃出城去。

逃出国都，卫献公又派子行来讲和，结果又送了命。孙林父还不罢休，派兵追赶卫献公。卫献公一路奔逃，逃到了齐国。在边境，卫献公设坛向祖宗报告这次逃亡的事情，并且要说自己没有过错。

“得了吧，啊。我告诉你，如果没有神灵，你还报告个屁。如果有神灵，你说谎也骗不了他。你只知道打鸟，不管国事，这是第一条罪状；怠慢孙林父等老臣，这是第二条罪状；我虽然不是你亲娘，但是也是你的太后，可是你对我就像对个奴婢一样，这是第三条罪状。你呀，就说你逃亡的事情就行了，别说什么自己没过错了，丢人不丢人呐，切。”谁把卫献公骂了一顿？还有谁？定姜。

定姜的话充满了辩证法，信神的应该好好学习，人家齐国女人真有学问。

卫献公被骂得一愣一愣，也不好发作，毕竟现在到了人家娘家。

没办法，卫献公就按着定姜的话做了祷告。

为了一个小妾的屁股，卫献公背井离乡。从此之后，小妾的屁股也属于别人了。

孙林父和宁殖立了公孙剽为国君，就是卫殇公。

立了卫殇公之后，孙林父立即派人前往晋国打点，六卿家里都走了一趟，还留下专人等待荀偃和士匄回来。晋军回来当天，孙林父派来的人就携礼拜会了荀偃和士匄，两人本来跟孙林父的关系就不错，如今又有好处，于是双双答应在晋悼公面前为孙林父美言。

晋悼公洞察一切，但是他不能改变一切，他知道这是六卿拿人手软的结果，可是他也只能装不知道。

晋悼公知道，这个口子一开，对于晋国的威望将是一个严重的打击。但是，他也无能为力了。

因为，他病得很重。

当年十一月份，由晋国召集了一次联合国关于卫国问题的理事会，士匄主持了会议，会议地点就在卫国的戚。与会各国代表表示，完全支持卫国人民的选择，支持卫殇公作为卫国唯一的君主统治卫国。

在士匄的建议下，与会各国举行了盟誓。

走的时候，与会各国代表大包小包，都装满了礼物。

晋悼公死了

晋悼公病入膏肓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全世界，有人担忧，有人窃喜。

最担忧的是鲁国，他们早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晋国；最高兴的是楚国、秦国和齐国，楚国和秦国不说了，一向阳奉阴违的齐国也看到了不用再装孙子的曙光。

“狗日的鲁国人，仗着有晋国人撑腰，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收拾他们。”齐灵公暗下决心，他找来崔杼商量。“你说，咱们现在能不能干过晋国？”

“没问题，你看去年他们打秦国，奶奶的那是打仗吗？荀偃和士匄除了贪污受贿，不会干别的。”崔杼提起晋国人来就有气，他生气是有道理的：“那一次士匄借了我们的旄，一直赖到现在还不还，什么鸟人呐。”

齐灵公又把太子公子光找来，问他晋国的情况，公子光也说荀罂去世之后，晋国的官场越来越黑暗。现在还有晋悼公，大家不敢太过分，一旦晋悼公没了，恐怕大家就要放开了搞腐败了。

“那还怕他们什么？”齐灵公决定动手了。

秋天，齐国联合邾国南北夹击鲁国。鲁国立即向晋国求救，晋国方面的回答是：国君病危，请鲁国兄弟好自为之。

晋悼公十五年（前558年），晋悼公薨，终年二十九岁。

晋悼公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是伟大的一生，也是不平凡的一生。在他执政的十五年的时间里，晋国的权力斗争受到遏制，没有一个人死于权力斗争。在对外斗争中，他采纳魏绛的办法，安定了北方；采用荀罂的办法，让楚国人无力争锋，让郑国人死心塌地投靠晋国。他对盟国以礼相待，实现了中原各国的和谐相处。

他提拔任用了大量的人才，同时为老百姓带来了财产性收入。

晋悼公的去世，是晋国人民的巨大损失，也是全世界热爱和平的人们的巨大损失。

随着晋悼公的去世，世界上再也没有这样一位具有伟大人格和广泛号召力的国家领导人了。

晋国，权力斗争的激化将不可避免，全面腐败将无法阻挡。

世界，将再次陷入混乱。

现在，来回顾一下晋国的历史。

从晋惠公十四年（前637年）晋文公登基，晋国开始走上称霸之路，到晋文公五年（前632年），用了五年时间，晋国在城濮之战击败楚国，开始称霸。先轸、先且居父子先后执政，狐偃、赵衰全力辅佐，这段历史是晋国政治最清明的时期。到晋襄公七年（前621年），赵盾执政，拉开了晋国权力斗争的序幕。从称霸到开始权力斗争，共用了十一年时间。

此后，尽管权力斗争不断，但是赵盾、郤缺、荀林父和士会都还算尽心尽力，廉洁奉公。到晋景公十年（前590年）郤克执政，政治开始腐败，不过还算有节制。这时候，距离称霸四十二年。此后，三郤腐败更加严重，但是执政的栾书、韩厥和荀罂都很自制，再加上晋悼公的强势，腐败被最大程度地压制。到荀偃执政，全面腐败已经不可避免。到晋悼公去世（前558年），晋国全面腐败。

晋国从走上正轨到称霸，用时五年；从称霸到开始权力斗争，用时十一年；从权力斗争到开始腐败，用时三十一年；从开始腐败到全面腐败，用时三十二年。

也就是说，从晋文公登基开始，晋国用了七十九年完成了全面的腐败进程。

七十九年，很长吗？很短吗？

从团结走向斗争，从清明走向腐败，从强盛走向衰落，是偶然，还是必然？

晋国的霸业到此结束，尽管他们依然是最强大的国家。

三大议题

第二年春天，晋悼公下葬。看起来，诸侯下葬的时间在缩短。

晋悼公的太子姬彪继位，为晋平公，从年纪看，大致也就是十四岁左右。

继位之后，晋平公立即登船，顺黄河而下，抵达温，在这里，会见各盟国诸侯并接受他们的祝贺。

各大小国家都是国君亲自前来，齐国依然秉持阳奉阴违的外交原则，派了上卿高厚前来。一向是楚国跟班的许国国君许灵公不请自到，也来参加会议。

根据大家在会前的交流情况，大会临时设了三个议题。

第一个议题，鲁国控告邾国和吕国暗中勾结齐国和楚国，骚扰鲁国。荀偃等人都是收了鲁国的好处的，因此，立即将邾宣公和吕犁比公逮捕拘留。

第二个议题，鲁国控告齐国侵犯鲁国。对这个问题，齐国代表高厚表达了不同意见，他表示，齐国其实并没有侵犯鲁国，而是越境捉拿本国罪犯。事实上，齐国并没有占领任何一块鲁国土地。对此，鲁国人也承认齐国人并没有占领该国土地。

“好，这件事情再议，啊，老高，你有什么意见？”荀偃对高厚使个眼色，荀偃的意思是我现在给你面子，会后你要表示一下。

高厚笑笑，说：“好吧，咱们会后交流。”

荀偃也笑了，这下要发财了。他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不帮鲁国？荀偃的算盘是这样的，鲁国给的那点东西，也就够第一个议题的。第二个议题，要从齐国人身上发财。

第三个议题，许国要求搬迁到晋国。

国家可以搬迁的？

春秋时期，国家是可以搬迁的。那时候地多人少，人是最大的财富，地反而不如人值钱，不像现在人满为患。

说起来，许国已经搬过一次家，那是在楚共王十五年（前576年），许国被郑国欺负得够呛，于是向楚国请求搬家，结果在子重的帮助下，许国从现在的河南许昌一带南迁到现在的河南叶县一带。当然，叶县本来是楚国的地盘，但是人烟稀少，顺便给许国人去开荒。而郑国顺势把许国原来的地盘占领了。

按照许国人的想法，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原来的地盘都给你了，你不会再欺负我了吧？谁知道郑国在晋国和楚国之间总受欺负，就看准了可以在许国身上出气，所以，许国南迁之后，郑国人还是动不动来抢人抢东西。

从前，许国受了欺负就去楚国人那里告状，有一次真告准了，楚国人扣押了郑国的大夫，结果呢，郑国人一生气，投靠晋国去了。楚国人一算账，为了小小许国就失去了郑国，太不合算，所以以后也就不管这两个国家之间的事情了。

许国眼看着楚国也不能保护自己，这才想出这么个招来，干脆，我搬到晋国去，投入晋国的温暖怀抱。

郑国人不地道，总是欺负人家许国；楚国人不地道，不对自己的扈从国提供有效帮助；许国人也不地道，有奶就是娘，人家楚国都给了你地了，你还想叛逃。

说来说去，究竟谁不地道？

国际社会，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所以，无所谓地道不地道，弱小就要受欺负，这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小国，永远是大国之间利益争夺或者交换的筹码。

那么，晋国愿不愿意接收呢？

其实，晋国早已经玩过这样的模式。

在晋惠公时期，一个叫做驹支的戎原本生活在瓜州（今甘肃敦煌），结果被秦国给灭了，驹支人民落荒而逃，整个部族逃到了晋国，请求给一块地维持生活。

“那好，南面那块地反正是荒郊野岭，给你们了。”晋惠公发了慈悲，反正那块地没人住，给他们去开荒种地也不错。

于是，驹支就在晋国西南部的荒郊野外住了下来，晋国也不管他们，但是，这块地还是晋国的地，驹支相当搞了个自治区类型的东东，一直到现在，过得也不错。

此外，上次拿下彭城，把鱼石几族人弄到了晋国，晋国人也认为是占了大便宜。

所以，听说许国要搬迁到晋国，晋国人非常高兴。

“来吧，我们热烈欢迎，几块地盘你们可以挑，靠边境也行，包在晋国里面也行，保证你们整个国家的安全不再受到侵扰。”晋平公当时就表态了，想一想，自己刚上任，就办了这么一件大事，晋国增添了人口，许国人民安全了，诸侯们更依赖晋国了，这简直是奇功一件啊。

“那，多谢盟主。”许灵公也高兴。

“那什么，现在就讨论搬迁计划，各位盟国，大家都出点力，帮助许国搬家。”晋平公的效率很高，于是大家商谈怎样帮许国搬家，你出多少人，我出多少车等等。

当天，皆大欢喜。

※※※

正式的议题结束了，按照惯例，东道主还要搞个联欢，组织大家看看歌舞、打打猎之类，因此还要住几天。

就是这几天，出问题了。

许灵公很高兴，对身边的人说：“早知道，早投靠晋国人了，看人家多爽，不愧是盟主。”

话没说完，荀偃和士匄来了。

叙礼完毕，宾主落座。

寒暄完毕，话入正题。

“那什么，这里也没有外人。这么说吧，你也看见了，你们提出搬家，我们就全力帮助，别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不知道我们哥俩在我们主公面前为你们说了多少好话。”士匄说话，先表功。

“两位元帅，多谢多谢，大国风度啊。晋国能够称霸，全靠你们这些元帅们兢兢业业，无私地工作啊。”许灵公没有听出话里有话，真心奉承几句。

按着程序，先表功，对方主动提出要表示表示，那最好；如果对方没听明白或者装傻充愣，那就继续。

“你看，我们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事，还有那么多兄弟也都默默为你们工作，怎么，表示表示吧？今后你们搬到了晋国，咱们还要多亲近亲近呢。”荀偃把话就挑明了。

许灵公一愣，敢情这两位是来索要贿赂的。

“那，那什么，当然，应该的，应该的。”许灵公够机灵，当时应承。

“那，现在？还是，明天？”

“我收拾收拾，明天吧。”许灵公推到了明天。

“嘿嘿，好。”哥俩个满意地出来了。

离开了许灵公的住处，哥俩个没回去，还要去另一个地方继续敲诈。谁那里？高厚。

尽管在会上逃过一劫，高厚还是心有余悸。怎么办？高厚打的主意就是潜逃回国，于是派人悄悄溜出去探路。

有人敲门，应该是探路的回来了。高厚急忙开门，一开门吓他一跳，原来，来人是荀偃和士匄。

“哎哟，两位元帅大驾光临，有何指教？”高厚心里发虚，把两人让进了屋子。

高厚知道这两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么晚上门来，肯定是来索贿的。怎么办？满足他们吧，不甘心，何况齐国现在也不怕他们，迟早闹翻，给了他们太亏；不满足他们吧，恐怕会有麻烦。

转眼间，寒暄完毕，三人坐下，就要话进正题。

“老高，气色不错啊。跟你透个底吧，这次开会之前，我家主公已经决定了要讨伐齐国，多亏了我们哥俩为你们据理力争，你们才逃过一劫啊。你看，我们够不够意思？”又是士匄先开口，意思就是我们够意思了，下面该你意思了。

看着士匄说话，很道貌岸然的样子，高厚觉得有点可笑。

“士元帅，来之前，崔杼让我帮他问一件事情，您借他的旄还用不用？”高厚一句话出来，士匄闹了个大红脸。

什么叫话不投机？

荀偃和士匄敷衍了几句，走了。

第一四七章

第二天，按照行程是打猎。

可是，集合的时候大家发现许灵公没有来，只派了一个大夫来。

“怎么回事？你家主公怎么不来？”荀偃问，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回元帅，昨晚我国来人报告，说是国内的大夫们强烈反对迁移到晋国，正在谋划叛乱，我家主公连夜赶回了。因为时间太晚，大家都睡了，因此没敢打扰大家。”

荀偃一听，立即明白了，许灵公是被他和士匄给吓跑了。想想也是，还没迁移呢你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索贿，那要是到了你的地盘上，那不被你抽血吸脂？

“太无礼了，不打个招呼就跑了，派人抓回来。”栾黡发火了，要去抓人。

最恨许灵公的是荀偃和士匄，可是最怕把许灵公抓回来的也是他们。

“算了算了，谁没有三急呢，人家有事，走就走了吧。”荀偃装起大度来，大家一看，这不是他的风格啊，再一想，人人都明白了。

“那，搬家的事情怎么办呢？”晋平公问，只有他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先算了，等他们定了再说吧，反正咱不急。”荀偃说。

晋平公有点郁闷。

逃跑

夜宴。

白天打猎，晚上开宴。

国君们正襟危坐，有说有笑，有吃有喝。大夫们原本也陪着吃喝，按着晋平公的意思，大家白天累了，表演一下歌舞也就行了。可是荀偃的想法不一样，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我建议，各国的大夫轮流表演舞蹈，啊，歌舞歌舞，边唱边跳舞。”荀偃开始出妖蛾子，大家不知道他什么算盘。

高厚感到事情有点不妙了，为什么这样说？本来自己是代表齐国的，尽管不是国君，但是跟国君们坐在一块，享受国君待遇，感觉很爽。如今各国大夫上台表演，自己也不能不上去啊，不是立马降一级？而且，自己是大国上卿，跟小国的大夫们同台表演，那简直不是降一级，那是降了两级。

不用说，荀偃是用这个办法羞辱高厚。

晋平公同意了，他只是觉得这样热闹，没有考虑到高厚的情况。

谁反对？谁敢反对？

第一个登场的，是晋国下卿魏绛，荀偃自己当然不会上去表演。

魏绛的表演不错，大家叫好。

之后，各国大夫轮流上场，有表演得好的，也有表演得一塌糊涂的，反正大家当乐子，都没有在意。

最后登场的是高厚。

高厚这叫一个别扭，明知道这是荀偃在羞辱自己，自己还不能推掉，看着大家嘻嘻哈哈指着自己，那叫一个窝火。

怀着这样的心情，高厚开始歌唱并跳舞。歌声有点凄凉，还有点走调，没法不走调，大家开始狂笑起来。越是这样，高厚就越是走调，歌唱走调了，脚底下自然也就踏不准节奏，看上去十分别扭。

“别唱了。”荀偃一声暴喝，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这唱的什么？这什么步法？在这么多国君面前，你吊儿郎当，敷衍了事，太无礼了。”

当着众人的面，荀偃训斥高厚。

想想看，荀偃是晋国上卿，可是人家高厚那也是齐国上卿啊。如此训斥，几乎就等于晋国向齐国宣战了。

高厚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来：“不好意思，打猎的时候扭了叉腰肌，所以舞步有些乱。”

满场的气氛都很紧张，刚才还是欢声笑语，如今各个心惊胆战。晋平公一看，这本来是大家高兴的事情，弄成这样实在不好。所以，晋平公打个圆场：“算了，高上卿累了，坐下来喝酒吧。”

“主公，高厚藐视联合国，我建议，让各国大夫与他盟誓，让他发誓永不背叛晋国，否则全家死光光。”荀偃不肯这样轻易放过高厚。

晋平公点点头，荀偃的面子他是要给的。

“那，那我先去方便一下。”高厚没有反对，但是要求先撒泡尿。

这边，准备了公鸡和盘子，大家等待高厚回来盟誓。

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

“难道高厚也掉粪坑里淹死了？”荀偃派人去找，找了半天，派去的人回来了。

“报告元帅，没找到高厚，齐国代表团一个人也没找到，连他们的车马也没见了。”来人报告。

得，连夜跑了。

一次聚会，跑了两个国家。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折腾齐国

温地的联合国大会让荀偃和士匄很不爽，跑了两个国家的事情也让晋平公很不高兴，而坊间在流传两人索贿的消息。

“屁大的许国，说来就来了，说跑就跑了，把我们联合国当什么？菜市场啊？”联合国大会结束之后没几天，荀偃和士匄召开六卿会议，讨论这个问题。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不便得罪这两个人，也就顺着他们的话骂了一通许国。

“不行，我们要教训他们。从前，他们仗着楚国人的势力不尿我们，现在，楚国人不行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世界的老大。”荀偃决定出兵，其实，开会之前他就已经决定了。

在如何讨伐许国的问题上，大家进一步讨论。

按着魏绛的建议，就不要动用盟军部队了，一来打这样的小国家犯不着兴师动众，二来，频繁调动联合国部队，大家也不胜其烦，该给盟国喘息的机会。

这个建议得到所有人的赞同，但是，士匄有点小小的不同意见。

“我赞成不要动用大多数盟国的力量，但是。”士匄说到这里，扫视众人一眼，大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后面还有什么。“上次盟会跑了两个国家，我们如果只讨伐许国，人家说我们欺软怕硬，这样，别的国家咱们不召集了，就召集齐国人，折腾他们。”

哄堂大笑。

士匄这人聪明，从小就聪明。

春天才结束了联合国大会，夏季六月，晋国就出兵讨伐许国了。要说起来，公报私仇的效率比为公家干活要高很多。

讨伐许国，晋国出动的是下军，不知道是不是荀偃借这个机会折腾栾黡和魏绛。不过，荀偃亲自领军。

郑国听说要打许国，人人的眼睛都散放出光芒，坚决要求上前线。于是，郑简公和子乔主动领军加入晋军。

鲁国早就听说了晋军要打许国，但是没接到出兵的通知。怎么办？鲁襄公和叔孙豹一商量，还是要出兵，为什么呢？首先，按照惯例，晋国人是应该派人来召集出兵的，这次会不会是使者在路上犯了脑膜炎或者被娼匪勾结给害死了呢？第二，就算晋国人这次没有召集，可是鲁国的政策是“擦掉一切陪你睡”啊，你要我陪你睡我就陪你睡，你不要我陪你睡，我也要给你捶背啊。

所以，鲁国出兵了。

说是不召集联合国军队，但实际上还是成了联合国军队。

齐国出兵没有？

齐国人对于出不出兵的问题进行了讨论，与会人员是齐灵公、高厚、崔杼、庆封。

大家首先达成一项共识，那就是这是晋国人在挖坑，如果齐国不出兵，就掉进晋国人的坑里了，晋国人就有证据说齐国背叛联合国，就有借口讨伐齐国了。所以，不能上晋国人的当，应该出兵。

接下来，就没有什么共识了。高厚打死不去，因为他知道去了就要死；崔杼更不敢去，虽然他是债主，他现在很怕看见借债的士匄，旄他是不敢要了；庆封就没带过兵，更不敢去。

看见大家推三阻四，齐灵公一拍桌子：“算了算了，你们都不去，我去行了吧？我倒要看看，荀偃敢对我怎么样。”

就这样，齐灵公亲自率领齐军参加联合国军行动了。

为什么不派公子光去呢？他多次带兵并且跟晋国人关系很好，他去不是很合适？后面会讲。

四国军队在许国境内的函氏会齐，荀偃没想到齐国军队会来，更没想到竟然是齐灵公亲自领军。想想看，晋国国君出动的行动，齐灵公都不赏面，如今这样一个小行动，齐灵公竟然亲自来了。荀偃也有点傻眼，再加上士匄不在身边，胆气也差了很多。所以，荀偃对齐灵公恭恭敬敬，不敢再像对待高厚那么专横。

四国军队在许国抢了一通，栾黡觉得不过瘾，于是，晋国军队屁股歪一歪，打到楚国去了，恰好公子格率领楚军来救许国，两国军队半路上相遇。别说，栾黡的下军战斗力超强，大败楚军。之后，四国军队又在许国抢掠一番，各自回国。

臧坚之死

齐灵公亲自走了一趟，感觉很好。

“谁说荀偃很专横啊？啊。他看见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啊，哈哈哈哈。”齐灵公有些得意，他觉得晋国人不过如此，也就是虚张声势，连个许国也拿不下来。

“主公出马，自然不一样啊。”大家一起来拍马屁。

“看来，我们阳奉阴违的外交策略是成功的。”

“是啊是啊。”

“那，我们什么时候打鲁国？”

“收完粮食先试试，看看晋国人怎么反应。”

齐国君臣商量妥当，准备向鲁国动刀。

就像郑国喜欢动不动拿许国练一样，齐国的心里总是惦着鲁国，其实也不是要把鲁国怎样，就是想打一打。就算抢了地盘，说不定哪一天一高兴，又还过去了。

齐鲁两国，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秋收之后，齐国试探性进攻鲁国，没有任何收获就撤兵了。

鲁国立即向晋国报告，请求盟主主持公道。

齐国就等着，要看看晋国怎样处置。

转眼第二年夏天了，晋国人没有任何反应。

“主公，听说曹国的事情没有？”高厚问。

“曹国什么事？”

“年初的时候，卫国的孙蒯到曹国的重丘打猎，结果把人家汲水的罐子给打烂了，曹国人骂他。这不，上个月，孙蒯和石买出兵，把人家重丘给占了。曹国人到晋国人那里告状，也是石沉大海，晋国人根本不管。”

“那你的意思是？”

“打鲁国啊，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

“哈哈哈哈。”

秋收之后，齐灵公亲自领军攻打鲁国北部，拿下桃地，活捉守将臧坚。

齐国和鲁国打仗，一般能不杀的都不杀，因为大家都沾亲带故。所以捉住了臧坚，齐灵公就派自己的心腹太监夙沙卫去开导他，劝他一定不要自杀，这一趟就当到齐国串个亲戚，回了趟姥姥家。事实上，臧坚的姥姥家真在齐国，不过他姥姥是鲁国人，嫁到齐国的。

“我家主公说了，千万别自杀。老臧，你为什么要自杀呢？你看我，一个太监，不也凑和活着吗？你怎么也比我活得滋润吧？”夙沙卫来开导臧坚。

臧坚是谁啊？臧家的人啊，有学问有地位的人。本来，臧坚也没有想要自杀，被夙沙卫这一通劝，听上去全是在讽刺自己。再看夙沙卫，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一个太监，就这样一个人竟然来开导自己？

臧坚感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比被俘更让他难以忍受。

“替我谢谢你家主公吧，他不让我死，却又派你这么个太监来开导我，我还不如死了呢。”臧坚气哼哼地说。

夙沙卫一听，这不是狗咬姜太公，不识好心人吗？当时，夙沙卫甩袖而去。

夙沙卫一走，臧坚找了一根木刺，正好肚子上有个伤口，顺着伤口扎了进去，当即身亡。

所以，自古以来，劝人也要讲究身份，劝人也要会劝。否则，越劝越糟糕。

齐国勇士

如果说卫国人违反联合国公约还能忍受的话，齐国人两次三番阳奉阴违攻打鲁国的事情确实让晋国人无法忍受。

据驻郑国地下办事处的消息，郑国人又开始跟楚国人眉来眼去了。

再没有反应的话，联合国就将崩溃了。

荀偃和士匄坐不住了，他们决定要采取某种措施。

第二年，也就是晋平公三年（前555年），荀偃和士匄终于还是出手了。

两人先派人去卫国捉拿了石买和孙蒯，做做样子，显示盟主很公正。勒令卫国将重丘还给曹国，同时对石买和孙蒯进行了批评教育后释放。

重丘还给了曹国，但是，卫国从重丘抢走的大量财物没有归还。当然，曹国能够得回重丘已经谢天谢地，哪里还敢再要财物？

这件事情，荀偃和士匄发了两笔财，一笔是卫国人送的赎金，另一笔是曹国人送的酬金。

秋天的时候，齐灵公再次攻打鲁国。他不知道的是，晋国人已经准备好了来讨伐齐国。

晋国人借着这件事情召集联合国军队，于是，到十月份，十一国联军组成，鲁宋郑卫曹等国全部出兵，跟从晋军三军，在晋平公的亲自率领下从鲁国渡过济水，攻击齐国本土。

齐灵公也不示弱，率领齐军进抵平阴（今山东平阴县），挖壕沟防御。

从战争的角度来说，晋军的战术思想已经非常先进，齐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晋军在所有能达到的山泽都插上了晋军旗帜，同时布置战车拖上树枝来回驰骋，造成大量尘烟，让齐国人以为晋军人数数不胜数。

联合国军开始进攻，齐军在城门外列阵，两军交战，齐军大败，退守平阴城。

士匄看见齐国大夫子家在城上，对他大喊：“哎，伙计，咱们是老朋友了，告诉你个消息，就告诉你，别跟别人说。”

城上的齐国士兵一听，什么消息？还不跟别人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听。

“鲁国人和吕国人都要求各出一千乘战车来夹击你们，我们已经同意了。等他们来的时候，齐国估计就完蛋了。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啊，你赶紧找后路吧。”士匄又喊，所有人都听在耳朵里。

齐军人心惶惶，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齐灵公的耳朵里，登城一看，看见晋军阵地后面尘土大作，好像千军万马来到。

“我的娘啊。”齐灵公的脸色变得煞白。

看来，晋国人不是想像中那么好对付的。

当晚，齐军弃城而逃。

第二天，联合国军队顺利占领了平阴空城。之后，荀偃命令下军追击齐国人。

从平阴向首都临淄撤军，中间有一段山路，因此齐军的撤军并不顺利，齐灵公命令夙沙卫断后。可是，齐灵公手下还有两个勇士，名叫殖绰、郭最。这哥俩在齐国是有名的勇士，如今看见齐灵公让一个太监断后，感觉自尊心受到伤害。

“老沙，你前面走，我们哥俩断后。”两人主动要求断后，夙沙卫正心慌呢，一看这俩主动来接班，乐乐呵呵前面赶路去了。

殖绰和郭最乘了一乘车，故意在后面晃晃悠悠，准备把这段断后经历变成今后吹牛的资本。可是，他们显然忘了对手是谁。

栾黡的手下有两员大将，他们是州绰和邢蒯，这也是晋国的两名勇士。

下军追击齐军，州绰的战车冲在了最前面。赶过一程，就看见前面一乘齐国战车晃晃悠悠慢慢走着，不知道的以为是掉队的齐军，实际上是殖绰和郭最哥俩个在这里故意卖弄。

现在，殖绰遇上了州绰，齐国勇士遇上了晋国勇士。

勇士的最大特点是就是决不逃跑。

所以，当齐国勇士看见了晋国勇士，他们调转了车头，他们等的就是晋国人。

殖绰抽出了箭，州绰也抽出了箭。殖绰的箭出手，射在了州绰的战车的横木上，箭尾嘤嘤作响，等他抽第二支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射箭的可能了，因为另外一个肩膀上已经插上了一支箭。随后，他把手中的箭扔在了地上，因为这个肩膀上也插上了一支箭，他再也拿不稳手中的箭。

说时迟那时快，两乘战车到了近前。

“伙计，要么投降，要么我再一箭射死你。”州绰用箭瞄准殖绰。

“别别别，我家里有八十岁老娘，我投降行吗？不过，你要发誓不能杀我。”齐国勇士就这两下子，认栽了。

“我对天发誓。”晋国勇士发誓。

“那，伙计，你呢？”殖绰问郭最。

“我，你投降了，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啊，我也投降吧。”另一名齐国勇士也认栽了。

于是，州绰下车，用绳子把殖绰绑了起来。州绰的车右具丙也把郭最绑了起来。

第一四八章

联合国军队一路向东挺进，直抵齐国首都临淄，随后分兵攻城。

到了这里，其实晋国已经有机会灭掉齐国。问题是，灭掉齐国对于大家并没有现实的好处。与其灭掉齐国，不如大家在这里搞些实惠。

所以，晋军的攻城成了一个搞笑的节目。

士鞅攻打雍门，看见一条狗悠闲地坐在哪里。

“奶奶的，齐国的狗也这么无礼，看见我们来了竟然装聋作哑。去，宰了这条狗。”士鞅下令，御者下车，提着长戟杀狗去了，大家坐在车上看热闹。

齐国的狗比齐国的勇士有骨气得多，与晋国人进行了生死搏斗，最终宁死不屈，壮烈牺牲。于是，士鞅收兵，战绩为：杀死齐国恶狗一条。

士弱率领盟军烧了申池竹林，也给自己记成功劳一件。州绰攻打东城的东闾，因为拥挤不堪，左边的马在原地转圈不肯前进，于是州绰跳下车来，利用这段时间把城门上的钉子数了一遍。

晋军在那里自欺欺人，盟军当然也有样学样，忙着抢东西。孟献子的儿子孟庄子看见一颗栒木不错，让部下砍了下来，后来回去做了一把琴送给了鲁襄公。

基本上，临淄城郊抢得差不多了，联合国军队又向东、南两个方向进军，看看抢够了，到第二年的春天，这才收兵回朝。

荀偃死了

联合国军队再次进入鲁国，从鲁国分头回国。这一趟大家的心情都不错，因为大家都是满载而归。

在鲁国，荀偃逮捕了邾悼公，因为邾国多次勾结齐国进攻鲁国。然后重新划定了鲁国疆界，把邾国的（水旁加敦）一带的土地划给了鲁国。

“干革命要跟对人啊，我，我，我们擦掉一切陪你睡。”鲁襄公兴奋得猴子见到香蕉一般，这一次鲁国算是发了大财了。

晋平公先行回国，六卿以整顿军队为由逗留在鲁国。其实，大家是惦着再弄点实惠。

鲁襄公很醒目，他知道几位留下来的意思，要赶紧打发，否则他们不知道留多久。晋国大军留在这里，不说别的，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啊。

鲁襄公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礼品，六卿每人赠送三命礼服一套，其余司马、军尉的中级军官，每人一命礼服一套。卿大夫的礼服分为一命二命三命，三命为最高等级，而鲁国的礼服是全世界面料和做工最好的。

除此之外，另外赠送荀偃锦缎十匹，玉璧两对，豪华车一乘，骏马四匹，还有当年吴王寿梦赠送给吴国的铜鼎一座。

这样，荀偃赚得盆满钵满，哼着小调，率领晋国三军回国了。

俗话说：有命挣，没命用。

荀偃这一趟收获颇丰，可是命中注定了他无法享用了。

晋国大军回国路上，荀偃身上毒气发作，长了一头的恶疮。过了黄河之后，还没能回到新绛，荀偃就已经卒了。不仅卒了，还卒得很没有面子，满头流脓，两只眼睛突出来，面部浮肿，嘴张不开，以至于费了很大功夫才撬开他的嘴，把玉放了进去。

那时大夫下葬，要口中含玉。如果现在有人盗墓说盗到了春秋时期卿大夫的墓，那一定可以找到玉，如果没有玉，那就说明这不是春秋的墓，或者，这墓早就被人盗过了。

荀偃就这么死了。

荀偃死后，士匄递补为中军帅，荀偃的儿子荀吴为卿。

神经病之死

晋国人高高兴兴走了，鲁国人高高兴兴走了，联合国军队都高高兴兴走了。

可是，齐国人民哭了。什么都被联合国军队抢走了，没抢走的要么破坏了，要么烧了，这简直就是一群野蛮人。

“狗日的晋国人。”齐国人民恨死了晋国人。

“狗日的晋国人。”齐灵公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想不通晋国的一帮贪污腐败分子还有这么强大的战斗力。

走出临淄城，看到的就是残垣断壁，一片狼藉。

齐灵公病了，他很后悔招惹了晋国人。

“我真傻，我偏知道晋国人不好对付，招惹他们干什么？呜呜呜呜。”每天，齐灵公不停地说这样的话。

“哈哈哈哈，好一个阳奉阴违，哈哈哈哈。”有的时候，齐灵公又会仰天大笑。

齐灵公疯了。

到夏天的时候，齐灵公卧床不起，只会喃喃地说“阳奉阴违，阳奉阴违”。

齐国战败，有一个人很高兴，谁？太子公子光。

齐灵公的夫人是鲁国人颜懿姬，可是她没有生孩子，于是就把陪嫁的声姬的儿子拿过来养，就是公子光。

齐灵公的妾中还有仲子和戎子，是从宋国娶过来的。齐灵公非常宠爱戎子，恰好仲子生了儿子，叫做公子牙，就托付给戎子去养。戎子仗着自己受宠，枕边风一吹，请求齐灵公立公子牙为太子，废了公子光，齐灵公真就答应了。

仲子听说之后，连忙去劝齐灵公，说是废嫡立庶不吉利，何况公子光已经带兵出去这么多趟，诸侯都已经认可了他的地位，如果废了他，今后恐怕是国家动乱的根源。

“这个国家，我说了算。”齐灵公是个轴脾气，本来还有点犹豫，你越这么说他，他越上劲了。

于是，三年前，齐灵公把公子光赶到海边钓鱼去了，立了公子牙为太子。让高厚作太傅，夙沙卫做少傅，辅佐公子牙。

为什么那次讨伐许国没让公子光去呢，因为那时候他已经钓鱼去了。

公子光跟谁关系好？崔杼。

齐灵公得了神经病之后，崔杼就看到了机会。他悄悄地把公子光从海边接回了临淄，等到五月中旬齐灵公病危的时候，崔杼动手了。

崔杼去了一趟后宫，名义上是看望齐灵公，实际上也就看了一眼望了一眼，合共两眼，然后就出了宫，来到朝廷，召来卿大夫们宣布：“主公刚才回光返照的时候说了，公子牙能力有限，让公子光作回太子，继承君位。”

大家都知道，崔杼是齐灵公最器重最信任的人，他说的话应该没错。再说了，就算崔杼在胡说，这事情是人家齐灵公的家务事，干我们鸟事？

之后，公子光从后台冉冉升起，坐到了国君的位置上。

夙沙卫一看形势不妙，赶紧找到公子牙，跑了。

公子光可不是善茬，立即进宫捉拿公子牙，没找到公子牙，就把戎子抓来砍了，然后暴尸朝廷。对于公子光的行为，大家都很不满意，为什么？因为春秋时期，“妇人无刑”，没有针对妇女的刑罚，也就是说，在法律上，妇女不受刑罚。譬如当初三郤被杀，郤犨的老婆就可以带着儿子回娘家。从这个角度说，春秋时期的妇女权益还是不错的。

即便一定要对妇女用刑，也不应该在公众场合。

公子光不管这些，杀了戎子，紧接着追杀公子牙，终于将公子牙也杀掉了，而夙沙卫逃到了高唐（今山东高唐）据城自守。

两天之后，神经病齐灵公说了最后一句“阳奉阴违”之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公子光正式继位，就是齐庄公。崔杼立下头功，担任执政。

齐庄公用兵

崔杼是个下手很果断的人，他看到了独揽大权的机会。

“杀了高厚，当初废你就是他的主意，所以他做了公子牙的太傅。据说，他对主公很不满。”崔杼建议。

于是，齐庄公杀了高厚，把高家的财产全部给了崔杼。不过，高家的封邑保留，由高厚的儿子高止继承。

杀了高厚，齐庄公命令庆封讨伐盘踞在高唐的夙沙卫。

庆封根本不会打仗，连续攻城一个月，拿不下来。

“真是没用。”齐庄公有点恼火，于是御驾亲征。

齐庄公到了高唐城下，上面恰好夙沙卫在巡城。

“哎，老夙，好久不见，怪想你啊。”齐庄公在城下跟夙沙卫打招呼。

“哎唷，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夙沙卫也打个招呼。

“怎么样？我明天要攻城了，你们准备好没有？”

“嗨，准备什么，我们没准备。”

知道的这是两个要打仗的人，不知道的以为是串亲戚呢。

客气归客气，客气完了，该怎样还要怎样。

夙沙卫知道齐庄公是个会打仗的人，不能再像对付庆封那样，下城之后，立即命令分发食物，准备明天守城。对于守城，夙沙卫是有信心的。不过他忘了，齐庄公是经常跟晋国人混的。

齐庄公并没有布置攻城，庆封感到有些奇怪。

“主公，要不要准备明天攻城？”庆封问。

“不用了，你睡觉去吧，看看我怎么解决问题。”齐庄公瞥了庆封一眼，把他赶走了。

下半夜，天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月牙。

高唐城头的守军都已经昏昏入睡，城下两个身影迅速靠近，然后在最矮的一处抛上绳子，爬上了城头。那两个人挥挥手，又有十多个人影靠近了城下，一个个爬上了城头。

随后，十多个人影消失在了城头。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城门大开。齐庄公率领齐军大摇大摆进城，没有人抵抗，因为大家都看见夙沙卫的尸体就挂在城头上。

就这么轻松，齐庄公解放了高唐。

齐庄公的办法很简单，他派了殖绰和工偻会爬上城头，然后带领十多个兄弟潜入夙沙卫的住处，杀死了夙沙卫，就这么简单。

殖绰不是被晋国人活捉了吗？是的，不过他越狱成功，和郭最双双逃了回来。

解决了国内的问题，齐庄公立即派人前往晋国，贿赂士匄之后，与晋国和解，双方再次结盟。

“阳奉阴违没有错，可是阳奉很重要啊。”齐庄公说，他觉得在跟晋国人打交道这个方面，自己比较有心得。“我感觉，晋国快出事了。”

晋国真的快出事了吗？

栾家

这里，先要补充交代一下晋国几大家族的姓氏问题。

早在荀林父为中军帅的时期，他弟弟荀首为下军帅。出兵的时候，中军和下军都有“荀”字大旗，出现混淆。所以，两人同时更改了大旗，荀林父此前做过中行主帅，因此大旗改为“中行”；荀首封地在智，因此改为“智”字大旗。其后人也就分别以中行和智为姓。

所以，荀偃又称为中行偃，荀吴又称为中行吴。从这里开始，荀吴就改称中行吴。

荀首又称为智首，荀罂又称为智罂，荀盈又称为智盈，现在开始，荀盈就改称智盈。智，有的版本又作“知”。

由于士会封邑先后在随、范，后世又称随会、范会，其后人改姓范。士燮又叫范燮，士匄又叫范匄，士鞅又叫范鞅。从这里开始，改用范匄和范鞅。

栾黡卒了。

魏绛递补下军帅，栾黡的儿子栾盈为下军佐。

魏绛也卒了。

栾盈递补下军帅，魏绛的儿子魏嬴早死，魏绛的孙子魏舒接掌魏家。因为荀罂的孙子的智盈还没有长大，魏舒得以出任下军佐。

最新的晋国内阁如下：中军帅范匄，中军佐赵武，上军帅韩起，上军佐中行吴，下军帅栾盈，下军佐魏舒。

栾盈的性格不像他的父亲那么专横跋扈，也不像他的爷爷栾书那么低调隐忍，他的性格更像他的叔叔栾针，有侠气还有智谋。

早在父亲在世的时候，栾盈就劝告过父亲，要父亲改改脾气，不要得罪太多人。可是，栾黡的性格，会听儿子的话吗？

栾盈见劝不住父亲，他很害怕。爷爷在的时候，故吏门生不少，栾家算是平安无事。可是，父亲得罪了太多人，把爷爷留下的政治资本消耗殆尽。他想起了赵家，赵衰为赵盾留下了政治资本，可是赵盾得罪了太多人，于是到了赵朔这里惨遭灭门。

“难道我这一辈也要遭受赵家同样的命运？”栾盈常常这样问自己，然后告诉自己：“不行，我要先做准备。”

他分析了一下形势，如今的晋国，权势都在家族手中。范匄虽然是自己的姥爷，但是跟栾家的关系一向不好，特别是栾针死的那一次，两家的关系闹得非常僵，舅舅范鞅更是恨死了栾家，对自己也是一向没有好脸色；赵家对栾家一直心怀仇恨，因为当初灭赵家，栾书在其中推波助澜；韩家和赵家一向互为支持，与栾家则一直没有往来；中行吴是荀偃的儿子，因为在秦国时候发生的事情，荀偃暗中仇视栾家，中行吴自然也是如此；智盈岁数还小，一切都听中行吴的，对栾家也说不上好。栾黡当年唯一的朋友就是魏绛，魏绛还死了，而栾盈对魏绛非常尊重，跟魏舒是朋友，可是魏舒实力有限。

遍地都是敌人，朋友只有一个。

分析清楚之后，栾盈一身冷汗。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喊一声“灭了栾家”，恐怕万人响应，就像当初灭赵家灭三郤一样。

“事到如今，唯有自己救自己了。”栾盈看清了形势，暗自为自己设计策略。

栾盈性格豪爽，原本就喜欢结交各类朋友。如今，他更加刻意地乐善好施，礼贤下士，聚拢人才。同时，争取搞好和各大家族的关系。

栾盈的朋友很多，来自各大家族的都有，还有更多来自士的阶层。他慷慨，他豪爽，他讲义气，他还很机智，很懂得尊重人。所以，他的朋友很多，死党很多。同时，他的名声极好，渐渐地为栾家挽回在普通民众中间的形象。

可是，栾盈发现，与各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始终没有进展，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谦恭了，自己已经很主动了，为什么大家对他依然是保持距离，依然是皮笑肉不笑，依然是警惕和仇视？他想起赵朔，尽管他没有见过赵朔，可是爷爷常常跟他说起，爷爷其实很喜欢赵朔，说赵朔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聪明人，并且大家其实都很喜欢赵朔。可是，赵家的存在妨碍了大家的利益，赵盾的阴影笼罩着大家，因此，大家还是毫不犹豫地灭了赵家。

于是，栾盈明白了，大家并不是仇恨自己，而是仇恨栾家。大家并不是忌讳自己，而是忌讳栾家。大家并不是跟自己过不去，而是大家的利益纠结在一起，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圈子，容不得栾家踏足。

栾盈知道，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两条路。第一条，学习当年的士燮求死，早死或者主动找病退休，离开大家的视线，寄望于大家淡忘掉栾家，放过栾家；第二条路，扩充自己的力量，让大家不敢对栾家轻举妄动。两相权衡，栾盈认为第二种方法更主动，更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

在当时的晋国，没有人比栾盈更有才能，可是，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才能用在保护自己身上。

栾家的势力在上升，果然一时没有人敢动栾家。

栾盈的精力都用在结交朋友之上，家里的事情则很少管。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家里出事了。

第一四九章

政治联姻自古以来就有，但是在很多国家存在操作上的困难。譬如鲁国和郑国，所有的卿都是公族，他们之间无法通婚，因此也就无所谓政治联姻。

最适合政治联姻的是晋国，晋国的卿们有姬姓、赵姓和士姓，因此他们之间可以联姻。赵姓就多次与公室联姻，而栾家就和士家联姻。而栾、荀、魏、韩同为姬姓，不能通婚。

当初，栾士两家联姻都是看中了对方的家族势力以及对方的低调风格，以为这样可以互相支持，长久地繁荣下去。而栾书知道自己的儿子脾气暴躁，因此更希望借助亲家的力量来抵消儿子坏脾气的影响。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恰恰自己儿子得罪最深的就是亲家，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两家，反而成了最仇恨的两家。

“再怎么说，我孙子也是他外孙，是我们两家的骨肉，他们一定不会错待了他吧。”栾书生前这样想。

可是，事情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如此夫妇

当初栾针死后，栾黡跟老丈人家闹翻了。回到家里，老婆栾祁很不高兴。栾祁是范匄的女儿，范鞅的姐姐，也不知道怎么就脱了种了，脾气非常暴躁。

原本呢，范匄把栾祁嫁给栾黡的时候，就是指望着栾家家风平和，女婿性格温和，能让着自己的女儿一点。可是谁知道，成亲之后才发现这两口子一个德性，平时谁也不让谁，两句话就能翻脸。栾书在的时候，好歹两人还不敢太放肆。栾书去世之后，这两位就放开了，整天不是吵架就是打架，栾黡是个战将，身手不用说了，栾祁是个不要命的，动起手来要死要活，也不是善类，所以栾黡也有点怵她。

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紧张，这回栾祁听说栾黡把自己的弟弟给赶到秦国去了，当时就不干了。栾黡死了弟弟，也正在火头上。于是，两口子从第二句话开始就干上了，这一回，栾黡没客气，扎扎实实揍了老婆一顿，不过也被老婆抓破了脸。要不是管家州宾拼命拉开，那就要闹出人命来了。

栾祁被打得卧床一个月，范匄知道之后，把女婿恨得牙痒痒。

从那时候开始，栾黡两口子彻底反目为仇，谁也不搭理谁。栾盈一看老爹老妈都成仇人了，几次找机会劝他们，结果劝谁被谁骂，最后栾盈也死了心，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直到栾黡死，两口子都没再说一句话。

栾黡死了，栾祁兴高采烈。一来，仇人死了；二来，可以追求自己的爱情了。

栾祁跟管家州宾一向就有些眉来眼去，从前不敢太放肆，如今栾黡死了，可以放开了夜夜销魂了。

州宾是什么人？管家啊，栾家的理财师啊。栾家的一草一木，一分一厘都在他的手中掌握着。

“亲爱的，咱们把栾家掏空，然后咱俩结婚。”栾祁够狠，跟州宾商量。

州宾当然愿意，理财师的特长是什么？就是把别人的财产理到自己这里来。这下有了栾祁的支持，更加得心应手了。

短短不到两年时间，栾家的财产被掏得差不多了，都到了州宾的名下。

栾盈不是傻瓜，他早就看在眼里，不过为了母亲的名声，他一直在忍。现在，他有些忍不住了。

如此老娘

晋平公六年（前552年），终于有人行动了。

栾祁非常担心儿子会动手，如果儿子动手，州宾一定没命。怎么办？栾祁决定找自己的弟弟范鞅商量一下。

“姐姐，栾家就没有好人，现在咱爹是中军元帅，咱们趁机灭了他们。”范鞅够狠。

“可是，栾盈是我儿子啊。”

“什么儿子，跟他爹一个德性，你就当没生他。”范鞅确实够狠，因为那不是他儿子，可是那也是他外甥啊。

“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孩子，我舍了。”栾祁下了决心，为了情人。

如此舅舅，如此老妈。

姐弟俩个去找父亲了。

“爹，我，我举报。”栾祁说，多多少少还有点内疚的意思。

“举报？举报什么？”范匄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要举报州宾？

“我，我要大义灭亲。”

“孩子，算了，你跟州宾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注意点影响就好了，也不要大义灭亲了。”范匄还劝呢。

“爹，不是州宾，他不是坏人。我要举报的，是栾盈这狗兔崽子。”栾祁说，骂儿子的同时，实际上也在骂自己。

范匄吃了一惊，老婆举报老公听说过，老妈举报儿子，自古以来没听说过啊。

“栾盈他准备叛乱，他总是说他爹是被我们范家害死的，所以一直在积蓄力量，图谋造反，灭了我们范家。”栾祁说。

俗话说：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娘咬一口会怎样？

范匄想了想，他觉得事情有点荒唐。

“范鞅，你知道这事情吗？”范匄要问问儿子。

“爹，这事情，地球人都知道。”范鞅连眼都没眨一下，直接就说出来了。

范匄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事情就是儿子女儿在这里编的故事，就是胡说八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一直有想法要收拾栾家，只是碍于女儿和外孙这点亲情。现在，女儿不用考虑了，既然女儿都可以不用考虑了，外孙算个屁啊。再说，栾盈这么优秀，栾家迟早还会再站上权力的制高点，那时候说不定栾盈就会回过头来收拾范家了。

“先下手为强啊，既然证据确凿，我们就要当机立断了。”范匄下定了决心。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为奇特的一件公案，女儿原告，儿子作证，老爹当法官，诬陷亲外孙。

正是：今有熊外婆，古有范外公。

先家、赵家、郤家的命运，终于轮回到了栾家。

如此姥爷

范匄老奸巨滑，同时还是稍稍有些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外孙，从内心说，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外孙。所以，他决定赶走栾盈，而不是杀掉他。

“栾盈，我给你派个活，我们准备在着地筑城，你去监管这个事吧。顺便，还能捞点油水，嘿嘿。”范匄把栾盈找来，给他派了个出差的活。

“是，姥爷。”栾盈高高兴兴走了。

听说栾盈要离开首都，那帮兄弟们纷纷送行，其中，智起是智家的子弟，隐隐约约听到些对栾盈不利的消息。

“元帅，我看这事情有点古怪，怕不是件好事。”智起悄悄对栾盈说。

“不会吧，怎么说，那也是我姥爷啊。再说，还特地告诉我能挣点外快。如果要害我，还会说这些吗？别担心，范元帅是要栽培我。”栾盈觉得不太可能，他觉得姥爷是善意。

智起没有再说什么，说多了就不太好了。不过，他觉得还应该提高警惕。

栾盈走了，筑城去了。

这一边，范匄召开六卿会议。

“各位，日前有人举报栾盈谋反，情报相当可靠，因为举报人就是他的母亲，而他的舅舅愿意作证。大义灭亲啊，伟大的母亲啊，为了国家利益，举报了自己的儿子。”范匄开门见山，大家一开始还没回过神来这个伟大的母亲是谁，之后就明白了过来，这个伟大的母亲就是范元帅的女儿，而这个伟大的舅舅就是范元帅的儿子。

“元帅，您也是个伟大的姥爷啊。”赵武适时地拍了一个马屁。

“大家看，怎么处置？”范匄问，老脸感到有些发热。

换了别的地方，大家就该为范元帅的外孙求情了，可是这里，没人求情，因为大家知道范元帅根本就不认这个外孙了。

“元帅，都听您的。”韩起说，大家附和。

看见大家纷纷附和，特别是赵武和中行吴的跃跃欲试，范匄更放心了。

“这样，大家知道栾盈死党众多，要讨伐栾盈，必须先灭了他的死党。我这里有一份名单，大家分个工，分头抓捕。这一边，我去向主公汇报。”范匄早已经筹划好了，当下拿出一个将近二十人的栾盈死党名单，分配给在座的四人，分头行动。

抓捕行动进行得很有效率，到晚上，已经抓捕了十三人，他们是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伯华、叔向、籍偃。

另一边，范匄向晋平公作了汇报，晋平公一看，你们既然都已经动手了，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范元帅，你看着办吧。”晋平公也不喜欢栾黡，再加上木已成舟，也只好如此。

范匄没客气，把捉拿到的十三个人中的前面十位都给砍了，后面三位因为名声非常好，所以监禁起来，暂不动手。

智起早有防备，因此见势头不对，急忙通知了州绰、中行喜和邢蒯，这四个人躲过一劫，逃去了齐国。

如此王民

栾盈在着得到了消息，他吃惊得半天合不上嘴，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舅舅和姥爷竟然联手来害自己。

“天哪，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栾盈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时候，他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回到自己的封地曲沃，据城造反；另一个是立即出逃，流亡国外。

到这个时候，栾盈哪里还有心情造反？

栾盈一面派人火速前往曲沃，通知兄弟们逃命，一面收拾了眼前的细软，带着手下，向南而去，去哪里？世界虽大，能够立足的地方却只有两个：西面的秦国和南面的楚国。

栾盈的逃亡队伍一路向南，狼狈不堪。正是：急急若漏网之鱼，慌慌如惊弓之鸟。

眼看进了王室的地界，总算放下一点心来。晋国虽强，也还不至于追到周王的地界里。

可是，人要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

在周王的地盘上，栾盈的车队成了人们看热闹的对象，许多人都来看。

看着看着，有人说了：“这个晋国人这么多东西，咱们这么穷，何不抢一点来用？”有人起了贪念，然后提出建议。

“好啊好啊。”大家都赞同。

于是，周王的臣民们一哄而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栾盈的财物抢了一大半走。栾盈人少，而且也不敢在别人的地盘上杀人，因此眼看被抢，无可奈何。

“天哪，这都什么世道，首善之都的良民们都这样了？白日行凶啊，真是没有王法了。”栾盈气得两眼冒火，本来被老娘一家陷害就倒霉透顶了，如今竟然又无缘无故被抢，哪里说理去？

“不行，老子要找周王给个公道。”栾盈虽然落难，但是世家大族的盛气还在，当时也不走了，派人前往洛邑找周王评理。

栾盈派的人到了伟大首都，而伟大首都的人们正在谈论栾盈。伟大首都的人们一致认为，栾书一向对王室很尊重也很照顾，是个大好人。而栾盈没有犯任何罪就被放逐，真他妈没天理。

正因为大家都同情栾盈，因此栾盈的使者见到了周灵王，使者说了：“栾盈遭受不白之冤而逃亡，却在大王的郊外被抢劫。我无处躲避，这才冒死来申诉。当年我的爷爷栾书效力于王室，也得到王室的赏赐。可是我的父亲得罪人太多，以至于今天无法守住自己的家业。如果大王还记得栾书的功劳，那么我这个亡命之徒还有地方逃避。但如果您不念栾书的贡献，只想到我父亲的罪过，那么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冒死申诉，请天子定夺。”

“嗯，我也知道栾盈是被陷害的，怎么能落井下石呢？”周灵王还算明白。

于是，周灵王派人前去，抓捕了抢夺栾书财产的暴民，把栾书的财产都还给了他，之后派军队一直护送他到周楚边境。

栾盈进入楚国，但是之后并没有继续南下。

栾盈这时候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投奔楚康王，这样他可以得到国际避难规则中的待遇，而以他的能力，可以得到更高的待遇。但是这条路是不归路，再也不要想回到晋国；第二条，停留在楚国边境，不要楚国的待遇，但是还有可能回到晋国。

显然，第一条比较保险，第二条更加冒险。因为，他是个喜欢冒险的人。

权衡之后，栾盈决定走第二条路，他实在不能忍受栾家数代人在晋国打下的基业就毁在自己的手里，何况，他还有很多兄弟可以出力。

就这样，栾盈停留在了楚国边境，楚国边境官员为他提供了食宿方便。由于他没有提出避难申请，因此也就没有上报楚王。

如此世界

范匄并没有要杀掉外孙的意思，甚至对于整个栾氏家族，也放了一马。

范匄派人前往曲沃，宣告了栾盈的罪行。之后，依然任命胥午为曲沃大夫，管理曲沃。此外，栾家的家臣全部赦免，不过，如果有人要去追随栾盈，格杀勿论。

大家都很为栾盈不平，但是栾盈自己都已经跑了，大家也只能认命。有人偷偷去追随栾盈吗？当然有。可是有一个人决定公开去追随栾盈，谁？辛俞。

辛俞大摇大摆着去追随栾盈了，他不仅要追随栾盈，还要示威兼做姿态。

辛俞被捕了，而这就是他的愿望。他被押解到了朝廷，由晋平公亲自审问。

“你胆儿肥了，竟然违抗国家命令。”晋平公发话。

“不对，我是听从国家命令的。命令说不要跟随栾盈，要跟随君主。我听说‘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来到晋国，那时候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是栾家收留了我爷爷，从此作栾家的家臣，栾家一直对我们很好。到我这辈已经三代了，栾盈就是我的君主了。命令说要跟随君主，我这不是跟随君主吗？如果您要违反这个命令来杀我，行啊，让司寇开庭公开审我吧。”

辛俞一番话，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那。你不要追随他，我让你做大夫，怎样？”利诱。

“不，我如果接受了您的赏赐，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我如果背叛我的君主，今后不是还会背叛您吗？”不接受利诱。

晋平公本来就知道栾盈是被冤枉的，如今看辛俞的表现，知道栾盈实际上是个好人，所以家臣才会这么忠于他。

“你走吧。”晋平公放走了他。

这一幕，是不是很像当初楚庄王放走了解扬？

辛俞前往楚国，投奔栾盈去了。

范匄的内心有些矛盾，一方面他陷害外孙，心存愧疚；另一方面，他知道栾盈的性格和能力，他绝不会就此罢休。所以，一方面，他放了栾盈一条生路；另一方面，他又要提防栾盈杀回来。

范匄的想法，外孙最好投奔楚王，这样大家都安心，自己的良心上有所交待之外，安全上也放心。问题是，他不可能派人去劝告栾盈投奔楚王，那属于资敌行为。

所以，当知道栾盈就停留在楚国边境之后，范匄急了，他要想办法逼栾盈投靠楚王。

当年冬天，范匄主持召开了联合国大会，大会只有一个议题：要求与会各国不要收留晋国叛臣栾盈。

“那当然那当然，晋国的叛臣就是我们的叛臣。”与会各国纷纷表示。

“他要是来了，我们抓起来送到晋国来。”齐庄公更进一步。

“那也不用，驱逐他就行了。”范匄说，他知道齐国人的话不能相信，说得越好越不可靠。

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的，别忘了齐国人的外交政策：阳奉阴违。

齐庄公回到齐国，立马派人前往楚国，邀请栾盈来访。

齐庄公的算盘打得很好：联合栾家，对付晋国，报两次战败的仇恨。齐庄公说得好啊：你范匄能阴人家栾盈，我就不能阴你？

栾盈收到邀请，他非常高兴，投靠齐国是可以的，何况，他也知道齐国阳奉阴违的政策。

于是，第二年秋天。栾盈悄悄启程，悄悄抵达了齐国。齐庄公也非常高兴，亲自接见了栾盈，随后悄悄地安置了他。

晋国人得到了线报，于是，范匄又在冬天召开了联合国大会，又是只有一个议题：各国不得收留栾盈。

“没有啊没有啊。”大家都说。

“有人说在齐国看见了栾盈。”范匄说。

“真的吗真的吗？我们一定要认真盘查。”崔杼说，这次是他来的。

大家都笑了，只有范匄皱了皱眉头。

国际斗争的形势很复杂啊。

第一五○章

那一边在开联合国大会，这一边齐庄公和栾盈就在讨论怎样把栾盈送回去。

首先从国际形势开始入手。

国际方面，晋国还是霸主，无论是南面的还是西面的秦国都无意与晋国作对。而联合国各国中，尽管对晋国逐年加大进贡的额度非常不满，却也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国家敢于反对晋国。

另一方面，对于荀偃和范匄的相继执政，诸侯各国都已经很厌倦，恨不得这两个腐败分子早死。

综合以上，如果栾盈回到晋国并设法铲除范匄，将是各诸侯国乐见的局势。因此，即使得不到国际社会的支持，大家也会装聋作哑，隔岸观火。

而齐国将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甚至出兵。

晋国国内方面，曲沃尽管名义上已经不在栾家的手中，但是，栾家的根基没有动摇，曲沃城中军民对于栾家还是非常怀念，曲沃大夫胥午也是栾盈的兄弟。

而在新绛，魏舒是栾盈的兄弟，栾盈已经跟他取得了联系，只要栾盈起兵，魏舒就在新绛接应。

因此，只要能够回到曲沃，栾盈有把握立即掌握曲沃，以曲沃为基地攻击晋国首都新绛。

曲沃之夜

机会很快就到了。

吴国向晋国求婚，于是，晋平公决定把女儿嫁到吴国去。按照周礼，吴国也是姬姓国家，两国不能通婚。可是，吴国是蛮夷，不讲究这个，而晋国也不是太讲究。为了国家利益，周礼算个屁。

按照当时的规矩，大国嫁女，小国为媵。大国国君嫁女儿，两个小国国君的女儿要作为陪嫁，也就是二夫人和三夫人。通常，应该找同姓国家的女儿做媵。可是这件事情上，一来是同姓成婚，晋国不好去找同姓国家，怕被骂没文化没教养；二来呢，也想炫耀一下实力，不从太小的国家找，要从大国找。所以，这次的媵找的是齐国和宋国。

对于齐国来说，这本来是一件没什么面子的事情，可是这一次不一样，齐庄公从中看到了机会。

“栾元帅，机会来了。晋国人要我们出一个媵，那么正好，你就混在我们送人的队伍回到晋国，然后潜去曲沃，从中起义。我这边，齐国军队同时出动，讨伐晋国。咱们两面夹击，一定能够击败晋国，扫荡范匄那个老狗，为你找回公道。”齐庄公找来栾盈商量。

“好，一言为定。”栾盈也认为这是个机会。

双方商定，一旦栾盈掌权，将把晋国的朝歌割让给齐国，作为酬谢。同时，帮助齐国兼并吕国。

商量妥当，分头准备。

第二年春天，齐庄公派析归父送自己的女儿去晋国，准备做媵。根据阳奉阴违的原则，其实这不是齐庄公的女儿，而是从国家大妓院随便找了一个年轻女子，培训了几天，冒充齐庄公的女儿。

栾盈带着几名得力随从，混在送行的人群中。原本，栾盈想要带着州绰和邢蒯两人，这两人有勇有谋，非常得力。可是齐庄公打了小算盘，因为这两个人来得早，齐庄公已经把他们编到了自己的侍卫当中，而且齐庄公很看好他们，想要留下他们。因此，齐庄公拒绝了栾盈的请求。没办法，栾盈只好带了其他的人，其中一个勇士名叫督戎，勇猛程度还在州绰和邢蒯之上，只可惜有勇无谋。

送亲的队伍一路顺利，进了晋国。之后，该送亲的去送亲，栾盈悄悄地回到了曲沃。白天不敢进城，到了傍晚，悄悄地爬城头进了曲沃。

一行人回到了自己的地盘，不用说自然是地形熟悉，直奔曲沃大夫胥午的官邸。

胥午还没有睡，突然看见栾盈现身，吓了一跳，连忙请进屋里。

“元帅，你怎么回来了？”胥午急忙问。

“我回来报仇来了，胥大夫，你要帮我啊。”栾盈也没有遮掩，把自己怎样回来，回来又要做什么，简单说了一遍。

“这个。”胥午有点犹豫，他是胥家的后人，而胥家跟栾家是有仇的，可是栾盈和他的关系一直很好。“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担心这个事情没有成功的可能。”

“我也知道这个事情很难，但是就算死了，我也决不后悔。想想我们栾家，世代为国，我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消失了。再说你们胥家，同样也曾经是晋国显赫的家族，你难道不想在自己手中复兴吗？”栾盈劝说。

胥午思考了一下，觉得栾盈说得也有道理，博一把也未尝不可。

“那好，你先躲在我这里，我来召集人。”胥午同意了，之后开始具体行动。

所以，劝说一个人跟着自己冒险，一定要给他看到好处。

胥午连夜把曲沃城里的头面人物们召集来开会，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来到了胥午的家里。

“今天月亮好圆，心情好，所以请大家来喝酒。”胥午临时找了个借口，总算月亮确实比较圆。

大家都笑了，这样的节目从前好像没有过，而这样的天气赏月似乎又凉了一点。

不管怎样，篝火点起来，热酒端上来，歌舞跳起来，大家感觉还是有点新鲜。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暖和了，胥午逐渐就把事情往正题上引了。

“唉，想想三年前的这个晚上，还是跟栾盈一起赏月啊，想不到世事难料啊。”胥午开了个头。

于是话题开始，大家谈论起栾家的事情来。所有人都认为栾家太冤，而栾盈人太好。

眼看着大家为栾家愤愤不平，渐渐地激动起来，胥午说话了。

“各位，大家都很怀念栾盈，我也一样。我问大家，如果现在我找到了栾盈的话，我们怎么办？”胥午问大家。

“如果找到了主人，我们就是为他死，也死而不朽。”大家激动地说，有的人站起来挥舞双拳，有的人流下了热泪。

火候差不多了，胥午举起了手中的碗。

“各位，为了栾盈，干一碗。”

“干。”

大家又是一碗就进肚，更加的激动。

“大家发誓，找到了栾盈，都听他的。”胥午说。

“我们发誓。”

栾盈款款而出。

突袭新绛

栾盈回到了曲沃，曲沃在一个晚上又成了栾盈的地盘。

一切，秘而不宣。

栾盈派人迅速与魏舒取得了联系，魏舒表态支持栾盈，会在新绛接应栾盈；与魏舒一样愿意帮助栾盈的还有七舆大夫。

够了，有他们的支持，已经够了。

实际上，更多的支持，也争取不到。

四月十五日，天上的月亮分外的圆。

曲沃的部队连夜行军，第二天上午，抵达了新绛。

新绛的城门大开着，这是魏舒安排人干的。

曲沃的部队一声呐喊，冲进了新绛城。新绛守军猝不及防，仓促抵抗。

范匄早已经得知栾盈在曲沃，因此新绛城的防守加强了许多。不过，栾盈的突然袭击是大家没有想到的，因此难免慌乱。

栾盈的人马并不多，远道来袭，在精不在多。

“先去元帅府，捉拿范匄。”栾盈的思路很清晰，擒贼先擒王。

元帅府里，范匄早已经得到了消息。按理说，打了一辈子仗的人，这个时候应该沉着应对，可是范匄已经全然乱了分寸，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好，身边恰好有一个叫做乐王鲋的大夫。

“元帅，不要怕。栾盈刚从外回来，他的人马不会太多。而且，栾家在这里的仇人这么多，大家都会出兵对抗他的。如今，元帅要赶紧保护主公，不要让主公落在栾盈的手中。”乐王鲋的思路倒很清晰。

“那，那我该怎么办？”范匄听了乐王鲋的话，不像刚才那样紧张，可是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赶快找到主公，然后到固宫坚守，一面通知各大家族到固宫取齐，围攻栾盈。”乐王鲋还想得挺周到，心里在说“亏你还是中军元帅”。

固宫是哪里？晋平公的别宫，以坚固而得名，就是为了防备不时之用的。

“那，那，我要是去保护主公的路上遇上栾盈的人马，怎么办？”范匄竟然不敢去。

乐王鲋听了，差点没气得乐出来，这什么中军元帅啊，就是一胆小鬼啊。

“那这样吧，打扮一下吧。”

别说，乐王鲋真是有办法，他赶紧让人取了一身黑色丧服给范匄穿上，叫了一辆辇车，辇车是干什么的？专给女眷坐的车，有棚。再特地找来两个中年女人，也都换上丧服。范匄与两个女人上了辇车，范匄埋着头，假装悲伤过度，两个女人哭哭啼啼。

一辆女眷哭丧的车，就这么从中军元帅府出发了，直奔后宫而去。

栾盈的部队扫清了抵抗，向中军元帅府挺进。新绛的百姓听见外面喊杀一片，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栾盈早已下过命令不许滥杀无辜，有不懂事的出来看热闹的或者来不及躲闪的，倒也没有被伤害。

前面，一辆辇车驶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车，因为太豪华。辇车比战车要宽很多，占了大半个道，栾盈皱了皱眉头，用长戟挑开辇车的门帘，只见里面有三个人，两个妇女哭哭啼啼，另一个人伏在一个女人的怀里，看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似乎也很悲伤。

“原来是哭丧去的女人，不知道谁死了。”栾盈自忖，放过了那辆车。

栾盈的部队远去了，丧车里发出范匄的催促声：“快、快。”

范匄吓出了一身冷汗，甚至有些发抖。

到了后宫，范匄跳下车来。一看，儿子范鞅早已经在这里了。

“好嘛，不先保护爹，先跑这里来了。”范匄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想起刚才被栾盈碰上，还有些后怕。

“爹，君为重，爹为轻啊。”范鞅说，看着爹着一身丧服，分外的刺眼。

“去你妈的，少跟我说这些。赶快，带上主公，前往故宫固守，等候支援。”范匄下令，这个时候，他有些底气了，中军帅的威严也出来了。

“爹，你带领主公转移吧，我赶紧派人通知各大家族到固宫增援。魏舒这小子是栾盈死党，他一定会增援栾盈，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制止他。”范鞅说，他比父亲想得更周到些。

于是，中军帅范匄亲自坐镇后宫，指挥宫甲保护晋平公转移。

另一边，范鞅驾着一辆快车，直奔魏舒家中。

生死时速

栾盈的队伍包围了中军元帅府，大将督戎当先，踹开元帅府大门，冲了进去。

“报告元帅，只捉到一个下人。”元帅府中，早已经逃得精光。这个下人之所以没有逃走，是因为拉肚子躲在厕所中，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下人被拉了上来。

“说，范元帅跑去了哪里？”栾盈问，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直呼自己姥爷的名字。

“不，不知道啊。不过，那一会他还在。”

“不好，想起来了，刚才辇车里那个没有抬头的就是他。”栾盈突然回过神来，那样的辇车只有范家才有。

范匄跑了，下一个目标不用说就是后宫了。

栾盈没有迟疑，带领人马转扑后宫。

范鞅的车驾得飞快，他知道，如果魏舒和栾盈合兵一处，那不仅仅是对方战力提高的问题，那在心理上对双方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栾盈的队伍会士气大增，而自己这边就会军心动摇。

快到魏舒家的时候，就看见魏舒家里旌旗飘摇，人声鼎沸。来到魏舒的家，果然魏家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正在整理队列，准备出发。

魏舒准备带领队伍直扑后宫，在那里与栾盈回合。之所以还没有出动，因为自己的车右还没有穿好皮甲。

范鞅毫不迟疑，他跳下了自己的车，一纵身上了魏舒的车，就站在车右的位置上。

“魏元帅，栾盈作乱，所有家族都已经保护主公去了，主公让我来请你，快走。”范鞅右手持着长剑，大声说道。

魏舒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时候范鞅会来，也没有料到他竟然就上了自己的车。而魏舒手中只有弓箭，两人在同一乘战车上，动起手来，显然自己吃亏。

激烈的思想斗争，魏舒在思考对策。

但是，范鞅不会给他思考对策的时间。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去固宫。”范鞅大声呵斥御者，用剑抵着他的后背。

御者看了还在发愣的魏舒一眼，无可奈何，一记长鞭，战车出动。

魏家出兵了，向固宫方向。

魏舒还在发愣，而范鞅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一路上，范鞅在向他讲述中行、赵、智、韩几家出兵的情况，讲他们早就知道栾盈要来袭击，已经在固宫布置好包围圈的情况。其实，所有这些都是他编的，他要吓住魏舒。

“一定赶要在栾盈到达之前到达，否则一切都完了。”范鞅一边大声说着话，一边暗暗祈祷。

生死时速。

栾盈的队伍赶到了后宫。

后宫的绝大多数防守力量已经转移去了故宫，这里剩下的几号人马看见栾盈的部队，立即逃散。

兵不血刃，栾盈的队伍占领后宫。

可是，晋平公早已经不在这里。一问，和范匄父子去了固宫。

捉范匄没捉到，捉晋平公又没有捉到，栾盈的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魏舒怎么动作这么慢？”栾盈抱怨了一声，一边派人再去魏舒家里催促，一边撤出后宫，转奔固宫。

一路上，栾盈的心里有点乱，他在想魏舒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不知道的是，魏舒这时候也正在奔向固宫。

“快，要在各家族救兵来到之前拿下固宫。”栾盈下令。

生死时速。

范鞅挟持着魏舒和他的部队赶到了固宫，看到栾盈的人马还没有到，他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宫门口，范匄降阶相迎，他一把抓住魏舒的手，紧紧地握住：“小魏，太好了，你来了，我就放心了。那什么，栾家的曲沃我代表主公就给你们魏家了，啊，那什么，赶快进来。”

魏舒现在是彻底没有办法了，他回头望了望远处，心说：“老栾，兄弟对不住了。”

魏家的部队进了固宫，协同宫甲和范家的部队进行防守。

范匄为什么这么激动呢？第一，他感到惭愧，感到对不起魏舒。当初栾盈逃走，空出了下军帅。按照规矩，这个位置就是魏舒的，晋平公也建议给魏舒，可是范匄认为魏舒是栾家的同党，因此宁可空着也不给魏舒。如今看见魏舒来帮助自己，范匄还以为他是主动的，所以心存愧疚。其次，魏家是武将世家，魏家的部队和栾家的部队都是晋国着名的精兵，栾魏合兵，其余几家还真是难以抵挡，所以，一定要稳住魏舒。

就因为这两点，范匄一激动送掉了曲沃这座大城。可是，这绝对是病急乱投医。一来，曲沃是座大城，魏舒这样的级别不能拥有；二来，曲沃有晋国宗室的祖庙，要封也只能封给晋国公族，而魏家不是。

不管怎样，这个时候，保命要紧，身外之物，送也就送了。

栾盈的队伍到了，他看到魏家的最后一乘战车进了固宫。然后，固宫的大门关上了。

“唉。”栾盈谈了一口气。

错过了一步，也就错过了无数。

错过了一时，也就错过了永远。

历史，往往在一步一时中改变。

第一五一章

栾盈的队伍在固宫之外，固宫之内，是宫甲、范家的队伍和魏家的队伍。数量来看，双方基本相当。

但是，双方的策略是不同的。

栾家的队伍远道来袭，一路疲顿，再加上担心各家族的人马杀到，因此利在速战，必须迅速攻克固宫，结束战斗。

而对于范家父子来说，固宫内尽管兵力不少，但是魏家的队伍随时叛变，而宫甲中也有很多人同情栾家，因此战斗力不强并且可能在关键时刻叛变。所以，能够依靠的也仅仅是自家的队伍。这样的情况下，上策就是固守，等待各家族援兵来到，两面夹击，击败栾盈。

两边都是会打仗的，自然都懂得这个道理。

因此，栾家进攻，范家死守。

靠谁不如靠自己

栾盈的队伍在攻城的时候很吃力，因为远道来袭，都是轻装，谁带攻城的器具？现在要攻城了，尽管是小城，可是就这样进攻也是不行的。栾盈紧急命令军士砍树拆房，准备攻城器具。可是这个时候，时间就是生命。

攻城器具还没有打造好，各大家族的部队已经赶到了。赵家、韩家、中行家、智家在外围包围了栾家的队伍。可是，这是一帮老油条和小油条，多年的政治斗争经验教育了他们，面对强悍的栾家部队，这四家谁也不肯率先发动攻击。

“狗日的们，让他们甥舅火并，最后一块打死。”几家都是这个想法，栾家固然不是他们喜欢的，范家同样也是他们讨厌的。

范家父子看见援兵来到，总算又放了一点心，可是又看到大家迁延不进，隔岸观火，心里就明白了。

“加强防守，准备迎击他们攻城。”范鞅算是看明白了，这年头靠谁也靠不住。想想也是，老娘和舅舅姥爷都能合伙害自己的儿子了，还能指望别人好到哪里去？

栾盈腹背受敌，一时间感到绝望。可是看见大家都不进攻，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条路了，攻破固宫，杀死范家父子，再挟持国君，联合魏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之后再跟外面的几家和解，就万事大吉了。”栾盈很短时间内想到了对策，他知道，现在必须要尽快拿下固宫。

栾盈的部队开始进攻，首先是一阵乱箭射入宫中，就听得一阵噼里啪啦，范匄躲在屋里，吓得一阵哆嗦。

“儿啊，快想办法吧，这箭都射到脑袋上了。”范匄这个时候远不如儿子镇定。

“爹，眼下这个形势，死守就是等死了，外面的几家就等着我们两败俱伤呢。要等他们雪中送炭，那就一定被冻死了。为今之计，必须主动出击，如果能不处下风或者稍占上风，那帮王八蛋就会来锦上添花了。”范鞅太聪明了，句句话都在点子上。

“儿啊，你说得对，那就拜托你了，主公和爹的老命就都靠你了。”

范鞅瞪了老爹一眼，心说老爹常常鼓吹自己在鄢陵之战如何英勇善战，看来都是忽悠。

栾盈的部队已经开始攻城，宫墙本来不高，再加上栾军十分英勇，眼看着形势危急。

“开宫门，杀出去。”范鞅命令。

“不行啊，督戎在外面手舞双戟，太猛了，谁去谁送死啊。”没人敢杀出去，因为督戎在外面，此人力大无穷，绰号赛魏犨，手舞两只大戟跟玩一样，谁看见不怕？

“打仗还怕？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范鞅大怒，强令开了城门，不过没有整队冲锋，而是派了手下两员猛将牟刚、牟劲两兄弟。两人各舞一条大戟，开了宫门，杀了出去。他们的任务就是干掉督戎，为冲锋扫平障碍。

督戎在宫门之外大声叫骂，随时准备城破之后杀将进来。猛然之间看见宫门开了，出来两员大将。

“狗日的，送死来了。”督戎大喝一声，迎了上去。

说起来，牟家两兄弟也算是猛将，可是在督戎的面前就是两个白菜。看看两人走近，督戎一人一戟，兄弟两个用戟去格，就感觉如撼泰山。再想躲，哪里来得及？两兄弟命丧当场。

“哇。”范鞅的宫门里看得清楚，一声惊叫，服了，怪不得大家都不敢去。

现在，更没人敢去了。

范鞅愁死了，怎么办？守怕守不住，出击又不敢冲锋，不是只好等死？

这个时候，套用《水浒传》一句话：该着范家命数未绝。

“将军，让我去吧，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劲。不过说好，我要是杀了督戎，把我从奴籍中除名，让我当公民。”一个人说话了，范鞅一看，谁啊？斐豹，一个奴隶士兵，祖上是从北狄捉回来的奴隶，因此在奴籍中，也就是户口本的成分一栏是“奴隶”。

“那还用说，没问题，我要是骗你，就像，啊，就像太阳一样。”范鞅见有人主动出战，非常高兴，当时一激动，找不到什么发誓的对象，于是来了句“有如日”（《左传》），不知道什么意思。

开了城门，斐豹出去了。

督戎一看，又出来一个送死的，而且这个会死得更惨，因为这个身材还不如刚才两个高大，手中提着大戟，感觉拿着都费劲。

斐豹来到近前，督戎也不客气，一戟刺去，直接要命。斐豹根本不抵挡，把大戟一扔，叫了一声“妈呀”，转身就跑。跑也就罢了，还不往回跑，向侧面跑。

督戎一看，大怒，心说从我手下逃命的还从来没有过，岂能放走你？当时，督戎放开脚步，追了上去。跑不远，前面有一处民居，刚刚被栾盈的队伍拆了大门和房梁，斐豹一下蹿了进去。督戎赶到，也直接钻了进去。为什么斐豹是蹿进去，督戎是钻进去？因为民房较矮，而督戎高大，最糟糕的是，两条大戟进了屋里，根本摆弄不开。

督戎赶进屋里，再看斐豹，哪里还有人影？当时督戎就觉得有些不妙，因为这里根本施展不开。正要退出来，大戟顶在了门框上，还没等他把大戟顺过来，就听见门口有声音，转头一看，谁？原来是斐豹刚才从窗户蹿了出去，此时手中吃一把短剑刺来。

督戎要躲，已经来不及，要抽大戟，又被卡住，眼睁睁看着斐豹的剑从自己的后心刺入，“扑”一声，刺了个透心凉，剑一拔出，鲜血喷溅，督戎倒在地上，连墙都被压垮，整间房塌了下来。

斐豹躲闪不及，被房压倒，也是命中注定，恰好督戎的大戟随房倒下，就砸在斐豹的太阳穴上，登时也是血流如注。

斐豹自由了，彻底自由了。

命中无福，只能被追认烈士了。

栾家兵败

督戎之死，迅速传遍交战三方，范家部队士气大振，栾盈则心情大坏，外围的几个家族开始准备发起攻击了。

范鞅开了城门，率领范家部队冲了出来。

栾盈赶紧下令停止攻城，迎击范家。两军交手，一阵混战。外围几大家族看到机会来了，一阵鼓响，发动进攻。

栾盈知道，这下大势已去了。

“突围。”栾盈下令，可是这个时候怎么突围？逃命而已。

栾家军溃散。

栾乐是栾盈的同母弟弟，也是栾祁的儿子，听到撤退命令，掉转车头突围。身后，舅舅范鞅大声喊道：“栾乐投降吧，就算杀了你，我也会向老天爷为你祈祷的。”

好一个舅舅，能为外甥做的就是杀了他再祈祷。

“去你娘的吧。”栾乐大骂一句，他恨死了姥姥，原本他还梦想着能借助姥姥家的势力把自己也混上卿呢。

骂完，栾乐拈弓搭箭，对着范鞅就是一箭，略偏。栾乐再抽出一只箭来，这一次瞄得更准，正要放箭。

还是《水浒传》上那句话：范鞅命不该绝。

栾乐的战车轮子碰上了一个槐树根，因为车速太快，整辆战车翻了过来，栾乐摔到了地上。身后战车上的栾家士兵急于要救栾乐起来，当时也是慌了神，竟然用大戟去捞他，戟钩本来就很尖厉，再加上一时慌乱，结果不仅没有把栾乐捞起来，反而砍断了他的胳膊。后面范鞅的战车上来，范鞅的车右补上一戟，将栾乐刺死在地。

栾乐死了，栾盈和另一个弟弟栾鲂在栾家精兵保护下，撞出重围，夺门而逃，奔回曲沃。所带精兵，十死八九。

范匄当即下令，立即集合三军，攻打曲沃，消灭栾家。

第二天，晋国三军出动，包围了曲沃。

曲沃城高墙固，栾盈一时还能守住，但是，不可能永远守下去。

“齐国人呢？齐国人出动了吗？这个时候，只有他们能够救我们了。”到这个时候，栾盈也只能把希望放在齐国人身上了。

齐庄公出动

齐国人出动了没有？

齐庄公并没有如约出动，他在等栾盈的消息。如果栾盈没有动而自己动了，那就太被动了。

直到栾盈奔袭新绛兵败，被晋国三军包围在曲沃，齐庄公才知道那边已经动手了，不过没成功。

尽管时机不对，齐庄公还是决定出兵。崔杼和晏弱的儿子晏婴都表示反对，认为正面对抗晋国并不明智，鞍之战和平阴之战两次战争早已经证明，齐国在军力上根本不是晋国的对手。即便这一次趁着晋国内乱能够在晋国人身上占点便宜，但是等到晋国内乱结束，必然会有更激烈的报复，到时候得不偿失。

可是，齐庄公拒绝听从他们的建议，执意出兵。

七月，齐庄公亲自领军，穿越卫国讨伐晋国。

晋国全副精力都在曲沃，东部基本不设防，因此齐军一举拿下晋国的朝歌（现河南淇县），朝歌是商朝的伟大首都，商朝灭亡之后，封给了卫国，后来被晋国夺走。

首战告捷，齐庄公兵分两路，一路攻入孟门，一路直上太行山。掳掠一通，然后班师回朝。为什么要回？齐庄公心里没底，生怕晋军主力出动，所以作作姿态，也算是凯旋而归。

谁知道就在撤军的时候，被晋国将军赵胜尾随追击，将齐军断后的部队击溃，活捉了晏罂的儿子晏莱。

对于齐军攻击晋国本土，全世界的共同反应是：现在耗子敢拿刀追杀猫了。

晋国人完全没有在意，他们知道齐国人没有胆量深入，所以依然全副兵力加紧攻击曲沃。

范匄说了：“攘外必先安内，打我们的曲沃，让齐国人蹦跶去。”

卫国眼看着齐国在自己的国家玩穿越，一声不敢吭，生怕齐国人顺道把自己给灭了。

宋国人全当没这回事，如果晋国人来求援，再考虑是不是援助晋国。

郑国人已经准备了战车辎重，单等晋国人下令，就奔赴抗齐前线。

要说，还是人家鲁国人“擦掉一切陪你睡”，不等盟主下令，叔孙豹已经率领鲁国军队出发，驻扎在鲁卫边境，威胁齐军侧翼。只要齐军继续深入晋国境内，鲁军就从侧后主动发起攻击。

栾盈之死

就在齐军撤离晋国的同时，晋国军队终于攻破了曲沃。

栾盈战死，栾家被灭族，只有栾鲂乘乱逃出，逃到了宋国。

至此，栾家灭亡。

历数晋国中军帅，先轸、赵盾、郄缺、荀林父、士会、栾书、韩厥、荀罂，栾家算是插了一个队，在中行家和范家之前灭亡了。那么，中行家和范家能逃得过覆灭的命运吗？

对于栾盈的死和栾家的覆灭，史上颇多惋惜之声。栾家是晋国公族，历代都是忠勇之士，栾枝栾书都是着名的战将，而仅仅只有栾黡暴躁一些，得罪了许多人，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劣迹可循。栾盈更是青年才俊，本来应该是国家栋梁，却被亲娘一家陷害，最终身死灭门，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不过话说回来，在栾盈被驱逐之后，他所采取的策略是不恰当的。

从当时的国际国内形势看，栾盈实际上有上中下三条策略。

上策是投奔楚国人，从此当楚国人。以栾盈的级别和能力，以及手下一班兄弟的能力，如果他投奔楚国，他在楚国受到重用毫无疑问，甚至做到楚国令尹也不足为奇，比在晋国的地位只高不低。当然，楚国也有楚国的权力斗争。

中策是找宋国或者郑国这样的国家避难，然后暗中请人疏通晋国的关系。其实，范家父子也并没有对他赶尽杀绝，一点起码的良知还是若隐若现的，如果所托得人，决不排除范家父子良心发现，为栾家平反昭雪，请栾盈回国的可能。而晋国同情栾盈的大有人在，即便等待时间长一点，栾盈回国决非难事。而且，晋国国君有反思的传统，基本上过一段时间就会启用老功臣的后代，晋景公、晋悼公都做过这样的事情。

下策，就是连结齐国，武装造反。

遗憾的是，栾盈选择了下策，也就选择了灭亡。

栾家被灭，栾家的地盘面临重新分配。

魏舒如愿拿到了曲沃，再一次印证了“出卖朋友是发财捷径”这条定律。

州县是栾豹的封地，受栾盈连累被没收。对这块地盘，赵武首先提出归自己，理由很简单：这块地盘原来属于温，而现在温是自己的地盘。可是，范匄和韩起也看中了这块地盘，三人争吵起来。最终赵武害怕了，决定放弃，范匄和韩起也怕了，也放弃，于是这块地盘意外地收归公室了。

六卿的位置腾出来了一个，原本应该给荀盈，可是岁数还不到，于是晋平公把下军佐给了自己的宠臣程郑。程郑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当上了卿，害怕的是凭自己的家底，说不定什么时候被灭门了。从当上下军佐的那一天起，程郑就开始了提心吊胆的生活，天天做梦被杀。

后来郑国的公孙挥到晋国访问，程郑跟他关系不错，专门问他有什么好办法能给自己降一级。

结果，提心吊胆一年之后，程郑终于在惶恐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还好，病死的。

病急乱投医

齐军撤离晋国，回到了齐国。齐庄公的心情巨好，觉得晋国人也不过就这样，齐国的实力看来已经是世界一流了。

“奶奶的，趁着士气正高，咱们也过家门而不入，再接再厉吧。”齐庄公一高兴，干脆，大军到了临淄也不回去，直接从临淄南郊过去，偷袭莒国。

这一趟，基本上等于晋国军队偷袭莒国了，因为齐军是从晋国出发，横跨了卫国和齐国两个国家。

按着齐庄公的意思，天下无敌的齐国军队将摧枯拉朽，一鼓作气灭掉莒国。

可是，事情的进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远道来袭的齐军疲态毕逞，而莒国军队早有防备。第一战下来，齐庄公大腿受伤；第二战下来，大将杞梁阵亡。

两战下来，齐庄公傻眼了。

还好这个时候莒国出动求和，齐庄公顺坡下驴，要了些赔偿，灰溜溜撤军了。

回到临淄，齐国驻晋国办事处的报告也就到了，说是曲沃被攻克，栾家灭门。

当初的计划至此全部落空，齐庄公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现实的问题了。

齐军的战斗力在与莒国的战斗中得到检验，检验结果是不及格，这样的军队根本不可能是晋国军队的对手。现在齐庄公算是明白齐国为什么总是打不过晋国了，战争靠的是实力，而不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毫无疑问，在腾出手来之后，晋国人一定会率领联合国来讨伐齐国。打，是肯定打不过。投降，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齐庄公一身的冷汗。

想来想去，最后齐庄公一拍桌子：“他娘的，大不了老子投靠楚国。”

在阳奉阴违外交政策无法继续实施的情况下，齐庄公决定换个队站站。

第二年夏天，齐庄公派人前往楚国，表示齐国愿意追随楚国，希望能够前往楚国朝见楚康王。楚康王一看，高兴得不得了。自古以来，齐国国君从来也没有来楚国朝见楚王啊，自己这不是要创历史纪录吗？再者说了，现在世界上都是晋国的跟班，现在晋国头号跟班要当我们的跟班了，面子无限大啊。

楚康王也没犹豫，立马派大夫蔫启强前往齐国，商讨齐庄公来楚国的具体事宜。

蔫启强来到了齐国，齐庄公热烈欢迎。不过，这个时候的齐庄公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迫不及待地要去楚国了。一来，毕竟觉得楚国是个低档次国家，自己去朝见太没面子，就是晋国这边的活动，齐国国君实际上也很少亲自出席啊；二来，从来没有跟楚国人打过交道，不知道楚国人会出什么妖蛾子，万一被楚国人扣留了呢？第三，要是跟楚国人靠得太近，等于也就断了重回联合国大家庭的后路。

所以，齐庄公决定拖着蔫启强，看看形势再说。

可问题是，楚国人来了，总不能把人家晾这里啊。

于是，齐庄公准备了一次阅兵给蔫启强看，此外，专人陪同吃喝玩乐，基本上也就是观光购物逛妓院，东家西家吃个遍。

蔫启强在齐国过得很爽，逢人就说：还是齐国好，我以后还愿意来。

一转眼，从夏天到了秋天，晋国人在秋收之后果然组织了联合国军，在晋国夷仪集中，要讨伐齐国。

怎么办？齐庄公有什么退敌之策？

第一五二章

齐庄公这个时候后悔没有去朝见了楚王了，不过这个时候再去显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齐庄公一面布置防御，一面赶紧派大夫陈无宇跟薳启强去楚国，请求楚国出兵救援。

齐庄公非常紧张，可是，命中注定他可以躲过这一劫。

联合国军顺利集结，但是在准备出发的前一天突降暴雨。这一场暴雨覆盖了整个北方地区，因此造成洪水泛滥，不要说战车，人走路都费劲。

“算了算了，让他们再多活一年吧。”没办法，范匄下令解散，各自回国参加抢险救灾。

联合国军各自回国，齐国安全了。

晋国勇士

再说陈无宇跟着薳启强到了楚国，拜见了楚康王。

楚康王原本有些不高兴，因为齐庄公说来又不来了。不过薳启强在齐国过得那个爽啊，而陪他的正是陈无宇，吃人家喝人家拿人家还玩人家，当然要给人家说好话。

薳启强把齐国吹得天花乱坠，又说了很多齐庄公的好话并且替齐庄公解释，最终，总算把楚康王说高兴了。

“那这样吧，我们远道北上支援齐国呢，也不太可行，我们还是老办法，楚军攻击郑国，逼晋国人来救，为齐国解围。”楚康王答应了，不过还是老套路，避免和晋国人直接对抗。

楚国人不知道的是，联合国军早解散了。

楚国军队进攻郑国，郑国军队此时还没有到家，急忙联络晋军，于是，晋军紧急南下，支援郑国。

这一下，倒搞了楚国人一个措手不及。原以为晋国人此时正在齐国战场，等晋国人赶到的时候，楚军就可以从容撤军了。而如今楚军刚刚抵达郑国首都荥阳，晋国人就到了，如果楚国人这么快就撤军，不是太没有面子？

楚国人硬着头皮，扎下大营。

其实，晋国人也不愿意跟楚国人交手，因此进入郑国之后就放慢了前进的速度，希望楚国人主动撤退。可是再这么磨蹭下去，又显得自己心虚胆怯。

范匄想了一个办法，他决定派两个人去楚军大营挑战，也算主动出击。

范匄派了两个勇士张骼、辅砾前往，不过提出要一个郑国人驾车，因为郑国人比较熟悉地形。于是，郑国人派了宛射犬。

于是，三人出发了，乘了两辆车，一辆普通战车，一辆装甲战车。什么是装甲战车？装甲战车叫做广车，比较宽，而且，后面两个位置有屏蔽，两人都可以射箭。这种车主要用来冲锋，相当于装甲车。

眼看远远能够看到楚营，三人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扎了一个帐篷，吃饱喝足再去挑战。两个晋国人根本没把郑国人放在眼里，两人在帐篷里面休息，却让宛射犬在帐篷外面吹西北风；两人吃饱了之后，才让宛射犬吃。

宛射犬那也是郑国公族啊，平时也吃香的喝辣的，谁知道如今受这样的屈辱。宛射犬暗暗发誓：“狗日的晋国人，今天要让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吃饱喝足了，三人上路，准备冲锋。宛射犬在前面驾着广车，晋国人在后面自己驾着战车，逼近楚军大营的时候，两个晋国人才跳上广车，然后躲在后座弹琴。

宛射犬一看，这俩晋国人什么时候了还要玩风度？好，让你们牛，让你们马上就牛不起来。

“啪。”宛射犬一鞭下去，四马奔腾，战车直接冲进了楚军大营。

后面两个晋国哥们还弹琴呢，突然发现到了敌人大营了。俩哥们急忙戴盔穿甲，然后跳下车去，一通狂杀，又活捉了两个楚国士兵，捆好了夹在腋下。楚国人被打个措手不及，等到回过神来，整装杀来的时候，宛射犬一看形势不妙，也没等他们两个，也没打招呼，驾车就跑。这两位紧跑两步，追上车跳了上来，然后用箭射击追兵。

等到脱离了危险区域，两个哥们又开始弹琴了。

“嘿，兄弟，咱们在一辆战车上，那就是兄弟了，怎么进出都不招呼我们一下？”两个晋国人问。

到这个时候，宛射犬真的挺佩服他们了。看来，晋国人是真厉害。

“开始呢，是一门心思要冲进去；后来呢，是害怕了，想快点逃出来。因此，都没顾上招呼你们。”

“哈哈哈哈，兄弟，我们就是急性子，想不到你比我们还急啊。好兄弟，回去好好喝一顿。”晋国人高兴了。

晋国人，有时高傲的让人讨厌，有时又痛快得让人喜欢。

终于，还是楚国人率先撤军了。

崔杼娶妻

晋国人走了，齐庄公松了一口气。至少，给自己争取到了一年的时间。

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抢人家土地可以容忍，抢人家老婆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而齐庄公就犯了一个错误，他不该碰别人的老婆。谁的老婆？谁的老婆谁知道。

说起来，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东郭偃也是齐国的公族，可是混得不好，只能混到崔杼的手下作家臣。东郭偃有个姐姐，嫁给了棠公，因此叫做棠姜。

一年前棠公脑膜炎发作，鞠躬尽瘁了。崔杼前去吊唁，就是东郭偃驾车去的。到了棠公家里，棠姜出面表示感谢。崔杼一看，哎呀妈呀，棠公死得太亏了，这老婆太漂亮了。

从棠公家回来的路上，崔杼就对东郭偃说了：“小舅子，哎，叫你呢，把你姐姐嫁给我怎么样？”

崔杼急啊，所以先认了小舅子。

按理说，能找到这么个姐夫，那绝对是东郭偃的造化。可是他不干，他说了：“别叫我小舅子，咱可都姓姜，都是太公的后代，同姓不婚啊，不行。”

东郭偃拒绝了。

“那是一婚，二婚就不讲究了。”崔杼一定要娶。

“不行，三婚也不行。”东郭偃挺有原则。

“那，那占卜，看看老天爷怎么说。”崔杼提个折衷的办法，也就是看上了东郭偃的姐姐，否则，东郭偃这样顶撞他，崔杼早就把他炒掉了。

回到家里，请占卜师来占卜，占卜的结果是困卦转大过卦。

“好，好卦，没问题。”占卜师闭着眼睛说，他知道崔杼想听什么。

“看见没有，好卦。”崔杼很高兴。

恰好陈无宇来串门，崔杼就请他也看看，陈无宇看完，认为不是好卦，是凶卦，对男方不利。

“切，她的凶险早就已经她在前夫身上应验了，我怕什么？”崔杼这样说，看来，见色忘命不仅是鲁国男人的特点，也不仅仅是楚国男人的特点，还不仅仅是晋国男人的特点，也是齐国男人的特点。

说来说去，男人基本上都是见色忘命的，不分国籍。

就这样，崔杼把棠姜娶了回来。

崔杼强娶棠姜的事迹很快传遍了齐国，大家都说：“哇，棠姜该有多骚？”

齐庄公也听说了，他也想知道棠姜究竟有多大吸引力。于是，齐庄公找了个借口到崔杼家里做客，自然，棠姜要出来见客。齐庄公一看，哇噻，当时就理解崔杼为什么要强娶棠姜了。

从那之后，齐庄公就经常看望崔杼了，不过主要是在崔杼不在家的时候去探望他，实际上就是去探望崔杼老婆了。一来二去，就探望到崔杼的床上去了。

崔杼不是傻瓜，早就发现老婆被齐庄公弄上床了，尽管老婆是个二婚，可是二婚也不能随便跟人上床啊。

“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他非拉我上床，我怎么敢不上呢？你是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难道还要怪我？”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棠姜哭着把事情说了，不过并没有认错，而是说崔杼有错。

崔杼本来对老婆一肚子火，听听老婆说的有道理啊，男人要是不能保护女人，女人为什么要嫁给男人？

“亲爱的，我不怪你，我，我一定要报仇。”崔杼发誓，两口子抱头痛哭。

崔杼尽管发了誓，可是真的要弑君，还是有很多顾忌的。

可是，齐庄公似乎在变本加厉，他不仅经常上崔杼的床，甚至还要从崔杼的家里拿战利品。崔杼的帽子、衣服，一件件都被齐庄公拿回家里去了。

有一次，齐庄公把崔杼的帽子送人了，那人不知道是崔杼的，很炫耀地戴着到处走，把崔杼气得咬牙切齿，这不是一顶普通的帽子啊，这就是一顶绿帽子啊。

齐庄公身边的人劝齐庄公不要这样，齐庄公不以为意，笑道：“难道老崔就这一顶帽子吗？帽子嘛，谁都可以戴阿，哈哈哈哈，就像他老婆，哈哈哈哈。”

现在，崔杼真的下定了决心。

从来偷情多遇难

贾举是从晋国逃到齐国的，他原本是栾盈手下的勇士，如今和州绰一样做了齐庄公的贴身侍从。一次，因为一件小事，齐庄公鞭打了他。于是，贾举怀恨在心。想当初在晋国的时候，栾盈对大家就像兄弟一样，别说鞭打，就是斥责也没有过。

贾举的怀恨在心被崔杼知道了，于是崔杼悄悄地找到贾举。

“兄弟，有仇不报非好汉啊，怎么样，跟着我，让你升官发财。”崔杼很轻易地跟贾举达成了共识，于是，一出精心安排的谋杀案开始了。

这一天，齐庄公又要去看望崔杼了，因为根据线报，崔杼出门了。

一声令下，齐庄公率领着七八名帖身侍卫出发了。来到崔杼家里，果然崔杼出门去了。齐庄公非常高兴，这下又能爽一阵子了。

“听说老崔病了，特地来看望啊。”齐庄公对迎到门口的棠姜说，使个眼色。

棠姜会意，满面春风地将齐庄公一行迎进了大院，然后来到了内院。

“各位兄弟，门外等候，门外等候。”贾举把侍卫们都挡在了院外，关上了门。

齐庄公一门心思跟着棠姜走，正在欣赏棠姜的屁股，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侍卫们都被卡在了门外。

来到卧室的门口，棠姜转过身来，在齐庄公的脸上抹了一把，摸得齐庄公浑身发烫。

“亲爱的，稍等一下，我把里面收拾一下，搞点情调，你再进去。”说完，棠姜进了屋子，把门闩上。

屋子里面，崔杼看见老婆进来，轻轻地开了侧门，拉着老婆的手溜了出去。

门外，齐庄公等了一阵，还没见棠姜开门，有些按捺不住，于是，唱起了情歌。《左传》的说法叫做“拊楹而歌”，拍着柱子打节拍，唱起了情歌。歌词大意是这样的：想敲开你家大门，你家大门，你听了敲门声。别让我站在门外，六神无主地来回徘徊。你有些不应该。

歌声缠绵凄婉，伴着节拍，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一曲歌了，齐庄公陶醉在自己的声情中。

一曲歌了，崔杼的家兵们已经悄悄地来到了齐庄公的身后。

棠姜的门没有开，地狱的大门却已经敞开了。

“兄弟们，别杀我啊，别杀我啊。”转过身来的齐庄公再也没有心情唱情歌了，面对着冷冰的大戟和一双双渴望杀人的眼睛，他只好求饶。

所有人都在摇头。

“兄弟们，放了我，我让你们都当大夫，阿，一二三四十二个，十二个人都当大夫，我们现在盟誓，我发誓，行不？”利诱。

所有人都在摇头。

“那，那别让我死得这么难看，让我在祖庙自杀行不？”诡计。

终于有人说话了。

“崔杼大夫病重在身，不能来听取国君的指示了。而我们得到的命令就是来诛杀淫贼，我们听到你唱歌勾搭良家妇女了。”领头的那个人说。

齐庄公知道靠忽悠是没戏了，这个时候，只能靠自己了。还好，他是个打过仗的人，还够冷静。

“哎呦，老崔，你来了。”齐庄公向着门口的方向高声说。

大家都回头去看。

说时迟，那时快，齐庄公撒腿就跑，从侧面跑了出去，等到崔家家兵们回过神来，齐庄公已经到了墙下。一纵身，齐庄公的双手已经攀上了墙头，向上爬去。

如果没有弓箭手，齐庄公就逃走了。可是，崔杼知道齐庄公的身手，所以，为他特地安排了两个弓箭手。

两支箭出去，一支擦着头皮飞了过去，另一支扎在了齐庄公的屁股上。

“啊。”一声惨叫，齐庄公从墙上掉了下来。

家兵们这次再也没有废话，追上去，一人一戟，完成了个自己的指标。

正是：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偷情常遇难。

齐庄公被杀，随后，崔家家兵四面涌出，剿杀齐庄公的侍卫们。

侍卫们尽管都是知名的勇士，可是，饿虎难敌群狼。

“别杀我，别杀我，自己人，我是卧底啊。”贾举慌了，大声喊道。

“卧你妈个头，杀的就是卧底。”

最终，包括贾举、州绰在内，齐庄公的侍卫们全部遇难。

自古以来，当卧底的风险都是很大的，特别是在情色案件中。

四种反应

齐庄公被杀的消息立即传遍了大街小巷，下面，来看看齐国官场的各种反应。通常，遇上这样的事情会有以下这些反应：声援或者支援崔杼；为齐庄公效忠并讨伐崔杼；逃亡；躲在家中探听消息并静观其变。

绝大多数人是最后一种，也就是躲在家里，派出家人前去现场探看消息。

庆封是第一种，他立即赶往崔杼家中，表态支持。

申蒯是第二种，他是一个负责渔业的官员，听说齐庄公被杀，于是对自己的家臣说：“带我老婆孩子逃亡吧，我要为国君而死。”

家臣说：“那不行，我要跟你一块去。”

结果，申蒯和他的家臣一块战死在崔杼家中。

闾丘婴和申鲜虞是第三种，他们都是齐庄公的宠臣，很担心崔杼和庆封会来杀自己，于是联合出逃。申鲜虞赶着车到了闾丘婴家门口，闾丘婴把老婆用裹得严严实实，放到了车上，准备带着老婆一块逃。

“去你大爷的。”申鲜虞一脚把闾丘婴的老婆踹下车去了，心说老子都没带老婆，你凭什么带老婆？嘴上说：“国君死了你都不肯去为国君战死，却要带走老婆，哪个国家肯收留你？”

没办法，闾丘婴只好跟申鲜虞两人驾车出逃，任老婆又哭又闹又骂“天杀的”。两人奔逃两天，逃到了鲁国。其实，根本没人要杀他们。后来申鲜虞在鲁国雇了人为齐庄公守丧，不知道为什么感动了楚国人，结果把他作为优才计划引进到了楚国，担任了右尹。

晏婴是第几种？哪种也不是。晏婴的故事本是放在第六部，因为这一段实在无法割舍，先在这里说说。

晏婴来到了崔家的门口，却没有进去。

“你要为国君战死吗？”有人问他。

“凭什么？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国君。”晏婴反问，《左传》原文：“独吾君也乎哉？”这句话几千年来受到批判，因为既然可以说“独吾君也乎哉？”，岂不是也可以说“独吾国也乎哉？”。

“那，你要逃亡吗？”有人又问。

“我又没犯罪，凭什么逃亡？”晏婴又反问，《左传》原文：“吾罪也乎哉？”

于是有人又说了：“既然不为国君战死，也不想逃亡，那回家去吧。”

“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左传》）这一段话，意思是这样的：国君死了，我们能去哪里呢？还不是要在这个国家过日子？作为百姓的君主，他应该是管理好这个国家，而不是欺凌百姓；作为国君的大臣，应当为这个国家服务，而不仅仅是为了工资奖金。国君要是为了国家而死，我当然也要为国家而死；国君要是为了国家而流亡，我也要为国家而流亡；若是他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死，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流亡，去他大爷的，除了他的亲信跟班，谁也不会也不应该跟他去死去流亡。再说了，国君当初也是崔杼立的，现在也是他杀的，干我球事？我是打酱油的，凭什么我要去死去流亡？唉，混吧。

晏婴这番话，在历史上被打为大毒草。

但事实上，这是绝大多数人的心声，不过被晏婴说了出来。

晏婴，直爽人也。

就这样，晏婴一直在门口看热闹。等到崔家的战斗彻底结束，打开大门准备收尸的时候，晏婴才走了进去。他来到齐庄公的尸体旁，趴在大腿上哭了几声，起来跳了三下，匆匆走了。

晏婴看来，做到这个，自己已经够意思了。

崔杼的手下问要不要杀了晏婴，崔杼说了：“算了，人家其实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杀他干什么？”

崔杼很聪明，他知道，只要不杀晏婴，绝大多数人就都会安心了。

第一五三章

为了削弱国高两家的势力，齐国公室几代人在扶持崔家和庆家，可以说卓有成效，国高两家被有效削弱，崔庆两家则异军突起。可是，齐国公室没有料到的是，几百年来国高两家也没有杀过国君，而崔庆两家短短不到十年时间，已经有两任国君被他们干掉了。

事实证明，老牌贵族通常保守严谨，轻易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而新贵往往作风泼辣，心黑手狠，六亲不认。

所以，扶持新贵要谨慎。

齐国太史

杀了齐庄公，崔杼和庆封立齐庄公的弟弟姜杵臼为国君，也就是齐景公。齐景公，是公孙敖的外孙。

立了齐景公，崔杼召集大臣们在齐国祖庙盟誓，誓言是这样的：“谁要是不亲近崔家和庆家，全家死光光。”不过晏婴没有这样说，他说：“我晏婴要是不跟忠君利国的人亲近，请上天惩罚我。”

对于晏婴，崔杼尽管不高兴，也无可奈何。

大事办完了，一切都还顺利。崔杼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那就是要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名声。于是，他找来齐国的太史。

“喂，这事情就这样写：齐庄公奸淫良家妇女，被愤怒的群众所杀。”崔杼指示。

“不好意思，我早就写好了，给你看看。”齐国太史把记录历史的竹简递了上来。

崔杼接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因为上面赫然写着“崔杼弑其君”。

“改过来。”崔杼下令。

“不改。”

“不改？不改我杀了你。”

“你敢？国君也不敢杀太史。”太史够硬，不过说得也是实话，国君也没有资格杀太史。

“老子偏要杀。”崔杼不管这些。

“杀了也不改。”

“杀。”崔杼命令手下，将太史杀害了。

太史这个职业，属于家族产业。所以，齐国太史被杀之后，就轮到他的弟弟做齐国太史。

“你怎么写？”崔杼把太史的弟弟找来了，威胁他。

“崔杼弑其君。”太史的弟弟说，眼都不眨一下。

“你，你也不想活了？”崔杼有些恼火。

“你以为太史家族有软骨头吗？”崔杼想不到的是，太史的弟弟同样硬气。

“我杀了你。”

“杀了我也这样写。”

“杀。”

崔杼又杀了太史的弟弟。

现在，轮到了太史的弟弟的弟弟。

“看见你两个哥哥的下场了吗？你准备怎样写？”崔杼问，特地让太史的弟弟的弟弟看到两个哥哥的尸体。

“崔杼弑其君。”太史的弟弟的弟弟说，毫不畏惧地盯着崔杼。

“你，你也要找死？”

“怕死的不做太史，有种的就来吧。”这位更硬。

“你，你真不怕？”崔杼有点心虚了，他感觉自己在气势上被震慑了。

太史的弟弟的弟弟没有理他，只是轻蔑地看着他。

“来人，杀，杀了他。”崔杼有些受不了了，又让人杀了太史的弟弟的弟弟。

太史一共是四兄弟，如果老四被杀，那就成了满门抄斩了。

所以，当老四来到的时候，崔杼感觉自己有些把握。

“你，怎么样？”崔杼问。

“崔杼弑其君。”老四说。

“何必何必呢，人生苦短，何必这么认真呢，啊？你难道不怕你们家断子绝孙吗？只要你听我的，金玉美女人你挑选，怎样？”威胁不成，崔杼决定利诱。

“崔杼弑其君。”老四没有回答他，重复了这句话。

“你们家难道都不怕死？”崔杼还不甘心。

“崔杼弑其君。”还是这句话。

“唉。”崔杼叹了一口气，他认栽了。“我服了还不行吗？你走吧。”

老四捡起了被崔杼扔在地上的竹简，走了。

刚出崔杼家的门，看见南史氏家的兄弟来了。

“四哥，怎么样？我来了，我兄弟在后面准备着。”来人说道。

南史氏是太史家族的别支，一旦太史家族灭绝，就轮到南史家族担任太史。听说太史兄弟全都被杀了，南史家族派人来了，他们也准备这么写。

于是，齐国的历史就这么记载：崔杼弑其君。

春秋的历史为什么这么精彩这么真实？因为我们有许许多多伟大的史官们，某种意义上说，春秋的历史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写成的。相比于他们，后世的史官们应该感到可耻。

春秋史官永垂不朽，他们是真的不朽。

这一年，是齐庄公六年（前548年）。

三军过后尽开颜

崔杼和庆封达成了紧密合作关系，两家商量好，要像国家和高家一样互相支持。

于是，崔杼出任右相，庆封出任左相。至此，齐国以左右相取代了上卿的地位，在形式上进一步架空了国高两家。

齐国的事情发生在夏天，秋收之后，晋国人又纠集了十二国联军准备讨伐齐国。

“各位，我真倒霉，刚当上国君就遇上这种事，怎么办吧？”齐景公急忙召集内阁会议，讨论当前严峻的国际形势。

“好说，咱们派人前去求和，把从前的事情都推到庄公的身上，死人嘛，又不会说话，都推他身上。”崔杼出主意，他早就想好了。

于是，就这么办了。

后世，喜欢把坏事都推到死人身上，以否定上任来肯定现任，就都是从崔杼这里学来的。

说是这样说，但是崔杼没有胆量去晋军求和，他知道范匄看见他非砍了他不可。于是，这个光荣任务就交给了庆封。

庆封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来到联合国军驻地。联合国军已经做完了动员，正准备出发。

庆封知道该怎样做，他带了两样东西：艺人、礼品。

带艺人干什么？先说礼品。

庆封没有首先去见晋平公，而是去见了范匄和赵武。当然，大包小包的礼品拎着。

“两位元帅，我代表齐国来投降来了。前几年我们得罪了晋国，可是那都是齐庄公那老东西搞的，如今我们杀了他，立了新国君，拨乱反正了，我们日思夜想要重新加入联合国，在晋国各位元帅的领导下，为了世界和平而奋勇前进呢。那个什么，两位元帅辛苦了，我们准备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啊，不成敬意。”庆封先把责任都推到齐庄公的身上，然后直接拿出礼品。

范匄和赵武对于谁负责任其实没有任何兴趣，他们对礼品有兴趣。两人当即收下礼品，一看，笑了，礼品还不错。

“那什么，我们也知道这事情肯定不是齐国人民干的，肯定是齐庄公等一小撮人干的，只要齐国人民迷途知返，重新投入联合国的怀抱，我们的怀抱就是敞开的。不过，话是这么说，我们两人能够感受到你们的诚意，可是，下面的兄弟们不一定理解啊。”范匄是个老油条，话说得很艺术，意思就是只给我们礼品，怕大家有意见。

庆封听完笑了，来之前崔杼就跟他交待好了，晋国人是个官就腐败，只打点中军元帅是不够的。所以，来的时候，就按着人头准备了礼物，此外还备份了几份。当时庆封还觉得崔杼有点神经过敏，现在看来，崔杼是对的。

“元帅，我们齐国就算没有贵国强大，也不至于连这点事也不懂啊，元帅放心，我已经准备足了礼物，犒劳各位首长。那什么，麻烦给我们个花名册。”庆封连忙表示。

范匄和赵武也没客气，叫人进来准备了花名册，这些人是：六卿、五吏、三十个领军将领、三军大夫、各部门主管、本地地方官。

一百多份礼物，庆封派人一一送到，齐国人折腾得够呛，晋国人则“三军过后尽开颜”。

礼送到位了，事情就好办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之后，范匄和赵武亲自带着庆封去见晋平公，晋平公也有礼物，就是祭祀用的器皿和乐器。礼物送足了，再加上六卿们一窝蜂为齐国说好话，基本上把齐国吹得天花乱坠，只有一个坏人叫齐庄公，其他都是贤人。

“主公，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我还特地带了一帮男女，现在已经在您的大帐外面排成了两排，请您检阅。”庆封看一切顺利，又使出了最后的绝招。

“什么？”晋平公没弄明白什么意思，不过没关系，看看就明白了。

晋平公带着六卿出了大帐，只见外面排了两排齐国人，男女都有，穿的都是卿大夫的服装，不过是投降用的服装，一个个低垂着头，等待晋平公受降。

原来，庆封从齐国后宫把齐庄公的艺人们给弄来了，相当于齐国的中央歌舞团。让这帮人装扮成齐国的高官，在这里现场表演投降。

“哈哈哈哈，你们齐国人太有才了。”晋平公忍不住大笑起来，群官都放声大笑。

庆封也笑了，他知道，世界和平又来到了。

所以，不要小看艺人的力量，他们常常改变世界。

此后，艺人们在联合国军中巡回表演，算是劳军。

和平会议

世界和平了。

范匄决定退休，一来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二来是必须要给儿子腾位置了，儿子总是干不上卿，混不进那个圈子，会影响今后的发展。再说，范匄越来越觉得跟那帮小兔崽子们说不到一起，大家的观念完全不同，也就是俗话说的“有代沟了”。

所以，范匄申请退休了。晋平公假惺惺挽留了几句，还是批准了。

现在，晋国的六卿是：中军帅佐赵武和韩起，上军帅佐中行吴和魏舒，下军帅佐范鞅和智盈。这，也就是晋国的六大家族。

按照晋国的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上辈作过中军帅，后辈自然进入卿系列。看看现在的六卿，范家、赵家、智家、韩家、中行家都符合这个条件，如果魏舒今后能够混到中军帅，也就意味着晋国六卿完全世袭，别人再也没有机会。

现在的现实就是，六卿的能力普遍不高，可是叔向、张侯、籍偃这些能力和人望都很高的人却没有可能成为卿。

已经说不清楚这是第几代国家领导团队了，只能说现代的国家领导团队是富二代富三代甚至富四代。这一代领导团队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真正打过仗，都是在家族的优越条件中生长起来的。对于他们来说，争霸是个没有什么意义的词汇，吃香的喝辣的什么都有，争什么霸？冒着生命危险与跟楚国人战斗，图个什么啊？

这么说吧，这一代人是享乐的一代，而不是战斗的一代，更不是创业的一代。

“各位，和平的生活无限美好，为什么要打仗呢？”六卿会议，新任中军主帅赵武提出了这个问题，大家喝着茶，还有歌舞助兴。

“是啊，放着好日子不过，为什么要去打打杀杀呢？我们讨厌战争。”大家都这么说。

“那，我建议我们展开世界和平计划吧？”赵武建议。

“我沙发。”韩起赞同。

“我板凳。”中行吴拥护。

“我，我地板。”魏舒支持。

“我顶。”范鞅响应。

“我再顶。”智盈叫好。

“你们呢？”赵武问正在歌舞的艺人们。

大家没有说话，都露出了笑脸。

纯表情跟帖。

话不是这些话，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是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六卿会议，尽管这次会议没有被历史记载下来。

和平曙光

新官上任三把火，赵武决定点一把火。

按照“上任做加法，下任做减法；上人做减法，下任做加法”的原则，赵武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减少诸侯的贡品。

自从荀偃和范匄先后担任中军帅以来，两人连续做加法，对于诸侯的盘剥日甚一日，诸侯的贡品定额逐年增加，搞得联合国怨声载道。后来郑国的子产给范匄写了一封信，针对贡品定额太高进行了谴责和劝诫，因为信写得好，范匄作了作姿态，将定额减少了一部分，但是依然很高。

子产的信中有这样一句：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

什么意思？你是愿意让大家说“老范给了我们好生活”，还是要让大家说“老范靠压榨我们而过上了好生活”？

其实，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们都应该拍着良心问自己这个问题。

赵武上任，因为自己没有战功，只是靠年头熬上来的，因此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让诸侯拥护自己，想来想去，就干这件事情最得人心。

“其实，晋国也不差这点东西，大家表达个心意也就够了。今后东西少给点，平时的礼节到位一点，诸侯得实惠，晋国得面子，不是双赢吗？”赵武对六卿们说，大家都觉得有道理。

这件事情一作，全世界齐声欢呼。诸侯们都说：“赵元帅真是个好人哪，为我们做了一件实事。”

从那之后，诸侯的使节们跑晋国跑得更勤了。

赵武还有更进一步的和平计划，那就是跟楚国人展开和平谈判，两大阵营今后和平相处。而这件事情，他先后找来了鲁国的叔孙豹和宋国的向戌，对他们说：“齐国刚刚发生了内乱，崔庆两家肯定没心思在世界上惹事生非。两位跟楚国的令尹关系也不错，今后不妨找机会跟楚国人坐下来谈谈，从今之后摈弃武力，让大家都过上安生日子。”

为什么赵武没有找郑国人？因为郑国人不具备这样的地位。

对于这个建议，叔孙豹和向戌都纷纷叫好，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啊？

不过具体做起来就不一样了，鲁国人习惯了“擦掉一切陪你睡”，因此尽管拥护，但是却没有多少主动性；再说了，这项方案对他们来说，意义不是太大。

而宋国不一样，他们的外交方针是“独立自主”，他们谋求独立地位，而办成这件事情恰好有助于他们的地位。另一方面，宋国紧邻楚国，是两个超级大国争霸的主要受害者，因此晋楚和平对于宋国的好处是看得到的。

所以，向戌对这件事情很卖力。

向戌先去晋国和六卿们探讨了和平模式，晋国六卿经过讨论之后制定了和平方案，具体就是：第一，晋楚两国互相承认对方的霸主地位以及对方的势力范围；第二，双方的扈从国除了朝拜自己的盟主之外，还要朝拜另一个霸主。

向戌拿着这个方案去了楚国，楚国人这时候正处于下风，看到这个平等方案当然非常满意，于是立即同意。

这两个超级大国同意之后，大的局面基本就确定了。但是，还有两个国家需要单独说服的，一个是秦国，一个是齐国。秦国表示同意，因为他们也在谋求和晋国之间的和平，而齐国在一开始并不愿意，因为他们觉得没面子，朝拜一个国家也就算了，还要朝拜两个国家，太没面子了。可是，经过讨论之后，齐国还是同意的。

晋平公十年（前548年）赵武接任中军帅，到晋平公十二年（前546年），两年时间里，宋国的向戌竟然把事情办妥了。

周灵王二十六年、晋平公十二年、楚康王十四年、齐景公二年、秦景公三十一年、鲁襄公二十七年、宋平公三十年、郑简公二十年、卫献公元年，这一年的六月，全世界诸侯将在宋国首都睢阳聚首，见证世界和平的到来。

在世界和平来到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们要抓紧时间介绍一下这些年来楚国发生了什么。

第一五四章

在中原正面战场，楚国人在疯狂的军事竞赛中最终败下阵来。

之所以不再与晋国人逐鹿中原，其实不仅仅是楚国耗不起，还有一条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在东面的侧面战场上，吴国人不定期地侵扰楚国，让楚国人根本没有办法全部精力对付晋国。相对于争霸中原，当然是本土的安全更为重要。

相对于正面战场的失利，侧面战场更让楚国人心烦和窝火。狡猾的吴国人自从得到晋国军事专家的支援之后，战斗能力和军事理论都有大幅提高，而且他们不讲礼法，专门趁楚国有事的时候来骚扰。由于两国边境多是山区，楚军也没有办法深入作战，只能被动防守。

与吴国人的几次战争中，吴国人基本上采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战略，因此，楚军尽管实力占优，却是胜少负多，连续两任令尹子重和子囊都是因为被吴国击败之后心情郁闷，突发心脏病而死。

中原被晋国人占据，东面还有吴国人骚扰，楚国人实际上所能号令的只有三个小国：陈国、蔡国和许国。这三个紧邻楚国的国家实际上是可以随时灭掉的，楚国之所以留下他们，也是为了面子——晋国人手下有十二个跟班，我楚国总不能一个也没有啊。

然而，令楚王郁闷的是，就这么三个跟班，还总想着投靠晋国。

为什么呢？

廉政风暴

既然春风可以吹遍神州大地，腐败之风同样可以吹遍神州大地。

楚国人的腐败，与晋国人相比也毫不逊色。

按理说，楚国为自己的扈从国们所制定的进贡标准是很低的，基本上也就是象征性的。可是，楚国官僚们到各国索贿受贿以及吃喝玩乐的疯狂程度比晋国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三个扈从小国感到受不了，他们很向往加入联合国，摆脱楚国人的压榨。他们幻想着加入联合国就能过上有尊严不被敲诈的日子，因为他们不知道晋国人跟楚国人是一路货色，天下乌鸦一般黑。

从楚共王到楚康王，他们看到了晋国人的腐败，也看到了自己手下的腐败。他们常常困惑于晋国人对于腐败问题的无能为力，也就常常下决心要在解决腐败问题上比晋国人做得好。

晋国是内阁制，腐败生于内阁成员。而内阁成员之间往往不愿意互相得罪，即便是中军元帅也睁只眼闭只眼，一来这国家不是自己的，何必那么认真；二来谁没有死的时候，自己死了，谁知道谁当中军元帅，要是得罪了人，自己的儿孙可就不好混了。所以，面对腐败，中军元帅基本上不闻不问。而国君权力较小，一切交给了内阁，自己也很少会干预这一类的问题。

而楚国不一样，他们不是内阁制，而是国王制。所以，楚王可以随时处置腐败分子。

楚共王二十年（前571年），楚国进行了第一次“廉政风暴”，右司马公子申在诸侯国中索贿受贿，被诸侯投诉。楚共王一点没客气，杀了公子申，传首诸侯，算是给大家一个说法。大家一看，楚共王把国防部副部长都给砍了，看来今后大家的日能安生一点了。

后来到了楚共王二十三年，（前568年），陈国暗中准备投靠晋国，楚共王知道后责问陈国人，陈国人就说杀了公子申，还有后来人，现在子辛索贿受贿比公子申还过分，逼得大家没有活路了。子辛是谁？子重之后的楚国令尹。

楚共王也没客气，把子辛也给砍了。这一次，是第二次“廉政风暴”。

所以，说起反腐来，楚王的决心是很大的，先杀了国防部副部长，又杀了总理。

可是，即便如此，楚国的腐败还是很严重。

看来，反腐需要一个制度，单靠领导人砍人是不够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

子辛被砍之后，子囊接任令尹。说起来，子囊是个廉洁奉公的好领导。在子囊担任令尹时期，楚国的腐败有所遏制。

到楚康王二年（前558年），也就是晋悼公去世的那一年，子囊去世，于是子庚（即公子午）被任命为楚国令尹，公子罢戎为右尹，蒍子冯为大司马，公子橐师为右司马，公子成为左司马，屈到为莫敖，公子追舒（子南）为箴尹，屈荡为连尹，养由基为宫厩尹。

子庚也是个比较廉洁的领导，之后的几年，楚国比较内敛，百姓的生活则比较安定。

到楚康王五年，这一年，是荀偃率领联合国军队讨伐齐国。楚国人原本准备看看联合国内部狗咬狗就算了，谁知道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谁？郑国的子孔。

自从郑国西宫事变（见第四部第一四○章）之后，子孔掌握了大权，但是，时间长了，难免露出马脚来，渐渐地，就有人怀疑子孔是当年的内线，兄弟们被害都是他干的。

时间对子孔很不利，因为真相就像沉在水底的尸体，时间长了，总会浮出水面的。子孔隐隐感觉到不妙，似乎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要铲除自己。

怎么办？子孔暗暗下定了决心，他要投靠楚国，然后依靠楚国人的力量铲除身边的威胁，也就是自己的侄子们。

而现在，正是大好时机，因为郑国一半的兵力都跟随晋国去了齐国。

子孔的私人特使来到了楚国，找到了令尹子庚，先说了一通晋国怎样横征暴敛贪污腐败的劣行，然后表达了郑国人民向往重新回到楚国怀抱的强烈愿望，最后希望楚国能够抓住这个天赐良机，讨伐郑国，子孔为卧底，一举拿下郑国。

“卧底？我讨厌卧底。”子庚拒绝了，他不喜欢子孔这样的人，也不喜欢偷偷摸摸的行事风格。

子孔的人于是找到了楚康王。

“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我继位都五年了，无所作为，再不出兵，别人都以为我是贪图享乐的人了。”楚康王兴趣很大，于是他立马派人去找子庚，要求他出兵。

子庚这下没办法了，只能出兵了，不过他提了条件：“我先领军出征，行的话大王再随后增援，不行的话我就撤。”

还没出征，先提这样的条件，基本上这次出征就不会有什么成果了。

楚军兵分三路侵入郑国，左右两路进展顺利，所到之处，郑国守军不敢迎战，楚军到处进行掳掠。

中路由子庚亲自率领，进抵荥阳。按着子孔的说法，此时就该里应外合，献出城池。可是子孔没有料到的是，子展和子西看透了自己的计划，一方面加强守城，另一方面对自己严密监视，竟然没有时机里应外合。

子庚在荥阳的纯门外驻扎了两天，看里面没有子孔的动静，再看看天气似乎不太好，似乎要变天了，子庚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下令立即班师回国。

可是，晚了。因为，西伯利亚寒流来了。

西伯利亚寒流来势汹汹，所到之处，狂风大作，气温骤降。楚军在沙河渡河的时候遇上雨雪，本来就冻得浑身哆嗦，如今雨雪下来，无处可躲。结果三军冻死过半，剩下一半也多数被冻伤。

楚国历史上至今，征战无数，损失最惨重的就是这一次。

楚军凄惨回国，通知各家领尸。

楚军撤了，这边子孔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等到联合国军队讨伐齐国完毕，郑军回国，弟兄们就动手了，结果子孔当然不是那帮侄子们的对手，全家被杀，还连累子革和子良两家被驱逐，子革和子良两人逃到了楚国，后来子革还担任了楚国的右尹。

楚国官制，令尹相当于首相，军政一把手，其下为左尹、右尹，左右尹协助令尹管理国家，地位仅次于令尹。此外，还有大司马、左司马和右司马，属于令尹在军队中的助手。

申鲜虞和子革先后担任右尹，说明楚国很重视外来人才在国家管理上的才能，因此大胆使用。但是，在军队体系，外来人才很少有机会。

蒍子冯的妙计

元气大伤的楚国人再也没有力量北上了。

三年之后，也就是楚康王八年，令尹子庚鞠躬尽瘁。康王的意思，蒍子冯接任比较合适。

当不当令尹呢？蒍子冯很犹豫。因为楚国的腐败已经很严重，自己要是不管呢，说不定哪天廉政风暴来了，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要是管呢，那绝对得罪人。所以，他很犹豫。

于是，他去找申叔豫求教。

“大王的宠臣很多，而他又没什么主见，千万别当。”申叔豫这样忠告，他是申叔时的孙子，楚国最智慧的家族的传人。

蒍子冯觉得很有道理，可是又不能直接拒绝，怎么办？

“装病。”申叔豫给提了个建议。

蒍子冯派人去见楚康王，说是卧床不起，不能接受任命。于是楚康王派医生去看望蒍子冯，顺便看这家伙是不是装病。医生来到蒍子冯家里，蒍子冯正卧在床上呢，一看，医生吓了一跳，就看见蒍子冯穿了两件棉袄，外面还套了一层皮大衣，正躺在床上睡觉呢。大夏天的，别人恨不得光膀子，他竟然穿这么多。

医生来到床边，就觉得寒气逼人，看来，蒍子冯是病得不轻。看脸色不太好，医生摸了摸脉，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蒍子冯的身上吹来，令人发抖，不过呢，脉搏似乎又还没什么问题。

医生怎么想也想不通这会是什么病，没办法，回去回复的时候就说了：“大王，他的身体很虚弱，但是血气没什么问题，是一种怪病。”

楚康王没脾气了，只得任命子南为令尹。

那么，蒍子冯究竟得了什么病？什么病也没有，他就是弄了很多冰放在自己的床下，又把自己饿了半天。

寒气逼人，那是冰，不是病。

早在春秋以前，人们就已经在地窖里藏冰了，到了夏天拿出来避暑，相当于开空调。

蒍子冯是对的吗？

看看事情的发展吧。

子南当上了令尹，他决心像子庚一样做个廉洁的令尹，他把孙叔敖的座右铭贴在了自己家的墙上，还加上了两句：一身正气报楚国，两袖清风扫世界。

子南一开始还拒腐蚀永不贪，但是，你不贪，不等于你的亲戚朋友们不贪。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从子南担任令尹起，子南的亲戚老表，亲信哥们就打着子南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大发横财。

对于家族和亲信们的腐败行为，子南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一开始他还管管，后来尝到了甜头，就懒得管了。再后来，干脆同流合污了。

“孙叔敖过时了，我要学习管仲。”子南说，他的意思是他发财是学管仲。

子南上任一年，楚国的腐败之风越刮越烈。楚国人民的反腐呼声也越来越高，要求调查腐败官员们的财产来源。而几个诸侯小国又发出抱怨的声音，暗中开始准备投靠晋国。

子南终于有点坐不住了，他找来几个信得过的亲信，讨论目前的形势。

“看来，不反腐是不行了。几位，谈谈看法。”子南首先发言，看是要不要展开反腐运动。

所有在座的都是腐败分子，都是腐败的既得利益者。与腐败分子讨论反腐，结果当然只能有一个。

“日子过得好好的，反什么腐？”一个叫做观起的小兄弟立即提出反对，观起官不大，但是不到一年时间就暴富了，家里有十多辆车，几十匹马。

“可是，国家在衰落啊，我身为令尹，不能坐视啊。”子南说。

“令尹啊，你想想，现在全楚国都在说我们腐败，真要反腐，只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子南的小舅子提出。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支持反腐。

“反腐，家族完蛋；不反腐，国家完蛋。”子南得出这样的结论，那么，究竟是反腐还是不反腐？

“坚决不能反腐。”腐败分子们一致表示，宁可亡国，不能亡家。“楚国完蛋了，咱们还能去晋国、去齐国过好日子啊。家族完蛋了，咱们别说好日子，连命都没了。”

子南决定，不反腐了。

腐败分子们继续腐败，不过，有的腐败分子未雨绸缪，选择了移民国外或者把老婆孩子送到国外以及转移财产，自己留守楚国继续腐败，而移民目标主要是齐国。

腐败分子们显然低估了楚康王的力量。

对于楚国的腐败现象，楚康王看在眼里。对于子南的腐败行为，楚康王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决定，楚国要进行第三次“廉政风暴”了。

子南的一个儿子叫做弃疾，现在在宫中担任卫士，很尽心尽力，楚康王很喜欢他。如今准备对子南动手，楚康王就觉得有些对不住弃疾。所以，最近接连三次见到弃疾，楚康王都会默默流泪。

“大王，您已经在我的面前三次流泪了，是不是我有什么罪过？”弃疾终于忍不住要问一问了。

“弃疾，你父亲贪污腐败，触犯国法，我准备惩罚他，请问，你今后还能留下来吗？”楚康王问，他并没有准备杀弃疾，而是希望他能继续留下来。

弃疾恍然大悟，其实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感觉到楚康王会有大的行动，没有想到是针对自己父亲的。

“大王，父亲被杀了，即便儿子留下来，大王还会相信他吗？不过，泄密也是严重犯罪，大王放心，我不会告诉我父亲的。”弃疾哭了，他知道，自己是救不了父亲的。

康王也哭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

第三次“廉政风暴”

第二天，子南上朝的时候被当场捉拿。

“大王，为什么？”子南大叫。

“为什么？把观起带上来。”楚康王没有回答他，他事先捉拿了观起。

观起被押了上来。

“观起，贪污腐败，索贿受贿，敲诈勒索，你认不认罪？”楚康王亲自审问。

“大王，冤枉啊。”观起大声喊冤，腐败分子都会这样。

“冤枉？经查，你有豪华车辆十三乘，良马五十匹，此外，家中还有牛羊皮若干张，锦若干匹，铜器若干。以你的薪水及田地收入，要一千年不吃不喝才能挣到这么多。说，不是贪污腐败，你的财产从哪里来？”楚康王厉声问，他是做了充分调查的。

“这，这个。”观起张口结舌。

那年头，还没有股票，也没有彩票，老婆炒股孩子中彩之类的凭空洗钱术还没有，观起也只能干瞪眼。

观起没话说了，楚康王又开始问子南。

“子南，你怎么说？”

“我，我坚决拥护大王处置观起，我真是瞎了眼，怎么没看出观起是这么个腐败分子来呢。”子南连忙说，转移话题。

“不是说他，说你自己，你家里的财产比他多多了，你也说说哪里来的？”

“我，我，我真不知道啊，都是我老婆在打理。”到了这个时候，子南也只好把老婆推出来。

“你是令尹还是你老婆是令尹啊？啊，你这就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嗨。”子南叹了一口气，装作很后悔地说：“我，我对不起大王的栽培和信任，我、我惭愧啊，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一定改正错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进你妈个头，没有今后了。来人，拉下去砍了。”楚康王下令。

武士上来，不由分说，将子南拉了下去，片刻，正法完毕。

子南被杀，观起怎么样？

观起被五马分尸，然后全国展览。

“这就是腐败分子的下场。”这就是展览的解说词。

这，就是楚国的第三次廉政风暴。

子南的尸体，在朝廷外示众。

三天之后，弃疾请求收尸，楚康王批准了。

埋葬了父亲，有人问弃疾是不是要流亡海外了。

“我参与了杀自己的父亲，哪里还会收留我呢？”弃疾说。

“那，继续在朝廷上干？”

“父亲被杀，却去为杀父仇人卖命，我怎么能做得到呢？”弃疾又说。

流亡也不行，继续在楚国工作也不行，那不是无路可走了？还真是。

弃疾埋葬了父亲之后，就上吊身亡。

弃疾，一个有原则有骨气的人，却被贪污腐败的父亲所连累。

第一五五章

廉政风暴，子南被杀。

楚康王再次任命蒍子冯为令尹，这一次，不能再装怪病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当了令尹。

当了一段时间，蒍子冯在朝廷上遇上申叔豫。

“老申，早上好。”蒍子冯打个招呼。

申叔豫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蒍子冯半眼。

“老申，早上好。”蒍子冯又说一句。

这一次，申叔豫甚至没有用余光扫视蒍子冯。

“老申，早上好。”

这一次，申叔豫不仅没有回答，还匆忙走开了。

玩深沉？蒍子冯就觉得有什么问题，急忙追了出去。来到朝廷外，就看见申叔豫在前面急速地走，蒍子冯追了上去，申叔豫显然知道他在后面，于是一拐弯来到一处集市，消失在人群当中。

下了朝，蒍子冯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申叔豫的家。因为担心申叔豫不见他，索性自己一个人驾车前往。

“老申，三次跟你打招呼，都没理我，我难道有什么过错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蒍子冯对申叔豫说，他知道申叔豫那样做肯定是有缘由的。

“我之所以不敢在朝廷搭理你，是怕受到你的连累。”

“怎么连累你呢？我不贪污不腐败啊。”

“从前观起受到子南宠信，结果子南被他连累，观起也被五马分尸，亲近子南的人也都遭了殃。你说，我怎么能不害怕呢？”

“老申，说明白点好吗？”

“我说得够明白了，你要是连这也听不明白，我也没必要再跟你说什么了。”

蒍子冯有点郁闷，闷闷地离开了申叔豫的家。

一路上，蒍子冯就在想申叔豫的话，一路想一路驾车，车子总是偏离正道。快到家的时候，他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蒍子冯手下有八个人受他宠信，这八个人并不是政府公务员，可是最近都发了财，人人有车有马。蒍子冯想明白的就是，这八个人就是自己的观起。

“各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明天开始，各位自便吧，我这里没你们的茶位了。”蒍子冯没客气，把八个人都赶走了。

从那之后，楚康王才算对蒍子冯放心。

不过，蒍子冯在令尹的位置上还是干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恨不得早一点死，结果仅仅干了三年就鞠躬尽瘁了。在这一点上，蒍子冯和晋国的士会父子倒颇为相似，不同的是，士会父子怕的是权力斗争，蒍子冯怕的是廉政风暴。

上下其手

蒍子冯去世，屈建（子木）担任令尹。

相比于蒍子冯，屈建更喜欢对外用兵，上任当年就灭了吴国的附庸舒鸠国。第二年，屈建联络秦国，楚秦联军进攻吴国。

楚秦两国军队抵达吴国边境的时候，发现吴国人早已经有了防备，于是决定撤军。可是就这么回去又觉得挺失败，干脆两国联军屁股一歪，打到郑国去了。

郑国守卫边境的是皇颉，猛然发现楚国人和秦国人来了，仓皇之间率军出战。郑军当然不是楚秦联军的对手，大败亏输。

皇颉弃车而逃，结果被楚军的穿封戍活捉。穿封戍正要押着皇颉回去，迎面过来一员大将，谁啊？楚康王的弟弟王子围。

“哈哈，我活捉了郑军主将，哈哈。”王子围来到近前，一把揪住皇颉，大喊起来。

穿封戍一看，分明是自己捉住的，这位怎么上来就说是他捉住的？

“喂，搞错了吧？没看见我正押着他吗？”穿封戍说。

“我可没看见你押着他，是我抓住他的。”王子围索性来个不要脸。

“是我捉住他的，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是我捉住他的。”

两人争吵起来。

穿封戍只是个小军官，他不知道对面这位是楚康王的弟弟？知道，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正在争吵，来了一个人，谁？伯州犁。

“哎，咱们别争了，伯老来了，楚国最有学问的人来了，咱们问他，让他判断。”王子围提出建议。

“那，那行吧。”穿封戍没办法，只好答应。

两人把问题交给了伯州犁，要说呢，还是晋国人有办法。

“这还不好办？谁捉的他，他自己最清楚啊，问他不就行了？我来问。”伯州犁有办法，听上去还真不错，穿封戍挺高兴，心说这一回该真相大白了。

晋国人总是比楚国人有办法，这一点要承认。

伯州犁来到皇颉面前，先做一下铺垫：“这位，看上去你是个聪明人文化人，有些事情你自己知道怎么办吧？”

皇颉一听，有点弄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文化人，他知道这句话一定有什么深层含义，自己要小心了。

伯州犁抬起手来（《左传》：上其手），指着王子围说：“这位先生是王子围，哪，身材魁梧，体格健壮，是我们大王最宠爱的弟弟。”

然后，伯州犁把手放下来（《左传》：下其手），指着穿封戍说：“这位名叫穿封戍，楚国边境小县的县尹。”

皇颉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现在请听题，王子围和穿封戍，谁捉住了你？”伯州犁问。

皇颉抢答了。

“我遇上了王子围，打不过他，就被他活捉了。”

正确答案。

伯州犁笑了，王子围也笑了，甚至皇颉都笑了。

“笑你妈个头，老子跟你拼了。”穿封戍爆喝一声，提起手中的大戟，就要来跟王子围拼命。

王子围吓得脸色惨白，掉头就跑，幸亏在场人多，夺下了穿封戍手中的大戟。

“什么狗屁王子，臭不要脸。”穿封戍大声叫骂。

这段故事，后来成为一个成语：上下其手。

上下其手，比喻玩弄手法，串通作弊。

他乡遇故知

从郑国捞了一票之后，楚秦两军各自回国了。

回到楚国，屈建发现有客人在等他，宋国来的客人，是向戌派来的。虽说宋国是晋国阵营的，屈建和向戌的私交还是不错的，私下里常有些书信往来。

“哎哟，老向有什么好消息给我？”屈建挺高兴，他想不到的是，后面的事情能让他更高兴。

“令尹，是这么回事。”来人是向戌派来的和平特使，当下把向戌的和平计划介绍了一遍，说是晋国人很感兴趣，要是楚国也有兴趣的话，宋国愿意做东道主，请晋楚两国到宋国进行和平谈判，今后双方的盟国互相朝拜，国际事务都以和平方式解决，世界和平的伟大理想就能实现了。

屈建听完了介绍，非常高兴，算一算，世界和平对楚国实在是好处太多了。首先，目前楚国处于下风，对抗晋国很吃力；第二，晋国的盟国多，楚国的盟国少，互相朝拜，自己就赚多了；第三，要是在自己手上实现了世界和平，那自己不是名垂青史了？

屈建决定响应宋国的建议，于是去向楚康王汇报。对于这个建议，楚康王也很感兴趣。两人一商量，决定派人去晋国打探一下对方的态度。可是派谁去呢？想来想去，派谁去都不合适，因为现在双方还是敌对国家，万一对方根本没有诚意，自己这边贸然派人过去，岂不是很丢面子？

最后，屈建提了一个建议：咱们让蔡国派人去，这样就怎么也丢不了楚国的面子了。

蔡国接到了楚国的命令，说是派一个人去晋国，观察一下晋国的情况，同时探一探晋国人的口风，看他们是不是真的爱好和平了。

蔡国派出了上卿声子，一来级别够，二来声子口才很好。

声子带了单位介绍信就上路了，路过郑国的时候，在荥阳郊区遇上了一个人。

“哎唷，世界真小，伍兄，怎么在这里遇上了？”声子很高兴，遇上的人名叫伍举，说起来，就是楚庄王的嬖人伍参的儿子。

当初，伍参和声子的父亲子朝私交很好，两家因此也多有往来，声子和伍举也就成了朋友。如今在异国他乡相遇，正是他乡遇故知啊。

“我去晋国，你呢。”伍举说。

“我也去晋国公干，你去干什么？”

“我，哎，我流亡。”

“啊，你在楚国受迫害了？”

原来，伍举娶了王子牟的女儿，可是最近王子牟犯了事，畏罪潜逃了。有人就举报伍举，说是他送老丈人跑的。这下伍举害怕了，连忙出逃，这是要逃到晋国去政治避难的。

“唉，我们家好不容易在楚国混出个模样来，现在又要去晋国二次创业，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就这么不公平呢。”伍举很沮丧，他对前景很悲观。

“伍兄，不用担心，你尽管去晋国，就当度假了，我保证能够让你回楚国。”声子看见老朋友这样伤心，决心帮他。

“你，你有办法？”

“有。”

“什么办法？”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世上最着名的忽悠

声子在晋国受到了热情招待，他还见到了赵武，就宋国的和平方案进行了讨论，赵武的态度非常积极。临走，晋平公设宴招待声子，六卿大夫等人参加。

晋国人的热情证实了他们的诚意，声子非常高兴。

离开了晋国，声子没有回国，直接来到了楚国，向屈建汇报晋国人的态度。

声子把自己在晋国受的热情招待介绍了一遍，说晋国人很有诚意，而且对宋国的方案也很满意，楚国方面不用担心。

屈建非常高兴，说完了正事，跟声子随便聊起晋国的事情来了。

“哎，晋国的大夫和楚国的大夫相比，谁更贤能一些？”屈建问，楚国人对这个都很感兴趣。

“这么说吧，晋国的卿不如楚国的卿，可是晋国的大夫比楚国的大夫强，他们的大夫都是卿的材料。”声子考虑了一下说，他说的倒是真话，晋国这一代的卿确实是历史上最弱的，而晋国的大夫如叔向、张侯等人的能力确实比卿要强很多。

“既然我们的卿更强，为什么晋国比我们要强大？”对声子的回答，屈建很受用，不过他还接着问。

“这个，就像杞木、梓木、皮革一样，晋国人用的都是楚国运过去的。楚国虽然人才多，但是都被晋国人用了。”声子假装考虑了一下说，因为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左传》原文：虽楚有才，晋实用之。

“晋国人就没有什么宗族亲戚之类的？他们自己就没有人才？”屈建略略吃了一惊，这个观点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说实话，从前对晋国人，他是有一点轻微的自卑的，所以听到这个观点，尤其诧异。

“当然有啊。不过，晋国人对楚国人才的使用非常到位非常充分，特别是用楚国人才对付楚国方面。我听说‘善为国者，赏不僭（音建）而刑不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要失当，处罚不要泛滥。赏赐失当，就可能让坏人得到好处；处罚泛滥，就可能冤枉好人。如果二害择其轻，那就宁可赏赐失当，也不能处罚泛滥。宁可让坏人得到好处，也不能让好人受到冤枉。好人都被赶跑了，这个国家也就没戏了。”声子开始发挥，由于准备充分，当时引经据典，从《诗经》到《夏书》到《商颂》，滔滔不绝，娓娓道来，一个中心思想：不能冤枉好人。

屈建听得目瞪口呆，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有学问的。

声子一看，心中得意，于是继续忽悠。

“不幸的是，楚国的问题就在于处罚泛滥。所以，楚国很多大夫被迫流亡国外，政治避难，结果呢，所到之处受到重用。反过来，他们再帮助敌国来对付楚国，那是比卧底还可怕啊。想当初子仪叛乱（事见第三部第九十五章），析公逃到了晋国，晋国人让他做了谋士，结果楚晋绕角之战，就是他给晋国人出了夜袭的主意，导致楚国大败。晋国人随后攻入蔡国、活捉沈国国君、又战胜了申息两地军队，活捉了申丽，郑国从此不敢亲近楚国。雍子的父兄诬陷雍子，楚共王没有分辨是非，雍子于是逃亡到了晋国。到晋国攻打彭城的时候，晋军与楚军狭路相逢，雍子给晋军出主意，做出决一死战的架势，把楚军给吓跑了，晋国人因此才能拿下彭城（事见第四部第一三七章）。子反和巫臣争夺夏姬，巫臣为此逃到了晋国，晋国人把他封在了邢，他不仅帮助晋国人打击北狄，还派他儿子到吴国，教唆吴国人背叛楚国，教吴国人用兵车打仗，吴国人从此频繁骚扰楚国，让楚国疲于奔命，腹背受敌。斗越椒之乱，他儿子贲皇逃到了晋国，晋国人把苗封给了他，鄢陵之战，苗贲皇给他们出主意，结果他们集中优势兵力攻击我们的中军，楚军大败，共王伤了一只眼睛，子反也因而自杀（事见第三部第一一九章）。这么说吧，郑国的背叛、吴国的强大、楚军失去诸侯等等，实际上都是楚国的人才干的，不是晋国人击败了楚国，而是楚国人自己击败了楚国。”这一段话，声子说得口干舌燥，不过句句在理，而且耸人听闻。

屈建愣了半天，等到终于想明白之后，一头的冷汗都出来了。

“是，是，是这么回事啊。”屈建现在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

声子喝了一碗水，润了润嗓子，接着忽悠。

“现在，有一件空前严重的事件，我不敢不说。伍举作了王子牟的女婿，前不久王子牟犯罪潜逃，有人诬陷说是伍举帮他老丈人逃走的，吓得伍举逃到了郑国。据说他在郑国的时候还在盼望能够得到赦免，经常向南方眺望，希望回国。我从晋国回来的时候，听说他已经到了晋国，晋国人准备给他封地，享受和叔向一样的待遇。如果伍举今后为晋国人出主意对付楚国的话，其危害恐怕比武臣苗贲皇们加起来都要大啊。天哪，我都不敢想象了。”声子说得声情并茂，说来说去，把话落在了这里。

“是，是。”屈建浑身冷汗都出来了，他在想象，想象伍举被晋国人所用，于是晋国人所向披靡，楚军节节败退，最后楚王一生气一发火一拍桌子，自己的脑袋就可能搬家了。

声子擦了擦汗，说得激动，以至于浑身冒汗了。不过，不是冷汗。

“我，我要跟大王汇报这件事情。”屈建说。

当天，屈建去向楚康王汇报声子前往晋国的情况，之后把声子上面这段话照搬了过去。

“哎呀妈呀。”楚康王也听出一身的冷汗来，当时就下令了：“老屈，你立即派人去晋国，把伍举请回来，我给他升官，给他加薪。”

第二天，屈建就派了伍举的二儿子伍鸣前往晋国，把伍举给接回来了。

当然，和平进程正常推进，屈建派人前往宋国，表达了楚国对和平建议的肯定，表示：楚国一向爱好和平，致力于创造一个和平的世界环境。对于和平大会，楚国将积极参加并抱有美好期待。

这是一段中国历史上最为着名的忽悠之一，声子的忽悠水平堪称炉火纯青。措辞高雅，有理有据，繁而不杂，杂而不乱。既给你自尊，又打击你的自尊。既有事实，又有推理。既晓之以情，又动之以理。让你听起来有理，再想更有理。

其实，春秋时期，各国人才流动已经相当频繁，各国也都很重视外国人才。楚才晋用，晋才同样楚用。而事实上，伍举在晋国受到重用的可能性并不大，一来伍举级别较低，二来，赵武等人并不是很进取的人物，对于人才未必看重。

不管怎么说，声子一番成功的忽悠，让伍举因祸得福。所以，忽悠真是一门学问，自古以来就是。

这一段长篇大论，见于《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建议背诵。

这段话中，发明了两个成语：楚才晋用，引领以望。

此外，运用了两个成语：夙兴夜寐，疲于奔命。

第一五六章

周灵王二十六年（前546年）、晋平公十二年、楚康王十四年、齐景公二年、秦景公三十一年、鲁襄公二十七年、宋平公三十年、郑简公二十年、卫献公元年。

五月，春风和煦，百花盛开。

五月不是夏天吗？那是和平的春风，吹开了和平的春花。

中原大地，宋国首都睢阳浓妆淡抹，布置得分外妖娆，就像将要出嫁的处女。西门之外，世界和平大会会场已经修整完毕，设计新颖，装修豪华，建设水准为世界超一流，堪称春秋时期的“鸟巢”。

宋国人民欢欣鼓舞，等待着世界和平的隆重降临。

最令宋国人民兴奋的是，时隔六百年之后，商汤后人的土地再一次成为了世界的中心，诸侯国们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就像商朝的时候诸侯们从四面八方来朝拜商王一样。

感觉好极了。

诸侯云集

五月二十七日，从北方来了大队人马，那是北方盟主晋国的和平特使们来到了。

在队伍的最前面，是晋国中军主帅赵武，他将是此次和平大会的晋国全权特使；在赵武的身边，是太傅叔向，这位享有崇高国际威望的晋国头号学者将作为赵武的副宾。在他们的身后，是晋国的下军佐智盈。

这样，晋国代表团的成员是：一个上卿，一个下卿，一个上大夫。这个阵容谈不上豪华，但是很恰当，而且，这是三个恰当的人。

五月二十九日，从西面来了一队人马，那是郑国人来了。

郑国派出了上卿良宵，他是郑国三号人物，除了郑简公和子展，就数到他了。这种场合，他也是合适人选。

六月二日，鲁国的叔孙豹来到。随后，齐国的庆封也赶到了。晚上，卫国的石恶抵达。

十日，邾悼公来到。这样的会议，大国由卿参加，小国就必须国君亲自出席了。

到现在，北方联盟的国家到得差不多了。

十六日，楚国的公子黑肱来到。

之后，晋国和楚国之间进行了预备谈判，谈判双方是智盈和公子黑肱。

二十一日，宋国的向戌来到陈国，在这里会见了正在陈国访问的楚国令尹屈建，双方就和平协议的最后文本进行讨论。屈建提出，要让晋楚两国的盟国交叉朝拜，希望落实这一条。

二十四日，向戌回到宋国，向赵武通报了和屈建会谈的内容。

“晋楚齐秦实际上是四个地位相当的国家，晋国不能指挥齐国，就像楚国不能指挥秦国一样。如果楚国能让秦国的国君到晋国朝拜，那我们就想办法让齐国的国君去楚国朝拜。”赵武表示，他知道楚国不能指挥秦国，因此也提出齐国，免得自己这一边吃亏。

二十六日，向戌又来到陈国，把赵武的意见告诉了屈建。屈建立即派出快车赶回郢都向楚康王请示这个问题。

楚康王批示：“求同存异，搁置争议，齐国和秦国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先让其他国家互相朝见。”

七月二日，楚康王的指示送达陈国，向戌当天回到宋国。于是，当天晚上，赵武和公子黑肱拟定了盟誓的誓词，双方达成一致。

七月四日，楚国令尹屈建抵达睢阳，同时来到的还有陈国的上卿孔奂、蔡国的上卿声子。当日，曹国和许国的上卿也都抵达。

至此，与会各国成员全部抵达，秦国缺席。

北方联盟在睢阳城北扎寨，南方联盟则在睢阳城南扎寨。

七月五日，和平大会召开，主要程序就是结盟，大家歃血为盟。

结盟之前，楚国人和晋国人都很紧张，都很惧怕对方万一搞个突然袭击怎么办？

“命令所有人在外衣里面穿上皮甲，以防万一。”屈建下令。

屈建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知道当初楚成王就曾经在盟会上搞突然袭击，楚国曾经不讲信用，谁能担保晋国人这一次就讲信用？再说，这里是宋国的地盘，是晋国人的势力范围。

随同前来的太宰伯州犁看见了，提出反对意见：“令尹，这样不好。集合了天下诸侯，我们却不讲信用，这样的话，天下诸侯又怎么能够信服我们呢？”

屈建看了他一眼，坚持自己的做法：“晋楚两国之间的不信任由来已久了，我们之间打交道，怎么对自己有利就怎么做，信用不信用不重要。”

楚国人做了最坏的准备，晋国人呢？

晋国人也在作最坏的准备。

“元帅，我看楚国人很紧张，有可能他们会发动突然袭击。”智盈从楚军营地观察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急忙来对屈荡说。

“不怕，如果他们发动袭击的话，我们立即转移进宋国都城，他们奈何不了我们。”赵武并没有太当回事。

可是，当赵武来到会场，他发现楚国人明显是穿了皮甲的，这时候，他有点紧张了。

“楚国人有备而来啊，咱们怎么办？”赵武悄悄地问身边的叔向。

“不怕，一个人不讲信用，就不能在江湖上立足。如今诸侯大会，一个国家不讲信用，又怎么能成功呢？再者说了，咱们的人也不少，盟国也比楚国多，还有宋国的大军压阵，怕什么？真要动起手来，楚国人再多一倍也不是对手。放心，他们这样，只是说明他们心里害怕。”叔向断言，他一点也不怕。

叔向的分析是正确的，楚国人之所以有防备，是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是弱势，怕被暗算。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楚国人的弱势太明显，如果晋国人存心要袭击他们，即便他们有准备也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屈建的做法确实不够明智。与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坦诚以待，反而体现出自己的大国风度和自信来。

歃血为盟

和平大会在紧张而热烈的气氛中进行。

宋国人很善于组织会议，特别是国际会议。宋国人在音乐和礼仪上都很有造诣，或者说很有传统，不仅楚国人看得目瞪口呆，晋国人看得瞠目结舌，就是齐国人郑国人也看得自叹弗如，甚至连鲁国人也要赞叹不已。

气氛祥和，充满了和平的味道。

晋国人怡然自得，举止自若。

楚国人很后悔，暗暗说：“真傻，穿多了。”

一切按照程序进行，主持人是东道主的向戌。

终于，到了歃血为盟的时刻。

这是历史性的时刻，晋国人和楚国人要第一次歃血为盟了。

可是，到了历史性的时刻，出了问题。

按照向戌想当然的想法，歃血为盟的顺序是晋国人先来，因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应该晋国人先来。实际上，前面的入场、宣读到会人员等等程序，都是晋国排在前面。

但是，楚国人不这么想，正因为弱势，就更需要在面子上占据先手。

“为什么晋国人先来？我们楚国要第一个歃血。”屈建提出异议。

大家都没有想到，特别是向戌，尽管私交不错，可是这是大是大非问题，向戌谁也不好得罪，当时说不出话来。

“我们晋国本来就是盟主，当然我们第一了，谁有资格在我们前面？”赵武出来说话了，这里，也就是他有底气跟楚国人争论。

“你们晋国人口口声声说晋国楚国是两个平等的超级大国，可是刚才的程序你们处处在前面，那不是等于说我们楚国的地位低下？再说了，晋国是盟主，我们楚国也是盟主啊，轮也该轮到我们排一次第一了。”屈建提高了声音。

说起来，屈建是有道理的，如果每个程序楚国都排在老二，那就等于是自认老二了，那这次和平大会就成了晋国为盟主的盟会了。

“咦。”赵武心说，你们楚国人真狡猾，前面不吭声，等到现在这个关键环节冒出来了，怪不得人说天上九头鸟，地下楚国佬呢。

赵武不吭声了，可是也不让步。

气氛开始紧张，赵武和屈建的脸色都很难看。

但是，脸色最难看的是向戌，他现在有点后悔，早知道有这个问题，就不张罗这事情了，要是因为这个而让晋楚双方在这里打起来，再引发第四次世界大战，那宋国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啊。

“我这不自找没趣吗？”向戌这个后悔，心说我们宋国就是一条狗，非要给两个老虎办什么和平大会啊，我真傻，怪不得人家都说我们宋国人是二百五。

后悔是来不及了。

楚国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摸到里面硬梆梆的皮甲。

在和平的婚床前，站立着战争这个强奸犯。

叔向站在赵武的身后，他凑了上去，轻轻地说：“元帅，我们晋国作盟主，靠的是德行，而不是主持盟会。实际上，咱们的盟会也经常由小国来主持的。算了，就当楚国是个主持盟会的小国算了。”

赵武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楚国是傻X”，说话了：“好吧，就让楚国人先来吧。”

赵武特地把“让”字念得很重，听上去，就像在命令楚国人先来。

楚国人如愿以偿，晋国人在心理上也没有吃亏，向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人家晋国人，胸怀宽广啊。”诸侯们暗暗赞叹。

楚国人赢得了自尊，晋国人赢得了人心。

屈建第一个歃血，随后是晋国、鲁国等等依次进行，宋国作为东道国不参加此次盟誓，齐国也没有参加。

皆大欢喜。

把酒言欢

六日，宋平公设宴招待晋国和楚国的代表，这一次，赵武为主宾，屈建其次。因为有了歃血为盟的楚先晋后，对于宴请的排名，屈建没有异议。

赵武和屈建非常客气，两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会谈。酒过三巡，大家高兴，开始谈天说地。

到了这个时候，赵武就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屈建知识渊博、反应敏捷，说出话来条理清晰而且很风趣，相对比，赵武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维。这不怪赵武，因为当孤儿的那段时间里，把义务教育给耽误了。

赵武一看自己不灵了，心说不能给晋国人民丢脸啊，怎么办？上厕所。

上厕所能解决问题吗？当然不能。

“叔向，来来来，我去方便一下，你陪屈令尹好好聊聊。”赵武上厕所是假，要让叔向来对付屈建是真。

俗话说：站着茅坑不拉屎。赵武是：借口拉屎腾茅坑。

看着赵武被屈建说得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叔向早就为他着急了，可是又不好插嘴，只能干着急。如今赵武腾位置了，叔向赶紧挪了过来。

屈建一看，差点笑出来，他知道赵武这是找借口让位。对于叔向，他有所闻，知道这人很有学问。

两人一交谈，屈建就发现坏事了，自己固然知识渊博，可是跟叔向相比，那就不值一晒了；自己固然思维敏捷，可是跟叔向一比，那就是反应迟钝了。

三言两语过去，屈建就能感受到刚才赵武的感觉了。

“奶奶的，我也上厕所算了。”屈建准备照方捉药，可是一看旁边，坐着的是公子黑肱，还不如自己呢，让他来更丢人。

也是屈建反应快，索性扮一回单纯。

“那什么，羊舌太傅知识渊博啊，望尘莫及。咱们别光聊天，喝酒啊，行个令，老虎棒子鸡怎么样？老虎，老虎。”屈建转移话题了，自顾自喊了起来。

赵武站在门口，噗哧一声，笑得把嘴里的鸡肉都喷出来了。

大家都笑了。

当晚，尽醉而归。

九日，东道主宋国单独搞了一次盟誓。

这一次，宋平公主盟，各国大夫参加，算是给了东道主一个极大的面子，也算是感谢东道主的热情接待。

赵武和屈建现在已经是好朋友了，两人站在一起，歃血的时候还互相推让了一番，最后同时歃血。

“赵元帅，我听说士会这个人很了不起，他究竟怎么样？”歃血完毕，屈荡问赵武。

“他治家很有条理，对于国家又很坦荡无私，他的祝史向上天祷告的时候从来不说谎言。”赵武说，他也很敬佩士会，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

“叔向怎么样？”屈建又问，他很喜欢叔向。

“他似乎有士会的风格。”赵武说，他也很喜欢叔向。

十日，各国大夫回国。

告别的时候，屈建和赵武竟然有些依依不舍，屈建还盛情邀请赵武和叔向在合适的机会前往楚国访问。

世界和平大会圆满成功。

向戌挨骂

屈荡回到了楚国，来向楚康王汇报整个和平大会的情况。

屈荡把整个过程介绍了一遍，说到歃血为盟跟赵武相争的那一段，做了检讨，说是那样做得不偿失，还是晋国人比较有风度，楚康王频频点头。

屈荡说到赵武怎样介绍士会的时候，楚康王也对士会很佩服，他说：“士会真是个高尚的，难怪他能一连辅佐五代国君，而且让晋国成为盟主啊。”

屈荡紧接着又介绍了晋国几个与会使者的情况，说赵武是个实在人，可以相信。

“声子说得不错，晋国的大夫确实比他们的卿要强，像叔向这样的人，我们楚国一个也找不出来，所以，不要跟晋国人争雄了。”屈荡说，他对叔向非常佩服，把那一天赵武上厕所和自己行酒令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楚康王哈哈大笑起来。

从那之后，楚康王和令尹屈荡没有心思再与晋国争霸了。

世界和平大会结束了，曲终人尽，人走茶凉，东道主收拾锅碗瓢勺。

向戌两个多月以来累得半死，总算是天道酬勤，圆满完成，与会各方都非常满意。基本上可以这样说，春秋以来，这是规模最大、也是最成功的一次大会。

“这是史无前例，无与伦比的一次盛会。”与会各国在临行前都这样评价，客观地说，恰如其分。

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办？向戌想想，自己当初就为国家贡献了一座逼阳城，如今又立这么大功劳，说什么也该弄点奖赏啊。于是，向戌去找宋平公了。

“请免死之邑。”（《左传》）向戌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古来的解释通常是：这次大会得以成功，使我免于一死，请赐给我城邑。或者：这次大会我冒死促成，请赐给我城邑。

两种解释都非常牵强。

合理的解释出于《春秋正义》，应该是：我促成了世界和平大会，因此使宋国能够脱离战争，宋国人民免于死亡，因此，请赐给我封邑。

宋平公想想，向戌确实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于是决定封给他六十邑。六十邑是六十座城邑吗？当然不是。

春秋时期，十平方里为一邑，按规定，战争时期，每一邑出战车一乘。所以，“百乘之家”就是指拥有一百邑的大夫。理论上，大国的卿最多可以拥有一百邑，不过后来早就不受这个限制了。

六十邑在《左传》中多次出现，说明这个数字比较特别，可能是下卿的标准配置，因此，免死之邑可能还有另外一种解释，那就是六十邑可以作为卿死罪的赎罪物。

不管怎样，宋平公准备给向戌六十邑。当时令人在竹简上刻好了命令，给了向戌。

向戌得意洋洋，这下算是名利双收了。国君签字画押了，谁来执行呢？司城子罕（即乐喜）。郑国有一位子罕，宋国也有一位。司城是干什么的？国土资源部部长。

子罕看见向戌吹着口哨过来，满脸的不高兴，等到接过向戌递过来的“土地使用通知书”的时候，勃然大怒，之后，说了一段很牛的话，这段话如果放在今天的联合国安理会，联合国安理会就该立即解散了。

“对我们这些中小国家来说，外部有晋国和楚国的军事威胁，我们就会害怕，怕了就会内部团结，团结就能安定国家，同时想办法讨好大国，我们的国家就能生存。如果外部没有威胁，我们就会骄傲放纵，骄傲放纵就会动乱，动乱就会灭亡。老天给我们金木水火土，我们都要用到，缺一不可。武力也是上天给我们的，谁能够废弃它？战争由来已久，就是用来警示各种越轨行为并且弘扬各种文治德政的。圣人因此而崛起，坏人因此而灭亡，国家的兴衰存亡，君主的贤明昏庸，都是战争决定的。而你竟然要消灭战争，不是自欺欺人吗？你用骗术忽悠诸侯，还有比你更大的罪恶吗？你这样的罪恶，不惩罚你算是走运，还好意思要奖赏？真不要脸，真贪得无厌，真是老太太喝稀粥，你无耻下流。”子罕把向戌一通臭骂，骂得狗血喷头，然后拿出刀来，把那片竹简削成几段，扔在地上。

向戌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浑身有点哆嗦。

“算了，我不要了。”向戌说完，走了。

第一五七章

〖凡诸侯小国，晋、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后上下慈和，慈和而后能安靖其国家，以事大国，所以存也。无威则骄，骄则乱生，乱生必灭，所以亡也。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久矣，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由也。

——《左传·襄公二十七年》〗

上面是司城子罕的原话。

对于战争与和平的理解，子罕的话坦诚得令人吃惊。在他看来，战争就像金木水火土一样是人类社会所必需有的，没有战争，反而毁灭。

子罕说得对吗？几千年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其正确性。人们可以追求和平，但是和平永远只是短暂的。外部的和平来临，内部的斗争必然要起来。

和平，可以追求，但是永远不要得到。

事实是不是这样呢？看下去就知道了。

向戌的糗事

回到家里，向戌渐渐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他开始反思，那时候的人喜欢反思。

他首先想起两年间的三件事情，分别发生在楚国、郑国和卫国。

楚国令尹屈建领兵灭了舒鸠，楚康王很高兴，就把舒鸠赏给屈建。可是屈建推辞了，他说这都是先任令尹蒍子冯的功劳，于是楚康王把那块地给了蒍子冯的儿子蒍掩。从那之后，屈建得到了楚康王充分的信任。

郑国成功讨伐了陈国，郑简公上给子产六邑，子产一再退让，结果最后只接受三邑。

在卫国，流亡齐国的卫献公成功复位，于是赏给头号功臣公子免余六十邑，可是公子免余坚决不要，最后也只接受了三十邑。

以上的三个人，都是着名的聪明人，他们为什么有赏赐都不要呢？

想了别人，向戌又想起自己的往事来了。

当初，宋国整个桓族被赶到了楚国，只剩下自己因为跟华元关系好而留下来，并且因祸得福作了左师。（见第四部第一三七章）

自己做了左师之后，贪污腐败的事情也没少做，不过做得比较高明一些。譬如那一次跟荀偃和士匄合伙攻打逼阳，就完全是借重晋国人的力量，宋国人没话可说。

即便如此，自己这些年来也是风风雨雨，忐忑度日，有被人欺负的时候，也有昧着良心干坏事的时候。

十年前华元的儿子华阅死了，华阅的儿子皋比还小，于是华阅的弟弟就想侵吞侄子的家产，派人在向戌家附近把皋比的管家华吴给杀了，恰好被向戌给碰上了，怎么办？见义勇为？傻瓜才见义勇为呢。

“几位好汉，我，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向戌决定保自己的命要紧。

“记住了，这是皋比让我们杀他的。你要是敢出去乱说，杀你全家。”几个刺客这么对他说，然后把华吴的老婆也给带走了。

过了两天，宋平公知道这个事情了，把向戌给找来商量，要把华臣驱逐出境。向戌想起那天的事情来就害怕，他怕华臣以为是他告的密，于是对宋平公说：“主公，算了，家丑不可外扬，再怎么说，华臣也是个卿啊。”

宋平公听了向戌的话，没有追究华臣。可是，向戌自己反而怕得要命，他给自己准备了一个短一点的马鞭子，只要是经过华臣家，一定打马快速通过。

终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向戌想不到的事情，算是彻底解放了他。

这一天，有一条疯狗在城里咬了人，大家很愤怒，拿起棍棒追打疯狗。狗跑得挺快，打狗的人也越聚越多，简直是成千上万，一路呼喊着一路追赶。也是命中注定，这条狗慌不择路，竟然钻进了华臣家中，打狗的人们也就冲了进来。

华臣正在家里喝茶，猛然听见外面人声鼎沸，一片喊打喊杀声，当时吓得够呛，以为是来杀自己的。怎么办？当时来不及细想，翻墙而出，一路狂奔，竟然逃亡到了陈国。后来尽管知道那一次人们不是来杀自己，但是已经吓得神经衰弱，再也不敢回宋国了。

从那之后，向戌才有了安全感。

除了这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情让向戌想起来就睡不好觉的。

就在一年前，向戌还害死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宋平公的太子公子痤（音矬，即粉刺）。

原来，当初芮司徒生了个女儿，浑身很红而且都是毛，于是就给扔掉了。宋平公老妈的侍女给捡了回来，取名叫弃，就养在宫里，长大了出落得非常漂亮，就伺候宋平公的老妈。有一天被宋平公看见，惊为天人，要到了自己身边。后来生个儿子叫做公子佐，相貌奇丑但是性格温和。

宋平公的太子叫做公子痤，大概生下来脸上就有粉刺吧。公子痤很帅，但是心黑手狠，向戌很怕他。公子痤有一个太监叫做伊戾，虽然是太监的头，可是不被公子痤信任，非常恨公子痤。

那一天楚国有使者来，因为跟公子痤私交很好，公子痤就请求在郊外设宴请他，宋平公同意了。伊戾也请求跟着去，宋平公也让他去了。公子痤之所以要在郊外宴请楚国特使，就是因为这种私人场合适合朋友聚会。这边在吃喝，伊戾悄悄地叫了几个哥们，在附近挖了一个坑，杀了牛羊，放了一份盟书，制造了一个公子痤和楚国使者盟誓的假现场。布置完毕，立马回去报告宋平公，说是太子跟楚国人私下盟誓，准备借楚国人的力量叛乱。

“怎么会？他已经是太子了，没必要吧？”宋平公不相信。

“他想早点当国君啊，夜长梦多知道不？”

宋平公还不信，派人去察看现场，发现确实有物证。

宋平公有点怀疑了，于是找来向戌和弃夫人询问。

“我们早就听说了。”两人异口同声。

等楚国人走了，宋平公就把太子给下到大狱了。太子知道是被人给陷害了，可是没机会申辩，就请人把公子佐给找来，请他去帮自己到父亲那里解释。

“老弟，都靠你了，要是你中午还不回来，我就知道没戏了，我就自杀算了。”公子痤挺有骨气，做了两手准备。

公子佐是个实在孩子，找到父亲为哥哥作解释，宋平公决定放了太子。

公子佐高高兴兴出来要去把好消息告诉哥哥，谁知道一出门遇上了向戌，向戌早就打听好了公子痤的话，所以就在这里跟公子佐聊上了，什么天文地理，什么奇门八卦，什么老鹰跟猫结婚生了猫头鹰，乌鸦强奸了老鼠才有了蝙蝠等等，一口气聊到了中午。那边公子痤一看到时间了，也没犹豫，准时上吊自杀了，上吊的绳子也是向戌让人给准备好的。

公子痤死了，公子佐就做了太子，弃夫人成了第一夫人。

实际上，就等于是向戌害死了公子痤。

后来，宋平公知道了真相，把伊戾给蒸了喂狗。

为这件事，向戌一直睡不好觉，一怕冤鬼，二怕宋平公追究自己作伪证的责任。

那么，弃夫人不是很感激向戌吗？不是可以作后台吗？向戌对此也没信心，这就要说到另一件事情了。

就在公子佐当上太子之后不久，有人在向戌的面前吹嘘弃夫人，这时候弃夫人被称为君夫人。

向戌对君夫人很不满，因为公子佐能够当上太子，自己的功劳很大，君夫人竟然没有一点表示。

“你谁啊？你哪个单位的？”向戌故意问那个人。

“我是君夫人家的。”

“君夫人？君夫人哪个单位的？”向戌装疯卖傻。

那个回去之后向君夫人作了汇报，君夫人一听，这不是对我不满吗？没错，我欠你人情，我还还不行吗？君夫人派人送了玉璧、锦缎、马匹等给向戌。

“哎哟哎哟，多谢君夫人。”向戌得到了好处，也不问是哪个单位送来的了。

好处得到了，可是，向戌心里有点打鼓了，他不知道君夫人现在怎么看自己。早知道，不如留着这个人情。

想了这么多，向戌终于想明白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不是越多越好。命只有一条，保住命才是最重要。自己是桓族，而宋国是戴族的势力，自己只能说是弱势群体。另外，宋平公不知道怎么看自己，君夫人也不知道怎么看自己，说不定他们早就对自己看不顺眼了。

这么说吧，如果有人存心要害自己，罪名并不难找。这样的情况下拿到六十邑，那不是招人嫉妒吗？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想到这里，向戌一身的冷汗，自己能够活到现在，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一件了。

“是啊，我已经有一百邑了，还要那么多干什么？找死吗？”向戌想明白了。

这个时候，家里有人听说宋平公封赏给向戌的六十邑被子罕拒绝了，吵嚷着要出兵攻打子罕，向戌立即制止了他们，他说：“我将亡，夫子存我，德莫大焉，又可攻乎？”

向戌终于明白，子罕是救了自己。

从那之后，向戌不再贪污腐败了。

子罕的故事

说完向戌，就要顺便说说司城子罕了，否则就很不公平。

子罕叫做乐喜，是戴族的人，因此家里的根基比向戌要厚实得多。即便如此，子罕也没有仗着权势贪污腐败。

有一件事情对子罕的触动很大，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郑国的尉氏、司氏、堵氏几家叛乱，杀死了子驷、子国和子西，逃到了宋国（事见第一四○章）。后来郑国人送来一百六十匹马和师筏、师慧两名乐师到宋国，请求交换郑国的逃犯。子罕当时贪图郑国的贿赂，就把堵女父、尉翩和司齐给送去了郑国，因为比较欣赏司臣，偷偷把司臣送到了鲁国。后面不用说，送回郑国的三个人都做成了人肉干。

送来的两个乐师都是瞎子，那时候的职业乐师都是瞎子。有一天，师慧经过朝廷门口的时候想要小便了，搀扶他的人说这是朝廷门口，咱们前面找个角落解决吧。师慧说了：“没事，这里没人。”搀扶他的人就说怎么能说朝廷没人呢，师慧说了：“朝廷肯定没人，否则怎么能用几个大夫换我们这两个瞎子呢？”

师慧最终还是找了另外的角落的解决了问题，但是他的话传到了子罕的耳朵里，子罕当即坚决请求宋平公把师慧送回郑国了。为什么？因为他惭愧。

按着国际惯例，别国前来避难的人都是客人，即便他在原国有罪，在流亡的国家也有义务保护他们。为流亡的人提供保护事关国家尊严，即便所在国没有能力保护他们，也决不能交给原来的国家去处罚他们。即便是晋国楚国这样强横的国家，也不会逼迫别国把罪犯交给自己，当初晋国也只是要求各国不要收留栾盈，而不是一旦发现就移交晋国。所以那时候，晋国的罪犯可以逃到晋国的盟国，楚国的罪犯也能到楚国的扈从国继续生活。

而宋国为了一点好处，就把郑国的罪犯送回了郑国，可以说是有损国格的。

对于此，子罕原本就有些后悔，到师慧以撒尿来讽刺宋国人没有尊严的时候，子罕就已经是痛心疾首了。

“我再也不能动这样的贪念了。”子罕下定了决心，这件事情对他触动极大。

这件事情之后不久，有人拿了一块宝玉来献给他。准确地说，是一块璞玉，没有加工的那种。

“你拿走吧，我不要。”子罕拒绝了。

来人以为是子罕没有看出来这是块玉，于是说：“这块玉我请专家看过了，说是上等好玉，因此我才敢来献给你。”

子罕笑了，之后说了一段流芳千古的话：“我把不贪作为我的宝贝，你把玉作为你的宝贝。你要是把玉给了我，我们就都没有宝贝了，还不如各自留着。”

来人还不甘心，又说了：“我说实话吧，我有这个宝贝，很怕来往各地不安全，把它献给你是为了避免自己被谋财害命。”

子罕想了想，收下了玉。之后，他找人把玉加工好了，卖了出去，把卖的钱给了来献玉的人，那人于是发了财，回老家去了。

子罕那段着名的话原话是这样的：“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予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

子罕这人的思维方式很别致，或者说很理智，堪称是个大智慧的人，具有典型的“春秋先贤”特征。

十年前，宋国太宰皇国父在农忙季节为宋平公修别墅，子罕请求过完农忙再修，宋平公没有同意。修别墅的民工们就唱歌，这么唱：“白脸黑心皇国父，逼迫我们修别墅；黑脸红心是子罕，为命请命把心暖。”

子罕听说之后，就亲自拿着鞭子去督工，鞭打那些出工不出力的人。于是，再也没有人唱歌了，大家都骂：“狗日的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有人问子罕为什么这样说。

“小小一个宋国，如果有人被诅咒，有人被歌颂，这个国家一定会乱的。”子罕说。

有道理吗？太有道理了。

宋国就是这么一个国家，一个出傻瓜的国家，也是一个出哲学家的国家。

世界和平大会之后第二年，宋国闹灾荒，子罕去找宋平公，请求把公家的粮食借给老百姓。同时，子罕也把自己的家的粮食借出去，而且都不要借据。大夫们也被要求把粮食借出去，有的大夫家里确实没有余粮，子罕就把自己的给他们一些，让他们借出去。

这一年，宋国虽然闹灾荒，老百姓都没有挨饿，而且，整个官场的形象焕然一新，因为好事是大家一起做的，至少老百姓是这样认为的。

和平来临

世界和平大会开得非常成功，但是，也埋下了两个伏笔。

有两个重要国家没有来参加，一个是秦国，一个是吴国。

按照双方的约定，各自的盟国各自通知。楚国故意没有通知秦国，原因很简单，他们很乐于看到秦国继续骚扰晋国。晋国也没有通知吴国，同样的理由，他们也乐于看到吴国继续骚扰楚国。

所以，大国是不能相信的，他们总有很多小算盘。

不管怎么样，世界和平大会的成功程度还是出乎晋国和楚国的意料的。大会结束之后不久，晋楚两国就分别派遣了智盈和蔫罢到对方国家出访，监督盟约执行情况。

第二年夏天，盟约开始执行了，也就是说，朝拜之旅开始了。

齐景公、陈哀公、蔡景公、北燕伯、杞伯等国家元首前往晋国朝拜。

与此同时，郑国派游吉前往楚国朝拜。刚进入楚国境内，楚王就派人来让他回去。

“你回去吧，好像你的规格不够，我们将派人去晋国问一问，到底该国君前来还是派个大夫来做做样子就行了。”楚国人也没给面子，直接赶回来了。说起来，这不怪楚国人，我这边都派盟国国君去晋国了，凭什么你的盟国派个大夫来就行？

“哎，这你们就不对了，和平大会上你们说得好啊，说凡事要考虑小国的利益，利于小国的和谐稳定。如今我们国家闹灾荒，国君不方便出来，这才派我出来，怎么就不行了呢？”游吉也挺能说，而且郑国确实闹灾荒了。

“别说这些，不好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别让我们为难好不好？”

说来说去，游吉还是被赶回来了。

原本，中原国家都跟郑国打的一个算盘，都打算派个卿去敷衍楚国人。如今游吉被赶回来了，大家知道要忽悠楚国人是没戏了。

没办法，秋收一过，中原诸侯们纷纷上路，前往楚国朝拜去了。当然，齐国除外。

郑简公第一个到，朝拜完之后匆匆回国了。鲁襄公和宋平公出发较晚，在路上听到了楚康王去世的消息，于是宋平公和向戌掉头回国，而鲁襄公还是坚持去了楚国。

楚康王在位十五年，楚康王薨的前后脚，楚国令尹屈建也卒了。

天下诸侯都派了特使参加楚康王的葬礼，而赵武派了家臣参加了屈建的葬礼，表达朋友一场的情谊。

第一五八章

世界和平了，这一次是真的和平了。

连续两年没有战争了，而且也没有战争的迹象。

不仅和平了，世界人民还很友爱，互相帮助了。

晋平公给天下诸侯发了一道通知，大抵说杞国人民需要帮助，希望大家出钱出力出人去帮他们修建都城。

没办法，除了楚国之外，其他国家都遵照执行，离杞国最近的鲁国、齐国和宋国出力最多。

为什么晋国对杞国这么关怀？说起来，就要说到儿子好还是女儿好了。

当初晋悼公登基不久，杞国国君杞桓公到鲁国访问，跟鲁成公谈起晋悼公。鲁成公对晋悼公赞不绝口，说是小孩人品好、能力好、帅气十足、有气魄等等等等，把晋悼公捧上了天，而且语气表情都很真诚。杞桓公一听，当时就有想法了。什么想法？

杞桓公有个女儿，恰好十三四岁，生得聪明伶俐，貌美如花，人见人爱，杞桓公决定，趁别人没动手之前，赶快把宝贝女儿嫁给晋悼公，有了这个金龟婿，杞国还怕谁？

于是，杞桓公立即派人到晋国向晋悼公提出通婚的请求。晋悼公还是个小孩，听杞桓公的人把个女儿吹得天花乱坠，当时就同意了。

就这样，杞桓公的女儿成了晋悼公的夫人，晋悼公对夫人也是百般宠爱，后来，就生了晋平公。

如今天下太平，晋悼公夫人就对晋平公说：“儿啊，反正也不打仗了，大家闲着也是闲着，你舅舅家的城墙都垮了，让大伙去给帮忙修修吧。”

就这样，晋平公下令天下诸侯给杞国修城墙去了。

儿子好还是女儿好？儿媳妇好还是女婿好？

杞人：天生忧愁

城修好了，鲁国的功劳最大，于是，晋平公派司马女齐前往鲁国表示感谢。同时，还转达一项命令：把过去侵占杞国的田地还给杞国。

女齐来到了鲁国，首先表达晋平公和太后对鲁国的感谢，鲁襄公还哼哼唧唧假装客气了一番。但是随后，正题来了。

“主公，不好意思，我家主公请你们把当年侵占杞国的田地还给他们。”女齐吭吭哧哧说了出来，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

“什么？”鲁襄公当时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好嘛，不错，世界和平了，我们帮杞国修城，出钱出人出力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把田地还给他们，合着世界和平给我们带来的就是这个啊。

女齐叹了一口气，算是表达自己的同情。

“太过分了吧？晋国是盟主啊，不关心王室的兴衰，不关心同姓的兄弟国家，却要兄弟国家牺牲利益去帮助异姓小国，今后还怎么当盟主啊？谁还愿意跟你们混啊？”鲁襄公再也忍不住了，一通抱怨出来。

女齐对鲁襄公的说法深有同感，他也觉得晋平公这样的做法太没道理。

“主公，算了，其实我们大家感同身受，我们也知道各个国家都有意见。可是我们也没办法，太后一定要这样，大家不敢违抗啊。”女齐帮着鲁襄公说。

尽管很愤怒，鲁国人最终还是决定“擦掉一切陪你睡”，还感慨呢：“咱们是假睡，人家是真睡。”

鲁国把侵占杞国的田地还给了杞国，不过，只还了一半，另一半是“历史遗留问题”。

女齐睁只眼闭只眼，稀里糊涂在协议执行书上签了名，回晋国去了。

女齐前脚回到晋国，后脚杞国的使者就到了，说是鲁国只还了一半，另一半说是什么“历史遗留问题”，还说什么“搁置争议、共同开发”之类，总之，不肯还。

晋悼公夫人一听，很生气，当时就对儿子说了：“女齐这人不行，办个事也办不好，鲁国的田地只还了一半他就回来了。要是你爹活着的话，一定不高兴。”

晋平公也不是傻瓜，他也觉得这么做很过分，所以哼哼唧唧没说什么，私下里，让人把老娘的话转告给了女齐，意思是说这事我帮你扛着了。

女齐听了晋悼公夫人说的话，本来就一肚子火，当时也不客气，对着晋平公的使者就发了一通牢骚：“你回去告诉主公，虞虢焦滑霍杨韩魏这些国家都是咱们同姓的兄弟国家，依靠兼并这些国家，晋国才渐渐强大起来。如果不是侵略小国，又到哪里去取得土地呢？从晋武公、晋献公以来，历代先君兼并小国的土地很多，后来还给谁了？杞国是夏朝的后代，亲近东夷，鲁国是周公的后代，我们最亲近的兄弟国家。如果把杞国送给鲁国倒还可以，怎么能要求鲁国把田地全部还给杞国呢？鲁国对待晋国，一向是贡品源源不断，珍贵的玩物时有奉献，卿大夫也时常来朝见。如今，为什么要削弱鲁国来增强杞国呢？如果先君知道这件事情，他大概会让太后自己去办理这个事情，哪里会用我这个无用之人呢？”

晋平公可不敢把这话转告给老娘，睁只眼闭只眼，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说起来，杞国也不容易。我们来看看杞国的历史。

周武王灭了商朝之后，照例，要寻找历代圣贤的后人加以分封。于是，舜的后人封在陈国，商朝的后人封在宋国，夏朝的后人找了半天，找到了东楼公，就封在了杞，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杞县。说起来，杞国是大禹的后代。

杞国从一开始就是小国，经常受欺负，因此经常搬家，就人们所知道的，就搬到过今天的山东省新泰，后又迁至昌乐、再迁到安丘一带。最后，靠跟鲁国通亲，算是安顿下来。不过，鲁国不高兴的时候也常常找他们的麻烦，抢他们的土地。而鲁国欺负杞国的理由很搞笑，通常是四个字：讨不敬也。杞国怎么会不敬鲁国？因为杞国是夏礼，比较简单，而鲁国是周礼，很烦琐，杞国稍不留意，就会“不敬”。

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弱小就要受欺负，这就是真理。

说起来，杞国也就这些年跟晋国攀上亲戚之后稍稍扬眉吐气了一些。最终，杞国在战国初年被楚国所灭，这是后话。

《史记》中有“陈杞世家”，记陈国和和杞国，称“杞小微，其事不足称述。”

杞国在历史上最着名的一件事情就是杞人忧天了。《列子》中记载，说一个杞国人整天发愁，担心天塌地崩，于是有人来劝他，告诉他天不过是空气，不会塌；地呢，都是实在的东西，没地方可崩，所以放心活着吧。列子就评价说：担心天塌地崩的没道理，说天不塌地不会崩的也没理由，因为谁也不知道。既然谁也不知道，操这闲心干什么？

杞人忧天，就这么来的。

为什么这个故事安在了杞国人的头上？因为杞国人总是被欺负，早上起来不知道晚上会搬去那里，所以整天担忧，终于世界和平了，城墙也有人帮自己修了，田地也还给自己了，没别的好担忧的，于是就担忧天会掉下来了。

类似杞国，小国的生存都很艰难，我们再来看看另外几个有代表性的小国怎样在夹缝中苦苦求存。

许国：搬家公司

许国出于姜姓，是上古四岳伯夷之后。周初，被封在今日河南许昌一带。许姓就是许国的后人，得姓始祖就是许国开国国君许文叔。

许国人民在整个西周的生活是很幸福的。可是到了东周，万恶的郑国从陕西搬到了河南，开始激烈扩张，许国就成为他们眼中的一块肥肉。

许国郑国之间有一块地叫许田，是鲁国的飞地，当初为了方便去周朝朝拜，中间一块休息的地方。为了拿下许国，郑庄公想了个好办法。他派人去鲁国对鲁隐公说：“天子东迁之后，我们前去朝觐，路途遥远，多有不便；而你们去泰山祭祀的时候，沐浴歇息也缺少落脚的地方。不如用我们的‘汤沐之邑’（社左+木）田（今山东费城东南）和你们的‘朝宿之邑’许田交换，这样大家都方便一些。”

之后，两国就真的交换了土地，不过由于许田较大，郑国又多添了一些玉璧并且承诺，今后郑国不去祭泰山了，而是到鲁国祭周公。这一段，史称“郑伯以璧假许田”。这件事在当时引发极大争议，因为这属于“违法转让国有土地”。按周朝规定，所有土地都是周王的，包括诸侯在内，任何人不得私自交易。

随后，郑国联合齐国和鲁国占领了许国（见第一部第十七章），并夺取了许国一半的土地。

后来，许国投靠齐桓公的齐国，又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再往后，日子就很艰难了。

由于站队的问题，楚国两次讨伐许国，许国国君搞了两次“肉袒”才算过关。不过楚国并不是许国的头号苦主，郑国才是。

郑国几乎以一种变态的方式欺负许国，动不动就揍许国一顿。一段时间里，郑国和许国都跟着楚国混，可是郑国还是欺负许国，许国就找楚国主持公道。鲁成公五年（前586年），郑悼公和许灵公在楚共王面前进行了辩论，结果郑悼公辩论失败，被命令把侵占许国的土地还给许国。郑悼公非常气愤，干脆转而投靠晋国去了，对许国更加的仇恨，骚扰也更加的变本加厉。（事见第三部第一一六章）

许国实在受不了了，于是请求楚国帮他们搬家。鲁成公十五年（前576年），楚国的公子申帮助许国搬到了楚国的叶（今河南叶县），原先许国的地盘就被郑国人占领了。

叶不是个什么好地方，是楚国的北部边境，属于穷乡僻壤。更糟糕的是，还跟郑国是邻居。

可是就算这样，郑国人还是不放过许国，依然上门欺负。许国动了很多脑子，一度甚至曾经想要搬到晋国去躲避郑国人。（事见第四部第一四六章）

到鲁昭公九年（前533年），许国人民终于迎来了值得庆贺的一天，楚国的公子弃疾（即后来的楚平王）把许国迁到了楚国内地的国城父（今安徽亳县东南），总算是再也不用跟万恶的郑国人当邻居了。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到鲁昭公十三年（前529年），楚平王又把许国给迁回了叶。又过了五年（前524年），楚国担心郑国和晋国联合攻击许国，把叶抢占，索性再次给许国搬家到容城（今河南鲁山东南）。

搬来搬去，最终许国还是没有能够逃过郑国人的魔爪。

鲁定公6年（前504年），郑国趁楚国被吴国击败的机会，出兵灭了许国。

基本上，经常搬家，许国人堪称春秋时期的吉普赛人。

许国给历史留下的记忆不多，只有一个教训。

许国搬到容城的那一年，许悼公患了疟疾，太子公子止从江湖医生那里弄来一服药给父亲吃，结果把老爹吃死了。太子止吓得半死，跑到了晋国。史书就记载：“公子止弑其君。”这事情就说不清楚了，公子止很可能是好心办坏事了。

所以《左传》写道：“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什么意思？即便你很爱一个人，也要懂得分寸，犯忌讳的事情不要去做，否则你说不清楚。

邾国

邾国，又称邾娄，连读后就读为“邹”了。邾国本姓曹，是黄帝后裔曹安的后代。曹姓主要起源于这里，而朱姓就源于邾国。

邾国在鲁国以南，位于今天山东邹城一带。小于鲁国，但是大于更南面的滕国薛国鄅国等小国。所以，尽管总是被鲁国欺负，有的时候也敢跟鲁国对着干，曾经有一次战胜了鲁军，几乎活捉鲁僖公，把鲁僖公的头盔挂在城楼上炫耀。

为了求得大国保护，邾国一向就投靠联合国。晋国称霸以后，跟着晋国混，跟鲁国则是时好时坏。一段时间，邾国跟齐国勾搭在一起，南北夹击鲁国。

对于邾国来说，对抗鲁国并不明智，因为鲁国有晋国的撑腰，邾国永远不能是鲁国的对手。

在鲁国不断的重压之下，邾国除了偶尔在晋老大那里告个状之外，也只能忍辱求存。后来，邾国人民干脆破罐子破摔，国家越来越差，地盘越来越小。邾国的公子大夫们也喜欢逃到鲁国去，而且通常都是带着封地逃过去，这最要命。

终于到了战国初期，楚国出兵结束了他们的悲惨一生。

朱国给历史留下了一个模范人物是邾文公。鲁文公十三年（前614年），鉴于鲁国不断地征伐侵扰，邾文公准备把国都从平原地区迁到地处山区的绎（今山东邹城东南），占卜的结果是“利于民而不利于君”。对此邾文公说：“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意思说，如果迁都有利于民众，那么也就有利于我。上天生育了民众然后为他们树立了统治者国君，国君的建立归根结底是为民众的利益着想。民众得利，实际上就是我得利。

邾文公毅然决定迁都，从而成为千古美谈。

莒国

莒国为己姓，莒国疆域最大时大致据有今山东的安丘、诸城、胶州、沂水、莒县、莒南、日照等县市，是今山东境内仅次于齐、鲁的中等国家。

莒国算是个海洋国家，东面临海，北面是齐国，西面是鲁国。这个国家比较独特，对于周文化比较抗拒。由于与鲁国之间交通不便，因此莒国主要的威胁来自于齐国。齐国对莒国就像鲁国对邾国以及郑国对许国一样，不停侵扰。事实上，早在春秋以前，莒国就曾经迁都以躲避齐国的侵略。

莒国和齐国、鲁国都有婚姻关系，但是这不能改变被以上两个国家欺负的命运。莒国的策略就是投靠强国，齐桓公的时候投靠齐国，晋国称霸之后又投靠晋国，却因此招来齐国的不间断打击。

基本上，莒国人有一定的实力，与齐国的战争偶尔能够取得胜利，而与鲁国之间似乎不分上下。总体上，莒国人的战斗力不错。

被大国欺负的同时，莒国也欺负周边的小国。他们夺取了杞国的牟娄，吞并了向国、鄫国。

莒国有一个问题跟邾国一样糟糕，那就是他们的公子大夫们喜欢逃亡到齐国和鲁国，而且也是带着封地逃过去。就因为这个，莒国的地盘逐年缩小。

到战国初年，莒国被楚国所灭。不过不久，被齐国夺得。

《墨子·非攻中》记载：东方有莒之国，其为国甚小，间于大国之间，不敬事于大国，亦弗之从而爱利，是以东者越人夹削其壤土，西者齐人兼而有之。

莒国历史上留给人们的故事不多，这大概与他们始终没有融入周文化有关。不过，他们还是和齐国人联合贡献了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孟姜女哭长城。

孟姜女哭长城不是秦朝的事情吗？据考证，其来源于春秋时期的一个故事。

齐灵公攻打晋国之后，回头顺道攻打了莒国，结果大将杞梁战死（事见第四部第一五一章）。两国随后讲和，齐军返回国都临淄。在城郊，齐灵公遇上了杞梁的妻子，于是向她报告了杞梁战死的噩耗，同时表示吊唁。杞梁的老婆不干了，她说：“如果我家老公有罪，也就不用您吊唁了；如果是为国捐躯的烈士，那就该到我家里吊唁，在这荒郊野外的，吊什么唁？我不接受。”

齐灵公大感惭愧，第二天登门吊唁了。

这段故事，随后几经演变，且看这个演变过程。

到了战国时期，《檀弓》一书引曾子的话中对这段故事作了修改：“其妻迎灵柩于路而哭之哀。”

从这里开始，哭了。

《孟子·告子下》中，淳于髡的话又作修改：“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

从这里开始，不仅哭了，而且善哭，而且成了国俗。

西汉时，刘向在《烈女传》中写道：“杞梁之妻无子，内外无五属之亲，即无所归，乃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内诚感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

到这里，重大进展，哭倒了城墙。

东汉时，有《杞梁妻叹》琴曲，并称曲系杞梁妻自做。

到这里，不仅哭，还有歌了。

西晋时，崔豹《古今注》中进一步写道：“杞梁妻抗声长哭，杞都城感之而颓，遂投水而死。”

现在，哭倒了杞国都城，然后投河自尽。莒国人杀了她老公，结果她把杞国的城墙哭倒了，杞国人到哪讲理去？估计就是这次被哭倒了城墙，晋平公才派诸侯们帮他们修城墙吧。

到了唐朝，诗僧贯休作诗《杞梁妻》：

〖秦之无道兮四海枯，筑长城兮遮北胡。

筑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

上无父兮中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

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梁骨出土。

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贯休直接把杞梁变成了秦朝人，并被筑在城墙里，其妻哭崩了秦长城。

再后来，杞梁的老婆正式有了名字：孟姜女。

当然，除了和齐国人合作了孟姜女的传说，莒国其实还为无数的故事提供了一个素材。

鲁昭公年间，莒国国君庚舆荒淫残暴而且喜欢玩剑，每铸成一把剑，就要用活人来做实验，莒国人对他十分仇恨。终于，有一个叫乌存的大夫率领国人起义，庚舆怕得要死，想逃到鲁国去，可是又怕乌存在路上杀他，有人就对他说了：“你尽管走，乌存以勇敢就可以出名了，没必要再靠杀你搏眼球了。”

于是，庚舆逃到了鲁国。

想一想，是不是有无数的故事里，暴君每天或者每做一件什么事情就要杀一个人的？其思想源泉都在庚舆这里了。

小国生存

小国生存于大国之间，可以说是非常艰难的。类似以上的国家，他们除了受欺负，还是受欺负，不像郑国鲁国这些国家，除了受欺负之外，还能欺负别人。

中等国家可以依靠结盟，获得超级大国的保护，尽管有时也没有尊严，但是生存是有保障的。而小国面临的问题就是，跟超级大国结盟，邻近的大国也不放过自己，而自己又缺乏存在的战略价值。那么，怎么办？

以上的几个小国苦苦求存，受了几百年的苦，颠沛流离妻离子散之余，最终还是被兼并。客观一点说，越早被兼并越好，类似申国息国魏国韩国，从前被侵略，一旦被楚晋这类大国兼并，立马成了侵略者。

所以，小国的存在，对于该国的老百姓来说不是好事。如果小国君主真的为百姓着想，就该主动带着国家归附于周边的大国。

第一五九章

晋国人女齐从鲁国走了，转年的春天，楚国人来了，来的是蒍罢。

楚康王薨了之后，太子熊员继位为郏敖。令尹屈建卒了之后，王子围继任令尹。王子围是谁？就是上下其手那哥们。

蒍罢前来，属于友好访问，因此，鲁国的接待也很周到。除了鲁襄公的国宴之外，叔孙豹还安排了私宴。

“据说王子围做了令尹，怎样，执政情况怎么样？”叔孙豹问起来，王子围的名声一向不好，所以叔孙豹有些担心。

“嘿嘿，我们这些小人为了混口饭吃而听人使唤，就这还经常担心完不成任务而受批评，哪有功夫管那么多。”蒍罢说。

“说说观感也行啊。”

“没有。”

“别人有什么看法？”

“我是真不知道。”

叔孙豹再三问，蒍罢再三不肯回答。

等到蒍罢回国之后，叔孙豹对鲁国的大夫们说：“楚国令尹可能要发动政变了，蒍罢肯定是帮凶，他之所以闭口不谈王子围，就是要替他掩饰。”

王子围真的要发动政变了？

命运的安排

王子围，楚共王的儿子，楚康王的弟弟，现任楚王的叔叔。此人身材高大，体格魁伟，双目如炬，典型的南人北相。

当初，楚共王没有嫡子，宠姬所生的庶子倒有五个，该立谁为太子呢？楚王于是祭祀了神灵，然后把一块玉璧在神灵面前展示，说：“请神灵帮我确定谁来当太子。”

祭祀之后，楚共王把玉璧埋在祖庙里，然后让五位公子斋戒，按长幼顺序依次入庙下拜。楚康王第一个下拜，两脚跨在玉璧两旁。

“正点。”楚共王暗说，太子就是康王了。

尽管太子实际已经确定，楚共王还想看看另外四个儿子怎样。

第二个进来的是王子围，王子围站得靠后了，但是下拜的时候，一边胳膊压在了玉上。

“嗯，这小子估计还有点福气。”楚共王自忖。

第三个进来的是子干，第四个进来的是子皙（公子黑肱），这两位根本不着边。

“唉，唉。”楚共王连着叹了两口气，这两个儿子看来不行。

最后一位进来的是小儿子公子弃疾，那时候刚刚两岁，是抱着进来的。弃疾稀里糊涂拜了两次，结果两次的手都压在玉璧的纽上。

楚共王皱皱眉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楚康王继位，四个弟弟也都顺利成长。

王子围从小块头比别人大，而且性格无赖，喜欢巧取豪夺，什么好处都想要；子干子皙哥俩个性格相近，都比较老实，两人的关系也比较好；公子弃疾岁数小，但是性格沉稳，不惹事，几个哥哥都很喜欢他。

楚康王和屈建先后病故，楚王郏敖还小，于是，新任令尹王子围成了楚国的第一实权派人物。王子围非常欣赏一个人，认为这个人不仅聪明，而且是海龟，谁？伍举。所以，伍举就成了王子围的头号亲信。

“我要做一件实事先。”令尹王子围对自己说，什么实事？杀了穿封戍？

杀了穿封戍对王子围有什么好处吗？没有。所以，他不会杀穿封戍。

王子围杀了大司马蒍掩，罪名是巨额财产不能说明合法来源，蒍掩是蒍子冯的儿子。当年蒍子冯就是因为怕这个罪名而不敢当令尹，想不到自己的儿子还是死在了这个罪名上。

蒍掩真有巨额财产吗？当然有，没有的话王子围为什么杀他呢？王子围杀他，就是为了要侵吞他的巨额财产。

现在，蒍掩的巨额财产成了王子围的了，如果今后有人问王子围的巨额财产从哪里来，王子围就可以说：“从蒍掩那里来的。”

除了抢夺了蒍掩的家产，王子围还向楚王租借了楚王的离宫蒲宫。

王子围永远争第一

按照第一次和平大会的决议，每五年举行一次和平大会。

鲁昭公元年（前541年），第二届世界和平大会在郑国的虢举行。与上一次和平大会一样，这一次依然是“卿会”，而不是国君大会。

王子围率领楚国代表团北上，他决定要在和平大会上出出风头，展示一下楚国的风采。于是，挑选了三千楚国精兵随同北上。同时，特地向楚王借了服装和器具，准备在大会上使用。

除了参加和平大会，王子围这次去郑国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迎亲。王子围前段时间夫人去世，于是上次和平大会之后就向郑国求亲，结果公孙段决定把女儿嫁给他。所以，这次去也是顺便把老婆娶回来。

刚开春，王子围的迎亲代表团就到了郑国首都荥阳，郑国现在是子产执政，一看楚国人来了数千号人，而且都是精壮大汉，当时心里就发毛了。

“这是来抢亲还是来迎亲啊？”子产立即决定，原定王子围入住城内国宾馆取消，暂时住在城郊的国宾馆里。同时命令加强城防，以防万一。

子产派了子羽去安置楚国人，然后在郊外举行了聘问仪式，算是王子围对郑国国君表达敬意。随后，王子围提出要进城迎娶老婆。

“不行，我们国都狭小，怕是容不下你们这么多迎亲人员，还是在城外举行婚礼吧。”按照子产的指示，子羽拒绝了王子围的请求。

王子围很恼火，心说老子不过是想来炫耀一下，又不真打你们，你们这么不识相，要不是看在世界和平的分上，出兵灭了你们。

想是这么想，可是在人家地盘上，也不敢太横。问题是，堂堂楚国令尹，娶个老婆要在荒郊野外举行婚礼，太没面子了。

跟随王子围前来的伍举眼看双方僵持，想了一个办法，他去找到子羽，说：“你看，郑楚两家结亲，我们令尹非常高兴。在国内先摆了宴席，还去庄王共王的庙里祭告了祖先，这才来到郑国。可是你们却要让我们在荒郊野外举行婚礼，那不成野人了？我们令尹太没面子了，他没面子，也就是楚国没面子啊，他回国非被撤职不可啊。希望你们在认真考虑下，是不是改变决定。”

“伍大夫，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可是，我们也有难处啊。本来我们是非常欢迎你们的，整个郑国都是你们的宾馆，想住哪住哪，可是看看你们的队伍，你说我们能不害怕吗？如果不是因为害怕，我们巴不得在我们的祖庙里举行婚礼，我们也有面子啊。”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很坦诚。

大家都坦诚了，事情也就好办了。

“这样吧，我们倒背着弓袋进城，怎么样？”伍举提出一个建议，意思就是，楚国人不带武器进城。

楚国人的建议得到了子产的批准，于是，王子围带领着迎亲队伍进了城，在公孙段的祖庙里举行了迎亲典礼。随后，楚国人依然出城居住。

第二届世界和平大会在郑国的虢正式举行。

楚国的王子围、晋国的赵武、齐国的国弱、鲁国的叔孙豹、郑国的罕虎、宋国的向戌以及卫国、蔡国、陈国、许过、曹国等十多个国家的大夫云集这里。

这一次的和平大会只有一个议题，就是重温五年前宋国的和平大会精神，再次重申那一次的盟约。

每次的会议都会遇上一个无法躲避的问题：歃血为盟，谁第一个？

按理说，上一次在宋国的结盟是楚国人先歃血，这一次就应该是晋国人了。可是，王子围怎么会同意？他绝对不会同意。于是，他和伍举想了一个办法。

预备会议召开，大家依次而坐，叙叙旧情，互相拍拍马屁。然后，话入正题。

“我们建议，既然就是重复上次的盟约，那就简单点，杀了祭祀的牲畜之后，别歃什么血，由东道主郑国的罕虎宣读一下上次的盟约，然后放到牲畜身上就行了。”王子围提出建议，说起来是为了省事，其实就是要省略掉歃血为盟这个程序。

所有人都笑了，大家都听说过王子围是个赖皮，私下人称楚老赖，上下其手的故事早已经流传四方。不过，听说归听说，这次当面见到，大家还是忍不住笑了。

别人无所谓，关键看晋国。

“好啊，就照令尹的方案吧。”赵武让步了，他对这些形式的东西看得不重。

三月二十五日，结盟仪式按照王子围的建议进行，罕虎宣读了上一次的盟约，然后放在祭祀的牺牲上面，算是完成了结盟。

结盟仪式上，最出风头的依然是王子围。

王子围身穿楚王的衣服，身边的器具也都是楚王的，身前身后各有两个执戈卫士保护，所有这些，完全是楚王的规格。

傻瓜都能看出来，王子围有野心。

大家议论纷纷，王子围听在耳朵里，很得意。

“哈，各位不要乱说啊，这些都是令尹这次出来向楚王借的。”伯州犁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于是向各国大夫解释。

“嘿嘿，只怕有借没还吧。”各国大夫们依然议论纷纷。

盟会结束，王子围宴请赵武。这次盟会，他准备把风头出足。

“我先来吟诵一首诗，元帅见笑啊。”王子围话说得客气，实际上不客气，不等赵武回答，先念上了。“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思，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赵武一听，吃了一惊。俗话说得好：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王子围这首诗处于《诗经·大雅》，名叫“大明”，是赞颂周文王取代商朝的。

从前，楚国人不玩这些，近些年才开始玩。王子围也算是有文化的人，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念这首诗。

“这小子看来是迫不及待要篡位了。”赵武明白了，于是他念了一首《诗经·小雅》中的“小宛”：“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一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

这一段的意思就是：正派人少喝酒，喝酒多了容易做蠢事。老老实实认命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子围听出来了，这是在奉劝自己不要乱来。

王子围会听赵武的劝告吗？

王子围篡位

回到楚国，王子围加快了行动的步伐。

首先，他派出弟弟公子黑肱和太宰伯州犁去楚郑边境修城。

郑国人很惊慌，担心楚国人是不要要在这里派兵。不过子产很镇定，他看透了王子围的意图：“大家不要怕，王子围的心思根本不在我们身上，他是要找借口除掉这两个人而已。”

到了当年冬天，王子围又到郑国去聘问，他怎么这么爱郑国？其实，聘问是假，目的是要在聘问之后回国的路上顺道视察修城的情况，找个类似“进度太慢”或者“惊扰友邻”之类的罪名，把那两位给咔嚓掉。

想得挺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还没出楚国边境呢，在宫内的卧底快马来报：“令尹，大王重病。”

王子围一听，机会比想象的来得快啊，这还去郑国干什么？当时把聘问的任务就交给了副手伍举，自己赶回郢都去了。

来到郢都，王子围立即前往王宫探望楚王。果然，楚王卧病在床。

“你们都出去，我有要事向大王汇报。”王子围一声令下，把宫里的人都赶出去了。

大家平时就怕他，这时候谁敢不听？看见所有人都走开了，王子围来到床前。

“大王，病得怎么样？”王子围问。

“还，还成，吃了两服药，好些了。令尹有什么要事？”楚王说，病不轻，但是也不是要命的病，类似重感冒而已。

“要事嘛，就是要命的事。”

“什么要命的事？”

“要你命的事。”王子围说着，眼中冒出了绿光，顺手从床上拿起一条缎带，勒在了楚王的脖子上。

楚王本来就身子虚，再加上王子围身高力大，那里挣扎得了？

不一刻，楚王一魂直飞枉死国中。

杀了楚王，王子围顺便把楚王的两个小儿子幕和平夏也都掐死了，这才堂而皇之离开了王宫。

楚王死了。

人人都知道是令尹王子围所杀，但是没有人敢说。王子围立即展开清洗运动，捉拿自己的两个弟弟子干和公子黑肱，不过两人早有防备，子干逃去晋国，公子黑肱逃去郑国。

伯州犁消息不灵通，被王子围派人杀死。

清除障碍之后，王子围登基，就是楚灵王。他把被自己杀死的侄子葬在了楚国北部的郏地，因此历史上成为郏敖。

楚灵王登基之后，任命蒍罢为令尹，蒍启疆为太宰，验证了叔孙豹当年的预言。

同年，晋国的赵武卒了，韩起递补为中军帅。

楚灵王的野心

楚灵王的野心自然不仅仅在楚国国内，他很想尝一尝当盟主的滋味。

“晋国人很肉嘛，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老子要压过他们，当真正的老大。”楚灵公下了决心，他的眼里还是不错，晋国这一代领导人是很肉。

跟伍举一商量，楚灵王有办法了。

登基仅仅两年，楚灵王决定搞一次和平大会。这次和平大会就在楚国举行，到时候在自己的地盘上就不用跟晋国人争什么了，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晋国老老实实当老二。

有了这个想法，楚灵王开始行动了。

楚灵王三年（前538年）开春，郑简公和许灵公俩个老冤家竟然同时到楚国朝拜，不期而遇。朝拜完之后，两人急忙忙都要走。

“哎，两位，先别急着回去，我们楚国人好客，两位跟我一块去南方打猎吧，顺便给你们沟通沟通感情。”楚灵王下令了，说的客气，其实就是命令。

没办法，两个老冤家留在楚国，跟着楚灵王到江南打猎去了。

这一边打猎，那一边，楚灵王就派伍举去了晋国，要办两件事。

“我们大王说了，世界和平了，楚国晋国是一家。其实，我们大王对于晋国的敬仰那是如江水滔滔，绵延不绝。为了表达自己的景仰，也为了促进两国的友好合作关系，我们大王向贵国求亲，希望成为主公您的女婿。”伍举办的第一件事情是为楚灵王求亲，楚灵王始终有个想法，他总觉得各代楚王虽然牛，但是血统不够高贵，所以，他要从晋国娶老婆。

这个请求是无法拒绝的，不要说楚王，就算是宋国陈国来求亲，这个面子也要给的。

“好，能够与楚国联姻，这是我们晋国的荣幸啊，我一定挑选一个出色的女儿嫁给楚王。”晋平公同意了，两个超级大国之间还从来没有通过婚，如果今后的楚王是自己的外孙，自己面上也有光啊。

第一项任务完成了，伍举开始第二项任务。

“我们大王说了，多承贵国国君的恩惠，使得在宋国的世界和平大会圆满成功，世界实现了和平。盟约中说了，两国的盟国应该互相朝见。由于今年多灾多难，我们希望在楚国举办一次世界和平大会，晋国和楚国国君亲临，各国国君也都参加。如果贵国国君同意的话，请通知你们的盟国参加。”伍举要办的第二件事，就是请求晋国支持召开世界和平大会。

晋平公一听，什么？让我也去楚国？那不是找死？谁不知道你王子围的德行啊。

“这个，世界和平大会五年一次啊，还没到时间呢。”晋平公找了这么个理由拒绝。

“嗨，其实吧，这不是世界和平大会，这就是让各国一次性朝拜两个国家的君主，大家都省事，也算是我们两个超级大国为大家做点实事。同时呢，也是你们翁婿见面，一叙亲情的机会啊。”

“你等等，我们商量下先。”晋平公打发伍举出去，召集卿大夫讨论。

六卿们一听，全体反对，这摆明了就是楚国要当楚老大，要把晋国打成晋老二。

只有一个人认为应该同意，这人就是司马张侯。

“俗话说：欲让其灭亡，先让其猖狂。楚王干了很多缺德事，但是都很顺利，这是老天要惩罚他，所以故意让他先万事如意。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让他如意呢？他是在自取灭亡啊。如果我们让他受挫折，那等于在挽救他啊。”张侯的观点很独特，不过这倒符合这一代领导人不与楚国正面对抗的执政思路。

所以，大家都同意了张侯的说法。

于是，晋平公派了叔向去回复伍举。

“楚王的建议非常好，具有时代意义，我们主公很赞同。不过，因为国务繁忙，到时候不一定能抽出时间前往。至于其他的诸侯，是我们的盟国也就是楚国的盟国啊，不必征求我们的意见，楚国可以直接召集他们。”这是叔向的回答，实际上六个字：不反对，不参与。

第一六○章

派了伍举去晋国之后，楚灵王把随从郑简公前来的郑国的子产请来了，他知道子产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你帮我分析分析，晋国人能答应我们的要求吗？”楚灵王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然后问子产。

“没问题啊，晋国国君追求安逸，他们的卿又都很平庸腐败，没有能力辅佐国君。”子产毫不犹豫地回答，楚灵王听了很高兴。

“那你说，诸侯们会来吗？”

“会来，为什么不来呢？如果不来，恐怕也就是卫国、鲁国、邾国和曹国了。因为鲁国和卫国都要仰仗晋国，邾国和曹国分别依附于鲁国和宋国，这种场合他们不敢出来。”子产分析得很到位，楚灵王直点头。

“那，我有什么要求都会如愿以偿吗？”

“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左传》）子产说，意思是强迫别人是不行的，如果符合别人的意愿，那就没问题。

楚灵王没有说话，不过他在心头说：“老子偏要求逞于人，让你们看看济不济。”

楚国和平大会

夏天，诸侯们都来了。依照规矩，齐国可以不来，因此齐国没来。此外，卫国、鲁国、邾国和曹国没来。鲁国的借口是正碰上祭周公，时间冲突，卫国的借口是卫襄公有病，邾国和曹国的借口则是国内不安定。

一切，都在子产的预料之中。

除掉这几个国家，实际上重要的国家中也就是郑国来了国君，宋国来了卿向戌，太子公子佐也将随后赶来，其余与会者都是小国。

六月十六日，楚灵王在申地举行和平大会。会前，楚灵王特地找来伍举商量和平大会的方式。

“据我所知，礼法很重要。现在咱们要想让诸侯口服心服，就要合乎礼法，只有这样才能成就霸业。从前夏启有钧台的宴享，商汤有景亳的命令，周武王有孟津的盟誓，周成王有岐阳的阅兵，周康王有丰宫的朝见，周穆王有涂山的会见，齐桓公有召陵的出师，晋文公有践土的会盟，大王，您准备用哪一种？”伍举一通卖弄，搞得楚灵王晕头转向，就记住了晋文公的践土会盟和齐桓公的召陵出师了。

“那，就跟齐桓公一样吧。”想来想去，楚灵王觉得怎么也不能跟晋文公一样，那样会招来晋国人的嘲笑。

“好，那就把宋国的向戌和郑国的子产叫来，这两位学识渊博，他们知道怎样操作。”伍举说，原来他也不懂。

楚灵王把向戌和子产找来，果然这两位博学多才，把整个过程的礼仪说得清清楚楚。

“伍举，你就站在我身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立即给我指出来。”和平大会召开之前，楚灵王给伍举布置了任务。

“没问题，大王就放开胆子作罢。”伍举满口答应。

和平大会其实被搞成了盟会，大家宣誓尊楚国为老大。整个过程非常顺利，大家也想明白了，谁也不是傻瓜，谁也不吃眼前亏。

楚灵王的自我感觉很好，他把这次大会定义为“史无前例的成功”。

盟誓结束之后，楚灵王突然发现整个过程中伍举没有纠过一次错，看来自己的所有做法都合乎礼仪。

“嘿嘿，看见没有，立意这套东西，我一点就通，全作对了。”楚灵王很得意地对伍举说。

“啊，大王怎么知道自己全作对了？”伍举有些惊讶。

“我要是没全部作对，你怎么没有纠正我？”

“嗨，我没纠正你是因为我根本没见过啊，我不懂啊。”伍举恍然大悟。

“啊，原来这么回事？”楚灵王也是恍然大悟，刚才的自豪感消失了一大半，他有些不高兴了：“既然你不懂，站在我后面干什么？”

“大王，我要不站在您后面，您能这么自信吗？您总不能让子产占您后面吧？再说了，您是盟主，你怎么做不都是对的？”

“哈哈哈哈，这话我爱听。”楚灵王又高兴起来，他喜欢伍举，觉得这人什么事情都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展示武力

盟誓仅仅是楚灵王这次和平大会的一个议题，接下来，楚灵王准备向诸侯们展示武力。

七月，楚灵王让郑简公和宋国的太子公子佐先回国，而各国大夫留下来随同楚军东征，现场参观楚军攻打吴国。

公子佐有些郁闷，因为来得晚，楚灵王拒绝接见他，直接打发他回国了。

楚灵王原本想攻打吴国的跟班徐国，可是这次徐国国君好像有预感一样，竟然不请自到来参加和平大会了。楚灵王没客气，把徐国国君给拘留了。本身拘留徐国国君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如果再攻打徐国，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所以，楚灵王决定攻打吴国。攻打吴国有两层含义，第一是炫耀武力，第二是做给晋国看，因为吴国是晋国的盟国。如果攻打吴国而晋国没有反应，也就等于晋国服软了。

谁也没有想到楚灵王会在和平大会之后出兵，诸侯们没想到，吴国人同样没想到。结果，楚国大军一举攻克了吴国的朱方（今江苏镇江丹徒县）。

随后，楚灵王屁股一扭，率领大军直取赖国（今湖北省随县东）。赖国国君吓得半死，干脆来个裸奔，肉袒出降。楚灵王这次没杀他，接受了他的投降，然后把整个赖国迁移到了鄢。然后命令在赖地筑城，准备把许国迁过来。

到现在为止，楚灵王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心想事成。来总结一下。

娶老婆，想娶郑国的就娶郑国的，想娶晋国的就娶晋国的。

盟会，想不歃血为盟，就不歃血为盟；想在楚国召开，就在楚国召开。

对诸侯，想扣留许灵公，就扣留许灵公；想扣留郑简公，就扣留郑简公；想不见公子佐，就不见公子佐；想攻打吴国，就攻打吴国；想杀庆封，就杀庆封；想攻击赖国，赖国国君就裸奔；想把赖国迁走，就把赖国迁走；想在赖国筑城，就在赖国筑城。

对此，楚国大夫申无宇有一段精彩论辟：“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与？不堪王命，乃祸乱也。”

什么意思？楚王想怎么干都能干成，没有人能约束他监督他，老百姓哪里还能有安居乐业的机会？老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他们就会无法忍受。老百姓无法忍受，国家不是就要乱了？

这段话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如果统治者做什么都能做成，并不是一件好事。

楚灵王娶亲

楚灵王的一系列炫耀加试探都没有引起晋国人的抗议或者至少是不满，这让楚灵王多多少少也有些惊讶，不过这也给了他更大的信心，要彻底压制晋国人。

第二年的春天，楚灵王派遣令尹蒍罢和莫敖屈生前往晋国迎亲，而晋平公派了中军帅韩起和上大夫叔向送亲。

老婆还没有送到，楚灵王就召集大臣们开会了。大家想这个时候开会，大概是研究婚礼的事情和怎样接待老丈人的使者之类的事情。可是，大家都错了。

“各位，晋国是我们的仇人，我爹的眼睛就是被他们射瞎的。如果能够报复他们，我们不计后果不择手段。现在他们派来了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们砍了韩起的脚，让他守门；割了叔向的小鸡鸡，让他当太监，嘿嘿，这样就羞辱了晋国人，我们也就算战胜了晋国人，各位觉得我这好主意怎么样？”楚灵王的主意一出来，一片哗然，这哪里是楚王，这分明还是原先那个无赖王子围啊。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实在太缺德，好几代楚王都在尽心尽力地让楚国摆脱蛮夷形象，成为正宗华夏，好不容易获得了世界的初步认同，这位这么一搞，岂不是让历代楚王的努力前功尽弃？

没人说话，因为没人赞成；没人说话，因为谁也不敢反对。

最终，还是太宰蒍启疆忍不住说话了：“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眺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昏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奈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县，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强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易怨，实无礼以速寇，而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

这段话见于《左传》，因为非常精彩及经典，因此原文照录。这段话什么意思？

大意如下：我看行。如果我们准备充足，有什么不行的呢？羞辱一个人都要防备报复，何况羞辱一个国家？说句老实话，人家晋国近年来待咱们不薄了，非常够意思，这样你还要羞辱人家？再说，人家晋国人才济济，兵力强大，你这样只能让他们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到时候，我们这帮给您打工的全他妈要乘晋国人的俘虏了。没关系，你要老大你高兴，就这么干吧。

蒍启疆的话说得有点激动，一方面确实有道理，另一方面，他对叔向一向很敬佩，两人关系也很莫逆。

“打住打住打住，别再埋汰我了，我错了行不？”楚灵王这点好，不怕丢面子，当场认错。“那，现在讨论一下怎么招待老丈人家来的贵客吧。”

哄堂大笑，楚灵王的主意也变得太干脆了。

结果，韩起和叔向在楚国受到隆重招待。楚灵王一高兴，给韩起赠送了厚礼，但是没给叔向。为什么不给叔向？因为楚灵王听说叔向学识渊博，他要羞辱一下叔向。

于是，春秋版群英会开始了。

楚灵王大宴，召集了楚国大夫中能言善辩的学识渊博的人来，要出题考翻叔向。谁知结果是叔向从容应对，不仅对答如流，还把楚灵王的大夫们问得张口结舌。

“学问啊。”楚灵王现在服了，他很喜欢叔向了，于是也赠送了他厚礼。

章华之台

晋国成了亲戚，天下诸侯都服气了，吴国人也被击败了，还有什么要干的？楚灵王还真有点犯愁。

楚灵王六年（前535年），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给了楚灵王灵感。什么事情呢？

原来，楚灵王登基之后建了一个章华之宫，用来干什么呢？用来接纳各种逃亡人士，其中既有国外流亡人士，也有很多国内的犯罪分子。说起来，《水浒传》里柴进就是跟楚灵王学的。不过，人家柴进是破坏国家法律来营造自己的江湖，而楚灵王就是破坏自己的法律。

一天，申无宇的看门人犯了罪，逃到了章华之宫。申无宇去宫里抓人，结果人没抓到，自己反而被抓起来，送到了楚灵王那里。

“老申，你怎么敢跑到我的宫里抓人？胆肥了你？”楚灵王有些生气，质问申无宇。

说起来，楚灵王跟申无宇还有一段过节，那是楚灵王还是令尹公子围的时候，一次公子围搞了一面楚王才能用的旗子去打猎，被申无宇一剑把旗子给砍了，当时还斥责公子围怎么冒用楚王的东西。

不过楚灵王这点好，他不记仇，所以不仅穿封戍到现在没事，申无宇也没事，而且楚灵王还有些欣赏他。

“他偷了我的跑到了宫里，我不去宫里抓他，去哪里抓？当初周文王的法律规定：有人逃亡，四处去抓。楚文王也说过：窝藏逃犯和脏物，与盗贼同罪。如果用周文王和楚文王的法律，大王您也是盗贼了。”申无宇一点也不害怕，反过来痛斥楚灵王。

楚灵王有点傻眼，别看他横，碰上更横的，他真傻眼，何况人家说得有道理。

“唉，算了算了，你走吧。不过给我个面子，人你就别抓了。”楚灵王服软了，提出妥协。

申无宇气哼哼地走了，算是给了楚灵王一个面子。

送走了申无宇，楚灵王来了灵感。这章华之宫是收纳罪犯的，那我再弄一个叫章华之台的，专门在这里招待诸侯，不是很有意思？

说干就干，楚灵王命令修建章华之台。

章华之台修好之后，请谁第一个来呢？晋平公？那肯定不来；齐景公？那肯定也不来。干脆，请鲁昭公算了。

于是，楚灵王派了蒍启疆去请鲁昭公。

蒍启疆去了鲁国，对鲁昭公说：“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日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德！今君若步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赖之，岂唯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

这段话见于《左传》，之所以又是原文照录，在于这又是一段经典的话。实在太精彩，因此不忍舍弃。

看看文中用了多少拍马屁的话，就知道蒍启疆忽悠的有多么精彩，基本上就是说：您要是不去的话，我们楚国人都不想活了。

但是，最后一句，蒍启疆来了一点小小的威胁：您要是不去的话，我家大王就会带着礼物来拜会您了。潜台词就是：我家大王就会领兵来打您了。

话说到这个分上，马屁拍得肉麻，威胁小小点缀，鲁昭公说什么也不能不去了。

蒍启疆，伟大的文学家也；蒍启疆，伟大的外交家也。一个字，牛。

四月份，鲁昭公到了楚国，楚灵王非常高兴，就在章华之台举行国宴招待。

为了招待鲁昭公，楚灵王特地把章华之台的服务生全部换成了高大魁梧的男人，以此显示楚国的力量。

除了显示力量，楚灵王还卖弄文化，上次从子产和向戌那里学来的周礼经过消化吸收之后，运用得更加恰当，连鲁昭公都感到惊讶，鲁昭公的随从们都自惭形秽。于是，鲁国人从一开始的敬畏到后来是真的很佩服楚灵王了。

楚灵王非常高兴，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喝多了的时候，楚灵王就觉得鲁昭公很够朋友，于是让人拿出自己珍藏的一把稀世之宝的宝弓，有名叫做大屈。

“老鲁，听说过这个吗？这叫大屈，天下最好的弓。”楚灵王卖弄，递给鲁昭公。

“哎哟，听说过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确实是一把好弓。”鲁昭公倒不是恭维，把弓拉开，手感出奇的好，这确实是一把宝弓。

“那什么，送给你了。”楚灵王高兴，再加上喝多了，就送给了鲁昭公。

“多谢多谢啊。”鲁昭公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楚国很多宝贝，自己不用客气。

当晚，尽醉而归。

第二天酒醒之后，楚灵王想起来自己把大屈给送了，这叫一个后悔。别忘了，王子围是出了名的财迷转向，什么东西舍得送人啊。

楚灵王把蒍启疆给找来了，几句废话之后，就说起大屈的事情，说是昨天一激动给送了，如今想要回来，可是要不好去要，怎么办？

“要不，咱派人办抢盗抢回来？或者，派人偷回来？”楚灵王想了这么两个办法，可是，都觉得不大妥当。

“大王，我就知道你会后悔，昨晚使劲眨眼给你使眼色，你都没搭理我。”蒍启疆当时就批评楚灵王，他知道，对楚灵王，别客气。

“我喝多了，哪里看得到？快想办法吧。实在不行，等他们回去的路上，派强盗抢回来。”楚灵王的办法，都是这样下三滥的主意。

“算了，这事情交给我了，大王你别管了。”看，蒍启疆会者不忙。

“交给你了啊，弄不回来，扣你三年俸禄。”

蒍启疆来找到鲁昭公，鲁昭公正在那里欣赏大屈呢。见蒍启疆来，急忙叙礼。

“恭贺主公啊。”蒍启疆说。

“有什么好恭贺的？”鲁昭公没弄明白。

“恭贺主公得到这把大弓啊，不瞒主公说，这把大弓，吴国人和齐国人都垂涎已久，吴国人总是攻打我们，就是为了这把弓；晋国国君把女儿嫁给了楚王，也说要这把弓，大王没舍得给他。所以主公回去把这把弓收藏好了，还要防备这三个国家的入侵。不管怎么说，还是祝贺主公。”蒍启疆搞了这么一段。

鲁昭公一听，吓了一跳，这哪里是宝物，这不是祸水吗？再想想，昨天楚王刚给自己，今天蒍启疆就来说这个，不是明摆着想要回去吗？早听说楚王是个财迷，看来真是这样。

“那什么，这么危险，我不要了，麻烦先生帮我还给楚王吧。”鲁昭公想明白了，主动退还。

“那不行，大王给的，怎么能要回去呢。”蒍启疆还要做做样子。

“不是大王要，是我主动归还啊，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配啊。无论如何，请你帮帮忙。”

“这，大王会责怪我的。”

“楚王要责怪你，我去帮你解释。”

“那，我试试吧。如果大王还让我退给你，那可就没办法了。”

“多谢多谢。”

穿封戍

天不怕，地不怕，楚灵王真的谁都不怕？不然，其实楚灵王始终对一个人心存敬畏，谁？穿封戍。

楚灵王七年，陈国内乱。于是楚灵王借机灭了陈国，把穿封戍封为陈公，这个级别一般只有王子能够达到，是楚国的一等爵位。为什么这样封赏穿封戍，楚灵王自己说了：“这家伙很耿直，不拍马屁，不畏权贵。”

等穿封戍来当面受命的时候，楚灵王问他：“老兄，你要是知道我今天能当大王的话，那时候你还敢追杀我吗？”

猜猜穿封戍怎么回答？

“我要是知道你有今天，那时候我拼了老命也要杀了你，让楚国安定下来。”穿封戍还跟从前一样，看见楚灵王好像看见了王子围，一点也不客气。

“哈哈哈哈，你一点都没有变，我喜欢。”楚灵王哈哈大笑，他就喜欢穿封戍，他就不喜欢伯州犁。

说起来，楚灵王其实还有可爱的一面。

从登基到现在，楚灵王一切顺风顺水，俨然要成为新一代的霸主。

但是，别忘了那句话：谁猖狂，谁灭亡。

楚灵王，其实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网，在慢慢收紧。

北面，晋国人警惕地盯着楚灵王；东面，吴国人摩拳擦掌，随时来犯。那么，究竟谁在瞄准着楚灵王呢？

（第四部完）

第五部 吴越兴亡

第一六一章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卜算子（宋·王观）〗

按照《史记》的体例，帝王为“本纪”，诸侯为“世家”。

而“世家”排第一位的不是辈分最高的姜太公的齐国，也不是地位最高的周公的鲁国，也不是爵位最高的商人后裔宋国，而是吴国。为什么？司马迁的姥姥是吴国人？

答案错误。

真正的原因是：周朝原本应该是吴国的。

穿衣服的男人

江南水乡，晚春三月，正是万紫千红时。

阳光明媚，暖风轻吹，多少男女销魂中。

两个男人，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两个穿着衣服的男人，两个外地男人。

两个男人四目茫然，走走停停，似乎不知所往。

“哈哈哈哈。”远处江边，传来一阵淫荡而爽朗的笑声，随后是个男人大声喊着什么。

按理，淫荡与爽朗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笑声中，可是，偏偏就是这样。

随着笑声，两个男人向远处看去。

一个女子从江边跑来，两个男人的眼睛立即被吸引了过去，瞳孔迅速放大。没办法，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更要命的是，那个女子赤裸着身子，一丝不挂，一边跑，胸前的两个乳房有力地上下震动着。

女子的身后，一个男人在紧紧追赶，而笑声，就出自他的口中。这个男人，同样是一丝不挂。

“歹人。”两个穿衣服的男人脱口而出。

女子跑近了，猛然看见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吃了一惊，然后迅速从两个男人身边跑开了。

很快，裸体男人追了上来。

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对视了一眼，迅速透过眼神达成共识：英雄救美。

自古以来，就有英雄救美。

裸体男人看见两个魁梧的穿衣服男人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很显然，他有些犹豫，是继续追那个女子，还是撤身回去？可是，他实在没有时间作决定了。

两个穿衣服的男人蹿了上去，不由分说，一人一拳，将裸体男人打翻在地。

“你这个流氓。”穿衣服的男人说，想要揪住裸体男人，却发现没有地方可以揪，于是有些恼火，索性一拳一拳打下去。

裸体男人大叫着，似乎在辩解或者求饶。可是，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完全听不懂，依然痛打着这个男人。

被追赶的女子远远地看见裸体男人被打翻在地，似乎有些吃惊，她回过头来，向着江边大声喊起来。喊什么？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听不懂。

“姑娘，你安全了。”穿衣服的男人向女子喊道，分不清是骄傲或者献媚。

女子并没有理睬他们，继续喊着。

从江边，又冒出来七八个男女，显然是听到女子的喊声，迅速向这边跑来。

这一次，轮到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大吃一惊了，因为这七八个男女竟然都是赤身裸体，一丝不挂。

“一群流氓？”两个穿衣服的男人脱口而出，不用问，这些人一定是这个裸体男人的同伙，为什么那个女子要叫他们来？我们怎么办？敌众我寡，是逃跑还是战斗到底？

这一次，轮到两个穿衣服的男人没有时间作决定。

七八个男女一拥而上，群斗两个穿衣服的男人。

“我们不是坏人。”两个穿衣服的男人一边抵抗，一边辩解。

这一次，轮到没有人听他们的辩解。

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勉强抵挡着，他们比这些裸体男女要高大魁梧一些，因此尽管有守无攻，也还能勉强支撑。

可是，最终他们被击倒了，而真正击倒他们的不是眼前这些男女，而是那个被追赶的女子，这个女子竟然走过来扶起那个追赶他的裸体男人，并且心疼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然后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

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崩溃了，太伤自尊了，太失望了。

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先后被乱拳击倒，随后在拳打脚踢和撕扯之下，两个穿衣服的男人也成了裸体男人。

这是两个真正的男人，他们闷不作声，即便挨打，决不求饶。

“住手。”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实际上是两个，只是两个女声重叠在了一起。

拳脚和撕扯立即停了下来，裸体男女们都站到了一旁，而两个躺在地上的裸男顽强地站了起来。裸男与裸男站在一起的时候，就很容易分辨谁比较魁伟。很显然，两个原来穿衣服的男人魁伟得多。

两个女人来到了面前，两个裸体女人。

尽管眼前有这么多裸体女人，这两个裸体女人还是让两个男人眼前一亮，因为这两个女人的气质与其他人明显不同，显然是这伙人的首领。

两个女人盯着两个男人，就如两个男人盯着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于是，其他的男女们一拥而上，将两个男人拉拉扯扯，拉到了江边。不过，态度已经大有改变，竟然有些恭敬的意思。

两个男人被推进了江里，好在江水并不深，足以站立。这一伙男女笑哈哈地走开了，只剩下两个男人在江里发呆，那两个后来的女人则也走进水中，一人一个，为两个男人擦洗起来。

两个男人一开始还有些困惑，不过原始的冲动很快到来，他们将两个女人轻轻地搂在怀中，两个女人温柔地依偎着他们，将他们紧紧地抱住。

什么是人性？人，还有性。

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两个男人陡然将两个女人抱了起来，将她们横放在胸前，然后稳稳地抱上了岸，向岸边的丛林走去。

“你叫什么？”两个男人问。

“叫春。”两个女人说。

春天，多么美妙的季节；春，多么动听的名字。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这两个男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故事开始了。

离家出走的男人

商朝末年，周国国君是古公亶（音单）父。周国在古公亶父的时候已经是西部实力最强的国家，因此商王任命古公亶父为周公。古公亶父有三个嫡子，大儿子叫太伯（又作泰伯），二儿子叫仲雍，又叫吴仲，小儿子叫季历。

按照周的宗法制度，太伯是君位的继承人。可是，有一个问题摆在面前：太伯没有儿子。那么太伯之后，谁来继位？从前还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情。

小儿子季历的嫡长子叫做姬昌，非常聪明能干，用《史记》的说法：有圣瑞。古公亶父于是有个想法：太伯之后，姬昌继位。

可是，问题又来了。如果姬昌继位，他父亲季历怎么办？那么，是不是季历先继位？

可是，问题又来了。如果季历继位，他哥哥仲雍怎么摆？按理，仲雍排在季历的前面。那么，仲雍继位之后再传给季历，季历再传给姬昌？

可是，问题又来了，仲雍有儿子，那么仲雍之后就应该传给儿子，而不是弟弟。

那么，干脆废了太伯和仲雍，直接让季历继位？可是这也不行，一来这是破坏规矩，二来，太伯和仲雍本身也很贤能，没有理由废他们。

古公亶父为了这个问题，想得脑仁都痛，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父亲愁眉苦脸、心绪不宁，太伯和仲雍都看在眼里，怎么办？太伯和仲雍于是去找父亲，提出愿意让弟弟接任国君，可是古公亶父没有同意，他知道两个儿子都很孝顺，不想让他们受委屈。

尽管拒绝了太伯和仲雍的请求，古公亶父心结未去，依然情绪不佳。不多久，古公亶父病倒了。

“兄弟，机会来了。”太伯对仲雍说。

“什么机会？大哥，你可不要乱来啊。”仲雍担心哥哥要对父亲不利。

“兄弟，你想哪里去了？”太伯瞪了弟弟一眼，有些不满意：“我说的机会是咱们两人可以借口去衡山为父亲采药，趁机出走，那么，国君的位置自然就留给季历了。”

“原来如此。”仲雍恍然大悟。

于是，兄弟二人去见父亲，说是传说中南岳衡山有仙草包治百病，两人想去采药，为父亲治病。

古公亶父其实猜到了两个儿子的意图，不过他没有阻拦，他觉得这样也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于是，太伯和仲雍离开了家乡，一路东行，来到衡山。那时的南岳衡山是哪里？不是现在的湖南衡山，而是现在安徽霍山县境内的天柱山，那是叫做衡山。直到汉朝，南岳衡山都是这里。

兄弟两个晓行夜宿，一路奔波，终于到了衡山，那时候这里都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太伯和仲雍于是继续向东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终于再次见到了平原。

越向东走，江河湖泊就越多。这一天，兄弟俩人来到了现在的江苏无锡一带。

那两个穿衣服的男人，就是太伯和仲雍。

那么，他们走桃花运了？

那么，江南原来如此淫荡？

脱掉衣服的男人

且看历史记载。

《论衡》：吴为裸国，断发纹身。

《列子》：南国之人，祝发而裸。

《孔丛子》中孔子曰：夫吴越之俗，男女无别，同川而浴。

那时的江南，还是荒蛮之地。男女相悦，出于天然，纯洁率真，与淫荡毫不相干。

太伯和仲雍就这样有了自己相好的女人，兄弟俩人当即决定，不走了。

可是，还有问题。

这里的人都是裸体，男女都是裸体，顶多在腰间系上些树叶。天热的时候裸体可以，天冷的时候呢？找一块兽皮一裹，腰间系一根草绳。此外，没有城堡、甚至没有像样的房子，所有的房子都是草房，风来欲倒那种。人民散居，没有国家部族的概念。

没有人戴帽子，前面的头发被剪短，在前额留下留海。后面的头发盘起来，做成发髻，用一个棍子固定住。或者用绳子绑住头发，让头发披到脑后。

文身，无论男女，身上都刺着很多花样。

用《左传》的话说：断发文身，裸以为饰。

“野蛮啊。”兄弟两个感叹。好在，野蛮人还算友好，还算大方，兄弟两个受到尊敬。语言虽说不通，比比划划也还能交流。时间长了，沟通都不是问题。

感叹归感叹，既然决定住下来，自然要想办法。

兄弟二人住了下来，自然也只能住草房。吃什么？主要吃鱼，因为四处是水。兄弟两个很快学会了游泳，学会了打鱼。

所有人都是裸体，只有兄弟两个人穿着衣服，他们成了另类，他们看别人不顺眼，别人看他们更不顺眼。渐渐地，他们也觉得自己不顺眼了。除了不顺眼，还有不方便。别人下水捉鱼，随时跳下去，而兄弟两个要脱了衣服才能跳，捉了鱼上来还要再穿上。天热的时候，真是不想穿衣服，何况，这里雨水也多，衣服总是湿的。

“嗯，看来，裸体是有道理的。”兄弟两个说，于是也开始裸体。

既然裸体是有道理的，断发自然也是有道理的，而帽子根本就是累赘。

文身的好处很快也看出来了，因为这一带有鳄鱼，文身可以用来吓住鳄鱼。

兄弟两个对于这里人没有房子始终不理解，终于，他们决定建一座房子。可是，刚刚开工，他们就发现为什么这里人没有房子了。按照周人的方式，一般是建窑洞和用土石盖房。可是在这里，没有合适的山来建窑洞，而雨水太多，土石结构根本无法成立。

“唉，看来草房也是有道理的。”兄弟两个说。

于是，兄弟两个断发、裸体、文身、住草房。

江南大地，就这样多了两个野蛮人。

不过，这两个野蛮人毕竟与当地的野蛮人不一样。

除了打鱼维持生计，他们开始种地。当地有水稻，但是当地人对于种水稻并不热衷。兄弟两个来自周国，是种麦子的高手，种水稻自然不在话下。

江南一带的土壤和气候条件都很好，兄弟两个的水稻也越种越好。短短几年，兄弟两个成了当地富豪，而且他们非常慷慨，总是周济周围的人们。周济周济，就是从周国来的两个人救济大家。

基本上，兄弟两个生活越来越幸福，从初级阶段奔向小康了。

信念坚定的男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一天，来了两个人，两个什么人？老熟人。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看着两个从老家周国来的人，太伯和仲雍有些诧异。

“你们不是说了去衡山吗？我们就到衡山去找。可是找不到你们，正要回去。恰好有人从东面过去，说是有两个从周来的人在东面教人种地，深受拥戴。我们一听，估计是你们，就这么找过来了。”

“那，找我们什么事？”

“你们的父亲病危了，吩咐要找你们回去见最后一面。”来人说。

“啊，爹病危了？”太伯和仲雍一下子紧张起来。

兄弟两个略略打点了一下行装，告辞了老婆孩子，启程回国了。

一路奔波，急急忙忙，兄弟俩人总算是回到了周国。

晚了三秋了。

“兄弟，爹呢？”两人野蛮人一把抓住季历，高声问，好像要杀人的样子。

季历吓了一跳，这两个野蛮人真野蛮，真没礼貌。可是仔细一看，敢情这两个野蛮人是自己的两个哥哥。

“大哥二哥，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爹，爹他，他已经走了，呜呜呜呜。”季历说完，抱着两个哥哥放声大哭。

兄弟三人相拥，痛哭一场。

原来，派去找太伯和仲雍的人刚走没几天，古公亶父就去世了。可是，季历一直不肯为父亲下葬，一定要等到两个哥哥回来。

古公亶父终于下葬了，这个时候，距离他去世已经是七个月了。后来周公制礼，天子死后七个月下葬，想必就是参照了古公亶父的先例。

父亲已经下葬，谁来继位就是个现实的问题了。

“大哥，该你当国君了。”季历提出来要太伯继位。

“不可以，父亲的意思，是应该你继位的。”太伯拒绝。

“不，大哥，应该是你。”

“三弟，周国的兴盛一定是要靠姬昌的，你不要辜负了父亲的厚望。”

“大哥，我怎么可以做你的君主呢？”季历还坚持。

“三弟，你看我和你二哥这个样子，我们现在是野蛮人啊，怎么能做君主呢？我们已经习惯了野蛮人的生活了，在那边也有家了。这次回来就是给爹下葬，之后我们还要回到那里去。”

从最早向父亲提出让位、到出奔江南避让，再到现在让位，太伯已经是三让君位了。

后来孔子在《论语》中说道：“太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孔子认为，太伯具有无上的德行。

太伯和仲雍终于还是离开了周，回到了荒蛮的江南。不过这一次，他们并不是只有两个人，除了家人，他们还带走了一批工匠。

“我，我不想去。”一位建筑工匠不愿意去。

太伯一把将他扯过来，悄悄地对他说了两句话，于是他笑呵呵地跟着太伯走了。

太伯对他说了什么？

“美女遍地跑，而且是裸体。”

回到江南，太伯和仲雍带领工匠们开始了新的创业。周人的先进文化结合当地的气候地理条件，在入乡随俗的大框架下，对当地文化进行了有限改造，太伯和仲雍在荒蛮之地的事业越做越大，当地人都愿意接受他们的指教和领导，用《史记》的话说：从而归之者千余家。于是，一个新的国家出现了，太伯把这个国家命名为“勾吴”，为什么这样命名？太伯说了：“我是个没有儿女的人，这个国家应当是我弟弟吴仲的，所以就叫勾吴。”

太伯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一任国君——吴太伯。

为了防备周边国家的侵扰，太伯按照周国的方式，修建城池，这座城被称为“故吴”。后来太伯去世，就葬在梅里（今江苏无锡梅里）。

太伯去世，仲雍继位。

到仲雍三传到周章的时候，周武王灭了商朝。随后，周武王按照父亲的遗嘱，寻找太伯和仲雍的后人，结果发现他们已经建立了吴国。于是，周武王把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在了虞国。春秋初年，虞国被晋国所灭。（见第二部第五十二章）

第一六二章

吴国的周边都是蛮夷国家，因此吴国与周朝几乎没有往来，而是不断地与周边蛮夷国家交战。到春秋时期，吴国的疆界已经非常大，基本占据了江苏的大部、安徽和浙江的小部，成为了一个东方大国。也不知道在哪一代，吴国开始称王。

国家强大了，想法就多了。就如有钱了，就想混上流社会了一样。

转眼间到了晋景公十五年（前585年），这时候晋国正好是栾书执政。这一年，吴国传到了吴王寿梦。

“我有一个梦想。”吴王寿梦说，什么梦想？到中原去转转，看看上流社会怎么个玩法，看看传说中的周礼是个什么东西。

吴国是周朝的同族，不懂周礼？当然不懂，因为“周公制礼”，周公已经是太伯的孙子辈了。

野蛮人的追求

寿梦上路了，带着六岁多的小儿子季札。

寿梦的夫人一共为他生了四个儿子，大儿子诸樊、二儿子馀祭、三儿子馀昧，四儿子季札。四个儿子中，寿梦最喜欢的就是季札。所以这次出去见世面，就带着小儿子去了。

先去哪里？寿梦决定溯江而上，为什么这样呢？因为顺着江水常常有些看上去很文明的东西漂下来。溯什么江？长江。

溯江而上的结果就是寿梦来到了楚国，这时候楚国恰好是楚共王时期，楚国在与晋国的角逐中占据上风，楚共王正以华夏正统自居的时候。

吴王寿梦到了楚国首都郢，请求会见楚王。

楚共王的眼睛瞄着北方，对于这个来自东面的蛮夷国家完全没有兴趣。

“吴国？吴国是什么国？蛮夷小国，靠边凉快去。”楚共王拒绝接见吴王寿梦，他觉得跟蛮夷为伍是非常耻辱的事情。

吴王寿梦兴冲冲而来，却吃了个闭门羹，灰溜溜而去，自尊心大受打击。

“噫，狗皮倒灶（吴方言：吝啬，小气。）瞧不起我？老子还瞧不起你呢。”吴王寿梦大骂起来，好在楚国人听不懂。

离开楚国，吴王寿梦决定向北走。于是，一行来到了洛邑。在这里，受到的接待又不一样。

“哎呦，伯父来了，快请快请。”这一年，恰好是周简王元年。周简王想不到自己刚上任，吴国国君就来朝拜。虽然是个几百年没打交道的亲戚，可是越是这样的亲戚就越难得啊。

吴王寿梦很高兴，看见没有，周王都要叫我伯父。他不知道，周王看见哪个诸侯都是伯父伯舅这么叫着。说起来，吴王倒是最正宗的伯父了。

周简王非常热烈地接见了吴王，说起来，同宗同源，分外亲热。双方就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了交谈，为什么不是广泛的交谈呢？因为双方确实没有多少共同关心的问题，而且交流上有障碍。想想看，一洛阳人和一无锡人交流起来有多么的费劲？

不管怎么说，吴王寿梦在周朝王室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大侄子，一刮两响，爽快，不像楚国那些人狗皮倒灶。”吴王寿梦夸奖周简王，周简王转转眼珠子，没听懂，不过还是客气地点点头，寿梦不管那些，接着说：“我有一个梦想，我知道我们家跟你们家原来是兄弟，你们这里有很多好东西，还有周礼。所以，我想来看看，有用的话，也学学。”

这一回，周简王听懂了。

按理说，这年头有人愿意来学周礼，周简王应该非常高兴。事实上他也确实有些高兴。不过呢，他不想答应吴王寿梦的请求，原因很简单：这里都是天子之礼，给这蛮夷国家学去了，到处乱用，岂不是要闹出笑话来？

再者说了，教给他们天子之礼，不就等于承认他们也是王了？

所以，周简王说了：“伯父，说来惭愧，自从我们从西边搬过来之后，周礼就不全了。伯父要看，我们当然很高兴，可是怕伯父看不全。这样好吧，周礼最全的都在鲁国，伯父不如再走几步，去鲁国看看。”

周简王把吴王寿梦推到鲁国去了。

吴王寿梦以为周简王是好心好意，也没多想。第二天，吴王寿梦前往鲁国去了。

野蛮人的烦恼

鲁国这时候正是鲁成公，见吴王寿梦来了，也非常欢迎。

两国国君亲切会见，连比划带说，勉强也能沟通。

“我有一个梦想。”吴王寿梦的梦想又来了，当时把自己想看看周礼的想法说了一遍。

“嗨，你已经看到周礼了啊。”鲁成公心说你这土包子什么都不懂啊，周礼是随处都在的啊，“我们接待你，包括现在吃饭等等，都是遵循周礼来的。等一会还有音乐舞蹈，也都是按照周礼来的。周礼，就是贯穿在每时每刻的行为规矩啊。”

“噢。”吴王寿梦恍然大悟，看看周围，井井有序，再回想这一路，人们都很有礼貌，很有规矩。“周礼真好，看看我们吴国，没什么规矩，简直就是一帮乌合之众，盲流。”

吴王寿梦喜欢上了周礼，于是，鲁成公安排季文子全程陪同吴王寿梦，详细介绍周礼并进行演示。

“孤在夷蛮，徒以椎髻为俗，岂有斯之服哉。”（《吴越春秋》）寿梦感慨，他已经迷上了周朝的东西。

寿梦非常高兴，提出派人来鲁国学习周礼的请求，鲁成公当即答应，心说这年头中原正宗都他妈不把周礼当盘菜了，还就是楚国感点兴趣，现在吴国这个野蛮国家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太好了。

野蛮国家向往文明，文明国家糟蹋文明。

历来都是这样。

双方就这样达成了一致，吴王寿梦得到了他梦想中的东西，而鲁成公得到了现实中的实惠：吴国将会向鲁国赠送大量礼品作为学费。

“大兄弟，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我单知道我祖上是从周朝过去的，可是传了这么多代，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真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吴王寿梦又提出一个要求，吴国没有史官，他弄不清自己的祖先是怎么从西边跑到了东边。

鲁成公也不太明白，于是把季文子找来。好在季文子学问比较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介绍了一遍。

“这么说，我们吴国是正宗华夏？哈哈，狗日的楚国人真牌潮（吴语，丢人），还说我们是蛮夷，想不到老子才是正宗文明人啊，哈哈哈哈。”吴王寿梦哈哈大笑，满嘴脏话，听得季文子直皱眉。

鲁成公倒不觉得什么，反而觉得这个八杆子才能打到的亲戚直爽得可爱。

骂完了楚国人，吴王寿梦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大兄弟，听你们刚才这么一说啊，我就知道我们吴国嫡长子继位的规矩是怎么来的了。不瞒你们说，我有一件事情正发愁呢。”吴国人直性子，说话不带转弯的，吴王寿梦刚才还挺高兴，转眼之间竟然开始发愁。

“有什么发愁的事情？”鲁成公问。

“我遇上咱们老祖宗同样的问题了，我现在有四个儿子，都不错，可是这个小儿子我最喜欢，也最看好，我想让他继位，可是又不好改规矩，你们替我想想办法。”吴王寿梦说，原来，他也想把王位传给小儿子。

吴王寿梦一说，鲁成公和季文子想起来了。吴王寿梦是带着的小儿子季札来的，大家都见过，对那个小孩的感觉就是乖巧得人见人爱，小孩不仅长得皓齿明眸，聪颖机灵，更难得的是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完全不像是一个来自野蛮国家的人。

“嗯，你家小王子真的招人喜爱。”季文子忍不住说了，他不喜欢吴王寿梦的粗鲁，但是真的喜欢季札。

尽管大家都喜欢季札，可是说到正题，却没有人支持吴王寿梦的想法。

“唉，我的儿子要是我祖宗就好了。”末了，吴王寿梦蹦出来这么一句，大家都笑了。大家知道他想要说的是什么意思，就是想三个大儿子能主动让位给小儿子。

野蛮人的客人

吴王寿梦回到了吴国，很快派出一个“留学团”前往鲁国学习周礼，同时带去了大量的礼物，包括一座铜鼎。这座铜鼎后来被鲁襄公拿来贿赂了荀偃，这是后话（见第四部第一四八章）。这也说明，鲁国人对吴国人不过是虚情假意。否则，岂能把吴王的礼物随便送人？

寿梦把自己的在鲁国学习到的知识讲给自己的儿子们听，说到老祖宗当初让位的事情，总是深情地说：“看看老祖宗，说让位就让位了，杀杀辣辣（吴语：爽快）。”

儿子们一开始听得稀里糊涂，听得多了，几个大的就听出话外音了。哥几个对老爹都很崇拜，觉得老爹去了一趟中原回来，变得特有学问特有修养。

“周礼考察团”很快从鲁国学成归来，按照吴王寿梦最初的想法，就要全盘周化。可是真的把周礼学回来之后，吴王寿梦就发现这套东西太复杂太繁琐。

“周礼好是好，可是结葛缕兜（吴语，多而乱），太麻烦。”最终，吴王寿梦放弃了全面周化，只是选择了一些简便易行的并且适合于吴国国情的内容进行推广。

不管怎样，从吴王寿梦开始，吴国重新回到了祖国的大家庭，文化上开始与周朝接轨。

除了派出留学人员之外，吴王寿梦修建了都亭，用来接待各国前来吴国的人才。如今，苏州有都亭桥。

在吴王寿梦访问鲁国之后的第二年，北方来客人了。说起来，这是北方第一次来客。谁来了？巫臣。

巫臣干什么来了？

原来，巫臣拐带夏姬逃往晋国之后（事见第三部第一一五章），子重子反非常恼火，于是把巫臣整个家族都给灭了，并且瓜分了财产。

巫臣万万没有想到，为了这个老婆竟然付出整个家族为代价。

“老婆啊，为了你，我整个家族都完蛋了。”巫臣对夏姬说，他哭了。

“老公啊，别伤心，想想那些为了女人把国家都输掉的人吧，你这算不了什么，想开点吧。花这么大代价得到我，以后更要好好爱我哦。”夏姬安慰他说，顺便提升自己的地位。

巫臣想想也是，总的说来，还是很值的。不过，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找子重子反报仇。于是，巫臣写了一封信让人带给子重子反，信是这么写的：“尔以馋慝（音特，邪恶之意）贪婪事君，而多杀不辜，余必使尔罢（通疲）于奔命以死。”

什么意思？你们邪恶贪婪，滥杀无辜，我一定要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

疲（罢）于奔命，这个成语源于这里。

巫臣是什么人？有理想有志气有办法有能力的人。

在听说吴王寿梦访问鲁国的事情之后，巫臣就去找晋景公了，请求出使吴国，联络吴国夹击楚国。晋景公当即同意，于是派巫臣为晋国特使，出使吴国。

巫臣带了三十乘战车，带上儿子巫狐庸上路了。为了防备路上被楚国人截击，巫臣没有取道宋国，而是向东取道齐国和莒国，沿海岸南下。

巫臣的来到，给了吴王寿梦意外之喜，他万万没有想到中原老大会主动派人出使吴国。

吴王寿梦给了巫臣隆重的欢迎，巫臣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物，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是他的特长。三言两语之后，就摸清了吴王的底牌。

“土老鳖，容易忽悠。”巫臣为吴王寿梦做了定位，他知道吴王寿梦很急于与中原诸侯交往，很渴望获得承认。

巫臣首先代表晋景公问候了吴王寿梦，然后说了一堆两国历史上血浓于水的兄弟情怀，说到听说吴王最近访问了鲁国，非常关注吴国的发展，希望能够尽一点绵薄之力为大哥国家的繁荣强盛做出贡献。

随后，双方就国际事务进行了交流，说着说着，说到了楚国。

“狗日的楚国太傲慢了，蛮夷。”吴王寿梦提起楚国就是一肚子火，嘴上也就不干不净起来。

“大王，您说得太对了，楚国就是蛮夷。不瞒您说，根据我们最近的情报，楚国正准备吞并吴国呢。而我家主公这次派我来，就是为了提醒您要提高警惕。”巫臣先把自己的祖国骂了一通，然后把话引到了正题上。

“不怕，吴楚之间山水相隔，怕他们个球。”吴王寿梦没当回事。

“话不是这么说，楚国灭了这么多国家，哪个不是山水相隔的？何况，吴国腹地都是平原，万一被楚国突破了屏障，岂不是无险可守？”

“那，那我们也不怕，顶多跟他们拚了。”

“大王，别这样，有我们晋国在，怎么能坐视大哥国家的危险于不顾呢？这不，我带来了三十乘战车，我家主公说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愿意帮助你们建立军队，教授战法。您也知道，晋国的战术打法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只要我们帮助你们建立起军队来，加上大王您的英明领导和吴国人民的尚武精神，还怕楚国人什么？”巫臣提出了建议，顺便拍了一通马屁。

吴王寿梦被感动了，血浓于水啊，尽管血的浓度已经稀释到跟水差不多了，可是还是浓于水啊。

“晋国兄弟的恩情，我们没齿不忘啊。”吴王寿梦表示，他没有想到的是，晋国人来帮他并不是因为他也姓姬，而是想利用他对付楚国人。

不管怎样，现在巫臣成了吴国的总军事顾问。

野蛮人的行动

吴国人此前打仗是不用马也不用车的，自然也就没有战车，甚至连盔甲也没有。打仗的时候就是大家手持刀叉棍棒，一边吼一边冲杀，直到消灭对手或者被对手消灭。

不过，吴国人对死看得不重，打仗十分勇猛。

巫臣把吴国的贵族们集中起来，进行军事训练，教给他们怎么驾车，怎么在车上射箭，怎么在车上格斗。此外，还教给他们怎么布阵，怎么进攻和怎么防守。巫臣还带来了战鼓和战旗，告诉吴国人怎么统一指挥。

巫臣还给大家讲晋楚大战，讲一鼓作气。

吴国人这下算是开了眼，这不就是传说的先进文化吗？

对于车战的应用，其实巫臣比纯粹的晋国人更有心得，因为南方山多，巫臣具有各种地形下战车使用的经验。

在巫臣的悉心指教下，吴国人迅速学会了车战，学会了排兵布阵。

巫臣知道，这帮不要命的蛮子一旦掌握了先进的战法，其战斗力将是令人恐怖的。

“蛮子不可怕，就怕蛮子有文化。”巫臣暗自感慨。

三个月时间过去，巫臣决定回到晋国复命了。

临行前，巫臣留下了十五乘战车以及战车上的乘员给吴国，作为晋国军事顾问。此外，他把儿子巫狐庸也留给了吴王寿梦。

“大王，为了表达吴晋两国之间的兄弟之情，我把儿子留下来为大王效力。”巫臣说。

“好，好，你放心，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会好好待他。”吴王寿梦再一次感动了。

巫臣走了，因为夏姬还盼着他回去。时间长了，要是夏姬再跟别人跑了，那不是亏大了？巫狐庸留下来了，他成为吴国的外交官，专门负责与北方诸侯之间的联络。

巫臣走后，按照巫臣临行前的建议，吴王寿梦出兵攻打楚国的附庸国巢国（在安徽境内巢湖一带）。一来演练先进打法，二来配合中原诸侯的抗楚战争。巢国一开始并没有把蛮夷小国吴国放在眼里，看着吴国人驾车的技术都很二五眼，以为这就是一支乌合之众。谁知道一旦交锋，吴国士兵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巢国哪里见过这样的，纷纷惨败，立即向楚国求救。

于是，子重子反急忙率军来救巢国，等他们到了，吴国人已经撤了。屁股一歪，攻打楚国的另一个附庸国徐国（今徐州境内）去了，没办法，子重子产领兵驰援徐国去了。

等到楚军到了徐国，吴国人又转而攻击楚国的州来（今安徽凤台）了。于是子重和子反又去救州来，可是吴国人又撤了。

一年当中，吴国人七次入侵徐国巢国以及州来，子重子反也奔波了七次，真的是疲于奔命了。

现在，楚国人真的麻烦了。北面有强大而狡猾的晋国人，东面有蛮横而不要命的吴国人。最糟糕的是，吴国人现在和晋国人勾结在了一起。

关于州来，顺便说说。

州来原本是个小国，春秋时被楚国吞并。后来被吴国占领，后来又被楚国夺回，后来又被吴国夺去。后来吴王夫差把蔡国迁到州来，因此州来改名为下蔡。再后来，吴国灭亡之后，州来又成了楚国的地盘。再后来，在秦的打击下，楚国东迁，这里又成了秦楚必争之地。早晨，秦兵打过来了，百姓们便说自己是秦国的良民，把秦国的门牌翻过来，晚上楚军攻过来了，百姓们便说自己是楚国的顺民，把楚国的门牌翻过来，以此保护了自己的生命财产。这也是“朝秦暮楚”这个成语的来源之一。

第一六三章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这是毛泽东的战术思想，但是，这不是他的发明，谁的发明？吴国人。

吴国人尽管不够文明，但是他们很聪明。他们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是楚国人的对手，但是，他们知道该怎样对付楚国人。

再回想国共内战时期毛泽东的战术思想“各个击破，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来自于先轸，我们现在可以知道，毛泽东的战术思想都来源于春秋。

现在我们知道了，为什么古人爱读春秋。

战败楚国

吴国人与鲁国人的交往比较频繁，一来吴王寿梦对鲁国的印象非常好，二来两国之间的距离比较近，三来，鲁国不是强国，吴国在与他们交往中心理上不会有负担。

吴王寿梦十六年（前570年），也就是晋悼公三年，这个时候晋国又开始强大起来，在中原与楚国争夺霸主。楚国令尹子重决定要对吴国进行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以便让吴国停止侵扰，从而楚国可以集中精力对付晋国人。

春天，楚国人出兵了，子重亲自挂帅，专门挑选了善于山地作战的精兵。此前，吴楚双方并没有实质性的交手，而这一次，子重是下了决心要给吴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楚国大军进入吴国境内，第一目标为鸠兹（今安徽芜湖市东南）。楚国人的实力没得说，一举拿下鸠兹。随后，楚军进逼衡山（今安徽当涂县横山）。

吴军主力并没有出现，只有小股部队在楚军侧翼骚扰。吴军都是轻装，再加上周围地势不是山地就是湖泊，吴国人来去如风。这么说罢，就是抗楚游击队。而楚国人行动迟滞，感到非常费力。

“令尹，此地地形复杂，我们大军行动不便，再加上雨季就要到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让我率领小股精兵突入吴国腹地，扫平道路。”子重手下悍将邓廖提了这么个建议。

于是，子重给了邓廖一百乘战车、三千步卒，率先出发。子重率领大军就驻扎在衡山之外，等待消息。

三天之后，消息来了。不是一个消息，是一群消息，因为残兵败将逃回来一群。原来，楚军在山水之间盘旋前进，道路十分艰难，不是高低不平就是泥泞不堪，不说走路，就是推车都把大家搞得筋疲力尽。等到大家累得半死的时候，吴国人杀到了。本来吴国人就是以逸待劳，再加上其凶狠程度远远超过楚国人，这仗还怎么打？邓廖被活捉，楚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不到三十乘战车和三百名步兵逃回。

子重现在傻眼了，邓廖算得上自己手下第一战将了，又勇猛又有智谋，如今邓廖被俘，军心震动。而眼前非山即水，又开始下雨，自己车多人多也没有用。进攻没有把握，留守则缺乏意义。

“撤。”子重下令撤军了。

回到楚国，子重不敢说这次出兵损兵折将。

“我们一举拿下了吴国的鸠兹，打得蛮子们抱头鼠窜，心惊胆战，再也不敢来犯了。”回到朝廷，子重这样自我表扬。

为了显示这一次的胜利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子重设庆功宴，宴请高级将领。

按照子重的计划，庆功宴将一连进行十天。可是实际上只进行了三天，因为第三天的时候东面传来消息：吴国人攻击楚国，夺取了驾。驾是哪里？今天安徽无为县境内。

子重虽然脸皮够厚，可是到这个时候也挂不住了。

“算了，庆功宴结束了，该回哪回哪吧。”子重撤销了庆功宴。

第二天开始，整个楚国都在流传子重的故事：大将被捉，重要城市被占，还要开庆功宴。

“你这人真子重。”楚国人骂人不要脸的时候，都这么说。

子重受不了了，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突发心肌梗塞而死。

爽约晋国

吴国大胜楚国并且气死子重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世界，晋悼公非常高兴，于是决定当年在鸡泽（今河北邯郸）举行盟会，特邀吴王寿梦参加，并派荀会到淮河北岸迎候吴王。（事见第四部第一三八章）

晋国特使把邀请函送到了吴王寿梦手中，寿梦非常高兴，当即应允。晋国特使高高兴兴回去复命，那一边晋国人开始筹备会议。

送走了晋国特使，吴王寿梦盘算着这一次带谁去见世面，想来想去，觉得该把老大带去。要不怎么说吴国人没文化呢，按照中原的规矩，国君出国，国家留给太子监守，国君绝不与太子同时出动，怕的就是发生意外的时候被全窝端了。如今美国总统和副总统从来不同时出现在同一场合，也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吴王寿梦不懂这些，准备带着太子诸樊前往鸡泽。

“爹爹，我觉得咱们还是小心点，我听说越文明越促掐（吴语：奸诈），这么大老远的，咱们又没有跟晋国打过交道，别稀里糊涂去了，被人家算计了。”诸樊提出一点反对意见来，他听说过不少晋国人的故事，感觉晋国人不太靠谱。

吴王寿梦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他把巫狐庸找来了。虽说名义上是在吴国和晋国之间行走，巫狐庸实际上基本就呆在吴国了，因为父亲巫臣发现晋国的权力斗争比楚国还要激烈，所以留个后手，等于是把儿子安置在了吴国。

“阿巫，有件事情我拿不定主意，晋国在鸡泽召开盟会，请我参加，我也答应了，你看看，我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吴王寿梦问巫狐庸。

巫狐庸一听，笑了。从前，吴王寿梦有点一根筋，看来现在有进步了。

“大王，该不该去，问你自己啊？你要是去，想干什么？”巫狐庸反问了一句。

“哎，对啊，你等等，我想想。”吴王寿梦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时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想干什么，就想看看盟会是怎么回事。”

“那我告诉你盟会是怎么回事，盟会，就是所有国家都到一起，其中一个国家是老大，其余国家都要跟着老大混。虽然都是国君参加，但是老大的国君才算国君，其余国家的国君只能拍马屁，说好听的。大王，我再问你，你能当老大吗？”巫狐庸继续提问。

“我，我当不了。”

“那，你会拍马屁吗？”

“我，我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巫狐庸最后这个问题把吴王寿梦给问得愣住了，他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答案，只好反问：“那，那别的国家为什么要去？”

“但凡去的国家，要么临近晋国，不敢不去；要么是需要晋国的保护，也不敢不去。咱们吴国既不临近晋国，也不需要他们保护，为什么要去拍他们的马屁呢？”

吴王寿梦听着有道理，他开始犹豫了。

“再说了，大王，中原诸侯自以为正统，乱七八糟规矩多了去了，周礼就不说了，还要对诗，您行吗？恕我直言，到时候显得咱们是土包子，是蛮子，那岂不是自找丢人？您要不去，您就始终是个神秘人物，谁也不敢小看您。您要去了，基本上就是见光死。”巫狐庸的话说得够直接，但是也切中要害。

吴王寿梦听到还要对诗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了。

“嗯，阿巫，不愧是走南闯北的人，老掐辣（吴语：有见识的人），我听你的，不去了。”吴王寿梦决定爽约。

说去又不去，找什么借口？

蛮子国家，不去就不去，不找借口，没有文明国家那么虚伪。

到期，荀会没有等到吴王寿梦。

接班人问题

吴王寿梦没有去参加鸡泽盟会，他觉得这是巫狐庸的功劳，所以他决定重用这个楚国裔晋国人。

“阿巫，来吴国一转眼十五年了，啊，生活还适应吧。”吴王寿梦请巫狐庸吃饭，随便问起来。

“适应适应。”巫狐庸不知道吴王寿梦找自己来是什么意思，很小心地说。

“不想回晋国了？”

“不想了。”

“真不想了？”

“真不想了。”

“为什么啊？”

“不瞒大王，这里美女多啊，我不想走。”

“那，为了女人，抛弃国家？”

“嗨，这有什么？我爹就是这样的啊，为了我后娘，把什么都抛弃了。”

“嗯，直爽。”吴王寿梦赞赏起来，他最不喜欢中原的就是他们的虚伪，所以听到巫狐庸说实话，非常的高兴。“阿巫，我喜欢你。我再问你，我要找一个人帮我管理国家，这个人应该叫什么？”

“这个，在楚国呢，叫令尹；在晋国呢，叫中军元帅；在鲁国呢，叫上卿。”巫狐庸解释说，吴国是个没有官制的国家，因此没有相对应的职位。

“好了，不管叫什么，今天我就任命你担任这个职务了，你想叫什么叫什么。”吴王寿梦就这么下达了任命。

《吴越春秋》记载：寿梦以巫臣子狐庸为相，任以国政。

之所以叫为相，是因为巫狐庸都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职位。

转眼间，到了吴王寿梦二十五年（前561年），吴王寿梦鞠躬尽瘁了。此前，晋国又来邀请过两次，吴王寿梦都没有赏脸，只是派巫狐庸前去应付。

吴王死了，谁来继位？

临死之前，吴王寿梦把小儿子季札叫来了，要把王位传给他。

“爹爹，不可以。按照周礼，嫡长子继位，不可以坏了规矩。”季札拒绝了。

“可是，咱们是蛮夷啊。”

“不，咱们是周人。”

吴王寿梦没有坚持，他喜欢小儿子，也就喜欢他的决定。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小儿子，因为小儿子是个周礼迷，对周礼非常痴迷。

于是，吴王寿梦又把大儿子诸樊叫来。

“儿啊，我想把王位传给季札，可是他拒绝了。我想着，今后你就把王位传给弟弟吧，我看好他，他能让吴国变得文明强大起来的。”吴王寿梦叮嘱诸樊，之后，闭上了眼睛。

办完了父亲的丧事，诸樊把弟弟季札请来了。

“兄弟，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当国君，哥哥我也是这个意思。”哥哥要让位，而且态度很诚恳。没办法，老爹几十年来就教育几个儿子要学习老祖宗主动让贤的精神。

“大哥，不能这样。我听说曹宣公去世的时候，国人都想立子臧，结果子臧跑了，大家只好立了曹成公，因为曹成公才是太子。大哥，你才是太子，我则对国君没有兴趣，请让我学习子臧吧。”季札推辞。

诸樊一听，你这意思不是说大家都不欢迎我吗？

“兄弟，你就让我做子臧吧。”诸樊还要让。

“不。”季札继续拒绝。

这样，兄弟两个一个非要让，一个非不接受。

到最后，季札告辞出来，回到家里收拾收拾，跑郊区找了个房子，种地去了。

到这个时候，诸樊知道再让也没用了，只好自己登基了。

吴国，一个纯朴的国家，一个有礼让传统的国家。

乘人之危

吴王诸樊登基的第二年，楚共王薨了。

诸樊把巫狐庸和弟弟馀祭找来，商讨一件事情。

“阿巫，老弟，去年这个时候，你们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诸樊出了个问题。

巫狐庸和馀祭大眼瞪小眼，心说是不是担心季札会接受你的让位啊？虽然这么想，不敢这么说。

“担心，担心收成不好？”巫狐庸试探着问。

诸樊没有回答他，问馀祭：“你呢？”

“是，是担心咱娘的身体？”馀祭也试探着问。

“你们都说错了，去年这时候我最担心楚国人趁我们的国丧来进攻我们。”诸樊对两个人的回答有些失望。

为什么事情过去了一年，诸樊又突然想起来了呢？巫狐庸和馀祭迅速地猜测着，而诸樊用锐利的眼光扫视着他们，却不说话。

馀祭想不出所以然，于是讪讪地说：“大王，今年不用担心了。”

诸樊砸了咂嘴，意思是你这都是废话。然后，去看巫狐庸。

巫狐庸猛地回过神来。

“大王，我知道你的意思，您去年担心的事情，就是楚国人现在担心的事情，我没有说错吧？”巫狐庸说，从诸樊的笑容中，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楚国人担心的事，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对不对？”诸樊说，这是他今天叫这两位来的主要意图。

“大哥高明。”馀祭立马赞同。

“好主意，打楚国。”巫狐庸略迟缓但是很坚决地表示。

诸樊很高兴，他决定派党去打楚国，党是谁？公子党，诸樊的异母弟弟。

就在吴国军队出发的前一天，季札来了。

“大哥，你不能攻打楚国。”季札开门见山对诸樊说。

“为什么？”诸樊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季札会来管这件事情。

“因为这不合周礼啊，不可以乘别国国君之死发动攻击的。”季札搬出来周礼。

“嗨，我们是蛮夷，管他周礼不周礼的。”

“不然啊，我们是正宗周人啊。”季札不同意诸樊的说法。

“那，那，那楚国人是蛮夷啊，跟他们讲什么周礼？”

“不对啊，人家楚国人已经不做蛮夷好多年了。去年，人家不也没有来攻击我们？”季札坚持。

正在这个时候，巫狐庸来了。看见他，诸樊高兴了。

“阿巫，来得正好，我弟弟正在说咱们现在打楚国不合周礼呢，你怎么看？”诸樊急忙说，要让巫狐庸说服季札。

巫狐庸笑了，他就知道季札会来阻止，所以他早就想好了怎样对付季札。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攻打楚国是违背周礼的，可是，对楚国的深仇大恨让他无条件支持诸樊的决定。

“公子，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是，楚国人是不讲什么道义的，当初他们怎么对人家宋襄公的？怎么对我们家的？怎么对咱们先王的？对他们，就不能客气。楚国人有句话：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去年他们没有趁火打劫我们，那不是因为他们讲周礼，而是他们正在北面欺负郑国人，顾不上这边。咱们要是不打他们，他们才不会说咱们是讲周礼，而是笑话咱们新鲜活死人（吴语：形容知觉迟钝的人）。”巫狐庸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唉。”季札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巫狐庸，转身走了。

吴国军队浩浩荡荡，讨伐楚国，直逼楚国的庸浦（今安徽无为县境内）。

楚国令尹子囊得到报警，由于楚共王去世不久，子囊不便亲自出动。

“养将军，麻烦你走一趟。”子囊派谁？养由基，着名的养一箭。

养由基此时官居宫厩尹，属于楚国的卿，尽管岁数大了一些，好在经验丰富，尤其箭法还在，派他去，子囊非常放心。

养由基点了兵马，前往庸浦。

养由基走后，子囊觉得还不放心，因此，又派司马子庚率领大军随后出发，接应养由基。

养由基的队伍先到，离庸浦三十里安营扎寨，并不急于与吴国人交手。第二天，子庚的大队人马来到，两军合为一军。

与吴国人作战，楚国人都感到很头痛，为什么头痛？

首先，吴国人打仗非常勇猛，一个个都不怕死。本身，楚军与中原国家的军队相比已经是非常强悍了，可是跟吴国人相比，就显得太斯文了。因此，楚军对吴军都有些忌惮。

其次，就算是楚军占了上风，吴国人见势不妙就会逃跑，跑得又快，上山下水都是好手，追都追不上。消灭不了他们也还罢了，讨厌的是，他们会来纠缠你，趁你不注意打你一下。

怎么对付吴国人？

第一六四章

公子党，诸樊的弟弟，不过是庶弟。在所有的兄弟当中，公子党算是最勇猛的。不仅如此，公子党还是正儿八经的“海龟”，他曾经前往齐国学习现代战争。

公子党与楚国人交手的次数不算少了，多半是率领“游击队”与楚国人打游击。上次拦击楚军，活捉邓廖，就是他的功劳。在他看来，楚国人胆小怕死，行动迟缓，打仗完全仗着人多。

“嘿嘿，楚国人嘛，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的。这一次，让他们有来无回。”公子党说，他根本没有把楚国人放在眼里。

吴国人攻城能力一般，毕竟从前没有攻过，连用什么工具都没搞懂，所以攻城多日没有进展，公子党正恼火呢。如今楚国援军来了，双方可以放开手脚大战一场了，他非常高兴。

养一箭的第二箭

吴楚两军对圆，这是吴国军队有史以来第一次打正规战。

楚军阵地一面大旗，旗上一个大字：养。

“养由基？”公子党脱口而出，养由基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即便是晋国人也对养由基敬畏三分。

“公子，养由基都老掉牙了，怕他干什么？”虎儿是吴国的勇士，现在是公子党的车右。一边说，一边指指点点，把养由基指给公子党看。

公子党顺着虎儿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养由基胡子眉毛都已经白了，确实是老了。

养由基看见对面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猜到了就是公子党，于是拈弓搭箭，非常吃力地拉开弓，一箭射来，只见那支箭在空中晃晃悠悠，划出一道并不美丽的弧线，坠落在了公子党的战车前。

“哈哈哈哈。”虎儿大笑起来，他觉得很好笑。

公子党的表情轻松了一些，但是他还是有些紧张，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独立指挥这样的战斗，手忙脚乱是可以想象的。

“那什么，鼓掌。”公子党下令。

“鼓掌？”虎儿没听明白，要打仗了，这时候鼓掌干什么？给谁鼓掌？难道齐国人冲锋之前要先鼓掌？

“啊，那什么，错了，掌鼓。”原来，公子党刚才太紧张，下错令了。

吴军开始擂鼓，准备冲锋。

按着规矩，楚军随后擂鼓。

吴军冲锋了。

公子党的战车冲在最前面，吴军一阵龇牙咧嘴的乱叫，亡命一般冲杀过去。

楚军看上去有些惊恐，他们并没有按照常规冲锋，而是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掉转车头向后逃去。好在后面的步兵逃得更快，楚军的战车并没有冲撞到自己的队伍。

按照《左传》的标准写法，楚军在“奔”，吴军在“驰”，一个没命地跑，一个舍命地追。

公子党是学过兵法的，他有些担心狡猾的楚国人会不会布置了埋伏。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追了一程，楚军果然设计了埋伏，埋伏的楚军让过了养由基的逃兵，然后截击吴军。可是，吴军势头正猛，直接将楚军的伏兵冲得七零八落。

“哈哈哈哈，楚国人真是不懂兵法，连埋伏也不会。”公子党笑了，吴军继续追击。

过不多远，又是一处埋伏，又被吴军冲散。

现在，公子党算是彻底看清了楚国人贪生怕死的嘴脸了。吴军已经不仅是“驰”，而是“奔驰”了，队伍拉得很开，跑得快的跑到了很前面，其余人远远地落后，队形已经完全不是队形了。

当“驰”变成了奔驰，问题就来了。

楚军的第三处埋伏终于出现了。

与前两处不同的是，这一处埋伏并没有从正面阻击吴军，而是从侧面拦腰杀来，将原本就已经松松垮垮的吴军拦腰斩成两段。更加不同的是，这一队楚军由子庚亲自率领，十分勇猛，并不逊色于吴军。

随后，原先被击溃的两路楚军伏兵从后面杀来，而养由基的队伍掉转身来，从前面夹击吴军。

这个场景，令人想起城濮大战中先轸为楚军布置的口袋阵。

“公子，不要怕。”到了这个时候，虎儿依然不惧怕楚国人。可是，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一支利箭带着风声向自己飞来，他来不及躲，他只来得及用最后一眼看养由基有些得意的笑，随后便感到脖子一阵冰凉，栽下了战车。

战斗很快结束，吴军全军被歼，公子党被楚军活捉。

这一仗，是吴楚交战以来楚国的第一场大胜，由司马子庚指挥。

晋国人的真面目

吴军大败，整个吴国震动，好在楚军并没有乘胜追击。

吴王诸樊非常害怕，于是找来巫狐庸商量对策。

“大王，我错了，我单知道要找楚国人报仇了，疏忽了楚国人的实力。”巫狐庸上来先认了错，倒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确实反思了。

“算了，老巫，这不怪你。现在我们大败，如果楚国人来进攻，形势就不太妙了。所以我想，我们要向晋国人求援了，请求他们的帮助。”诸樊是真的害怕了，想到了这样一个主意。

原本，诸樊以为晋国人巫狐庸会支持这个想法，可是，这一次他又想错了。

“大王，大国都是没有什么信用的，他们只会利用别人，不会帮助别人。我看，咱们还是靠自己吧，晋国人靠不住。”出乎意料的是，巫狐庸表示了反对。

“不会吧？他们不是很希望跟我们合作吗？而且我们一直也在配合他们攻打楚国啊，他们会见死不救？不会，他们是文明人，跟楚国蛮子不同的。”

诸樊终究还是没有听巫狐庸的，派人前往晋国通报战败以及请求支援。

晋国人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决定在第二年的春天在宋国的向召开联合国大会，商讨怎样帮助吴国。

“嘿嘿，看来，组织还是靠得住的。”诸樊很高兴。

原本是准备派巫狐庸去参加这次会议的，巫狐庸以痔疮发作，受不了舟车之苦为由而拒绝了。于是，诸樊派自己的弟弟馀祭前往参加联合国大会。

鲁襄公十四年（前559年）春天，也就是晋悼公十四年，这时候，晋国中军帅和中军佐是荀偃和范匄。

联合国大会如期举行。

馀祭提前一天来到，他有些紧张，因为他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会议，他怕自己会出丑。临行之前，他跟弟弟季札学了些周礼，但是心里还是没有底。

不过让他略微放心一点的是，晋悼公没有来，甚至晋国的中军帅荀偃也没有来，这次主持会议的是范匄。相应的，各国都是上卿或者公子来参加会议。

其实，这样的会议规格已经决定了不可能产生什么有意义的决议。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馀祭是一个职业外交家，他就应当明白，晋国人根本没有诚意帮助他们。问题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比他职业，每个国家的代表都看出来了，只有馀祭没有看出来。

馀祭下榻之后，范匄派人来请，说是要提前沟通，以便在明天的会议上有的放矢。馀祭非常高兴，觉得还是晋国人想得周到。

“范元帅，真是感激不尽啊。”馀祭首先表达了感谢。

“嗨，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是我们华夏人的传统美德嘛。再说了，我们还是盟主呢。”范匄假惺惺地说。

两人寒暄之后，开始进入正题，就晋国以什么方式支援吴国进行了深入地探讨。最后双方达成一致，晋国向吴国提供一百乘战车，并且派出军事顾问团。同时，晋国在宋国南部驻军，随时支援吴国。

“对于晋国无私的帮助，我们没齿难忘啊。真是血浓于水啊，那什么，我走了。”馀祭激动得一塌糊涂，说完这些，觉得事情既然都办好了，可以走了，于是起身告辞。

“哎，慢着慢着。”范匄急忙拦住了，心说这蛮子就是蛮子，亲戚帮忙就不要报酬了？再者说了，普天之下，谁跟谁不是亲戚啊？这门子亲戚算个屁。

馀祭有点激动，他以为范匄要留他吃饭。

“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吧。你也知道，晋国的事情就是荀偃元帅和我说了算，支援吴国呢，也就是我们两人一句话的事。临出来的时候荀元帅交待过了，说是听说吴国有许多宝物，托我带几件给他，嘿嘿，不知道公子带来没有？”范匄倒挺直爽，也没有拐弯抹角。

“这？”馀祭一愣，弄来弄去，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啊。“范元帅，还真没带，我，我不知道还要带这个啊。”

“嘿，我们晋国虽然是盟主，也不能无缘无故为别人干活啊。其他国家都要向我们进贡的，知道不？”范匄的脸色一沉，很不高兴地说。

馀祭本来就有点失望，见范匄这么说，忍不住脱口而出：“元帅，话不能这么说吧？心勿拉肝浪（吴语：形容忘性大的人）。你们晋国让我们吴国在东面打击楚国人，我们就三天两头跟楚国人干，什么时候朝你们要过报酬？如今为了你们，我们被楚国人打败了，请你们帮忙，你们就要这要那，你，你，你寿头码子（吴语：不知好歹的人）。”

这一番话，范匄没有听太明白，不过猜也能猜出来对方说的不是好话。眼看再这样下去要吵起来，没办法只好忍住火，挤出一点笑容来：“嘿嘿，公子，你再回去好好考虑下，明天会上见。”

馀祭气哼哼地走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晋国人。后来他知道，这就叫腐败，而范匄叫腐败头子。

第二天会议举行之前，范匄又派人来找馀祭索要贿赂。

“嚼你妈白蛆，没门。”馀祭直接把来人骂了回去，还竖了中指。昨晚上他想了一个晚上，越想越想不通，正憋着火呢。

会议开始了。

一通简短的开场白之后，范匄简单介绍了召开这次联合国大会的目的。

“这次我们要讨论的，就是吴国被楚国击败，我们要不要救援吴国的问题。大家说，救，还是不救？”范匄提出问题。

没有人说话，因为大家都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也都看到范匄脸上的怒气。而且，原本通知大家的议题是“怎样救援吴国”，可是现在成了“该不该救”。大家都是老油条，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大家都不说话。

文明人就是这样，心里明白，就是不说。

“救，怎么不救？不救叫我来干什么？外香骨头臭啊（吴语：暗地搞鬼）。”见大家都不说话，馀祭有点急了，高声吼了起来。

大家都看看他，然后叹一口气，不知道是觉得他很野蛮还是觉得他很可怜。

没有人应声。

范匄清了清嗓子，说话了。

“吴国被楚国击败了，按理说，吴国是我们的盟友，我们义无反顾地应当救他们。可是，吴国人为什么被楚国人击败呢？因为吴国人在楚国人的国丧期间进攻楚国，这是不道义的。《诗经》说得好：不吊昊天，乱靡有定。如果上天认为你不善，你的动乱就不会停止。对于这样不道义的行为，我们身为文明国家，难道要帮助他们吗？我们晋国，历来是以道义服人的。”范匄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吐沫星子横飞，说到这里，伸手指指馀祭，大声说道：“公子馀祭，请你回去转告你家大王，凡事绕不过一个理字，尽管咱们是兄弟，尽管我们很想帮你们，可是，不合道义的事情我们晋国决不会做，在座的国家也都不会做。现在，请你离开。”

馀祭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回了一句：“我们吴国虽然野蛮，可是我们也没有你这么不要脸啊，你个暗毒老虎（吴语：阴险狡诈的人），帮你们打楚国你们不给报酬，求你们帮忙就索要好处，当我们民工啊？老子走，不靠你们行吗？”

盛怒之下，馀祭转身走了，头也不回。

两个出气筒

赶走了吴国人，范匄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好处没捞到，还被骂了一顿。回晋国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去向荀偃交差，怎么向晋悼公汇报呢。

“嗤嗤。”有人笑出声来，随后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事情确实很好笑，原本来商量怎样救援吴国，结果会议一开始就先把吴国人赶跑了，这会还怎么开？

范匄恼羞成怒了。

“务娄，你笑什么？”范匄大声呵斥，他看见了莒国的公子务娄，决定拿他出气：“告诉你，不要以为你们私通楚国人的事情没人知道。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关起来。”

这一回，轮到公子务娄瞠目结舌了。

是辩解？还是不辩解？

辩解也没用。

公子务娄明白，性命无忧，只是又得破财了。

公子务娄老老实实地被押了下去，他相信，自己决不是唯一倒霉的一个。

公子务娄猜对了。

范匄的火气还没有消，而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拿齐鲁这样的国家开涮的，怎么办？范匄扫视一圈，最后把眼睛停留在了戎子驹支身上。

“你过来，野蛮人。”范匄说话一点没有客气，驹支是一支戎人部落的首领，居住在晋国南部的荒山野岭中，有的时候也来参加晋国的会议。“从前你们祖先吾离被秦国人从瓜州赶出来，当时身穿蓑衣，头戴草帽来投奔我们的先君。那时候我们是惠公，结果我们惠公可怜你们，把南部的土地给你们居住。如今，诸侯们事奉我们不像从前那么小心了，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挑拨，不用说了，肯定是你们。你呀，明天不要来参加会议了，否则把你也抓起来。”

驹支一听，心说你这不是摆明了欺负老实人吗？该贿赂你的也贿赂了，还拿我们开刀？驹支愤愤不平，也不去想后果了，直接开始反驳。

“祖先的事情就不说了，我们始终心怀感激。我们现在那块地方，豺狼出没，鸟不拉屎，可是我们直到现在也没有二心。范元帅你摸着良心想想，但凡用得上我们的地方，什么时候我们落在后面了？如果诸侯离心离德，恐怕是贵国自己出了问题，怎么赖到我们头上呢？我们戎人的衣食语言都跟中原各国不同，平素也没有往来，我们能做什么坏事呢？我们怎么能挑拨离间呢？即便不让我们参加会议，我们也问心无愧。”驹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还念了一首《诗经》里的“青蝇”。

“青蝇”原诗不录，是什么主题呢？就是说谗佞小人像苍蝇一样到处嗡嗡乱飞，挑拨离间，奉劝范匄不要听信谗言。

驹支背完了诗，大家忍不住又笑了，因为这个挑拨离间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范匄。再说了，连野蛮人都会背《诗经》了，说明这世界上不太好忽悠了。

笑声让范匄十分尴尬，因为这代表大家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说得有道理。坏人的谗言确实不能相信，好了，没事了，明天你继续参加会议吧。”范匄作出一幅有过则改的样子来。

“范元帅真是胸怀广阔啊。”有人拍起马屁来，于是，大家纷纷开始拍马屁。

联合国大会在祥和的气氛中结束，只不过没有任何成果。当然，范匄的收获不少。

馀祭回到了吴国，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诸樊这才知道巫狐庸是对的。

“老巫，你是对的。狗日的晋国人，忽悠我们。”诸樊说起来，很是气愤。

“不奇怪啊，国家之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亲戚啊。大国都这样，别看他们人摸狗样衣冠楚楚，动不动还念首诗。用得着你的时候，你就是朋友；用不着你的时候，你就是狗屎。”

“可是，现在晋国人指望不上了，怎么办？”

“没什么啊，别说晋国人靠不住，就算能靠住，我们也不能永远靠他们啊，任何时候，我们都要靠自己。”巫狐庸并没有得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怎么靠自己？”

“虽说庸浦一战我们损失惨重，但是也并没有伤筋动骨，眼下，我们一面派遣精兵准备迎击楚国人，一面训练新兵。据我想来，一旦楚共王下葬，楚国人就会来攻击我们。阵地战我们不是楚国人的对手，还是用游击战来对付他们。”

“你说楚国人会来打我们？”

“一定会。”

“什么时候？”

“秋天，秋收之后。”

巫狐庸猜对了，秋天的时候，楚康王命令令尹子囊讨伐吴国。

这一次，战争会怎样？

第一六五章

子囊率领楚军，浩浩荡荡，讨伐吴国。在子囊看来，吴军主力已经被歼灭，眼下元气大伤，一定没有什么战斗力。

果然，楚军挺进到了吴国的棠（今江苏六合县西），吴军不敢出战，据险自守。

“令尹，我们还是引蛇出洞吧？”养由基建议。

引蛇出洞的结果是蛇不出洞，怎么引也不出洞。

楚军人多，人多固然力量大，可是也吃得多拉得多。转眼十天过去，眼看吴军不出战，而楚军又无法前进，子囊决定撤军。

气死子囊

俗话说：伏虎容易纵虎难。

跟吴国人打仗，进攻容易撤退难，因为吴国人最喜欢的就是“敌退我追”。

“令尹，要当心吴国人从后掩袭啊。”子庚提醒子囊，对付吴国人，他算有经验。

“不碍，吴国人已经被我们吓破了胆，不用怕他们。你领军先撤，我在后面压阵。”子囊的心里，有些瞧不起吴国人。不过，他还是决定率领精兵在后掩护大队人马撤退。

子庚和养由基率领大队人马先撤，子囊率领精兵在后。

果然不出意料，吴军尾随而来，不过看见楚军保持警惕，吴军始终不敢接近楚军。

前面的楚军担心吴军追上来，因此撤得快；而后面的楚军因为时刻准备迎击吴国，所以走得慢。渐渐，楚军前后两军拉开了距离。

子囊率领着殿后的精兵小心翼翼地走，来到了皋州，此处是一处山隘，两山之间夹着一个隘口，只能容一乘战车通过。

“好了，过了这里，砍伐些草木来，就在隘口点一把火，吴国人就没有办法追了。”子囊盘算，主意是个好主意。

确实是个好主意。

天上开始掉草木了，子囊吃了一惊，难道老天爷听见自己的自言自语了？

不仅掉草木，而且掉火把了。

很快，隘口一片火光。

山上的呐喊声传来，子囊这个时候知道掉草木火把的不是老天爷，而是吴国人。

吴国人封锁了隘口，并且从山上冲了下来。后面，尾随的吴军也怪叫着，扑了上来。

子囊现在知道了，吴国人不仅仅会玩“敌退我追”，也会玩拦腰截击，包围聚歼了。

“狗日的吴国人，聪明。”子囊感慨一声，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吴国人。

到了这个时候，除了逃命，还能有什么办法？

楚军冒着大火和吴军的箭雨，保护着子囊从隘口向外冲，公子宜彀（音够）断后，拼死抵抗吴军。

子囊弃车而行，在部下的保护之下，虽说免不了火燎眉毛灰头土脸，总算是出了隘口，落荒而逃。而公子宜彀被吴国人团团包围，生擒活捉。

此战，子囊所率断后的楚国精兵大半损折。

子囊逃出去数里，才遇上子庚率领楚军回来救援，算是又坐上了车。

连惊带怕带恼火，回到郢都之后，子囊就病倒了，而且病情急剧恶化。仅仅一个多月，就已经病入膏肓。

临死之前，子囊找来了子庚，他有话要交待他。

“子庚，当今世界，虽然晋国比我们强，可是那个国家已经腐败了，没有人愿意为国家出力，所以晋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吴国这样的国家，他们狡猾而残忍。我死之后，你要加固首都的城墙，因为吴国人迟早会打过来的。”子囊吩咐，说完，咽了气。

按《左传》的评价：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为社稷，可不为忠乎？

如果不知道古人说的“忠”是什么意思，参照子囊。

晋国人又来忽悠

基本上，吴国和楚国现在算是打成平手。

此后一连九年，两国再也没有发生过战事。对于楚国来说，主要敌人是晋国，而且楚国内部也很腐败；对于吴国来说，自从看清晋国人真面目之后，打楚国人的热情就降低了很多。

直到诸樊登基十一年（前550年），这时候晋国已经是晋平公，而中军元帅是范匄。那一年，范家陷害栾家，栾盈出逃，晋国陡然之间感觉实力大损。

晋国六卿会议，除了栾盈，其余五卿出席，晋平公也亲自参加。

“各位，如今栾盈出奔到楚国边境，而栾家的实力庞大，如果栾盈投奔楚国，到时候里应外合，晋国就将陷入危险。今天我们特地请来主公，商讨对策。”范匄这样开场白。

没人发言，因为没人真正关心这个事情，大家都关心自己家族的利益。

晋平公有点不高兴了。

“那什么，赵武，你先说说。”范匄见冷了场，指定赵武发言。

“那，那什么，老韩，你先说说吧。”赵武没主意，索性推给韩起。

韩起一看，好嘛，推给我了，我哪知道啊？

“那，那什么，中行，中行有什么看法？”韩起推给了中行吴。

中行吴一看，你们会推，我也会啊。

“那，那什么，魏舒，你点子多，你说说。”中行吴又推给了魏舒。

魏舒左右看看，这里就自己级别最低了，没得推了。

“那，那什么，我，我年龄小资历浅，我，我还是听范元帅的。”魏舒没办法，硬着头皮，把球踢回给了范匄。

除了晋平公，大家都想笑。

现在没办法了，只好范匄先发言了。其实，他早就想好了办法。

“各位，从前悼公的时候咱们能够让楚国人服软，除了咱们自己的实力之外，很重要的是吴国人在东面牵制楚国人。可是，最近这些年，吴国人言而无信，背信弃义，不去骚扰楚国人了，简直就是个流氓国家。”范匄说到这里，扫视众人一眼。

大家都想笑，可是都忍着，大家都在想到底谁是流氓国家。

“我们晋国是个大国，讲信用有度量的国家。我看，咱们再给他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联络吴国人，让他们在东面继续威胁楚国，楚国人就不敢来对付我们了。”范匄的主意，就是要再利用吴国。

又说人家是流氓国家，又要利用人家。

“好主意，好主意。”大家都说是好主意，不是拍马屁，确实认为是好主意。

好主意虽然是好主意，可是会不会有难度呢？

“范元帅，当年咱们可是忽悠过人家啊，人家还会干吗？”赵武提出一点顾虑来。

“嗨，蛮夷国家，不就是用来忽悠的吗？继续忽悠啊。”

“怎么忽悠？”

“对付蛮子，派人去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他们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范匄说。

好主意还是好主意，可是没人愿意去。

没办法，范匄最后决定派自己的儿子范鞅前往吴国，忽悠吴国人。

“狗日的们，好像这个国家是我们家的一样。”范匄暗骂，不过想想，如果这个国家真自己家的，倒也不错。

范匄说对了。

诸樊这些年其实也挺怀念晋国人，毕竟那也是门亲戚，名门正派的亲戚。刚接见范鞅的时候，还拿腔拿调，说几句风凉话。可是范鞅搞了几首《诗经》，狠狠地拍了一顿马屁，再说了些血浓于水之类的话之后，诸樊就有点感动了，有点云里雾里了。

“嗯，嗯，对，那叫什么？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还要联手对付楚国人。”诸樊表态了。

范鞅很高兴，心说蛮子就是好忽悠。

诸樊好忽悠，可是巫狐庸就没有那么好忽悠了。

“且慢啊，范鞅，十年前我们王子馀祭向你们晋国求援，结果被你爹一顿臭骂回来。你说，我们怎么还能相信你们？”巫狐庸也没客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范鞅笑了，这个时候，除了笑，也没有别的办法。

“老巫，那是一场误会。其实，我爹是无辜的，都是荀偃在后面操纵啊，这你爹最清楚啊。再说了，彼一时，此一时，难道对抗楚国不是我们共同的利益吗？”范鞅说得很明白，大家都是为了利益，就不要纠缠于过去的事情了。之所以要提到巫狐庸的爹，画外音就是你不要忘了自己全家都在我们手里，小心点。

巫狐庸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知道，既然是你们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敲诈你一下，你们会更加瞧不起我们。

“那这样，为了表达你们的诚意，也为了吴晋两国更加亲近。这样，我家大王的长子公子光已经到了娶亲的年纪，就向贵国求亲，请你转达。”巫狐庸给范鞅出了一个难题，因为晋吴两国同姓，按周礼不能通婚。

诸樊瞪了巫狐庸一眼，心说你这不是要让人家笑话咱们吗？晋国人肯定不同意。

出乎巫狐庸的意料，也出乎诸樊的意料，范鞅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亲上加亲，好啊，我代表我家主公应承了。”

巫狐庸和诸樊大眼瞪小眼了。

“看来，为了利益，文明人也不讲文明了。”范鞅走后，诸樊和巫狐庸相顾感慨。

晋国人继续忽悠

对于这桩婚事，晋平公表示反对。

“范元帅，同姓不婚啊。”晋平公有些不愿意。

“主公，说起来，同姓不婚。可是，想想看，当初文公的娘也姓姬啊，不是挺好吗？再说了，看看人家宋国，不都是同姓通婚，又怎么样了？退一步说，就算有什么问题，今后生个弱智什么的出来，那也是吴国人倒霉啊，我们怕什么？”范匄早就想好了说辞，吴国让儿子忽悠了，晋国这边，就是自己来忽悠。

“这个。”晋平公还是有点犹豫，毕竟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现在晋国是盟主，要以身作则才好啊。

“主公，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范匄又说。

在晋国人的眼里，吴国根本就不是兄弟，而是狼。

“那，好吧。那就悄悄地送过去，别让人家知道了笑话。”晋平公被说服了。

“别介，要大张旗鼓地嫁过去啊。”

“为什么？”

范匄是什么人？着名腐败分子啊。

腐败分子的最大特点是什么？他的是他的，别人的也是他的。所以，他是绝对不会吃亏的。

范匄派人去齐国和宋国求媵，请两国派公主陪嫁。随后大张旗鼓，将公主送去了吴国。于是，地球人都知道晋国和吴国通婚了。同时，范匄放出风声，说是晋吴联姻之后，吴国将从东面发起猛烈进攻，与晋国前后夹击楚国。

楚国驻晋国的地下办事处很快得到情报，说是吴国将重新开始进攻楚国，于是急忙密报回国。

“令尹，吴国人又要来攻打我们了，怎么办？”楚康王请来令尹蒍子冯紧急商讨这件事。

“这，吴国人呢，说聪明他们很聪明，跟我们打仗一套一套的；说傻他们很傻，总是让晋国人忽悠。这事情，还真难办。”蒍子冯也挠头，这几年国家搞廉政风暴，总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下又不得安生了。

“你看，咱们是不是要先发制人，索性先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楚康王有点沉不住气，毕竟，他的国际斗争经验不足。

“那，好吧。”蒍子冯没有更好的办法，同意了。

不过，蒍子冯还是有些怀疑，于是，一面点兵攻打吴国，一面分别派人前往吴国和晋国，继续打探消息。

尽管很多年不跟吴国打仗，楚军在这些年里也没有闲着，他们操练了一支水师，专门用来对付吴国。这次，蒍子冯率领水师顺水而下，直抵楚吴边境。

吴国人还是死守不战，蒍子冯也命令不许冒进，等候消息。

不久，派往吴国和晋国的密探先后回来，报告了情况。

吴国方面的情况是，吴国人根本没有进攻楚国的打算，因此对于楚国的讨伐非常意外。

晋国方面的情况是，在他们得知楚国进攻吴国的消息后，非常高兴，中军帅范匄宴请六卿，在宴席上说：“喝我们的酒，让楚国人和吴国人狗咬狗去吧。”

“唉。”蒍子冯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吴国人傻，其实我们也够傻的。防着防着，还是被晋国人忽悠了，防不胜防啊。”

蒍子冯没犹豫，楚军立马撤军。

《左传》记载：楚子为舟师以伐吴，不为军政，无功而还。

成语无功而还、无功而返，都出于此处。

不过，楚军无功而还不是因为“不为军政”，而是因为被晋国人忽悠了。而之所以有“不为军政”的记载，那是因为楚国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忽悠了。

从士蒍、荀息到阳处父、赵盾，再到范家父子，晋国真是个忽悠大国。

蒍子冯及时撤军，避免了一场战争。

在楚国，楚康王松了一口气。

在吴国，吴王诸樊也舒了一口气。

在晋国，范匄叹了一口气：“这年头，忽悠人越来越难了。”

“爹，那怎么办？”范鞅也有点失望。

“怎么办？接着忽悠，你再去趟吴国。”

忽悠害死人

范鞅又到了吴国。

吴王诸樊正纳闷呢，正想不通楚国为什么无缘无故来攻打自己。

“大王，知道楚国人为什么攻打你们吗？”范鞅似乎知道诸樊的困惑。

“为什么？”

“就因为你们十年前打败了他们，气死了子囊，他们憋着气要来报仇啊。”

“可是，这口气怎么憋了十年？”诸樊将信将疑。

“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北面牵制他们啊，最近听说我们两国联姻了，楚国才忍不住来打吴国啊。”

“嗯，有道理。”诸樊觉得有道理。

“大王，你知道楚国人为什么自己又撤回去了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出兵了，我们听说楚国进攻吴国，我们是兄弟加亲家，亲上加亲啊，我们能坐视不管吗？吴国的事情就是我们晋国的事情啊。所以，没等你们求援，我们就出兵了。要不是楚国人撤得快，我们就打到楚国国内去了。”范鞅一通忽悠，其实晋国根本没有出兵，根本就没有打算出兵。

“是吗？真够兄弟啊。”诸樊感慨，觉得范家父子真是不错。

“那什么，楚国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们觉得吧，帮人帮到底，既然楚国悍然挑起了战争，我们相信吴国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所以，我们支持吴国反抗侵略的正义斗争。那什么，如果吴国发动反击，我们晋国就陈兵晋楚边境，随时加入战争。”看着忽悠的效果不错，范鞅继续。

“想不到你们真够意思啊，我们吴国肯定咽不下这口气，我们一定要向他们讨回公道。那什么，你帮我出出主意，怎么收拾楚国人？”

基本上，到这个程度上，诸樊就已经被忽悠得差不多了。

“大王，办法呢，我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在楚国境内，有一个蛮夷小国叫做舒鸠，一向是楚国的附庸，根据我们的谍报，这个国家对楚国那帮腐败分子非常不满。如今，只要大王您拿出些财宝去贿赂他们，他们一定跟你们共同对付楚国。这个主意，您看怎么样？”范鞅这个主意，不是路上想的，而是在家里跟他爹商量好的。

“好，就这么定了。”诸樊不假思索，大声叫好。

落后国家的一大特征就是：轻易相信别人，很容易被忽悠。

尽管总体上是在忽悠吴国，可是范鞅的情报还是准确的，舒鸠人确实对楚国人很不满。

诸樊按照范鞅的指点，派人暗中联络舒鸠，承诺保护他们，并且拿了些财宝贿赂他们，果然舒鸠就背叛了楚国，也不进贡了，也不贿赂了。总之，不尿楚国这一壶了。

到楚国进攻吴国之后的第二年，楚国又出兵了，不过这一次不是进攻吴国，而是攻打舒鸠。舒鸠在哪里？在现在湖北武汉的黄陂区。

吴王诸樊说话算数，立即派馀祭率领吴军驰援舒鸠。

吴楚两军在舒鸠再次碰面。

这一次，馀祭犯了当年公子党同样的错误，中了楚国人的诱敌之计，结果再次惨败，馀祭弃车而逃，翻山越岭逃回吴国。

随后，楚国大军灭掉了舒鸠国。

诸樊很恼火，现在他发现，每次进攻楚国，最终结果都是大败。而战胜楚国，每次都是靠游击战术。

“难道我们天生就是要防守的？难道我们就不配进攻？”诸樊决定，要亲自统军进攻楚国，看看楚国人有什么能耐。

在秋天被楚国人击败两个月后，诸樊亲领大军，进攻楚国。

楚国人根本没有料到吴国人在被击败之后这么快就再次来了，因此楚国大军来不及出动，吴国军队就已经攻打到了楚国的巢（今安徽巢县）。

吴军这次来是来势汹汹，诸樊下了决心要跟楚国人决一死战。巢地只有楚国的边防军守卫，当然不是吴军对手，只得全军退守巢城。

“奶奶的，说我们吴国人不会攻城，我要让你们看看吴国人怎么攻城。”诸樊下令攻城。

三天时间，吴军没有拿下巢城，反而死伤累累。

尽管守住了城池，楚国守军知道，以吴军这样的架势，守是守不了多久的。

巢城守将名叫牛臣，他知道目前摆在自己面前的其实就是两条路。第一条，投降，不过投降吴国蛮子既没有面子，而且很可能还是要死；第二条，死守，直到被攻破，也是个死。

算来算去，死路两条。

当一个人只有死路可走的时候，他会想什么？拉一个垫背的。

“反正都要死，老子死，也要让你死。”牛臣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吴军准备攻城，却看见巢城城门大开。

“狗日的，守不住了，要逃跑？快，攻进城门。”诸樊命令自己的御者向城门冲去，他一向就这样，打仗都是冲在最前面。

诸樊的战车冲了过去，身后是吴国的大部队。

战车冲进了城门，一根圆木横躺在路中间，战车不得不停了下来。诸樊在车上没有动，他在等着后面的步兵上来搬走圆木。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矮墙悄悄地露出了一个人头，然后是一把弓和一枝箭，箭瞄准了诸樊，然后有力地射了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不用养由基，牛臣就够了。

箭，从诸樊的脖子穿了过去。

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诸侯死在战场了，现在，终于有了一个。

吴王诸樊就这样倒下了。吴军蜂拥而入，牛臣被砍成了肉酱。

诸樊死了，死在楚国人的箭下，更是死在晋国人的人忽悠之下。

第一六六章

诸樊就这么死了。

好在，吴国人对于生死不是太在意。

“兄弟，大哥没了，你来当国君。”馀祭把季札给找来了，二话不说，要让他当吴王。

“二哥，大哥没了，就该你了，轮不到我啊。”季札拒绝了。

“不行，爹的意思，就该让你当。”

“不行，我不当。”

“你真不当？”

“我真不当。”

“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好，你不当，我就当了。”

这就是兄弟两个的对话，一点也不矫情。吴国人，直爽得厉害。

齐国来客

吴王馀祭登基，立即加强了吴楚边境的防守。

“当初我们趁他们丧期攻击他们，如今他们一定也会趁我们丧期来攻击我们。”馀祭断言。

果然，第二年（前547年）夏天，楚军联合秦军前来共打吴国，见吴军早有防备，于是撤军。

馀祭与诸樊不同，他对晋国人没有一点好感，经常痛骂晋国人是大忽悠，自己的哥哥就是被晋国人忽悠死的。

“我们跟楚国有什么仇恨？我们缺心眼啊？我们再也不跟文明国家打交道了。”馀祭决定不再跟晋国人来往，也不再攻打楚国，他要把眼光盯向南面的越国。

没有了吴国这个替死鬼，似乎晋国和楚国之间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于是，第二年，晋楚实现和平。（见第四部第一五六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吴王馀祭三年（前545年），中原来人了。哪个国家的？

“不要跟我说是晋国的。”馀祭说，他讨厌晋国人。

好在，不是晋国人。

“不要跟我说是楚国的。”馀祭又说，他憎恨楚国人。

好在，也不是楚国人。

“也不要跟我说是鲁国人。”馀祭又说，他也不喜欢鲁国人。

好在，也不是鲁国人。

那么是哪国人？齐国人。

馀祭喜欢齐国人，他觉得齐国跟吴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譬如都被晋国人忽悠得很惨。

那么，齐国的什么人呢？

庆封。

庆封来干什么？移民，不是一个人移民，而是全家移民。

庆封不是在齐国过得好好的？怎么移民了？

看来，要说说齐国最近发生的事情了。

崔家兄弟

自从崔杼娶了棠姜回家，又为了棠姜杀了齐庄公，立了齐景公之后，崔杼和庆封强强联手，崔杼出任右相，庆封出任左相，崔庆两家成了齐国最强大的势力。（事见第四部第一五二章）

崔杼和庆封私下里盟誓，要像从前国家和高家一样，互相提携互相帮助，永远雄霸齐国政坛。

崔杼过得很幸福，因为棠姜让他很满足。棠姜也很争气，改嫁崔杼不到一年，就为崔家生了个儿子，名叫崔明。

崔杼的前妻为她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崔成，小的叫崔强，都已经成人。崔成的身体一向不太好，崔强也有些脑子不太好使，所以齐国人戏称“崔成不成，崔强不强”。

相反，小儿子崔明看上去十分机灵，就连吃奶都是吃一个握着一个，崔杼越看越爱，戏称崔明为“奶霸”。

后面的桥段就可以想像了，就在“奶霸”还吃奶的时候，崔杼就废了大儿子，把“奶霸”立为继承人。

棠姜改嫁崔杼的时候，把跟前夫生的儿子棠无咎也给带来了，根据爱屋及乌的原理，棠无咎在崔家也混得有模有样，后爹对他也不错。而棠姜的哥哥东郭偃不用说了，他以大舅哥的身份就任了崔家的大管家，在崔家呼风唤雨，连崔成崔强也要让他三分。

崔成崔强眼看着后娘那一边得势，干着急没办法，怎么办呢？崔成决定，退休算了。

于是，齐景公二年，也就是吴王馀祭二年，崔成向父亲提出请求，想要把崔地要过来，从此之后自己就去崔地养老。崔杼没有多考虑，当时就同意了，然后让大管家东郭偃和棠无咎去办理这件事情。

“不行，不能给他，崔地是崔家的宗庙所在，一定要给继承人啊。”东郭偃和棠无咎强烈反对，也是，他们自然要向着崔明。

崔杼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实际上确实有道理。于是，崔杼又拒绝了崔成的请求。

崔成很郁闷，崔强也很郁闷。两兄弟本来就对棠姜那几个人不满意，如今好事又平白被东郭偃和棠无咎给破坏了，换了谁都会郁闷。

“怎么办？”兄弟两个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到哪里讲理去。

商量来商量去，兄弟两个觉得一定要把东郭偃和棠无咎给除掉，否则今后的日子更难过。可是，怎么除掉他们，兄弟两个又没有主意了？

商量去商量来，两兄弟觉得应该去找庆封帮忙，看看庆封有什么办法。

于是，兄弟两个来找庆封。

“庆叔啊，评评理评评理啊。”崔成崔强哭哭啼啼，添油加醋，把自己在崔家所受到的非人待遇讲述了一番，说是自从棠姜来当后妈之后，兄弟两个的就算成了后娘养的，地位越来越低，待遇越来越差。相反，棠姜的哥哥和大儿子鸡犬升天，在兄弟两人的头上拉屎。如今，“奶霸”不仅霸占了奶，什么都要被他霸去了。“叔啊，再这么下去，我们兄弟两个受点委屈无所谓啊，就怕他们找机会害了我爹，霸占了崔家的财产啊。”

对于崔家的事情，庆封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其实，早在崔杼强娶棠姜的时候，庆封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两位大侄子，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这事情，你们要我怎么做？”庆封问。

“我们就是不知道，才来请教您啊。”崔成说，倒是实话。

“那，那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庆封打发了崔家两兄弟，倒不是托词，他确实需要想一想。

对于庆封来说，眼前是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帮助崔家维持稳定，劝说崔家两兄弟认命，找个不算太好但是能够养活自己的地方养老算了；第二条，支持崔家兄弟，引发崔家内内乱，趁机摧毁崔家，自己独揽大权。

庆封有些拿不定主意，因为他曾经与崔杼盟誓过要互相帮助，两家共荣共损，如果崔家倒了，庆家有好处吗？

想来想去，庆封也没想明白。于是，他也找人去了。找谁？他的朋友卢蒲（上敝下女，音敝）。

“好机会啊，崔杼本来就是弑君的人，名声不好，迟早要倒霉的。趁这个机会干掉崔家，一来算是替民除害，免受连累；二来，崔家没落了，庆家不就是齐国第一家了？”卢蒲敝不假思索，建议庆封落井下石，趁机取代崔家的地位。

“可是，要是没有了崔家，庆家也就失去了支援啊。”庆封有顾虑。

“嗨，没有崔家，还有我们卢蒲家啊，我们卢蒲家紧密团结在庆家周围不就行了？”卢蒲敝一边说，一边笑了。

庆封也笑了，他就知道卢蒲敝打的是这个算盘，崔家完蛋了，卢蒲家就能递补上来。想想看，现在虽然是崔庆两家执掌齐国大权，可是崔前庆后，听起来就不爽。如果今后成了庆卢两家掌权，感觉不是更好？

几天之后，崔成和崔强两兄弟又来找庆封了。

“庆叔，那什么，替我们想好主意了吗？”崔成问。

“按理说呢，家务事我不好管。不过呢，这事情确实关乎你爹的性命，我还不能不管。我们齐国的俗话说：一不做，二不休。你们要是只赶走东郭偃和棠无咎，等以后崔明长大了，他们不是照样回来？我看啊，干掉他们。啊，主意我就这个主意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庆封作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来，缓缓地说来。

“这，庆叔，这就闹大了吧？”崔成和崔强对视一眼，弱弱地问。

“唉，我不是说了吗？我出主意，你们拿主意，随便你们啊。”庆封喝了一口水，站了起来，转身要走，一边转身，一边自言自语状：“唉，崔成不成，崔强不强啊。”

崔成和崔强这辈子最不爱听的就是这句话，放在别人嘴里说出来，早就翻脸了，可是今天这样的场合被庆封说出来，却是正打在他们的软肋上。

兄弟二人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我们窝囊了一辈子，这回要做件大事。”兄弟两个急忙拉住了庆封。

“去吧，放手干，叔就是你们的后盾。”庆封忍住了笑，抬头向远处看去，似乎看到了光明的未来。

崔家覆灭

得到了庆封的支持，崔成和崔强开始准备了。

“以后，我要改名叫崔有成。”崔成说。

“那，我就崔大强。”崔强也表示。

兄弟两个在崔家的实力还是不差的，毕竟长了这么多年。而东郭偃和棠无咎怎么说也是外来户，再加上过于嚣张，得罪了不少人。因此，当崔家兄弟准备动手的时候，应者如云。

用《水浒传》的话说：话休絮烦。

兄弟二人准备停当，就在崔家的议事大厅布下埋伏，请东郭偃和棠无咎来商量家事。舅甥二人稀里糊涂而来，稀里糊涂而死。

杀了东郭偃和棠无咎，兄弟二人还不罢休，还要扫荡东郭偃和棠无咎的党羽。这下热闹了，听说东郭偃和棠无咎被杀，整个崔家家族大快人心；再听说要扫荡东郭偃和棠无咎的党羽，整个家族群情激奋，拎着家伙都出来了。一开始还好，是杀东郭偃和棠无咎的党羽，但是随后有人趁火打劫，借机报私仇。

崔家成了战场，是个男人都拎着刀到处找人杀。

崔杼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家里已经成了战场，一打听，说是两个儿子作乱。

“别打了，别打了。”崔杼急忙出来叫停，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谁听他的？

怎么办？危急关头，崔杼想起一个人来，谁？庆封。

“套车套车。”崔杼要去找庆封来调解。

可是，御者都不见了，都杀人或者被杀去了。最后，一个养马的人驾车，送着崔杼去了庆封家里。

“老庆，了不得了，家里闹翻天了。”来到庆封家，崔杼开口就说，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老崔，别急，看把你急的，来来，喝口水，坐下慢慢说。”庆封假装惊讶，心里乐开了花。

崔杼哪里还有心思喝水，就站着把家里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说了：“老庆啊，帮帮忙去调解一下啊。唉，我老了，无所谓了，可是别让孩子们遭罪啊。”

“老崔，崔家和庆家是一家啊，崔家的事就是庆家的事啊，你坐着，我这就派人去，一定给你调解好了。”庆封说得好听，让人安排酒水招待崔杼，然后自己悄悄地出来，派卢蒲敝率军前往崔家。

卢蒲敝早已经调集了临淄守军，单等庆封下令。此时得到命令，更不迟疑，立马杀奔崔家。

崔家正在收拾战场，就听说外面来了军队。

“嗯，庆叔说话算数，帮我们来了。”崔有成高兴地说，他现在已经叫崔有成了。“那什么，大强，你去迎接下。”

崔大强高高兴兴，出去迎接。卢蒲敝也没客气，当场拿下、砍头、号令。

“奉国君之命，讨伐叛贼崔成崔强。”卢蒲敝率领军队把崔家团团包围，宣告罪名。

到这个时候，崔成还不知道自己被庆封给忽悠了。

那么，卢蒲敝分明可以趁乱进攻，捉拿崔家兄弟，为什么不呢？因为他要彻底摧毁崔家。

崔成急忙布置防守，一面紧急派人去找庆封求救。

看看火候差不多，卢蒲敝开始进攻，不过都是佯攻，做做样子而已。另一边，派人满世界宣扬崔家内乱，有仇报仇，有冤抱冤，没冤没仇的也可以凑凑热闹。

“窝囊了一辈子，难道不想去杀个人放个火？”卢蒲敝的手下竟然这样煽动老百姓。

百姓的情绪被点燃了，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墙倒众人推，全临淄的老百姓都拿着武器杀到了崔家。

“攻门。”卢蒲敝一声令下，两根大圆木就撞向了崔家的大门，就一下，大门被撞开了。

后面的故事不用多说，回想一下当年华父嘉怎样被灭门的吧。

整个都城的人们冲进了崔家，等到人群散去的时候，就像蝗虫散去一样。崔家剩下的除了尸体之外，能搬走的全都搬走了，能砸烂的全都砸烂了。

“老崔，我帮你把事情都搞定了，让人送你回家吧。”庆封对崔杼说，然后派人送他回家。

“老庆，够意思，有情后补啊。”崔杼满口的感激。

可怜的崔家父子。

崔杼急急忙忙回到了家，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

“崔成。”崔杼喊，他看到了崔成的尸体。

“东郭偃。”他又看到了东郭偃的尸体。

“崔强。”崔强没有尸体，只有一个脑袋。

崔杼欲哭无泪。

走一路，叫了一路，不过没有一个活人。

“崔明，崔明。”崔杼高声叫着，他没有看到崔明的尸体，不知道小儿子是生是死。不过看这架势，估计是九死一生了。

“我，我不想活了。”崔杼自言自语。

不过，他还没有下定决心，直到他喊出最后一个名字。

“夫人，夫人，呜呜呜呜。”崔杼失声喊道，他看见棠姜了，棠姜没有躺在地上，但是这不代表她还活着，因为她挂在房梁上，她上吊自杀了。

崔杼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抱住棠姜的腿，失声痛哭。

夕阳、破败的家园、绝望的哭泣声、挂上梁上的尸首，和一个佝偻着不断颤动的身躯。

绝望，痛彻心肺的绝望，这样的场景，只能这样来形容了。

到凌晨的时候，第一缕阳光发现房梁上多了一具尸体。

那么，崔明去了哪里？

早在崔成崔强杀东郭偃和棠无咎的时候，棠姜就安排了心腹，抱着只有两岁的崔明躲到了崔家的墓地里。还好，由于躲得早，所以躲得隐秘，崔明竟然逃过一劫。

乘着夜色，棠姜的心腹抱着崔明逃走了。后来，崔明逃到了鲁国，崔家从此在齐国消失，在鲁国发芽了。

按照政治避难国际准则，崔明在鲁国享受大夫待遇。

回顾崔家被灭，与当年华父嘉家被灭竟是如此的相似。

拨乱不反正

崔家被灭，大快人心。

可是，问题随即而来。

崔家为什么被灭？崔家的罪名是什么？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那么，崔明就有权利回到齐国来继承崔家的权利。

所以，庆封和卢蒲敝要想瓜分崔家的财产和土地，首先就要解决这个问题。

看上去，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因为崔杼曾经杀了齐庄公，可以定罪名为“弑君”。而事实上，齐庄公是个不错的君主，齐国人很怀念他，此时为齐庄公平反，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可是，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为什么？

因为在崔杼杀齐庄公之后，庆封声援崔杼，因此算得上是崔杼的同谋；此外，庆家是崔杼杀齐庄公的直接受益者。

如果为齐庄公平反，如果崔杼算弑君，也就等于庆封承认自己有罪。

“崔杼家教不严，导致几个儿子骨肉相残，惊扰首都，惑乱百姓，死有余辜。”庆封给崔杼安排了这样一个罪名，算是蒙混过关。

此后的中国历史上常常有这样的事情，即便首恶已死，即便是内讧而死，掌权的人也决不会拨乱反正，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伙。

当年崔杼之乱，许多人流亡在外，其中包括齐庄公的几个儿子。原本他们都以为现在可以回国了，可是庆封没有为齐庄公平反，因此谁也不敢回国。

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希望能够让流亡在外的人回来。

庆封会让他们回来吗？当然不会，因为崔杼的敌人，就是庆封的敌人。不过，庆封找了一个很冠冕的理由拒绝让他们回来。

“崔杼虽然死了，他的余党还很多。这样，如果当年逃亡出去的人能够捉到崔杼的余党，就可以将功抵罪，回到齐国。”这就是庆封提出的条件，一个基本没有可能完成的条件。

不过，还是有一个人回来了，谁？卢蒲癸，因为他是卢蒲敝的哥哥。卢蒲癸是齐庄公的近侍，当年因为拉肚子请假逃过了齐庄公之难，随后逃往晋国。

第一六七章

庆封现在是齐国的老大，实际上的老大。

可是庆封对当老大兴趣不是太大，他觉得人活着应该享受生活。于是，他把管理齐国的权力给了自己儿子庆舍，自己专门打猎和喝酒，这是他的两大爱好。

问题是，自己玩总归没啥意思，于是庆封索性搬到了卢蒲敝的家里去住，一块打猎，一块喝酒。

庆封的日子过得很爽，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时髦的事情。

换妻游戏

这一天，打猎很爽，然后喝酒，就用新鲜的猎物下酒。什么猎物？鹿，雄鹿，鹿血和鹿鞭都做成了菜。

酒下肚，鹿血下肚，鹿鞭下肚。

这三样，酒是用来壮胆的，用《水浒传》的话说，就是“酒壮色胆”。而鹿血和鹿鞭都是起性的，也就是“性药”。这三样东西在一起食用，一定会有故事发生的。

酒足鞭饱。

“小，小卢，你老婆真、真骚啊。”庆封说话了，他早就觉得卢蒲敝的老婆温柔漂亮。

“老，老庆，嫂、嫂子才是国色天香啊。”卢蒲敝也喝得不少，跟庆封称兄道弟起来。

“你，你骗我。你嫂子那么老了，什么狗屁国色天香？”

“我，我没骗你，我，我恋母情结。”

庆封的元配是庆舍的母亲，早已经去世，现在这个夫人也已经四十多岁，而卢蒲敝二十多岁的年纪，所以要说恋母情结了。不过说起来，卢蒲敝母亲去世得早，倒真有恋母情结。

“那，那咱们换换？”庆封说。

“换，换就换。”卢蒲敝欣然同意。

“那，我上你屋？”

“好，我，我上你屋。”

两人说到做到，算了换了卧房。他两个换了，可是两人的老婆没换。当天晚上，算是颠鸾倒凤，各逞英雄。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有记载的“换妻游戏”。

从那之后，两人觉得“换妻游戏”其乐无穷，于是索性把小老婆也都拿来换。

“交换产生价值，信夫？”庆封作了一个伟大的结论。

庆封和卢蒲敝，换妻游戏的祖师爷。

庆封在卢蒲敝家里过得很开心，按他的说法，这是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就因为这样，庆封就住在卢蒲敝家不回去了。

庆封不回去了，朝中的大臣们就麻烦了，毕竟有些大事是庆舍决定不了的，于是大夫们常常要到卢蒲敝家来请示庆封。

这一天，庆丰和卢蒲敝正玩得高兴，一位叫做析归父的大夫来了。

“我要汇报一下关于公务用餐的事情，”析归父叙了礼，就进入了正题，“是这样的，公务用餐原本应该有两只鸡，可是最近被主管伙食的给换成两只鸭了。”

原来，按规定，朝廷每天中午要为上朝的大夫提供免费午餐，按惯例有两只鸡。一般来说，多数人住在都城，上午上朝没事，早早回家了，也就不吃这个免费午餐了。而这段时间庆封在卢蒲敝家换妻兼办公，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上朝了。

“换就换吧，鸡和鸭有什么区别吗？鸡鸭鸡鸭，本是一家，啊，换换口味不是挺好？交换产生价值啊，你看看我跟卢蒲敝，啊，那什么。”庆封说得口顺，差点把换妻的事说出来了。他觉得鸡换鸭这样的小事也来找自己，有些不高兴。

“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啊，那送饭的把鸭肉都给贪污了，只剩下肉汤了。”

“这有什么？没听说营养都在汤里吗？”庆封说话更没好气了。

“可是，喝汤喝不饱啊。”

“哎，饿不着就行了，晚上回家再吃不就行了？再说了，现在还有谁上朝啊？”庆封这火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析归父一向主动巴结自己，直接把他赶走了。

“别人是不上朝了，可是子雅、子尾天天中午准时去啊，一开始一人一只鸡，现在成了一人一碗汤，这两位气得半死，直骂您祖宗呢。”

“这两个王八蛋，真会过日子。”庆封脱口而出，他一向就瞧不起这两个人，只要有公款吃喝，这两人千山万水都要赶来，免费午餐当然不会放过。

子雅和子尾是什么人？这两位是堂兄弟，都是齐惠公的孙子，现在是大夫。

说起来呢，庆封、卢蒲敝、子尾、子雅以及析归父都是齐桓公的后代，大家本应该亲近一些。问题是，同是齐桓公的后人，贵贱不同，地位不同，自然就有人不满了，譬如子尾和子雅，自认为是正儿八经的公孙，反而不如庆封混得好，难免有些愤愤然。

“别理他们，有免费鸭汤喝就不错了。”庆封接着说。

卢蒲敝跟子雅子尾一向不和，如今听说这两个不满，当时大怒：“就他们还想吃鸡肉？老子还想吃他们的肉呢。大哥，咱们收拾他们吧。”

现在，卢蒲敝叫庆封大哥。

“为了两只鸡就收拾他们？”庆封有点犹豫。

“没错啊，为了两只鸡他们就怨恨你，那要是更大的利益呢？岂不是要来杀了你？别犹豫了，动手吧。”

“有道理啊。”庆封点头了。

“那什么，你去联络其他的大夫，让他们跟我们联合出兵，讨伐子雅子尾。”庆封给析归父布置了任务。

析归父走了，庆封和卢蒲敝继续去玩换妻游戏了。

先下手为强

析归父看到了升官发财的希望。

可是，令析归父失望的是，他所找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加入讨伐子尾和子雅的队伍。

任务完成得很差，析归父不敢去找庆封复命，不仅不敢复命，他还要担心庆封会来找自己。谢天谢地，庆封竟然没有来找过自己。到这个时候，析归父才明白，庆封要讨伐子尾子雅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说过了就过了，全副精力都在换妻游戏上呢。

于是，析归父总算松了一口气。

析归父松了一口气，可是有人不敢松气，谁？子尾和子雅。

析归父满世界找人讨伐子尾和子雅，这哥俩也不是傻瓜，早就听到了风声。一开始挺害怕，后来见没什么动静，总算把心放下来一点。可是，既然庆封放了话，保不定什么时候动手啊。

怎么办？先下手为强。

自古以来，都是先下手为强。

那么，对谁下手？

庆家父子中，庆封权力虽然大，却沉迷于换妻游戏；而庆舍目前实际执掌庆家，并且庆舍本人就是个大力士。综合来看，对庆舍下手更好。

问题是，怎么干掉庆舍？

“我有两个朋友，找他们帮忙，一定成功。”子雅说。

子雅的两个朋友是谁？卢蒲癸和王何。

自从卢蒲癸从晋国回来，仗着卢蒲敝的关系，作了庆舍的家臣。卢蒲癸从前做过齐庄公的随从，身高体壮，又会察颜观色，所以做了庆舍的家臣之后，深得庆舍的欢心。后来庆舍一高兴，把卢蒲癸招为自己的上门女婿了。

你看这事情，听起来有些乱了。

卢蒲癸是卢蒲敝的哥哥，卢蒲癸作了庆封的孙女婿，可是庆封跟卢蒲敝玩换妻，两人称兄道弟。从辈分上说，算是哥哥跟孙女上床，弟弟跟奶奶睡觉。

不仅辈分乱了，卢蒲癸跟庆舍还是同宗，同姓都不婚，同宗就更不能婚了。可是，庆舍不管这些，卢蒲癸就更不管这些。

“哎，你们是同宗，不避讳下？”有人问卢蒲癸。

“嗨，有什么好避讳的？他不避讳，我吃饱了撑的去避讳？这就像读《诗经》一样，需要哪一段就读哪一段，我不过是取我所需的而已。”卢蒲癸回答，典型的实用主义者。

最后两句的《左传》原话是：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

断章取义，这个成语，出自这里。

做了庆舍的女婿，卢蒲癸更得信任。卢蒲癸有一个做侍卫的同事名叫王何，当初也因为崔杼之乱而逃到了莒国，卢蒲癸请求庆舍让王何也回来，于是王何也回到齐国，再次成为卢蒲癸的同事，两人充当了庆舍的贴身侍卫。

有两名大内侍卫的贴身保护，庆舍觉得自己的安全不成问题，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是庆舍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是两个卧底。

可怕的老婆

卢蒲癸和子雅本来就是朋友，现在他们则是同谋。

子雅和子尾要杀庆舍，是因为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

卢蒲癸和王何要杀庆舍，则是要为齐庄公报仇。

里应外合，典型的里应外合。

动手的时间定在了十一月七日，这一天将是齐国冬祭姜太公，四人决定就在太公庙下手。由于这一天是乙亥，因此命名为乙亥事变。

有趣的是，这四人为乙亥事变占了一卜，然后把占卜的龟兆拿去给庆舍看，卢蒲癸说这是准备攻打仇人，请老丈人帮着看看。

“嗯，好卦啊，一定能成，仇人必死。”庆舍倒是个占卜的高手。

现在，卢蒲癸们更有信心了。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进行中，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六日。

卢蒲癸准备刺杀老丈人的行动尽管进行得非常诡秘，瞒过了几乎所有人，可是，有一个人他是无论如何瞒不过去的，谁？老婆。

女人，对自己的老公一向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所以，偷情的男人最终都会败露。

卢蒲癸老婆名叫卢蒲姜，就是庆舍的女儿，眼看老公整天神神秘秘，卢蒲姜就看出一点苗头来了。

“老公，你们在筹划什么大事吧？”卢蒲姜问，看得很准。

“没，没有。”卢蒲癸急忙否认。

“老公，别骗我了，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干什么我都支持啊。告诉我吧，要是不告诉我，肯定不能成功的。”

想当年雍纠要害老丈人祭足，就是因为告诉了老婆，反而被老丈人杀了。如今卢蒲癸面临当初雍纠同样的境地，他会汲取雍纠的教训，还是走雍纠的老路？

“好，我告诉你。”卢蒲癸选择了学习雍纠好榜样。

到这里其实我们可以看出，春秋时期女人在家里的地位是很高的，怕老婆是比较常见的现象。

卢蒲姜听卢蒲癸把乙亥事变的计划大略讲了一遍，沉思了一阵，然后说：“你们男人就是没大脑，你们的计划看上去挺好，实际上根本就行不通。”

“啊，为什么？”卢蒲癸吃了一惊。

“我爹这人，最讨厌的就是参加祭祀活动，这么多年，一次也没去过，所以，这次也不会去。我爹不去，你们杀谁去？”

卢蒲癸一听，有点傻眼，回想一下，似乎还真是这样。所有的意外都想到了，可是独独这最重要的一点没有想到。

“那，那怎么办？”卢蒲癸问。

“我爹这人很好强很要面子，如果有人阻止他去参加祭祀，他反而一定会去。不如这样，我回娘家去阻止我爹，那他一定就会去了。”卢蒲姜说。

“好主意。”卢蒲癸大声叫好。

当晚，两人好好地亲热了一番。

该发生的终究要发生

十一月七日。

庆舍准备去太公庙参加祭祀，他从前没有去过，不过这次要去，因为这次是自己担任主持。

不过，他还是有些犹豫，因为他讨厌这一类的活动。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女儿卢蒲姜回来了。

“爹，你要去参加祭祀吗？”卢蒲姜问。

“对，对啊。”

“千万别去，有人要害你。”卢蒲姜急忙阻止父亲，但是不好直接说要害老爹的就是自己老公。

“害我？谁敢害我？啊？本来我还不太想去，既然有人想害我，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胆量。”庆舍说，别说，还真被卢蒲姜说对了。

“爹，是真的。”卢蒲姜急了。

“我也是真的，来人，走。”庆舍不管女儿说什么，登车走了。

卢蒲姜目瞪口呆。

这件事情后来就成了悬案，也不知道卢蒲姜是真想帮自己的亲爹，还是想帮自己的老公。

也许，就连卢蒲姜也不知道该帮自己的老爹，还是该帮自己的老公。

庆舍带着庆家的精兵到了太公庙，在文公庙的周遭都布置下人马，自己的身前身后是卢蒲癸和王何保卫。

在庆舍来之前，子雅子尾陈家和鲍家的人都已经到了，其他家族都没有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日子。陈家鲍家为什么来？因为他们与子尾子雅已经串通好了。

庆舍一看，这几家来的人不少，不过都是穿着便服，所以并不害怕。

齐景公也已经等在了庙里，庆舍不来，他也不能开始。

庆舍在太公庙里主持祭祀，外面，陈家和鲍家的艺人们开始表演，带着面具穿着虎皮，结果庆舍手下的马都有些受惊。于是，庆舍的手下纷纷脱下皮甲，然后把马解下来，远远地拴住。

“兄弟们，来喝酒喝酒。”有人专门招待庆家的手下，端上酒肉。

于是，大家喝酒吃肉。

酒过三巡，又有人说话了。

“兄弟们，看这个表演多没劲？附近的鱼里正表演胡人歌舞呢，胡妞露肚皮露屁股的，扭一扭，迷死人哪。”整个就是一色情表演。

大家一听，这么好的事情，还等啥啊？

于是，大家一哄而起，去鱼里看色情表演去了。

所以，自古以来，色情表演害死人。

庆家的人走了。

皮甲、大戟扔了一地。

子雅子尾陈家鲍家的人纷纷走了过来，地上有现成的皮甲和大戟。

现在，四家的人都不再是便服了。

一切准备就绪。

太公庙里，庆舍在主持祭祀，身边，只有卢蒲癸和王何手握大戟保护着。

子尾轻轻地扣了三下庙门。

这就是暗号。

卢蒲癸举起了大戟，向庆舍前胸刺来。

庆舍已经本能地感到危险就在身边，看见卢蒲癸举戟，他在一瞬间想起了女儿的话。所以，当卢蒲癸的大戟刺来，庆舍一个闪身躲过了。

躲过了卢蒲癸的胸袭，庆舍没有能够躲过王何的劈肩，王何的大戟砍在庆舍的左肩上，左肩被砍落在地。

庆舍险些摔倒，不过他用右手牢牢地抓住了庙里的椽子，发出了怒吼：“狗日的们，你们敢害我！”

整个太公庙被震撼了，卢蒲癸和王何吓个半死，急忙退后。此时，四家的家兵冲了进来，庆舍用盛肉的器具和酒器向他们扔去，但终究寡不敌众，惨遭杀害。

齐景公吓得半死，赶紧脱下祭服，回宫压惊去了。

庆封逃难

庆封还在玩换妻游戏，直到有人来报告庆舍被杀的消息。

“不好，我要赶紧走，老婆们，赶紧跟我走。”庆封知道事情不妙，赶紧上路。

老婆们都没有动。

“大哥，是你老婆还是我老婆啊？”卢蒲敝忙问，现在他们两人的老婆不分彼此，所以他也弄不明白谁跟庆封走。

“咱老婆啊。”庆封脱口而出。

“咱老婆？那究竟是你老婆还是我老婆啊？”

“我老婆。”庆封吼了起来，这时候，他已经没心思玩换妻游戏了。

带着自己的老婆和小老婆，庆封火速赶回了自己的封地。

十二天之后，也就是十一月十九日，庆封率领着庆家的家兵攻击齐国首都临淄。

庆家的战斗力不弱，一举攻克临淄的北门，随后开始攻击内宫。

内宫的防守明显要强很多，庆封拿不下内宫，又听说大夫们正在整顿军队，准备讨伐自己，于是，庆封落荒而逃，一路逃到了鲁国。

在鲁国没呆几天，齐国向鲁国发出外交照会，希望鲁国按照联合国有关罪犯引渡条例，将庆封遣送回齐国。

鲁国人当然不会遣送庆封，不过庆封也不能在鲁国呆下去了。

就这样，庆封继续南下，来到了吴国。

“奶奶的，中原人不讲义气，我们吴国人讲义气。庆封落难来投，别人不敢收留，我们收留，看看谁敢动我们？”吴王馀祭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庆封，将他安置在了朱方（今江苏镇江）。

在吴国站住脚之后，庆封将自己的家族都招到了朱方。由于这里四通八达，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而齐国人善于经商。因此没有多长时间，庆封家族在吴国成为首富，重新过上了酒足饭饱的生活。

到这里，顺便交待一下“换妻游戏”的另一位男主角卢蒲敝，在卢蒲癸的力保之下，卢蒲敝总算是保住了身家性命，不过在齐国不能呆了，被驱逐到了莒国。

第一六八章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唐·韦庄）〗

庆封在吴国过上了幸福生活，同时也是性福生活，因为吴王馀祭竟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此前，尽管也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才从中原来到吴国，可是庆封毕竟是大国上卿，属于大号人才，馀祭对他相当看重，经常请他到宫里议事。但逢祭祀，馀祭一定都会请到庆封进行现场指导。

“哈哈哈哈，此间乐，不思齐。”庆封在吴国过得充实而快乐，再也不想回齐国了。

可是，好日子总是很容易到头的，就如坏日子总是望不到头。

终于有一天，庆封的好日子到头了。

楚灵王伐吴

吴王馀祭十年（前538年）八月，也就是庆封逃到吴国的第八年。楚灵王为了在诸侯面前炫耀武力，在召开了和平大会之后，率领楚军攻击吴国，包围了朱方。

由于多年没有与楚军交手，吴国措手不及，在出兵增援之前，楚军就拿下了朱方，庆封被楚军活捉。（见第四部第一六○章）

按理，捉住了其他国家的叛臣，要么释放，要么交给这个国家以表示尊重。可是，楚灵王不这样，他要显示自己是霸主，于是决定替齐国处置庆封。

“灭族。”楚灵王下令，于是庆封全族被杀。所以，如今姓庆姓贺的，当年都是从朱方城里侥幸逃生的，建议以上两姓在今天的镇江丹徒建一座家族遇难纪念馆。

灭了庆封全族，楚灵王还不过瘾，命令把庆封五花大绑，背上插上大斧去游街示众，一边示众，还要一边大声说：“大家不要像庆封那样杀死国君，欺负幼君，私自跟大夫结盟。否则，就是这个下场。”

庆封被推上了车，游街示众，不过庆封可没有按楚灵王的台词去说话，而是这么说：“大家不要像楚共王的庶子公子围那样杀死他的国君，然后又和诸侯订立盟约。”

满大街的人都笑了。

说来说去，楚灵王和庆封属于一类货色。

楚灵王听说之后，赶紧下令：“快砍了快砍了，别让他喊了。”

就这样，庆封被杀。

朱方被毁，庆封被杀，吴王馀祭十分恼怒。

当年，吴国进攻楚国，夺取楚国两座城邑。第二年，楚军进攻吴国，却被吴国的“敌进我退战术”击败。

从那之后，吴楚之间战事再起，楚国胜少负多，好在吴国没有晋国的支持，也不敢深入楚国。

现在的世界形势是这样的：晋国和楚国之间实现了和平，中原诸国暂时没有战事，而吴国与楚国之间偶有战争，与晋国之间完全没有往来。

转过头来，看看楚灵王在干什么。

楚灵王灭陈

在拿下吴国朱方之后四年，楚灵王灭了陈国，并且封穿封戍为陈公（见第四部第一六○章）。为什么楚灵王要灭陈国，晋国又有什么反应？

说起来，陈国也算是自取灭亡。

陈哀公这人身体不好，属于那种活着不如死了舒服的人。陈哀公有三个儿子，夫人郑姬生了大儿子偃师，多难听的名字，听起来跟腌尸一样，另外两个小妾生了公子留和公子胜，陈哀公不喜欢太子偃师，喜欢公子留，因此就安排自己的两个弟弟公子招和公子过辅佐公子留。

公子招和公子过一点也没客气，找个机会把大侄子偃师给变成腌尸了，立公子留为太子。陈哀公对大儿子心存愧疚，病情加重，干脆自挂东南枝，上吊自杀了。

现在，公子留就成了陈国国君。

老国君死了，新国君登基，陈国就派大夫干征师去楚国报告，干征师，听起来就是干蒸尸一样。一听这名字，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干征师来到楚国，向楚灵王报告了陈国发生的事情。原本呢，一切顺利，就可以回家了。可是就在干征师准备回家的时候，公子胜来到了楚国，见到楚王之后是痛哭流涕，把大哥如何被害，父亲怎样被逼上吊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大王，您是盟主，主持公道啊。”公子胜希望楚灵王能够讨伐陈国，然后扶立大哥偃师的儿子公孙吴为陈国国君。

“我答应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楚灵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这么多年没出去打仗了，正憋得慌呢。“那什么，把干征师先给蒸了。”

干征师就这么成了干蒸尸。

所以，取名字是个学问，自古以来都是。

听说楚国人要来讨伐，公子留叫了一声“妈呀”，连夜逃到了郑国。

公子招第二天才发现公子留跑了，怎么办？公子招想了一个办法，他把公子过给杀了，然后把人头送去了楚国，说当初害死偃师的是公子过，如今已经惩治了凶手，欢迎公孙吴回国继位。

楚灵王直接把人头扔出去了，说了句：“忽悠谁啊？找替罪羊这样的活谁没干过？”

楚灵王派自己的弟弟公子弃疾率领楚军讨伐陈国，陈国自然不是对手，被楚国大军三下五除二拿下，公子招被杀。

这个时候，就该公孙吴作国君了？

“奉大王之命，陈国君弱臣乱，无法管理好自己的国家，为了陈国人民的安宁，大王特决定，陈国从此并入楚国，为楚国的陈县。”公子弃疾宣布灭掉陈国。

得，什么叫引狼入室？

此后，楚灵王封穿封戍为陈公。

楚灵王以镇压乱臣的名义吞并了陈国，等于是忽悠了全世界。

作为另一个霸主，晋国怎么反应？

晋国这个时候的六卿分布是这样的：中军帅韩起、中军佐赵成（赵武之子）、上军帅中行吴、上军佐魏舒、下军帅范鞅、下军佐智盈。

晋国早就知道楚灵王要讨伐陈国，但是直到楚国灭了陈国，他们才恍然大悟。于是，六卿会议召开。

到会人员只有四名，范鞅因为女儿出嫁请假，智盈说是拉肚子而没有来。

韩起一看，三分之一缺席，怎么办？照常开会，实际上最近几年的六卿会议就没有凑齐过人，不是你有事就是他不来。

“各位，楚国人灭掉了陈国，作为盟主，我们应该怎么应对？”韩起提出问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接茬。过了半天，终于赵成说话了。

“狗日的楚国人，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们留。”赵成的意思是，楚国人有点过分了。

“就是，太不够意思了。”中行吴说。

魏舒还是没有说话。

韩起想了想，说了：“我想，陈国本来就是楚国的属国，楚国灭自己的国家，好像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他们这样做，不得人心，只能让自己众叛亲离。”赵成接口说。

“是啊，那就让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吧，哈哈哈哈。”中行吴说，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散会。

“今天晚上到底吃什么呢？”魏舒一边起身，一边自言自语，开会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楚灵王灭蔡

楚灵王灭了陈国，原本以为晋国至少会提个抗议什么的，因此准备好了派人去晋国解释。可是他没想到的是，晋国人竟然连个屁也没放，倒弄得楚灵王觉得很没趣。

转眼间过了三年，这一天，蔡国派了两名使者前来进贡，这两名使者的名字叫王坚、师强。

“王坚师强？这名字巨牛啊，太坚强了。来人，立即召见，按大国上卿的规格。”楚灵王很高兴，他喜欢这两个名字。

王坚师强来了，楚灵王一看之下，大失所望，什么王坚师强？最多是两个猪坚强。只见这两个人外形猥琐、言语卑微、目光游离，楚灵王当时就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想想中原诸国的使者，韩起叔向自不必说，就是齐国鲁国郑国宋国的使节也都是气宇轩昂，进退自如的，哪里见过这么两个龌龊鼠辈？

正是：闻名胜似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打发走了王坚师强，楚灵王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窝火。

“奶奶的，蔡国没有人了吗？那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如果还有人，故意派这么两个东西来，岂不是故意羞辱我？那不是也应该灭掉他们？”楚灵王自言自语，虽说以貌取人不应该，但是楚灵王的逻辑很清晰。

所以，自古以来，外交官一定要注意形象气质，王坚师强之流就别到处逛游了。

同时这也再次说明，取名字一定要认真，要紧贴自己的实际情况。

问题是，就因为人家的名字和长相就讨伐人家，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不过这难不倒楚灵王，他有办法。

第二天上朝，面对着大夫们，楚灵王突然冒了一句话出来：“妹妹啊，妹妹啊，哥哥想你啦。”

乍一听，好像楚灵王怀春了。

其实，不是。

十三年前，蔡国国君蔡景公为他的儿子太子般来求亲，楚康王就把自己的小女儿嫁了过去，就是楚灵王的妹妹。谁知道老故事又发生了，蔡景公一看儿媳妇长的芙蓉出水一样，于是据为己有了。太子般可不是晋国的申生，他也没客气，找个机会把老爹给弄死了，自己当了国君，就是蔡灵公。

原本，于公于私，蔡灵公都该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女人给抢回来。可是蔡灵公缺心眼，竟然让后妈守活寡，一守就是十多年，大好青春都守掉了。

“狗日的蔡国人，虐待我妹妹，打丫的。”楚灵王就是这么个想妹妹的想法。

于是，楚灵王派人前往蔡国，请蔡灵公前往楚国叙一叙“舅甥之情”。

蔡灵公不想去，可是又不敢不去，于是硬着头皮到了楚国，结果被楚灵王设宴灌醉之后，一刀砍了，连同七十多个随从，也都一并被杀。

杀了蔡灵公，又是公子弃疾率领楚军，浩浩荡荡讨伐蔡国。

晋国再次召开六卿紧急会议，这一次，赵成和魏舒请假。

“各位各位，楚国人太他妈不给面子了，又要灭蔡国，怎么办？”韩起有点急了，毕竟自己是中军元帅，从前就听说过赵盾和荀林父比较肉，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创新纪录了。

“元帅，让他们狗咬狗去吧。”范鞅满不在乎地说。

“小智，你怎么看？”韩起没接范鞅的茬，他问下军佐智砾。

智砾是智盈的儿子，智盈在两年前去世，智砾就接任了下军佐，还不到二十岁。

“那，那什么，叔，你看呢？”智砾支支吾吾，没有主意，所以去问中行吴。

“元帅，我们当初没有救援陈国，现在又不救援蔡国，我们这个盟主当的还有什么用呢？这事儿，我看要管。”中行吴察颜观色，投韩起所好。

“好，立即召集联合国大会。”韩起决定了，不过他实在没有胆量率领晋军救援蔡国，准备忽悠大家伙并肩子上。

在此前一年，晋平公薨了，现在，晋国的国君是晋平公的儿子晋昭公。

楚军六月包围蔡国，晋国八月就在卫国召集了联合国大会，速度倒不慢。

参加联合国大会的照例是齐、郑、宋、卫、鲁等国的卿，主持会议的则是晋国中军元帅韩起，会议议题是援助蔡国。

韩起把楚国攻击蔡国的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随后请大家发言，看看怎样救援蔡国。

“噢。”大家都假装恍然大悟，其实都等着看笑话。

齐国的国弱第一个发言：“韩元帅，我觉得我们可以采用当年城濮大战的策略，我们只要攻击楚国的盟国，楚国就不得不从蔡国撤退。”

国弱话音刚落，哄堂大笑，因为楚国的盟国现在就只剩下蔡国了。

韩起的脸色憋得通红，国弱分明就是在讽刺自己不敢跟楚国人正面交锋，他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随后，大家踊跃发言。

有人建议向楚国发最后通牒，威胁楚国人；有人建议派范鞅去忽悠吴国人，让吴国人出兵；有人建议晋国攻击楚国本土，给楚国人一点颜色看看。

基本上，每个建议都是在讽刺晋国不敢对抗楚国人。

“散会散会。”韩起宣布散会，原本想挣点面子回来，反而更丢面子了。

诸侯的大夫们嘻嘻哈哈走了，他们觉得这是自有联合国以来最爽的一次会议。

万般无奈之下，韩起决定派大夫狐父前往楚国，为蔡国求情。

昔日分庭抗礼甚至稍占上风的晋国，如今竟然到了要去向楚国求情的地步。

晋国的特使在楚灵王面前很没有面子，因为楚灵王没有给他面子。

“不好意思，蔡国国君杀了亲生父亲，这样的国家难道不该讨伐吗？”楚灵王直接拒绝了狐父。

十一月，楚军攻破蔡国，楚灵王将蔡国太子杀了祭祀冈山之神，同时任命弟弟公子弃疾为蔡公。之后，楚灵王命令在蔡、陈和不羹（今河南襄城县）修建大城，以便今后抵御可能来自北面的攻击。

对于任命公子弃疾为蔡公这件事情，楚灵王征求过申无宇的意见。

在楚国，姓申的人通常都很聪明，前面说过的申叔时、申叔豫就都是聪明人，这个申无宇也是个聪明人。

“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大王，您是最了解您弟弟的啊。当年郑庄公修建了栎城给公子突，结果是郑国因此而兄弟相残；齐桓公加固了小谷城给管仲，结果管仲遗德一直到现在还在造福齐国。我听说五种人不宜外派，就是太子、母弟、贵宠公子、公孙和几代正卿；五种人不适合留在朝廷，即卑贱、年少、疏远、弱小及新人。所谓亲不在外，羁不在内。现在让公子弃疾在外镇守蔡，让郑国来的子革在内担任右尹，恐怕不太合适。”申无宇讲了一通，就是反对让公子弃疾担任蔡公。

楚灵王想想，申无宇的话有理，但是也无理，边疆重镇不给自己亲近的人镇守，难道给外人来守？

“我不能使中原各国归附，他们只事奉晋国，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因为晋国离他们近而我国离他们远。现在我修筑三处的城墙，各派一千乘战车镇守，合共三千乘，也相当于晋国了。再加上楚国国内的兵力，诸侯们该来归附了吧？”楚灵王换了一个话题，等于否定了申无宇的意见。

“不好，俗话说：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树枝太大了，就会折断；动物尾巴太大了，就不能灵活摇摆。都城之外修建大城历来都不是好事，以前郑国有京城、栎城，卫国有蒲城、戚城，宋国有萧城、蒙城，鲁国有弁城、费城，齐国有渠丘城，晋国有曲沃城，秦国有徵城、衙城。而这些大城，最终都成了动乱的根源。”申无宇说道。

尾大不掉，这个成语的贡献者就是申无宇，后来通常用来比喻部下实力太强，不听从指挥调动。

“嘿嘿。”楚灵王不置可否。

最终，楚灵王任命公子弃疾为蔡公。同时，按照自己的设想，在这三个地方驻大城，各派驻战车一千乘。不久，陈公穿封戍病逝，楚灵王干脆将陈蔡合并，任命公子弃疾为陈蔡公。这样，公子弃疾麾下的军力已经占有楚国的一半。

楚王好细腰

楚灵王这个人，虽说有些暴虐，有些贪得无厌。但是，说起来还有可爱的地方，譬如胸怀。楚灵王是着名的吃硬不吃软，不喜欢别人拍马屁。

当初穿封戍的故事说过了，穿封戍追杀他，当面骂他，他喜欢，还给他升官晋爵。

楚灵王有个非常信任的人名叫倚相，职位是左史，这人很有学问。有一天，楚灵王愁眉苦脸对倚相说：“白公子张这人很讨厌，总是来劝谏我，怎么才能让他闭嘴呢？”

楚灵王其实很喜欢子张敢说实话，不过不喜欢他总是说。

“接受劝谏很难，让他闭嘴很容易啊。如果他再劝谏你，你就说你左手握着鬼的身子，右手抓着鬼的家，所有的什么警告劝戒，你都早就听到了。所以啊，别劝了，有这工夫，讲几个段子吧。”倚相确实有学问，想了这么个主意。

过了两天，子张又来进谏，楚灵王按照倚相的话说了，然后看子张还有什么话说。

子张一听，你这不是忽悠我吗？于是，子张讲了一通商朝时候高宗武丁的事迹，最后说了：“现在您还赶不上武丁，却讨厌规谏您的人，要治理好国家不是太难了吗？”

“那，那你爱说就说吧，反正就是那些车轱辘话，我都记住了，可是我就是不照你说的作，你自己看着办吧。”楚灵王被子张说得没脾气了，干脆开始耍无赖了。

“唉。”子张叹了一口气，走了，从此再也不来劝谏楚灵王了。

虽然楚灵王不喜欢拍马屁的人，可是拍马屁的人还是主动会来拍。

在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拍马屁的故事叫做“楚王好细腰”，就是楚灵王的故事了。

楚灵王生得身高马大，膀大腰圆，可是他偏偏喜欢细腰，喜欢自己的部下和后宫的妻妾们把腰束起来，越细越好。

楚灵王的这个爱好很快流传了出去，大夫们于是纷纷主动向这个方向发展。

于是，在楚国的上流社会掀起了一股减肥热潮，一般来说，大夫们每天就吃一顿饭，而且绝对绿色食品，决不吃肉。一段时间之后，全国性减肥大获成功，基本上，大夫们的腰都很细了，夸张一点说，细到从席子上站起来要扶着墙，从马车上站起来要扶着轼。看见好吃的，要忍住不吃。就算饿死，也决不多吃一点。

《战国策》上如此写道：灵王好小腰，楚士约食，冯而能立，式而能起。食之可欲，忍而不入；死之可恶，然而不避。

第一六九章

〖祈招之愔愔（音因），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周诗·祈招》〗

这首诗，是当年祭公谋父写给周穆王的，劝他不要再无限制公费出国旅游。诗的大意是这样的：《祈招》的声音和谐安详，周朝的美德万众敬仰；大王的风度如金似玉，没日没夜散放光芒。公费旅游啊浪掷公帑，百姓负担无法估量；就如吃喝需要节制，撑坏肚皮自己遭殃。

磨砺以须

灭亡蔡国的第二年，也就是楚灵王十一年（前530年），这一年冬天，楚灵王前往州来打猎，同时下令楚军在荡侯、潘子、司马睿、嚣尹午和陵尹喜的率领下进攻徐国，楚灵王随后率领卫队赶到乾溪作为后援。

现在看看楚国的军队部署情况。

陈，一千乘战车；蔡，一千乘战车；不羹，一千乘战车；攻打徐国，一千乘战车。

四千乘战车在边境地区，楚国国内成了空城计。

四千乘战车，按照标准配置，就是三十万将士。

冬天，雪花飘飘，看上去很美。可是，三十万将士们的心情很不美，将士们的家属的心情很不美。怨声载道，这个成语不是这里出的，但是却很适合这里。

楚灵王的心情很美，他戴着晋国生产的裘皮帽子，穿着秦国进口的鹅绒大衣，披着齐国趸来的翠羽披肩，脚踏燕国进贡的豹皮靴子，手提着越国赠送的皮鞭，站在雪地里欣赏着这场大雪。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楚灵王诗兴大发，高声吟诵，还拖着尾音。当然，肯定不是这首诗，不过也差不多这样的意思。

正在这个时候，右尹子革前来朝见。

“子革来了？”楚灵王看见子革，非常高兴，他很喜欢这个郑国人，觉得他很有学问而且很正直。所以楚灵王摘下帽子，脱下披肩，放下鞭子，以表示对子革的尊重，然后说：“我正有事要请教你呢。”

“大王请说。”子革连忙说，就站在雪地里，与楚灵王说话。

“当年我们的先王熊绎曾经和齐国、鲁国、卫国和晋国的先君一道在周朝辅佐周康王，当时这四个国家都被赐给了宝物，可是我们的先王什么都没有。那如果我现在派人去周王室，要求周王把荆州的宝鼎赐给我们，他们会给吗？”楚灵王又想要周朝的鼎了，当年楚庄王没要到，楚灵王又想要了。

“那还用说，肯定给啊。当年我们的先王虽然也是周朝的重臣，可是人家齐国是周朝的娘舅，鲁国卫国晋国都是周朝的兄弟，所以他们有礼物也很正常。如今我们强大了，谁也不敢不听我们的，要个鼎他们当然不敢不给了，要是不给，打丫的，看他给不给。”子革上了一通马屁，听得楚灵王很高兴。

“那，还有啊。许国的旧地（今河南许昌）如今被郑国人占了，可是当初那是我们老祖宗的哥哥昆吾（楚王祖先季连的大哥）的地盘，如今我们去要回来，郑国人肯给吗？”楚灵王又想要郑国的地盘了，还把那门夏朝的亲戚给搬出来了。

“那肯定给啊，周王连鼎都献出来了，郑国人还在乎一块地？”子革眼睛都没眨一下，那意思好像周王已经把鼎给运来了。

楚灵王更加高兴了。

“从前诸侯都投靠晋国，不尿我们这一壶。如今我们在陈、蔡、不羹都修筑了大城，各驻兵千乘，那么，诸侯们会惧怕我们吗？”楚灵王接着问。

“那还用说？大王您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啊。”

“哈哈哈哈，好一个地球也要抖三抖，好。”

楚灵王心花怒放。

正说得高兴，工尹路来请示楚灵王，说是装饰斧柄的玉已经选好了，请楚灵王看看怎么修饰。于是，楚灵王跟着工尹路进了屋里。

子革原本也要跟进去，被楚灵王的近臣仆析父一把拉住了。

“右尹啊，您是楚国有声望的人啊，大王喜欢听您的话，您要是这样对大王的话随声附和，国家可怎么办啊？”仆析父等到楚灵王进了屋里，对子革说。

别说，仆析父是在为国家考虑。

“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左传》）子革回答，什么意思？我刚刚把刀磨好，等大王出来，就会斩落下去。

磨砺以须，这个成语出于这里，意思是已经做好准备，时机一到就动手。这是个比较少用的成语，不过是个不错的成语。

难道子革要谋杀楚灵王？当然不是，他只是做个比方。

子革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要让楚灵王听得进自己的话，首先就要把他哄得高兴。他所说的“摩厉”，就是刚才那一通马屁。

很快，楚灵王从屋里出来，继续和子革聊起来。刚要说话，看见倚相走过来，楚灵王就对子革说：“这是个很好的史官，你要好好对待他。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很厉害的。”

“嘿嘿，吹牛吧？”子革这一次没有顺着楚灵王的话说，这让楚灵王小吃了一惊。“我曾经问过他，当年周穆王爱好旅游，要游遍全世界，祭公谋父就写了一首诗给周穆王的，劝他收心，后来周穆王听从了劝说，最终才能死在宫里而不是死在路上。这首诗叫做《祈招》，我问他知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连这都不知道，更久远的怎么会知道呢？”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是周代以前的经典，如今都失传了。

“那，那你知道这首诗吗？”楚灵王堕入了子革的圈套，问起这首诗来。

“当然知道，这首诗是这样的：祈招之愔愔（音因），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子革念道，随后解说了一遍。

楚灵王是个聪明人，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随后，他向子革作了一个揖，一言不发，自顾自走进屋里去了。

楚灵王生气了？不是，他反省了。他尊重子革，他知道子革是在劝谏自己，他也知道子革的话是对的。

那么，反思的结果是怎样的？

《左传》记载：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

吃不好，睡不好，就这么反思了数日，可惜最后没有能够战胜自己的贪欲。

那么，反思的正确结果应该是什么？立即从徐国撤军，裁减陈、蔡、无羹的驻军，给老百姓休养生机的机会。

对于这一段故事，孔子有这样的评说：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

兄弟们的机会

楚灵王不知道，这次反思实际上是他最后的机会。

可惜的是，他没有抓住。

转眼过了冬天，来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楚灵王依然在州来，而楚军三十万将士依然在边境苦苦地煎熬着。春天来了，大地万物都在怀春叫春，只有楚军将士们的心情还留在冬天。

楚灵王放走了机会，仇人们却在抓紧机会。

说起来，楚灵王的仇人很多。而这些仇人中，有几个人聚在了一起。当仇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非常可怕了。

还在做令尹的时候，楚灵王就抢夺了蒍掩的家产，当上楚王之后，又抢了蒍掩弟弟蒍居的封邑；当年楚灵王把许国迁走，却把许国的公子许围扣押在郢都做人质；在楚灵王举行的那次联合国大会上，又找借口杀了越国的使节；楚灵王夺取了斗韦龟的封地，之后又把他儿子蔓成然（因封邑在蔓）的封邑给夺走了；蔡洧（音伪）是蔡国人，可是在楚国混并且受到楚灵王的宠信，谁知道楚灵王灭蔡国的时候，把蔡洧的老爹给办了。

就因为这几桩怨恨，蒍居、许围、蔓成然、蔡洧联合了被杀的越国大夫的儿子常寿过，一共五个人，率领了各自的家族联合起来，竟然攻占了楚国的固城和息舟。这两座城市都在楚国的北部，离蔡不远。一时间，楚灵王顾不过来讨伐他们，而手握重兵的公子弃疾也不讨伐他们，为什么？因为公子弃疾跟蔓成然的关系很好，蔓成然从前跟公子弃疾混过。

除了这些人痛恨楚灵王之外，还有就是陈国和蔡国的故民也都有亡国之恨。

但是，最危险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另一个人：观从。

观从是谁？

观从是观起的儿子，观起在楚国的廉政风暴中被从严从快从重了（见第四部第一五四章），好在观从那时候在蔡国跟着那个发明了“楚才晋用”的声子的儿子朝吴混，躲过了一劫。从那之后，观从就对楚国心怀仇恨。

此外，观从跟子干是朋友。自从楚灵王当上楚王，子干就逃到了晋国，暗地里，子干和观从还有些来往。

楚灵王在乾溪，而楚军攻打徐国没有进展，这个时候，观从看到了机会。

“公孙，恢复蔡国的机会到了。”观从对朝吴说，他们是朋友。

“说说看。”朝吴一直就在寻找这样的机会。

“楚王穷兵黩武，搞得楚国民怨沸腾。如今楚军分散在边境，而且士气低落，我们为何不趁楚国国内空虚，联合流亡在外的子干子皙，再加上蔓成然那一伙人，乘虚攻入楚国呢？郢都防守薄弱，再加上大家都很讨厌楚王，我们必然能够攻占郢都，然后扶立子干为王。那时候，我们对子干有恩，就可以请求他恢复蔡国了。”观从的思路很清晰，也很大胆。

“这个，主意不错，可是子干子皙有没有这份胆量？”

“这些都不重要，这是蔡国复国的唯一希望了。这样，你不要管了，看我怎么整。”观从看见朝吴犹豫，索性自己来做。

伪造现场

观从派人去晋国和郑国，冒充公子弃疾的名义，就说请两位哥哥到蔡国小叙。

两个国家都不远，于是子干从晋国出发，路过郑国的时候叫上子皙，兄弟两个结伴就到了蔡。

观从在城郊迎接他们，然后就在城郊进行了会谈。

“什么，要造反？不干不干。”子干子皙听说要造反，立马反对，真的是应了朝吴的判断。

“不干？不干也得干。”观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也早就想好了办法。

当时，观从带着朝吴家的家兵，不管三七二十一，裹挟上子干子皙，就进了城里，然后杀向蔡公府，要捉拿公子弃疾。

公子弃疾正准备吃饭，听到外面有人大声喊杀，一问，说是子干子皙带人来杀自己，怎么办？他的家族都在楚国，身边就是几个卫士，而楚国驻军都在城外。没办法，除了逃命之外还真没有办法。

公子弃疾落荒而逃了。

其实，观从根本就没有想要捉到他或者杀他的意思，就是要吓跑他。

观从带着子干子皙杀进蔡公府，一看，人没了，饭菜还热。

“正好，你们俩人先吃饭。”观从挺高兴，这下连饭钱都省了。

子干子皙在这边吃饭，另一边，观从也没闲着，让人赶紧在院子里挖了坑，杀了一条狗，再放上盟书，伪造了一个结盟的现场。

这边现场伪造完毕，那边饭也吃完了。

“那什么，你们赶紧回郑国去，有消息我再通知你们。”观从赶紧打发了子干子皙，这两位早就惦着走路，也不用催，急急忙忙，回郑国去了。

公子弃疾是一个好人，自从当上了蔡公，对蔡国的老百姓非常好。所以，看见有人攻打蔡公府，蔡国的老百姓自发起来去帮助公子弃疾，整城的老百姓都扛着武器杀奔蔡公府来了。

观从送走了子干子皙，自己就在这里等待蔡国老百姓。

老百姓们包围了蔡公府，大声喊叫着，准备攻进来。这时候，大门开了，观从出来了。

“观从，你要是动了蔡公一根汗毛，我们就把你剁成肉酱？”大家呼喊着，要上来捉拿他。

“乡亲们，别急，事情是这样的。蔡公呢，把子干子皙请来，准备送他们回楚国。现在呢，他们已经结了盟，并且已经上路了，蔡国也准备出兵帮助他们。哪，大家跟我来，看看结盟现场。”观从转身向府内走去，大家呼呼啦啦跟着进去。

伪造的结盟现场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多数人相信了。可是，还有少数人有怀疑。

“蔡公去哪里了？我们怎么能相信你的话？”有人提出质疑，大家还不肯散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出现了。谁？朝吴。

如果说蔡国人不相信观从的话，那么他们实在没有理由不相信朝吴。

“乡亲们，观从说的都是实话，我可以作证。如今楚王暴虐，楚国国内已经乱成一团，各位，如果大家想要效忠楚王，那么各位就回家去，等局势明朗再说；如果大家想要早点安定下来，恢复自己的国家，那么就跟随蔡公。说句大实话，其实，除了跟随蔡公，大家还有什么选择呢？”朝吴父子本来就是蔡国名望最高的人，如今这一通忽悠也是在情在理，蔡国人自然深信不疑。

“我们愿意跟随蔡公，跟随蔡公，蔡公。”群情激奋。

观从笑了。

兄弟们造反

观从和朝吴很快找到了公子弃疾，很容易就达成了共识：会合子干子皙，打回楚国。

公子弃疾早已经看清了形势，他知道楚灵王必有这一天。

于是，观从去郑国把子干子皙再次请来，两人与公子弃疾结盟，会合蒍居、许围、蔓成然、蔡洧、常寿过、朝吴，率领六家的家族兵力、陈、蔡、无羹、许、叶的楚国驻军，浩浩荡荡向郢都挺进。

一路上，无人抵抗，因为楚王的军队都已经到了边境，而三位公子率领的部队就超过了一大半。

大军进入楚国的时候，陈国人和蔡国人请求在这里建造壁垒，以宣示这里是楚国边境，陈蔡两国复国。

“算了，兵贵神速，我们的部队连夜行军，已经很疲惫了，不要再修筑壁垒了。这样，我以人格担保恢复陈蔡两国。”公子弃疾劝止了陈国人和蔡国人。

随后，公子弃疾派出小股部队，在务须牟率领下进入郢都。此时的郢都完全没有防备，务须牟兵不血刃，占领王宫，将楚灵王的两个儿子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双双杀死，然后控制了后宫，并且布置郢都城防。

大军挺进到鱼陂（今湖北江门），这里距离郢都还有将近三百里路。

“咱们歇歇吧。”子干提议，大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于是停了下来。

子干的意思很简单：先把猪肉分了吧。

因为三兄弟中子干年纪最大，其次是子皙，因此大家公推子干为楚王，子皙为令尹，公子弃疾为司马。

尽管从实力和从能力来说都是公子弃疾更强，公子弃疾并没有争夺王位。

公子弃疾不想当王？当然想。为什么他不争？或者为什么不借着实力杀掉两个哥哥，自己强行上位？

因为公子弃疾知道，不用自己动手。

“郢都目前非常乱，人心不稳，再加上楚王还在外面，我建议我们暂时不要推进到郢都。”公子弃疾建议，子干子皙都表示同意。

随后，公子弃疾派观从前往乾溪，分化瓦解楚灵王的卫队。

此时，楚灵王已经带领亲随卫队向回赶，准备讨伐叛逆。

刚刚启程，观从已经来到，他宣布：“子干子皙和公子弃疾三兄弟已经带领驻陈蔡无羹的部队以及陈蔡两国人民起义了，大军已经攻到了郢都，郢都人民也都起义了。如果你们现在回去，那么一切待遇照旧，如果还要为楚灵王卖命，不肯回去，不好意思，将来就要割掉鼻子。是起义还是割鼻子，自己看着办。”

说完这些，观从急匆匆地走了。为什么急匆匆地回去？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他是一个知道时间重要性的人，他也是一个效忠于子干的人。

回到鱼陂，观从并没有去见公子弃疾，而是去见子干。

“主公，如今大势已定，赶紧除掉公子弃疾。否则，后患无穷。”观从急匆匆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这，弃疾一直是我的好弟弟啊，我怎么忍心？”子干拒绝了。

“主公，你不忍心杀他，只怕他忍心杀你。”观从还要再试一下。

“不要再说了，我不会杀他的。”子干依然拒绝。

观从走了，远远地走开了，他已经看到了子干的结局。

第一七○章

楚灵王在第一时间听到三个弟弟造反的消息时并不害怕，他只是有些失望和意外。

失望的是公子弃疾竟然会造反，他很喜欢这个小弟弟，把国家一半的兵力交给他，可是，他竟然还会造反，这太令人失望了。

意外的是子干和子皙竟然也会造反，这两个弟弟都是胆小怕事的人，原以为借他们一个胆他们也不敢造反的，可是他们竟然就造反了。

不管怎样，楚灵王并不怕他们，他相信只要自己回到郢都，子干子皙就都会吓破胆，公子弃疾则会良心发现而幡然悔悟。

“回师。”楚灵王下令。

楚灵王之死

楚灵王受到了第一个打击。

撤退到赀梁（今河南信阳）的时候，楚灵王的手下开始溃散，观从的策反起到了效果，显然大家都希望保住自己的鼻子。

不过，即便这样，楚灵王也并没有害怕。甚至，他还有些理解溃散的手下。

但是，第二个打击接踵而来，而这个打击是致命的。

“报，太子禄和公子罢敌双双遇害。”忠于楚灵王的大内侍卫赶来向楚灵王报告。

“什、什么？”坐在车上的楚灵王眼前一黑，从车上栽了下来。

大家一拥而上，将楚灵王扶了起来，掐人中扇耳光折腾了一阵，楚灵王才悠悠醒来。

楚灵王的眼中是一种绝望的目光，人们从来没有从他眼中见过的目光。所有人都被这样的目光所感染，谁也没有说话。

“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左传》）楚灵王轻轻地问，语气中全然没有素日的强横。“人们爱自己的儿子，也像我一样吗？”

“比您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像我这样的老而无子的人，死后一定无人安葬，被扔在山沟里做孤魂野鬼啊。”一个侍卫接口说，十分凄凉。

“看来，我杀别人的儿子太多了，是应该落到这一步的啊。”楚灵王哀叹，不管怎样，他还在反思。

楚国的君主这一点好，他们有反思的遗传基因。

楚灵王看看周围，看到了子革。

“子革，你是个好人，可惜我没有听你的。”楚灵王苦笑一笑，表示歉意。

“大王，事情也许并没有想象的糟糕。我们不如就停留在这里，等待事态明朗。”子革这个时候还在为楚灵王出主意。

“算了，众怒不可犯，没有人会拥戴我了。”楚灵王说，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那，我们占据一座大城，然后向诸侯求援？”

“别逗了，哪个诸侯愿意帮助我？”楚灵王再次苦笑。

“大王，那么流亡怎样？说不定今后还有机会。”

“唉，我已经没有天命了，何必要自取其辱呢？”楚灵王摇摇头，对子革说：“子革，你走吧，不要浪费了你的才干。”

子革没有说话。

楚灵王突然站了起来，高声喊道：“都走吧，是我拖累了大家，你们都走吧，不要让我再拖累你们，走吧。”

人群渐渐地散开，有人开始哭起来。楚灵王虽然贪婪暴虐，可是对手下一向是不错的。

哭声渐渐远去，楚灵王的身边，只剩下御者和那个老侍卫。

“大王，去哪里？”御者问。

“顺着夏水走吧，看看哪里是我的归宿。”楚灵王黯然地说，其实，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

楚灵王遇上了一个人，这个人叫申亥。

“大王，终于找到您了，到我那里去吧。”申亥说。

“你，你是谁？你为什么帮我？”楚灵王有些高兴起来，毕竟着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喜欢自己。

“我是申无宇的儿子申亥，我父亲生前几次顶撞您，您都原谅我父亲，您的大恩大德我时刻记在心上，请让我报答您。”申亥说，原来，他是申无宇的儿子。

“申无宇是个好人哪。”楚灵王说，他跟着申亥走了。

于是，楚灵王来到了申亥的家。

“大王，您要什么，尽管吩咐。”申亥说，他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楚灵王使用，包括自己的两个女儿。

楚灵王拒绝了，他什么也不需要。

“申亥，你知道最让我伤心的是什么吗？”楚灵王问申亥。

“三个弟弟联合造反？”

“不是，那只是让我失望。”

“失去了国家？”

“也不是，那只是让我遗憾。”

“那，是什么？”

“失去了我的儿子，我就觉得活着已经是多余的了。”楚灵王说得万念俱灰，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在申亥的家里，楚灵王不吃不喝，日夜痛哭。

终于，到了五月二十五日，楚灵王上吊自杀。

申亥埋葬了楚灵王，还用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

申亥，过分了一点。如果他的父亲在，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总结一下楚灵王。

楚灵王是一个强横的君主，他的缺点和优点同样突出。

他的缺点是太贪，贪得无厌。小到跟穿封戍这样的小军官争战功，中到抢夺自己臣子的财产，大到灭自己的属国，甚至还要抢夺周朝的大鼎。贪得无厌，因此而不停地驱使自己的人民，令人民难以承受，最终激起众怒，被人民所抛弃。

楚灵王的优点是大度，能够容忍贤人。穿封戍、申无宇这种敢于当面斥责他的人他能容忍，子革这样劝谏他的人他能欣赏，其度量值得一赞。《左传》中叔向也这样评价楚灵王：王虐而不忌。意思是楚灵王虽然暴虐，但是有心胸有度量。

也正是有了大度这样的优点，楚灵王才能够在位十二年。

吓死胆小的

楚灵王没有回到郢都，没有人知道楚灵王去了哪里。

子干子皙和公子弃疾依然留守在鱼陂，公子弃疾曾经试探性地建议进军郢都，子干子皙断然拒绝了：“不行，万一楚王回去了，怎么办？”

公子弃疾已经看得非常清楚，这两位哥哥胆小如鼠。

对付胆小鬼，公子弃疾知道用什么办法。

每天都有坏消息传到鱼陂，大致是说楚灵王正率领大军杀来。

坏消息有的时候在白天传来，有的时候在晚上传来。每次坏消息到的时候，都能引起鱼陂城里的骚动。

子干和子皙每天都会受到惊吓，有的时候半夜被叫起来，做逃命的准备。没办法，从小的时候，围哥就经常欺负他们，他们对楚灵王的畏惧是在骨子里的，抹都抹不去的。

五月十七日。

满城都在传说楚灵王已经带兵攻到了城外，随时杀进城中。

子干和子皙再次陷入慌乱之中。

“弃疾呢？快找弃疾来。”兄弟两个都没有主心骨，这个时候只能依靠公子弃疾了。

公子弃疾没有来，蔓成然来了，急急忙忙地来了。

“看见弃疾了吗？”子干急忙问。

“别提了，公子弃疾他，他……”说到这里，蔓成然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了？”子干子皙急忙问。

“楚王已经攻到了城下，城里的楚军又都叛变了，叛军杀死了公子弃疾，人头都提走了。现在，叛军正在向这里开进，说是要捉拿两位去见楚王。”

“啊。”子干倒吸一口凉气，子皙也倒吸一口凉气，一共是两口凉气。

“那，那怎么办？投，投降行吗？”子干子皙异口同声地问，惦着怎样活命。

“就算楚灵王同意，这帮叛军也不会同意啊。我看，早做安排吧，这样还可以免予屈辱。我，我就不陪了，我先找地方上吊去了。”蔓成然说得诚惶诚恐，转身就要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人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杀过来了，就到了。”来人惊慌失措地喊着。

子干和子皙吓得缩成了一团，对视一眼，然后作出了决定。

“我们上吊吧。”兄弟两个说。

说完，两人开始找绳子。

“我这有多的，给你们。”蔓成然早有准备，递过来两根绳子。据说，是晋国进口的。

蔓成然出去了，他要到外面喝口小酒，然后回来收尸。

蔓成然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

蔓成然的表演非常成功。

蔓成然的绳子非常结实。

当两具尸体从房梁上卸下来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这一切都是公子弃疾在导演，也没有人会反对公子弃疾名正言顺地成为楚国国王。

现在，公子弃疾就是楚王了，楚平王。

“老蔓，我还需要一具尸体。”楚平王布置了新任务。

“知道了。”

蔓成然心领神会。

第二天，人们从汉水打捞上一具尸体，这具尸体穿着王服带着王冠，很显然，这就是楚灵王。

于是楚平王宣布楚灵王已死。

楚国平定了。

楚平王进入郢都，接管了楚灵王的一切。

作为奖赏，蔓成然（子旗）成为了新任的令尹。

所以，演技，有的时候是很重要的。

楚平王

楚平王倒是个比较宽厚的人，他登基之后，立即实行大赦，从国库拿出财物赏赐群官，允许被迁移的百姓回到自己的故乡，废除苛捐杂税。

楚平王不喜欢战争。

“撤军。”楚平王命令徐国前线的楚军撤军。

楚军一片欢呼，立即撤军。

不幸的是，这个时候吴国军队尾随而来，结果在豫章追上楚军，楚军惨败，五名将领全部被活捉。

此后，吴国人得寸进尺，占领了楚国的州来，令尹蔓成然建议攻打吴国，楚平王没有同意。

“算了，楚国这些年来一直在折腾，百姓已经厌倦了战争，而我还没有安抚百姓，没有来得及事奉鬼神，也没有完成战备，在这样的情况下征用民力，如果失败了就追悔莫及了。州来在吴国人手里，就算是借给他们吧，迟早要还的。”楚平王说，他宁愿忍了。

对于功臣，楚平王是有恩必报的。

尽管观从是子干的人并且曾经劝说子干先下手杀掉楚平王，楚平王还是找到了观从，并且告诉他说：“你有什么要求？我都满足。”

“我的祖先曾经做过卜尹的助手，祖祖辈辈的愿望就是能够当上卜尹。”观从的理想倒不算太高，这一点比较容易的理解，譬如店小二儿子的梦想多半是当上厨师，死刑犯则会留下遗嘱让自己的儿子考狱警。

“好，现在你就是卜尹了。”楚平王说，让观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除了观从，所有跟随楚平王造反的人都得到了封赏。

楚平王恢复了蔡国和陈国，找到了两个国家君主的后代担任国君，同时任命朝吴为楚国驻蔡国总管，代表自己监管蔡国。

顺理成章，楚军在陈、蔡、无羹的三千乘战车被撤回国内。

其实，楚平王也是个讲感情的人。

楚平王登基几年后，申亥带着楚灵王的灵柩来告诉楚平王，于是，楚平王以王的规格改葬了楚灵王。

需要单独说一说的是楚平王的爱情故事。

当初在蔡国的时候，楚平王平易近人，经常微服私访，结果在一次外出中遇上了一个蔡国姑娘，姑娘美丽大方，公子风流倜傥，结果是两人一见钟情，再进一步发生了一夜请。后来那位蔡国姑娘干脆私奔到了楚平王那里，两人就这样同居了。再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孩子熊建。

等到楚平王登基的时候，楚平王不顾孩子他娘的出身和名分，毅然让蔡国姑娘做了夫人，立熊建为太子，就是太子建。他为太子建任命了两个老师，他们是伍奢和费无极。

总的来说，楚平王是个重感情的人。

楚国从此不争霸

子革是受楚灵王赏识重用的人，楚平王同样对他赏识。

登基第二年，楚平王派子革到楚国西部的宗丘选拔并训练西部的部队，同时安抚当地百姓。按照楚平王的布置，子革在西部赈济穷人、抚养孤儿、赡养老弱，减免税赋，选拔贤能。同时，与西部邻国和睦相处，友好往来。于是，整个楚国的西部平稳下来，而西部边境也安定下来。

子革在西部做得不错，于是楚平王命令屈罢按照西部的模式，克隆到了东部，东部因此也很快安定下来。

“我宣布，楚国坚决反对一切霸权主义，我们保证五年之内不会对外用兵，希望全世界和平相处。”楚平王作出了和平承诺，向各个国家宣布。

“时代变了，老虎都不吃人了？”全世界惊呼，感到不可思议和难以相信。

可是，事实上，楚国人确实不打仗了。

楚平王对于大臣们相当宽容。

登基当年，为了获得诸侯们的信任，楚平王派枝如子躬出使郑国，把楚国占领的郑国的犨、栎两地还给郑国。

子躬还没到郑国，郑国驻楚国地下办事处的线报就到了，说是楚平王要派子躬把犨、栎两地还给郑国，郑国人非常高兴，于是热情接待了子躬。

可是子躬这人打了个小算盘，也不知道是要挣表现还是真心爱楚国，总之，到了郑国之后绝口不提这件事情，一直到访问完毕要回国的时候，郑国人忍不住了。

“我们听说，楚王要把犨、栎两地还给郑国，不知道有没有这事？”郑国人不好明问，拐个弯问。

“是吗？我不知道啊。”子躬装起糊涂来。

回到了楚国，子躬来见楚平王复命，楚平王就问起犨、栎两地的事情。

“我犯了错误了，我违抗了大王的命令，没有还给他们，请惩罚我。”子躬一边说，一边脱衣服，作出准备挨板子的架势来。

楚平王有点哭笑不得。

“算了算了，你也是好意。这样，你先回家休息吧，以后有出使的事情，我再派你去吧。”楚平王说，算是没有追究他。

不过那以后，子躬再也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了。

楚平王并不愿意杀人，可是，有的时候，他还是不得不杀人。

楚平王能够成为楚王，令尹蔓成然功不可没。在当上令尹之后，蔓成然就有些飘飘然了，他认定楚平王是个宽厚的人，也就是说是个可以欺负的人，所以，他有些得意忘形了。

蔓成然一开始是小贪，后来渐渐演变为大贪，楚平王看在他的功劳上，对他是一再忍让，而蔓成然却毫不自觉。后来，蔓成然和养由基家族勾结在一起，欺行霸市，卖官鬻爵，干了很多坏事。直到有一天，楚平王再也忍无可忍了。

“老蔓，你，你太不自觉了。”楚平王终于摊牌了。

“我，我怎么了？大王，有误会啊。”蔓成然还有些不在乎。

“误会？谁跟你误会？”楚平王发火了，他将自己调查到的蔓成然和养家勾结在一起的一系列腐败行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高，火气也越来越大。

蔓成然听得一身冷汗，到现在他才明白楚平王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到现在他才回想起来楚平王当初的冷静和果断以及冷酷无情。

“大王，我，我错了。”蔓成然服软了，他想起子干子皙的尸体，他怀疑自己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他想对了。

“老蔓，罪孽深重，我也救不了你。不过，你放心，你伏法之后，我会好好待你的儿子。”楚平王说，这段话有两个含义。第一，我是个重感情的人，杀了你，还会对你儿子好；第二，如果你把当初吓死子干子皙的事情说出来，你儿子也没有好下场。

怀柔与威胁，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了一起，既体现人性关怀，又带着威胁恫吓。

蔓成然无法抗拒，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蔓成然就这样死了，楚平王没有食言，把他的儿子斗辛封在了郧地。

而养家就没有这么幸运，因为楚平王没有给他们承诺的义务。于是，养家全族被灭，养由基的后代就这样不复存在了。

而楚国，就这样戏剧性地退出了霸权的争夺。

那么，晋国人呢？他们这段时间怎样对待自己的霸业呢？

第一七一章

自从栾家被灭之后，晋国就只剩下了六大家族，六卿配六大家族，倒是个绝配。这下好了，从前坑少萝卜多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每家保证都有一个卿的席位。

问题是，这样一来，卿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世袭制了。

既然大家都有了世袭的卿位，利益冲突一时就小了很多，于是，晋国出现了多年不见的和谐局面。

所以，和谐与否取决于坑和萝卜的数量。

晋国这个时候的六卿分布是这样的：中军帅韩起、中军佐赵成（赵武之子）、上军帅中行吴、上军佐魏舒、下军帅范鞅、下军佐智盈。

其中，韩家和赵家是世交，韩起和赵成的关系很铁；中行家和范家也是世交，中行吴和范鞅也走得很近；智家和中行家是同宗，再加上智盈岁数小，一般也就跟中行吴交往多一些；魏家是后进的家族，再加上魏舒当年和栾家关系比较近，所以魏家略显单薄，魏舒也很小心地与各家保持着距离。

六卿当中，赵成性格比较老成，身体也不好，所以一向比较低调；魏舒不用说，处处小心，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范鞅自从灭了栾家以来，收敛了许多；而智盈岁数较小，身体也不太好，因此也是遇事能躲则躲。

弄来弄去，六卿当中也只有韩起和中行吴出头了。

韩起，家教不错，在乎名声，但是骨子里很贪；中行吴，典型公子哥儿，能力一般，喜欢扮酷，还喜欢搞搞新意思。

基本上，这段时间，晋国就靠这两位来折腾了。

调包计

韩起有很好的家教，所以他懂得谦让。

赵武能够当上中军帅，就是因为韩起的谦让。所以在赵武去世的时候，点名要韩起接任中军帅。实际上，作为中军佐，也该论到韩起了。

在楚灵王登基的那一年（前541年），韩起成了中军帅。

第二年春天，韩起前往鲁国访问。这是一个惯例，新任中军帅会去几个最亲近的国家聘问，以表达对友邦的尊重。

韩起首先来到了鲁国，在鲁国，韩起参观了鲁国太史的家，看到了《易》、《象》以及鲁国的史书《鲁春秋》，感慨“周礼尽在鲁矣”。

随后，鲁昭公和季文子分别设宴款待韩起，席间，双方各自吟诵《诗经》，韩起举止得体、谈吐大方，所用的诗都很恰当，因此受到鲁国人的高度评价。

从鲁国出来，韩起又去了齐国。

齐国同样是安排了两场宴席，一场由齐景公宴请，另一场由卿大夫们宴请。

在卿大夫的宴席上，子雅和子尾分别把自己的儿子子旗和子强叫来，请韩起看看。

“嗯，你们这两个儿子都保不住自己的家族。”韩起观察了一阵，得出这样的结论。

子雅和子尾都有些尴尬，齐国的大夫们则对韩起的判断嗤之以鼻。

“韩起是个君子，君子心诚，他说得是有道理的。”只有晏婴一个人支持韩起的判断，实际上，他有同样的判断。

至少在这个时候，韩起还是个君子。

可是，这个君子，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从此之后，韩起还是个君子，不过，是个伪君子了。

韩起从齐国回来之后不久，又去了一趟齐国，这一趟是迎亲去了，晋平公娶了齐景公的女儿少姜作夫人，因此派上卿去迎亲。

少姜到了晋国，深受晋平公喜爱。可惜的是红颜薄命，没几个月，竟然中风死了。晋平公伤心欲绝，而齐景公听说了，决定再把一个女儿嫁过去。

就这样，第二年，韩起又去齐国迎亲了。

如果说前两次来的那个韩起还是个君子，那么，这一次来的韩起就已经是伪君子了。

在赶走了庆封之后，子雅和子尾成了齐国最有权势的人，而子尾和韩起的关系不错。

韩起去迎亲，齐景公派了子尾去送亲。于是，韩起和子尾两人带着齐景公的女儿，从齐国出发到了晋国。

进入晋国，齐国送亲的人纷纷回去，就只剩下了子尾。到这个时候，子尾有话要跟韩起说了。

“元帅，有事跟你商量下。”子尾来到了韩起的帐篷里，提着两个大包，把包打开，里面都是财宝。

“这，你这是什么意思？”韩起有些吃惊。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你太客气了。”韩起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韩起是个聪明人，在齐国的时候，子尾就对自己非常客气，而且已经送了不少东西。如今又登门送礼，肯定有什么事情要求自己了。

果然，子尾堆着笑说：“元帅，承蒙你不把我当外人，我真是好荣幸好荣幸。有件事情，我想请你给我拿个主意。”

“什么事，你说。”

“咱闺女今年不是十五岁了吗？论长相那是没得挑，再加上咱家的地位，说实话，一般人家来求亲，咱眼都不搭他一眼。”子尾突然说起了自己的女儿，韩起一听，这是要向我提亲？可是我儿子都大了，孙子还太小，不合适啊。

“那，要不，我帮你物色物色？”韩起觉得这个事情倒不难，晋国六卿家族肯定有合适的，到时候自己还能赚一笔媒婆钱。

“嘿嘿，元帅，那就不用麻烦了。其实啊，我已经物色好了一家。”

“啊，恭喜啊，哪一家？”

“嘿嘿，元帅，虽然我物色好了这一家，可是还需要元帅批准啊。”

“我批准？伙计，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只要元帅同意，咱女儿就能嫁过去，这一辈子就算衣食无忧，幸福美满了。元帅，怎么样？同意吗？”

“同意，当然同意。”韩起顺口说道。

“那、那什么，既然元帅开了金口，那我就说了。”子尾罗罗嗦嗦，终于到了正题：“这不是你们国君就喜欢齐国的夫人吗？我想好了，我女儿嫁给你们国君就最合适了。”

到这里，韩起才知道子尾竟然打起了晋平公的主意。

“可是，上次少姜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了媵，这次没有媵了。”韩起有些为难，上次少姜嫁过去的时候带了两个媵，少姜死了，两个媵还健在，所以这次就没有媵。虽说是多送个媵也不吃亏，可是不合礼法啊。

“什么媵啊？咱闺女能做媵吗？我的意思，把咱闺女顶替我们国君的女儿嫁过去。”子尾的话一说出来，把韩起吓了一大跳，这不是掉包吗？这怎么行？

“那，那你们国君的女儿怎么办？”韩起问。

“不瞒您说，我原来已经给我女儿订了一门亲事，是宋国的，我们国君的女儿就送到宋国不就行了？”子尾想得还真周到，让自己女儿去晋国作国君夫人，国君的女儿送到宋国作宋国大夫的儿媳妇。

“这这这这这恐怕不行吧？”韩起原本要断然拒绝，可是看着地上的礼品，又有些不忍心。

“怎么不行？元帅，咱们可是好朋友，这个忙一定要帮啊。再说了，我女儿也不比少姜差啊，我带在路上了，现在就在门口呢，我叫进来给你看看。”子尾说完，也不等韩起回答，对着大帐外面就喊上了：“闺女，进来吧，说妥了。”

帐门打开，带着一股大葱味，子尾的女儿走了进来。

韩起一看，子尾的女儿长得确实不错，禁不住点了点头。

“元帅，怎么样？咱闺女长得不赖吧？咱们的关系，我闺女就是你闺女，今后咱闺女当了夫人，也就等于元帅也当上了国君的老丈人啊。闺女，来，给你韩爹行个礼。”子尾也不管韩起同不同意，直接给女儿认了干爹。

“干爹，女儿有礼了。”子尾的女儿挺机灵，一点没有害羞，上来行礼叫爹。

韩起看看，礼也收了，爹也当了，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曲径通幽计

偷换了子尾的女儿，韩起开始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以至于睡不好觉。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吃得香睡得熟，没有一点后遗症。

“嗯，看来我还是有潜质的。”韩起很高兴，他知道自己完全具有成为腐败分子的潜力，实际上，自己已经腐败了，也并没有感到惭愧。

既然开始了，索性继续吧。

州县当初是栾家的地盘，后来栾家被灭，范匄、赵武和韩起都瞄上了这块地，三个人还为此争吵过，最后大家都没要，还给了公室（见第四部第一五一章）。现在，范匄和赵武都没了，韩起成了老大，就又想起这块地来了。

直接去找晋平公要？那就太没有技术含量了。

听说晋平公娶了新夫人，郑简公急忙带着公孙段（伯石）来到了晋国当面祝贺。除了祝贺，还有一件事情要请示，那就是楚灵王登基之后准备搞联合国大会，郑简公不去吧，怕得罪楚灵王；去吧，又怕得罪晋平公，因此前来做个请示。

郑简公就住在了国宾馆里，公孙段没有，他住到韩起家里来了。想当年的时候，公孙段的父亲子丰和韩起的父亲韩厥关系很好，所以，子丰家族的人到晋国来，都会住到韩家。

看见了公孙段，韩起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伯石，你们的难题，我能帮你们解决。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忙。”韩起设宴招待了公孙段，一边喝酒，一边说。

“元帅，有什么你尽管吩咐，只要能做到的，刀山火海也敢上。”公孙段当然不能推辞。

“咱们两家的关系，帮忙也不能让你吃亏啊，这个忙啊，双赢。”

“那敢情更好了。”

当时，韩起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公孙段听得喜笑颜开。

第二天，韩起带着郑简公和公孙段去见晋平公。按着惯例先要把礼仪程序走完，无非是你拍马屁我唱赞歌，你当小弟我当大哥。

公孙段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好，不仅恭敬有礼，而且应对得体，连《诗经》也运用得炉火纯青。

“哎呀？这小子打鸡血了？”郑简公大吃一惊，因为公孙段这人一向就很粗俗，今天怎么这么出色呢？他自然不知道，这些都是头天晚上韩起帮着准备好的。

别说郑简公，连晋平公也感到意外，没听说郑国还有这样的人才啊？当时禁不住对公孙段刮目相看。

“主公，公孙段是个人才啊，当年他父亲就是着名的亲晋派，如今他又这么尊重您。我看啊，州县这个地方与郑国接壤，干脆就封给他算了，这样，郑国人民一定更亲近我们。”韩起当着郑简公和公孙段的面，提出了这个建议。

元帅亲自开口，又是当着人家的面，这要是不答应，在场的四个人都没面子。再说，韩起说得也有道理啊。

“好，韩元帅不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啊。”晋平公眼都没眨一下，当即把州地赏赐给了公孙段。公孙段也没有推辞，拜谢之后，算是把州地拿到手了。

趁着大家伙都高兴，郑简公对晋平公提出问题来：“楚国人天天派人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朝拜他们的新国君，烦死了。可是，如果不去，又违背了当年在宋国签署的盟约；去吧，又怕您会认为我们有二心了。那倒是去，还是不去？想请您给个指示。”

晋平公一听，这还真是个问题，想了想，没想明白，问韩起：“元帅，那你说说，倒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韩起也假装思索了一下，然后对郑简公说：“这个，可以去。如果您心向我国，去朝拜楚国又有什么呢？无非是实践盟约而已。如果你们心中没有我国，就算天天来朝拜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去吧，去楚国朝拜吧，只要心中有我国，朝拜楚国也等于朝拜我们。”

韩起的话，充满哲理而又感人至深。

但实际上，都是利益交换。

郑简公很感动，晋平公也很高兴，而韩起和公孙段对视一眼，会意一笑。

四年之后，公孙段去世，去世之前，特地叮嘱子产把州地还给韩起。注意，还给韩起，而不是还给晋国。

韩起拿到州地，假门假式去找晋平公，说是郑国非要把州地给自己，自己大公无私，想要还给国家。晋平公被搞得很感动，当即宣布“既然人家给你，你就当仁别让了。”

就这样，韩起拐了一个弯，曲线拿到州地。不过，韩起担心被人说，索性再转一个弯，用州地交换了宋国大夫乐大心的原县。

关于晋平公把州地送给公孙段，《左传》上的“君子”这样评说：礼，其人之急也乎！伯石之汏也，一为礼於晋，犹荷其禄，况以礼终始乎？《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其是之谓乎。

简单翻译过来是这样的：礼这个东西很重要，公孙段平时吊儿郎当，偶尔一次注意了礼，就得到了晋平公的赏赐，那么自始至终讲究礼的人呢？《诗经》写道：‘人要是不懂礼，还不如快点去死掉。’大概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吧。

《左传》里的“君子”实在是个老实人，类似这样被人骗还要给人唱赞歌的事情还真不少。

雁过拔毛

以韩起为首的六卿领导下的晋国不敢对抗强横的楚国，但是对于周边的盟国甚至周王室都很不客气，典型的欺软怕硬。

晋平公二十二年（前536年），也就是楚国灭陈国的第二年，发生了一件事情。

有一块地方叫做阎，原本是王室的地盘，后来给了晋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室的甘大夫跟晋国阎地大夫阎嘉为了阎地的一块地盘争起来了。

说到这里，顺便说说阎姓起源。阎姓都出于姬姓，分别出于太伯、周昭王和晋成公，都以封地为姓。阎姓奉太伯的曾孙仲奕为得姓始祖，不过人数以晋成公后代为多。（《史记》：太伯无子。）

两边争地，韩起自然向着自己这一边，但是又不好出兵，于是命令晋国大夫梁丙、张（左走右翟，音替）从阴戎那里借兵，攻打了周王室的颖地。

周王很愤怒，于是派了大夫詹桓伯到晋国，找到韩起指责他们。

詹桓伯说了：“当初历代周王封自己的弟弟做诸侯，就是为了拱卫王室。可是如今你们把王室当成帽子一样随便乱扔，还勾结戎人来打我们，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如果说这一套对赵盾这样的人不灵的话，对韩起这样要面子的人来说还是很管用的。

当时恰好周王室有人去世，韩起就派人去王室吊唁，顺便把阎地的那块地给了王室，把攻打颖地的俘虏也还给了周王室。

周王一看，这位改正错误还算及时，咱也要给人家面子啊，于是把甘大夫也给抓起来，送到了晋国。韩起索性好人做到底，把甘大夫恭恭敬敬又给送回了周王室。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不管怎么说，韩起至少还是一个顾及面子的人。

到第二年，晋平公鞠躬尽瘁了，太子姬彪继位，就是晋昭公。

老国君去世，新国君继位，各个盟国自然都要前来吊唁和祝贺了。于是，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郑国上卿子皮前往晋国吊唁，除了吊唁，还准备把祝贺晋昭公继位的事情一快办了，算是二合一，省得再跑一趟。于是，准备了一百辆车的财礼。

“不要这样啊，哪有这两件事情一块办的？省省吧，就去吊唁，什么财礼也用不着。”子产来劝他，心说你这不等于边吃饭边拉屎吗？

“应该没问题吧？就算不能祝贺新君继位，再把财礼拉回来就行了。”子皮坚持，结果就带着财礼去了晋国。

到了晋国，各国上卿都到了，大家都带着财礼，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想要吊唁完了晋平公就去给晋昭公贺喜。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鲁国的叔孙婼（音若），他认为这样的做法不合礼法。

谁是正确的？

“各位，吊唁已经结束了。大家现在提出来要为新国君贺喜，可是我要遗憾地告诉大家，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国君还沉浸在痛苦之中，如果换上礼服来接待大家，可是我们还在丧礼中；如果还穿着丧服来接见大家，那等于又一次接受大家的吊唁了。所以各位，这次活动到此为止，不留大家了，祝大家一路平安。”负责接待的叔向出来拒绝了大家向新国君贺喜的请求，一番话合情合理，让大家都无话可说。

打道回府吧。

来，容易；走，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除了叔孙婼，大家都是带着财礼来的，原本准备献给晋昭公的，如今献不成了，晋国的卿大夫们也不能让大家就这么回去啊。

于是，一家一家的，六卿和大夫们就都来看望各国使者了，说是看望，实际上是来看望他们的财礼来了，有明说的，有暗示的，有威胁的，有感化的，总是，大家的目的只有一个——把财礼留下。

子皮的一百车财礼，愣是一车也没拉回来，都被晋国人给搜刮了。子皮这叫一个后悔，回到郑国还到处说“非知之实难，将在行之。夫子知之矣，我则不足。”（《左传》）什么意思？知道道理并不难，难的是按照道理去执行。子产懂得这个道理，我就不行。

不过从那以后，全世界都知道晋国是个雁过拔毛的地方了。

第一七二章

晋昭公三年（前529年），也就是公子弃疾登基为楚平王那一年。

楚国巨变，意味着世界形势又有了变化，什么样的变化？

眼看两个超级大国都在内耗中衰落，天下诸侯逐渐有了贰心，对两个超级大国不大在意了。

晋国的叔向感受到了这一点，从各国到晋国的使者的态度上，他已经明显地感受到晋国的威权正在受到严重的藐视。

“元帅，咱们必须要向全世界示威了，否则诸侯们就不把土地爷当神仙了。”叔向向韩起提出建议。

“就是，我也有这个意思。”

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决定在七月二十九日在邾国南部举行同盟国军事演习。

不贿赂，吃垮你

按照计划，除了邀请中原盟国参加军事演习之外，韩起还派人前往吴国，邀请吴王与晋昭公在良地（今江苏邳县）会面，然后出席军事演习。

吴国人答应了会面，不过最终再次爽约，因为吴国人考虑再三，觉得跟中原大忽悠会面不会有什么好事。

七月二十九日，联合国军事演习在邾国南部举行，演习代号为“正义行动”，以南方某大国为假想敌，假设某盟国遭到南方某大国偷袭，联合国军队紧急部署，援助该国抗击南方某大国的侵略。

这次演习，晋国出动战车四千乘。

除了晋国军队之外，各盟国也都出动了数百乘战车，总战车数量接近六千乘。那么，粗略计算，这次演习人数约为四十五万人，毫无疑问，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大规模的军事演习。

由此大致也可以看出，晋国与楚国在军队人数上基本持平，军事实力上势均力敌。

军事演习空前成功，史无前例地成功。

军事演习结束之后，照例，要召开盟会，盟会地址就在卫国的平丘。

军事演习一切顺利，但是到了盟会，问题就来了。

叔向有个弟弟叫羊舌鲋，平时兄弟俩人关系一般，不过由于叔向和韩起的关系非常好，羊舌鲋有事没事也去跟哥哥套个近乎。

此次军事演习，羊舌鲋也作为公族大夫随军参加。军事演习刚刚结束，司马张（左走右翟，音替）饮酒过量而死，被追认烈士之后，要任命新的司马。羊舌鲋看到了机会，于是去找韩起跑官要官，看在礼物和叔向的面子上，韩起任命羊舌鲋为代理司马。

盟会期间，晋军并没有撤回晋国，而是就地驻扎在卫国，要对盟国形成心理威慑。这下，卫国人倒霉了，三十万大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吃也把你吃垮了。盟会要开上个十天半月的，这国家估计要两三年才能缓过气来。

这时候的卫国上卿是北宫喜，此时此刻是怎么也喜不起来了，整天发愁，祈祷着盟会早点结束，能流产最好。心里郁闷，表面还要装成非常热情好客。越这样，心里就越郁闷。

正在郁闷得不得了，羊舌鲋来找了。

“哎哟，司马来了？有什么指示？”北宫喜强颜欢笑，打个招呼，现在他烦死了晋国人。

“北宫，你也忙我也忙，咱们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吧。事情是这样的，你看，我们晋国为了各个国家的利益，每年耗费大量的军事开支，兄弟们水里来火里去的，都不容易。我想给兄弟们谋点福利，可是你也看到了，我穷得叮当响，那什么，贵国身为东道主，是不是出点血，犒劳犒劳兄弟们？”羊舌鲋一点没拐弯，就是来索贿来了。

北宫喜一听，原来还挤出的那点苦笑是怎么也挤不出来了，只有苦没有笑了。

“司马啊，不是我们不肯啊，我们也知道你们辛苦，可是，我们卫国不能跟晋国比啊，我们是小国屁民，全国人口加起来还不如你们的军队人数多呢。你看看，你们这几十万大军往这里一住，吃喝拉撒我们都得管，我们已经是咬紧牙关勒紧裤带了，再要别的，我们可真就有心无力了。”北宫喜拒绝了，一方面是真的难以承受，另一方面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嘿嘿，嘿嘿。”羊舌鲋没有多说，走了。

羊舌鲋很恼火，非常恼火。他算了一个简单的账，贿赂韩起花了多少钱，那么，该挣回来多少钱才算不亏，再多挣多少才够下次继续贿赂用的。如今，钱花出去了，司马也当上了，不过是个临时的，如果不抓紧机会挣回来，那可就不合算了。

“不给？不给老子整死你。”羊舌鲋咬着牙，他有办法。

通常，有办法花钱的人，都有办法挣钱。

通常，有办法贿赂的人，也都有办法索贿。

所以，买来的官，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把买官的钱挣回来，并且准备够下一次买官的钱。

盟会还没有正式开始，晋国军队就已经到处乱砍滥伐了。三十万人哪，卫国那点树哪里够砍的？北宫喜一看这形势，要这么下去，等盟会开完，卫国就成乌秃国了。

于是，北宫喜来找韩起投诉了。

“噢，这个，我军要修建营垒，还要取暖，所以砍你们一点树，多多体谅。”韩起回答得堂而皇之，那意思是砍你们的树很正常。

北宫喜这下傻眼了，才八月初，取什么暖？分明就是故意要给我们颜色看啊。怎么办？赶紧贿赂韩起？可是，人家已经拒绝了，如果这时候再去贿赂，不太合适。

“我看，韩起很听叔向的，不如贿赂叔向，让叔向从中转圜，大家都好做。”大夫屠伯提出一个建议。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于是，北宫喜紧急准备了一箱锦缎，让屠伯给叔向送去。

领了锦缎，屠伯又另外准备了一碗羊羹，以送羊羹为名义，找到了叔向。

“叔向啊，我们卫国一向是晋国的忠实跟班啊，而且永远忠于晋国。可是如今贵国军队在我国砍柴，砍柴的方法跟从前大不一样，您看，能不能帮忙给制止下？”屠伯有些急了，连寒暄都省略了。

叔向接过了羊羹，一口气喝完了，表示他接受了对方的请求，不过，锦缎他没有收下，还给了屠伯。

“我不瞒你，这件事情，前前后后都是羊舌鲋在捣鬼。这样，你把这箱锦缎去给他，就说是贵国国君赏赐的，得到了贿赂，他肯定下令停止砍伐。”叔向给屠伯出了个主意，实际上他已经去找过羊舌鲋，要他管一管，可是羊舌鲋仗着韩起的撑腰，竟然左推右推不肯去管。

屠伯知道叔向的为人，于是谢过之后，按着叔向的指点，把这箱锦缎送给了羊舌鲋。

“哎哟，太客气太客气了。”羊舌鲋看见礼物来了，立即笑逐颜开，不等屠伯请求，自己主动吩咐军吏：“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动卫国一草一木，杀无赦。”

屠伯当时就想流泪，不是太感动，而是太感慨。

“太他妈腐败了。”屠伯回去的路上，一路走，一路骂着。

不贿赂，拘留你

这一边羊舌鲋忙着敲诈搜刮，那一边韩起和叔向则忙着对付齐国人。

按照晋昭公的意思，这次要重申一下上一次的盟约，以便让盟国摆正自己的位置，而韩起和叔向也是这个意思。

叔向于是找到了各国上卿，提出这个要求，其余国家都没问题，只有齐国的国弱提出反对意见。

“算了吧？整天整这玩艺，没啥意思。”国弱说，齐国人已经越来越不把晋国人放在眼里了，因此很不愿意跟他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不行，各国都已经同意了，只有你们反对，劝你们要慎重考虑。”叔向态度强硬，他知道怎样对付齐国人。

“这个，只有讨伐生有二心的国家的时候才有必要重申盟约啊，现在大家好好的，算了吧？”看见叔向强硬，国弱的态度软了下来。

“不行，这是规矩。如今我们守规矩，而你们不守规矩，后果自负。”叔向索性开始威胁。

“那，那什么，俗话说：小国言之，大国制之。我们也就发表一下看法，最后还是按照贵国的要求去办啊，我们同意还不行吗？”国弱彻底软蛋了，国弱国弱，确实比较弱。

弱国无外交，就是从国弱这里来的。

盟会的前两天，晋军再次举行军事演习，以恐吓盟国。

八月七日，盟会开始。

与会各国发现一个问题，什么问题？鲁国人没来。

“哎？怎么鲁国没来？军事演习他们也参加了啊，怎么盟会不来了？”大家都觉得奇怪，谁不知道鲁国是擦掉一切陪你睡啊？别的国家都不来，鲁国也该来啊。

鲁国为什么没来？不是他们不想来，是晋国人不让他们来。

原来，鲁国最近攻打了邻近的邾国和莒国，结果两个国家前几天到韩起面前告了鲁国一状，当然是带着礼物去的，于是韩起拒绝了鲁国参加盟会。

韩起难道不能吃了原告吃被告，也敲诈鲁国一下吗？他不是不想敲诈鲁国，也不是没有去敲诈，而是鲁国人不吃这套。实际上，鲁国人尽管实行“擦掉一切陪你睡”的外交政策，不等于他们就没有尊严，鲁国人在骨子里很清高骄傲，宁可被冤枉，绝对不行贿。

就这样，鲁国国君鲁昭公被拒绝参加盟会，而随从前来的季平子（季文子之子）还被晋国人拘留了。

与会各国知道了这个情况，个个心寒，心说鲁国这样一根筋跟着晋国干的国家竟然遭到这样的待遇，跟晋国干还有什么意思？

据理力争

盟会上，无非就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拿出来晾晾，你承认我的领土完整，我承认你的国家主权，你叫我姐夫好，我叫你舅子身体健康等等。

废话说得差不多了，要开始重申盟约的时候，出了问题。

“等等，我有意见要提。”有人说话了，大家都很吃惊，于是去看这个人，谁？郑国的子产。

对于子产，所有人都很尊重，包括晋国人。也就是子产，敢在这个时候打断重申盟约的进程。

“啊，是子产？有什么意见？请说。”叔向和韩起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很客气地说，他和子产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听说给诸侯当年给周王的贡赋，是按照爵位的高低来的，爵位越高，贡赋越多。晋国是盟主，我们应该进贡，但是进贡也该讲个公道。我们郑国不过是伯爵，如今却要我们跟齐鲁宋卫这样的公爵侯爵国家一样水平，这太不公道。还有，天下太平了，应该少点军事行动。每次军事行动，我们都要额外的进贡，几乎每个月都有，而且没有限度。今天我们重申盟约，就是为了保全小国。如果大国对小国的贡赋没有止境的话，我们小国就没有活路了。所以，决定我们小国生存还是灭亡，就在这次盟会了。”子产话说完，现场一片哗然。

跟盟主讨价还价？找死？

和子产同来的郑国大夫游吉吓得面如土色。

“不行，你们郑国不能搞特殊化。”韩起断然拒绝。

“韩元帅，记得当初晋文公称霸，靠的是信用。而如今贵国更加依赖强权，蛮不讲理，恐怕难以服众。”子产面不改色，硬顶了回去。

韩起有些恼火起来，可是又不便发火，于是问叔向：“你怎么看？”

“大家怎么看？”叔向也不好驳斥子产，于是问大家。

“郑国比我们还大，他们要减，我们也要减。”卫国的北宫喜抢先发言，他早就想说这样的话，可是一直没有胆量，如今算是借着子产的话头，提了出来。

“不行，都不能减。要减，大家都减。”国弱接口了，齐国人就这样，唯恐天下不乱。

一时之间，所有诸侯国中，要么反对郑国减少贡赋，要么要求一块减，总之，没人同情郑国。

等到大家都说了一遍，子产站了起来，摆了摆手，又说话了：“各位，你们不要跟郑国比，因为你们没法比。想想看，我们北面是晋国，南面是楚国，根据世界和平协议，咱们两边都要朝拜。你们不挨着楚国，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可是我们郑国是不能不去，这什么意思？你们只给晋国进贡就行，可是我们还要给楚国准备一份。各位，摸摸良心，谁敢说比我们困难的？”

子产一番话，说得大家一时间无言。不过，在座的都是职业外交家，没理也要搅三分。所以没有沉默多久，有人说话了。

“哎，子产，话不能这么说，晋国和楚国，一码是一码，谁还没有点穷亲戚啊？”国弱阴阳怪气地说话了，他倒不是成心要和郑国作对，他就是想让晋国难看。

“是啊，我们卫国是承办盟会最多的国家，哪一次不要增加额外开销啊？就说这次，我们几乎把国库都掏空了，找谁讲理去？大家看我现在这样子，我哪里还是北宫喜，我都恨不得改名叫北宫愁了。”北宫喜哭丧着脸说，趁这机会倒苦水。

一时间，大家都抢着发言，哭穷的哭穷，叫苦的叫苦，吵成了一团，把个盟会弄成了诉苦大会。

唯一一个没有发言的是宋国的华定，不是他不想发言，是他觉得这样很没面子，好像是在求晋国人恩赐一样。

争吵就这么一直进行下去，偶尔，韩起或者叔向插句话。

吃过了中午饭，下午继续争吵，一吵就是一个下午。眼看大家吵得嗓子都哑了，又到了晚饭的时间。

韩起一看，不能再这样了，否则重申盟约的事情非泡汤了不可。

“各位各位，肃静肃静。”韩起摆摆手，要大家停止争吵。

没人理他，继续争吵。

“静一静，静一静。”韩起大声喊了起来，人们这才停了下来。

韩起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大家一圈，直到大家都老老实实坐着，不再准备出声之后，韩起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各位，再这样下去，这盟会就甭开了，盟约也就别重申了。世上的事情，没有绝对的公平，啊，所以，大家听好了，关于子产提出来的问题，我现在做个决定。决定一经做出，谁也不要再说了，再说，就请离开。”韩起话说得很严厉，又扫视了大家一遍，再次清了清嗓子，说道：“经过我们的斟酌和统筹考虑，子产所提出来的意见有道理，所以我决定，郑国的贡赋减少一半，啊，其余国家维持不变。好了，下一个步骤，盟誓。”

韩起说完，第一个站起身来，其他人尽管非常不满，没有办法，也只好跟着站起来，准备重申盟约的仪式。

子产出了一口气，却没有露出笑容来。

重温盟约的仪式草草进行，草草收场。随后，大家都没有心情留下来，卫国人则很急迫地要送客，于是，各国使者匆匆离去，晋国军队也撤回了晋国。

在回国的路上，游吉问子产：“太冒险了吧？你提那个要求，万一惹恼了晋国人，当时率领联军来讨伐我们，那不是哭都来不及了？”

“怕什么？晋国现在还是一个国家吗？他们的权力都分散到六卿手里了，他们整天忙于勾心斗角，化公为私，哪里顾得上对外战争？”子产淡淡地说，他早就看透了晋国。

一针见血，子产的话一针见血。国家虽大，但是人人忙于瓜分这个国家，这样的国家有什么可怕的呢？

欺软怕硬

晋国人撤军的时候，把季平子也带回了晋国关押。

不久，鲁国派了子服惠伯来，要把季平子救回去。

子服惠伯没有带礼物，他找到了中行吴，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向不错。

“中行元帅，我们鲁国对晋国那是擦掉一切陪你睡，掏心掏肺跟你们干。可是，你们就因为两个蛮夷小国就这样对待我们，心寒啊。俗话说：有奶就是娘。别逼急了我们，逼急了，我们投靠楚国人去了。”子服惠伯没客气也没掩饰，他实在太气愤了，整个鲁国都很气愤，豁出去了。

当然，子服惠伯也了解到了盟会的情况，知道晋国人已经是一只纸老虎了。

中行吴一看，老实人都被逼成这样子了，看来事态确实有些严重了。

于是，中行吴赶紧去找韩起。

“元帅，你看，楚国灭陈灭蔡，咱们都当了缩头乌龟。如今却拿自己最亲近的鲁国开刀，现在还扣着季文子，这恐怕不太好吧？”中行吴如实汇报，把子服惠伯的话又学了一遍。

韩起一听，这事情要是闹大了，还确实很麻烦。

“赶紧放人。”韩起下令。

晋国人放人了，可是，鲁国人不走了。

“老季，恭喜恭喜，你可以回家了。”韩起派人去拘留所放季平子。

“什么？回家？我一个大国上卿，你们要抓就抓，要放就放？把我们当什么了？当鸡啊？我要是有罪，你们可以开庭审我，判我死刑，砍头的时候要是眨眨眼睛，我跟你姓。要是我没罪，嘿嘿，不好意思，你们当初在盟会上抓我，要放我，必须再次召开盟会，在盟会上宣布抓错了人，赔礼道歉，然后我才回家。”

季平子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

韩起有点傻眼了，没想到鲁国人还这么大脾气。

怎么办？倒贴点礼物吧。

韩起再派人去赔礼道歉，还带着礼品。

“走开，以为打发叫花子？以为我们也像晋国人一样贪财吗？”季平子把来人骂出来了，礼品也都扔了出来。

韩起有点恼火，可是还不能发作，只好继续想办法。

想来想去，想去想来，想不到办法，恰好叔向来了，把事情告诉了叔向。

“这个简单，让羊舌鲋去办这件事情就行了。”叔向根本不把这事情当回事。

羊舌鲋行吗？

看见羊舌鲋，季平子的心头咯噔一下，全世界都知道这是个吃肉不吐骨头，心黑手狠的腐败分子。他来了，能有什么好事？

“小季啊，在晋国过得还好吧？”羊舌鲋皮笑肉不笑地说，更显出险恶来，季平子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说起来，咱们两家还有点渊源，当年我在晋国混得不怎么样，流亡到了鲁国，就投靠了你爷爷。如今能够回到晋国，心里一直很感念你们家。”

“啊，是吗？”季平子不知道羊舌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小心翼翼地说。羊舌鲋说的事情他知道，那时候羊舌鲋也就在他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实际上谈不上什么投靠。

“你被扣押在这里，我一直在为你想办法啊。如今我听说韩元帅放你回去，你不回去了是吗？据我所知啊，他们已经准备在靠近秦国的西河给你修房子呢，让你住到那里去，你说你怎么办呢？我，我为你担心啊，呜呜呜呜。”羊舌鲋说着，竟然真的哭起来了。

季平子一听，眼睛都瞪大了。他知道韩起是个要面子的，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可是这个羊舌鲋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真把自己安置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那岂不是惨透了？

“我，我回去还不行吗？”季平子服软了。

第一七三章

齐桓公、晋文公和楚庄王靠什么称霸？武力？

武力只是称霸的条件之一，并不是有武力就能“称霸”，称霸最重要的是“信”，也就是取信于天下。

楚灵王召开联合国大会，炫耀武力，其结果并没有令诸侯信服。

同样，晋国举行军事演习，出动三十万兵力，其结果却是诸侯们越来越不信任他们，越来越藐视他们。

“狗日的晋国，太不厚道了。”平丘盟会结束之后，诸侯们在回国的路上骂了一路。

数典忘祖

不仅诸侯们开始背离晋国，就连日渐没落的周王室也瞧不起晋国了。

平丘盟会两年后，周景王的母亲穆后崩了，到了当年的十二月举行葬礼，各路诸侯派人参加。按照周礼，太后去世，应该是各国上卿前往，而晋国只派了六卿中排名最后一位的智跞去，他是下卿。因为智跞年轻，怕他闹笑话，韩起特地为他配备了主管史籍的籍谈。

两位到了王室，参加了葬礼，基本上按部就班，还算顺利。

葬礼结束，哀悼规格降低，周景王设宴招待各国使者，就用鲁国进献的酒具。

酒过三巡，大家都微有醉意，周景王一眼看见了两个晋国人，火就不打一处来，这两位不仅级别低，而且傲慢无礼，接待的官员常常来投诉这两位难伺候。

“荀元帅，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周景王，说得很谦虚，以至于大家都有点吃惊。

通常就是这样，当一个人的地位高却显得很谦卑的时候，通常都没有好事。

“这，这，不敢不敢啊，大王请讲。”智跞年轻并且刚接班不久，没见过什么世面，当时禁不住有点慌张。

“你看，我们现在用的酒具非常精美，这是鲁国进献的，还有这里的乐器，这是宋国进献的。这么说吧，这么多年了，连楚国吴国这样的蛮夷国家都有进献，可是晋国说起来还是很近的亲戚，却什么也没有进献过，我想问问这是为什么？”周景王的问题一出，四座哗然，大家都憋着笑，看智跞怎么回答。

“这，这，这个。”智跞本来就紧张，遇上这么刁钻不给面子的问题，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见晋国人出丑，大家是真高兴。

智跞憋得满脸通红，旁边籍谈一看这小子衰了，心里也挺高兴，不过，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出来解答这个问题了。

“大王，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吧。”籍谈高声说，以便压住大家的笑声，然后也不等周景王批准，就开始说了起来：“想当初王室分封诸侯的时候，各国都曾经从王室得到宝物，以镇抚国家，所以他们也有能力向王室进献宝物。可是我们晋国被封在荒山野岭，跟戎狄为邻，远离王室，感受不到伟大祖国的恩情，只忙于跟戎狄肉搏，哪里还有能力进献宝物呢？”籍谈一番话，等于就是反唇相讥。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自己不进贡，反而要说当初封的地盘不好。

满座再次哗然，不过这一次，大家的目光都到了周景王的身上，看他怎么说。

“叔啊，健忘了点吧？”周景王有点恼火，语气更加讽刺：“当初唐叔虞是成王的同母弟弟，难道没有从王室得到赏赐吗？密须的鼓和大路车，是文王在检阅军队时使用的东西，厥巩的皮甲，是武王战胜商朝之后得到的，唐叔接受了这三件东西后，便住在参虚的分野晋地，镇抚戎狄。在此之后，晋文公又接受了襄王的大路车、戎路车、斧钺、香酒、彤弓以及勇士等，还送给了他南阳的田地，这不是王室的赏赐是什么？王室对待诸侯，有功劳就赏赐，有业绩就记载到史册上。所有的这些东西，难道你们都没有记载下来？叔啊？太渎职了吧？从前你的祖先孙伯黡开始掌管晋国的典籍，这才有了你们籍氏。你们家世代掌管晋国的典籍，你怎么能不知道这些呢？”

周景王一番话，说得籍谈哑口无言，一脸尴尬。

那天的晚宴，大家吃得十分开心，当然，除了晋国人。

晚宴结束之后，等到宾客们都走了，周景王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名言：“籍父其无后乎，数典而忘其祖。”

数典忘祖，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意思就是忘本。

抵制腐败

数典忘祖这件事很快在晋国传开，大家都觉得很搞笑，并没有引为耻辱。

“哈哈哈哈，什么年代了，还想向我们晋国要宝物？”韩起就觉得很好笑，笑过之后，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件宝物该去找郑国人要过来。

第二年三月，韩起前往郑国访问，为什么去的？史书没有记载。不过，总是找了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韩起前来，郑国人也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没什么事情值得他过来啊。不管怎样，郑国人还是非常重视，郑定公亲自设宴招待。

宴席上，韩起非常客气，这让郑国人又有些担忧，不知道韩起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为韩起一向以来就很傲慢。

酒足饭饱，闲话也扯得差不多了，终于，韩起说到了正事。

“主公，不好意思，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事情是这样的，我手头呢有一只玉环，大家看看，就是这样的。”韩起说着，掏出那只玉环给大家看，大家一看，好玉环，晶莹透亮，还泛着淡淡的绿光。“这玉环呢，是一对，另外一只听说在一个郑国商人的手里，看看能不能替我找到，也配成一对。”

“噢。”所有郑国人在一瞬间都明白了，这就是韩起来郑国的目的了。

假公济私，公费出差，就是为了要来索取一只玉环。

“那，我们找找。”郑定公答应，不过，他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找到这个商人。

“好，我就在郑国等着。”韩起的意思，找不到就不走了。

郑定公把任务派给了子产。

找到这个商人其实并不难，因为韩起早就找到了，之所以不自己去找这个商人买，而是动用郑定公，就是为了不花钱。

商人是找到了，于是子产和游吉去见韩起。

“韩元帅，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您说的那个东西，它不是我们的国有财产，我们是真不知道在谁手里。”子产竟然撒了个谎，而且表情很自然。

“那，那多受累了，那就算了吧。”韩起的脸色很难看，他知道子产在骗自己。

双方又虚假客套了几句，子产和游吉告辞了出来。

“嗨，不就一个玉环吗？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给他就给他啊。如果为了一个玉环，得罪了晋国和韩起，是不是太不合算了？”游吉抱怨子产。

“我听说君子不担心没有人给自己送礼，而是担心没有好名声；我还听说小国对大国不用担心不能讨好他们，而是担心失去礼法之后而使自己的名位无法保障。假如大国对小国提出的要求，小国都要满足，小国哪有这样的能力？有时满足，有时不满足，那更是要得罪他们。对大国的要求，如果不用礼法拒绝他们，他们就会贪得无厌，早晚有一天把我们变成他们的边境城市，我们就将丧失国家的地位。如果韩起来访就是为了一个玉环，那他不是腐败得太过分了？如果我们给他玉环，就等于让他成为了贪婪之徒，而我们丧失了国家的地位，岂不是一举两失？”子产一通大道理，说得游吉没话可说。

子产为什么要这么对游吉说？因为他知道游吉会把这话转述给韩起，游吉和韩起的关系他是知道的，他甚至可以推断出来，关于那只玉环在郑国商人手中的情报，也是游吉提供给韩起的。

子产没有猜错，游吉随后把子产的话一句不差转述给了韩起。

“啊，子产真这么说？”韩起有些吃惊。

“是啊。”

“哎，那算了，他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你帮我找那个商人来，我买他的还不行吗？”韩起尽管腐败，对子产还是非常尊重，所以他认为子产的话也对，自己的名声还是要维持的。

游吉把商人找来了。

商人开了价，韩起连价也没回，就满口答应了，这倒不是韩起不会还价，而是商人开出的价格本身就很低，因为一路上游吉已经把工作做到了家，从姜太公钓鱼到弦高贩牛，从爱国主义到商业道德，一通忽悠，忽悠得商人热血澎湃，再加上也不敢得罪游吉，于是乎开了个跳楼价。

价格上没有争议了，可是还没等韩起高兴起来，商人有些后悔了，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太亏。

“元帅，按理说呢，谈好了价就该成交了，可是这个玉环属于国宝级的东西，私下卖给您，怕是属于走私文物。所以，恐怕要子产批准，您别让我为难，当官的和当官的好说话，您跟他说说吧。”商人的意思，成交价显失公平，想要子产再给找回来点。

韩起一听，我白要不行，现在我花钱买，子产还能反对吗？

“子产啊，上一次我要那个玉环呢，您说不合道义，我就不敢再提那个要求了，现在我直接从那个商人手上买了，商人说一定要向您报告才行，希望您能批准。”韩起找来了子产，很客气地说，心说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了。

子产就知道韩起会直接从商人手上买，也想到了会被请来说这件事情。

“元帅，给你说说历史吧。早年我们的祖先桓公原本在周朝王室，后来封了这块地方，那时候我们家族和商人们一起来到这里，共同开辟这块土地，和睦相处。当时我们订了盟约：尔无我叛，我无强贾。商人忠实于郑国，郑国也决不对商人强买强卖，不提过分要求，不掠夺，不干涉他们拥有宝物。按照这个誓词，我们互相支持，共同富裕。如今您为了两国友好来到了郑国，却让我们强行从商人手中夺取玉环给你，等于让我们违背当初的誓言，恐怕不行啊。如果您得到这只玉环，却失去了诸侯，我想您恐怕也不会这么干。所以，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得到玉环有什么好处？”子产还是这一套，又加上了盟誓这个概念。

韩起一看，这玉环看来是无论如何都没戏了。

“我，我太糊涂了，竟然为了一只玉环换来两种罪过，我，我不要还不行吗？”韩起服了。

像韩起这样的腐败分子，可以说还是良知尚存的腐败分子。

临回国之前，韩起向郑国六卿每人赠送了一匹好马，并且私下会见子产，又赠送了他玉璧两对和好马四匹。

这一趟腐败之旅，韩起算是折了本。不过，也算是接受了一次再教育。

“腐败，也是要有节制的啊。”韩起一路上在感慨。

倒霉的陆浑戎

从郑国回到晋国，韩起作了一个反思。

俗话说：大国一反思，小国就倒霉。

韩起反思的结果就是这些年晋国除了腐败，确实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了，如果就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名声留下来了。

怎么办？韩起找来了中行吴商量，六卿当中，也就是中行吴还有点实干精神。

“简单，找个蛮夷国家出口气。”中行吴说。

“也好，找谁？”

“陆浑戎啊，他们跟楚国人混在一起，就打他们。楚国人这些年让我们吃了不少苍蝇，我们也让他们吃一个。”

“那好，全权委托给你了。”

为什么韩起对中行吴这么信任？因为中行吴对付戎狄有很多实战经验的。

第二年，韩起派屠蒯去了周王室，请求让晋国祭祀王室境内的洛水和三涂山（在今河南省嵩山县境内）。

晋国人无缘无故来祭祀洛水和三涂山？王室的人也不是傻瓜，当即猜测到晋国人的目标根本不是祭祀洛水和三涂山，而是瞄准了洛水南面的陆浑戎。

到九月，中行吴率领晋国军队度过洛水，装模作样要祭祀洛水，陆浑戎早就听说了消息，纷纷要来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这个中行吴最擅长的就是偷袭。

表面上装模作样要祭祀洛水，暗地里中行吴迅速率军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袭击了陆浑戎。

陆浑戎全国被灭，国君仓皇逃到了楚国，一部分人逃到了周朝的地盘，被早有准备的周朝王室的军队活捉，成为了王室的战利品。

这一回，轮到楚国没脾气，楚平王也只能干瞪眼。没办法，找块地方安置了陆浑戎的国君。在前往安置地之前，楚平王设宴欢送了陆浑戎的国君。当然，现在他已经不是国君，而是一个楚国小地主。

“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中行吴可是着名的不讲信用的人啊，明知道他领军，怎么不加戒备？”楚平王说，他觉得陆浑戎的国君很傻很天真。

“可是，我听说中行吴这个人很诚实很厚道啊。”

“怎么会？他很狡猾很喜欢偷袭啊。”

“不对啊，两年前他攻打鲜虞的故事大王不知道吗？”

“嗨，你不知道他四年前攻打鲜虞的故事吗？”

“啊，四年前他还攻打过鲜虞？”

“唉，看来你们死得不冤。”

中行吴攻打鲜虞的故事看来很重要，而四年前和两年前的两次攻打看来又绝对不一样，那么，让我们来看看中行吴是怎样攻打鲜虞的。

中行吴

中行吴，前中军主帅荀偃的儿子，晋国上军元帅。

荀偃是着名的腐败分子，中行吴则有些瞧不起父亲，觉得父亲太肉，除了腐败什么都不会。所以，中行吴一向以来就下定了决心要立下战功，为中行家挽回一点形象。

中行吴的性格比较孤傲，想法有时候很怪异。他说话不多，三天不说一句话是很常见的事情，所以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中行吴第一次领军打仗是在晋平公十七年（前541年），就是王子围篡位的那一年。

那时候还是赵武为中军帅，在南面不敢与楚国争雄，于是决定在北面做些文章。在太原一带有一个山戎国家叫做无终，连结周围的狄人国家对抗晋国，赵武决定讨伐他们，不过，赵武本人不想去，于是把任务拍给了上军。

上军帅是中行吴，上军佐是魏舒，两人率军北上，攻打戎狄联盟。

“敌人是步兵，我们是车兵，可是战斗的地点很狭窄而且地势不平，如果对方用十个步兵围攻我们一乘战车，就一定可以取胜。所以，我建议我们放弃战车，全部改为步兵。”在战斗之前，魏舒提了一个建议。

“好啊，当初文公的时候不是就设了三个步兵军专门对付狄人吗？”中行吴觉得很合理。

于是，晋军放弃战车，全数改为步兵。

要知道，在战车上打仗的都是贵族，而步兵地位要低很多。所以，放弃战车，也就等于贵族要等同于一般士兵了。军令之下，尽管大家不愿意，还是不得不下了车。可是，中行吴的一个家臣说什么也不肯下车，还说“当步兵还不如去死”。

“你奶奶个头，老子这个姓就是步兵的意思，你竟然这样羞辱步兵，胆儿肥了你？”中行吴大怒，他一向最恨的就是别人瞧不起步兵。中行吴说得没错，当初就是因为祖爷爷荀林父担任步兵军中行的元帅，才有了中行这个姓氏。

中行吴也没客气，把这个家臣砍了示众。

大家一看，好嘛，敢情中行吴是又一个韩厥和魏绛啊。其实不是，中行吴只是恨别人说步兵的坏话。

不管怎样，晋军士气大振。

紧接着，晋军按照地形排列了阵势，前面两阵用来诱敌，后面五阵则以包抄的方式攻击敌人的侧翼。结果，戎狄那点战术素养根本没有回过味来，就被晋军打得惨败。

中行吴第一次出战，就取得压倒性胜利。

“哇噻，当今晋国第一名将啊。”整个晋国在感慨，似乎中行吴是当今的先轸。

没办法，谁都不想领军打仗，难得中行吴还愿意出这个风头。

第一七四章

自古以来，主人接待客人就不仅仅是吃吃喝喝这么简单的事情，总还要有点娱乐活动。

每个朝代的娱乐活动是不一样的，如今呢，不外是洗洗澡按按脚找个小姐抱一抱，跳跳舞唱唱歌叫个小姐摸一摸。

那么，春秋时期，用什么娱乐活动来招待客人呢？最流行的一种叫做投壶。投壶是一种大众运动，从小老百姓到贵族到国君都玩，不过身份不同，器具自然就不会一样，而规矩也不大一样。

投壶是一种怎样的游戏呢？其实类似于现在的飞镖比赛，就是把箭用手投进一个壶中，看谁投中得多。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就玩射箭呢？一来场地限制，二来，射箭是纯粹的比赛项目，而投壶更多的是娱乐。

投壶

晋昭公二年（前530年），也就是楚灵王灭蔡国的那一年。

齐景公前来晋国访问，韩起耍了个滑头，派中行吴作晋昭公的相礼，也就是晋昭公会见诸侯时的礼仪主持人。

中行吴觉得这是个挺出风头的事情，欣然接受。

晋昭公设宴款待齐景公，那就是国宴。国宴上，自然是最好的酒最好的肉，基本上就算是汾酒和烤全羊了。

吃饱了喝足了，就该搞点娱乐活动了。玩什么？投壶。

关于投壶，有很严格的礼仪和规矩，在《礼记》中专有“投壶”一章，介绍投壶的礼仪和规矩。

下面，按照《礼记》的记载来回顾一下晋昭公和齐景公的投壶过程。

投壶的装备主要有矢，也就是箭，用柘木和棘木做成，不去皮；壶，一种口稍大，肚子较大，颈部较细的壶；中，应为“盅”，用以放筹码以计算胜负；算，筹码。

我们现在常说“胜算”，通行的解释是取胜的计谋，其实这样的解释是错误的，正确的解释是取胜的筹码。

再来看看投壶的程序。

中行吴捧着箭，裁判工作人员拿着中和壶，来到客人面前。按理，应该是晋昭公亲自捧着箭，不过鉴于他是盟主，因此就由相礼中行吴代表。

中行吴来到齐景公的面前，很客气很谦虚地说：“不好意思，我国的制造工艺比较差，箭有点歪，壶口也不正，凑活凑活，赏个脸玩一局吧。”

齐景公也很客气，说：“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又是汾酒又是烤全羊的，都是好吃好喝，还要弄这玩意给我玩，太麻烦您了，我，我不敢当啊。”

中行吴再次邀请，齐景公再次推辞。

中行吴第三次邀请，齐景公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景公拜谢，中行吴急忙转身，嘴里说：“不敢当不敢当。”

之后，中行吴拜谢，齐景公也急忙转身，嘴里也说：“不敢当不敢当。”

随后，齐景公转身，拜接中行吴手中的箭。

随后，中行吴躬身请齐景公进入娱乐场地，也就是两楹之间，此时那里已经临时摆好了宴席，边吃边玩。

另一边，晋昭公也拿好了箭。

晋昭公和齐景公就位，每人手中八枝箭。

裁判人员将壶放到离席两尺半远的地方，然后记分员站在一旁，把放筹码的中放在面前，手中则拿着八枝算。

中行吴宣布投壶规则：“矢头投入的才算进，主宾交替投，一方连续投算违例，投进也不算。每人各投一枝箭为一轮，八轮为一局。一局结束的时候，胜方罚负方喝酒。三局二胜，负者为胜者敬酒。”

规则宣布完毕，中行吴下令：“MUSIC。”

中行吴选择的音乐为《狸首》，这首乐曲曲调柔和平缓，基本上就是春秋版的“绿岛小夜曲”，适合游戏的伴奏。

音乐声起，开始游戏。

按照礼仪，主先客后。

第一局，晋昭公八比七获胜。

于是，中行吴斟酒，晋昭公的近臣捧着酒，献给齐景公，齐景公接过酒，说：“赐灌。”意思就是承蒙赐酒；这时候晋昭公说：“敬养。”意思就是敬请取用。

第二局，齐景公先投，这一局以八比七扳回一局。

于是，这次轮到晋昭公喝酒了。

第三局为决胜局，又轮到晋昭公先投。

投壶是一种娱乐活动，同时也是一种比赛。那么，究竟是娱乐的意味更强，还是比赛的味道更浓，这要看过程中的气氛。

晋昭公和齐景公原本是娱乐的，如果晋昭公连胜两局，那么，这就成了彻底的娱乐。可是，现在双方战成一平，晋国这一方就有些恼火了，晋昭公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身为盟主，又是东道主，要是在决胜局输了，那就太没有面子了。

晋昭公有些急了，中行吴则更急。偏偏齐景公也不给面子，丝毫没有要放水的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娱乐的气氛已经没有，完全成了一场比赛。

晋昭公活动了活动胳膊，准备投箭了。

这个时候，中行吴在旁边说话了。

“酒如淮水浪滔滔，肉如恒山层层高；晋君若胜此投壶，必做天下之盟主。”中行吴念念有词，算是为晋昭公许了个愿。

晋昭公打起精神，一箭投出，准准命中。

“嘘。”晋昭公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来看齐景公的表现。

齐景公也活动了活动膀子，拿起箭来，也说了几句话：“酒如渑水浪滚滚，肉如泰山耸入云；我若投壶得命中，嘿嘿，代替晋君为盟主。”

说完，齐景公出手，那枝箭是空心而入。

“哈哈哈哈。”齐景公高兴，笑了起来。

齐国人都很高兴，而晋国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元帅，你刚才说得不对啊。我们本来就是盟主啊，跟投壶有什么关系？你看见没有，齐国人瞧不起我们了，估计回去之后再也不会来了。”晋国大夫伯瑕在一旁轻声对中行吴说，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

中行吴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问题，可是这个当口，打死也不会承认啊。所以，他瞪了伯瑕一眼，大声回答：“我们晋国精兵强将，天下无敌，齐国人敢怎么样？”

说到这里，中行吴特地看了齐景公一眼。

中行吴的话一出来，比赛现场立即鸦雀无声，气氛非常紧张。

晋昭公手中拿着第二枝箭，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该投还是不该投。而齐国人都有些害怕，齐景公也不知道这再比赛下去是该赢还是该输。

就在大家都手足无措的时候，齐国大夫公孙（左人右叟）快步上来，对齐景公说：“主公，天色已晚，两位国君都有些疲劳了，咱们还是让晋君休息吧？”

齐景公一看，连忙借坡下驴，趁机告辞。晋昭公也算得了个台阶，赶紧送客。

于是，一场由娱乐引发的比赛最终被化解于无形。

在这次外事活动中，中行吴的表现令人失望。

奇怪的思维方式

外事活动不行，中行吴决定在军事活动中找回一点面子。

在晋国北面有一个狄人国家叫做鲜虞，鲜虞是个大国，统治者一些狄人小国，晋国对这些国家一直垂涎三尺，早就想吞并他们。

中行吴决定作一次历史重现，什么历史重现？假途伐虢。

中行吴派人前往鲜虞，送上礼物，提出借路的要求，为什么借路？因为要跟齐国举行联合军事演习。

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联合军事演习这回事。

鲜虞驻晋国的地下办事处送回的线报是齐国国君刚刚来过晋国访问，达成联合军演的可能性非常大。因此，鲜虞人立即答应了晋国人借路的请求，并且通知沿途各国提供方便。

中行吴率领着晋国上军向东北方向进发，首先来到了鼓国。鼓国人民哪里听说过假途伐虢的故事，傻乎乎还在看热闹。中行吴也没客气，经过鼓国首都昔阳（今河北晋县）的时候，突然进城，鼓国国君还在睡午觉就被生擒活拿。

紧接着，晋军挺进肥国，肥国人民同样傻乎乎，结果肥国国君以同样的方式被俘。

轻轻松松，中行吴一举灭掉了两个国家。

中行吴带着两个国家的国君回到了晋国。

晋国举国轰动，这是晋国近年来的最大一场胜利了。

“哇噻，中行元帅真是先轸第二啊。”大家都来拍马屁，拍得中行吴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怎么处置这两个国君呢？怎么处置这两个国家呢？

“灭了鼓国。”大家都是这个意思。

可是，中行吴有自己的意见。

“鼓国不应该灭掉，否则天下诸侯以为我们只能靠偷袭才能打胜仗。不如让他们投靠我们，然后放了鼓国国君。这样，我们既得到了鼓国，又显示了我们的大国风度。”中行吴这么说，听起来也有道理。

“这，好吧。”大家同意，毕竟这都是中行吴的功劳，该他说了算。

鼓国既然不灭，那么肥国也就应该同样处置了。

可是，中行吴又不同意了。

“哎，肥国要灭掉，否则咱们岂不是白出去一趟，劳而无功，今后谁还怕咱们？”中行吴又这么说，听起来也有道理。

同样两个北狄小国，一个灭一个不灭，大家都觉得中行吴的思维有点古怪。

“那为什么灭肥国不灭鼓国呢？”韩起问。

“那为什么灭鼓国不灭肥国呢？”中行吴反问。

韩起没话说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终，按照中行吴的办法，灭了肥国，保留了鼓国。

不许投降

中行吴现在是晋国公认的当代第一名将了。

不过，有些人不服他，说他只会玩偷袭。

“奶奶的，说我只会玩偷袭？”中行吴很气愤，于是当年就率领上军讨伐鲜虞。结果发现，好像自己正面作战确实不灵。

“奶奶的，偷袭又怎么样？偷袭玩好了更牛。”中行吴这回不生气了，他认了，所以决定再玩一次偷袭给大家看看。

当年是晋国的那次史无前例的军事演习，晋国军队全军出动参加演习。鲜虞人一看，你晋国人都演习去了，我这里可以放松放松了。

鲜虞一放松，中行吴的机会就来了。

演习还没有结束，晋国上军就悄悄地向北行进，然后突然从着雍突入鲜虞，一举拿下中人（今河北唐县），随后带着财物和俘虏回到了晋国。等到鲜虞人反应过来再组织军队反击的时候，晋国人早已经走了三天了。

“偷袭元帅”，中行吴现在得到了这个绰号。

一开始，中行吴还很得意，不过很快，随着绰号的演变，中行吴有些不爽了。

“偷帅”、“小偷”，晋国人背地里都这么称呼中行吴。

中行吴很恼火，他决定还是要想个办法证明自己确实不是只会偷袭。

时隔一年，中行吴率领上军讨伐鼓国。为什么讨伐鼓国？因为鼓国再次投靠了鲜虞。

晋国大军包围了鼓国都城昔阳，而此时鲜虞内乱，不能前来援救鼓国。

围城三天，城里有人偷偷地出了城，找到了中行吴。

“元帅，现在城里的百姓都想投降，我早就向往中原文化，我愿意率领城里的百姓出城投降。”来人是来献城的，看上去还挺有把握，并且说一口流利的晋国普通话。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太好了太好了，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城池，为什么不干呢？”魏舒十分高兴。

可是，魏舒忘了，中行吴可不是吃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的人。

“不，不行。叔向说过：追求善恶都不能过分，这样老百姓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如果我们有人当内奸做叛徒，我们会怎么看他？憎恨。所以，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那么，今天这个人的做法恰好是我们所憎恨的行为。如果我们奖赏这个人，那么就等于表彰我们做憎恶的行为；如果我们靠他拿下了鼓国却不奖赏他，那又不公平。所以，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攻城，而不是靠叛徒内奸的力量。我们不能为了得到一座城，就损失了自己的信仰。”中行吴说了一通话，跟他的所有话一样，听起来好像都有道理。

“那，那怎么办？”魏舒觉得中行吴的脑子有问题，白送的东西都不要。

可是，还有魏舒想不到的事情呢。

“怎么办？把这个内奸抓起来，送到城里，让大家看看内奸的下场。”中行吴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个来献城的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中行吴说到做到，派人抓了来人，送到城门。

“鼓国人听清了，这是你们的叛徒内奸，要来献城，可是我中行吴打仗不靠这个，所以给你们送回来了。现在开始，你们要全力守城，谁也不许投降。”中行吴在城下高喊，听得鼓国人也有点二五二五，心说这位的脑袋被门夹过吧。

不管怎样，鼓国人杀了那个内奸。原本大家都想投降，现在看来投降无门，干脆大家全力防守吧。

晋军包围了昔阳城三个月，这三个月并没有攻城。

三个月之后，昔阳城里的人受不了了，整天像被关在笼子里，而且眼看粮食就吃完了。怎么办？城里人公推一个名叫贼大胆的人出来请求投降。由于这个任务的危险性极大，临行前，大家凑了一顿酒给他。

“元帅，求求您，就让我们投降吧，我们实在是没吃的了，地主家都没余粮了。”贼大胆坚决请求投降。

“什么？”中行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子，看得他心里发毛，到最后，中行吴说了：“看你的气色，说明你们城里还有粮食。所以，不许投降，继续回去守城。”

贼大胆一听，这个后悔，早知道，就不喝这顿酒了。

没办法，贼大胆回到城里，告诉大家守着吧，外面的晋国神经病还不准投降呢。

贼大胆走了，魏舒这边有意见了。

“元帅，咱们出来可是毛四个月了，每天不说别的，军费都是一大把啊，分明能够拿下的城池，您一再推托，这对于国家没什么好处吧？”魏舒实在是看不过眼，质疑中行吴。

“哎，话不能这么说。拿下鼓国容易，可是拿下一个小国，却为百姓树立一个坏榜样，这样的事情不能干。既能拿下鼓国，又能为百姓树立好榜样，让百姓懂得全力效忠国君，这不是很好吗？”中行吴又是一通大道理出来，说得魏舒无法辨驳。

“唉。”魏舒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走出大帐，嘴里骂道：“神经病，生小孩没屁眼的东西。当小偷的也是他，扮君子的也是他。”

转眼又过了十天，鼓国人实在是受不了了，于是，又派了贼大胆出来请求投降。

这一次，贼大胆坐坐实实饿了自己两天，饿得一脸菜色，走路都要扶着墙，这就么晃晃悠悠，三步一倒着来到了晋军大营。

“元、元帅，求求您，让我们投降吧，再、再、再不投降，我们就都饿死了。”贼大胆说得有气无力。

这一回，中行吴并没有盯着他的脸看，因为这满脸菜色不用盯也能看出来。

“我问你，鼓国人民服了吗？”中行吴问。

“服，服了，服得很。”

“你们能抵挡我们的仁义之旅吗？”

“你们大仁大义，我们完全无法抵挡啊。”

“你们效忠自己的国君了吗？”

“我们效忠了，可是贵国的力量实在强大，元帅的人格魅力无法抗拒啊。”

“嗯，好吧，我不能接受你们的投降。”中行吴说，话音刚落，贼大胆当时差点晕过去，所幸的是随后他听到了好消息：“你们回去防守吧，我们明天攻城。”

贼大胆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跪地磕头：“多谢元帅，多谢元帅，我们就去准备。”

贼大胆告辞了中行吴，回到昔阳城中告诉乡亲们：“我们有救了，晋军要攻城了。”

鼓国人民欢呼。

当天晚上，鼓国人民开始清扫大街，准备欢迎晋军进城。

第二天，晋国军队浩浩荡荡，大举攻城。攻什么城啊？城头无人，城门大开，饥民们列队欢迎。

晋军兵不血刃，占领鼓国，随后将鼓国国君再次带回了晋国。

这次，中行吴再次放了鼓国国君。

“神经病啊。”现在，全晋国人民都在这么说了，想想也是，出兵四个月，就抓回来这么个人，可是又给放了，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可是，鼓国最终还是灭亡在了中行吴的手中。

七年之后，鼓国再次背叛晋国，中行吴则再次率领晋军讨伐。这一次，中行吴也不管什么榜样不榜样了，重拾偷袭旧业，让晋国士兵化装成粮贩子，混进昔阳城，一举抓获鼓国国君，然后将鼓国灭掉了。

中行吴，春秋第一偷袭战专家。

第一七五章

春秋两大霸主，晋楚。

晋国国君安于享乐，内阁成员们则忙于贪污腐败索贿受贿。对中原诸侯，是欺软怕硬；对周边戎狄小国，则是以偷袭的方式进行欺压。

晋国，已经完全没有霸主的样子了。

楚国呢？楚国趁机雄起吗？

嘿嘿，楚国更糟糕。

叶公好龙

楚平王这人性格温和，对待大臣和百姓们也都不错。不过，人的性格永远是两面性的，温和换一种说法就是软弱。

楚平王这人性格软弱。

登基之初，楚平王宣布停止对外用兵五年，五年之间，果然没有对外用兵。那么，五年之后呢？

楚平王六年（前523年），楚平王将阴地的百姓南迁到下阴（今湖北光化县），随后在郏（今河南郏县）修建大城，以防备晋国和郑国。

对此，鲁国的叔孙婼（音若）说得一针见血：“楚不在诸侯矣，其仅自完也，以持其世而已。”（《左传》）意思就是：楚国人无心争霸了，他们不过想维持现状，平安度日了。

同年，楚平王下令在州来筑城，以防备吴国。州来此前被吴国所灭，因为不容易防守，吴国将州来人全部迁到了吴国境内，州来就成了一片废墟。如今，楚国人卷土重来，在州来建城。

对此，楚国左司马沈尹戌也是说得一针见血：“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寇仇。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左传》）

沈尹戌的这段话，是说尽管楚平王五年没有用兵，但是都在搞拉动内需了，无限制地大兴土木，老百姓根本没有得到休养生机的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州来建城，原本是想防备吴国人的进攻，而是事实上却是在挑衅吴国人，招来吴国人的进攻。

楚平王在两地建城，说明了一个问题：楚国已经由战略进攻转变为全面退守。

楚国，已经主动退出了争霸的行列。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霸主了。

既然沈尹戌出场，那么顺便要说一说沈姓的由来。

说到沈姓的由来，就必须弄懂沈尹戌的来路。而沈尹戌还是叶姓的祖先，所以，自古以来沈叶一家。

问题是，沈尹戌的身世历来是个不解之谜。

按照不同记载，来看看沈尹戌的两种出身。

周武王时，封十弟姬季载在沈，又名聃，所以，季载又叫做聃季载。春秋后期，沈国被蔡国（一说郑国）所灭，季载的一些子孙改姓冉，季载就是冉姓的祖先。沈国公子逞逃奔楚国，以沈为姓，沈尹戌就是他的孙子，一开始隐居于零山，后来出为左司马。此一说是最流行的说法，沈姓出于姬姓。

另一种说法，楚庄王的儿子公子贞封于沈，后代姓沈，沈尹戌就是他的后代。此一说，沈尹戌为楚国王族。

两种说法，都有问题。或者说，都没有什么道理。

首先，据《左传》，沈尹戌出现的时候，沈国还没有被灭，而当时的沈国国君就叫姬逞，所以沈尹戌肯定不是公子逞的孙子。

其次，沈尹戌不一定就姓沈，沈是地名，尹是官职，戌才是他的名字，就像前面说的穿封戍也不一定姓穿一样。沈尹戌应当是从沈尹的位置上提拔到了左司马，而既然当时沈国还存在，他有可能是楚国派驻沈国的官员。

如果沈尹戌早出现一百年，那么他几乎肯定是楚国王族，可是现在出现就很难说了，因为楚国已经大量使用北方诸侯国的人才，而尹这个位置又非常适合外国人才。

说来说去，沈尹戌的出身还是说不清楚。

不过，第一种说法的可能性略大，因为当时沈国是楚国属国，沈国的执政被楚国任命为沈尹的可能性很大，而沈国执政应该是沈国公族。

综合来说，尊重沈姓自身的记载：聃季载之后。

后来，沈尹戌之子沈诸梁被封为叶公，后代姓叶，就是叶姓的得姓始祖。叶公特喜欢龙，全家上下都画满了龙，整天祈祷龙王大驾光临，于是感动了老龙。老龙那一天腾云驾雾而来，亲临叶公家中，结果呢？见到了真龙的叶公吓得屁滚尿流。这则故事，就是成语“叶公好龙”的出处。当然，此为寓言。

朝吴

楚平王为太子建配了两个老师，伍奢为“师”，就是老师；费无极为“少师”，也就是助理老师。

费无极当初跟随楚平王去了蔡国，可以算得上是楚平王的心腹。而伍奢的父亲伍举是楚灵王的重臣，所以伍奢一直在楚国，与楚平王的关系一般。那么，为什么伍奢当了老师而费无极只当了助理老师呢？这事情，跟朝吴有关系。

朝吴的爷爷子朝和伍奢的爷爷伍参是朋友，后来朝吴的父亲声子跟伍奢的父亲伍举又是好朋友，声子还凭借“楚才晋用”那一段帮助伍举回到楚国（见第四部第一五五章），两家的关系就更进一步了。所以，到了朝吴和伍奢这一辈的关系也非常铁，两家算是三世的世交，关系非同一般。

楚平王登基，朝吴的功劳非常大，再加上对朝吴的为人非常欣赏，所以楚平王对他非常信任，于是找他来商量太子建的老师人选问题。

“你觉得费无极怎样？他很有学问啊。”楚平王的第一人选是费无极，说起来，费无极确实很有学问。

“大王，我觉得费无极这人不牢靠，如果大王要我推荐，伍奢更合适。他学问好，人品也好，父亲和爷爷都辅佐过楚王，知道怎样引导太子。”朝吴推荐了伍奢，于公于私，都问心无愧。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费无极了。”楚平王没有想到朝吴会推荐伍奢，他也知道伍奢的才能，可是因为伍奢的父亲伍举受宠于楚灵王，因此根本就没有想到过他。

“那，大王自己决定吧。”朝吴很小心，没有继续发表意见。

楚平王考虑再三，最终任命伍奢为太子建的老师。不过，楚平王感觉有些对不住费无极，倒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此前答应了费无极，而是费无极这些年来跟随自己，鞍前马后没有少出力，而太子建这些年来实际上都是在跟费无极学习，这时候自己登基了，反而不让费无极做老师，确实对费无极有点不公。为了安慰费无极，楚平王给了他一个少师的名义。

在这件事情上，费无极嘴上没说，心里很不爽，非常不爽，换了谁，谁都会不爽。

费无极把这笔账记到了朝吴的身上，他暗下决心：你让我吃苍蝇，老子也不让你好过。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

被费无极这样的人惦着，绝对是一种灾难。

费无极

按照楚平王最初的意思，是要留下朝吴在楚国担任令尹，不过朝吴宁愿回到蔡国家乡，于是楚平王派朝吴回了蔡国，算是代表楚平王监督蔡国。因此，尽管朝吴是蔡国公族，却是代表楚王，在蔡国的官僚体系中没有位置。

如果朝吴留在了楚国，费无极是没有机会的，问题在于朝吴不在楚国，费无极就能找到机会。

楚平王二年，费无极来到了蔡国。

“老朝，大王很想念你啊。”费无极先来看望朝吴，而且是大张旗鼓地，而且还带着不少礼品。

说起来，两人也算是老同事，尽管两人的私交很一般。

不管怎样，朝吴热情接待了费无极，共同回顾了当年在蔡国时候一起吃喝玩乐的旧时光。

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了，费无极靠近了一些说：“老朝啊，大王很信任你，所以让你代表大王回到了蔡国，可是您这职位实际上也就相当于楚国驻蔡国办事处主任，级别太低了。依我看，干脆我帮您去大王那里请求请求，您就当了蔡国的上卿算了。”

“多谢你了，不过不用了，我老了，这样就挺好的。”朝吴婉拒了，其实，他要当蔡国上卿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自己对楚平王开个口就解决问题，不需要费无极的帮忙。

不过，朝吴还是挺感激费无极，毕竟人家是一片好心。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费无极完全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临走，朝吴将费无极送到了大门外，一口一个多谢，送走了费无极。

费无极来到蔡国，按着规格，蔡国国君设国宴招待，之后，六卿再设宴招待。

在六卿招待会上，酒过三巡，费无极就开了话头。

“各位，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有句话我本来不想说，可是大家太热情了，我要是不说出来，良心过不去。各位，大家知道，朝吴在大王面前很受宠，可是为什么当初没有让他回来当上卿呢？我透露下，大家不要到处去说。当初大王继位的时候，朝吴立了大功，原本他想当蔡国国君，可是大王没答应，于是他就不肯做蔡国的卿。如今他想做蔡国上卿了，让我替他去找楚王。各位，以他的能力和在楚王面前的面子，他要当上卿实在不是一件难事，而在座各位恐怕就要倒霉了。”

“啊。”蔡国的卿们都吃了一惊，大家都知道朝吴是头大鳄，他要是当上了上卿，肯定安插他自己的人，兄弟们的日子恐怕都不好过。“那，那怎么办？”

“嘿嘿，我们楚国有句话：蜂刺入怀，解衣去赶。我只是把情况告诉大家，该怎么办，大家自己去想。哎，对了，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们的。来来，喝酒喝酒。”费无极当然不会再提什么建议，他知道大家会怎么做。

当晚的宴席有些沉闷，因为大家都有心事。

费无极又盘桓了几天，回楚国了。

回到楚国三天之后，蔡国传来消息，说是广大蔡国军民对朝吴非常不满，因此全体出动攻打朝吴，朝吴狼狈出逃郑国。

“怎么回事？”楚平王很恼火。

第二天，楚国驻蔡国办事处的线报就到了。基本上，办事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了解得很清楚，最后得出结论：都是费无极搞的鬼。

“费无极，太不像话了。朝吴是我信任的人，所以派他回蔡国，要是没有他，我也当不上楚王，啊，你说，你为什么要想办法赶走他？”楚平王把费无极找来，当场痛斥。

费无极没有害怕，因为他太了解楚平王了。

“大王，其实我也希望朝吴留在蔡国啊。可是，朝吴这人的能力大王您也知道，他要是留在蔡国，蔡国迟早会强大起来，那时候他们一定会背叛大王。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才不得不想办法赶走朝吴啊。”费无极说得很坦然，似乎他真是这么想。

楚平王没说话了，他觉得费无极说得也有道里。

“唉。”叹了一口气，楚平王挥挥手，让费无极走了。

又是儿媳变夫人

搞走了朝吴，费无极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可是，现在费无极又恨上了伍奢和太子建。

伍奢是老师，费无极是少师，伍奢和费无极素来也没有什么交情，现在也没有什么交往。而太子建自从跟了伍奢，对费无极冷淡了很多，这让费无极失落而且恼火。想想在蔡国的时候，自己把太子建当儿子一样，太子建对自己也很尊重。

“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费无极暗骂太子建，随后加了一句：“一定是伍奢在中间捣鬼。”

就这样，费无极决定实施下一个报复计划。

第一步，挑拨楚平王和太子建的关系。

不过费无极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人家楚平王和太子建那是父子关系，怎么才能挑拨它们之间的关系呢？

费无极开始研究历史，看到晋国历史的时候，他突然眼前一亮，有了办法。

楚平王六年，太子建十六岁了。

“大王，太子该成亲了。我听说秦侯的女儿十分美貌，不如去秦国求亲。”费无极提出建议，作为太子的少师，倒也显得在情在理。

“嗯，秦国好。”楚平王也觉得秦国是个不错的亲家选择，当即同意，就派了费无极去了秦国求亲。

楚国为太子求亲，秦国没有理由拒绝，秦哀公选了一个最漂亮的女儿嫁了出去。

“太子，秦国公主漂亮死了，你艳福不浅啊。”回到楚国，费无极去太子建那里先吹了吹风。

到期，迎亲的依然是费无极。

费无极率领的迎亲队伍悄悄地回到了楚国，抵达郢都的时候，费无极命令所有人留在城外，自己进城汇报。

“大王，我们把秦国的公主迎娶回来了。”费无极向楚平王报告。

“为什么还不送到后宫？”楚平王问，按着规矩，就该准备婚礼。

“大王，我有个想法。这秦国的公主那叫一个漂亮，咱们楚国是找不到一个的。太子还小，娶个这么漂亮的老婆不是件好事。而大王为了国家昼夜辛苦，就应该享有天下最好的东西，是不？我想着，大王干脆自己留下算了，太子还小，以后再给他娶一个也行啊。”费无极说，这就是他的算盘了。

费无极从晋国历史中得到的结论是：父子要翻脸，除非为女人。如果让楚平王当上晋献公，太子建就逃不掉申生的命运。

那么，楚平王上套了吗？

“快带来给我看看先。”楚平王眼前一亮。

女人不改变历史，只是历史常常因女人而改变。

太子建翘首以盼的漂亮老婆没有了，成了后妈了。

太子建有意见吗？当然有。

就算没有，费无极也会让他有。

楚平王感到内疚吗？有一点，肯定有一点。

父子之间，隔阂和猜疑已经形成。

之后，费无极也安排了几场类似优施“卫急子”的戏给楚平王欣赏，看得楚平王那叫一个难受。

楚平王正月娶了儿媳妇，到五月，费无极就又给他出主意了。

“大王，晋国人为什么能够称霸呢？因为他们离中原诸国近啊，而我们太远，因此不能与他们相争。我想啊，咱们可以在城父（今河南宝丰县）修建大城，让太子建镇守以收服北方，大王您镇抚南方，这样咱们不就拥有天下了吗？”费无极提出这个建议，核心思想就是把太子建派到外地。

“好啊好啊好啊，有道理有道理。”楚平王非常高兴地答应了，其实这个建议根本没有道理。

有没有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了把太子建支开的借口。

又是亲爹杀儿子

历史有的时候在简单重复着。

所以，学习历史真的很重要。

这是费无极的心得。

太子建派驻城父仅仅半年，费无极就实施了下一步的计划。

“大王，根据多方综合情报判断，太子建和伍奢不满大王您抢了他的夫人，正在联络晋国齐国吴国鲁国宋国郑国卫国燕国等十多个国家，准备叛乱，从此之后占据方城山以外，另立中央，分裂祖国。据说，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第二年三月的一天，费无极急匆匆来向楚平王报告。

“啊，真的？不会吧？”楚平王吃了一惊，不敢相信。

“大王，这可不是我瞎编的，我们驻晋国齐国的地下办事处都有线报来到。这样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疑其无啊。”费无极说，他早已经买通了驻齐国和晋国办事处的人。

“那，那，伍奢不是还在这里吗？我派人去问问。”楚平王还不肯相信，于是派人去问伍奢。

不一会，派去的人回来了。

“伍奢怎么说？”楚平王忙问。

“他说大王抢了儿媳妇已经很过分了，不应该再听信谗言。”

楚平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抢儿媳妇的事情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

费无极笑了，伍奢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在想伍奢这么傻的人竟然作了太子建的老师，而自己这么聪明的人只能做个助理老师，这不是很可笑吗？

“大王，看见没有，为了夫人的事情，太子建师徒时时刻刻怀恨大王，事情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费无极抓住了楚平王的痛处，他真的很聪明，他知道楚平王在想什么。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楚平王相信了太子建谋反的事情，可是不知道怎样处置。

“先抓了伍奢，以免走漏消息，之后嘛，大王，有句话叫做大义灭亲。”费无极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了。

楚平王完全走在了费无极设计的节奏之中，这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在费无极的掌控之下了，所以一切也就顺理成章地按照费无极的设想进行了下去。

“来人，把奋扬找来。”楚平王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一声令下，他决心下手了。

奋扬是谁？城父司马，也就是城父这里的警备区司令。奋扬这个时候恰好也在郢都，楚平王把他找来，派他回城父诛杀太子建。

奋扬领了命令，立即上路。同时，悄悄地派了心腹火速赶往城父，干什么去了？通风报信。奋扬也是读过晋国历史的人，他也知道杀国君的儿子是比较蠢的做法。

等到奋扬来到了城父，太子建早已经逃亡到了宋国。

奋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想到费无极神通广大，竟然把一切了解得清清楚楚。很简单，在太子建的身边有费无极的卧底。

当奋扬从城父回来复命的时候，立即被捉拿，并且带到了楚平王这里。

“命令出于我的嘴，进了你的耳朵，旁边没有第三个人，你告诉我，谁通风报信放走了太子？”楚平王很生气，质问奋扬。

奋扬知道，这个时候再抵赖是没有意义的，怎么办？在那一瞬间，奋扬想起了解扬（见第三部第九十六章），想起了子躬（见第五部第一七○章），也想起了费无极。他突然明白，只要自己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地说出自己的理由，就一定会毫发无损。

“大丈夫敢作敢当，是我放他走的。”奋扬先说了这句话，偷偷看楚平王一眼，发现他的怒火似乎消了一点。“当初大王让我辅佐太子建的时候，对我说要像效忠大王一样效忠太子。后来您又让我杀他，两个命令自相矛盾，权衡之后，我还是先执行了最早的命令。后来执行最新的命令时，我就后悔了，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嗯。”楚平王一听，有道理啊。“那，你为什么还敢回来？”

奋扬一看这情景，知道没事了。

“大王，我已经办了一件错事了，怎么还能再错下去呢？”

“嗯，好，你走吧。”楚平王让奋扬走了，依然做他的城父司马。

楚平王这人，有点弱。

第一七六章

赶走了朝吴，又赶走了太子建。但是，费无极还觉得不解恨，因为他最恨的还不是他们，而是伍奢。

费无极要杀了伍奢，可是，他觉得这样太便宜伍奢了。

“我要杀你全家，让你断子绝孙。”费无极说，他不是一个爱忽悠的人，他是个有办法的人。换句话说，他说到的，一定能做到。

斩草除根

伍奢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伍尚，小儿子伍员，又叫伍子胥。

当初伍奢被抓之后，两个儿子就逃到了许国。一年前楚平王刚刚把许国搬到了偏远的析地（今河南西峡县）。

按照春秋时期的规矩，就算伍奢有罪，并不牵连到两个儿子，即便杀了伍奢，也该放两个儿子一条生路，何况人家已经跑了。

可是，费无极不愿意，他不仅要杀伍奢，还要杀他的两个儿子。那么，怎么才能捉拿到伍尚和伍子胥呢？派军队去抓太不现实，因为许国偏远，逃跑容易追逃难。何况，伍家兄弟这时候一定有了防备，听到消息就会逃跑。

那么，怎么办呢？

没有什么能难得倒费无极，报复的力量是无穷的。

“大王，伍奢的父亲是灵王的宠臣，原本就对大王心怀不满。如今，又要跟太子建谋反，这种人罪不可赦。”费无极又来忽悠楚平王了。

“对，那就杀了他。”楚平王跟往常一样，从一开始就掉进了费无极的节奏中。

“可是，不能杀。”费无极来了一个转折。

“为什么？”楚平王有些吃惊，很自然这样问。

“因为，伍奢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都是被窝里放屁的人物。”

“怎么讲？”

“能闻能捂（能文能武）啊。”费无极搞了个歇后语，把楚平王给逗笑了，看着楚平王笑，费无极却故意不笑：“如果我们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们一定逃去吴国，那可就是楚国的心腹大患了。”

“那，那不能杀伍奢了？”

“要杀，但是必须连他的两个儿子一块杀。”

“那就抓来吧。”

“可是他们在许国呢。”

楚平王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样就不好抓了。

“不过，我有办法抓他们回来。”费无极看到楚平王皱眉头，暗自得意。

“什么办法？”

“派人去给他们送信，就说他们回来的话就免除他们父亲的死罪，他们一定回来。”

“好主意。”

费无极来找伍奢了，当然，在牢里。

“伍老师，没想到会有今天吧？”费无极看见伍奢，皮笑肉不笑。

伍奢看他一眼，没有理他。

“关于你和太子建谋反的事情，大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按照大王的意思呢，直接就把你正法了。可是念在同事一场的分上，我还是帮你据理力争。哪，现在大王同意了，只要你写信让你的两个儿子回来，就免了你的死罪，从轻发落。怎么样？我这人很够意思吧？”费无极没有在意伍奢对自己的藐视，因为现在他是主宰。

“费无极，其实说这些干什么？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我们伍家从庄王时代就是楚王的近臣，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能不知道吗？我只是不屑于像你那样做，否则你哪里还有机会在这里跟我说话？你的主意，无非就是把我的儿子们也骗回来，好把我伍家斩草除根而已。”伍奢终于还是说话了，尽管身陷囹圄，依然保持对费无极的藐视。

“嘿嘿，聪明，看来，你当老师，我只能当少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嘿嘿。”费无极说，隐隐有股醋意。

看来，要让伍奢自觉自愿写信给他的儿子们是没有可能了。费无极在想办法，骗的方法不行了，是不是要试一试来硬的？

可是，让费无极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我知道，我的两个儿子都是很有能力的人，如果他们知道我被害了，一定会逃到吴国，之后，楚国恐怕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唉，谁让我是个忠君爱国的人呢，就算我冤枉死了，也不能让我的儿子危害楚国啊。”伍奢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对费无极说：“老费，说吧，怎么写？”

费无极有点发愣，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傻的人？看来杜原款不是个传说啊，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啊。

“觉悟啊，什么叫觉悟？”费无极强忍住笑，带着讽刺夸奖伍奢。

不管怎样，伍奢按照费无极的想法，给两个儿子写了一封家书。

一封家书

费无极拿到了伍奢的家书，读来读去，读去读来，每个字都是按照自己的话照写的，看不出有什么暗示来。

“看来，伍奢是真的那么傻。”费无极高兴了。

那么，伍奢真的那么傻吗？当然不是，伍奢不傻，他比费无极聪明得多。

伍奢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就写了这样一封家书？

伍奢对形势有清晰的判断，他知道费无极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同样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两个儿子。要捉拿自己的两个儿子，实际上有两个办法。第一是让自己写信骗他们回来，第二是暗中派兵捉拿他们回来。二者的危险性哪一个更大呢？第二种。

伍奢对自己两个儿子的智商是坚信不疑的，他知道一封家书根本骗不了他们，相反，会提醒他们赶快逃亡。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写这一封家书呢？

一封家书很快被楚平王的特使送到了伍家兄弟的手中，来看看这封家书是怎么写的。

“父以忠信慈仁去难就免，大王内惭囚系忠臣，外愧诸侯之耻，反以父为令尹，封二子为侯，尚赐鸿都侯，胥赐盖侯，相去不远三百余里。父久囚系，忧思二子，见字速归。”（《吴越春秋》）这就是伍奢所写的家书，大意是楚平王不仅释放我了，还让我当了令尹，还封你们兄弟两个为侯。我很想你们，赶快回来吧。

看了家书，伍尚一脸凝重，伍子胥则面带冷笑。

“兄弟，回去吗？”伍尚问弟弟。

“这显然是个陷阱，为什么要回去？”伍子胥说，他怀疑哥哥是不是没有看出来。

“兄弟，虽然我的才干不如你，我也能看出这是个陷阱。但是，如果回去能让父亲免于一死，这是孝；估计能取得成功才行动，这是仁；根据不同的能力而选择相应的任务，这是智，明知回去必死无疑也要回去，这是勇。兄弟，你的能力比我强，所以我选择勇，回去陪伴父亲；而你选择智，逃到吴国，今后为父亲报仇。”伍尚冷静地说，事实上，即便没有这封家书，他也准备回去与父亲共生死。

“哥哥，明知要死，为什么还要去呢？”伍子胥有些急了，他不愿意眼看着哥哥回去送死。

“父不可弃，名不可废，尔其勉之，相从为愈。”伍尚坚持着，他说了什么？是这样的：兄弟，父亲不能丢弃不管，家族的名声也不能受到损坏，你努力去干吧，听哥哥的话。

伍子胥没有再劝哥哥，因为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

伍子胥的选择是什么？报仇。

二胥

伍尚随着楚平王的特使回到了郢都，直接被投进了关押父亲的大牢。

看到伍尚，伍奢笑了。为什么笑了？

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没有来，两个儿子都没有让自己失望。为什么不笑？

看见父亲，伍尚也笑了，为什么笑了？

能够陪伴父亲，生死与共，伍尚觉得很幸福很充实。

“楚君、大夫其旰食乎？”（《左传》）伍奢说道，旰食就是晚食的意思，伍奢的意思就是楚国人恐怕今后吃饭时间都要推迟了，因为伍子胥不会让他们安生的。

伍奢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因为伍子胥能力超众，更重要的是心黑手狠不择手段，而更更重要的是他坚忍不拔的个性。

可惜的是，伍奢看不到那一天了。

费无极杀了伍奢和伍尚，并且立即下令追捕伍子胥。

伍子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甚至不是逃命的人，他是要报仇的人。

逃命的人和报仇的人是不同的，逃命的人会逃往最安全的地方，而报仇的人不是，他不是逃，而是去寻找最适合报仇的地方。

在许国这个位置，逃命的最好方向是向北，逃到晋国就万事大吉了。

可是，伍子胥不是逃命的人，他是报仇的人。

报仇的人会去哪里？吴国。

伍子胥知道，只有在吴国，才能找到报仇的机会。

伍子胥知道的，费无极同样知道。因为他是一个报复的人，报复的人与报仇的人有很多共同点。

费无极一边派人去捉拿伍子胥，一边在从许国往吴国的道路上安排缉拿。

捉拿伍子胥的人自然是晚了三秋，不过伍子胥一路向东往吴国的路上则是越来越凶险。来到汉水的时候，伍子胥听说太子建在宋国，于是决定前往宋国，会合太子建。

于是，伍子胥转而向北。还好，这一边倒比较安全。费无极不是没有料到伍子胥有可能去宋国，而是他认为只要不去吴国，伍子胥就没有办法回来报仇。

伍子胥一路向北，临出楚国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人。谁？申包胥，伍子胥的朋友。

申包胥是什么人？申家的人，而申家的人都很有才能。

“子胥，你去哪里？”好友相遇，申包胥问。

“我，去宋国。”

“去宋国干什么？”

“去，去，呜呜呜呜。”伍子胥哭了，看见朋友，就像看见了亲人，父亲和哥哥冤死之后的悲痛在这个时候再也忍不住了。

申包胥还不知道伍子胥的遭遇，不过他大致猜了出来，这世界上能够让伍子胥流泪的事情并不多，一个如此坚韧的人流泪，一定有巨大的冤屈或者仇恨。

果然，伍子胥擦干了眼泪，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我要报仇，我一定要让楚国成为一片废墟，你一定要帮我。”伍子胥咬牙切齿地发誓。

申包胥摇了摇头，他很同情自己的朋友，但是，仅此而已。

“子胥，我帮不了你。如果我帮你向楚国报仇，那就是对楚国的不忠；但是，如果我劝你不要报仇，那就不够朋友。你赶快走吧，咱们不要再多说了。”申包胥是带着从人的，这个时候他可以捉拿伍子胥，可是他没有。既要对得起国家，又要对得起朋友，他只能让伍子胥快走。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申兄，即便你不帮我，我也一定能够报仇。”伍子胥略有些失望，不过这不影响他的信心。

“子胥，那你努力吧。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你能灭亡楚国，我就一定能让楚国恢复。”申包胥说，他也很自信。

“那你也努力吧。”伍子胥说完，头也不回，去宋国了。

来到宋国，伍子胥很容易就找到了太子建。太子建在宋国过得还不错，按照国际避难通行准则，在这里享受卿的待遇。

从前，是伍奢辅佐太子建；如今，伍奢死了，他的儿子伍子胥来辅佐太子建了。太子建明显能够感受到老伍老师和小伍老师的不同，老伍老师斯文稳重，教自己小心谨慎，避免犯错；而小伍老师孔武有力，声如洪钟，教自己要锐意进取，敢于冒险。

“公子，要报仇，宋国不是我们应该呆的地方。”伍子胥劝说太子建离开宋国，前往吴国。

“不，宋国是中原大国，背靠晋国，有机会的。”太子建拒绝了，其实他心里的算盘与伍子胥完全不一样，伍子胥是要报仇，要毁灭楚国，而太子建是要等待机会重回楚国，譬如父王突然良心发现或者费无极突然脑膜炎发作等等，自己就有机会了。可是，如果自己去了吴国，就等于宣布与楚国为敌，就再也没有可能回到楚国了。

道不同，不与谋。

虽然同是费无极的受害者，伍子胥和太子建的目标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还是去吴国吧。”伍子胥一再地劝告。

“不。”太子建一再地拒绝。

伍子胥有些后悔来到了宋国，因为在道义上说，他现在是不可以抛下太子建而独自前往吴国的。

郁闷，非常的郁闷。

太子建搬家

也许是伍子胥报仇的决心感动了上帝，也许是某一天出门踩上了鸡屎而改变了命运，总之，突然有一天，太子建提出来：“老师，咱们离开宋国吧。”

为什么太子建同意离开宋国了？想通了？还是改变策略了？都不是，是形势所迫。

来看看宋国的形势。

就在伍子胥来到宋国的当年，宋国发生了内乱，宋元公和华、向两家发生争执，于是双方互相抓了对方的儿子做人质。有一段时间，宋元公和夫人每天吃饭之前要先到华家，看自己被扣押在华家的儿子吃了饭，这才放心地回宫吃饭。

后来宋元公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就把自己手头的人质都给杀了，然后进攻华、向两家，结果那两家都逃到了吴国。

华、向两家从吴国借兵攻打宋元公，宋元公急忙向晋国齐国郑国等国求援，于是联合国军队前来救援，与吴军交手，吴军大败，华向两家就被包围在城中。

眼看吴军不行了，华向两家又向楚国求援，于是楚国军队前来援助。

这下热闹了，世界大战又要开始了。

不过，此时的楚国和晋国都不愿意开战。于是楚国向宋国提出请求，说是华向两家在宋国犯了罪，楚王很担忧，因此希望让这两家到楚国接受惩罚。楚国人的话说得很客气，宋元公竟然拒绝了。

宋元公拒绝了，楚国人就很没有面子了。联合国一商量，觉得楚国人的建议挺好，大家都有面子，于是晋军主帅中行吴下令，解除包围，让华向两家逃亡楚国。

最终，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这个时候，已经是楚平王九年（前520年），太子建和伍子胥在宋国已经两年时间。

那么，为什么这件事情让太子建决心离开呢？

来看看太子建最初的得意算盘是怎样的。

太子建从来没有想过要靠武力回到楚国，他所想到的最佳的途径就是外交途径，这就是他为什么逃到宋国的原因。

在所有中原诸侯国中，与楚国关系最好的就是宋国，而宋国的向家尤其与楚国的卿们私人关系良好，所以太子建就希望通过宋国，特别是向家来与楚平王沟通，期望说服楚平王让自己回到楚国继续作太子。

所以在宋国期间，太子建和向家走得很近。

可是，如今一场内战过去，楚宋两国关系恶化，而向家仓皇逃奔楚国，太子建在宋国的处境也变得非常尴尬，再呆下去不仅毫无意义，更且充满危险。

到了这个时候，太子建是不得不走了。

去哪里？伍子胥强烈建议去吴国。

“不，去郑国。”太子建决定去郑国，按照自己既有的策略，去郑国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太子建去了郑国，伍子胥无奈，也只好跟着去了郑国。

此时的郑国国君是郑定公，由于子产已经鞠躬尽瘁，游吉担任执政。

太子建在郑国受到热情的接待，郑定公甚至给了他上卿的待遇，给了一块非常不错的封邑，以此来表明郑国比宋国更仁义更慷慨。

与宋国人死要面子不一样，郑国人很直率。在宋国，向家人每次都哼哼唧唧地答应太子建“等机会”；而在郑国，游吉直接告诉太子建“我们真是帮不上忙”。

游吉说得很明白，郑国是个小国，眼下是跟着晋国混，跟楚国已经没有什么来往，当年有交情的人也都死光光了，现在郑国在楚国还有人，可是是个仇人，那就是子革。所以，郑国在楚平王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那，那给指一条明路吧？”太子建有些失望，不过也说不上太失望，因为在这里的日子过得也挺好。

“要不，你们去晋国，看看晋国人有没有兴趣？”游吉想了想，出了这么个主意。不过在心里，他对晋国人不抱希望。

事到如今，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在郑国住了一段时间，太子建决定去晋国。

“那就是一帮大忽悠，别被他们忽悠了。”伍子胥劝太子建，他根本就不相信晋国人。

“是不是大忽悠，去了才知道。”太子建坚持要去。

第一七七章

太子建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全世界都被晋国人忽悠，他凭什么不被晋国人忽悠？

晋昭公早已经薨了，此时已经是晋顷公的时代。不过对于晋国来说，晋什么公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军元帅是谁。所以，我们说，现在还是韩起的时代。

韩起非常热情地招待了太子建，耐心地听太子建哭诉自己在楚国遭受的不平等待遇，随后表达了自己的同情和愤慨，并且慈祥地询问自己可以怎样效劳。

“我，我想回国当太子，然后，当楚王。”太子建说，他觉得韩起是个好慈祥好体贴的长者，绝对值得信任。

“太子，你放心吧。当年楚成王帮助我们的文公回国，我们这么多代人一直想着要感恩报恩，人嘛，要有感恩之心。我答应你，我们一定帮你回楚国，当上楚王。”韩起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答应了。

晋国人可以答应你任何事，但是，任何事你都不要当真。

记住，大国是没有信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失信的成本非常低，他们骗了你，你也不能去找他们算账。

感恩的心

太子建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个人魅力难道强到了这种地步？他听说过晋国人能忽悠，可是看上去慈眉善目的韩起不像是一个忽悠别人的人啊。

不过，太子建还是决定再问一问。

“韩元帅，我感激不尽啊，请相信，我是个懂得感恩的人，一定会报答您的。”太子建说，首先表达感谢之意。

“应当的应当的。”韩起微笑着说，像姜太公一样慈祥。

“那，那什么，我可不可以问一下，元帅准备怎样帮我？”

“嗯，我有一个计划，太子看看行不行。”韩起说着，收起了笑脸，让旁边的侍卫统统走开，只留下他和太子建两个人。“我听说你在郑国很受欢迎，结交了不少朋友，郑国国君也很信任你。而郑国最近这些年来对我们很不敬，我们早就想灭掉他们。不如这样，你还回到郑国，在郑国作内应，我们悄悄出兵，一同灭掉郑国，之后郑国就归你。等到机会合适，我们两国联军讨伐楚国，帮你当上楚王，然后把郑国一分为二，我们各得一半，如何？”

“好主意，好主意。”太子建这次也没有眨眼，直接就叫起好来。

韩起笑了，他在笑太子建这个人，刚才还在说自己有感恩之心，现在就要对郑国恩将仇报了。

“奶奶的，看来不要脸的不仅仅是我们晋国人啊。”韩起暗说。

“太子，你被忽悠了。”伍子胥同样没有眨眼，听太子建介绍完情况，当即就这样说。

“哎，你怎么这样说话？人家可是诚心要帮我们啊。”太子建不高兴了，他怀疑伍子胥在嫉妒自己的能力和成功。

“太子，据我所知，晋国人对郑国人不满已经很长时间了，可是始终没有借口讨伐郑国。这一次，他们一定是想让我们先在郑国发动内乱，然后他们就有借口来平叛，趁机吞并郑国。你想想，就咱们这几号人，在郑国能掀起什么波澜了？那只能被镇压啊。退一万步，就算咱们成功了，晋国人会让你拥有郑国？才不会呢，他们一定会来剿灭咱们，咱们就成了他们的替罪羊了。再者说了，楚国是晋国的敌人啊，晋国人怎么会真心帮助楚国人呢？”伍子胥说得很清楚，分析得也很到位。

“伍老师，你嫉妒我。晋国人为什么要帮我？我告诉你，那是为了感恩，因为我们的成公曾经帮助他们的文公。”太子建的脸色很难看，说话也就很不客气。

“感恩？郑国人对我们这么好，这么现实的恩我们都不感，几百年前的恩晋国人要感？”伍子胥用鼻子哼了一声，对太子建的话表示不屑一顾。

“好吧，既然你不相信晋国人，那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参与，我自己来，你只需要照管好胜儿就行了。”太子建干脆不用伍子胥了，让他做自己儿子的保姆。

胜儿是谁？太子建的儿子，仅仅六岁。

太子建哼着流氓小调又回到郑国，郑国人对他依然不错，还是上次的待遇和封邑。

从那之后，太子建开始疯狂地活动起来。他拿出自己的储蓄，走街串巷，频繁拜会郑国政要，与对社会不满者促膝交谈。

太子建很努力，但是成效很微小，谁会相信这个落难来投的楚国人呢？谁会愿意追随这个恩将仇报的人呢？

外面的努力没有成果，家里出了麻烦。

郑国人给了太子建一块封邑，封邑里的人也就都归了太子建。可是太子建对自己的封邑的人非常暴虐，引起了公愤，于是就有人去游吉那里控告他。要知道，郑国是最早公布刑法的国家，那是个法治国家。于是，游吉派人去他的封邑调查。

无巧不成书，派去调查的人恰好在这里碰上了晋国来的人。一盘问，晋国人吞吞吐吐，慌里慌张。于是，派去调查的人也不调查了，直接把晋国人捉拿了回来。一审问，什么都招了。

“狗日的楚国人，太没良心了。”郑定公愤怒了，游吉也愤怒了，立即召请太子建前来。

后面的事情可以想象了。

“太子建，我们郑国对你这么好，你竟然狗咬姜太公，不识好心人，不仅粗暴对待封邑里的百姓，竟然还勾结晋国人从事颠覆活动，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游吉大怒，再也不像从前说话那么客气。

“我，这，误会啊。”太子建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伍子胥的话是对的，事到如今，也只好抵赖。

“带证人。”游吉下令，晋国人被押了上来。

这下，没得抵赖了。

“我，我，我改还不行吗？饶命啊。”到现在，求饶成了唯一的选择。

郑国人会给他这个机会吗？郑国人恨不得杀他四回。

过昭关

就在太子建被游吉召走的时候，伍子胥已经嗅到了危险的信号。所以，太子建前脚出门，伍子胥带着公孙胜后脚就上了车，一路向南狂奔。

去哪里？楚国。

为什么去楚国？因为要从这里去吴国。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什么原因？

游吉杀了太子建，立即派人前去斩草除根，杀太子建的儿子公孙胜。可是他们发现，公孙胜早已经逃走。

“追。”游吉下令，于是郑国人向北、东、西三个方向追去，因为他们断定公孙胜一定不敢也一定不会逃到楚国。

可是他们忘了，带公孙胜跑的是伍子胥。

一直逃到了楚国境内，伍子胥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候，他不敢再驱车南行，因为那样目标太大。于是，带着公孙胜弃车步行。

在楚国境内，伍子胥才得到太子建被杀的消息，他不禁为自己的果断和明智叫好。不过他知道，郑国人猜不到自己会去吴国，可是费无极一定能猜到，所以一路上必须要倍加小心。

伍子胥的判断再一次正确，太子建被杀以及伍子胥和公孙胜失踪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楚国驻郑国地下办事处报告到了费无极那里。

“赶快通知楚吴边境，严加提防伍子胥和公孙胜过关逃往吴国。”费无极下令，命令又是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楚吴边境各个关口。

伍子胥带着公孙胜，一路上是晓行夜宿，不敢走大道，专拣着小路走。

这一天，过了巢地，来到了昭关（在今安徽省含山县）。过了昭关，就出了楚国，再渡过大江，就是吴国。伍子胥知道，一路上都有楚军盘查，到了这个关口，一定盘查得更严。于是伍子胥加了个小心，让公孙胜先在一处隐蔽的所在等候，自己到关口看看形势。

来到关口，只见楚军戒备森严，关上贴着伍子胥的画像，虽然不是十分像，也有六七分了。而官兵见到身材高大的青壮男子，都是不由分说直接拿下，然后仔细盘查。确认不是伍子胥的，当场释放；稍有些嫌疑的，押到山下大寨继续盘查。

伍子胥一看这样的场景，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严密的盘查，要想过关是绝对没有可能的。怎么办？伍子胥一面向回走，一面想。

伍子胥想要看看是否能够绕道过去，可是四下里探看了一回，发现都是崇山峻岭，根本没路不说，更且虎狼出没。

没办法，伍子胥带着公孙胜，找到一处偏僻的所在，找了一个山洞先躲起来再说。

随后，一连几天，伍子胥都凑近关口观察，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可乘之机。可是，每一天他都失望而归。

伍子胥很发愁，他知道，如果再耽延下去，迟早会暴露行踪。

怎么办？伍子胥绞尽脑汁，却终于无计可施。

愁啊。

第四天早上醒来，伍子胥就觉得嘴唇十分的痛，用手一摸，满嘴的燎泡。

伍子胥见公孙胜还在熟睡，可是自己再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出了山洞，来到溪边洗把脸。

一把脸洗完，再要洗第二把的时候，伍子胥却突然惊呆了。

他在溪水中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这张脸上布满了暗疮，嘴唇上都是燎泡，眼有些发红，头发蓬乱，更可怕的是，蓬乱的头发竟然是斑白到了几乎全白。

“啊。”伍子胥惊叫一声，这个又老又丑的人就是自己啊。

通常的说法是伍子胥一夜白头，其实不然，一路逃亡都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因此一路上都在发愁，再加上此前在宋国和在郑国为报仇发愁，伍子胥的白发是早就应该有了，只不过在昭关的三天愁得更厉害，白发急剧增多，而伍子胥一直没有注意到，到第四天偶然发现，这才大吃一惊。

“老了，大仇未报，我却已经老了？！”伍子胥对天长叹，随后号啕大哭。

哭声吵醒了公孙胜，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洞来，不解地看着伍子胥在那里痛哭。在他看来，伍子胥并没有什么变化。

伍子胥看到了公孙胜，于是停止了哭泣。

“老师，你为什么哭？有人欺负你了吗？”公孙胜问，他只能理解这么多。

伍子胥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公孙胜，盯得公孙胜心里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突然，伍子胥放声大笑起来，嘴唇的燎泡因大笑而破裂出血，而伍子胥依然大笑不止。

“老师疯了？”公孙胜更加害怕。

老师并没有疯。

老师刚才也并没有盯着公孙胜看。

老师是在思考。

老师意外地想到了办法。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个成语不是来自这里，可是用在这里却最恰当。

“孙子，走，咱们过关去。”伍子胥大声对公孙胜说。

“老师，你，你不是疯了吧？”公孙胜战战兢兢地问，如果不是疯了，怎么竟然这样称呼自己？

昭关，中午时分。

每天的这个时候是过关人最多的时候。

昭关守军认真地观察着每个出关的人，但凡有一点特征与伍子胥相近的，都会仔细地盘查，而弓箭手就在不远处，任何试图逃跑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射杀。

一个大个子走了过来，不仅高大，而且面露凶相。

“站住，说你呢。”守关军士注意到了他，将他叫住。

大个子很不情愿地站了下来。

“你，说话，什么地方人？过关干什么？”开始盘问。

“我，我，我本地人，我老、老婆家在关那边。”

“你的口音有点怪啊。”

“我，我，我就是结、结巴，口、口音不怪、爱、怪。”

军士们又盘问了几句，突然抓起大个子的手来，把大个子吓了一跳。

“嗯，走吧。”军士们放走了大个子，因为大个子满手的老茧，显然不是伍子胥。

大个子惊魂甫定，灰溜溜地走了。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是，一个满头白发、满脸肮脏的老人，佝偻着腰，拄着拐棍，带着自己的孙儿从旁边走了过去。

一个军士注意到了他们，因为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伍子胥带着公孙胜，所以对于带孩子的男人都要注意。可是，没等他发话，那个小男孩对着老头叫了一声“爷爷”。

“嘿嘿，怕是没有这么老的伍子胥啊。”军士暗笑。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老头就是伍子胥，而这个孙子就是公孙胜。

渔丈人

伍子胥与公孙胜过了昭关，急匆匆向前赶路，看看天色将近黄昏，前面是一条大江，江的对岸，才是吴国。

看来，高兴得早了一些。

正在不知道怎样过江，远处有一队楚军士兵巡江过来，伍子胥急忙和公孙胜躲了起来。要是被他们发现，事情恐怕又会麻烦。摸摸身边，伍子胥只带了一把短剑，弓箭都没有敢带过关。

楚军过去之后，伍子胥急忙又带着公孙胜来到江边，看看怎样渡江。沿江而行，江上看不到一条船。

“谁说天无绝人之路？这难道不是绝人之路吗？”伍子胥极度失望，自言自语。

就在这个时候，从下游撑上来一只小船，船上只有一个老渔夫。

“渔父渡我！”伍子胥高声喊道。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渔父渡我！”伍子胥又喊了一遍。

老渔夫张张嘴，似乎要说话，恰好这时岸边又有行人过来，老渔夫于是又闭了嘴。

伍子胥要崩溃了。

然而就在他行将绝望之际，他听到了歌声。

“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老渔夫在唱歌，歌声难听至极。伍子胥眼前一亮，在他听来，这是一首最动听的歌了。

这两句歌词啥意思？太阳要落山，月亮要上天，咱们在前面芦苇荡见面吧。

上游不远处，有一处芦苇荡。伍子胥带着公孙胜，沿江而走，急匆匆到了芦苇荡中，从中穿行到了江边。

果然，老渔夫也将船撑到了这里。

老渔夫又唱了：“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当奈何？”歌词大意是：天快黑了，快上船吧。

老渔夫，着名民歌手。

伍子胥更不犹豫，等到小船靠岸，将公孙胜拎起来，扔到船上，然后自己也上了船。

借着昏黄的夜色，小船摇摇晃晃，渡过了大江。

这条大江是什么江？长江。

江的对岸，已经是吴国的地界。

下了船，伍子胥总算放下一点心来。

“爷爷，我好饿。”公孙胜叫伍子胥。

“公子，我们已经到了吴国，不要叫爷爷了。”伍子胥说，说完，他有些后悔，因为老渔夫就在旁边。

老渔夫泊好了船，对伍子胥说：“看样子，你们是饿了一天了，你们在这树下等等，我给你们取点吃的来。”

老渔夫走了，远处，灯光点点，是一处小渔村，他应该是回家去了。

伍子胥等了一阵，不见老渔夫回来，难免有些忐忑。

“公子，虽然这里是吴国地界，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先躲起来。”伍子胥不敢怠慢，带着公孙胜躲到了旁边的芦苇丛中。

不久，老渔夫来了。老渔夫的手中提着一个篮子，来到树下，却没有看见伍子胥和公孙胜，老渔夫放下篮子，四处张望。

“芦中人，芦中人，岂非穷士乎？”老渔夫高声喊道，什么是穷士？后人解释多为贫穷之士，其实不然，应为穷途之士，也就是逃难之人。

后来，芦苇也被称为穷士芦，就出于此。

伍子胥心中一凛，看来，这个老渔夫看出自己是落难之人了，怎么办？

“芦中人，出来吃饭吧，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怕我这个老头把你怎么样？”老渔夫又喊了一遍。

伍子胥想了想，如果老渔夫真要抓自己，恐怕就不是这样的阵仗了。

于是，伍子胥抱着公孙胜，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

“你难道不相信我？”老渔夫对伍子胥说，似乎有些不满。

“亡命天涯，不得不处处小心啊，老丈体谅。”伍子胥说，倒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老渔夫给他们准备的饭菜倒很丰盛，麦饭、鲍鱼羹和盎浆，麦饭不用说了，鲍鱼羹那可是招待贵宾的，那么，盎浆是什么？盎浆是一种经过粗浅发酵的米汤，其味略酸微甜，基本上，很类似现在的醪糟汤。一般人家喝不起酒，就用盎浆招待贵客。

基本上，就算是有酒有肉。

伍子胥和公孙胜正饿得发慌，于是两人也不客气，两双筷子飞舞，片刻之间把饭吃了个精光。

吃饱了喝足了，伍子胥解开裤腰带，从裤裆里掏出一把短剑来。

为什么短剑藏在裤裆里？因为过关的时候怕被发现。

为什么把剑掏出来？杀人灭口？

老渔夫脸色一变，心说这回算遇上了一个白眼狼了。跑吧，肯定跑不过。干脆，看看这小子要干什么。

“嚓。”剑出鞘，虽然日头已落，但是借着月光，也能看到那把剑闪闪发光，宝剑，绝对的宝剑。

“老丈，承蒙救命赠饭之恩，这把剑是楚王的宝剑，上面镶着七颗宝石，价值百金，无以为报，这把剑就送给您。”伍子胥将剑回鞘，递给老渔夫。

老渔夫笑了，他知道这剑不能要，他也不想要。

“我见过楚国的通缉榜，说是捉到伍子胥或者提供情报者赏粟五万石，并且授予爵位。连这样的悬赏我都不要，难道还在乎这一把宝剑？”老渔夫说，说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伍子胥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了？”伍子胥有些紧张起来。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说楚国的悬赏一向很高。”老渔夫急忙说，他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恐怖的气氛。“你，你赶快走吧，不要让楚国人看见。”

“那，请问老丈尊姓大名，以便今后报答。”伍子胥却不肯走，问道。

“嗨，有什么好问？你是从楚国偷渡的人，我是违法渡你过来的人，大家都是罪犯，知道名字干什么？我就叫你芦中人，你就叫我渔丈人就行了。今后你要是升官发财了，别忘了我啊，哈哈，哈哈。”老渔夫尴尬地笑笑，试图掩饰自己的紧张。

“好。”伍子胥说，老渔夫越是紧张，他就越是担心，即便自己到了吴国，若是被费无极知道，也一定会派人来追杀自己的，所以，自己的行踪一定不能暴露。

走了两步，伍子胥又走了回来。

“老丈，把盎浆藏好啊，千万别被别人看见了。”伍子胥说，一双眼睛则紧紧地盯着老渔夫。

这句话什么意思？因为盎浆用来待客，如果有人看见老渔夫提着剩下的盎浆回去，难免会问来了什么客人，岂不是很容易暴露？

老渔夫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看来，我怎么样你都不会相信我了，好，我让你放心。”老渔夫说完，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岸边，然后一纵身上了小船，在船上左右摇晃，也就是两三下，小船翻了个底朝天，老渔夫则倒栽进了水里。

“啊。”伍子胥大吃一惊，这老渔夫要干什么？玩自杀？

伍子胥急忙来到岸边，等了一阵，不见老渔夫浮上来，眼见得自杀身亡，尸首随江水冲走了。

“壮哉，渔丈人。”伍子胥感慨，然后带着公孙胜，放心地走了。

不远处的芦苇中，老渔夫探出一个头来，轻叹一声：“唉，这年头，好人难做啊。”

按《吴越春秋》，老渔夫“覆船自沉于江水之中”，是自杀成功了。不过，于情于理，老渔夫都没有为一个陌生人自杀的理由。从技术角度来说，一个老渔夫投水自尽恐怕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事情。

所以，老渔夫只是担心被伍子胥杀人灭口，因此作了一个自杀现场保护自己而已。

第一七八章

〖伍员（扑灯蛾牌）：老丈丧江河、丧江河，不由人珠泪落！得展凌云志，一定报恩德、报恩德！

伍员（西皮摇板）：娘行身投河，两眼泪如梭。你死皆因我，可怜女娇娥。日后若得仇报过，建碑立旌报恩德。

——京剧《伍子胥》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谁知昭关有阻拦。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他将我隐藏在后花园，一连几天我的眉不展，夜夜何曾得安眠。俺伍员好似丧家犬，满腹的冤恨我向谁言。我好比哀哀长空雁，我好比龙游在浅滩，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京剧《文昭关》〗

伍子胥的故事曲折复杂，颇有戏剧性，因此，古今以来都是戏剧钟爱的题材，以上是京剧中的两种。

过昭关这一段，《左传》没有记载，《史记》与《吴越春秋》则有记载，因此应该是信史。京剧中所提到的东皋公是扁鹊的弟子，帮助伍子胥过昭关，则是艺术加工的人物，因为那时候连扁鹊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徒弟怎么能出来活动？

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头，这成为一个典故，尽管其中有传奇的成分。

剩女投江

离开江边，伍子胥带着公孙胜借着月色一路急行，看看走得远了，这才离了大道，找了一个僻静隐蔽的树丛歇息。

第二天天蒙蒙亮，伍子胥背着公孙胜，继续赶路。

看看又到了中午，伍子胥和公孙胜饿得肚子呱呱叫，却又不敢走街串巷，正在发愁的时候，远远看见一条小河。

“先喝点水也好。”伍子胥对公孙胜说，背着公孙胜向河边走去。

来到河边，伍子胥看见一个女子在河边洗衣服，女子的身边有一个篮子，筐里有碗有壶，不仅有饭，而且有盎浆。

“哇噻。”真是意外之喜，伍子胥几乎惊叫出来。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伍子胥的第一反应是抢过来，可是想想，抢一个女人，似乎很不仗义；再想想，如果抢饭，很可能招惹麻烦。所以，这个时候，小心为上。

“夫人，我二人远行到此，饿到半死，可不可以发发爱心，给点饭吃？”伍子胥厚着脸皮，面带微笑，前去讨要。

以伍子胥的想法，自己身材魁梧，仪表堂堂，浑身散发着贵族男人的优雅气质，不开口则已，只要开口，哪个女人能够拒绝？

可是，伍子胥错了。他忘了自己现在的形象，他已经是满头白发，一脸脓包，一双猩红的眼睛，上有眼皮三层下有眼袋一寸，不是流浪汉，就是烂淫鬼。

女人没有看到身边来了人，听伍子胥说话，吓了一跳，急忙抬头来看，结果，又把伍子胥吓了一跳。

只见这个女人，看上去看不出多大年龄，脸上疙疙瘩瘩，不知道是青春痘还是脓包，头发蓬乱，脸色肮脏。总算，长得挺白。

要是往日见到这样一个女人，伍子胥都不会再看第二眼。

“不行，我三十出头了还没有出嫁，如今跟着我老娘混日子，好不容易今天生日弄点好吃的到河边来享受，怎么能给你？”女子拒绝了，脸上的每一个暗疮都在附和着。

好嘛，一大龄剩女，还是个啃老族。

“小姐，得罪了。看你慈眉善目，就知道心地善良。说实话，我走南闯北几十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没得说，你一定是人美心更美。给点吃的吧，我饿着没关系，可是，孩子不能饿着啊。俗话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伍子胥是什么人？费无极说了，那是被窝里放屁——能文能武的人，自然知道怎样对付眼前这个大龄剩女。

果然，剩女的表情不象刚才那么抗拒和生硬了。

“真的？我美吗？”剩女问，似乎不相信。

“当然，谁说你不美我找谁拼命去。你说你三十岁，可是我看你最多十八岁，孩子，来，叫姐姐。”伍子胥一看剩女上钩了，心中暗喜。

“姐姐姐姐，我好饿啊。”公孙胜够机灵，也是饿的，伍子胥话音刚落，姐姐就叫上了。

“哎呦，好孩子，来，快吃点，别饿坏了。”剩女笑开了花，连脸上的暗疮也都绽放起来。

剩女把篮子里的饭菜拿了出来，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

“来，吃吧，大哥，还有你，一块吃吧。对了，还有盎浆呢。”受了夸奖的剩女心情愉快极了，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美女，如今竟然有人夸她美，她心里真是美死了。

心情好，就看什么都好。剩女刚才还觉得伍子胥是个淫贼，可是现在却发现这个男人尽管气色不是很好，可是气质颇有些昂藏，气宇则有些轩昂，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犀利哥吗？

“难道，我的桃花运到了？”剩女有些憧憬未来了。

伍子胥没有想那么多，他和公孙胜开始吃起来。吃到一半，伍子胥觉得不能再吃了，把剩女的饭都吃完了，那岂不是太没有风度了？于是，伍子胥停了下来。

“嗯，饭很软啊。”犀利哥说，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

“软饭好吃吗。”剩女问。

“好吃，软饭好吃。”犀利哥忙说。

据说，后来，靠女人过日子被称为吃软饭，就是从伍子胥这里来的。

“好吃，就多吃点，你们还要赶远路呢，吃饱啊。”剩女说，很真诚很心甘情愿地。

“那，那我就盛情难却了。”犀利哥没客气，再次拿起筷子，风卷残云，和公孙胜吃光光喝光光。

剩女在旁边咽口水，不过却心满意足。

擦完嘴，伍子胥拍拍公孙胜的屁股，又拍拍自己的屁股，总共拍了两个屁股。剩女期待着伍子胥能拍第三个屁股，可是，她没有等到。

“多谢多谢了，那什么。我们告辞了，希望小姐把盎浆藏起来，千万别给别人看见。”犀利哥没有注意到剩女眼中的期待，他现在想的就是赶紧走并且不要被人发现。

“什么？这就走了？”剩女失望地叫了起来，脸上的暗疮也再次暗淡，“我三十岁了，从来没有过男人，到现在还是处女。我，我曾经发誓，要是哪个男人喝了我的盎浆，我就嫁给谁。你看咱们是多么的般配，你，你就不能不走吗？”

“不，我要走。”犀利哥说得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你这个骗子，骗了我的饭，还骗了我的心，为什么不再骗下去呢？我，我，我不想活了，呜呜呜呜。”剩女大声哭喊起来，突然一转身，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河水中，瞬间被淹没在波浪之中。

剩女，就这样成了烈女。

按《吴越春秋》，剩女投河之前说的是“越亏礼仪，妾不忍也。”并且评论：“于乎！贞明执操，其丈夫女哉！”意思是说剩女投河是因为自己觉得给男人吃饭违背了礼仪，因此没脸活下去，评论说“这个女子保守贞操礼节，真是个烈女贞妇。”

这样的说法简直是嚼白蛆（吴语：胡说八道），当时别说吴国，就是鲁国宋国这样的国家的女子也不至于如此迂腐愚蠢，更何况根本不知周礼为何物、男女之间交往没有什么限制的吴国女子呢？

专家楼

吃饱喝足，伍子胥和公孙胜继续向东走。此时已经抵达吴国腹地，渐渐有了城邑。到这个时候，伍子胥才放心一些。

从那之后，伍子胥不用躲躲闪闪，身上倒有盘缠，因此不担惊受怕之余，也能吃饱睡足。

不则一日，两人来到了堂邑（今江苏南京境内一座城邑）。

“鸭屎臭（吴语：不光彩），不想活了，怎么把脏水泼到我家门前？”一条大汉跳到街心，大声喝骂。

伍子胥一看这条大汉，身材中等，赤膊着上身，一身的横肉又黑又硬，阳光下闪闪发光。所谓行家看门道，伍子胥知道此人力气一定不小。

正在这个时候，街对面的一户人家中也跳出来一条大汉，此人身材高大，比伍子胥还要壮实。两相对照，原先那条大汉就被比下去了。

“泼你又怎样？先前你不是也把脏水泼到了我家门口？”长汉气势汹汹，也是一声大吼。

“既然如此，敢不敢跟我拼命？”短汉毫不畏惧，大声挑战。

“谁怕谁？打死不偿命。”长汉应战。

此时，许多街坊都围了过来，却没有人劝架，只是忙着招呼亲朋来看这两人拼命。

伍子胥知道吴国人对于生死不太看重，为一点小事就能拼命，所以打仗十分勇猛。这一路上看来，果然都是这样。为了泼水这一点小事，两位大汉竟然就要拼命。

说时迟那时快，两条大汉就已经开始交手。长汉身高臂长，利于远战，可是短汉步伐灵活，贴身近攻，一时间，长汉竟然施展不开，被短汉连续击打，已经有些发晕。也就是十多个回合，长汉一拳打出，短汉闪过，就从长汉的胳膊下钻过，绕到长汉身后，不待长汉转身，将一只手从长汉的跨下探过，竟然一把抓住了长汉的睾丸。

长汉受制于人，立马不能动弹。

“哇，太强了，捏碎他。”街坊们大声叫好，就等着看短汉握杀长汉。

眼看，长汉命在旦夕。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一声尖厉的断喝：“住手，在外面胡闹什么？回家端盘子去。”

是一个女人，她在叫谁？

短汉松开了手，面带讨好的笑容，来到女人面前。

“是，老婆，我回去，我回去。”短汉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顺，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与人搏命。

街坊们发出惋惜的声音，渐渐散去。长汉捡了一条命，灰溜溜回去了。

伍子胥来到短汉的家门前，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路边店，里面有两三张桌子，卖些酒菜给过路人，小店的门前竖着一个牌子：专家楼。

“左右饿了，在这里吃一顿吧。”伍子胥带着公孙胜进了小店，叫了酒菜，短汉端了上来，还真是端盘子的。

“我看你有勇有谋有脾气，为什么这么怕你的老婆呢？”伍子胥问他。

“嘿，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你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吗？下等男人打老婆，中等男人敬老婆，上等男人怕老婆。俗话说：不挨骂，长不大。我这人天不怕地不怕，没人能管我。可是，一个男人没人管不是很悲剧？所以我找了个老婆来管我。周武王知道吗？他就是怕老婆，要是不怕老婆，他能夺了商朝的江山吗？”短汉说得头头是道，并没有一点羞愧的意思。

伍子胥一听，这人有些意思，而且很有个性，是个人物。

“有道理，那么，你叫什么？”伍子胥问。

“专诸。”短汉说。

伍子胥还要跟专诸聊几句，专诸的老婆在厨房里喊了起来：“死哪里去了？快过来洗碗。”

“来了来了。”专诸不敢再跟伍子胥搭讪，一溜烟跑去了厨房。

吴王僚

伍子胥终于来到了吴国都城梅里，这里与郢都相比虽说小了许多，也算是别有风味。满大街的吴侬软语令人心醉，可是伍子胥只能心碎，他没有心思看美女，他现在所想的就是怎样晋见吴王，说服他攻打楚国，为自己报仇。

吴王是谁？谁是吴王？伍子胥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功课了。

到达梅里的前三天，伍子胥都在从侧面打探当今吴王的情报。

三天之后，大致如今吴国的情况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

那么，现在谁是吴王？

让伍子胥歇歇，我们来看看吴国的情况先。

吴王馀祭在做了十七年王之后鞠躬尽瘁了，之后老三馀昧学习两个哥哥，又要让位给老四季札。

“三哥，轮到你了，你就安心作王吧，我不会当的。”季札再次拒绝了。

于是，馀昧为吴王。

馀昧称王四年（前527年），馀昧也鞠躬尽瘁了。

现在，轮也该轮到季札了。

季札还会推辞吗？

季札这一次没有推辞，因为他根本不用推辞，他跑了，跑到自己的封邑延陵（现江苏省常州市南淹城），干什么去了？种地去了，当了农民伯伯。

吴国人，特有性格。

后来，季札被称为延陵季子，后世以吴为姓，并且构成了吴姓最大的一支。因此，后世的吴姓公推季札为得姓始祖。

该接班的跑了，怎么办？

现在有两种选择，或者说有两个候选人。一个是诸樊的嫡长子公子光，论资排辈应该排到他，另一位是馀昧的嫡长子公子僚，如果以嫡长子的原则，那么就应该是他。那么，谁来继位呢？他们会学习四叔季札，互相推让吗？

没有人想学习季札，公子光想当，公子僚也想当。

谁能当上？

那要看谁先下手。

结果是公子僚先下手，这很容易理解，因为他的信息比公子光灵通，他看着父亲咽气，然后立即向大臣们宣布自己登基，大臣们自然纷纷祝贺。

木已成舟，公子光也就只能接受现实。

“鸭屎臭，臭狗屎，真不要脸。”骂归骂，公子光也只好忍了。

公子僚，现在就是王僚了。

也不知道是心存惭愧，还是确实看好公子光的军事才能，总之，王僚让公子光统领吴军。

王僚二年，公子光率领吴军进攻楚国，楚国不敢怠慢，令尹阳匄和司马子鱼亲自领军，在长岸（今安徽当涂县西南）交战。

楚军这一次采取的策略是水陆并进，两面夹攻。陆地，子鱼身先士卒，英勇战死，楚军士气大振，而水军顺江而下，从上流头攻击吴军水军。结果，一场大战，吴军战败，乘舟余皇被楚军俘获。乘舟是什么？乘舟就是豪华战船，专供吴王或者指挥官使用的战船，换言之，吴军旗舰。

公子光险些被俘，换小船逃命。

吴军的特点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所以尽管战败，伤亡不大，退守下游扎寨。

公子光非常恼火，因为余皇是馀昧的座舰，这次被楚军夺走，不仅仅使吴国国威大损，这甚至可能成为王僚除掉自己的借口。

所以，无论如何，要夺回余皇。

“各位，余皇被夺，我有罪，大家也都有罪。夺不回余皇，我要被处死，但是在我死之前，都会把你们处死。大家要想活命，就要夺回余皇。”公子光招来众将，以这样的方式进行动员。

谁想被处死？于是，大家齐心合力，要夺回余皇。

密探很快回来，报告了余皇目前的情况，说是楚国人特地挖了一个大坑把余皇开进去了，然后在周围挖沟，沟里填上木炭，楚军埋伏在暗处，准备等吴军来抢船的时候火烧吴军。

“台子底下打拳，楚国人出手不高啊。”公子光对楚国人的计策不屑一顾，他自有办法。

到了晚上，公子光派了三个大汉悄悄地由水路潜到了余皇船边，吴军则在三里外停驻。之后，公子光派一队人马摸近了沟边。

天上半个月亮，时隐时现。

“余皇，余皇。”小分队齐声高喊。

“余皇，余皇。”潜入船边的三条大汉高声呼应。

外面连喊三遍，里面也连应三遍。

埋伏的楚军杀出来了，他们以为吴军已经进了包围圈，于是，一部人马来攻击小分队，另一部人马则杀奔余皇，要剿灭里面的吴军。

小分队紧急回撤，楚军追来；三条大汉则在余皇周围来回躲藏，楚军四处找寻，乱成一团。

追赶小分队的楚军堕入了吴军的包围圈，一阵砍杀，大败而逃，吴军乘胜追击，直到沟边，之后吴军开始放火烧沟，楚军被大火隔离，里外不能相救，当时大乱。沟外的楚军要么被杀，要么四散奔逃；沟内的楚军来回乱窜，不得要领。之后，吴军灭火填沟，杀入沟内，楚军逃无可逃，纷纷跳水逃命，结果淹死大半。

这一仗，楚军损折大半，大败亏输。原本设了包围圈要歼灭吴军，谁知被吴军反包围，几乎反被歼灭。

这一仗直打到天亮，吴军收拾战场，敲锣打鼓将余皇开回了吴国。

楚国人为什么对吴国人充满畏惧？因为吴国人就像泥鳅，滑得你很难将他们抓住；吴国人就像鼻涕，只要沾上他们，你就甩不掉，不击败你就不会放你走。吴国人就像毒蛇，即便你打它一棒子，它也要回头一口让你一命呜呼。

吴国人，曾经是中国最强悍最勇猛最坚韧最善战的人。

而公子光一战成名，他的胆量和智谋显露无遗。

第一七九章

伍子胥来到了吴国的时候，已经是吴王僚三年。

在大致了解了吴国的情况之后，伍子胥求见吴王僚。

“你，找谁？”朝廷大门口，守门的卫士拦住了他。

“烦请通报，楚国亡臣伍子胥求见大王。”伍子胥说，来之前，他特地把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好在脸上的疮和嘴唇的泡都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楚国人？啊，你是楚国人？楚国人也敢来见我家大王，滚吧，楚国狗，不要让我们再看见你。”卫士们厉声喝道，用大戟对着伍子胥挥舞。

自古以来，大王好见，小鬼难缠。

后来，守门卫士改称保安。

找工作

伍子胥失望而归。

失望归失望，他没有绝望。

他原本准备提出政治避难，可是算了算，还是放弃了，为什么？因为按照国际政治避难准则，申请政治避难的人在避难国享受原级别降一级的待遇，所以，原级别在大夫以下的就没有什么政治避难福利了。伍子胥的父亲在楚国是卿一级，伍子胥的哥哥相当于大夫一级，伍子胥则不过是个士。再看公孙胜，他父亲是公子，属于卿一级，公孙胜顶多也就是大夫一级。

所以，两人的政治避难资格都不够，更何况吴国人遵不遵守国际政治避难准则还是个问号。

见吴王见不到，政治避难又不够资格，怎么办？

伍子胥还有办法。

吴国专门设置了一个机构叫做都亭，地点也在都亭，这个机构是专门招待中原各国来投奔的人才的（见第五部第一六二章），大致相当于现在的人才交流中心。伍子胥决定退而求其次，先去混个人才的资格，解决衣食问题再说。

一路问，伍子胥来到了都亭，通报姓名之后，见到了亭长。

“请问，你有什么才干？”亭长问，态度还挺好。

“我这人能文能武，文的先不说，先说武的。五年前我跟随楚国太子建去云梦泽打猎……”伍子胥知道吴国人重武轻文，因此上来就说自己当年的威水史，可是刚刚开始，就被亭长打断了。

“什、什么？你慢着，你是楚国人？”亭长问。

“是，在下是楚国人，可是对楚国刻骨仇恨。”伍子胥急忙跟楚国划清界限。

“别说了，我们这里不用楚国人，啊，楚国人，嘿嘿，我们不用，请，请吧。”

伍子胥被赶了出来，伤了自尊。

“狗日的吴国人，狗眼看人低。”伍子胥找了一个空旷的地方，放声大骂。

骂完之后怎么办？

继续想办法。

伍子胥就是这样的人，他决不会气馁，也决不会放弃。

天上九头鸟，地下楚国佬，说的就是伍子胥这样的人。

见不到吴王，享受不到政治避难，甚至连体面的工作也找不到，怎么办？

伍子胥左思右想，想到了一个办法。

犀利哥

梅里的大街上，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披头散发，赤裸胸膛，满脸泥污，只穿着一只鞋，还端着一个木碗。

够抢眼吧？

虽然看上像是个乞丐，此人却未必是乞丐，因为他的另一只手上，是一把闪亮的宝剑，动不动抽出来看看，都让路人看得目瞪口呆。

更抢眼吧？

这还不算，这条大汉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上去十分乖巧的男孩子，怎么看怎么像个公侯家的公子。

太抢眼了。

此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激昂，有时低沉，有时高声大笑，有时低声哭泣。

此人是个乞丐？是个疯子？还是个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没有人知道。

人们只是叫他：犀利哥。

女人们纷纷来看，因为这么魁伟的男人太少见了，特别是那一身腱子肉，令人心旌摇动。

男人们也纷纷来看，因为这个男人实在是太男人了，特别是散落的头发和一脸的泥污，令人们回忆起改革开放前的幸福生活。

女人们看犀利哥可怜，纷纷给他送来食物，可是犀利哥每次都温柔地拒绝了。

“哇，太酷了，帅呆了。”女人们惊呼。

男人们则上来试探他的宝剑，问问这宝剑的来历，还有人要问价购买。

“不要买，你要是一拳能打动我，这宝剑就是你的了。”犀利哥每次都这样说。

可是，没有人能够打动犀利哥，他们只感到犀利哥的胸膛如钢铁一般强硬。

“犀利哥，你是哪国人？”有人不免问起来。

“楚国人。”

“啊，楚国人？你来干什么？”

“杀人。”

“啊，杀谁？”

“杀楚国人。”

“啊。”

犀利哥不会再说下去，他只说到这里。

三天之后，全城都知道有一个神秘的楚国人，这个楚国人武艺高强，让男人敬畏，让女人向往。

什么事情如果惊动了女人，就一定惊动全国所有的人。

后宫的女人们在谈论一个男人，一个神秘的男人。

于是，吴王僚就被惊动了。

“去，把那个犀利哥给我找来。”吴王僚下令。

现在，不是伍子胥求见吴王僚，而是吴王僚主动召见伍子胥。

这，就是炒作的力量。

看见伍子胥的那一刻起，吴王僚就喜欢上了他。

吴王僚讨厌中原，当然，他也不喜欢楚国。他最讨厌的就是看见有人戴帽子，可是恰好，伍子胥没有戴帽子，所以他觉得伍子胥很亲近。

“听说，你是楚国人，却要到吴国杀楚国人，什么意思？”吴王僚问，他也觉得新鲜。

“因为我全家都被楚王杀死了。”

“说来听听。”吴王僚有兴趣，他对楚国的事情一向有兴趣。

于是，伍子胥从费无极陷害太子建，说到自己父兄怎样被害，太子建又怎样死在郑国，一直说到过昭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啊，一夜白头？真有这样的事情？渔丈人真的自杀了？”吴王僚听得过瘾，不停发问。

不管怎样，吴王僚对伍子胥表达了同情。

破例，吴王僚决定给伍子胥大夫待遇。

“你还有什么要求？”吴王僚问。

“我想向大王借兵，讨伐楚国，诛杀楚王，为父兄报仇。”伍子胥提出要求。

“不行，楚国实力很强，我们也就是在边境跟他们斗一斗而已，正面作战，我们没把握。”吴王僚拒绝了伍子胥。

伍子胥知道，自己有点急了，要等机会。

从那之后，伍子胥和公孙胜在吴国住了下来，等待机会。

三千犀利哥

伍子胥来到吴国的第二年秋天，吴王僚亲自率领吴军进攻楚国的州来。

楚国急忙派军救援，令尹子瑕和司马蒍越亲自领军。

吴楚两军在楚国的钟离（在金安徽凤阳）相遇，于是，吴楚会战开始了。

从总兵力来说，楚国军队占据绝对优势，而且，他们还学习晋国人搞联军的做法，让扈从小国陈国、蔡国、沈国、许国、顿国、胡国也都出兵，连带楚国本身，号称七国联军。其总兵力超过吴军一倍以上。

吴国人没有害怕，他们从来不怕楚国人，更不会怕他们的扈从小国。

前敌会议召开，讨论作战计划。

“我们刚刚得到线报，楚军主帅子瑕突然病死在军中，敌军士气受到打击。三位，这是个机会，你们看该怎么打？”吴王僚现在自领中军，找来了统领右军的公子光和统领左军的公子掩余商量，伍子胥作为楚国的叛徒，也被请来出谋划策。

“楚军虽然人多，但是几个小国都是逼迫前来的，像陈国沈国这种国家，那根本不会打仗；像许国蔡国这种国家，本身就对楚国很不满。而楚军主帅已死，司马蒍越出身低微，压不住阵，所以实际上楚军也是各自为战。这一帮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我建议，我们首先攻击他们的左军，也就是胡国、沈国和陈国的阵地，他们一定溃逃，必然动摇其他国家的军心，进而大乱，而我们乘机冲锋，楚国没有不大败的道理。”伍子胥提出建议，他学习过城濮之战，如今正好用在这里。

“好主意。”吴王僚叫好。

七月二十九日，双方在鸡父（今河南固始县南）展开决战。

吴军早早布阵。

七国联军你呼我喝，闹闹哄哄，乱七八糟，对面早已经严阵以待，这边才开始布阵。他们大概以为对面的是宋国人，而不是吴国人。

“给我上。”公子光下令，非常不专业。

因为冲锋的人就很不专业。

从吴军右军阵中，冲出三千名吴国人，这些人一个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有的手持棍棒，有的手持铁杈，有的拿着石头，还有的赤手空拳，就这样乱哄哄，一边喊着，一边冲向联军的左军阵地。

三千犀利哥。

犀利哥们的后面，是吴军的弓箭手，谁跑得慢了，直接就被射死。

这是一帮什么人？一帮吴国的囚犯。

左军的胡国沈国和陈国军队一看这乱糟糟的上来一帮吴国人，典型的乌合之众，三国军队也来不及布阵了，直接迎敌。

囚犯们都是要逃命的，可是没人敢回头，于是看哪里人少往哪里钻，有跑的有站着不动的，有拼命的有投降的。三国军队一看，送上门来的俘虏啊，快抓吧。于是，纷纷去抓俘虏。阵型本来就没站好，这一忙着抓俘虏，立马大乱，三国军队都混在了一起。

就在三国军队闷头抓俘虏的时候，吴军已经如下山猛虎扑了过来，左中右三军从三个方向杀来。

到现在，三国军队才知道吴国军队是什么样的，才知道楚国人为什么怕吴国。

吴军的强悍令三国军队目瞪口呆，来不及抵抗就都成了俘虏。抓俘虏抓了半天，自己都成了俘虏。

派囚犯冲锋的主意，是公子光出的。

这边已经结束了一场战斗，那边中路的楚军和右路的顿、蔡、许三国的军队还在布阵。

于是，吴国人又回到了原先的阵地。

顿、蔡、许三国的士兵们并不知道另一侧的兄弟们都已经挂了，只知道对面的吴国人走了一趟又回来了，具体干什么去了，还真不知道。

三国士兵们吵吵嚷嚷，突然就看见对面吴军阵中冲出几千号人来，衣衫不整，手中没有武器，一路惨叫着，冲了过来。

又是三千犀利哥。

什么人？吴国罪犯？这次不是了。

冲过来的都是胡国和沈国的兄弟们，一边狂奔，一边惨叫着“我们的君主死了，快跑吧。”

身后，吴军像赶羊一样赶着，跑得慢的就被砍倒。

转眼间胡沈两国的败兵们就到了，本来这边列阵就没有完成，被这帮一冲，当时就乱七八糟了。三国士兵一看，这仗还怎么打，逃命吧。

往哪里逃？往中路的楚军阵地逃。

结果，五国部队丢盔弃甲，不由分说撞进了楚军阵地。

楚军也还没有布阵完毕，当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后面是吴军杀到。

怎么办？这时候还能怎么办？逃命。

《左传》记载：三国奔，楚师大奔。

大奔，就是玩命奔逃的意思。

蔡国夫人

楚军及七国联军大败的消息震动了七国，伍子胥为吴国出谋划策的事情也传开了。

在蔡国，一个人听说楚军大败，面有忧色；可是听说伍子胥在吴国，又面露笑容。

“孙子，你还活着，奶奶想你啊。”

这是谁？太子建的老娘，公孙胜的奶奶，也就是楚平王的初恋情人和第一任夫人，我们称之为蔡国夫人。

原来，当初太子建被逐，秦国夫人受宠，蔡国夫人伤心欲绝，于是向楚平王提出请求，希望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放她回娘家蔡国养老。楚平王本来就对蔡国夫人心存愧疚，于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将她送回蔡国老家，嘱咐蔡国国君好好看待。但是，楚平王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她不能去找太子建。

就这样，蔡国夫人回到了蔡国，之后她遵守承诺，没有去找自己的儿子。

后来，蔡国夫人听说儿子在郑国被杀，孙子没有音信，据说是被伍子胥带走，但是带去了哪里，不知道。

蔡国夫人伤心儿子，想念孙子，经常流泪，发誓只要知道孙子在哪里，千山万水也要去找。

如今听说楚国和蔡国战败，蔡国夫人对楚平王还是有感情，因此为楚国和蔡国担忧。可是随后听说伍子胥在吴国，断定孙子公孙胜也在吴国。

“我要去吴国，我要去找我的孙子。”蔡国夫人下定了决心，而这样做也并没有违背当初的承诺，因为只说了不能找儿子，没说过不能找孙子。

蔡国夫人立即派人前往吴国，直接找到了吴王僚，请求吴国派兵接她前往吴国。

吴王僚当即答应，随后悄悄派出一队人马，由自己的太子亲自率领，前往蔡国迎接蔡国夫人。

吴国太子率领着一队精兵，悄悄进入蔡国，竟然真的把蔡国夫人接了回来。等到楚国人发觉来追，早已经晚了三秋。

战败之后，又被吴国人接走了楚平王的夫人，司马蒍越畏罪自杀。

而蔡国夫人来到了吴国，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乖孙儿。

国际争端的由来

楚国的钟离和吴国的卑梁氏两个地方相邻，这两个地方都以养蚕而着称，老百姓主要靠养蚕为生。

蚕最喜欢吃的就是桑叶，而桑树漫山遍野，没有归属，人人能摘。

终于有一天，发生了问题。

钟离的采桑女和卑梁氏的采桑女为了一棵桑树发生争执，一开始是口角，然后是骂街，然后打在了一处。

既然开始打了，自然有吃亏有占便宜，即便是占了便宜的也认为自己吃亏。

下一步，家长出面了。一开始是论理，结果是各说各有理，然后就吵了起来，最后，吵到火头上，就开始动手了。

既然动手了，肯定就有挨打的有打人的。

下一步，挨打的纠结了整个家族来报仇，将打人的痛打一顿。

下一步，被打的大怒，纠结了整个村子去报仇，对方早有防备，于是就成了群体性械斗，成了群体性事件。

群体性事件发生之后，政府就会出面，于是，双方边防部队开始交手。

从一棵桑树，现在成了国际争端。

很多时候，国际争端就是这么起来的。

在这个地区，楚国人多，吴国人少，结果一仗打下来，楚国这边大胜，把吴国这边打得跪地求饶，楚国人一怒之下，就把吴国这边给灭了，男人抓过去当苦工，女人抓过去当二奶。可怜当初引发事端的那个吴国姑娘，现在成了那个楚国姑娘的仆人。

消息传到吴国内地，吴国人民群情激奋，纷纷上街游行示威，要求政府主持公道。

面对这个情况，怎么办？现在摆在吴王僚面前的是四种选择。

第一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反正就几个屁民；

第二种：准备赎金，暗中派人前去勾兑，把人赎回来；

第三种：提出严正抗议，要求对方迅速放人，并表示由此而引起的一切后果由对方承担，之后就把这件事情忘掉；

第四种：出兵，灭掉钟离。

吴王僚会选择哪一种？

吴王僚根本没有做选择，因为不需要做选择。

“不想活了？灭了丫的。”吴王僚大怒，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也是第二反应。

第二天，吴王僚派公子光领军，直扑钟离，一顿砍瓜切菜，把钟离楚国边防军消灭，随后将钟离和居巢两座楚国城邑全部灭掉，人口带回楚国。之后的事情就是主人变仆人，仆人变主人，二奶变大奶，大奶变二奶。那两个打架的姑娘自然也是换了位置，不过经过这一番人生挫折，两人深感为了一棵桑树闹成了国际争端，大家都是受害者，实在是无聊。于是，两人冰释前嫌，结拜为姐妹，嫁给了同一个男人，成为一时的佳话。

吴国灭了钟离和居巢，楚国怎么反应呢？

楚国没有反应，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唉，谁让我们不幸生在了楚国呢？”楚国人民感慨万千。

楚国示弱，伍子胥看到了机会。

“大王，楚国人已经害怕我们了，我建议立即出兵，一定能够灭掉楚国。”伍子胥来见王僚，劝说他讨伐楚国。

“这，你说说呢。”王僚似乎有些动心，恰好公子光在一旁，于是问他。

“大王，伍子胥父兄被楚王所杀，急于报仇，所以劝你攻打楚国。其实，楚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哪里那么容易打？我的看法，不行。”公子光强烈反对。

王僚对伍子胥摇了摇头，算是拒绝他的请求。

伍子胥则对公子光笑了笑，他现在知道公子光想干什么了。

第一八○章

当一个人太憧憬未来某件事情的时候，往往就会忽略眼前；当一个人太专注于某件事情的时候，往往就会忽视周围的环境；当一个人太想完成自己的心愿的时候，往往就不会去考虑别人的感受。

伍子胥开始反思。

自己到吴国已经六年了，可是报仇的事情还没有影子。

吴王僚对自己不好吗？不是，吴王僚对自己很不错。但是，每当自己提出讨伐楚国的时候，吴王僚就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因为吴王僚要从国家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你的个人恩怨出发来考虑这个问题。

还有公子光，任何时候伍子胥提出来讨伐楚国，公子光都是毫不客气地否定，为什么？

伍子胥是个聪明人。

只有让自己报仇这件事情与吴国人的利益挂在一起，吴国人才会为自己报仇，确切地说，顺便为自己报仇。

伍子胥有信心在吴王僚身上做到这一点，可是，即便吴王僚愿意讨伐楚国，公子光会愿意吗？如果公子光不愿意，吴王僚也决不会讨伐楚国的，因为唯有公子光有能力担当这样的重任。

所以，公子光才是关键。

那么，公子光的利益在哪里？他的欲望是什么？

伍子胥眼前一亮。

其实，他早就知道，只是他并没有朝这个方向考虑过。

伍子胥每次和吴王僚、公子光在一起的时候，都能看到公子光闪烁的目光经常深情地扫向吴王僚的位置，眼光中带着渴望、嫉妒乃至几分仇恨。

伍子胥知道公子光想要什么，所以他也就知道公子光为什么总是反对讨伐楚国——按《史记》说法：伍子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以说外事。

现在，伍子胥面临一个站队的问题。

从道义上说，毫无疑问应该站在吴王僚这一边，帮助他对付公子光。可是，俗话说：疏不间亲，自己作为一个外来户，根本没有办法出上力。而除不掉公子光，自己报仇就没有希望。

换一个角度，站在公子光这一边呢？公子光正需要人帮他杀吴王僚，而如果自己能帮他做这个技术性的工作，公子光一定会感激自己，就有可能为自己报仇。

怎样选择？

伍子胥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的目标就是报仇，为了报仇，什么都可以不顾。

“吴王，对不起了。”伍子胥做出了选择。

伍子胥，也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

渔丈人的跳水，被证明是多么的明智和果断。

联手

伍子胥登门拜访了公子光。

公子光很高兴，实际上他很欣赏伍子胥，他知道在整个吴国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才，更何况他是楚国的叛徒，今后对付楚国大有用处。正因为欣赏伍子胥，他并不希望伍子胥与吴王僚走得太近。

如今，伍子胥自己上门来了，来干什么？

公子光是个聪明人，他早已经猜到了三分。

密室，密会，密谈。

两人都是明白人，都知道对方对于自己的价值。

两人也都是直率人，都不想拐弯抹角。

两人也都是急性子的人，都急于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一拍即合，两人迅速达成了一致，结成了联盟。

“子胥，吴王对你不错啊，你为什么愿意帮我？”公子光问。

“因为你能帮我报仇。”伍子胥直接这么说，他知道遮掩毫无意义。

公子光笑了。

“公子，吴王是你的兄弟啊，你为什么要干掉他？”伍子胥也问，明知故问。

“我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公子光说，也很直接。

伍子胥也笑了。

当某件事情同时符合两人的利益的时候，他们就会真心合作，而且，决不会在道义上怀疑对方。

共识达成，开始具体策划。

策划什么？谋杀。

公子光早就在准备谋杀吴王僚，可是一来吴王僚一向非常小心，戒备很严；二来公子光找不到合适的杀手，不要命的好找，可是不要命而又有头脑的不好找。

“这样，我明天就辞职，去乡下种菜，暗中为公子物色人选。公子这边留意机会，俗话说，百密必有一疏，我们总能找到吴王大意的时候。”伍子胥出了这么个主意，他为什么要辞职去乡下？一来，可以专心去找人；二来，让公子光对自己放心，否则，整天在吴王僚面前晃来晃去，公子光怎么能放心他？

公子光正有此意。

三天之后，伍子胥来找吴王僚，提出自己最近心跳时快时慢，不能再为大王效劳，希望去乡下种菜，恳请批准。

吴王僚没有当即答应他，他找来公子光咨询意见。

“大王，种菜就种菜吧，这个楚国人整天就想着自己报仇，根本不管我们吴国的利益。说实话，我一直很讨厌他，让他种菜去吧。”公子光没说什么好话，似乎真的很厌恶伍子胥。

吴王僚替伍子胥辩解了几句，还是决定同意伍子胥去种菜。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看上去互相讨厌的人竟然在联手对付自己。

不管怎样，伍子胥种菜去了。

怕老婆的人

伍子胥悄悄地寻找合适的杀手。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情，也就难怪这些年来公子光干着急下不了手。

找来找去，找到的多半是有勇无谋之辈，要么就是很靠不住，终于找到一个看上去挺理想的，可是半夜抽羊癫疯抽死了。

连找了两年，竟然没有收获，别说伍子胥，就是公子光也有些垂头丧气。

就在伍子胥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

人，总有眼前一亮的时候，就如总有眼前一黑的时候。

伍子胥想起一个人来，谁？

专诸。

虽然时间过去了很久，伍子胥对专诸的印象十分深刻。

这个人身体健壮，样貌凶恶，为一点小事就能拼命。用《吴越春秋》的话说：“碓颡（音对嗓，意为高额）而深目，虎膺而熊背，戾于从难。”

想想看，为了邻居泼他家门口一点水就能要人性命，岂不是给点好处就能上？

问题是，这么多年过去，专诸还在吗？

伍子胥悄悄地到了堂邑，抱着碰运气的念头去找专诸。

运气不错，专诸还在，专家楼也还在，专诸的老婆也还在，还为她生了一个儿子，而且，专诸还是那么怕老婆。

一切，似乎都与从前一样。

唯有一点明显的不一样：专家楼破旧了许多。

显然，小店的生意不是太好。

伍子胥来到，专诸早已经不记得他。不过，这一点不重要。

伍子胥在专家楼吃了几天的饭，专门点最贵的菜。所以三天之后，连专诸的老婆都对他另眼相待了。

到这个时候，伍子胥已经可以随便跟专诸聊天，而专诸的老婆不会喊专诸去洗碗了。

专诸还像从前那样“戾于从难”，不过他最近有些浅浅的忧愁，为什么忧愁？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专家楼的生意一向惨淡，维持生活而已。老婆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大概更年期提前到达了，每天睡前醒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骂专诸没本事，说些“老娘当年花一样的姑娘，怎么就瞎了狗眼，嫁给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之类的话，让专诸很郁闷很内疚，总想着怎么去发个小财，也让老婆孩子过得舒坦些。

伍子胥非常高兴，高兴的是专诸是个有追求的人，有追求就好。

这一天，伍子胥在专家楼直呆到了打烊，然后约了专诸外面聊聊天。大客户相约，专诸老婆自然巴不得让专诸去。

在一棵大槐树下，有一块大石头，伍子胥和专诸就在这里聊上了。

伍子胥把自己的身世经历对专诸讲了一遍，听得专诸两眼发直，敢情眼前是个大英雄大人物。

“伍大哥，有没有什么发财的路子，给兄弟指点一二啊。”专诸觉得伍子胥门路广点子多，能帮上自己。

“发财？”伍子胥看了专诸一眼，又看了第二眼，又看了第三眼，看过三眼之后，说话了：“发财是个很简单的事情，也是个很困难的事情。怎么说呢，俗话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大哥，我胆子大。”

“光胆子大没用，要视死如归敢于牺牲。”

“那什么，我就是这样的。死嘛，碗大一个疤。”

“如果你真的不怕死，我倒有个朋友正在物色一位杀手，只要帮他杀了他的仇家，万金为酬，让你老婆孩子十辈子不愁吃穿，怎样？”

“这。”

专诸略一犹疑，伍子胥起身就走。

“别别别，伍大哥，别别别。”专诸急了，急忙拉住，然后解释：“伍大哥，不是我怕死，是我怕老婆不同意。”

“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老婆？专兄弟啊，你这辈子一事无成，都是因为怕老婆，你明白吗？”

“我，我，我明白。这样，我今天回去跟老婆说，她要是同意也就罢了，不同意的话，一拳打死他，也要跟你走。”专诸说。

“好，明天上午，还在这里见。”

第二天上午，伍子胥早早来到，却发现专诸来得更早。

“老弟，走吧。”伍子胥很高兴，他看见专诸的脸上有几道伤痕，估计是老婆在被打死之前用手抓的。

“伍，伍大哥，我，我老婆不同意。”专诸弱弱地说，看上去有些委屈。

“你没有打死你老婆？”伍子胥大失所望。

“我，我不敢打她。”

现在伍子胥知道了，专诸脸上的伤痕就是挨打挨的。

“唉。”伍子胥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有的人为什么发不了财？没胆量啊；有的人为什么报仇这么难，运气不好啊。兄弟，回去吧，你老婆喊你回家吃饭了。”

专诸的脸色非常难看，羞愧就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心灵。可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伍大哥，你能不能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万一我老婆想通了，我去找你。”专诸提出最后的一点要求。

“唉。”伍子胥又叹了一口气，把地址告诉了专诸，之后扬长而去。

伍子胥知道，除非专诸的老婆死了，专诸是不会来的。

专诸来了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

吴王僚十二年冬天，也就是伍子胥到吴国的第九年，从楚国传来一个消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看对谁来说。

楚平王薨了，秦国夫人的儿子熊轸继位，就是楚昭王。

“哈哈哈哈。”消息传来，伍子胥大笑。

“呜呜呜呜。”大笑之后，伍子胥大哭。

公子胜在一旁，默然不语，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毕竟，那是他的爷爷。对于他来说，爱恨交加。

蔡国夫人流下了眼泪，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那毕竟是她曾经恩爱，曾经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对自己一直也不错。

大哭之后，伍子胥对公孙胜说：“楚王死了算他便宜，我不能亲手杀了他报仇。可是，楚国还在，我还能灭掉楚国来报仇。”

公孙胜没有回答，他在想，如果父亲没有被废掉，自己现在就是楚国的太子，将来就是楚王了。

“呜呜呜呜。”伍子胥找了一个角落，继续哭去了。

伍子胥的第一次哭，是因为不能找楚平王报仇了；而第二次哭，是因为到现在还看不到一点能够报仇的希望。

希望，说不来就不来，说来就来。

专诸找上门来了。

“伍大哥，我干。”专诸说。

“你老婆同意了？”伍子胥觉得有些奇怪。

“同意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去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原来，三天前，村头的一位老姑娘想不开，投河自杀。恰好专诸路过，将她救了起来，送回了家。原本这是一件好事，可是，死过一回之后，老姑娘不想死了，非要嫁给专诸，说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专诸哪里敢？偏偏那老姑娘不依不饶，找到了专家楼，表示就算做二奶也愿意。

专诸的老婆本来就对专诸一肚子火，再加上经营状况不好以及更年期综合症等等，如今又碰上这样的事情，哪里压得住火？

“你给我滚，去死吧，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老婆拿着擀面杖追杀专诸，专诸百口莫辩，还撞到了邻居家的树上，头上撞起来一个大包。

怎么办？

你不是让我死吗？我就去找死吧。

就这样，专诸来找伍子胥了。

行动

伍子胥带专诸来见公子光。

公子光是一名战将，阅人无数，眼光锐利，如今一看专诸，当时就赞叹：“壮哉，你不做杀手，真是可惜了材料。”

面试过关。

大家都是明白人，所以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专诸，你跟我干，我决不会亏待你。今天，我就派人去你家里，给你老婆孩子送钱去，保证他们过上好日子，一辈子吃用不尽，专家楼想开多大开多大。”介绍完了情况，谴责完了吴王僚的不道德行为。接下来，公子光立即给了个承诺，他知道专诸这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个。

果然，专诸的情绪一下子调动了起来。

“公子，你准备怎样下手？”专诸问，现在他有积极性。

有没有积极性的区别是很大的，专诸的事迹证明了这一点。

“我，说实话，从前没干过这事，还真不知道。”公子光说，他挺高兴，因为专诸很主动，一定有想法。

公子光猜对了。

“公子，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要自己创造的。我问你，吴王喜欢什么？他喜欢什么，我们就投其所好，不愁没有机会。”专诸几句话出来，公子光听得愣了。

别说公子光愣了，伍子胥也愣了。

“哎呀妈呀，太有才了。”公子光和伍子胥不约而同地这么想，其间还交换了一下眼色。

按说，专诸也就是专家楼一跑堂的，怎么能这么有想法？这不奇怪，因为他从事的那是服务行业，服务意识强，投其所好就是他的工作。

“他要是爱泡妞，咱们就设计个色情谋杀；他要是爱喝酒，咱们就想办法献好酒，在酒中下毒；他要是爱打猎，咱们就在狩猎场布置埋伏。诸如此类，公子您想想。”专诸不仅提出想法，还能举例。

公子光想了想，以上几条爱好好像吴王僚还真没有，他喜欢什么呢？想起来了。

“他喜欢美食，这有没有办法？”公子光问。

“喜欢什么类的美食？”专诸反问。

“喜欢吃鱼，烤鱼，尤其是太湖的鱼。”

“那好，我去太湖，学习做鱼的手艺先。”

于是，专诸去了太湖，找当地名厨学习做鱼。一学，就是三个月。专诸原本就是开专家楼的，烹饪颇有些底子，所以，三个月过去，已经做得一手好鱼。

专诸学做鱼去了，伍子胥和公子光也没闲着。

“公子，专诸说得好：机会不是等来的，要靠自己去创造。如今，我倒有个创造机会的想法。”伍子胥最近信心重拾，状态大好。

“快说来听听。”

“如今楚王呜呼，楚国上下大乱。公子就去见大王，劝他乘楚国国丧讨伐楚国，大王一定同意。公子找个借口不带兵，那么，大王一定派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领军，他们一走，大王无人辅助，我们就可以乘机下手了。”伍子胥的主意，借着楚国国丧的名义，把吴王僚的两个亲弟弟支开，这边好下手。

“好主意。可是，叔叔还在，就算我们干掉了王僚，岂不是还要让给他？就算他不要，一定也会唧唧歪歪。”公子光有点忌讳季札，毕竟那是他叔叔。

“这好办，公子向大王再提个建议，派季札出使晋国，看看晋国最近是什么状况，能不能联合起来讨伐楚国。等他从晋国回来，那时候黄花菜我们都做好了，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好。”

第二天，公子光去见吴王僚，按着伍子胥教的办法提出了两条建议，却以痔疮发作为由，表示无法领军出征。吴王僚果然十分赞同公子光的建议，于是派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领军，讨伐楚国。同时，派季札出使晋国。

一切，都按照预想展开了。

第一八一章

楚平王在上一年九月底去世，第二年一开春，吴国人就打了过来。

吴国人很喜欢趁楚国的丧事攻打楚国，从前就干过这样的事情，楚共王去世的时候就攻打过楚国，结果大败亏输（见第五部第一六三章），这一次，他们还是不汲取教训，又来了。

楚国原本不是个同仇敌忾的国家，可是如今吴国人乘人之危的做法还是令楚国军民义愤填膺，反而激起了斗志。

楚国令尹囊瓦（即子常）亲自领军，水路并进，分三路迎战吴军。而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轻敌冒进，结果被楚军前后包夹在穷（今安徽堆县），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有人忧愁，有人高兴。

刺僚

转眼间到了三月底，前线吴军多次求援，眼看撑持不住。

“王兄，恐怕只能你领军救援了。”吴王僚找来公子光，要派他出兵。吴王僚知道，只有公子光才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

“这，大王，其实我早就想请命出征，可是最近痔疮好了，脚又摔坏了，你看看，青了这么大一块。”公子光脱了鞋子给吴王僚看，果然在脚踝处青了很大一块，还有些发黑。

吴王僚没有怀疑，怪不得公子光进来的时候一瘸一拐。

“可是，王兄恐怕要带伤上阵了。”吴王僚也是没有别的办法，要强迫他出征。

“大王，这样，容我将养三五天，到时如果没有恶化，我一定出征。”

吴王僚也不好强迫，只得答应了。

回到家里，公子光急忙找来了伍子胥和专诸，专诸早已经学艺归来，一直就跟伍子胥两人住在公子光家中。

“机会，绝对的机会。”伍子胥听公子光把当天的事情说完之后，大喜。

“嗯，可以动手了。吴王两个亲弟弟都在前线被困，在国内没有能干的大臣，我们再不动手，恐怕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专诸也说。

“好，那么，怎么动手？”公子光急切地问。

伍子胥没有说话，他看看专诸，意思是该你说了。

“公子就说最近聘请了一个好厨子，鱼做得十分可口，请大王来品尝。等吴王来了，我端盘子上鱼，贴近他之后，趁机下手。”专诸有了成熟想法，当然，鱼也是他做，一条龙服务。

“可是，我担心吴王不会来。”公子光有担忧。

“放心，他一定来。”这一次，说话的是伍子胥：“他现在需要你领兵去救他的两个弟弟，所以这个面子一定会给你。”

“也是，那么就这样。”公子光拍板了。

“不过，我听说吴王出门都要内穿皮甲，一般刀剑难以刺透，不如用我的宝剑。”伍子胥又想到一个细节，因此把宝剑献了出来。

伍子胥的宝剑拿出来，熠熠生辉，满堂金光。

“不行，这样的剑虽然是宝剑，可是太扎眼，而且，我一个端盘子的，还带着一把宝剑，那不是摆明了是刺客？我想要一把短剑，不知道公子有没有？”专诸否决了伍子胥。

公子光想了想，专诸说得有道理，吴王但凡在外用餐，都是戒备森严，任何人不得带武器接近。所以，必须要一把容易隐藏的短刀或者短剑。

公子光有这样的剑吗？有。

“当年越王允常曾经献了三把宝剑给吴国，一把叫湛庐，一把叫磐郢，还有一把叫刺僚。刺僚就是一把匕首。这把短剑削铁如泥，早年父亲给了我，我一直放在床头，不肯使用。如今正好拿出来用。”公子光说完，亲自回到卧房，取出来一把宝剑，就是刺僚。

专诸拿过来一看，果然好剑。试一试刀刃，锋利无比。

“唉，我要是早有这把剑就好了，杀猪宰羊方便多了。”专诸感慨。

“刺僚，刺僚，岂不是专门用来刺吴王僚？好意头。”伍子胥大声叫着好。

随后，三人商议了具体的细节，一一布置停当。

第二天，各人去做各人的事。

告别

公子光兴冲冲去见吴王僚。

“大王，脚好了许多，再这样下去，过几日出兵应该没有问题。”公子光先抛出个喜讯给吴王僚。

“太好了。”吴王僚高兴。

“另外，最近我府中新来了一个厨师，做得一手好鱼，我知道大王喜欢吃鱼，因此特地让这个厨师做拿手好鱼，请大王明晚去舍下品鱼，也算为我饯行，怎样？”公子光发出邀请。

“好啊好啊。”吴王僚不假思索，应承了。

公子光的任务完成。

专诸行色匆匆，一路向家赶，他要在行动之前再看自己的老婆孩子和老娘一眼。他知道，这次行动，基本上就是九死一生。

公子光答应过他：你的老娘就是我的老娘，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你的老婆就是我的嫂子，你放心吧。

回到堂邑，回到自己的家门口，专诸惊讶得合不拢嘴。

专家楼还在，但是已经气派了许多，旁边的两座房子都成了专家楼，里面的家伙也都换了，还有三个跑堂热情待客。老板娘坐在门口纳凉，一身高档新潮的衣裳，当然，那就是自己的老婆。

“老婆，我回来了。”专诸看见老婆，恭恭敬敬说了一句。

看见专诸，老婆吃了一惊。

“哎哟死鬼，死哪里去了？”老婆骂了一句，站起来狠狠地给了专诸一记耳光，然后一把抱住专诸，没鼻子没脸亲了起来，一边亲一边说：“老公，亲亲好老公，你真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出门没几天就发了大财，派人送了好多钱回来，够我们用好几辈子了。”

看见老婆幸福的样子，专诸放心了。

其实，专诸这趟回来，也是要看看这段时间公子光是不是在忽悠自己，如果公子光根本就没有派人来给自己的老婆孩子送钱，那就不好意思了，我全家就跑楚国了，你另找人去。如今见公子光说话算数，专诸相信自己死后老婆孩子也能过上好日子，这才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老婆，我现在做大生意了，不比从前了。”专诸说。

“那，你回来还走吗？”老婆问。

“我这只是回来看看，还有笔更大的生意这两天要做，做成之后，我就回来接你们，咱们到大城市住去。”

“那，专家楼呢？”

“嗨，这个专家楼还要他干什么？改厕所就行了。”

“你，你发财了，不会包二奶吧？”

“嘿嘿，有你在，谁敢来当我二奶啊？”

夫妻两个说说笑笑，去见了老娘，老婆又把儿子叫来，专诸狠狠地抱了一阵，然后，走了。

专诸想办的事情也已经办完了。

鱼肠剑

吴王僚准时赴会。

吴王僚其实也有些犹豫，不过想到还要公子光出力，又不好反悔。

既然决定了去，吴王僚把保安工作做到了家。什么叫做到了家？就是从自己家做到了公子光的家。《史记》如此记载：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音批，两刃刀）。

从王宫到公子光的家，沿途布置守卫。在宴会厅门里门外，以及宴席座位两边，都有持刀侍卫。

这个阵仗，一般人吓都吓傻了，好在公子光不是一般人，他依然镇定。

这个阵仗，实际上也就等于吴王僚告诉公子光：我不信任你，也不害怕你。

哥两个落座，基本上是各怀鬼胎。

“上鱼。”公子光下令。

鱼一道一道上来，各种鱼，都是专诸的杰作。

一边吃鱼，一边喝酒。

鱼是好鱼，吴王僚吃得赞不绝口。

“大王，再有两道，我这里的镇府之鱼就要上来了，绝对让你吃一次想两次，吃两次想三次。”公子光也吃得满脸通红，夸夸而谈。

“好，好。”吴王僚想着，吃完了镇府之鱼，就可以回宫了。

突然，公子光“哎哟”了一声。

“大王，不行，我这脚刚才又崴了，疼痛难忍，我先下去裹一裹再来相陪。”公子光说，样子非常痛苦。

“王兄快去吧，我等你。”吴王僚顺口答应，他丝毫没有想到这是公子光在金蝉脱壳。

公子光一瘸一拐下去了，迅速躲进了暗室。

镇府之鱼上来了，由大厨亲自送上来。历来的大宴都是这样，最后一道菜由大厨端上来，客人会表示感谢并且打赏。

大厨是谁？专诸。

没有人怀疑他，因为他确实是大厨。

大厨进来之前，同样要搜身，确认没有武器之后，放他进来了。

大厨面带微笑，端着手中的盘子，很稳，因为他本身就是端盘子的。盘中的鱼很大，足有两三斤，鱼的颜色很棒，绽放着金黄的光，香味散发出来，整个宴会厅都能闻到，真香。每个人都想吃，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到，于是大家拼命地用鼻子来过瘾。

吴王僚也闻到了香味，看来这不愧是镇府之鱼，他在考虑怎样赏赐他，然后请他去宫里也为自己的老娘做一顿这样的宴席。

大厨走到桌前，跪下，将盘子轻轻地放在桌上。

吴王僚看着鱼，看得发呆，他在想是自己先开吃呢，还是等公子光回来一同品尝。

突然，他看见大厨的手伸到了盘子上，然后一把抓住了鱼。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也是这道菜的程序？”吴王僚一时没有想明白，没等他想明白，大厨已经从鱼的肚子里抽出一把剑来，一把亮闪闪杀气腾腾的短剑。

变起突然，无人料到。

吴王僚现在来得及做的也就是坐起身来，没等他站起来逃命或者抽剑，大厨的剑已经到了胸前。

皮甲很轻松就被刺穿了，那把剑随后穿过了肋骨，直插心脏。

稳、准、狠，角度力度速度都恰到好处，没办法，大厨从前是杀猪的。

吴王僚惨叫一声，血溅当场。

卫士们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乱刀砍来，专诸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

吴王僚死了。

专诸也死了。

随后，公子光布置的伏兵杀了出来，吴王僚的手下群龙无首，迅速崩溃。

当天，公子光占据王宫，将吴王僚的老母儿子等等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吴王僚的儿子中只有一个人因为在外而侥幸逃生，这个儿子就是公子庆忌。

在前线的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听说哥哥被杀，公子光篡位，怎么办？投降楚国吧。

于是，两人向楚国投降，楚国自然高兴，将他们安置在了舒。

公子光自命为吴王，不过，代理的。

为什么是代理的，因为还要等四叔季札回来，装模作样谦让一番。

季札很快回来了。

“叔，您总算回来了，位置给你留着呢，我就代理了几天。”公子光假惺惺地要让位。

“别，别，我要是想当吴王，你爹当年让给我的时候，我就当了。算了，反正人也死了，好在国家还在，也还是咱们的家，还是你当吧，我没兴趣。”季札当然拒绝了，随后，季札去祭祀了吴王僚，回延陵种菜去了。

现在，公子光正式成为吴王，自号阖闾（音河驴），就是吴王阖闾。

吴王阖闾任命伍子胥为行人，就是当年巫狐庸的职位，负责外交事务。同时，任命专诸的儿子专毅为大夫，搬到了城里来住，从此成为贵族，而专家楼被废弃。

值得一提的是那把杀人的剑刺僚，因为当初放在鱼肚子中，因此更名为“鱼肠剑”。

鱼肠剑，中国名剑。

又是一个楚国人

篡位成功，该杀的杀了，该赏的也赏了。

“老伍，搞点什么新意思吧。”吴王阖闾跟伍子胥商量，要体现自己的治国风格。

“大王，如果要称王称霸，以近制远，那就要修建城郭，充实仓库，提高军备。咱们吴国虽然军力强大，但是城郭太小，咱们的都城还不如人家楚国一个乡政府气派。现在是咱们占有攻势，万一哪一天咱们打了败仗，敌军长驱直入，咱们连个能守的城都没有。”伍子胥的建议就是修建都城，搞个标志性建筑。

“善。夫筑城郭，立仓库，因地制宜，岂有天气之数以威邻国者乎？”（《吴越春秋》）阖闾说，什么意思？建城郭，修仓库，怎么才能因地制宜，符合天象？

之所以引用原文，在于阖闾贡献了一个成语：因地制宜。

阖闾随后下令由伍子胥主导，修建新的都城。

伍子胥成立了“新首都建设指挥部”，从鲁国、郑国、楚国、齐国等地请来建筑师和风水大师，设计了新的都城。新都城在今天的苏州，古称阖闾城。

新首都分为内城和外城，外城周长四十二里三十步，内城周长八里二百六十步。陆门八座，以象征天之八风；水门八座，以象征地之八卦。后来《吴都赋》写道：“通门二八，水道六衢。”西阊、胥二门，南盘、蛇二门，东娄、匠二门，北齐、平二门。

阊门，吴军讨伐楚国从这里出发，因此又叫破楚门。胥门，因为伍子胥住在那里，因此得名。盘门，又叫蟠门，门上刻蟠龙，以此镇压越国。蛇门，南面有陆无水。在已地，属蛇，因此称为蛇门。娄门本来叫疁门，后改娄门。匠门，又叫干将门。齐门，齐景公的女儿嫁给了吴太子终累，后来太子夭折，齐女想念齐国，出此门北望齐国，哭泣致死，此门命名为齐门。平门，夫差平齐大军从此门出，故称平门。

到西晋，左思着有《吴都赋》，描写阖闾城。再加上他的《魏都赋》和《蜀都赋》，合称《三都赋》，《三都赋》面世之后，立即引发轰动，洛阳城内纷纷传抄，一时导致洛阳纸贵。

洛阳纸贵这个成语，就出于这里，顺便提及。

伍子胥大兴土木，修建都城，次年六月完工。

吴王阖闾大喜，就在新城举行庆功大宴。

庆功宴怎样？借用《吴都赋》中的一段：置酒若淮泗，积肴若山丘。飞轻轩而酌绿酃，方双辔而赋珍馐。饮烽起，釂鼓震。士遗倦，众怀欣。幸乎馆娃之宫，张女乐而娱群臣。罗金石与丝竹，若钧天之下陈。登东歌，操南音。胤阳阿，咏韎任。荆艳楚舞，吴愉越吟。翕习容裔，靡靡愔愔。

说来说去，六个大字：喝黄酒，看艳舞。

正在大家高兴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

“报大王，外面有楚国人求见。”

“什么楚国人？”

“楚国左尹伯郤宛的侄子伯嚭。”

“伯郤宛？”吴王阖闾和伍子胥都脱口而出，两人对于楚国君臣都很藐视，可是只有一个人得到两人的共同认可，这个人就是伯郤宛。

伯郤宛是谁？楚国左尹，伯州犁的儿子。当初伯州犁被楚灵王所杀，楚平王登基之后，起用了伯郤宛。伯郤宛这个人性格温和而正直，楚国人都很喜欢他。除了人品，伯郤宛的才能在楚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在楚国被围，就是伯郤宛的计策，而包抄吴军的也是伯郤宛。

“伯郤宛的侄子来干什么？”吴王阖闾问，问完才发现这个问题应该自己直接问才对，于是，追了一句：“请他进来。”

伯嚭被带了进来。

从第一眼开始，吴王阖闾就很喜欢他。只见伯嚭身材高大威武，双眼炯炯有神，十分犀利，走起路来阔步挺胸，十分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子弟。

“你，是伯郤宛的侄子？”叙礼之后，吴王阖闾问他。

“是，伯郤宛是我伯父。”伯嚭说。

“那么，你来吴国，有何见教？”

“我，呜呜呜呜。”伯嚭竟然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一边哭，一边跪拜在吴王阖闾的面前。

吴王阖闾略略有些吃惊，这么一条大汉，怎么还没说话先哭了？

“你为什么要哭？”吴王阖闾问。

“我，我伯父被费无极陷害，惨遭灭门，我们整个家族就逃出来我一个。听说伍子胥也在吴国，因此特地赶来投奔大王，恳求大王收纳，讨伐楚国，为我报仇。”伯嚭忍住哭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好嘛，又是费无极，又是一个要报仇的。

看看伯嚭，吴王阖闾忍不住又看看伍子胥，心说感谢费无极啊，把楚国的人才都灭了，剩下的又都送到吴国来了。

伍子胥的脸色有些难看，眼前的伯嚭又勾起了他的辛酸回忆，勾起了他报仇的念头。

第一八二章

伯郤宛是怎么死的？费无极又使用了什么办法呢？

说起来，费无极是个人才，绝对的人才。

伯郤宛这人很正直，官也升得很快，这令费无极非常嫉妒。费无极还有一个朋友叫鄢将师，原本职位还在伯郤宛之上，可是现在伯郤宛成了他的上司，所以他也很气愤。

就这样，费无极和鄢将师要想办法干掉伯郤宛，出一口气。

两人很快想出了办法，之后，费无极来执行。

伯郤宛之死

眼下楚国的令尹是囊瓦，此人很贪而且很蠢。

“令尹，左尹说要请你吃饭啊。”费无极来找到囊瓦，送了点礼，然后说伯郤宛邀请他吃饭。

“好啊好啊，我去我去。”囊瓦立即答应了，他以为一定是伯郤宛有事求他，这次又能发点小财，却没有去想伯郤宛请客为什么要费无极来转达。

从囊瓦家出来，费无极去了伯郤宛家。

“左尹啊，令尹想来你家做客啊。”忽悠了那边，费无极又来忽悠这边。

“欢迎啊欢迎啊。”伯郤宛也说，领导要来，当然要欢迎。为什么伯郤宛没有怀疑？一来，他是个实在人；二来，费无极和囊瓦的关系一向不错，经常给囊瓦索贿受贿充当托儿。

“那可要好好准备准备啊。”

“那是，可是，你看我家，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啊。”伯郤宛有点犯愁，他这人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人，家里还真不富裕，也没什么值钱的收藏。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令尹最喜欢的就是兵器。这样，把你家的兵器拿出来，我给挑挑。”费无极话说得挺热情，弄得伯郤宛还有些感动，心说老费没有传说中那么坏啊，这不挺乐于助人吗？

伯郤宛把家里的兵器都拿来给费无极看，费无极装模作样从中间挑出来五样兵器和五副皮甲。

“就这样了，到时候你就把这些兵器放在门后，先挡起来，等令尹要看的时候，就拿出来给他看，顺便就送给他就行了。”费无极叮嘱了一番，走了。

伯郤宛就按照费无极的指点，宴请那一天，就把这些皮甲和兵器放在门后，然后用帐幔遮挡起来，专等囊瓦到来。

囊瓦正准备出发的时候，费无极来了。

“令尹，惭愧啊惭愧啊，你，你打我吧。”费无极哭丧着脸说。

“怎、怎么回事？”囊瓦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令尹啊，我差点害了您啊。你说伯郤宛这人看上去老实巴交，实际上包藏祸心，宴请是假，要杀害您是真啊。我刚才听说，他在门后布置了兵器甲士，您一去就冲出来杀了您。”费无极说得真的一样，脸上还挤出惭愧和愤慨来。

囊瓦一听，立即派人去打探，打探的结果就是：伯郤宛家的门后确实藏了兵器。

“伯郤宛，你胆儿肥了，敢害我？”囊瓦有些缺心眼，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要害你，也不说去抓人回来对质，直接下令：“调集军队，攻打伯郤宛。”

于是，鄢将师领着军队攻打伯郤宛，伯郤宛全家被灭。

随后，鄢将师和费无极连带着又灭了一向不顺他们眼的阳令终和晋陈两家，罪名是勾结伯郤宛谋杀令尹。

伍子胥和伯嚭

伯嚭哭诉完毕，泣不成声。

“兄弟，咱们两家同是被费无极所害，同是被楚国所害，如今流落吴国，此仇此恨，一定要报。兄弟，留下来，咱们辅佐吴王，一同报仇吧。”伍子胥的泪水也早已经忍不住，两家的血海深仇，将他们的命运牵在了一起。

“大哥，谢谢你。”伯嚭哭着说。

“大王，伯嚭兄弟一看就是个贤能的人，留下他吧？”

“伯郤宛家的人，肯定没错，留下来吧。你的仇就是子胥的仇，就是我的仇，我们一定帮你报仇。”吴王阖闾当即表态。

就这样，伯嚭也投靠了吴国。

现在，伯嚭也成了吴国的大夫。

吴王阖闾、伍子胥和伯嚭经常在一起谈论，很快吴王阖闾就发现伯嚭的才华并不逊色于伍子胥。不过，两人的个性有很大区别。

伍子胥是个直率人，有什么说什么；相反，伯嚭比较谨慎沉稳，说话很讲究时机和分寸。两人谈话的兴趣点也不大一样，伍子胥三句话不离报仇，对楚国的事情更感兴趣；而伯嚭尽管也是要报仇的人，但是并没有把报仇总是挂在嘴上，相反，他愿意多谈些吴国的事情，并且很愿意提出自己的看法。

渐渐地，吴王阖闾有了这样一个印象：伍子胥更适合带兵打仗，而伯嚭才是治理国家的材料。

伍子胥很喜欢谈自己家族的荣耀史，但是每当这个时候，伯嚭就会沉默或者找话题岔开，而且，伯嚭从来不在伍子胥的面前谈自己的家族。为什么？

吴王阖闾想了很久，终于有一天明白了：伯嚭的爷爷伯州犁之死与伍子胥的爷爷伍举有很大关系。那时候伍举是楚灵王的头号谋臣，在伯州犁之死中充当了费无极的角色。

兄弟的后代因为权力自相残杀，而仇人的后代又因为共同的仇恨而成为盟友。

关于伯嚭来吴国，《吴越春秋》曾有这样一段记载。

吴大夫被离承宴问子胥曰：“何见而信嚭？”子胥曰：“吾之怨与嚭同。子不闻河上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因复俱流；胡马望北风而立，越鷰向日而熙。谁不爱其所近，悲其所思者乎？”被离曰：“君之言外也，岂有内意以决疑乎？”子胥曰：“吾不见也。”被离曰：“吾观嚭之为人，鹰视虎步，专功擅杀之性，不可亲也。”子胥不然其言，与之俱事吴王。

简单翻译，就是大夫被离问伍子胥为什么这么信任伯嚭，伍子胥说两人同病相怜，都有同样的命运，都来自楚国，所以自然亲近。被离就劝伍子胥说伯嚭这人看上去就很残忍很贪，不可以亲近。而伍子胥终究没有相信他的话。

这一段记载，可信度极低，不必当真。之所以还要拿出来说，是因为这里发明了一个成语：同病相怜。

费无极也死了

好消息和坏消息同时传来。

先说好消息。

好消息是费无极被杀了，而且是满门抄斩。谁杀的他？

自从伯郤宛无缘无故被杀，楚国的老百姓就对楚国政府失去了信心，编了很多骂囊瓦的段子。囊瓦也听到一些，可是不太当回事，直到有一天遇上了沈尹戌，两个人聊起国家大事来，没说几句，沈尹戌的火就上来了。

“人伯郤宛和阳令终都是好人，可是都被你给灭了，你知道老百姓怎么骂你吗？我就觉得奇了怪了，人家正常人，谁不是想办法少挨骂啊，你倒好，自己给自己找骂，而且一点也不在乎。费无极这人是什么人？专门进谗言的人啊，全楚国都知道，怎么就你不知道？从前他逼走了朝吴，害死了伍奢，搞得太子建命丧异邦。平王那么个温和仁慈，恭敬勤俭的人，就是比成王和庄王也不差，就是因为被费无极蒙蔽，所以把个国家弄得乌烟瘴气。现在他又骗得你杀了三个好人，灭了三个家族，这三个家族可都是楚国最优秀的家族，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误啊，现在老百姓民怨沸腾，吴国人虎视眈眈，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你的地位就很危险了。到现在你还护着费无极，真是愚蠢至极。”沈尹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把囊瓦一通臭骂，骂得囊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我，我错了，我会采取行动的。”囊瓦弱弱地说，因为他知道沈尹戌说得确实有道理。

三天之后，囊瓦出兵，将费无极和鄢将师两家灭门。同时，为伯郤宛等三个家族平反昭雪。

伍子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又是先笑后哭：“我不能手刃费无极了。”

伯嚭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仰天长叹：“唉，人都死了，平反有个屁用？”

坏消息是在好消息之后一个时辰来到的。

吴王僚的庶子公子庆忌当初逃出了吴国，去了卫国。如今，在卫国招纳死士，发誓要回吴国刺杀吴王阖闾，为吴王僚报仇。

消息传来，吴王阖闾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为什么？

公子庆忌号称吴国第一勇士，勇到什么地步？

《吴越春秋》如此记载：庆忌之勇，世所闻也。筋骨果劲，万人莫当。走追奔兽，手接飞鸟，骨腾肉飞，拊膝数百里。吴王阖闾尝追之于江，驷马驰不及，射之闇接，矢不可中。

不用翻译了，基本上，此人就是李逵加戴宗加花荣。

就这么一个人，身怀绝技力大无穷，还带着满腔的仇恨，而且对后宫的地形十分熟悉。这个人要来行刺暗杀，其能量是专诸的十三倍都不止。

吴王阖闾能不害怕吗？

勇士要离

“两位，想报仇吗？”吴王阖闾问伍子胥和伯嚭。

“想。”两人都说。

“有你们在，囊瓦一定睡不好。”

“大王怎么知道？”

“因为有庆忌在，我就睡不好。”

伍子胥和伯嚭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今天谈话的主题了。

“如果我被庆忌报了仇，你们的仇估计也就报不了了。所以，两位想想办法，怎样才能除掉庆忌，之后我们才能安心为你两个报仇。”吴王阖闾说得很明白了，先除掉庆忌，再说你们报仇的事情。

要除掉庆忌，通过外交手段显然是不现实的，以吴国现在和卫国的关系，要求卫国帮忙除掉庆忌是完全没有可能的。而要求卫国驱逐庆忌则是很蠢的想法，如果庆忌去了楚国，只会更糟糕。

所以，通过外交手段的提议没有人提出，大家都是聪明人。

“只能派人刺杀他。”伍子胥说。

“刺杀庆忌？世上有人能刺杀庆忌吗？”吴王阖闾觉得这不可能，没有人是庆忌的对手。

“我有一个人，能够刺杀庆忌。”伍子胥说，似乎他早有准备。

“谁？”

“此人名叫要离。”

“要离？比庆忌还强壮？”

“不，矮小干瘦。”

“那他凭什么刺杀庆忌？”

“大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就知道了。”

“快讲。”

两年前，齐国派了一个使者出使吴国，这个人叫做椒丘欣。

椒丘欣是齐国着名的勇士，过淮津的时候，要在淮河饮马。当地人告诉他说：“水中有神，看见马就出来，吃你的马。”

“嘿，我是齐国第一勇士，什么神敢吃我的马？”椒丘欣不信。

椒丘欣的随从在淮河饮马，结果真的就有水神出来，把马给吃了。椒丘欣大怒，脱了裤子就下水了，结果与水神大战数日而出，被水神刺瞎了一只眼睛。

大战水神这一段见于《吴越春秋》，明显夸张，不知道是椒丘欣在吹牛，还是伍子胥在忽悠，或者刘烨在编故事。

到了吴国，办完正事，吴国当地的民间勇士设宴招待，算是两国同行之间的友好交流。三杯下肚，椒丘欣就开始吹上了，满口我怎样，你们吴国怎样。

大家都有些不忿，不过掂量一下，能跟椒丘欣对抗的还真没有。这个时候，要离说话了，他就坐在椒丘欣的对面。

“我听说啊，真正的勇士，那是勇往直前，宁死不受屈辱。你跟水神恶斗，马被人家吃了，御者也被人家咬死了，自己的眼睛还给弄瞎了，算三级残废吧？你这样还不去死，反而要苟且偷生，你有什么好吹的？”要离没鼻子没脸，羞辱了椒丘欣一通。

“嘿，你个小赤佬，小样，我一根小拇指也能捏死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椒丘欣大怒，就要起身来打要离。

大家一看，纷纷来劝，椒丘欣也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动手，忿忿然坐下，吹牛的劲头被打消，酒喝得很不爽。

酒席散后，各自回家。

椒丘欣回到国宾馆，怎么想怎么憋气，于是溜了出来，要到要离家里找他算账。

来到要离的家，只见要离家大门开着，小门也开着，要离脱得个赤条条，一个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椒丘欣上去就把要离给揪了起来，啥也没穿，揪哪里？头发。这下，要离醒了，一看是椒丘欣，笑了。

“伙计，你有三大该死之处，知道吗？”椒丘欣一手揪着要离，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利剑。

“说说看。”要离一点也不害怕，他故意盯着椒丘欣的那只瞎眼看。

“在公众场合羞辱我，这是第一；回到家里还不关大门，这是第二；不关大门，还不关小门，这是第三。知道不？”

“你这三条都不成立，你倒是有三条很不男人的，你知道不？”要离学着椒丘欣的口气，反问他。

“你说。”

“我当众羞辱你，你不敢当众跟我拼命，这是其一；非法进入民宅，像小偷一样不敢出声，这是其二；一手拿剑，一手揪住我的头发，这时候才敢跟我说话，这是其三。有这三条，你还是个男人吗？”

椒丘欣被问得愣了，半天才算想明白，然后松开要离的头发，扔掉手中的剑，叹了一口气：“唉，我如此勇猛，以至于没人敢跟我瞪眼，而你竟然三番五次羞辱我，还说得这么有道理。唉，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

忽悠

地点：王宫。

人物：吴王阖闾、伍子胥、要离。

“啊，你竟然这么瘦小，看上去弱不禁风啊，你能让齐国第一勇士椒丘欣服气？我有点不信。”吴王阖闾说，语气有些藐视。

“大王，俗话说：瘦是瘦，有肌肉。我确实弱不禁风，连肌肉也没有。可是，我有勇有谋啊。”要离见阖闾藐视他，急忙说。

“我知道椒丘欣在吴国只服一个人。”阖闾看都没看他一下，接着说。

“大王，那就是要离先生啊。”伍子胥在旁边说了。

“服不服要离先生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知道他服另外一个人，说这个人才是天下第一勇士，他只能算第二。”阖闾看了要离一眼，却还是没有说出来这个人是谁。

“是谁？”要离忍不住问。

“别问了，他不在吴国了。”

“大王，告诉我是谁。”要离更想知道了。

“这。”阖闾又看了要离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呢？这个人你肯定对付不了。”

要离没有说话了，看上去很失望。

“大王，说说也无妨啊。”伍子胥再次插话进来。

“好吧。”阖闾再看了要离一眼，似乎很勉强地说：“这个人，就是公子庆忌。目前正在卫国养精蓄锐，要来刺杀我。我想找人去先刺杀他。可是，无人能用啊。”

说完，阖闾摇摇头，满脸的失望。

“大王，让我去杀了公子庆忌。”要离挺身而出，主动请缨。

“你？你知道公子庆忌吗？那是万夫不当之勇啊，就你这样的小体格，上一百个也是白给啊。算了，你还是回家带孩子去吧。”阖闾好象有些意外，语气还是很轻视。

“大王，你羞辱我？你羞辱我就等于杀了我，你杀我不如让庆忌杀我，庆忌杀我，不如我杀庆忌。大王，刺杀庆忌这活我做定了。”要离坚决请战。

“这。”阖闾似乎还有些犹豫。

“大王，我看，要离既然能让椒丘欣折服，也就一定有办法对付庆忌。”伍子胥又适时地插了进来，对阖闾说完，又对要离说：“壮士，我相信你才是吴国的第一勇士。不过，庆忌可确实比椒丘欣难对付得多，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

“我想想。”要离开始思考。

吴王阖闾和伍子胥也开始思考。

片刻，要离想到了办法。

“大王，大丈夫做大事就不能儿女情长，为了国家就要牺牲小家。这样，我就假装得罪了大王，然后负罪出逃，然后大王杀了我的老婆孩子，我就投奔庆忌，他一定会信任我的，那时候，伺机下手。”要离的主意，杀老婆孩子。

“这，这不太好吧？”伍子胥说。

“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就骗得了庆忌吗？”阖闾好像有点怀疑。

“对了，把我的右手也砍掉，庆忌就一定会相信了。”要离来了劲头。

“太残忍了吧？”伍子胥说。

“要做大事，就要受大苦。”要离说。

“不，这样你会怨恨我的。”阖闾说。

“这是我自愿的，我不会怨大王，我还要感谢大王给了我这样扬名立万的机会。”要离说。

“你不会后悔？”

“我要离什么时候后悔过？现在就砍我吧。”

“那好。”阖闾终于接受了要离的请求，然后对侍卫喊道：“来人，拿刀来。”

第一八三章

俗话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要离就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

一辈子在勇士的圈子里混，虽然伶牙俐齿让肌肉发达的勇士们佩服，可是毕竟没有什么事迹，靠嘴皮子终究还是虚的，所以要离想要做一件实事也就可以理解了。

伍子胥和阖闾的一通忽悠，让要离有点云里雾里，他要做天下第一勇士，就一定要杀掉庆忌。所以，他别无选择。

所以，伍子胥投其所好。而这，还是跟专诸学的。

专诸杀人，是为了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可是要离呢？

由此可见，《史记》“刺客列传”收录专诸而不收要离，是有道理的。

勇士见勇士

公子庆忌在卫国，他时刻想着报仇。他有多想报仇？跟伍子胥一样。

按照政治避难国际准则，在卫国，庆忌享受大夫待遇。

庆忌很明白，要想借兵攻打吴国，那是不可能的，晋国也不能。所以，干脆连晋国都不去，就在卫国，招纳当地的亡命之徒，策划谋杀吴王阖闾。

眼看着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公子庆忌派人回吴国打探情报，准备动手。

过了一阵，有人报告说是吴国来人了。

“噢，情报探听好了，快让他进来。”公子庆忌以为是探听情报的人回来了。

等到人进来之后，才发现不是派出去的人。

“你，你谁啊？”庆忌见是一个生人，干瘦矮小，一脸菜色。

“我，我是要离啊。”来人是要离。

“要离？吴国勇士要离？你就是要离？”庆忌听说过要离，可是没见过，没想到长这副德性。

“公子，我就是要离。”

“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刺杀你。”

“刺杀我？哈哈哈哈。”庆忌大笑，这么个人，吹口气也能把他吹跑，他竟然敢来刺杀自己。

“对，吴王阖闾让我来刺杀你，我要是不来，就杀我全家，还砍掉我的右手。”

“所以，你就来了？”

“我没有来。”

“可是你来了。”

“因为我不来，吴王阖闾就杀了我全家，还砍了我的右手。所以，我还是来了。”要离说着，用左手拉开右边的袖子，露出胳膊来。果然，右手已经被砍掉。

“啊。”庆忌吃了一惊，问：“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要报仇，公子，我要跟着你，向阖闾报仇，为我冤死的老婆孩子讨个公道。”要离咬牙切齿地说。

要离的老婆孩子是够冤的，可是真不赖人家吴王阖闾。

“好，你先住下养伤，报仇的事情，咱们慢慢计议。”庆忌让人安顿好了要离，不过，他了解吴王阖闾，他担心这不过是一个苦肉计。所以，他并没有太亲近要离。

几天之后，派去吴国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据说，吴王阖闾要派要离来刺杀我，要离不来，阖闾就杀了他的老婆孩子，有这事吗？”庆忌问。

“有啊，真惨啊。那孩子才三岁，就被摔死了，母子两个的尸首在大街上放了三天，最后被扔到荒郊野外，估计被野狗吃了。唉，吴王阖闾真是太没有人性了。”派去的人证实了这一点。

现在，庆忌彻底相信了要离。

“唉，同命相怜啊。”庆忌对要离有了一种特殊的亲近感，他以为他们都是阖闾的仇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要离的目标与他不一样。

勇士杀勇士

要离迅速成为了庆忌的亲信，无话不谈的亲信。从要离那里，庆忌得到了大量的吴国的情报，并且要离承诺，他将把自己的朋友圈子纳入到庆忌的势力范围之内，共同对付吴王阖闾。

“先生，从此我们同舟共济，同富贵。”庆忌伸出了右手去与要离握手，可是立即发现对方没有右手，于是换了左手。

按照计划，三个月之后，庆忌带领着手下，出发前往吴国，实施刺杀吴王阖闾的计划。要离作为副手兼向导，一同上路。

一路顺利，这一天来到了淮河。渡过淮河，就是吴国。

一行人上了渡船，大家看着对岸的吴国，心情未免都有些激动，庆忌坐在了船头，远望着吴国。水上凉爽的清风吹来，颇有些豪气勃发的意思。

要离站在庆忌的身边，很自然地用左手拄着一只短矛，那是专门为他打造的，基本上就算是个装饰，因为他一只左手根本抡不起来。

河上有些波浪，不过对于江南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大家一路说笑，向对岸划去。

突然，一个大浪打来，要离猛地将原本拄着的矛提了起来，夹在左臂下，矛尖就对着庆忌，然后乘着船的颠簸，顺势连人带矛刺向庆忌。

庆忌完全没有料到，浪来的时候他的双手都扶在船边上，等他回过神来要用手去挡的时候，早已经来不及了。

“嗤。”锋利的矛尖刺进了庆忌的肚子，然后穿过肚子到了后背。

“啊。”庆忌惊叫一声，他吃惊于自己竟然被这个丧失了战斗力的残废所暗算，而这样的借力方式应该是要离唯一的机会。他此时明白了一切，于是更加吃惊，世上还有这样疯狂的刺客，竟然以自己的身体和老婆孩子的性命作为代价。

虽然被刺穿了身体，庆忌并没有立即倒下，他一把揪住要离，将他顺势掼进水中，提出水来；再掼进水中，再提出来；再掼进水里，然后再提出来。

要离呛了几口水，在那里倒气。

“公子，杀了他。”大家一致要求。

庆忌笑了，他摇了摇头。

“能够杀我，要离是天下第一勇士了，怎么能一天杀两个勇士呢？送他回吴国去吧，他应该接受奖赏。”庆忌说着，释放了要离。

随后，庆忌用力将肚子上的矛拔了出来，血随后喷出，庆忌倒在了船头。

天下第一勇士就这样死了，死得很没面子，但是很有风度。

要离还在那里吐水倒气。

首领死了，大家开始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首先，首领没了，最紧要的是要确定新的首领。

大家没花什么时间就达成了一致：既然首领是被要离杀的，那就干脆奉要离为首领，送他回吴国。这也算继承了庆忌的遗志，当然，还能跟着要离去领赏。

“壮士，好些没有，我们都听你的。”既然决定了，大家就开始帮着要离空肚子，三压两倒，要离吐干净了水，长出两口气，算是缓过气来了。

现在，要离有时间思考了。

首先，自己成功刺杀了天下第一勇士，自己就算天下第一勇士了，从此扬名立万没有问题。

其次，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是不能再回去了，回去一定受到嘲笑。当初椒丘欣瞎了一只眼就被自己讽刺，如今自己断了一只胳膊，估计没人说自己的好话。

第三，自己杀了庆忌，人家庆忌那风度没得说，放了自己一条生路。如果自己的风度比不上庆忌，恐怕也不能说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勇士。

综合以上三点，要离认为，自己要保持天下第一勇士的荣誉，只能有一个选择：去死。

想到这里，要离站了起来，然后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纵身跳进河中，他要自杀。

可是，想自杀就能自杀吗？

艄公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三下两下把要离给捞了上来。

“大、大哥，我老婆孩子都死了，庆忌对我这么好，我也把他杀了，我还有什么脸活着？你就让我去死吧。”要离说。

“别介，我当了一辈子艄公，穷了一辈子，如今就指着你脱贫致富了，怎么能让你死？”艄公说得挺直接，大家听得直点头。

“不行，我，我要死。”要离说完，又是一纵身，跳进了河里。

这一回，刚刚沾到水就被提上来了。

谁的动作这么快？一位庆忌从卫国招聘的勇士。

“壮士，别啊，我大老远的到吴国来，就是想发财啊，大哥行行好，提携提携兄弟们呗。”卫国勇士诚恳地说，大家都献出媚笑。

“我，我要死。”要离的态度还是那么坚决，又是纵身一跳。

这一回，连跳都没跳起来，就被庆忌的贴身卫士给抱住了。

“大爷，求求你了，我们立功赎罪，升官发财都靠你了，给点面子吧。要死，等领了奖赏再死啊。”这位也憋不住了，庆忌死了，现在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了。

要离再也没有机会跳河了，船上的每个人都像盯小偷一样盯着他，还有两个人专门拉着他的衣服。

眼看到了对岸，大家纷纷下船，庆忌的尸首也被搬下船，落叶归根，他们要把他带回吴国安葬，这一点道义还是要讲的。

庆忌的尸体很沉重，于是大家都来帮手，要离也忍不住上去帮了一手，他只能帮一手，因为他只有一只手。

帮了庆忌一手之后，要离趁机帮了自己一手。

要离用左手抽出了自己的短剑，然后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用短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血，飞溅而出。

河上，一水的残阳。

新科的天下第一勇士也倒下了。

一天之内，两个勇士倒下了。

吴王阖闾得到了两具尸首，一个是庆忌，一个是要离。

看见死人，阖闾忍不住还是哭了。

“大侄子啊，何必呢何必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想不开？你要是想回来，说一声不就回来了，大伯我还会亏待了你吗？”阖闾一边哭一边说，好像谋杀庆忌的不是他。

庆忌以公子的身份被隆重安葬，就葬在吴王僚的旁边。如今，江苏吴县有公子庆忌坟，被称为庆坟。

“要离兄弟啊，壮哉啊壮哉啊。你放心，你孩子就是我孩子，你老婆就是……”吴王阖闾没有说下去，他想起要离的老婆孩子都被自己给杀了。

要离被葬在阊门外，今有要离坟。

伯嚭的反思

庆忌被杀，吴王阖闾的心腹大患已经除掉。这个时候，可以为伍子胥和伯嚭攻打楚国，报仇雪恨了吧？

没有，阖闾根本就不提这件事情，似乎早已经忘记了。

伍子胥和伯嚭原本以为阖闾会主动提出来，可是左等右等等不到阖闾发话，伍子胥急了，拉着伯嚭去见阖闾。

“大王，庆忌已经除掉，从此可以安枕了吧？”伍子胥先用这句话过渡一下。

“啊，怎么能安枕呢？我三叔一家被我灭门，从此断子绝孙，我惭愧啊，怎么能安枕呢？”阖闾说得若有所思，还带着几分惭愧。

“没有啊，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还在楚国啊。”伍子胥觉得很奇怪，阖闾怎么连这个也忘了。

“噢，是吗？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还在楚国？”阖闾眨眨眼睛，似乎是才知道，或者才想起来。

之后，阖闾像是陷入了沉思。

伍子胥还要说话，伯嚭拉了他的衣襟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于是，两人又搭讪了几句，告辞出来了。

“兄弟，你怎么不让我说了？”伍子胥问伯嚭。

“子胥，俗话说：话多了不甜，尿多了不咸。这报仇的话说得太多，大王也会烦的。大王当然知道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还在楚国，故意自己不说而是让我们说出来，意思很明显啊，那就是想要报仇，先要除掉这这兄弟两个。”伯嚭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看出了吴王阖闾的意思。

“果然啊，兄弟，多亏你提醒啊。”伍子胥说着，忍不住看了伯嚭一眼，心说这兄弟不寻常，有他在，真是多了一个好帮手。

“子胥，你是报仇心切啊。”伯嚭的意思是，你其实也应该能看出来的。

“我怎么能不报仇心切？想当初我们家从祖爷爷伍参开始就帮助楚庄王称霸，后来我爷爷伍举又受楚康王重用，我爹也是对楚平王忠心耿耿，全力辅佐太子建。可是，就这么一个忠义之家，我爷爷伍举就几乎被杀，被迫逃亡晋国；我爹就没有这么好运，被楚平王所杀，连我哥哥也搭进去了。所以，我恨楚王，我恨楚国，这是一个不能容忍好人的国家，我要灭了他们。”伍子胥说着，有有些激动起来。

“伍兄说得也对，不过，小弟还有一点自己的看法，不知道子胥有没有兴趣听一听。”伯嚭没有伍子胥那么激动，语调很平静地对伍子胥说。

“兄弟说，我听听。”

“说起来，我们家比你们家还要冤，我祖爷爷伯宗在晋国就是广受称赞的好人，可是怎样？被人灭门；我爷爷伯州犁对楚国又是忠心耿耿，可是怎样？又被人杀；到了我伯父，又是精忠报国，可是怎样？还是被杀，连我爹也搭进去了。

我们家冤不冤？冤，比你家还冤。

可是，回头想想，为什么我们家在晋国被杀，在楚国也被杀呢？赖昏君？赖奸臣？可是别人怎么就不被杀呢？我在想，到了我这辈，会不会在吴国也被杀？

我感觉，问题不是出在别人身上，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所以，仇要报，自己也要反思，不能让前人的悲剧再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我反思的第一个结论就是：别太死心眼，说话不要太直，反正国家也不是咱的；反思的第二个结论是；干革命要跟对人，我爷爷的死就是因为没有跟对人；反思的第三个结论就是：不要轻易相信别人，我伯父就是这么死的。

子胥，我说的也许你不爱听，可是，真就是这么回事。”伯嚭说完，看着伍子胥。

伯嚭的一番话让伍子胥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有这么深的城府。可是，伯嚭的话句句都是真话，都是实话。

“兄弟，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心里话，也都有道理。可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做不到。”伍子胥有点感动，但是心里有点怪怪的味道，看着伯嚭似乎没有从前那么亲近了。

吴王阖闾非常高兴，因为伍子胥和伯嚭又来了，而且，这次他们绝口不谈报仇的事情，却说起了楚国人扶持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在舒地（今安徽庐江县）为他们修建城池，今后作为攻击吴国的据点。

“大王，我们请缨率领吴军讨伐楚国，铲除叛徒。”伍子胥请战了。

吴王阖闾看了伯嚭一眼，笑了，他就知道伍子胥想不到这一点，一定是伯嚭的意见。

“好。”吴王阖闾任命伍子胥和伯嚭为主帅，率领吴军讨伐楚国的养地。

在舒地为两位吴国公子筑城的主意是囊瓦出的，当时子西（楚平王庶长子）就劝他说：“现在吴国总是打我们，没事还找点事，而咱们总是打不过他们。如今你在舒地给两个公子筑城，那不是故意招惹他们吗？”

“嘿，老夫自有妙计。”囊瓦不听，还是实施了筑城计划。

城刚修好，吴国人就来了，两个楚国人带着。

伍子胥和伯嚭的能力原本就很强，他们不仅熟悉吴国人的战法，还了解楚国人的战法，真正的知己知彼。知己知彼，再带着仇恨，谁能抵挡？

不过两人并不是有勇无谋的人，他们决定采取攻心战术。

“兄弟们，乡亲们，祖国的亲人们想念你们，投降吧。”吴国军队向守城的楚军高声劝降，而守城的楚军都是当初随两个公子投降的吴军，听到乡音，一个个都有些动摇。

（伴奏音乐：故乡的云。）

这边还没有攻城，城里面就开始有人偷偷翻墙出来投降。

与此同时，囊瓦紧急派司马沈尹戌领军驰援，可是沈尹戌知道去了也打不过，于是在路上磨蹭，迟迟不到。

吴军围城七天，城里的楚军就都变成了吴军，剩下了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两个光杆司令。结果，兵不血刃，吴国占领了舒城，活捉了公子盖余和公子烛庸。

“砍了。”伍子胥下令，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样的活不要留给吴王阖闾。

随后，吴军一把火烧了舒城，浩浩荡荡回国了。

等到沈尹戌率领楚军来到，只看见一座被烧焦的烂城，和两具无头男尸。

“唉。”沈尹戌叹了一口气，因为这城就是他奉命修的，修的时候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

第一八四章

“两位，商量下怎么讨伐楚国，为你们报仇吧。”吴王阖闾非常高兴，内部问题解决完了，可以考虑国际问题了。

可是，阖闾没有想到的是，从前急吼吼要报仇的伍子胥这一次却不急了。

“大王，楚军的实力依然很强，我们不能匆忙讨伐他们，要先消耗他们。”伍子胥这样说，伯嚭也在一旁点头。

吴王阖闾有点惊诧，不过随后他笑了，他怀疑这个主意是伯嚭出的。不过不管怎样，他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怎么消耗他们？”吴王阖闾问。

“当年晋国的荀罂用三军轮流出击的办法折腾得楚国服了软，如今我们照方捉药就行，同样分为三军，轮流侵袭楚国，让他们疲于奔命，拖垮他们，然后三军齐出，大举讨伐。”伍子胥的主意，还是跟晋国人学。

“好主意。”

荐贤

吴国将军队分为三军，轮流出击。

第二年，吴军先后进攻楚国的夷、潜、六，楚军由沈尹戌领大军救援，结果每到一处，吴军都事先撤走。一年之中，吴军数次进攻楚国，但是没有与楚军交手过一次，而楚军果然四处救援，疲于奔命。

看到效果不错，吴王阖闾非常高兴。

“兄弟，这样下去，再过两年我们就可以报仇了。”伍子胥也很高兴，对伯嚭说。

“子胥，依我看，大王虽然对我们亲近，可是我们毕竟是两个楚国人，他始终还是不太放心。如果要大举讨伐楚国，恐怕必须要再找一个人，而这个人最好是吴国人，至少不能是楚国人。这样，大王才会放心。”伯嚭比伍子胥善于察颜观色，早就看出来吴王阖闾的顾虑。

“好，我还恰好有一个朋友，这个人推荐给大王，他一定喜欢。”伍子胥恍然大悟，立即答应。

从专诸到要离，再到现在要推荐的朋友，伍子胥怎么这么多朋友？

这跟伍子胥的性格有关，伍子胥性格直爽，为人又很慷慨大方，喜欢结交朋友，因此，容易交到朋友。

“大王，我有一个朋友，精通兵法，着有兵书十三篇。这个人的能力在我之上十倍都不止，我想把他举荐给大王。”伍子胥来找吴王阖闾，他是个实在人，诚心举荐。

“啊？比你强十倍？不可能吧？”吴王阖闾说，他倒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确实不相信。不过他也知道伍子胥是个实在人，应该不会信口雌黄。

“大王，决不夸张。”

“这人是谁？”

伍子胥于是将这个朋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此人姓孙，名叫孙武。说起来，身世比较复杂。

孙武是谁？

按《吴越春秋》：孙子者，名武，吴人也，善为兵法。辟隐深居，世人莫知其能。

按《史记》：孙子武者，齐人也。

按《唐宰相世系表》：齐陈无宇之子书，伐莒有功，景公赐姓孙，食采于乐安，子孙因乱奔吴，孙武为吴将，其后也。

按《史记》：陈无宇卒，生武子开与僖子乞。

而《左传》对孙武没有任何记载。

那么，孙子究竟是齐国人，还是吴国人？究竟是不是陈无宇的后人？这些，都是千古之谜。

如果按《史记》，那么，陈无宇根本没有陈书这个儿子。

如果按《唐宰相世系表》，那么可以在《左传》的“鲁昭公十九年（齐景公二十五年，前523年）”中找到孙书的记载：孙书伐莒，拿下纪鄣。那么，如果这个孙书就是陈书，就是在这一次战斗中立功，然后被赐姓孙的。

可是问题是，孙武被推荐给吴王阖闾大致在鲁昭公三十年（前512年），而这十一年期间，齐国并没有发生动乱，不存在“因乱奔吴”的条件。而且，陈家此时在齐国权倾朝野，正在拓展宗族，招募人才，拉拢人心，积极准备篡夺君位。在这样的情况下，孙武这样的超级人才在齐国有大展宏图的机会。不留在齐国，却反而远离家族，南下蛮夷吴国去隐居的可能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而孙武在吴国大获成功，辞官之后，也并没有回到齐国，而是留在了吴国。这基本可以说明，他与齐国陈家之间并没有渊源。

而更大的疑点是，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齐国与吴鲁联军交战，《左传》有这样的记载：陈僖子谓其弟书：“尔死，我必得志。”陈书曰：“此行也，吾闻鼓而已，不闻金矣。”吴鲁大败齐师。获国书、公孙夏、闾邱明、陈书、东郭书、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以献于公。

毫无疑问，这里的陈书就是陈无宇的儿子，而且被吴军活捉。那么也就是说，在孙武成为吴国将军二十八年之后，陈书成了吴国的俘虏。如果说孙武是陈书的子孙，不是太滑稽了吗？

除了这些明显的错误，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春秋时期并没有国君赐姓的习惯。

所以，可以确定无疑，陈书不是孙书，而且陈书也没有被赐姓，陈书也不会是孙武的父亲或祖父。

所以，孙武不是陈无宇的后人。

事实上，直到唐朝以前，还没有孙武是齐国陈家后代的说法。

如果孙武不是齐国陈家的后代，他应该或者最可能是来自哪一家？来自哪一个国家呢？

孙武很可能是卫国孙林父的后人，理由如下。

首先，鲁襄公二十六年（前547年），卫国发生内乱，孙林父家族被赶出卫国，当时他的一个儿子孙襄被杀，另一个儿子孙嘉恰好出使齐国，很可能孙嘉就留在了齐国。

之后在晋国的帮助下，孙林父占领了卫国的戚地。但是三年之后，季札路过戚地，曾经警告孙林父“夫子在此，犹燕之巢在幕上”，说孙林父随时可能被卫国所灭。孙林父之后十分忧虑，终身不听音乐。卫国紧邻齐国，孙林父很有可能预作防范，将自己的子孙移民齐国，上文那个孙书就有可能是孙林父的子侄。

其次，当时的世界上，晋国的军事理论水平远超其余国家，齐国要落后很多。而孙家虽然是卫国人，却跟晋国关系更密切，往来十分频繁，因此，孙家对晋国的典籍应该有所接触，对于晋国先进的军事思想很可能有研究。孙武的军事思想明显受到晋国的启发和影响，所以，他或者他的家族应该与晋国关系密切。

第三，卫国国家微小，而且夹在大国中间，因此卫国的人才多半不会留在卫国发展。孙武之后的，吴起、商鞅等都是卫国人，可是都去了国外。

综合以上，孙武很可能是孙嘉或者孙书的儿子，虽然是卫国人，可是生长都在齐国，属于卫国裔齐国人。由于家学渊源，对晋国文化和军事思想比较了解。而且，孙家在齐国缺乏背景，到了孙武这一辈已经就是一个士，在齐国没有前途，因此南下吴国寻找机会。

因此，孙武应当是卫国裔齐国人，孙林父的后代或者族人，客居吴国。

孙武练兵

伍子胥把孙武说得花儿一样，以为这样一定能够打动吴王阖闾。

可是，他错了。

吴王阖闾有些奇怪，因为这不是伍子胥的风格，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从来没有这样推崇某个人。如今他这样极力推荐这个齐国小子，一定有什么企图，大概这人是他的心腹吧。

有了疑心，吴王阖闾就开始找借口了。

“啊，太年轻了，才二十四五岁，难当大任啊。”吴王阖闾拒绝了。

伍子胥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到拒绝，他不知道，他太急了。

任何事情，当你太迫切的时候，一定会被怀疑是别有企图的。

这是伍子胥的弱点，他总是很急。

可是，伍子胥还有一个优点，这个优点往往能够抵消他的缺点。

什么优点？执着。

每次去见吴王阖闾，伍子胥都会推荐孙武。

在被拒绝了六次之后，终于，吴王阖闾被打动了。

“好，请他来看看吧。”第七次的时候，吴王阖闾松口了。

孙武来了。

孙武出场了。

礼炮二十一响。

孙武带来了一本书，原创的，书名叫做《孙子兵法》。

“子胥说你熟知兵法，来，讲讲看。”吴王阖闾还算客气，他本身是会打仗的人，因此想要看看这个齐国人的真才实料。

“好，那就从第一章开始吧。”孙武说，声音并不大，但是很沉着。

放下了兵书，孙武开始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兵法》）孙子说完第一段话，吴王阖闾的眼睛就瞪大了。

就这一段话，吴王阖闾就知道此人的境界在伍子胥之上了，太冷静了，太清醒了。

随着孙武的讲解，吴王阖闾的眼睛越瞪越大。《吴越春秋》记载：每陈一篇，王不错口之称善，其意大悦。

等到孙武把十三篇大致讲解一遍之后，吴王阖闾已经对这个年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先生，您说得太好了。”吴王阖闾现在改口称先生了，满脸的笑容也堆了上来。“可是，能不能找个什么地方演练一下，试一试，让我也感受感受？”

“没问题啊。”

“那，给你一只队伍，去打楚国，或者越国？”

“不可以，兵者，国之大事也，没有正当的理由，没有充分的准备，怎么能挑起战端呢？”孙武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完全符合他的兵法。

吴王阖闾笑了，这是他故意要考验孙武的。

“不错。既然不能轻易攻打邻国，那我就给你一只队伍训练，怎样？”吴王阖闾要继续考验。

“没问题，什么样的队伍都可以。”

“什么队伍都行？”吴王阖闾想了一下，猛然想起来一个好主意。“你说什么都可以，我把后宫的女人交给你训练，行吗？”

“当然行。”出乎吴王阖闾的意料，孙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后宫大院，宫女三百。

在孙武的要求下，吴王阖闾派了两个宠姬来担任队长。孙武把三百宫女分为两队，每队一名队长，就是那两个宠姬。

宫里有现成的装备，三百女兵都穿上盔甲，左手持盾，右手握剑。

女人穿上盔甲，那是别有一番英姿，古来就是如此，如今叫做制服诱惑。宫女们把这当成了一种特殊的梳妆打扮，互相看着，都觉得好笑，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各位，肃静。现在，你们不再是宫女，而是大王的士兵。”孙武大声说着，勉强把宫女们的叽叽喳喳压下去。

“士兵，嘻嘻，嘻嘻。”宫女们互相说着，又笑了起来。

“击鼓。”孙武命令身后的士兵击鼓。

鼓声大起，一通战鼓之后，宫女们算是静了下来。

“行军打仗，重在步调一致。军中指挥，鼓和旗为号，今天，先练习以鼓为号。”孙武终于可以开始了，然后命令士兵击鼓示范，怎样的鼓点是前进，怎样的鼓点是左转，怎样的鼓点是停止前进等等。

讲解完了一遍，孙武高声问：“记住了没有？”

“嘻嘻，嘻嘻。”宫女们只管笑，没人应声，只有人窃窃私语着这个指挥官好年轻好英俊。

“好，既然大家不说话，想必就是记住了。下面，以鼓声为号，第一遍鼓，都要做好准备，原地踏步；第二遍鼓，开始前进；第三遍鼓，就要提盾持剑，准备战斗。”孙武决定开始第一遍演练。

鼓声起来。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宫女们没有动，都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嘻嘻哈哈，觉得很搞笑。

第二通鼓声起来。

宫女们还在笑，并且开起了玩笑。

第三通鼓声起来。

宫女们笑得弯了腰，有人蹲了下来，甚至有人就干脆坐到了地上。

孙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好，大家不要笑了。这一次，可能是大家没有理解，那么，我再说一遍。”孙武压住火，把命令和注意事项又讲了一遍。

第二次演练开始，孙武亲自击鼓。

第二次演练与第一次演练一样，宫女们一步也没有前进。

孙武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再把注意事项向大家讲解一次，此外，两个队长注意，约束好自己的部下。”孙武又耐心地讲解了一次，然后，第三次演练。

第三次演练的结果与前两次毫无区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一片，宫女们笑得花枝乱颤，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孙武，看他的笑话。

《史记》：约束既布，即三令五申之。

三令五申这个成语，就出自这里。

三令五申的结果是依然如故，这时候孙武怎样了？

《吴越春秋》记载：孙子大怒，两目忽张，声如骇虎，发上冲冠，项旁绝缨。顾谓执法曰：‘取鈇锧’。

什么是鈇锧（音夫质）？就是铡刀。

孙武要干什么？

“约束不明，申令不信，将之罪也。既以约束，三令五申，卒不却行，士之过也。军法如何？”（《吴越春秋》）孙武说了，三令五申之后而无法执行，那就是队长的问题了，怎么处置？

一旁的执法官回答：“斩。”

“斩。”孙武下令。

一声令下，大内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两个队长抓了出来。

“啊。”一片尖叫声。

尖叫声惊动了吴王阖闾，这时候他正在远处高台上观赏孙武练兵，随着尖叫声仔细一看，自己的两个宠姬已经被人老鹰抓小鸡一样抓出了队列，向铡刀走去。

“快快，快去救人。”吴王阖闾急忙下令，身边的侍从飞奔而去。

两名队长现在吓得是花容变色，浑身发抖，被按倒在铡刀之下。

正在这个时候，吴王特使赶到。

“孙先生，大王说了，没有这两位宠姬，大王食不甘味啊。大王已经知道先生能用兵了，就把这两位宠姬放了吧。”特使传令。

“不好意思，大王已经任命我为将，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孙武拒绝了，随后对执法军士喊道：“还等什么？斩。”

大铡落下，香消玉陨。

三百宫女，鸦雀无声。

随后，孙武再次任命了两个队长。

鼓声响起，宫女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吴王阖闾很生气，可是他没有办法，人死不能复活。

他很后悔让孙武拿宫女做实验，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没有办法再在高台上看下去了，于是回到宫里，找了几个剩下的宫女来表演歌舞，以便抵消外面的阵阵鼓声。可是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看歌舞，他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宠姬的曼妙身姿。

终于，鼓声消失了。

不一会，孙武来了。

“大王，操练结束，现在已经整齐划一，请大王亲自指挥，赴汤蹈火她们也不敢违抗。”孙武来汇报成绩，看来，两颗人头的作用不小。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确实很厉害，你、你回去休息吧，我不想去看。”吴王挥挥手，让孙武出去，其实他想说“你回家种地去吧”。

孙武笑了笑，说：“看来，大王也就是喜欢说说而已，并不愿意来真的。”

说完，孙武走了。

伍子胥在旁边看着，赶紧来劝：“大王，不能这样啊。孙武的能力您也看到了，要称霸，就得靠他这样的人啊。再说了，咱们不用，楚国就会用，那咱们可就危险了。再说了，不就两个宠姬吗？宠姬易得，大将难求啊。有了孙武这样的大将，还愁没有美女？”

吴王阖闾听完这段话，寻思一阵，然后叹了一口气：“子胥，宠姬被杀，我，我生会气还不行吗？”

伍子胥笑了，他知道吴王阖闾这个人的性格，所以他也知道，生气是生气，吴王阖闾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果然，第二天，吴王阖闾任命孙武为将军，与伍子胥共同训练军队。

孙武，终于站上了历史的舞台。

第一八五章

孙武担任将军之后，向吴王阖闾提出一个建议：“专心练兵，不要骚扰楚国人。”

“为什么？”吴王阖闾有些奇怪，因为现在分兵骚扰楚国的策略很成功。

“俗话说：没有外患，必有内忧。楚国现在已经非常腐败，国君软弱，大臣贪婪，之所以还没有分崩离析，就是因为他们有外患，因此还能团结。如果没有外患，他们的内斗就会加剧，腐败就会升级，附庸国就会变心，整个国家就会丧失战斗力。那时候，就是我们讨伐他们的机会。”孙武的说法，站在了更高的高度。

“这就是上兵伐谋了吧？”吴王阖闾眼前一亮，他越来越看出来了，孙武确实不是伍子胥和伯嚭可以相提并论的。

于是，吴国停止了对楚国的骚扰。

囊瓦索贿

从吴王阖闾五年（前510年）开始，吴国不再骚扰楚国。

一切都在孙武的预料之中。

楚国令尹囊瓦感到很轻松了，现在可以集中精力搞点个人福利。当然，大家都是这个想法。

第二年的时候，楚国的属国们都来朝见楚昭王。当然，囊瓦等楚国的国家领导人们也都能发笔小财。

蔡昭公专门制作了两块佩玉和两件皮衣，到了楚国，就给楚昭王献了一块佩玉和一件皮衣。后来楚昭王宴请蔡昭公，蔡昭公自己就把另外一件皮衣穿上，另外一块佩玉戴上了。

没承想，蔡昭公的皮衣和佩玉被囊瓦看上了，于是派人来要。偏偏蔡昭公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人，说什么也不给。

“不给？扣了他。”囊瓦一生气，找了个借口，把蔡昭公就给扣押在楚国了。

蔡昭公并不是唯一的倒霉蛋，他还有个同命相怜的。

唐成公也来了，来的时候呢，带来两匹名叫肃爽的好马，这两匹马也被囊瓦看上了。于是，囊瓦也派人来要这两匹马，谁知道唐成公又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也不给。

“嗨，不把土地爷当神仙？扣了。”囊瓦又找了个借口，把唐成公也给扣了。

就这样，囊瓦扣押了两个国家的国君。

到吴王阖闾七年（前508年），囊瓦见吴国总不来骚扰自己，还挺想念吴国。于是，囊瓦竟然还出兵讨伐吴国，挺进到了两国交界的豫章。

楚军来了，怎么办？那还用说，打回去。

结果，吴军采用了孙武的计谋，在豫章用水军诱敌，主力绕到楚军背后，然后两面夹击，打得楚军丢盔弃甲，大败亏输。随后吴军占领了楚国的巢，活捉了守将公子繁。

打完败仗，囊瓦也不担心，因为吴国人并没有乘胜追击。

“狗日的蔡侯，这么小气，那件衣服还不给我。”逃回郢都的第二天，囊瓦就想起这将事情来了。

“狗日的唐侯，马也不给我。”然后，又想起了这件事情。

还好，唐侯并没有让他恼火太长时间。

第二年，也就是吴王阖闾八年，唐国派人来，说是唐成公在楚国呆着没什么关系，可是几个侍卫家里不是老婆死了就是孩子病了，反正，派人来接替他们回去。

楚国人同意了，于是，新来的侍卫们就去接替老侍卫们。在换防当天，兄弟们痛喝了一顿送行酒，把老侍卫们都给灌倒了，然后新来的兄弟们把那两匹好马偷偷牵出去，送给了囊瓦。

囊瓦一高兴，第二天就把唐成公给放了。

直到回到唐国，唐成公才算过账来：“唉，早给他，不早回来了吗？”

听说唐成公回国了，蔡国人民就有点急了。

于是，蔡国派人来到楚国，见到蔡昭公，强烈要求他把那衣服和佩玉给囊瓦，早点回国。

没办法，蔡昭公忍痛割爱，把两件宝物献了出去。

于是，蔡昭公终于也可以回家了。

“哈哈哈哈，跟我斗？”囊瓦穿着那件皮衣，戴着那块佩玉，坐在那两匹好马拉的豪华车上，放声大笑，得意忘形。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得意得太早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

被扣押了三年，蔡昭公很窝火。

被扣押了三年，皮衣和佩玉还是没保住，蔡昭公就更窝火。

回到蔡国的第二天，蔡昭公就又上路了，去哪里？晋国。

“楚国人太可恶了，我们不能跟蛮子混，我们请求贵国出兵讨伐楚国，我们愿意做前导。为了表达诚意，我把儿子带来了，在晋国做人质。”蔡昭公要投入晋国的怀抱，要找楚国报仇。

看来，蔡昭公真是豁出去了。

这个时候的晋国六卿早已经换了阵容，韩起已经去世，儿子韩须接班；中行吴也已经去世，儿子中行寅接班；魏舒在韩起去世之后接任中军帅，此时也已经去世，儿子魏侈接班；赵成也已经去世，儿子赵鞅接班。上一届内阁就只剩下了范鞅和智跞。

现在，是范鞅为中军帅，智跞为中军佐。而负责诸侯事务的，是中行寅。

蔡昭公首先见到的就是中行寅。

听完了蔡昭公的汇报，中行寅翻了翻白眼，看了看蔡昭公，突然眼前一亮。

“楚国人真是太贪了，不过呢，说实话，你这身皮衣还真不错，这块佩玉也很精巧啊。”中行寅看上了蔡昭公现在这身行头了。

蔡昭公一听，只知道楚国有个囊瓦，现在看来晋国也有个囊瓦啊。

俗话说得好：天啊乌鸦一般黑。

“嘿，这身衣服，我也是借别人的。”蔡昭公还是那个舍命不舍财的劲头，也是赌气，你要啊，我偏不给。给了囊瓦就够心疼的，我吃饱了撑的再来给你送上门？

中行寅一看，不给？好啊，你不舍得，那我就让你白跑一趟。

中行寅去向范鞅汇报，按照以往的惯例，首先中行寅会告诉范鞅有什么好处。这一次，中行寅什么也没提，范鞅就知道蔡昭公看来不太会做事了。

“老蔡来，什么意思啊？”范鞅问。

中行寅把意思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了：“元帅，现在咱们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国内又是水灾又是旱灾的，外面还有鲜虞人老骚扰我们。再者说了，楚国人也不好对付啊。我看，打发他走算了。”

“也是啊，又没什么实惠。”范鞅也这意思，想了想说：“你打发他走吧，不过告诉他，三月的时候王室要搞个什么盟会，号召中原诸侯讨伐楚国的，到时候他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能实现他的愿望。”

就这样，蔡昭公算是白跑一趟。

中行寅的坏主意

三月份，王室还真的搞了一个盟会。说是王室，实际上是王室的上卿刘文公搞的，他听说楚国现在不行了，想着号召中原诸侯讨伐楚国，抢点地盘过来充实王室的土地。当然，主要是给自己弄点实惠。

对于这个盟会，大家都在暗地里笑刘文公太天真，这世界上谁也不是傻瓜，谁愿意给你当长工啊？虽然大家都觉得这件事情很无厘头，可是大家也都愿意来看看热闹。就这样，三月的盟会真就开成了。

晋国派出了中行寅，这哥们路过郑国的时候，从郑国借用羽毛，然后就用这些羽毛装饰旗子，去了盟会。大家一看，好嘛，连这也要贪。

卫国和蔡国也都参加了，还为了排名先后发生了争执。

整个盟会，除了吃吃喝喝，谈到楚国的时候大家就打哈哈。刘文公后悔死了，白白花了许多接待费。

蔡昭公也很郁闷，看这样子，在楚国的这口恶气是出不了了。

中行寅也很郁闷，原本指望着蔡昭公这段时间能想明白，这次带点什么实惠过来，没想到还是这么不懂事。

“整丫的。”中行寅想了一个坏主意，于是悄悄来找蔡昭公。

“老蔡啊，你不是想打楚国吗？说实话，我们很支持你们。可是，你也知道，我们跟楚国签有和平协议，我们是讲信用的文明人，不能说撕毁就撕毁，怎么办呢？我来之前跟范鞅元帅商量好了，给你出个主意，让你报仇。”中行寅态度很客气，话说得也很真诚。

“太好了，什么主意？”蔡昭公很高兴，看到了希望。

“这次啊，沈国不是没有来吗？这是违反和平协议的事情。所以，你们就以沈国违反和平协议为由，讨伐沈国。你们讨伐沈国，楚国一定来打你们，到时候你们向我们求救，我们就有理由攻打楚国了，你看这主意怎么样？”

“好主意。”蔡昭公也不知道是脑子不好使，还是报仇心切，竟然丝毫没有怀疑。

春天开完会，夏天，蔡昭公就率领蔡国军队讨伐沈国。蔡国虽然是个小国，可是沈国更小。三下五除二，蔡国灭掉了沈国。

沈国是楚国的属国，蔡国灭了沈国，楚国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夏天蔡国灭了沈国，秋天，楚国就出兵攻打蔡国。

放在过去，楚国大军一到，蔡国就彻底沦陷。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楚国已经腐败到家，军队也已经没有战斗力，各自为战，指挥不灵。因此，楚军也只能包围蔡国，无法强行拿下。而这，也是蔡昭公敢于跟楚国斗一斗的原因。

楚军一到，蔡昭公的特使就前往晋国求救了。

“我们晋国一向坚持以和平方式解决国际争端，从不粗暴干涉别国内政。我们强烈呼吁贵国和楚国坐下来，搁置争议，共同……”范鞅搞了一套套话来敷衍蔡国人，说到这里，蔡国特使可就急了。

“范元帅，不是这么说吧？上次盟会的时候中行元帅对我家主公说好了啊，我们讨伐沈国，然后楚国来打我们，贵国就趁机出兵讨伐楚国啊。”蔡国特使有些愤怒，但是还不敢发火。

“有这事吗？”

“当然了，当时我就在旁边啊。”

“那什么，请中行元帅。”

没多久，中行寅来了。

“中行元帅，你上次不说一旦楚国出兵，你们就攻打楚国吗？”特使看见中行寅，紧忙说。

“我，我说过吗？”中行寅开始抵赖。

“说过啊，那时候我就在旁边啊。”

“那，你弄错了。我那次是说，如果蔡国遭到楚国侵犯，我愿意帮你们去求情，实在不行，我出动我们家的兵力帮助你们。你想想啊，我怎么敢说出动晋国的军队呢。晋国军队出动，那只有范元帅才敢说啊。”中行寅说得自然，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你，你。”蔡国特使气地说不出话来了，他一转身，走了。

“哈哈哈哈。”身后，范鞅和中行寅放声大笑。

蔡昭公傻眼了。

“晋国人比楚国人更坏啊。”蔡昭公感慨，现在是被楚国人讨伐，被晋国人忽悠，活路在哪里？

紧急会议。

有人建议投降，实在不行就肉袒。

“别肉袒了，肯定直接扔锅里了。”蔡昭公说，现在他头脑倒很清楚。

有人建议逃跑。

“跑，跑哪里去啊？”蔡昭公真是无路可逃。

关键时刻，有人头脑清醒了。

“我们为什么不向吴国求救呢？楚国最怕他们。”有人提出。

“好。”蔡昭公又看到了希望。

当晚，蔡昭公派出太子公子乾前往吴国求救。

沈尹戌妙计

秋天楚国攻打蔡国，冬天，吴国就出兵攻打楚国。

吴军多少人？精兵三万。

《左传》：冬，蔡侯、吴子、唐侯伐楚，舍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

吴军北上，然后沿淮河向西，直到淮河口（今河南潢州西北）弃舟登陆，这时候已经是蔡国境内，而船只顺淮河而下，再运粮沿淮河而上。

吴军登陆，会合蔡国军队，而唐国军队随后赶到。

楚军统帅是囊瓦，听说吴军到来，二话没说：撤。

楚军一口气撤到了豫章（今湖北省安陆县），然后渡过汉水，沿汉水西岸隔江布防。

吴军不依不饶，翻越大别山，挺进到汉水东岸，与楚军隔江相望。

囊瓦这时候很后悔，跟吴国人打仗，从来没有打赢过，而且从来没有全身而退过。原本以为吴国人已经变成了爱好和平的人民，谁知道这次竟然又来了。早知道他们会来，就不打蔡国了。

到这个时候，进攻是绝对不敢的，想都不敢想。撤退呢？现在已经是自家的地盘了，还往哪里撤？再说了，如果把汉水让给了吴军，后面更是无险可守。

怎么办？囊瓦这叫一个愁，自从当上令尹之后，还没有这么愁过。

还好，楚军中还有一个有点想法的人，谁？司马沈尹戌。

“令尹，准备怎么办？”沈尹戌来找囊瓦。

“怎、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据险死守，等吴军没有粮食了，自己撤退。”囊瓦说，他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恐怕不行，吴国现在用淮河运粮，估计等他们撤军，要到明年秋天了。”

“那，那怎么办？”囊瓦倒真没有想到这一点，更加傻眼。

“我有一个办法，吴军主力都在汉水对面，令尹在这里拖着他们。我率领本部人马从汉水上游，绕道随地过汉水，然后包抄到淮河口，烧掉他们的运粮船。随后占据大别山的大隧、直辕、冥厄三个关口，断绝吴军回蔡国的道路。这样，吴军无粮，并且没有归路，一定军心大乱。然后，令尹渡过汉水，我则率部从背面杀来，两面夹击，一定大败吴国人。”沈尹戌的主意很正，并且很有可操性。

“好主意，就这样。”囊瓦喜出望外，命令沈尹戌立即出发。

现在，楚国人要反客为主了。

可是，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第一八六章

沈尹戌的计划太完美了。

吴国人想到了没有？孙武想到了没有？没有答案，因为不需要答案。

沈尹戌的计划太完美了。

所以囊瓦在梦里也能梦到楚军大胜，他不再忧愁，面带笑容，似乎胜利就在眼前。

可是，很多人不高兴。

沈尹戌是楚国的另类，或者说是楚国官场的另类，他不贪污不受贿不拍马屁不买官卖官，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所以大家都不想让他的计划获得成功。

所以俗话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诱敌之计

武城黑是楚国武城大夫，很黑，人送绰号“五成黑”。

“令尹，我们的战车是包皮的，吴国的战车是实木的，现在动不动下场雨什么的，我们的战车很容易损坏啊。所以啊，赶紧跟吴国人交战吧，否则战车都坏了，还怎么打？”五成黑就属于“没好人”，他很担心沈尹戌会成功。为什么包皮容易坏呢？因为包皮是用胶粘在木头上的，见水潮湿就容易脱落。

“这个，这个，老黑说的也对啊。”囊瓦其实也不喜欢沈尹戌，他觉得五成黑说的包皮确实是个问题。

老黑并没有能够说服囊瓦，于是，又来了一个“没好人”。

“令尹啊，楚国人一向对您有意见，都说沈尹戌好。如果这次沈尹戌打败了吴国人，嘿嘿，估计您这令尹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我看啊，咱们别等他了，跟吴国干吧。”说话的叫史皇，外号“屎黄”，是囊瓦的亲信。

“这个，这个还真没想过。”囊瓦现在开始想，越想越觉得屎黄的话有道理。“如果等沈尹戌打败了吴国人，我是肯定要完蛋。如果不等他，我先跟吴国人交手，不是还有赢的机会？”

囊瓦分析得挺有道理，一个是必然完蛋，一个是还有机会，两害相权择其轻，最后囊瓦一拍桌子：“明天渡江，干吴国人去。”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楚军渡过汉水，与吴军决战。

第一战，不分胜负，吴军后撤。

“吴国人害怕了，追击。”囊瓦高兴，楚军追击。

第二战，又是不分胜负，吴军继续后撤。

“吴国人怎么这么差？国内出问题了？”囊瓦有些奇怪，下令继续追击。

第三战，还是不分胜负，吴军还是后撤。

“追？还是不追？”囊瓦有点犹豫了，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追啊，谁怕谁啊？”五成黑和屎黄们说。

于是，继续追击。

这个时候，楚军已经从豫章追到了柏举，也就是从湖北安陆追到了麻城，再追，就该上大别山了。

表面上，吴军在撤，但是，一切都掌控在吴军的手中。换句话说，吴军掌握着节奏。

按照孙武的部署，吴军不在平原地带与楚军交战，因为双方的兵力对比是三万对九万。吴军更适合在地势狭窄，地形复杂的地带战斗，楚军的人数优势就无法发挥。

所以，吴国且战且退，将楚军引到了柏举。

与此同时，虽然节节挺进，囊瓦却越来越心虚。一来，吴军虽然撤退，但是并没有战败，而是有秩序地撤退，看得出来，吴国的纪律性比从前要好很多，战术也非常清晰；二来，虽然楚军在前进，每战的伤亡都远远大于对方，逃兵一天比一天多，各部的将领们也都互不服气，随时准备逃命。

眼下，来到了柏举，囊瓦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似乎每当到了这样的地形，楚军就必败无疑。

“不行了，我，我想逃跑了。”囊瓦感到很绝望，也很恐慌。

“不行，和平时期你想着执掌大权，战争来了就想逃跑。你跑了倒轻松，兄弟们怎么办啊？你必须要拼死一战，万一打赢了，你就是民族英雄，过去的恶名就能一笔勾销了。”屎黄反对，囊瓦的亲信们都反对。

囊瓦叹了一口气，一个大腐败，下面牵着一群小腐败，大腐败要逃，小腐败们当然不干了。

柏举之战

十一月十八日，楚军和吴军在柏举进行第四次决战。

一大早布阵之前，夫概就来找阖闾了。这些天夫概感觉很不爽，他觉得这几仗打得很不过瘾，好像还没活动开就收兵了。从前跟楚国人打仗，不把楚国人打得哭爹喊娘而逃是绝不罢休的，如今搞得这么娘娘腔，不爽，太不爽。

“大王，囊瓦不得军心，他的手下没人愿意为他卖命。我请求派我率精兵先行攻击囊瓦，他的手下必然逃奔。然后我们大军跟进，楚军一定崩溃。”夫概请战，要充当先锋直捣楚军中军。

“《孙子兵法》这么说：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急什么？楚军就快自行崩溃了。”吴王阖闾现在是孙武的粉丝，随时背几段《孙子兵法》出来。

夫概一看，这位还挺能拽，算了，不跟他罗嗦了。

双方布阵，还是吴国快楚国慢。

夫概的部属在吴国中军，一共五千人。夫概这时候来到军前，大声说道：“兄弟们，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就不必等主帅下令了。今天，我们率先冲锋，就算战死，也能让吴国战胜楚国，跟我冲。”

五千吴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五千红了眼不要命的吴军，发疯一样扑向了楚国中军大帅的旗下。

本来就是胆战心惊的楚军害怕了，本来就痛恨囊瓦的士兵们决定不再为这个腐败分子卖命了。

囊瓦的卫队第一个崩溃，随后是整个中军。

“擂鼓。”吴王阖闾终于下令冲锋了。

楚军崩溃。

除了逃命，囊瓦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这个时候，他倒很清醒，他不敢向南逃，他知道逃回楚国的结果只能是死得更没有面子。所以，他向北逃去，逃到了郑国。而屎黄运气不佳，被打成了黄屎；五成黑也没有能够逃脱，被打成了五成红。

看上去，夫概首功，实际上，孙武的计划是中路诱敌，两翼包抄，聚歼楚军。

楚军的残兵败将一路奔逃，到了清发。后面，吴军紧紧追赶。

“大王，古人打仗，不追逃啊。”伯嚭提出一个看法。

“孙先生，你看呢？”吴王阖闾问。

“我们是蛮夷，不讲这个。”孙武说得毫不犹豫，《孙子兵法》里可没有什么礼法。

前面是涢水（汉水支流），楚军在岸边集结。

“看你们往哪里跑？准备攻击。”吴王阖闾笑了，要将楚军聚歼在涢水河畔。

“困兽犹斗，况人乎？”（《左传》）夫概又发表意见了，不过这一次他反对进攻。“如果人知道自己要死，一定会拼命，如今楚军人数多于我们，如果他们拼命，我们恐怕就要失败了。不如让他们渡河，前面的过河就跑，后面的急着渡河，渡过一半的时候，我们发起攻击，一定大胜。”

困兽犹斗，这个成语由夫概发明，意思是野兽被逼到了绝路也会跟你拼命。

“嗯，对，《孙子兵法》说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就是这个意思，对吧？孙先生。”吴王阖闾现在《孙子兵法》倒背如流，随时应用。

孙武笑了。

果然，楚军开始渡河。刚开始的时候，阵型还算整齐。之后不久，就开始乱了，等到渡过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阵型了，人人都要抢着过河。

战鼓响起，吴国人的战鼓。

冲锋。

马的嘶叫声，车的奔驰声，士兵的喊杀声，随后是楚国士兵的惨叫声。

已经渡河的楚军回头看对岸自己的兄弟们，不是被杀就是跳进河中，被滔滔江水冲走。

逃生的楚军拼命奔逃了一阵，没有看见吴军追上来，于是开始埋锅造饭。

饭刚熟，还没有来得及吃，后面杀声又起，夫概带着吴军精兵，追杀而来。

“快跑吧，吴国人来了。”楚军哪里还有心思吃饭，拔腿就跑。

吴国人也饿了，现成的饭。

吃饱了喝足了，吴国人继续追击。

可怜的楚国士兵，饥寒交迫，狼奔豕突。

就这样，楚国人在前面跑，吴国人在后面追。

十一月二十八日，吴军进抵郢都。

郢都城里，楚昭王在一天前落荒而逃，公卿大夫能逃的都逃了。

“进城。”吴王阖闾下令，连攻城都免了。

从柏举之战到首都沦陷，仅仅十天时间，楚国的脆弱超乎想象。

那么，这边全线崩溃，首都沦陷。那一边，包抄敌后的沈尹戌怎样了？

沈尹戌率领本部从汉水上游过江，一路包抄，已经到了息（今河南息县），距离淮河口咫尺之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得知囊瓦的楚军主力大败，吴军势如破竹，向郢都挺进。

“唉，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啊。”沈尹戌仰天长叹，之后下令全军南下，迅速回救郢都。

沈尹戌的部队最终并没有达到郢都，而是在今湖北京山县境内遭遇吴军，结果，楚军战败，沈尹戌为国捐躯。

报仇

在吴军进入郢都之前，孙武曾经提出建议。

“此次讨伐楚国，进展之顺利出乎意料。下一步，大王准备怎么办？”孙武问，他也没有想到这样快就打到了郢都。

“怎么办？兄弟们先进去爽一爽再说，哈哈哈哈。”吴王阖闾更是没有想到楚国如此不堪一击，真没有想过今后怎么办。

“不可，希望大王约束军队，进城后不要扰民。与此同时，一边追杀楚王，一边迅速把公孙胜从吴国弄来，立他为楚王。这样，楚国就可以短期内安定下来。”

“啊？我们辛苦一场，为公孙胜打工了？”吴王阖闾有点吃惊，很不愿意。

“不然，等到楚国安定之后，大王就可以把公孙胜贬为县公，给几亩地让他做个小地主，那时候，楚国自然就成了吴国的地盘。”孙武想得够周到，也够长远。

“不好，这会节外生枝。”吴王阖闾还是不愿意。

“那，即便不这样，进城之后，也要找到在楚国德高望重的人出来担任令尹，安定人心。”孙武见吴王阖闾不愿意，退了一步。

“孙先生，有什么事，咱们进城再说啊。”吴王阖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随即下令：“进城。”

吴国大军进城了，吴军将士们嗷嗷乱叫，一阵狂欢。

孙武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随后会发生些什么。

吴王阖闾带着亲兵卫队直扑楚王的后宫，楚昭王逃得匆忙，只来得及带着妹妹季芈出逃，一众妻妾都留在了宫中，甚至连他亲娘秦国夫人也没有逃走。

吴王阖闾带着人马闯进宫中，下令：男人全部杀死，女人统统留下。

“哇噻。”看着眼前的女人们，吴王阖闾发出惊叹，这里的后宫比自己的后宫实在是牛太多了，各式美女风格多样，形态各异，美不胜收，什么叫楚楚动人？就是楚国的美女很动人。正是：东西南北中，美女在楚宫。

楚昭王的大床很大，逃得匆忙，连被子都没有叠。

吴王阖闾跳到了床上。

“好床。”吴王阖闾再次发出赞叹。

从那之后，一天之内吴王阖闾就没有下过床。

楚昭王的夫人和楚昭王的母亲，先后都上了吴王阖闾的床。

而吴王阖闾的亲兵们也没有闲着，宫女们成了他们发泄的对象。

夫概领着亲兵，四处打探囊瓦的家在哪里，一路打听，来到了囊瓦的家。

“哇噻，富丽堂皇啊。”夫概赞叹，这里比吴国的王宫还要豪华。“弟兄们，这里属于老子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里早已经名花有主了，他来晚了一步。

是谁这么大胆，明知道夫概看好了这里，却抢先来占了？要知道，在吴国，除了吴王阖闾，就是夫概最有权势了。

可想而知，这个人的来头也不小。

谁？公子子山，吴王阖闾的儿子，夫概的侄子。

“去你大爷的，敢跟我抢，给我滚开。”夫概大怒，也不管子山是谁，破口就骂。

“叔，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啊。”子山当然不想让出。

“狗屁，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尿裤子呢，还跟我讲什么先来后到？立即给我滚，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夫概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是吴王阖闾平时也让他三分，这时候红了眼，竟然要动手。

“我的妈呀，我走还不行吗？”子山是真害怕了，心里一边骂着，一边命令的手下赶紧撤走，给叔叔腾地方。

“哎，把那个小妞留下来。”夫概眼尖，见子山的手下要带走一个囊瓦的小妾，大声喝道。

就这样，夫概占据了囊瓦的家，囊瓦的财宝和女人都属于他了。

被从囊瓦家赶出来之后，子山再找了一个大夫家，寻欢作乐去了。

吴国的将军们忙着找地方寻欢作乐，可是有两个人暂时还没有这样的心情，谁？伍子胥和伯嚭，他们先要把仇报了再说。

两人的大仇家都是费无极，可惜费无极已经死了，而且全家被灭，弄得两人拿着刀砍不到仇人。

不过，既然回来了，大仇人砍不到，小仇人还有不少。两人早早拟了一个名单，此时按单抓人，两人都是楚国人，倒也熟门熟路，抓住人就砍了。

小仇家们杀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彻底了结恩怨。

伯嚭来到了囊瓦家，进城之前他就跟夫概打过招呼：囊瓦家里，女人都归你，男人给我留下。

囊瓦家里，年轻貌美的女人们都被抓去了房里由夫概奸淫，其余的留给弟兄们发泄。男人们则被关押起来，等候伯嚭来处置。

等到伯嚭来到，把这些囊瓦家的男人不分老少，一刀一个，全部杀死。

“走，兄弟们也找地方爽去。”报完了仇，伯嚭带着自己的手下，找地方奸淫掳掠去了。

伍子胥要做的事情比伯嚭略复杂一些，他带着手下出到城外，找到了楚平王的坟墓，将尸体挖了出来，然后亲自动手，在楚平王的尸体上抽了三百鞭，算是解恨。

楚平王的尸体原本就早已经腐烂，再加上这三百鞭，被抽得支零破碎。这还不算，又被抛到荒郊野外，落得个尸骨无存。

“父亲，哥哥，我给你们报仇了。”伍子胥对天长啸。

没有回音，因为不是山谷。

“兄弟们，走，找地方乐呵乐呵。”伍子胥带着亲兵，又进城去了。

腐败分子死了

当自己老婆和老娘都被吴王阖闾糟蹋的时候，楚昭王去了哪里？

楚昭王在吴军攻到郢都的头一天傍晚仓皇出逃了，渡过沮水和长江，逃到了云梦泽，这原本是楚王打猎的地方，如今成了逃难的地方。

到了云梦泽，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于是住到了原先打猎的行宫。

俗话说：人要倒霉了，喝水都能塞牙。

此时兵荒马乱，云梦泽这里也是一样。到了晚上，当地一帮土匪前来抢劫，还好，他们的目标是财物，因此楚昭王一行又是仓皇出逃，土匪们也并没有追杀。

一路逃，逃到了郧地（今湖北京山县境内），投奔郧公斗辛。

斗辛是谁？蔓成然的儿子。想当年，蔓成然被楚平王所杀，斗辛与楚昭王的父亲有杀父之仇。

正是：才出狼潭，又入虎穴。

“杀了楚王，为咱爹报仇。”有人动了杀心，斗辛吗？幸亏不是斗辛，而是斗辛的弟弟斗怀，他想学习伍子胥和伯嚭了。

“不行，咱爹被杀，是因为咱爹贪污腐败。楚平王虽然杀了咱爹，可是对咱们家还是不错啊，否则，咱们还能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你要是杀楚王，我就先杀了你。”斗辛不同意。

就这样，楚昭王总算找到个地方喘口气。

可是，也就是喘口气而已。

转眼间，吴国的追兵到了。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继续逃命吧。

斗辛和另一个弟弟斗巢带着家兵，保护楚昭王逃到了随。

吴军追到了随地，但是，却不敢轻举妄动了，为什么？一来，此地地形复杂，吴国人不敢深入；二来，吴军数量不多，大部队在郢都享受花花世界，这只是小股部队。本来人少胆就不壮，再加上想起兄弟们正在郢都抱着美女睡觉，自己却在这荒山野岭忍饥挨饿，谁还有心情去抓人？

于是，吴军首领派人去找随地的部族首领，要他们交出楚昭王。

当地部族权衡利弊之后，觉得还是不交出去比较好，于是派人告诉吴军：“楚王是在我们这里，可是，我们不能这么随便交给你们，谁知道你们能呆多久啊？这样，等你们平定了整个楚国，我们把人给你们送去。”

“好好好，替我们看管好啊。”吴军撤了，要赶回郢都去享受享受，虽然只能吃吃别人的剩饭，捡个残枝败柳之类，总好过什么也没捞到吧？

楚昭王算是有惊无险，就躲在了随地。

囊瓦呢？囊瓦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囊瓦逃到了郑国，把郑国人给愁坏了。囊瓦这人名声太差，郑国人一点也不欢迎他，可是人都来了，要赶他走又好像有失风范；不赶走他呢，迟早是个麻烦。

没办法，郑国人对他也还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不过就暂时没有按照政治避难国际准则的待遇给他具体的级别，只当个临时客人。

没过几天，麻烦真来了，吴国的特使来到，说是囊瓦是吴国的敌人，害死了伯嚭的全家，因此吴国一定要捉住他，请郑国把人送来，否则，吴军将攻打郑国。

郑国人会为了囊瓦而得罪吴国？傻瓜才会。

郑国派人去见囊瓦，把吴国的意思说了一遍。

“那，那我逃到晋国去吧。”囊瓦还想逃，他很怕死。

“那什么，忘了告诉你，晋国特使昨天也来了，说不欢迎你。”郑国人说，其实是编的。

“那，那我逃到秦国去？”

“算了吧，秦国也不一定欢迎你。我们给你准备了一顿好酒好肉，吃完之后，我这里还有一包楚国产的七步倒，你吃了之后，也算是叶落归根吧。”郑国人早已经准备好了，把药放下，走了。

囊瓦就这样死在了郑国。

第一八七章

楚国沦陷，楚军主力被歼灭。那么，楚国是不是就已经亡国了呢？

没有。

楚昭王还在，所以，楚国人还有盼头，楚国人还可以团结在一起。

除了这个，更重要的是，吴军占领郢都之后，没有继续向周边扩张，而是留守郢都，安于淫乐。

而更更重要的是，吴军十分暴虐。如果说楚国人民此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那么现在就是朝不保夕。吴军没有扮演解放军的角色，而是扮演了强盗的角色，赶走吴国侵略者成了楚国人民的最大愿望。

斗辛对楚昭王说：“大王放心，我们一定能够重新回到郢都。我听说吴国人在郢都互相争夺，很不团结。一支不团结的军队是不能远征的。如今吴国人在楚国内斗，一定会内乱的，只要内乱，他们就只能回国，绝对安定不了楚国。”

斗辛看得非常清楚。

斗辛看到的，孙武早已经看到。

孙武很清楚，吴王阖闾并没有远大志向，同样没有远大的谋略，他只是追求个人的欲望；夫概的眼中已经没有任何人，他将是一个危险人物；而伍子胥和伯嚭都只是为了报仇，而不会去考虑吴国的利益。

“这不过是一群暴徒，他们躺在楚国人的大床上奸淫楚国人的妻女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正在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吧。”孙武暗自感慨，对眼前的一切都很失望，他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样选择了。

申包胥哭秦庭

吴军的暴行激怒了所有的楚国人，如果说从前囊瓦们的贪污腐败令他们难以忍受的话，现在吴国人的残忍和暴虐就让他们随时准备奋起反抗了。

一个楚国人，伍子胥的朋友，派人给伍子胥带了几句话。此人是谁？申包胥。

“子之报雠，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事之。今至于戮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史记》）申包胥严厉斥责伍子胥，话的意思是：你如此报仇太过分了，怎么说楚平王也曾经是你的君主，如今你掘墓鞭尸，还有比你这样更没有天道的吗？

伍子胥怎样回答？

“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也。”替我谢谢申报胥吧，告诉他，我现在是太阳要落山，可是前面的路还远，没办法，只好往回走了。

日暮途穷，倒行逆施，这两个成语，被伍子胥在一句话里发明了出来。不过，现在多半分开来用。

申包胥并没有等到伍子胥的回答，因为他要行动。

如果说伍子胥是一个性格男，申包胥也同样是一个性格男，这也许就是他们成为朋友的原因。

现在，是申包胥实现他当初“你能灭楚，我必复之”诺言的时候了。

申包胥知道，靠自己的力量，甚至靠楚国本身残存的力量，要驱逐吴国人都是做不到的，到了这个时候，必须借助外部的力量了。纵观天下，能够借助的力量只有两个国家。一个是晋国，另一个是秦国。

申包胥是不会去找晋国人的，不错，晋国人有这样的实力，但是晋国人靠不住，依靠他们只能有两种结果，要么忽悠你，要么就是引狼入室。

而秦国人不一样，他们纯朴可信，而且，他们是楚国的亲戚，秦国国君秦哀公是楚昭王的亲外公。

于是，申包胥上路了，一个人上路了，就像当初伍子胥离开楚国的时候。只不过，伍子胥向东，申包胥向西。

虽然没有追兵没有关卡，申包胥的求救之路走得比当年伍子胥的逃亡之路一点也不逊色。《吴越春秋》写道：“昼驰夜趋，足踵跖劈，裂裳裹膝。”不分白天黑夜地走，脚肿了，脚趾裂了，膝盖磨得血肉模糊，用衣服裹着。

一路辛苦，申包胥来到了秦国，冒充楚昭王的特使，紧急求见秦哀公。

吴国灭楚国的事情秦国早已经知道，这样大的事情全世界都早已经知道。所以，废话就不用说了。

“主公，吴国人就像野猪和毒蛇，他们不是人，他们多次侵犯我们中原国家，楚国最先受害。现在，楚国濒于灭亡，您外孙楚王流落荒郊野外，特地派我前来求救。吴国这样的蛮夷都是贪得无厌的，如果他们占领了楚国，下一步就是贵国了。如今主公何不趁吴国人立足未稳，发兵入楚，攻击吴军。如果楚国就这样灭亡的话，那么楚国就是秦国的了；如果上天有眼，让楚国留存下来，那么楚国人民世世代代都会念您的好。主公，行行好吧。”申包胥这一番话，一边哭一边说，说服力是有，但是并不是太强。

秦哀公想了想，秦国跟楚国之间其实一向关系一般，再加上吴军这么凶悍，秦国出兵会不会惹火上身呢？

“那这样，你呢，先去宾馆休息，让我们商量商量再答复你。”秦哀公说，明显在推托。

“楚王流离失所，无处安居，我怎么能贪图安逸呢？”申包胥看出来秦哀公的意思，不肯走。

不肯走又能怎么样呢？

申包胥就在秦朝朝廷的门口开始哭泣，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于是，在秦朝朝廷外面，人们发现一个大汉，此人头发蓬乱，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时而哭泣，时而哀叹。

整个，又是一个犀利哥。

想一想伍子胥当年在吴国当犀利哥，再看看如今申包胥在秦国当犀利哥，真是一个比一个犀利啊。

犀利哥在朝廷外面，整整哭了七天。

秦哀公并没有去管犀利哥，尽管他知道犀利哥就在外面，并且宫里的宫女们也在谈论犀利哥。

秦国驻楚国地下办事处的线报终于又来了。

根据线报，吴国军队四处寻欢作乐，已经没有士气可言。同时，楚国残军正向随地集结，准备向吴军发起反击。而楚昭王的母亲秦国夫人被吴王阖闾奸淫之后，又先后转手给伍子胥和伯嚭，最终不堪受辱，自杀身亡。

“吴国人，禽兽不如啊。”秦哀公大怒，自己的女儿受到这样的屈辱，这也是整个秦国的耻辱。

秦哀公知道，现在出兵，已经是时候了。

“来人，请外面那个楚国人进来。”秦哀公下令。

犀利哥再一次见到了秦哀公。

“楚国人，我送你一首诗。”秦哀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吟颂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首诗收于《诗经》，全诗如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诗经·秦风·无衣》〗

这是一首非常着名的诗，描写的是秦国军队准备战斗的情形。

秦哀公的诗朗诵完的时候，申包胥已经跪在了地上，紧接着磕了九个头。

废话不用再说。

秦哀公下令，秦军集结，子蒲、子虎两人率领五百乘战车，跟随申包胥救楚国。

“哭秦庭”后来成为诸多剧种的经典剧目，与“文昭关”遥相呼应。

越国的由来

吴王阖闾在郢都的日子过得很爽，一转眼冬天过去春天到了，再一转眼，春天过去，夏天到了。

秦楚之间，道路难行，秦军还在路上。

秦国出兵的消息早已经传到吴王阖闾这里，他已经安排了夫概预作提防，虽然夫概很不愿意，还是带着满营的美女出了郢都。

可是，西线战事还没有开始，东线却传来了战事的消息，吴国本土受到攻击。

是谁这么大胆？是哪个国家比吴国还要凶悍？

答案只有一个：越国。

越国趁着吴国国内空虚，竟然出兵攻打吴国本土。

我们来大致看看越国的情况。

越国是夏朝的后裔，说起来，倒跟北狄同宗同源了。

按《吴越春秋》，当年大禹巡行天下，回到大越，登上茅山（今浙江绍兴的会稽山）接见四方诸侯，死后就葬在这里。至夏朝少康的时候，担心大禹香火断绝，就封自己的庶子于越，称为“无余”，越国就这么来的。

近年有说法会稽本来是在泰山附近，商朝时越国的封地也本在古雷泽地区，也就是如今地山东荷泽地区。再后来却逐次南下，在周朝诸侯的排挤下一路南迁，周朝初年迁到今江苏吴中，到吴王阖闾初年，被吴国挤压，迁到了今浙江绍兴，当时叫做会稽。

不管怎么说，历经了夏商周，到了这个时候，越国的王叫做允常。

历史有个规律：不管从前怎么亲，只要是邻居，最后都要变成仇人。

秦晋之好，现在是仇人了；齐鲁之好，现在是仇人了；吴楚之间，那是从来就没有好过。

吴越之间呢？原本，两个国家都是小国寡民，地大人少，八竿子打不到一块，风马牛不相及的那种。后来，两个国家都在扩张，尤其是吴国，于是终于有了接触。四年前，吴国曾经攻打过越国，越国知道不是对手，没敢还手，不过，梁子结下了。

现在，吴军主力出征楚国，一去半年多，看那架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越国人就动了趁机报仇的念头。

“掏他们老窝。”越王允常下令，于是越军出动，偷袭吴国。

好在，吴国有所防范，还没有吃大亏。不过毕竟国内空虚，有些吃紧，于是镇守国内的太子终累派人紧急前往郢都请求救援。

吴军败逃

这边刚刚收到国内的告急，另一边，秦军已经赶到，会合楚国北方边防军，向随地进发。

夫概率领吴军北上迎敌，双方在沂（今河南信阳境内）相遇。于是，秦楚联军与吴军交手了。

“我们不清楚吴军的打法，你们先上，我们策应。”秦军主帅子蒲对传说中的吴军有些忌惮，要让楚军垫底。

放在过去，楚国人是不干的。可是事到如今，一来是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二来，楚军也是憋着一股火要跟吴军拼命，毕竟老婆孩子都惨遭吴军践踏。

于是，楚军在前，秦军在后，这样一个奇怪的阵型迎战吴军。

换了过去，这样一个阵型就是一个找死的阵型，因为吴军一冲，楚军必然崩溃，也就必然冲乱秦军阵型，随后吴军掩杀，秦军也是挨宰的命。

可是，现在不是过去。过去，楚军士气低迷，吴军凶悍无比。现在，楚军士气高涨，吴军则被淘空了身子。

此消彼长。

红了眼的楚军与酒色过度的吴军交手了，这一次，被砍杀的不是楚军，而是吴军。秦军则锦上添花，乘胜追击。

吴军大败。

秦楚联军乘胜推进，直达随地，与楚昭王胜利会合。

吴国有两个要报仇的人，就能让楚国几乎灭亡。

而现在，楚国有成千上万要报仇的人，吴国又怎么能够抵挡？

兵败如山倒。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孙武也无能为力了。

此后，楚秦联军与吴军交手三次，吴军三次大败。

吴国人有点麻烦了，怎么办？吴王阖闾拒绝撤军。

可是，有一个人先撤了，这让吴王阖闾不得不撤军。谁敢先撤？夫概。

夫概不怕吴王阖闾跟他秋后算账？不怕，因为他造反了。

用夫概的话说：你占了楚王的后宫，我就占你的后宫。

夫概眼看在吴军在楚国已经呆不下去，而吴王阖闾还要硬撑，干脆率领本部人马悄悄回到吴国，自立为王。夫概的意思，干脆楚国人把吴王阖闾给宰了，大家都省事。

老窝出事，吴王阖闾就不得不撤军了。

于是，吴军全面撤军。

秦楚联军并没有追赶，而是找个空子把唐国给灭掉了，算是小出一口恶气。

光复楚国

上一年十一月，郢都沦陷；次年的九月，楚昭王终于又回到了郢都。

一转眼十个月过去，楚昭王回到自己后宫，女人还是那帮女人，可是都已经被吴国人用过了，物是人非啊。

“把那张大床拉出去烧掉。”楚昭王下令。

随后，楚昭王开始奖赏有功之臣。

一等功共有九个人，他们是斗辛、王孙由于、王孙圉、钟建、斗巢、申包胥、王孙贾、宋木、斗怀。

其中，几位王孙和钟建、宋木都是全程跟随，贴身保护的人，申包胥从秦国请来救兵，斗辛、斗巢兄弟从郧地率领甲兵保护楚昭王，这些，都没有异议。可是，斗怀不仅曾经图谋杀害楚昭王，而且也没有随同楚昭王前往随地。

“大王，斗怀也算有功之臣？”楚昭王的哥哥子西提出异议。

“我们刚刚复国，要以德报怨啊，这样人们才会安心。奖赏斗辛，是因为他忠于国君；奖赏斗怀，是因为他没有忘记父亲的仇恨。倒是蓝尹亶这厮可恨，当初去随地过臼水的时候，说什么也不让我上船，非要先把他老婆孩子渡过去再来渡我，要收拾他。”楚昭王算得挺清楚，有原谅的有不原谅的。

“大王，既然以德报怨了，干脆蓝尹亶也就一块报了吧。当年囊瓦就是因为总是记着旧怨，因此大家都很讨厌他，何必要学他呢？”这回，轮到子西来扮大度。

于是，楚昭王决定放蓝尹亶一马，让他官复原职。

大家都在请功，可是申包胥却拒绝了赏赐。

“国家已经安定，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很瞧不起贪得无厌的人，如果接受赏赐，岂不是也成了这样的人？”申包胥没有领赏，悄悄地溜了。

申包胥，真的很犀利。

所有人中，钟建的奖赏是最实惠的，他原本是个宫廷乐师，跟随楚昭王出奔，因为在过河的时候背了楚昭王的妹妹季芈，两人由此而一背定情，发生了一段战地爱情故事。回到郢都，季芈强烈要求嫁给钟建，于是，钟建就成了楚昭王的妹夫，官升乐尹。

自古以来，背人也是门学问。当年晋景公的小内侍背了晋景公，结果被殉葬了；而钟建背了楚昭王的妹妹，于是攀龙附凤了。

现在，楚国政局重新洗牌。

子西担任令尹，他是楚昭王的庶兄大哥。子西这人忠诚而且有才能，郢都失守的时候，子西逃到了脾泄这个地方，于是假冒楚昭王，在当地收拢楚军，安抚人心。之后得知楚昭王在随，于是率领自己收拢的人马前去会合楚昭王。

子期担任司马，他也是楚昭王的哥哥。当初逃亡在随地的时候，吴国军队要求随地人交出楚昭王，子期挺身而出，要求冒充楚昭王，把自己交出去。最终虽然没有这样执行，但是子期的精神感动了所有人。在与吴军的几次交锋中，子期表现得极其出色。

子西这个人是个实在人，当初楚平王薨的时候，楚昭王岁数还小，于是囊瓦建议子西继位，被子西严词拒绝。

此时赶走了吴国人，楚国上下都有一点浮躁，认为吴国人不过如此。楚昭王回到郢都之后，也有些不思进取。这些，都让子西感到忧虑。

第二年，楚军与吴军发生两次战斗，结果楚军两次大败。楚国人这才知道，楚军的军力依然不是吴军的对手。而两次战败让子西非常高兴，因为这令楚国人重新清醒。

于是，在子西的主持下，楚国迁都到鄀（今湖北宜城），并着手采取了一系列民生措施，这才安定了楚国。

需要一提的时候，吴军攻破郢都之后，将楚国典章制度大部分运回了吴国，剩下的则全部毁掉。因此，楚昭王复国之后，竟然没有典章可以使用。直到迁都之后，大夫蒙谷才重新制作了一套典章献给楚昭王，这样，楚国才重新有法可依。

顺便说说蒙姓的起源。颛顼后代在商朝被封到蒙双城，其后代中有的以地名中的蒙和双字作为姓氏，分别称为蒙氏和双氏，这是今天蒙姓的最早起源。还有一支蒙姓起源于于周朝，那时朝廷在蒙山（在今山东省中部）设了祭坛，并设有专门主持蒙山祭祀的官员，称为东蒙主。东蒙主的后代有的定居在蒙山，他们以地名作为姓氏。后世的蒙姓多出于东蒙主，因此蒙姓主要来自姬姓。

“我们为什么不向吴国求救呢？楚国最怕他们。”有人提出。

“好。”蔡昭公又看到了希望。

当晚，蔡昭公派出太子公子乾前往吴国求救。

孙武妙计

公子乾走的第二天，吴国人来了，谁？伍子胥。

“哎呀妈呀，我儿子是飞过去的？怎么才走一天就把吴国人请来了？”蔡昭公又惊又喜，弄不明白。

公子乾当然不会飞，因为吴国人根本不是他请来的，吴国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当楚国讨伐蔡国的消息传到吴国之后，吴国人就召开了五人会议。哪五个人？吴王阖闾、阖闾的弟弟夫概、伍子胥、伯嚭、孙武。

“看来，孙武的策略是对的，我们没有骚扰楚国，楚国的内部就出了问题。如今，楚国的属国都无法忍受而要公开背叛楚国，说明楚国已经国力衰弱了。现在，楚军包围了蔡国，我们是不是可以行动了？”吴王阖闾提出问题。

“可以。”有人回答，谁？全部。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大王，我建议我们立即联络蔡国和唐国，联军讨伐楚国。这两个国家虽然没有战斗力，但是他们加入讨伐楚国的行列，对于楚国人的心理是沉重打击。”孙武提出建议，按照《孙子兵法》的原则。

于是，伍子胥就这样来到了蔡国。

“楚国人是强盗，晋国人是骗子，吴国大哥真是好人呐。”蔡昭公高兴得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

唐、蔡两国纷纷响应，吴国准备出兵。

怎样出兵？

五人会议再次召开。

“我建议围楚救蔡，我们直接攻打楚国，等楚军回来，我们再以逸待劳。”这是伍子胥的建议，也就是吴军出巢湖，过长江，自东向西攻击楚国本土。

伍子胥的建议得到伯嚭的支持，吴王阖闾点点头。不过，他还是要听听另外两个人的想法。

“这样太示弱了，我建议我们直扑蔡国，与楚军主力决战。”夫概是这个意见，他是一名猛将，喜欢直来直去。

吴王阖闾皱了皱眉头，问孙武：“孙先生，你看呢？”

“我支持公子的意见。”孙武说，话音刚落，在座的另外四人都觉得出乎意料。

“为什么？”伍子胥问，他觉得夫概的方案缺乏技术含量。

“围楚救蔡，只能救蔡国。如果楚军不来与我们决战，而是固守城池，我们就很被动。这是第一。目前已经是临近冬季，地里都没有了粮食，很难就食于敌。如果我们向东行进，一路山水不断，辎重困难，不等楚军来到，我们就会因补给不足而撤军。再来看公子的方案，如果我们直扑蔡国，就是逼迫楚军与我们决战，这样就能歼灭楚军主力；此外，我们可以走北线，沿淮河进入蔡国，这样，我们的粮食辎重就可以由船运解决，就没有了后顾之忧。所以，走淮河，由蔡国攻击楚国是更好的路线。”孙武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

“哇噻。”在座的人都是恍然大悟。

第一八八章

吴国人在楚国是去得快，回得也快，跟旅游差不多。

吴王阖闾率领大军匆忙回国，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王位夺回来。

夫概是个一勇之夫，就算想当王，也该做得有点技术含量啊。在楚国的时候找个机会也把吴王阖闾给刺杀了，吴国大军就是自己的了，当上吴王岂不是顺理成章？如今偷偷跑回来称王，一看就没底气。

吴国大军杀回，人人都憋着气，都认为吴军在楚国战场上的失败是夫概造成的，都认为夫概暗通越国，再加上有孙武的指挥，夫概哪里是对手？

三下五除二，夫概的队伍就崩溃掉了。

于是，夫概在占领吴王后宫之后没一个月，仓皇出逃到了楚国。看在夫概为自己报仇的分上，楚昭王将夫概封在了棠溪（今河南遂平县）。

吴王阖闾回到了后宫，下的第一道命令和楚昭王一样：“把那张大床拉出去烧掉。”

自古以来，说来说去，打来打去，无非都是为了抢占别人的大床。

而抢占别人的大床，往往自己的大床也会被别人抢占。

楚国国力大伤，自尊大伤，需要休息。

吴国男人们淘空了身子，伤了筋骨，也需要休养。

“大王，身体不佳，请求退休。”孙武要求退休，所谓道不同，不与谋，经过这一次战争，孙武对吴国彻底失望。

“休息吧，大家都该休息休息了。”吴王阖闾批准了，大家这段时间把一辈子的坏事都做完了，也该休息了。

“是啊，累了，该休息了。”伍子胥和伯嚭大仇已报，人生目标基本实现，也没有了继续折腾的动力。

孙武退休了，几年后英年早逝于吴国。

如今，苏州有孙武墓。

孙武的一生并不长，而且有些颠沛流离，甚至搞到身世不清。对楚作战，孙武不过是统帅之一，但绝对不是主帅，否则《左传》不会没有他的名字。所以说，以战功而论，孙武并不出众。

然而，一部《孙子兵法》在，孙武可以不朽。

吴国人确实休息了，从吴王阖闾十一年（前504年）开始，八年内吴国人竟然没有对外开战。

八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的。

吴国人休息了，楚国人休息了。

可是，晋国人没有休息。

自找没趣

吴楚大战的时候，另一个超级大国晋国却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很奇怪吗？

世界大战，哪个有实力的国家不出来报个仇或者趁火打劫啊？不说别的，郑国还趁着这机会把许国给灭了呢。

晋国衰落了，衰落得厉害。

齐国已经完全不尿晋国这一壶了，郑国也不理晋国这个茬了，卫国也在动摇，只有鲁国还保持着“擦掉一切陪你睡”的原则。

鲁定公六年（前505年），也就是吴军撤离楚国的第二年。

宋国的乐祁在分析了国际形势之后，发现现在全世界真正还能忠于晋国的好像只有宋国了，于是有了一个想法。

“主公，现在全世界都不尿晋国了，只有咱们还是忠贞不渝，这时候咱们要是去聘问聘问，那不是晋国人会对咱们另眼相看？”乐祁去找宋景公，这算是逆向思维法。

“好，我考虑考虑。”宋景公觉得有道理，不过没有立即决定。

乐祁回到家里，把这事情对自己的家宰陈寅说了。

“等着瞧，肯定派你去。”陈寅断言，很简单，因为没人愿意去。

果然，几天之后，宋景公叫来乐祁。

“我这几天咨询了一下，大家都说不该去，可是我觉得还是该去，那什么，你提出来的，你就去吧。”宋景公把活真就派给了乐祁，不过乐祁还挺愿意。

回到家里，乐祁又把这事情告诉了陈寅。

“你怎么知道会派我去？”乐祁问陈寅。

“那除了你，谁还愿意去啊？晋国遍地腐败分子，六大家族一个比一个贪，伺候好这个，伺候不好那个，花了钱还得罪人，谁去啊？”

“不至于吧？我心底无私天地宽，谁还能把我怎么样？”乐祁不太相信。

“我看，悬。我建议，走之前，先把继承人给立好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的，乐家也不至于没落了。”陈寅提这么个建议，也不讲什么忌讳不忌讳了。

乐祁一看，弄得跟上战场一样。

不管怎样，乐祁接受了陈寅的建议，走之前带着儿子乐溷（音混）去见宋景公，明确了这就是自己的继承人。

溷是什么意思？厕所、猪圈。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字，也就可以理解乐祁为什么这么缺心眼了。

乐祁出使晋国了，带着陈寅。

到了晋国，赵鞅出来迎接，并且设宴招待。

三杯小酒下肚，赵鞅又给拍了拍小马屁，说了些晋国和宋国人民世代友好之类的套话，乐祁就有些云里雾里了。

“赵元帅，咱哥俩，没得说。那什么，我带了六十副杨木盾牌，都，都给你。”喝多了一激动，乐祁把六十副盾牌送给了赵鞅。

陈寅一看，好嘛，原本准备给晋国六卿每家十副的，一激动都给了赵鞅了。赵鞅发财了，那另外五家怎么打发？

等到第二天乐祁酒醒了，陈寅就来说事了：“主人啊，从前咱们家主要是跟范家关系好，每次来都是先到范家，礼物呢也是单独给范家备一份不同的。如今范鞅还是中军帅，您把这些礼物全给了赵家，我看，一定有麻烦。”

“那，那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乐祁有点慌了。

“我哪里拦得住你？就算拦得住你，我也拦不住赵鞅啊。你刚说完给他，他的人就来搬来了，你后悔都来不及啊。”陈寅苦笑，晋国六卿都专门有搬礼物的人，每当外国使节来了，这帮人就守在国宾馆外，随时等着搬礼物。

怎么办？撞大运吧。

这个时候乐祁后悔自己不该揽这趟事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

陈寅的担忧立即变成了现实，腐败分子的效率有的时候是惊人的。

范鞅第一时间知道了乐祁给赵鞅送礼的事情，第二时间就去找晋定公了。

“主公，乐祁奉了宋国国君的命令出使我国，可是还没来见您，就私自喝别人的酒，这是违背礼节的，是对双方国君的不敬。这样的行为，难道我们能够容忍吗？”范鞅如此说，实际上外国使臣到晋国来，多半是要先喝他的酒的。

“那，怎么处置？”中军元帅说话了，晋定公也不能反对。

“把他扣起来。”

倒霉的乐祁就这么被扣在了晋国。

“我，我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乐祁仰天长叹。

“哈哈，宋国人，脑袋被门夹了。”全世界都在嘲笑乐祁。

所以，国际事务有的时候就像出去吃饭。客人少的馆子千万别去，你好心帮衬他，他却一定会宰你。

看清形势

齐国和郑国暗中沟通，第二年决定结盟，与晋国彻底决裂。为了扩大联盟，他们邀请了卫国参加盟会。

卫国国君卫灵公早就想背叛晋国，这么多年来，晋国人除了压榨卫国，没有给卫国公室带来一点好处，长期支持孙家对抗卫国国君。

卫灵公想跟齐国人郑国人结盟，可是大臣们不愿意，怎么办？卫灵公自己想了个办法。

秋天的时候，三国领导人在郑国会见，结果齐国人和郑国人把卫灵公给绑架了，然后发兵攻打卫国。

“只要你们结盟，我们就放了你们国君。”齐国人和郑国人提出要求。

“那，那就结盟吧。”

于是，卫国和齐国郑国结盟。

其实，这场绑架案就是卫灵公自己设计的。

现在常听说自己绑架自己的，祖师爷就是卫灵公了。

结盟一完，齐国就开始攻打鲁国。

鲁国一开始还想求救，睁开眼一看，齐国卫国郑国都是一伙的，宋国也惦着加盟呢，算来算去，整个联合国现在就只剩下晋国和自己了，一个盟主加自己一个兵。

去晋国求救吗？

“我们有病啊？”所有鲁国大夫拒绝前往晋国，乐祁还在晋国关着呢，鲁国历史上，特使被晋国人扣押的例子数不胜数，连国君都被扣过好几次。“谁去谁傻叉。”

是啊，又要花钱，又不一定能请来救兵，还有可能被扣押，去干什么？

晋国人是肯定靠不住了，别人也没法靠，这个时候，只能靠自己了。

结果，鲁国人靠自己的力量抵御齐国人，竟然也让齐国人没有办法。

“看来，我们今后也不用再尿晋国人了。”鲁国人终于也看清楚了形势。

流氓国家

眼看联合国已经分崩离析，背叛的背叛，没背叛的也不信任自己了，晋国人开始反思了：这样下去，还怎么发财？

不管怎么说，鲁国人竟然没有来求救，让晋国人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第二年春天，赵鞅找了个机会去见晋定公，于公于私，他觉得都应该帮乐祁一把了。

“主公，现在诸侯当中也就是宋国还在事奉我们，他们的使者来了，我们好好款待还来不及呢，可是我们却把人家抓起来了，今后哪个诸侯还愿意跟我们来往啊？”赵鞅来为乐祁求情，尽管这样会得罪范鞅。

“这，也是啊。范元帅，你怎么看？”晋定公也不敢拿主意，还要问范鞅。

“这个，咱们扣了人家三年了，无缘无故放他走，那不是等于承认咱们做错了？那不是逼着宋国背叛我们？”范鞅还不同意，不过，这并不等于他不放乐祁回去，而是他不希望把这个人情给赵鞅。

果然，范鞅来找乐祁了。

“老乐啊，不是我想留您哪，是我们国君担心不能事奉贵国国君，所以款留了您三年。这不，你要是想回去，我们也不能拦着您啊。我跟国君据理力争了，只要您让你儿子乐溷来替代您，您就可以回去了。”范鞅的话，把扣留乐祁的责任推到了晋定公的身上，自己做好人，然后还要乐祁派他儿子来做人质，防止宋国背叛。

“那，我寻思寻思。”乐祁不知道范鞅什么意思，一时也没想明白。

范鞅走后，乐祁把陈寅找来，把事情告诉了他。

“范鞅真不是东西。”陈寅先骂了范鞅一句，然后开始分析：“这是晋国人迫于国际形势，要放您了。但是，千万别让乐溷来，因为宋国跟晋国决裂是迟早的事情，乐溷来了，那就是害了他。咱们啊，就跟他们熬，看谁能熬过谁。”

别说，陈寅比乐祁高明太多了。

乐祁回绝了范鞅，说自己在晋国过得挺好，过几天准备娶个小老婆，就在晋国安家了。

“那，那你还是走吧。”范鞅没脾气了，要讹没讹着，心里说：“世界真变了，宋国人也不好忽悠了。”

现在，乐祁可以回家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还没出晋国，乐祁就病倒了，而且是一病不起，紧接着一命呜呼。

范鞅听说乐祁死了，又来事了。

“不行了，竖着来，躺着回去，宋国人肯定不干啊。不能让乐祁回去了，把尸体扣了，宋国人想要尸体，就必须跟我们结盟。”范鞅，晋国中军元帅，想的主意都跟流氓没有区别。

所以，这时候的晋国，也就是一个流氓国家了。

就这样，乐祁的尸体被扣下来了。

决裂

当年的夏天，齐国再次攻打鲁国。这一回，鲁国还是不去向晋国求救。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不去求他，他反而主动来帮你。

“就鲁国这么个朋友了，要是他们也投降了齐国，咱们还玩什么？”范鞅这时候也急了，也不索贿受贿了，主动提出来领军救援齐国。

于是，范鞅、赵鞅、中行寅三人率领着晋国军队前去救援鲁国。不仅去救援，态度也谦卑了，见到鲁定公的时候，范鞅手持羊羔，赵鞅和中行寅手持大雁，给鲁定公献礼。

鲁国人被感动了，或者说叫受宠若惊了。一辈子擦掉一切陪你睡，如今你给我倒了一回洗脚水。

晋军来到，于是齐军撤退。

齐军撤退，晋军也撤退。到了这个时候，晋军也没有把握战胜齐军了。

晋军撤军路过卫国，想想卫国现在跟着齐国混，于是准备派人去跟卫灵公结盟。

“谁去？”按级别说应该是中行寅，可这哥们打死不去，这些年来敲诈了卫国不少，怕卫国人砍他。

中行寅不去，范鞅和赵鞅更不去。

“谁敢去？”赵鞅发出号召。

结果，真有两个想出风头的，谁啊？涉佗和成何，两个大夫。

晋国人提出盟誓，并且大军就驻扎在卫国，卫灵公不敢拒绝。于是，双方就在卫国的专泽盟誓。卫灵公亲自出马，而晋国方面就派了两个大夫。

本来晋国派的大夫级别就低了，可是就这两个大夫，也没把卫灵公放在眼里。

“卫国也就是我们两个县那么大，算个狗屁诸侯啊？”成何公开就这么说。

盟誓的时候，卫灵公执牛耳，涉佗看着就不顺眼，故意用手去推卫灵公的手，血顺着手一直流到腕子上。

卫灵公大怒，本来看见晋国只派了两个大夫来，他就憋着一肚子火的。如今这两个大夫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能不恼火？

卫灵公正要发作，卫国大夫王孙贾急忙上前拦住了，然后对两个晋国人说：“结盟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啊，要向我们主公这样才行，你们这样不讲礼法，结盟还有什么意义呢？”

两个晋国人嬉皮笑脸，不当回事。

卫灵公一甩袖子，下坛去了。

盟誓流产。

卫灵公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暗自发誓一定要跟晋国人对着干。可是，他知道卫国的大夫害怕晋国，恐怕很难说服他们。怎么办？王孙贾给他出了个主意。

回到楚丘，卫灵公干脆不进城，就在城外住下了。

大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跑到城外去见卫灵公，问问原因。

“各位，这次跟晋国人结盟，丧权辱国啊。”卫灵公开始忽悠，把晋国人怎样羞辱自己，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给卫国丢人了，没脸回来了，所以不敢进城，我，我辞职不干了行吗？各位，另请高人当国君吧。”

卫灵公话音一落，当时就炸了锅了。

“不行啊，这事不怪主公啊，是晋国人太不是东西了。”大夫们纷纷为卫灵公抱不平，对晋国人不满。

“还有啊，晋国人提条件了，说我们必须派国君的儿子去晋国做人质。这也罢了，还要大夫们也都把儿子送过去做人质。时间都定好了，这个月底必须要出发。”这一段是卫灵公即时创作的，不过大家都没有怀疑，因为晋国人既然能把宋国人的尸体都当人质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那，主公都把儿子牺牲了，我们的儿子也只好跟着去了。”大家有点无奈，可是也没办法。

效果还行，不过还没有到大家喊出“不跟狗日的晋国人玩了”的地步。

所以，王孙贾又加了一条。

“晋国人还提了个条件，还要我们五百名商人和工匠。”王孙贾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个了。

“那，那怎么办？去吧。”卫国人被晋国欺负惯了，逆来顺受惯了，到这个程度，还不敢跟晋国决裂。

卫灵公有点傻眼，王孙贾也有点傻眼，看来激将法不灵啊。

事情弄假成真了。

大夫们回去组织了五百名商人和工匠，把自己的儿子们也都编好了名册，哭哭啼啼准备送他们上路，没办法，卫灵公也只好假门假式派一个儿子去晋国。

眼看就到了月底。

各家各户都准备送儿子上路，去晋国可不是西部旅游，除了自己儿子的衣物等等要准备，还要准备些方方面面打点的东西。除了这些，还要叮嘱儿子“情况不妙就偷偷跑回来，别等死”之类。

总之，跟送儿子上刑场很接近了。

卫灵公让王孙贾召集大家开个会，说是谈一谈注意事项。大家都到齐了，卫灵公却不肯出来，于是大家都问为什么。

“主公因为要送儿子去晋国，伤心过度，正哭呢。”王孙贾解释，不解释也就罢了，他这一解释，大家全哭了。

效果很理想。

“那什么，主公让我问问大家，如果晋国人来攻打我们，我们能不能抵抗？”王孙贾趁热打铁，引导大家。

“当然能，就算打我们五次，我们也能抵抗。”群情激奋。

“那好啊，那我们傻乎乎把儿子们送去干什么？我们不理他们，如果他们来打我们，我们实在顶不住了再把人送去也不晚啊。”王孙贾顺着大家的意思说。

“对，我们不跟晋国人玩了，跟他们绝交。”大家喊了出来，现在，这是大家的一致呼声。

第一八九章

卫国人彻底投向了齐国。

第二年，齐国攻打晋国的夷仪（今山东聊城境内），卫国出兵相助，正式宣布与晋国决裂。

又是第二年，齐国与鲁国结盟，这一次盟会孔子作为鲁国的相礼参加。

连续这两件事，宣告联合国彻底崩溃，晋国成了光杆司令。

晋国人又有点急了，具体说，赵鞅有点急了。范鞅没有急吗？没机会急了，因为他已经死了，现在是智砾出任中军元帅，赵鞅为上军元帅，而范鞅的儿子范吉射接了他爹的班。

赵鞅和范鞅虽然都是鞅，可是此鞅非彼鞅，范鞅爱占小便宜，赵鞅瞄着的都是大便宜。

赵鞅死后谥号为简子，因此后世称之为赵简子。

赵简子最有名的一件事情出现在《中山狼传》中，这个故事就是“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追杀狼的那个人就是赵简子。

从这里开始，我们改称赵鞅为赵简子。

赵简子是个人物，为什么是个人物？看看再说。

赵家自从赵氏孤儿赵武复兴之后，赵武和赵成父子都很小心谨慎。赵成去世，儿子赵简子接任。

三代才能培养出贵族，赵简子现在就是贵族了。与其他各家相比，其实赵家是资历最浅的，所以赵简子身上那种公子哥儿的惰性也就最少。看到公室越来越弱，赵简子也就看到了历史将向哪里走。

“让他们占小便宜去吧，老子玩大的。”赵简子不简单，他要玩大的。

赵简子的性格很像赵盾：能看到人的优点，能大胆使用能人，同时，够狠。

赵简子仔细研究了晋国的历史，他研究晋国历史有一个方便之处，那就是晋国史官不知道怎么回事由赵家人出任了。借着这个便利，就能看到晋国的史籍，从中学习历史。

研究的结果，赵简子总结如下。

首先，要有人；其次，要有地；第三，其他的都无所谓。

有了这三大原则，赵简子开始照方抓药了。

赵简子笼络人心

“有人”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人心，另一个部分是人才。

当初，范匄为中军帅的时候，曾经制定了一部刑法，后世称为“范宣子刑书”，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刑法。不过，这部刑法由范匄自己保存，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内容。说起来，这也算法治，可是是只有法官才了解内容的法治。

后来，赵简子主持诉讼的时候，作了一个鼎，把刑法都刻到了鼎上，放在公共场合。于是，全国人民都知道刑法内容了。当然，这个刑鼎比郑国子产的刑鼎要晚，但是因为是在晋国，其影响力并不小于子产的刑鼎。

就因为铸刑鼎，赵简子在普通百姓心中的形象大大提高。

晋国六卿都有大量的土地，全国人民几乎都在为他们打工。

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自己这里打工，六卿先后推出劳务工优惠政策。

按照规定，“百步为亩”，即每亩地长宽均为百步。所有公室的亩制都遵循百步的原则，也就是“国有企业”还按照传统的规格。

那么，六卿们的“集体企业”呢？他们纷纷改制，范家、中行家、智家的亩制改为八十步乘一百六十步每亩，韩家、魏家为一百步乘二百步每亩，赵家的亩制最大，为一百二十步乘二百四十步每亩。

亩制的大小有什么区别？

按照规定，每亩地要纳税和缴租。六卿的土地纳税按照收成的百分之十，交给公室，这相当于国税。缴租按照固定额缴给六卿，这相当于地税。公室的土地没有地租，但是税的比例高。

按照以上的规定，其实给公室种地和给六卿种地没什么区别。

现在，六卿的亩制改了，区别来了。

亩制大了，但是每亩地的地租没有变，所以农民得到了实惠，在这一点上，赵家的农民明显实惠更大。

但是，更大的实惠不在这里。

六卿都调整了国税的比例，从百分之十减少到百分之五，也就是说，拿百分之五的国税来补贴了自己的农民。国家收入减少了，可是晋国国君也没脾气，干瞪眼。

而赵家更绝，索性连百分之五的国税也免了，免农业税。那么，这百分之五的国税怎么办？赵家从自己的地租里出。

这样，赵家在亩制上已经比其他五家大了，而且比他们少征百分之五的税。

于是，劳务工纷纷从公室流向六卿，而主要流向了赵家。

赵家，被评为春秋时期的最佳雇主。

人心，正在被赵家笼络。

让利于民，固然大得人心，但是，赵家的收入不是就少了很多？实力不是就会下降？

不错，收入比其他六家少了很多。但是，钱多就是好事吗？

吴王阖闾曾经跟孙武探讨过这个事情，说到晋国六卿谁会先灭亡，孙武作了非常精辟的阐释。

孙武这样说：范家和中行家两家亩制最小，最富裕，家里养的士就最多。但是这两家富了很多代了，现在又这么富，“主骄臣奢，冀功数战”，很骄纵蛮横。所以，这两家先完蛋。

智家亩制也不大，但是连续两代早亡，因此家风没有这么骄横。所以，他们第三个灭亡。魏韩两家的亩制较大，因此更晚灭亡。而赵家亩制最大，家里钱不多，养的士也不多，但是都很精干，“主佥臣收，以御富民，故曰固国”，主人谦恭，属下收敛，而员工很富有，这样的家族，稳定而且团结。所以啊，晋国最后恐怕要归了赵家。

这段分析，一针见血，随后的发展验证了这一点。只不过，孙武没有料到三家分晋的结局。

赵简子招揽人才

赵家养士是有传统的，而且是非常有心得的。赵家能够在灭门之后起死回生，就得益于养士。所以，赵家复兴之后，继续养士。

赵简子一开始的养士方法与其他五家没有区别，那就是拼命养，以量取胜。可是，他很难从中发现令他满意的人才，所以他很犯愁。

一天他到西河去游玩，坐在船上，发出一声叹息：“唉，怎么样才能得到贤能的人呢？”

话说完，旁边的船夫咕咚跪在了面前，吓了赵简子一跳。什么意思？要告谁？

“元帅啊，珍珠和宝玉没有脚，却能从几千里外来到这里，为啥？因为有人喜欢它们。现在贤能的人有脚却不来，大概是主人不喜欢他们吧。”船夫壮着胆子，说了这样一段话。

赵简子看他一眼，觉得这人挺有胆量。

“不是这么说啊，我门下养了门客上千人，早上的饭不够，晚上就到市场上去征税；晚上的饭不够，早上就去市场上征税，我这还不算喜欢士人吗？”赵简子说，倒没有生气。

“鸿鹄飞得高，飞得远，是依靠翅膀上的六根大羽毛，别的地方的毛，多一把少一把都没什么区别。不知道您手下的这些门客，是翅膀上的大羽毛呢？还是肚子上的绒毛呢？”船夫见赵简子挺和蔼，继续说。

“你叫什么？”

“我，我叫古乘。”

“别撑船了，跟我吧。”

这就是赵简子的风格。

古乘的话让赵简子决意裁减门客数量，这样，才能提高真正人才的待遇，也才能给自己的农民提高福利。问题是，这一千多门客，你赶谁不赶谁？如果用一刀切的办法赶人，不仅名声坏了，另外几家也可能趁机捣乱，那麻烦就大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没什么才能的门客们自觉自愿地滚蛋。可是，怎么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赵简子有点发愁。

“元帅，你看，风景如画，来杯酒抒抒情怀？”旁边有人递上一杯酒来，赵简子一看，是栾激。

栾激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门客，平时吃喝玩乐都由他安排。这一次赵简子来玩水，就是他安排的，连这船也是他督造的。

看见栾激，赵简子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来人，把栾激给我扔河里去。”赵简子接过酒杯，将酒杯扔到了河里，喝了一声。

“元帅，开、开玩笑吧？”栾激吓了一跳，赶紧问。

“开什么玩笑？快。”赵简子黑着脸，接着下令。

于是，栾激被扔进了河里，这兄弟还不会游泳，冒了两下泡就跟河神走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道赵简子为什么要杀栾激。

“大家想知道为什么栾激该死吗？我告诉大家。狗日的栾激，跟随我已经六年了。六年来，知道我喜欢泡妞，就到处给我找妞；知道我喜欢宫榭楼台，就到处找地方给我修别墅；知道我喜欢马，就到处给我找马。可是，知道我喜欢贤士，却一个也没有推荐。这样的人，给我做的事情都是花钱的，教我做的事情都是缺德的，这不是在害我吗？好在我现在觉悟了，所以，这样的人必须要杀。”赵简子说完，扫了大家一眼，大家都感到害怕。

栾激的死迅速在赵简子的门客中传开，随后几天，大批门客前来辞职，要么就是不辞而别。人人心里都有数，像栾激这样的都被杀了，自己好像也不比栾激强，再不走，说不清什么时候也是栾激的命。

就这样，杀了一个栾激，精简了门客队伍。

说起来，政府精简机构难以推进，就是没有树立几个栾激这样的典型。

赵简子，够狠。

反面典型树立了，效果不错，正面典型也要树立。

一个士人来求见赵简子，赵简子正在精简人员呢，也没有听说这人有什么能耐，于是拒绝接见。

这人倒挺有韧性，就是不走，一口气在赵简子的门前呆了三天三夜。再这么下去，就赶上申包胥了。

赵简子一看这人这么有性格，那就见见吧。

“先生，你非要见我，你有什么本事啊？”赵简子问，还有点不耐烦。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我就能拿个笔记本，整天跟在您后面，看您办哪些缺心眼或者缺德的事情，随时给您记下来。每天都记，每个月作总结，每年写本反思录。我就会干这个。”这人直愣愣地说，说完看着赵简子，好像就要开始准备记了。

“那什么，你叫什么？”赵简子问。

“我叫周舍。”

“行了，你被录用了。”

周舍此后就成了赵简子的随从人员，赵简子天天跟他交谈，看他记了什么。还真行，赵简子怕被记什么，周舍就记他什么。赵简子骂了他两回，结果骂人的话也被记下来了，赵简子再也不敢骂他。

赵简子，够有胸怀。

俗话说：好日子总是很容易到头，就如坏日子总是望不到头。

没多长时间，周舍竟然心脏病突发死了。

“呜呜呜呜。”赵简子很伤心，亲自操办丧事，厚葬了他。

周舍的事迹很快传开，真正有才能的人纷纷前来投奔赵简子。

三年之后，有一次赵简子请大家喝酒，喝得正高兴，突然赵简子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

“主公，为什么哭？我们有什么过错吗？”大家都很惊慌，急忙问。

“跟你们没关系啊，是我想起好朋友周舍来了。当年周舍活着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众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谔谔。古时候商纣王糊里糊涂就亡了国，周文王身边则有很多人给他提意见，因此周朝就兴起了。自从周舍死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批评我了。故人君不闻其非，及闻而不改者亡。我怀疑我们赵家就快完蛋了，所以我要哭。”赵简子想起周舍来了。

大家都哭了，被赵简子感动了。

“众人之唯唯，不如周舍之谔谔。”这句话，就成了千古美谈。

“故人君不闻其非，及闻而不改者亡。”赵简子的胸怀和远见，不是每个君主都能有的。

对这个故事，司马迁评说道：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史记》）

赵简子做秀

两面的典型都树立了，这还不够，赵简子还要作秀。

赵家在六家中最穷，因此对士们的待遇比其他几家就有点差距。那么，怎样留住这些人才？赵简子用心去留住他们，感动他们。

赵家最好的车，最好的衣服都给士人们穿用，赵简子本人的车就是一辆旧车，拉车的马也都是些瘦马，穿的皮衣也都是最差的羊皮。

“元帅，换辆车吧，换几匹好点的马，别让别人笑话。还有，天冷了，整件狐狸皮的衣服吧。”有人就劝他。

“不行，你说的我也知道。可是我听说，君子穿上华美的衣服，依然会很谦恭；可是小人穿上好衣服就会骄傲。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君子，所以我不敢穿好衣服。传注上说：周公越是地位高就越谦恭，越是大胜仗就越畏惧，越富有就越节俭。我怕自己做不到，所以，还是把好用好穿的留给贤能的人吧。”赵简子的话后来传了出去，手下的门客们非常感动。

所以，早在春秋时期，赵简子就告诉了我们：钱，不是万能的。

还有两件事情也让赵家的门客们感动。

赵简子有两匹白色骡子，平时非常喜欢。手下一位门客生了急病，郎中看过之后，说是骡肝可以治，赵简子毫不犹豫，当即杀了白骡，取出肝来给这位门客治病。后来这位门客病好了，对赵简子是死心塌地，在一次与狄人的战斗中，带领手下士兵，率先攻破城池。

这是一件。

那一年，赵简子率领部队攻打陶丘，手下有两位门客十分英勇，攻上了城头，但是后续没有跟上，两位门客孤军作战，结果双双牺牲，死在城头。

“把尸体还给我们。”赵简子派人去谈判，没有别的条件，也没有别的要求，就这一条。

“你们撤军，我们就还尸体。”陶丘守军提出条件。

“不行，无条件还尸体，之后再说别的。”赵简子不同意，就是要尸体。

陶丘守军不干。

“不干是吧？老子挖你们的祖坟，焚骨扬灰。打不破陶丘，决不撤军。”赵简子发狠，用当年狐偃对付曹国人的招数来威胁陶丘人。

“那，那，那我们把尸体还了还不行吗？”陶丘人害怕了，先还了尸体，然后求和。

赵简子厚葬了两个战死的门客。

这一次，手下们又感动得够呛。

赵简子爱士固然有做秀的成分，但是还是真的能够听进劝说的。

有一次，赵简子带着大家去郊外登山，上山的时候，马拉得很吃力，赵简子坐在车上，家臣们都脱光膀子，下去推车，要挣挣表现，只有一个叫虎会的兄弟不肯推车，扛着自己的戟，一边走一边唱流行歌曲，歌曲的内容大致就是“财主有腿不走路”之类。

“虎会，你是侮辱我吗？”赵简子有点生气。

“我错了，对不起。可是，你也错了你知道不？你让我们推车伺候你，这不是侮辱我们吗？谁还会为你卖命？”虎会竟然顶撞起来。

“哎呀妈呀，你说得对啊，我是错了，我改行不？”

赵简子跳下车来，给大家转圈道歉，之后山也不上了，直接下山找馆子磋了一顿，虎会从此得到重用。

那一年，赵简子决定出兵讨伐总是跟晋国作对的齐国，并且下令：“谁也不要劝我，谁劝我砍了谁。”

赵简子的意思，要借这个机会提高自己在国内和世界上的声誉。

赵简子愿意去，其余的五卿懒得管，你爱去就去，我们不爱去就歇着。

出征之前检阅军队的时候，一个叫公卢的门客穿着铠甲，对着赵简子大笑，笑得赵简子莫名其妙，非常恼火。

“你笑什么？”赵简子问。

“没什么啊，我这人就喜欢笑，没事就笑笑。”

“胡说，你一定要解释清楚，否则算你犯上，砍了你祭旗。”赵简子更加恼火。

“那我说说吧，当初我还在种地的时候，邻居有两口子去地里采桑叶，看见一个女人长得不错，那个男的就去追那个女人。结果，漂亮女人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老婆也生气走了。我现在啊，就是在笑那个男人太放肆了。”公卢话里有话，表面上说你想搞婚外情，结果婚外情没搞到，老婆还跟别人跑了。实际上呢，是说你现在去打齐国，可是另外的五个卿都盯着你的地盘呢。

“噢。”赵简子恍然大悟。

晋国和齐国之间隔着卫国，就算打赢了，也没什么好处；如果打了败仗，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怪不得范家父子和韩起都不肯对外用兵，原来是这样考虑啊。”

想明白了之后，赵简子决定不出兵了。

就因为赵简子对士们很尊重而且听得进批评，因此手下聚了很多能人，譬如董安于、尹铎、张孟谈、成抟、羊殖、史魇、史臾、武子胜、郝厥、尹绰等等。

第一九○章

在笼络人心，招贤纳士的同时，赵简子一直在拓展地盘，建立大本营。

赵家从祖上赵夙开始，被封在耿。其后赵衰先后被封在温、原等地，赵盾赵朔又都有封赏，但是按当时的规矩，封地随时在变，因此赵家并没有固定的地盘。

赵家光复之后，得到了原来的封地，但是地盘并不大。而之后六卿之中赵家实力较弱，好一点的地盘多被中行、范和韩家拿走，其余三家的地盘多半在边远地区。

赵家的地盘主要集中在晋国东北部，也就是现在的山西中部和河北南部一带，而这一带从前是北狄的地盘，地处偏远而且人口稀少。

“营造晋阳。”赵简子果断地做出了决策，他决定把大本营放在晋国的发源地：太原。

太原是唐叔虞初封的地盘，但是之后晋国向南拓展，中心南移，太原竟然成了晋国的飞地，被北狄所包围，没人愿意去那里。只是到了近年，晋国持续向北拓展，才将太原和晋国本土连在了一起。尽管如此，太原依然是很偏僻落后的地区。

赵简子要营造的晋阳城在太原西南，紧靠晋水。

赵简子派了董安于修建晋阳城，按照大城修建，也就是按照国家国都的规格兴建。城墙极厚，利于防守；城里有宫室，官府，仓库等等。按照当时当地的人民数量来说，这是提前二十年的规模。

董安于修建了晋阳城之后，就留在晋阳进行治理。

城修好了，现在是新的问题出现了：人呢？

晋阳城中需要大量的移民，现成能够移进去的，就是周围一带的百姓。可是，这些人不仅数量不足，更糟糕的是这些人多半是北狄的后代，素质不行。

怎么办？没有什么能够难倒赵简子的。

卫国移民问题

现在，卫国和齐国联手侵扰晋国，赵简子决定，攻打卫国。

这一次，谁劝也没用，赵简子决心已下，他有他的算盘。

晋国军队来到了卫国，说是晋国军队，实际上就是赵家的部队，因为其余五个卿都找借口请假了。现在的晋国六卿，谁也不愿意得罪谁，谁也不尿谁。有好处就混在一起，没好处各干各的。

赵家的部队装模作样攻打楚丘，卫国人既不敢出城迎战，也不投降，据城死守。卫国人倒也不怕，现在看透了晋国人。

折腾了几天之后，赵简子派人来了，质问卫灵公为什么要跟晋国作对。

“这不怪我们，是你们涉佗、成何羞辱了我，士可杀不可辱啊，怎么说我一个堂堂国君，比士还高几级吧？”卫灵公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拒绝跟晋国人讲和。

赵简子于是把涉佗给抓起来了，再次派人去跟卫灵公讲和。

“不行，除非你们杀了涉佗。”卫灵公还不干，顺口提了个条件。

“老涉，对不起了啊，为国捐躯也是件光荣的事情，啊，算你烈士。”赵简子够狠，一点没犹豫砍了涉佗，成何吓得半死，急忙逃命了。

涉佗的人头就被送到了卫灵公的面前。

不管怎么说，晋国人还是表现出了和平的诚意。

于是，双方讲和。

现在，晋国人提出来一个条件：不用人质了，你们卫国不是人多地少吗？给我们五百家老百姓就行，保证享受国民待遇。

卫灵公算了算，这个条件倒不算苛刻，甚至还挺好，不就是给你五百家移民吗？成交。

就这样，卫国向晋国移民五百家。不过，卫灵公提出一个附加条件：都是乡里乡亲的，移民可以，不能太远，这样回老家探个亲什么的也方便。

“没问题，就邯郸吧。”赵简子满口答应，把五百家移民放到了邯郸。

这，才是赵简子的目的，他要的是人。

这一年，是吴王阖闾十五年（前500年）。

三年之后，到了吴王阖闾十八年（前497年），赵简子决定兑现人口红利了，他决定把放在邯郸的五百户卫国移民迁移到晋阳，增加晋阳人口，提高人口素质。

于是赵简子给邯郸大夫邯郸午下令，搬迁卫国移民。

邯郸午是什么人？

说起来，邯郸午跟赵简子还是亲戚，同宗。

原本邯郸是卫国的地盘，后来被晋国给占了。于是，赵穿的后人被封在了邯郸，改姓邯郸了。所以，邯郸午也可以叫赵午。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是同宗，邯郸是邯郸午的地盘，不是赵简子的地盘。当初卫国的五百家安置在邯郸的时候，赵简子就跟邯郸午说好了：暂时安放，过几年我都把他们迁走。

所以，当赵简子的命令下达的时候，邯郸午立即就答应了。

邯郸午答应了，可是邯郸午的兄弟们不愿意了。要知道卫国人是周人和商人精英的混血后代，素质明显高于周边国家，再加上邯郸本来是卫国的地盘，这五百户卫国移民已经在这里生活习惯了，根本不愿意再搬了。

所以，邯郸上下都希望留下这五百家。

“当初跟人家卫国说好了移民到邯郸，现在又要移去晋阳，这不是忽悠人家卫国吗？这以后还怎么让卫国相信我们？”大家都这么说。

邯郸午被大家说动了，于是动了贪念。可是，不给也不行啊。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商量了一个主意，这主意是邯郸午的弟弟邯郸稷，也就是赵稷出的：“这样，咱们去招惹齐国人，让他们来攻打我们，我们不是就有借口说没时间移交移民了？”

大家觉得可行，问题是，这种小伎俩能骗得过赵简子吗？

低估赵简子的智商是危险的。

邯郸午亲自到晋阳去回复，他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就算赵简子不满意，看在同宗的分上也不至于把自己怎么样。

“什么？忽悠我？”赵简子一辈子忽悠人，什么时候被人忽悠过？“给我抓起来。”

邯郸午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连忽悠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抓了起来。

“你们，把剑都交上来。”赵简子随后命令邯郸午的随从解除武装。

“不给。”随从们拒绝，并且做出要拼命的架势来。

“好，既然你们不交，别怪我不客气。回去告诉邯郸人，我以私人的名义杀掉了邯郸午，你们随便选个人作邯郸大夫吧。”赵简子懒得跟他们废话，立即下令处死邯郸午。

邯郸午就这么死了，死在了同宗赵简子的手下。

血浓于水，再一次被证明是靠不住的。

赵简子，够狠。

三卿会战

邯郸午被杀，邯郸午的弟弟邯郸稷宣布独立。

赵简子料到了这个结局，他要借这个机会把邯郸拿下，变成自己的地盘。

五月杀了邯郸午，六月，赵简子出动上军包围了邯郸。说是上军，实际上就是赵家的家族军队。

事实证明，这一次，赵简子有点冒失了。

邯郸人民同仇敌忾，坚决抵抗，赵简子的部队竟然无法拿下。

与此同时，晋国国内有人对赵简子有想法了。

邯郸午是中行寅的姐姐的儿子，也就是中行寅的外甥。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赵简子随随便便就把人家外甥给杀了，中行寅当然很气愤。何况，中行家一直把邯郸当作自己的地盘，岂能容你赵家夺走。

而中行家和范家是通家之好，两个腐败家族之间是数代姻亲，舅舅姥姥的叫着，早已经是攻守同盟。

而且，两家对赵家的势头一向就很不满。

“干丫的。”中行寅和范吉射一拍即合，两家要联手收拾赵家。

中行寅和范吉射开始准备，而赵家的卧底很快知道了消息。

消息第一时间报到了董安于这里，为什么报到了董安于这里？因为董安于是赵家的头号谋臣，服务了赵家三代人，在赵家的威望甚至高于赵简子。

“我们先发制人吧。”董安于向赵简子汇报之后，提出建议。

“不行，按晋国法律，先发动祸乱的首罪，我们等他们先动手，然后后发制人吧。”赵简子不愧铸过刑鼎，法律意识超强，对法律条文的理解非常到位，这一点，又很像赵盾。

“那，恐怕不妥。”董安于有些担忧，中行家和范家实力雄厚，在另外四家之上，他们联合起来攻打赵家，只怕赵家没有后发制人的机会了。“要不，把攻打邯郸的责任推给我，处死我算了，这样他们就不会攻打我们了。”

“那怎么行？不行。”赵简子断然拒绝，然后安慰董安于：“怕什么？我们还有晋阳呢。”

说到晋阳，董安于略微放了一点心，那是他营造的地盘，他心里有数。

七月，该来的终于来了。

中行家和范家联军攻打赵家，赵家早有防范，在两家攻打之前已经撤出新绛，逃往晋阳。实际上，赵家的家底大部分早就搬到了晋阳。

“跑？没那么容易。”中行寅和范吉射率领着两家的部队，包围了晋阳。两个人想得很好，灭了赵家，分掉赵家的地盘。

可是，晋阳没有那容易拿下，晋阳城的坚固的程度比新绛要强得多，中行家和范家虽然人多势众，也拿不下晋阳。

这样，三家在晋阳僵持。

这时候，要想想公卢的那个故事了：泡别人的妞时候，自己的老婆也许正在被别人泡。

六卿会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个成语的出处在后面将会交待，不过在这里先借用一下。

中行寅和范吉射在晋阳攻打赵简子，后方，有人有想法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不是一家人，而是三家人。

韩须这个时候已经去世，儿子韩不信（韩简子）接掌韩家，韩不信跟中行寅有仇；魏家依然是魏侈（魏襄子），他跟范吉射也是仇人。这两家是仇人也就罢了，智砾跟中行家和范家也不对眼。智家和中行家也是同宗，可是同宗算个屁，赵简子和邯郸午还是同宗呢。智砾和梁婴父是好朋友，一直在想着帮梁婴父弄个卿当当，早就盘算整垮一家，腾个位置出来。整谁家呢？左看右看，就觉得中行家最可恶。

外部有仇人也就罢了，最可怕的是，内部也有内奸。

范皋夷是范家的人，可是不是嫡出，总是受气，于是范皋夷平时就跟另外几大家族走得近，一向就想着要靠外部力量把范家夺过来。

这些人找了个时间聚在一起开了个会，一致同意驱逐中行家和范家。于是，智砾去找晋定公，首先说了一通中行家和范家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的罪行，最后说了：“现在晋国内乱，三家在那里打仗，这三家，谁也没有经过主公您同意就出兵了。按照晋国的法律，首先发起祸乱的都有罪，可是现在仅仅驱逐了赵家，太不公平，中行家和范家也要驱逐。”

“好好好好。”晋定公现在根本没有实力跟卿们讨价还价，谁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这时候中行寅来说驱逐智家，晋定公也是这样回答。

有了晋定公的话，十一月初，智家、韩家和魏家三家出兵，攻打范家和中行家。

这下新绛热闹了，除了被赶走的赵家，另外五家都干上了。

要说，中行家和范家实力确实雄厚，尽管大部队在晋阳，家里的小部队竟然也战斗力不减，两家互为犄角，三家联军竟然不得其门而入。

中行寅和范吉射得到后院起火的消息之后，立即撤军。

现在，赵家没事了，可以看热闹了。

中行寅和范吉射回到新绛，另外三家都有点发毛，实力对比来看，那两家比这三家还要强。怎么办？三家现在加强防守，专攻为守了。与此同时，赶紧联络赵家，回来四家战两家。

“好好好。”赵简子这么答应，实际上屁股根本没动窝，等着看热闹。

中行寅和范吉射很恼怒，两人在一起商量怎样收拾这个局面。

按照正常思维，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是争取晋定公的支持，然后瞄准一家先行歼灭，再各个击破其余各家。这样做的操作性很强，因为晋定公现在只会说“好好好好”，而智韩魏三家之间也并不团结。

可是，中行寅和范吉射的思维是不正常的，两人从小就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两人算了算，就觉得智韩魏三家虽然可恶，可是毕竟这里还有他们的利害关系，倒是晋定公吃饱了撑的也跟他们混，实在是让人气愤。

“不行，攻打老晋，废了他再说。”这两位商量的结果就是这样，手下有人劝，劝也没用。

就这样，中行家和范家联手攻打晋定公。

听到这个消息，另外三家笑得前仰后合。往天堂的路有一百条，可是这两位偏偏挑上了唯一一条下地狱的路。

三家立即联手去救晋定公，首都人民听说中行家和范家竟然攻打国君，纷纷前来支持三家联军，送水的送饭的就不说了，还有好多人扛着锄头举着火把去攻打中行家和范家。

激起公愤了。

任何时候，激起公愤都是要命的。

中行家和范家战败了，十一月十八日，两大家族仓皇出逃，逃到了朝歌（今河南淇县），这里是中行家的地盘。

明争暗斗

现在，六卿中，三家被驱逐，剩下了三卿。

剩下的三家当中，智家实力最强。于是，另外两家就有点发慌了。

“老魏，你看现在的形势，智家的实力明显强于我们两家，我们为什么不把赵家弄回来呢？”韩不信来找魏侈商量，话没有说得太明白，因为大家都是明白人。

魏侈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知道韩家和赵家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是姻亲，赵家回来，对韩家的好处大于自己。可是，这个时候，似乎也只能这么办了。有韩魏赵三家，智砾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好，我同意。”魏侈同意了，可是，仅仅他同意还不行，人家智砾是中军元帅，还要智砾同意才行。

于是，韩不信和魏侈来找智砾。

“智元帅，中行寅和范无射虽然被赶走了，可是实力还非常强啊，如果再勾结齐国，我们就很危险了。所以我建议，把赵家弄回来。”韩不信和魏侈来忽悠智砾。

智砾当然知道这两位在想什么，可是想想，这两位说的也有道理。再说了，如果不让赵家回来，岂不是一次得罪了三家？如果这三家联合中行家和范家，自己不是死翘翘？

“好，我支持，你们去跟主公汇报一下。”

之后，韩不信和魏侈又来找晋定公。

“什么？赵家回来？智元帅什么意思？”晋定公根本没有主意，他只听中军元帅的。

“智元帅让我们来的。”

“那还有什么问题？好好好好。”

十二月十二日，赵简子从晋阳回到了新绛。

赵简子回来了，智砾就后悔了。可是这时候后悔，有点来不及了。

梁婴父给他出了个主意：“赵鞅确实很厉害，不过，赵家最厉害的还不是他，而是董安于。没有董安于，赵鞅就不可怕了。所以，借机除掉董安于就行了。”

智砾一听，恍然大悟，于是就派梁婴父去找赵简子。

“赵元帅，智元帅派我来的。你们三家闹矛盾，人家另外三家仗义执言了。按照晋国的法律，首先发动祸乱的要处死，现在另外两家都被赶走了，可是你们实际上是最先挑起事端的，不处罚你们的话，全国人民都不答应啊，也太不公平了。我们听说攻打邯郸都是董安于指使的，怎么处置，你们自己先拿个意见吧。”梁婴父的话说得听明白，你们必须杀了董安于。

赵简子这下有点傻眼，他没想到智砾会来这么一招。杀董安于吧，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不杀吧，智砾这边又说不过去。

没办法，赵简子请董安于来商量。

“嗨，谁还能不死呢？我死了，能换来国家的安定，赵家的幸福，我死得值啊。”赵简子没想到的是，董安于这么想得开。

当天，董安于上吊自杀。

赵简子把董安于的尸体放到了大街上示众，然后告诉智砾，智砾这才没话可说。

之后，赵简子把董安于安葬在了赵家祖坟，在赵家祖庙安放了董安于的牌位。

这样，赵家祖庙就有了两个外姓人的牌位：程婴、董安于。

第一九一章

晋国内乱，世界震惊。

晋国内乱，天下欢庆。

“狗日的晋国，想不到你们也有这一天。”没有一个国家不为此而幸灾乐祸的，恨不得晋国从此分崩离析。

对于晋国这场狗咬狗的战争，以齐国为首的国家秉持这样一个原则：咬的时间越长越好。在这个原则下，要做的就是帮助弱势的一方对抗强势的一方。

第二年，也就是晋定公十六年（前496年），智赵韩魏四家联军决定讨伐中行寅和范吉射。很明显，范家和中行家两家处于劣势。

大家打晋国

穿梭外交开始，交战双方都派出使者前往各国寻求支持。

从情理上讲，各诸侯国更讨厌中行家和范家，这两家是最贪的，也是最傲慢无理的。因此从情感上说，大家都希望灭掉这两家。可是，从利益上说，帮助这两家对付另外四家，以此来削弱甚至搞垮晋国，则是最好的选择。

在感情和理智之间，在心情和利益之间，大家摆得非常清楚。毕竟，已经到了春秋末期，大家都成熟了很多。

支持中行家和范家，这是所有国家的选择。

晋国混到这个份上，悲哀啊。

齐景公、鲁定公、卫灵公、宋景公和郑声公接连举行了几次峰会，商讨怎样支援范家和中行家，对抗另外四家。

大家的愿望是一致的，可是到了具体的操作层面上，问题就出来了。齐国和郑国比较坚决，卫国也还能雄起，可是鲁国和宋国就有点阳痿了。鲁国还是“擦掉一切陪你睡”的劲头，提起晋国来就有点发抖的意思；宋国也还是那种“我们是周朝的客人”的意思，既不敢出头，又不想当跟班。

所以，商讨来商讨去，也没商讨出个结果来。

这边没结果，那边中行寅和范吉射等不及了。

“这些屁国家，就该是受欺负的命。”两人本来就瞧不起这些国家，现在更瞧不起。到现在，也知道靠这些国家没戏，到头来还要靠自己。

于是，两人索性起兵主动反攻，向新绛挺进。结果，四家联军在潞与中行范两家联军进行了一场决战。决战的结果是中行家和范家大败亏输，狼狈而逃。

四家联军随后追赶，追到百泉（今河南辉县境内），郑国军队前来支援中行寅和范吉射，结果双方再次决战。

不幸的是，郑国军队、中行寅和范吉射的队伍再次惨败。

顺势，四国联军包围了朝歌。

中行家和范家死守朝歌，这里是中行家的大本营，因此也是大城规模，城里储备了大量的粮草。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四月，朝歌被围半年，情况越来越糟。

齐国、卫国和鲁国决定救援这两家，但是又不敢跟晋军正面作战，于是，三国联军包围了五鹿。五鹿原本是卫国的地盘，后来被晋国夺走，现在是赵家的地盘。

到八月，五鹿还是拿不下来，于是三国联军又拉上鲜虞人，算是四国联军，终于拿下了晋国的棘蒲。

然而，这几个国家的小打小闹根本不解决问题，由赵简子统帅的四家联军紧紧包围朝歌，根本不理会这几个国家的行动。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朝歌城里接近断粮。

齐国紧急准备了一千辆车的粮食，由郑国出兵护送，要把粮食送进朝歌。结果，被赵简子亲自率军在戚进行拦截。郑军的战斗力超强，赵简子在战斗中被郑军一戟打在背上，所幸穿了三层最好的甲，没有被当场砍死，但是也被打得吐血，当时趴在车上，大旗也被郑军夺走。好在晋军人多，最终战胜了郑军，夺走了所有的粮食。

这下好了，四家联军的粮食够吃了，围城更有信心了。

中行寅和范吉射又苦苦挣扎了一年，终于，在晋定公二十年（前492年）十月，朝歌被攻破，中行寅和范吉射落荒而逃，逃往邯郸。

六卿变四卿

拿下了朝歌，也就等于中行家和范家实际上已经无法东山再起。智赵韩魏四家都松了口气，但是最高兴的不是他们，而是范皋夷。

四卿开会的时候，范皋夷来了。

“四位元帅，两个叛贼已经没戏了，那什么，我的事情是不是该上会了？”范皋夷一脸媚笑，他的意思，是该让他取代范吉射为卿，同时继承范家的地盘。

“你，你的什么事情？”智砾瞪了瞪眼，假装不知道。

“智元帅，这，你怎么忘了呢？就是让我取代范吉射啊，咱们不是商量好的吗？”

“是吗？”智砾装傻，然后故意去看韩不信和魏侈。

韩不信和魏侈哼哼吱吱，承认吧，不愿意；不承认吧，又是说谎，毕竟当初大家是盟过誓的。

就在智砾、韩不信和魏侈无言以对的时候，赵简子说话了。

“范皋夷，你还好意思说什么取代范吉射？我们围攻三年才拿下朝歌，就是因为有内奸向中行寅和范吉射提供情报，这次攻破朝歌之后，我们从城里搜到了许多没有烧毁的情报，嘿嘿，范皋夷，大量证据证明，你就是个奸细。本来，看在大家一起长大的分上，准备放过你。既然你自己要来找死，没办法，别怪我们不客气。智元帅，范皋夷里通外国，出卖情报，该当何罪？”赵简子说得义正词严，最后把球又踢给了智砾。

“斩无赦。”智砾眼睛都没眨一下。

“该杀该杀。”韩不信和魏侈也在旁边说。

“来人，把范皋夷拉出去砍了。”赵简子下令。

范皋夷吓傻了，直等到被拖到了门口，才想起来破口大骂：“狗日的赵鞅，你诬陷好人，你不得好死。”

骂人是没有用的，被砍的还是范皋夷。

政治斗争中，当一个被利用的人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时候，他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想从实力派手中获取实利，首先要看自己有多大实力。

这是一个历史教训。

范皋夷被砍，意味着范家从六卿中正式消失。

“那什么，现在少了两个卿，是不是要补上？大家认为梁婴父怎么样？”智砾提出梁婴父来，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不行。”赵简子脱口而出，他恨死了梁婴父，董安于的死就是因为梁婴父。之后，赵简子觉察到自己太过生硬，于是语气缓和了一些说：“论功劳论实力，梁婴父都不够格啊，再者说了，处死了范皋夷，却让梁婴父作卿，只怕会有闲话。”

“那，你们两位看呢？”智砾转头去问韩不信和魏侈。

“我们也觉得不好，四卿就四卿吧。这些年来，六个卿有几个干活的？”韩不信和魏侈都支持赵简子的意见，谁也不愿意再多一个人分赃。

“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那就这样吧。”智砾同意了，实际上，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让梁婴父作卿了。现在是朋友，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敌人了？

这，就是智砾选择这个时机的原因了。他回去可以对梁婴父说：“你的事情我提出来了，可是狗日的另外三家都反对，我也没办法。”

表面上，对得起朋友；实际上，对得起自己。而且，不得罪人。

智砾，也算是老奸巨滑了。

第二年秋收之后，赵简子再次率军出征，包围了邯郸。两个月之后，拿下邯郸。拿下邯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五百户卫国移民迁移到了晋阳。

说起来，这场战争最初不就是为了这五百户移民吗？

中行寅和范吉射再次出逃，这一次逃到了鲜虞。此后，鲜虞会合齐国攻打晋国，拿下了柏人（今河北隆尧县西南）等几块地盘，又将中行寅和范吉射送到了柏人。

赵简子没客气，发兵攻打柏人。这一回，中行寅和范吉射是彻底没有了抵抗能力，直接逃到了齐国。

中行家和范家正式从晋国的版图上抹去。

而中行家和范家的灭亡，再次印证了那句话：谁猖狂，谁灭亡。

赵家拿到了邯郸，因为那原本就是赵家的地盘，这个理由勉强成立。

而中行家和范家的地盘，全部退回公室，收归国有。

最猖狂的两家没有了，其余的四家形成了一个新的均衡。打破这个均衡，还需要时间。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再回头看看吴国人在干什么。

犀利哥战法

吴王阖闾十九年，也就是中行寅和范吉射逃往朝歌的第二年。在休息八年之后，吴王阖闾决定要报个小仇。报什么小仇？讨伐越国。

吴越之间一向有怨无恩，吴国人总是欺负越国人，占了越国许多地盘。而越国人对吴国人唯一一次报复就是上次吴王阖闾在郢都期间偷袭吴国。

为什么这个时候想起来找越国人报仇了？原因很简单：越王允常死了，儿子勾践刚刚继位。算起来，这是吴国人第三次趁别国国丧期间发起进攻了，前两次都是打楚国，结果是两次大败。

吴王阖闾亲自领军，率领吴国大军挺进到越国的槜（音最，李子的一种）里（今浙江嘉兴县南）。

在吴王寿梦之前，吴越的打法是一样的，那就是群殴，打死一方为止。自从寿梦到中原学习了先进文化，之后晋国人楚国人齐国人先后来为吴国练兵，吴国现在的打法已经完全不一样，讲究阵型，使用车战。

吴越两军对垒，吴军阵型整齐，号令统一，很有气势。再看看越军，就是一帮犀利哥，一个个破衣烂衫，东斜西倒，呲呀乱叫。

越王勾践一看，这仗没法打，一打准输。

“吴军太整齐了，准备逃命吧。”勾践实在没信心，准备逃命。

“大王，他们不是就整齐吗？不怕，派些兄弟过去，冲乱他们的阵型。”手下一位叫做灵姑浮的大将提出建议。

于是，越王勾践找了几十个亡命之徒，扛着兵器就冲了过去。

吴王阖闾一看，笑了，这种犀利哥打法早就被吴国淘汰了，老掉牙了。

“射箭。”吴王阖闾下令。

一阵乱箭，几十名犀利哥就成了无名男尸。

再看吴军阵型，纹丝不动。

勾践看见，倒吸一口凉气。这次，多派几个犀利哥。

一百多名犀利哥冲上去了。

又是一阵乱箭，多数犀利哥成了无名男尸，还有十多名犀利哥冲到了吴军阵前。可是，吴军的大戟不客气，将剩余的犀利哥全部戳死在阵前。

再看吴军阵地，还是整齐划一。

勾践傻眼了。

“大王，我还有一个办法。”灵姑浮又来出主意。

三百名犀利哥，站成了三排，每个人都没有长兵器，都只拿着短剑。

三百名犀利哥站好了队，向吴国走去。队列不算太整齐，但是还行。吴王阖闾不知道越国人要干什么，这帮人就算冲过来，这么短的兵器，无非也是找死。

所以，吴王阖闾并没有下令射箭。

三百犀利哥来到了吴军阵地前，站住了。第一排中间一个犀利哥上前一步走，然后大声说道：“两国交锋，我们违背了军令，辜负了大王对我们的期待。为此，只好以死谢罪。”

说完，犀利哥一刀把自己的脖子给抹了，重重地摔倒在地。

第一排的犀利哥们随后也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起用力，都抹了脖子。整个一排犀利哥倒在地上。

“哇，太犀利了。”吴军看得有点发呆，这样的事情只在传说中听说过，自从吴国人民从野蛮走向文明之后，这样的事情就再也没见过了。

第二排，一名犀利哥向前走了一步。

“两国交锋……”还是那一套，然后还是抹脖子自杀。

吴国人看傻了，越国人这是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啊。

不知不觉，两翼的吴军忍不住向前凑，去看越国犀利哥们表演集体自杀。

第二排犀利哥们又都倒下了。

第三排照方捉药，又是集体自杀。

“哎呦，越国人真野蛮。”“太恐怖了，太没有人性了。”吴国人纷纷议论着。

等吴国人一边感慨一边准备站回自己位置的时候，他们却发现，越国人已经冲到了近前。

越国人冲锋是不擂鼓的，他们趁着吴国人聚精会神观看越国犀利哥们表演集体自杀的当口，已经杀了过来。

吴军手忙脚乱，措手不及，再加上刚才受到刺激而无法专心应对，于是阵型大乱。

在凶狠和不要命的程度上，越国人比吴国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吴军大败，吴王阖闾被灵姑浮一戟砍在脚上，当场砍掉了右脚的大脚趾。撤退到七里之外的陉地，吴王阖闾竟然被痛死了。

看来，趁人国丧之机发起进攻，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犀利哥失灵

吴王阖闾死了，太子夫差继位，就是吴王夫差。

吴王夫差继位，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提升伯嚭为太宰，主持国政。这样，伯嚭的地位已经高于伍子胥。

第二件，专门布置了一个人在后宫，这个人每天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每天站在后宫的门口，只要看见吴王夫差进出，就问他：“夫差，你忘掉越国人杀了你的父亲吗？”夫差就会回答：“噢，我不敢忘记。”

夫差用这个办法来每天提醒自己要为父亲报仇。

说来说去，吴国的强大，就是一部复仇史。

那么，为什么夫差重用伯嚭而不是伍子胥呢？

伍子胥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性子很直。他跟吴王阖闾之间不仅是君臣，还是朋友，平时说话比较随便。所以，平时对夫差不够恭敬。而伯嚭恰好相反，他很谨慎，也很善于察颜观色，祖上三代的教训让他决心要保护自己。所以，他对夫差一向很尊重，因为他知道夫差会是自己未来的主人。

其实，夫差的性格很像伍子胥，很强硬，很韧性。可是，两个这样性格的人，是绝对不会相互欣赏的。

伯嚭当上了太宰，伍子胥很不高兴，他对夫差很有看法。当然，对伯嚭也有看法。

吴王夫差二年（前494年），夫差要给父亲报仇了。

吴王夫差亲领大军南下，越军无法抵挡，因此吴军一直杀到了越国会稽附近的夫椒（今浙江绍兴县东南），在这里，吴越两军再次决战。

两军决战，还是吴军齐整越军杂乱。不过这一次，吴国人没有给越国人捣乱的机会。

吴王夫差下令，布阵之后，全体向后转，管你越国人表演什么，你就是大变活人，我这里也看不见。之后三通战鼓，转身冲锋。

这下，越王勾践没脾气了。

吴军集团作战，战斗力极强，正面进攻，侧面包抄；而越军杂乱无章，指挥不灵，根本不是吴军的对手。一仗下来，越军除了被歼的士卒之外，其余四处奔逃，不见踪影。大将灵姑浮战死，越王勾践拼命逃回。但是，都城诸暨城小难守，勾践只能退守会稽山。这个时候，手下只剩下五千士卒。

吴军随后追到，屯兵会稽山下。

山下，吴军三万；山上，越军五千。

要守，恐怕守不了多久；要投降，可是越国人从来就不投降。

怎么办？越王勾践这叫一个愁。

下山决战，越王勾践知道那绝对就是送死。可是就这么熬，也确实不是办法。

“投降吧。”大夫文种建议，文种不是越国人，而是楚国人。这些年来勾践也在招贤纳士，因此从楚国还是有些人来投奔。

“这，我们越国人不投降的，死就死了。”勾践不同意。

“投降吧。”大夫范蠡也这么劝他，范蠡也不是越国人，也是楚国人，晋国裔楚国人。范蠡的父亲原本是晋国范家的人，因为只是旁支，在晋国混得没有前途，看到范家的架势，知道范家没什么好结果，于是就到了楚国。到范蠡长大，看在楚国也混不出个模样来，就去了吴国，可是在吴国也不好混，前几年知道越国招贤，就来到了越国。

对文种和范蠡这两个国际人才，勾践一向非常看重。从野蛮到文明，从落后到先进，超吴赶楚撵齐鲁，就靠这哥俩了。

“投降？”看见范蠡也劝他投降，勾践没有刚才那么坚决了。

看来，投降是文明和进步的一个部分。

“对，投降，投降怕什么？当年周文王……”范蠡开始进行文明教育，讲述了几个从投降到崛起的故事，最后总结：“所以说，不挨骂，长不大；不投降，难称王。”

勾践听得似懂非懂，懵懵懂懂，但是他听明白了一件事：投降，今后还有机会；不投降，就没机会了。

第一九二章

吴王夫差没有发起进攻，因为他知道越国人的性格。

越国人的性格就是：大不了是个死，老子跟你拼了。

所以，吴军的策略就是：围而不攻，等越国人下山拼命。

那么，越国人会下山拼命吗？一定会。

争论

出乎吴国人意料的是，越国人没有下山拼命。相反，越国人来投降了。

“噢，这不是越国人的性格啊。”不仅夫差，伍子胥和伯嚭都觉得奇怪。

等到越国的使者一开口说话，大家都明白了：哦，原来来投降的是楚国人。

使者是谁？文种。

“大王，我家主公勾践派我文种来做使者，我们越国君臣实在不值得大王动手，请大王允许我们投降。勾践愿意率领越国人民跟随大王，越国的女子随大王挑选，越国的宝物大王任取。简单说吧，我们投降，只要大王不灭了我们。”文种话说得低三下四，文绉绉地一看就不是土着越国人。

“投降？”夫差反问了一句，然后没有说话。他有些犹豫，他知道越国这样的国家，你要消灭他并不容易，而且，只要你不消灭他，他们就会跟你对抗到底，非常难缠。实际上，夫差怎样看越国人，就像楚国人当初怎样看吴国人。吴国人要想过安生日子，最好是让越国人投降。可是，就这么让他们投降，是不是太便宜他们？

没有等夫差想明白，伍子胥大声说话了。

“不行，不能答应他们，我听说‘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治病就要除根，从前夏朝的时候，过国灭了夏朝，可是夏朝国君后相的夫人生了一个遗腹子少康，结果少康长大之后灭了过国，恢复了夏朝。越国人很难缠的，勾践又很爱民很能吃苦，这次放过他，他总有一天会向我们复仇的。”伍子胥说完，也不待夫差说话，转头喝令文种：“你滚回去吧，告诉勾践，我们不接受投降。”

文种看看夫差，夫差向他摆摆手。

文种失望地走了。

夫差有点不高兴，他感觉伍子胥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文种带回了坏消息。

“算了，不就是个死吗？我们把老婆孩子都杀了，下山去跟他们拚了，多杀一个算一个。”勾践听说吴国人不准投降，准备下山拼命。

“大王，慢着，实在没办法了再拚命啊，现在还有办法可想，别急。”范蠡急忙拦住了勾践，他在吴国也呆过，因此对于吴国的情况也比较清楚。“我知道夫差并不信任伍子胥，他比较信任伯嚭，伯嚭这人很贪财。文种再辛苦一趟，咱们收拾点财宝，你悄悄给伯嚭送去，让他去跟夫差求情。”

文种收拾了些财宝，二次下山，找到了伯嚭。礼物献上，伯嚭非常高兴。坐下来一聊，两人都是郢都人，正宗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用楚国话交谈起来。

“行了老乡，这事情包在我身上了。”伯嚭应承下来，也不知道是看在财宝的分上，还是看在老乡的面子上。

得了贿赂，伯嚭带着文种去见吴王夫差。

“大王，还是让越国人投降吧。你想想，要称霸，就不要随便灭别人的国家，当年齐桓公灭了谁了？再说了，越国人还有五千精兵，那要真拼起命来，说实话，咱们少说要搭进去一万条人命，何必呢？”伯嚭早就想好了说辞，他知道夫差有称霸的雄心，因此拿齐桓公出来说事。

“嗯，太宰说得有道理。”夫差点了点头，可是没等夫差再说下一句话，伍子胥又开口了。

“大王，不能答应他们。吴越两国山水相连，夹在三江之中，低头不见抬头见。所以，吴越两国必有一亡。我听说‘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咱们能够战胜中原国家，但是没法在那里生活；而越国不一样，他们也是山水国家，我们能占他们的地，能撑他们的船，那为什么不灭了他们呢？”伍子胥的话是真有道理，虽然说得有些急。

夫差瞪了伍子胥一眼，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原本，他还在权衡利弊，可是现在，他决定了，他决定不听伍子胥的，要让伍子胥看看谁才是老大。

“文种，回去告诉勾践，我们接受你们投降。”夫差对文种说。

“大王……”伍子胥急了，喊出声来。

“我已经决定了，不必再说了。”夫差冷冷地说。

文种跪地谢恩。

伍子胥站起身来，一甩袖子，转身出去了。

“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左传》）伍子胥一边走，一边气哼哼地说：“越国人用十年休养生机，再用十年练兵，二十年之后，吴国就会成为废墟了。”

声音很大，夫差听得非常清楚，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嘴嚅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伯嚭摇了摇头，心说：“子胥啊，还没有接受教训啊。”

投降

越国投降，国家保住了。

但是，投降也没有那么简单。夫差不是傻瓜，伯嚭也不是傻瓜。

作为投降的条件，勾践夫妇必须前往吴国做吴王夫差的奴仆。

“那，那还不如跟吴国人拼了。”勾践无法接受这样的条件，自己堂堂国君，竟然要沦为奴仆，他对范蠡说：“范先生，你经常说士可杀而不可辱，我，我比士还高几级吧？”

范蠡笑了，这话他确实说过。

“大王，您不是士啊。一个士，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您不一样，您是一国之主，整个国家要靠您，您不是自己的，您是这个国家的，所以，您要忍辱负重。”范蠡随后又开始讲故事，一通故事讲完，又听得勾践云里雾里。

不管怎样，勾践接受了投降的条件。

带着越国的财宝和美女们，吴军撤军了。

勾践得到了三个月的安排后事的时间，三个月后，将北上吴国，给吴王夫差当奴仆。

三个月很快过去，勾践要北上为奴了。他也想过不去，可是那样必然再次招来吴军，到时候连投降的机会都不会有。所以，只能去。

“范先生，我去吴国了，太子还小，越国就拜托先生了。”勾践嘱托范蠡，让他留在越国辅佐太子。

“大王，行军打仗，出谋划策，文种不如我；但是治理国家，亲附百姓，我不如文种。我跟大王去吴国，让文种辅佐太子吧。”范蠡说，他选择去吴国作奴隶。

于是，勾践夫妇带着范蠡，乘船北上吴国了。

想到将要为奴，勾践的心情十分糟糕，他独坐船头，一言不发。

突然，身边传来阵阵歌声。这个时候，还有谁会唱歌？夫人。唱的什么歌？悲歌。

歌词是这样的：

〖彼飞鸟兮鸢乌，已回翔兮翕苏。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

徊复翔兮游飏，去复返兮于乎！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

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吴。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

岁遥遥兮难极，冤悲痛兮心恻。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

愿我身兮如鸟，身翱翔兮矫翼。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

不用翻译，就能看出有多么悲伤凄凉。

“别唱了。”勾践大声喊了起来，之后，一把抱住夫人，抱头痛哭起来。

寒江，孤舟，悲声，清影。

此情此景，或许要用李清照的《武陵春》来形容了：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戴帽子工程

勾践夫妇来到吴国，晋见吴王夫差。

“东海贱臣勾践，诚蒙厚恩，得保须臾之命，不胜仰感俯愧。臣勾践叩头顿首。”勾践跪在夫差面前，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伤心。

夫差笑了笑，他喜欢这样的感觉。

“大王。”没有等夫差说话，有人说话了，夫差皱了皱眉头，不用看，他知道说话的只能是伍子胥。“鸟飞于天，我们还要拿箭去射他。如今到了院子里，这机会还要放过吗？勾践如果流窜到山里，想抓可就难了，如今自己送上门来，杀了他。”

勾践一听，浑身发毛，弄来弄去，这是吴国人的诡计啊？

“嗯，人家讲信用，说来就来了。如果我们不讲信用，今后怎么是世界上混啊？咱们不能跟晋国一样啊。”夫差瞥了伍子胥一眼，表示反对。

“是啊是啊，子胥不要只看到眼前，眼光要看远点啊。”伯嚭在一旁附和。

伯嚭不说话也就罢了，看见伯嚭说话，伍子胥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伯嚭的鼻子喝问：“伯嚭，你给我住口。想当年你可怜兮兮来到楚国，要不是我极力推荐，你能有今天？现在你只管贪污受贿，不顾国家利益，你就是吴国的费无极。”

伯嚭摇摇头，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伍子胥，一码是一码，说那些有什么意思。越国人投降的时候，你不是说越国人不守信用，勾践肯定不会来吗？现在人家来了，你又要杀人家。不来是不讲信用，讲信用你又杀人家，这跟蛮夷有什么区别？啊，对了，明天上朝的时候，大家都把帽子戴上。”夫差站在了伯嚭这一边，说得伍子胥连声叹气，无话可说。

可是，戴帽子是怎么回事？

原来，吴国虽然从寿梦开始学习中原文化，但是主要还是军事和农耕方面。

后来伍子胥和孙武到吴国，也都是集中于军事目的。伍子胥修建阖闾城，算是一大进步。但是，中原国家的礼仪制度、官职等等始终没有被引进。

夫差对伍子胥不满，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认为伍子胥在吴国就是为了报私仇，对吴国国内发展的贡献不大。

而伯嚭与伍子胥出身不同，家族来自晋国，而且爷爷伯州犁是楚国太宰，在礼仪制度方面是楚国的权威。因此，伯嚭对中原礼仪不仅了解更多，也重视更多。夫差还在做太子的时候，两人就经常谈论中原的礼仪制度。

到夫差继位，一门心思都在向越国报仇。现在征服了越国，夫差决心开始礼仪制度改革。而第一项，就是戴上帽子。

这个时候夫差提醒大家戴帽子，除了戴帽子本身之外，还有三层意思。第一，伯嚭是改革开放的设计师，今后大家听他的，而不是听伍子胥的；第二，咱们现在是文明人了，文明人要讲信用；第三，越国人是蛮子，要让蛮子看到他们跟文明人的区别。

对于这项举措，简称为“戴帽子工程”。

养马

勾践在吴王夫差这里得到了一份新工作：养马。

居住条件不是太好；一间小屋，石头砌成的。

家私也不是太好，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地上铺着草，就这么睡。

简单说，现在勾践的待遇是劳改犯的待遇。

每天勾践夫妇和范蠡干的活就是养马，给马喂草喂水，收拾马厩，而且，随时有人看管。至于吃的，都是宫里的剩饭剩菜。

“唉，早知道，还不如当个农民伯伯，至少还有自由，还能自己弄几顿饭吃。”勾践常常在半夜对着星星暗自感慨，屋顶有几个大窟窿，可以看见星星。

三个人住在一个小石屋里，勉强能够躺下，连给勾践做爱的空间都不够。当然，此情此景，也没有心情做爱了。

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转眼，三个月过去。对于勾践来说，这三个月比三十年还要漫长。

吴王夫差召见越国人，于是越国三人组来见。勾践夫妇跪在夫差的面前，不敢抬头，范蠡则站在他们的身后。

“范蠡，我听说好女人不嫁到破败的家庭，好男人不去灭绝的国家做官。现在越国几乎亡国了，你和勾践沦为奴隶。我现在想赦免你的罪过，跟我干吧。”夫差看上了范蠡，要他弃越从吴。

勾践不敢抬头，他看不到范蠡的脸色。不过他相信范蠡一定会答应夫差，换了是自己，一定会的。

“臣闻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语勇。”（《吴越春秋》）范蠡首先贡献了“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这个成语，然后态度坚决地说：“我现在是罪有应得，多谢大王的恩德，不过我还是愿意跟勾践在一起服侍大王。”

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范蠡拒绝了。

“既然这样，你还住回你的小屋去吧。”吴王夫差略略有些恼火，心说这范蠡有点给脸不要脸了。

“多谢大王。”范蠡说，并没有失望。

时间真快，又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三个春夏秋冬，勾践夫妇和范蠡就在小石屋里度过。每天干同样的活，吃同样的饭。冬天来了，把地上的草铺厚一些；下雨的时候，用草盖住屋顶的洞。

三年过去，三个人都成了养马的高手。

三年时间，文种每隔三个月就派人到吴国来打探勾践的消息，同时给伯嚭送来礼物和美女。

三年时间，吴王夫差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这里还有三个特殊的奴仆。

这一天，吴王夫差在后宫的高台上望向马厩，看见三个人一丝不苟地喂马，他们的动作很娴熟，配合很流畅，而且相处得非常和谐。

“这几个养马的是什么人？”夫差觉得很奇怪，问身边的伯嚭。

“勾践啊。”伯嚭回答。

“噢，是勾践。看上去，改造得不错了啊。”夫差说道，随后感慨：“唉，人生有几个三年啊，他们也不容易。”

“是啊，大王，他们已经从心里服了。我看，放了他们算了。”伯嚭趁机提出建议，拿人家手软，越国人的礼物源源不断，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

“好，赦免他们。”夫差同意了。

希望破灭

吴王夫差要赦免越国人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

有两个人非常着急，一个是勾践，另一个是伍子胥。

“范先生，我听说吴王准备释放我们了，可是，会不会只是心血来潮说说呢？”勾践偷偷地问范蠡，他既期盼又紧张。

“一定会的，三年我们都熬过去了，怕什么？”范蠡安慰他。

另一边，伍子胥去找夫差了。

“大王，俗话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所以，我能向楚国报仇，大王能向越国报仇。如果放了勾践，他就能向我们报仇啊。”伍子胥果然是来说这个的。

夫差原本还在犹豫是不是放勾践，如今伍子胥来说这些，反而当即作了决定。

“照你这么说，世上就没有俘虏了。我听说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称霸，也没听说他们杀了哪个国家的君主啊。你别管了，我决定了。”夫差一点也不给伍子胥面子，他越来越觉得这个老家伙很讨厌。

当令人讨厌的老家伙伍子胥走了之后，夫差下令：“让勾践他们明天来见我。”

勾践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三年了，三年非人的生活，三年没有性的生活，三年没有人性的生活。现在，希望来了，回家的希望，自由的希望，睡上自家大床的希望。

“第一晚要给夫人，她陪了我三年，尽管她已经变得又老又丑还浑身马粪的臭味。”勾践已经在安排回国之后的生活了。

夫人也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她用草绳把自己的头发拴出来一个花样，美滋滋地想像着自己的模样。不过随后她把草绳撤了下来，她担心自己收拾得太漂亮了，明天夫差会打她的主意。

只有范蠡不动声色，他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

勾践夫妇和范蠡依然去喂马，然后等待着有人来领他们去见吴王夫差。

可是，没有人来领他们。一直到天黑收工，也没有人来。

晚上，月亮也照常升起。

勾践失眠了，夫人也失眠了。

人之所以会从失望走到绝望，是因为中间曾经有希望。而希望破灭之后，失望就升华为绝望。

勾践哭了，夫人也哭了。

范蠡没有哭，因为他没有绝望。

第一九三章

吴王夫差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

忘了？听了伍子胥的劝告？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勾践在猜想，做了各种假设。

直到一个月之后，他才知道了原因：吴王三个月前就生了病，而在原定接见他们那一天早上，病情突然加重。而且，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好。

“要是我能治他的病就好了。”勾践在马厩里想，看着眼前的马，他突然眼前一亮。

尝粪

勾践央了看守他们的人向夫差提出请求，请求看望大王。

层层转达之后，夫差竟然同意了勾践的请求。

这一天，勾践来到了夫差的卧室。

“大王玉体欠安，勾践忧心如焚啊。”勾践跪在夫差床前，深情地说，还挤出几滴眼泪。

夫差看了，倒有点感动起来，这么多大臣，还没有人做到这一步的。

“难得你来看望我。”夫差有气无力地说，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怪病，总之治了三个月，就是不好。

勾践还要说话，突然夫差向内侍说：“拿盆来，大便。”

内侍急忙拿来了盆，两个内侍扶着夫差起身，下了床，就在床边解了大便，然后再扶上床去了。

一个小内侍端着便盆就要出去，勾践急忙说：“且慢，让我看看，我能看出大王的病来。”

小内侍显然有点吃惊，不敢擅自作主，去看夫差。

“噢，你能看出来？”夫差也觉得奇怪。

“我从前学过医。”勾践说，他确实没有学过医。

“好，给他看看。”

便盆就放在勾践的面前，一股粪臭扑鼻而来。勾践仔细看了看，然后凑近了用鼻子狠狠地嗅了嗅，恶臭，带着酸味。

换了别人，就该吐出来了。好在勾践常年在马厩工作，而且住处也是常年恶臭，因此此时还能忍受。

下一个步骤，难度更大了。

勾践皱一皱眉头，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来。随后毫不犹豫地用两个手指伸进了便盆，捏起一块大便来。

内侍们捏着鼻子，好奇地看着。夫差用胳膊撑起半个身子，也在好奇地看着。

勾践把那块大便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之后又放在了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勾践竟然尝了夫差的大便。

勾践点了点头，似乎从大便中发觉了什么。之后他把大便放回了便盆中，又用一个指头蘸了一些小便，然后放进嘴里嘬了嘬。

每个人都咽了一口口水，似乎自己也舔了大便。

勾践强忍住没有呕出来，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吃过马粪喝过马尿了，不过夫差的粪尿显然比马的要臭要恶心得多。

勾践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很真诚地说：“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的病已经在好转了，不出半个月，必然痊愈。”

夫差瞠目结舌，这世上竟然还有人靠尝粪尿诊病的？这医生不是很辛苦？

“勾践，你怎么看出来的？还是，尝出来的？”夫差问。

“大王，医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其实，还有一个尝字，只不过没人愿意尝，所以就不提了。我的老师就教给过我怎样尝，‘闻粪者顺榖味，逆时气者死，顺时气者生。今者臣窃尝大王之粪，其恶味苦且楚酸。是味也，应春夏之气。臣以是知之。’”（《吴越春秋》）勾践说了，粪的味道跟粮食的味道相搭配，如果与时气一致，那就没什么问题；如果跟时气相反，那就快死了。今天很荣幸尝了尝大王的粪便，味道苦而且酸，这个味道，就是春夏的味道。现在正好是二月末。所以啊，大王您就快痊愈了。

“嗯，不错不错。”夫差很高兴，也很感动，就是亲儿子也不会尝自己的粪啊。

夫差当即下令，给勾践改善住宿环境，从石屋搬到了一个大套间，有床有被，勾践两口子睡里面，范蠡睡外面。

勾践回到马厩就吐了，吐得苦胆绿都出来了。

夫人和范蠡都来问怎么回事，勾践说了一遍，夫人哭了，范蠡面色有些凝重起来，他现在对勾践更有信心，但是，也更担心了。担心什么？

从那之后，勾践总觉自己有嘴里有屎尿的味道，直到死都有这种感觉。

那么，为什么勾践想到了这个法子呢？因为马启发了他，他能够从马的粪便形态判断马的身体状况。

放人

也不知道是勾践的尝粪诊法真的很灵，还是命中注定勾践能够回国。半个月后，夫差的病如期痊愈了。

夫差高兴，在文台设宴，招待大臣们。同时，特邀勾践和范蠡参加。

伍子胥原本高高兴兴来赴宴，看见勾践也在，转身就走。

“子胥，子胥。”伯嚭叫了两声，伍子胥头也不回，走了。

夫差面无表情，毫不在乎。

“哈哈，子胥这人，大概是觉得这几个月也没给大王出上力，心存惭愧，所以走了。唉，自尊心太强了。”伯嚭打个哈哈，找个台阶。

“也许是吧。”夫差接话，然后命令开席。

宴席上，夫差高兴，给大家讲了勾践的尝粪诊法，大家一阵唏嘘。

“太神了，有时间也教教我们，以后也可以为大王诊病了。”有几个大夫觉得这是拍马屁的好法子，表态要学。

趁着夫差高兴，勾践和范蠡现场大拍马屁，无非是祝吴王身体健康，万寿无疆，人民幸福，祖国富强之类的套话。

当晚，尽欢而散。

第二天，伍子胥去找夫差了。

看见伍子胥，夫差就有些心烦，心说这老东西怎么这么讨人嫌？

“大王，勾践不是好人哪，伯嚭就是奸臣哪，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千万不要放勾践回国啊，大王要迷途知返啊。”夫差说得语重心长。

“伍子胥啊，你说你，我病了三个月，你什么时候来关心过我？什么时候给我送过好吃的？可是你看看人家勾践，虽然从前跟我们做对，可是后来全心全意投降我们，美女送过来，宝物送过来，自己亲自来当奴仆，这也就算了，我病了，人家用尝粪诊法给我看病，亲自尝我的屎尿，这样的忠心，你有吗？你一直劝我杀了他，幸亏没听你的，我怀疑你是跟他有什么私人恩怨。再说了，你总说人家伯嚭怎样怎样，可是人家在我面前从来没说过你的坏话，人跟人的境界咋就差这么远呢？你啊，回家凉快去吧。”夫差没有给伍子胥留情面，一番话，直接将伍子胥赶走了。

夫差决定，立即释放勾践。

勾践走的那一天，吴王夫差亲自送出蛇门。

“保重啊，不要背叛我们。”夫差叮嘱。

“大王，永生永世，不敢忘记大王的恩德啊。”勾践动情地说，心说我永远也忘不了你臭屎的味道。

两人依依不舍，送别而去。

“唉，好人哪。”夫差感慨，像送走了自己的兄弟。

勾践登船而去，船到越国境内，看到自己的大好河山，勾践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背景音乐：故乡的云。）

卧薪尝胆

回到故乡，回到故国，回到自己的大床。

勾践感慨万千，万千感慨汇成两个字：报仇。

“我要报仇。”勾践对范蠡说，三年的共同养马生涯，三年的同室而卧，勾践对范蠡有一种特别的亲近和信任。“告诉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伍子胥都已经告诉我们了。”范蠡说。

“怎么，伍子胥告诉你了？”勾践惊诧，难道伍子胥是我们的卧底？

“不错，伍子胥说过，我们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就可以灭掉吴国。”

“二十年？太长了吧？”

“不长，从现在开始，大王祈祷夫差不要死得太早吧。”

“那，伍子胥还教给你什么？”

“吴国伐楚，第一件事就是修建都城。如果我们有坚固的都城，也不至于一场败仗就要投降。”

“好，你来操办一切。”

范蠡，现在是越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

特别要提出，这个时候越国沦为吴国的属国，因此，越国虽然没有被灭，但是地盘都变成了吴国所封，吴王夫差只封给了越国一百里地。按《国语》，越国此时的地盘为“南至于句无（今浙江诸暨），北至于御儿（今嘉兴），东至于娜（今宁波），西至于姑蔑（今衢县），广运百里。”

那么，原先属于越国的地盘呢？要么被吴国夺走，要么处于三不管状态：吴国无力管，越国无权管，当地无人管。

以区区百里的地盘，越国这个时候只能继续装孙子。

范蠡把越国都城从诸暨搬到了会稽，新都城分内外两城。内城周长一千一百二十二步，一圆三方。外城故意不筑西北角，象征臣服吴国，吴军随时进入。自然，这是用来忽悠吴国人的。

修建都城仅仅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实施积极的人口政策，也就是春秋越国版的计划生育政策。

来看看越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壮年男子不准娶老妇，老年男子不准娶壮妻。姑娘十七岁还不嫁人，她的父母就要论罪；小伙二十岁不娶妻，他的父母也要论罪。

有要生孩子的报告上去，公家派医生守护。生了男孩，赏两壶酒，一条狗；生了女孩，赏两壶酒，一头小猪。生三胞胎的，公家提供奶妈；生双胞胎的，公家供给食物。

嫡子死了，免除三年徭役；庶子死了，免除三个月的徭役，而且勾践一定亲自哭着参加埋葬，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

除了计划生育政策，还有养老福利政策和人才吸引政策。

凡是鳏夫、寡妇、有病和贫弱的家庭，由公家供给其子女生活费用。对那些有才干的人，提供他们整洁的住房，给他们穿好的，吃好的，让他们切磋磨练以崇尚正义。对各地来投奔的士人，一定在庙堂里以礼接待。勾践还坐着装载粮食和肉的船出行，遇到流浪的年轻人，给吃给喝，记下姓名安排工作。

勾践自己以各种方法折磨自己，让自己时刻不忘在吴国所受的侮辱和痛苦。他怎样折磨自己？来看看两种版本的说法。

按《吴越春秋》：越王念复吴雠非一旦也，苦身劳心，夜以接日。目卧，则攻之以蓼；足寒，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愁心苦志，悬胆于户，出入尝之，不绝于口。中夜潸泣，泣而复啸。

简单翻译：勾践日夜想着报仇，困了，就用蓼叶刺激自己的眼睛；脚冷，就用更冷的水去泡。冬天经常抱着冰，夏天总是烤火。门口挂着苦胆，进出都尝一下。半夜经常哭泣，哭完了还对天长啸。

基本上，《吴越春秋》比较夸张，勾践自己神经衰弱也就罢了，估计把后宫所有人都要弄成神经病。

按《国语》：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汝忘会稽之耻邪？”

简单翻译：勾践苦思冥想怎样报仇，座位上挂了一个苦胆，时常咬一口，吃饭的时候也要咬一口。经常对自己说：“你忘掉了会稽投降的耻辱了吗？”

基本上，《国语》比较真实。

卧薪尝胆，这个成语就出于这里。

不过对于尝胆，似乎不仅仅是激励自己的意思。想来尝粪的阴影总在勾践心中，挥之不去，尝胆也是为了压制异味的心理安慰。

除此之外，勾践亲自下地干活，夫人亲自织布。不是自己种出的粮食就不吃，不是夫人亲自织成的布就不穿。同时，宣布整整十年在国内不收赋税。

看得出来，勾践复仇的决心远远大于当初夫差复仇的决心，同样也大于伍子胥复仇的决心。

对内，勾践苦心经营，卧薪尝胆。对吴国，还要继续装孙子，拿出养马尝粪的精神来。

勾践先后向吴王夫差进贡“葛布十万，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双，晋竹十廋。”同时也继续贿赂伯嚭，结果吴王夫差一高兴，把越国的封地增加到八百里；再一高兴，把越国原来的地盘全部还给了越国，于是，越国的地盘超过了一千里。

计然之策

勾践很努力，但是，仅仅有努力是不够的。

两年过去，越国的变化不算太大。

“大王，这样下去，报仇大概要五十年了。”范蠡对勾践说。

“什么？只怕我也活不了五十年了。”勾践瞪着眼说，有点急了。

“这样下去不行。”

“那，那怎么办？我都自己下地种田了，还天天尝苦胆，这都不行，我，我可怎么办啊？”勾践哭丧着脸说，他有报仇的决心，可是真没有办法，范蠡这么说，让他有些绝望。

“大王，有一个人很有才能，不妨请他来给大王出出主意。”范蠡这人这点好，提出问题的时候，多半有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快请来。”勾践迫不及待地说。

计然，范蠡介绍的这个人叫计然。

计然也不是越国人，是蔡国人，不过，是晋文公的后人，晋国公子都流落在外国，计然的祖辈就到了蔡国。计然原本姓辛，字文子。博学多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不过此人性格内向，酷爱山水，不求功名。从蔡国到越国，也不过是游山玩水。恰好遇上了范蠡，两人一交谈，范蠡大吃一惊，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比自己还高的高手。

所以，范蠡把他推荐给了越王勾践。

“先生请坐，您就是计、计然？”勾践说话有一点结巴，为什么？不是因为忘了尝苦胆，而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个有学问的人。

这也难怪，计然这人外貌平平，甚至看上去有些木讷。

“是。”计然话不多。

勾践哼哼唧唧没有再说话，他对计然很失望。这也难怪，范蠡平时滔滔不绝，这与计然的沉默截然不同。

“大王，计然先生大智若愚，外讷内秀，有什么问题，大王尽管问。”范蠡看见勾践犹豫，赶紧说。

见范蠡这样说，勾践总算对计然有了一点信心。

“计然先生，我回国已经两年，为了国家的强大，我卧薪尝胆，甚至自己下地种田，老婆亲自织布。可是为什么不见什么成效？请先生教我。”勾践开始提问。

“大王错了，你亲自种地，不会比老农收获得多；夫人亲自织布，也不会比农妇织得好。你们这样做，不过是做一时的榜样，遇上天灾，就什么用也没有了。所以，大王要做大王应该做的事情，你应该去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律，应时而动，才能让百姓富裕，国家强大。”计然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始批评。

勾践一愣，再一想，竟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计然先生，您真是一席话点醒梦中人，继续啊。”勾践来了精神，说话也客气了很多。

一旁，范蠡一边点头，一边也聚精会神地听。

“夫兴师举兵，必先内蓄五谷，实其金银，满其府库，励其甲兵。”（《吴越春秋》）计然开始了，他说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有足够的粮食储备。“我们要藏富于民，税赋要低。可是，大王免了税，为什么百姓还是不富有？粮食还是没有储备？因为，免税是错误的。”

勾践眨眨眼，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范蠡也眨眨眼，思考着。

“如果向百姓收取二十石粮食以下的税，百姓就不会努力种粮，因为不用努力就够吃了；向商人收取九十石粮食以上的税，商人就无利可图，就不会经商了。所以，税赋应该在三十石到八十石之间，这样农民就必须努力种田，而商人有利可图，就会经商。那么最后，农民的收入增加了，商人的利益增加了，国家的粮食库存也增加了。”计然说到这里，勾践眼都直了，茅塞顿开。

“我怎么就不会这么思考问题呢？”范蠡喃喃自语，对计然十分佩服。

“种地不是傻种，要懂得自然的规律。月亮每十二年为一个周期，进行周期性循环时，大地万物也会随之变化……自然的周期是每隔六年一次丰收，每隔六年一次持平，十二年一次饥荒。如果处理不好，人民就会对你的统治没有信心，离你而去。古代的圣人由于能早早预知自然界的变化，所以预先做好准备……”计然侃侃而谈，都是勾践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道理。

“哇赛，从前以为有没有文化都一个鸟样，现在看来真不一样。”勾践在心里说，从此对中原文化有了憧憬。

“越国国土狭小，如果单靠种地，恐怕很难富足。但是，我们越国的位置处在吴国、楚国和百越之间，这是三个完全不同的国家，我们如果经商，那将是快速致富的方法。”计然说起了经商，范蠡瞪大了眼睛，他也对经商感兴趣。

“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史记》）计然说了一通原理，又举了几个例子，范蠡细心地记录下来。

“先生，那，具体点，我们该怎么做？”勾践探出头去，两眼盯着计然，急急地问。

“好，我有七条经商策略，按照这七条去施行，应该可以帮助大王早日复仇成功。”计然说，还是那么不急不慢的样子。

“先生等等，我叫人来记录下来。”勾践生怕忘了，要喊人来记，旁边范蠡急忙说：“大王，不要叫人了，我在记呢。”

勾践这才发现范蠡在记，笑了笑。

计然七策是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经商法则，按理说大家应该记住。

可惜的是，失传了。

《史记·货殖列传》中，计然的出场排在管仲之后为第二位。而以经商而言，计然应该排在第一，中国商学的祖师爷非计然莫属。后来范蠡运用计然的商学原理经商，富甲一方，成为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商人陶朱公。

计然之术、计然之策是两个应用不太多的成语，意思是发财的办法，这两个成语，就是来自计然七策。

至今，在浙江慈溪县慈城镇黄山村的计家山下，有一计然泉，想发财的人不妨去讨口水来喝。

第一九四章

计然七策，让勾践和范蠡大开眼界。

“计先生，你太有才了，你来替我管理国家怎么样？”勾践这时候已经是计然的铁杆粉丝了，立即发出邀请。

“大王，我这人经商还行，别的不行。行军打仗，外交辞令，设计谋划，当机立断，这些，范蠡最有能力。管理国家，安抚百姓，这些方面，文种最在行。所以，大王应该跟他们多沟通。”计然很谦虚，也很实在。

计然的话，让勾践想起范蠡当初的话来。从那以后，计然与范蠡和文种成为越王勾践最倚重的三个人。

“计先生，觉得大王怎样？”从勾践那里出来，范蠡问。

“坚忍不拔，一定会成功。不过，长颈鸟喙（音会，鸟兽的嘴），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计然淡淡地说。

范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折腾鲁国

历史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但是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简单。

吴王夫差之所以接受越国的投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全力对付楚国。

就在夫差讨伐越国的同时，楚国人就已经重新向吴国人发起了挑衅。

楚军出动，包围了吴国的保护国蔡国，在蔡国首都四周修筑了高两丈的隔离墙。九天之后，蔡国投降。

楚军命令蔡国迁到楚国境内的长江和汝水之间，由于担心吴军来救，先行撤军了。

吴军从越国回来，夫差决定以牙还牙，于是出兵讨伐楚国的属国陈国。吴国没有能够拿下陈国，只是抢掠了一番，就回国了。

第二年，吴军出兵前往蔡国，将蔡国搬迁到了吴国边境的州来。所以，州来之后改名为下蔡。

吴王夫差七年（前489年），释放了勾践之后，夫差再次出兵伐陈。这一次，楚昭王亲自率领楚军救援陈国。不过，楚昭王病死在军营，楚军撤军。而吴军因为粮草不继，也撤军了。

“明年咱们再攻打陈国，一定要拿下来。”回到吴国，夫差发誓要拿下陈国。

“不，大王，不要再打陈国了。”伯嚭提出反对意见，这让夫差有点惊奇，因为伯嚭一向都是无条件支持他的。

“为什么？”

“陈国是个小国，我们拿下他们也没有什么好炫耀的，而拿不下他们，就会很丢人。所以，没必要再打他们。”

“不打他们，那我们干什么？”

“我们要称霸啊，我们这么强的实力，不称霸对不起自己啊。”

“说得对。”夫差来劲来，称霸是他早就有的想法，不过一向没有多大信心，也没有想太深，如今伯嚭说出来，正中了他心头那块痒痒肉。

“大王，要称霸，就不能跟陈国这种垃圾国家纠缠，甚至没必要跟楚国这类半蛮国家计较。要记住啊，咱们吴国是周朝正宗，咱们要让中原诸侯服气，楚国越国这样的蛮子国家服不服其实没关系。所以我建议，咱们的眼光放到北面，挺进中原。”伯嚭看夫差的表情，知道自己揣摩对了夫差的心思。

“那，先打谁？”

“嗨，不一定就要先打谁啊。鲁国就在咱们北面，一向跟咱们关系也不错，这样，咱们先去趟鲁国趟趟路。”

“那，你安排一下吧。”果然，夫差对这个建议很感兴趣。

所以，提反对意见并不可怕，关键是要投其所好。

安排这样的是事，伯嚭很在行。

吴王夫差七年夏天，吴国大军北上，驻扎在吴国北部边界。随后，伯嚭派出特使前往鲁国。

“邀请我们大王来做客吧？”吴国特使对鲁国国君鲁哀公说。

“那，那就邀请吧。”没办法，鲁哀公只好邀请吴王夫差在曾地会面。现在哪个国家都能得罪，只有吴国得罪不起。

吴王夫差就这么被邀请到了曾地。

“你们要用百牢的享礼招待我们大王。”伯嚭提出要求，牢就是祭祀用的牛、羊、猪，百牢就是牛羊猪各一百头。

鲁国人一听就傻眼了，因为即便是周天子，也只能享受十二牢的享礼。

“那，超标了吧？”鲁国人解释了一遍，他们为吴王准备的是十二牢，以为已经够意思了。

其实，不用解释，伯嚭早就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才要求百牢，要让夫差高兴。

“超什么标？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啊？当年范鞅在你们这里享受了十一牢，以为我不知道？他能享受十一牢，我们大王怎么不能享受百牢？”伯嚭强词夺理。

没办法，鲁国人答应用百牢来招待吴王夫差。

这就够了吗？伯嚭还要继续耍威风。

“那什么，你们的执政季康子怎么不来啊？瞧不起我是吗？”伯嚭还要让夫差看看吴国的威力。

“那，那什么，他，害怕。”孔子的弟子子贡回答，他是季康子的家臣，替主人找了个借口。

“我们又不是蛮子，怕什么怕？叫他来。”伯嚭不依不饶。

没办法，季康子也只好来了。

吴鲁之会，吴王夫差感觉很爽。

“太宰，还是你博学多才，要不然，就算咱们实力强，也要被他们忽悠了。”回到吴国，吴王夫差夸奖伯嚭。

“大王，这不算什么，咱们慢慢折腾他们。”伯嚭很得意，他在想，要是我祖爷爷我爷爷我伯父像我这样把国君哄得高高兴兴，何至于被杀啊？

折腾齐国

吴王夫差从鲁国回来仅仅两个月，就找到了继续折腾鲁国的借口。

原来，鲁国出兵攻打了邾国，邾国人前来求救。

“现在晋国不行了，也就是吴国能主持正义，维护世界和平了。”邾国人找了两顶高帽给夫差戴上。

夫差有些犹豫，毕竟刚刚去人家鲁国那里作过客，还享用了百牢。

“大王，讨伐鲁国。”夫差犹豫，伯嚭没犹豫。

“为，为什么啊？”夫差问。

“为什么？大国欺负小国，就要打。”

对这个回答，夫差没有想太明白，那吴国打鲁国不算大国欺负小国吗？

第二年春天，吴军出动，攻打鲁国。

以吴军的战斗力，鲁军自然不是对手，吴军连续攻占武城和东阳两城，并抓获了两名鲁国大夫。

这个时候，鲁国全国震恐。

“不要再打了，吓唬吓唬他们就行了。”伯嚭又提出建议，他担心再打下去，齐国和晋国会出手救援鲁国。

于是，吴国主动提出讲和，鲁国自然求之不得，双方结盟之后，吴军撤军。

“太宰，咱们这不是白折腾一趟？”夫差有点想不通。

“称霸不能急，要多折腾几次，他们才会真正服气。”这是伯嚭的理论。

问题是，折腾别人，实际上也就是折腾自己。

好像老天有意要帮助吴国称霸，所以两个月以后，吴国又找到了折腾鲁国的借口。

这次的借口是齐国人帮着找到的。

原来，当初齐悼公还没有继位的时候到了一趟鲁国，结果跟季康子的妹妹一见钟情，发生了一页情，季康子就把妹妹许配给了他，两人就非法同居了。现在齐悼公即位了，派人到鲁国接老婆回齐国，可是季康子发现妹妹竟然跟自己的叔叔搞乱轮，季康子怕事情被齐悼公发觉，于是就没有让妹妹去齐国。

齐悼公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以为是大舅子故意刁难，因此发誓要把老婆抢回来，这才派人来吴国，请求吴国出兵，南北夹击鲁国，帮他把老婆抢回来。

“家务事，不好管吧？”夫差又有些犹豫。

“咱要当霸主啊，家务事更要管。”伯嚭说，实际上他就是想折腾鲁国，炫耀武力。

双方商量好，明年开春出兵，就这么定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齐国又来特使了。

“大王，不用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解决了。”齐国特使来通知吴国不用出兵了。

原来，秋天的时候，季康子把妹妹送到齐国去了，齐悼公倒是个情种，对季康子妹妹的绯闻一点也不在乎，十分宠爱。

按理说，人家的家务事解决了，你这帮闲的也就可以歇着去了。可是，吴国人不这样。

“什么？去年请我们出兵，今年又变卦了，以为打发叫花子啊？不行，我要亲自去向你们国君问问清楚。”夫差大怒，言下之意，你们不让我们打鲁国，我们就打你们。

齐国特使有点发懵，这是什么逻辑啊？

等齐国特使走了，夫差问伯嚭：“太宰，我这么对齐国人说对吗？”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的霸气越来越重了。”伯嚭一边笑，一边拍马屁。

“我知道了，霸气就是不讲理，哈哈哈哈。”夫差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伯嚭也跟着大笑起来。

折腾吴国

这边，吴王夫差在想着办法折腾北方诸侯。

那一边，越王勾践也在想办法折腾吴国。

在计然七策的指导下，越国很快恢复了元气。

“我要报仇。”越王勾践咬了一口苦胆，然后对自己的几个心腹大臣说。

谁是越王勾践的心腹大臣？范蠡、文种、计然。

“各位，现在我们用了计然的方法，国家已经富裕起来，老百姓也都很亲和，我想向吴国人报仇了，大家看怎么样？”勾践说。

一致反对。

理由很简单：吴国还很强大，我们还不够强大，而且，需要更好的机会。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勾践有些失望。

“不然，吴国人现在正在北上与齐鲁争锋，想要雄霸中原，这样，必然招来晋国、齐国的不满，而楚国是吴国的世仇，我们不妨暗中与楚国晋国齐国勾结，寻找时机，三面夹击吴国。”范蠡提出一条建议，从外交的角度。

勾践没有说话，他显然还是不满意。

“大王，我听说‘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川之鱼，死于芳饵。’要讨伐吴国，恐怕要先投其所好，折腾他们，然后乘虚而入。”文种终于说话了。

“哦，说说看。”勾践看看文种，表情轻松了一些。

“我想好了，一共是七条。第一是尊天地敬鬼神，以祈求它们赐福；二是用奇珍异宝迷惑夫差，用贿赂收买他们的大臣；三是想办法拉高他们的物价，让他们的老百姓一门心思追逐利益；四是选取美女让夫差荒淫无度，不思进取；五是选取能工巧匠，帮他们建浩大工程，消耗他们的财富；六是帮助没有本事的吴国人担任吴国重要的官职，削弱自身；七是离间吴国有见识的大臣，让吴王远离他们。这七条做到了，就可以攻打吴国了。”文种的办法很具体，显然思考了很长时间。

一致同意。

既然一致同意，那就开始实施。

第一件事简单，在东郊建了一个庙祭祀太阳，给太阳神取个名字叫东皇公；西郊建了一个庙祭祀月亮，给月亮神取个名字叫西王母。在会稽祭山神，在江州祭水神。

第二件事比较麻烦，按《吴越春秋》：越王乃使木工三千余人入山伐木，一年，师无所幸。作士思归，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阴为楩楠，巧工施校，制以规绳，雕治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文彩生光。

翻译就免了，就是出动了三千木工，满世界找了两根巨木，然后精工制作。

木头收拾好了，然后勾践收拾了些金银珠宝，在范蠡文种的陪同下，率领五百随从，由水路浩浩荡荡前往吴国进行国事访问。

当然，两根木头同时从水上拉过去了。

这时候，正是吴国人准备攻打齐国的时候。

越国人的到来让吴王夫差非常高兴，这证明自己的对越政策是多么的成功，自己的人格魅力是多么的无敌。

越王勾践以臣下的礼节拜见了吴王夫差，还饶有兴致地参观了当年养马的马厩和住过的石屋，表示：吴越两国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子子孙孙友好下去。

两国领导人还就共同关心的国际事务进行了交流，勾践表示，越国人民支持吴国人民的争霸事业，世界只有在吴王的领导下才能实现真正的和平。

吴王夫差对越王勾践的到访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感谢，重申：吴越两国一衣带水，和睦相处。两国应该取长补短，共同发展。

作为友谊的象征，越王勾践代表越国人民向吴王夫差赠送了参天巨木两棵，希望吴国就像这两根木头一样屹立于世界的最高端。

吴王夫差表示，吴国人民不会辜负越国人的厚望，这两根象征两国友好关系的木头将会成为吴国标志性建筑姑苏台的栋梁。

“我们要修建一座姑苏台，要修成世界第一高台，代表我们吴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有力气。”吴王夫差非常高兴，真的非常高兴，当即作出了这样一个伟大的决定。

“我们越国全力支持，我们还会再运木头过来。”越王勾践也非常高兴，也是真的非常高兴，他看着吴王夫差，心中暗想：“修吧，折腾死你们，这两根木头就是你们的棺材板，姑苏台就是你们的坟墓。”

狡猾的越国人给吴国这两棵木头的目的就是让吴国人修建楼台，超乎他们预料的是，吴国人不仅要修，还要修世界最高。

标志性建筑，往往就是坟墓的代名词。

夫差高兴，所有吴国的高层都高兴，因为礼物人人有份。

只有一个人不高兴，很不高兴。

不用猜，这个人是伍子胥。

“是豢吴也夫？”伍子胥自言自语，什么意思？这不是要养肥我们，然后再宰了我们吗？

强烈的责任感让伍子胥无法保持沉默，他要发言。

“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左传》）伍子胥开门见山，首先贡献了一个成语“心腹之患”，之后继续：“他们表面上顺服，实际上在悄悄地做准备，我们要早一点下手才行。我们攻打齐国有什么用？那块土地也不适合我们。如果我们不灭掉越国，越国就会灭掉我们。《盘庚》之诰说：‘对于叛逆，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如今大王反其道而行，还想称霸，怎么可能呢？”

夫差本来很高兴，看见伍子胥发言，就有点不高兴，又听到这些陈词滥调，更加的不高兴。

“伍子胥，总说这些，自己不烦吗？这样吧，就派你去趟齐国，如果你能说得齐国人主动臣服，我们就不讨伐他们，怎么样？”夫差干脆给伍子胥派了个活，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伍子胥叹了一口气，一片忠心不受待见，还给自己揽了个活。

越国人在吴国受到热情招待，临走，吴王夫差为他们设宴送行，别说，真有点依依不舍。

送行宴非常盛大，吴国的高层们都应邀参加，只有一个人没来，那就是伍子胥，他也是眼不见心不烦。不过，他不来，夫差也高兴。

酒肉、歌舞、自吹和互吹，国宴基本上就是这样。

酒酣肉饱，吴王夫差开始谈起自己的称霸大业，说到了要讨伐齐国。

“大王，外臣范蠡有个问题想问问。”范蠡弱弱地问。

“请讲。”

“大王，吴国称霸，今后少不了北上中原。可是，路途遥远不说，中间还是山水相隔，辎重粮草运输不便，不知大王有何良策？”范蠡提问，很专业。

“这个问题提得好，这确实是个伤脑筋的问题，这次讨伐齐国之所以一再拖延，就是因为这个问题。范蠡，你有什么好建议？”夫差问，他一向欣赏范蠡，心想他或许有办法。

“大王，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啊，快说。”夫差很感兴趣，所有人都很感兴趣。

“我们吴越人擅长水运，如果挖一条大沟，连通长江和淮河，那么，岂不是南北贯通，如履平地？今后要出兵中原，轻而易举，雄霸天下，不费吹灰之力。”

范蠡说完，整个宴会厅一片寂然。

“啪。”吴王夫差用力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好主意，好主意。”

“好主意，好主意。”一片附和声。

真的是好主意。

吴国人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越国人也很高兴，也是真的很高兴。

第一九五章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

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

东方渐高奈乐何！

——唐·李白《乌栖曲》

越王巧破夫差国，来献黄金重雕刻。

西施醉舞花艳倾，妒月娇娥恣妖惑。

姑苏百尺晓铺开，楼楣尽化黄金台。

歌清管咽欢未极，越师戈甲浮江来。

伍胥抉目看吴灭，范蠡全身霸西越。

寂寞千年尽古墟，萧条两地皆明月。

灵岩香径掩禅扉，秋草荒凉遍落晖。

江浦回看鸥鸟没，碧峰斜见鹭鸶飞。

如今白发星星满，却作闲官不闲散。

野寺经过惧悔尤，公程迫蹙悲秋馆。

吴乡越国旧淹留，草树烟霞昔遍游。

云木梦回多感叹，不惟惆怅至长洲。

——唐·李绅《姑苏台杂句》

南宫酒未销，又宴姑苏台。

美人和泪去，半夜阊门开。

相对正歌舞，笑中闻鼓鼙。

星散九重门，血流十二街。

一去成万古，台尽人不回。

时闻野田中，拾得黄金钗！

——五代·曹邺《姑苏台》〗

标志性建筑和标志性工程

越国人回去了。

吴国人开始动工了，举世闻名的两大工程。

第一大工程，姑苏台。

姑苏台，建在阖闾城外西南隅的姑苏山上（今江苏吴县境内）。姑苏山上原本有台，不过是烽火台，吴王阖闾所建。现在，吴王夫差要把它建成吴国的标志性建筑，快乐的家园，淫荡的乐园。

《吴越春秋》记载：姑苏之台，三年聚材，五年乃成，高见二百里。行路之人，道死巷哭，不绝嗟嘻之声：民疲士苦，人不聊生。

姑苏台高三百丈，宽八十四丈，有九曲路拾级而上，登上巍巍高台可饱览方圆二百里内湖光山色，其景冠绝江南，闻名天下。高台四周还栽上四季之花，八节之果，横亘五里。

标志性建筑的建造，苦了吴国的老百姓。

姑苏台成为后人凭吊的绝佳所在，后世咏姑苏台的唐诗宋词极多，以上几首不过顺手拈来。

第二大工程，邗（音含）沟。

夫差在邗地（今江苏省扬州市）修建邗城，以此为南端，开挖运河，南起邗城以南的长江，北经樊梁湖（今江苏高邮附近）等一系列湖泊，折向东北，入射阳湖，再向西北经淮安入淮河。全长四百余里。

邗沟至今依然在，不过已经是京杭大运河的一段。

四百里邗沟，耗时三年完成。

作为标志性工程，邗沟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最早的运河。

伟大的标志性建筑和伟大的标志性工程让吴国人民痛苦万端，越国人民暗自高兴。

所以，当有人赞扬我们的标志性建筑或者标志性工程的时候，他很可能不怀好意。

伐齐

吴王夫差十二年（前484年）夏天，邗沟建成。吴王夫差迫不及待，率军由邗沟北上。抵达淮安，弃船登车，讨伐齐国。同时，派遣大夫徐承率领水军由海上入侵齐国。

鲁国此前与齐国交恶，因此与吴军会合，共同讨伐齐国。

吴鲁联军一举攻占了齐国的博地（今山东泰安市南），随后进军艾陵（今山东莱芜市东部）。在这里，齐军主力严阵以待。

吴鲁联军与齐军展开了决战，齐军由国书率领。

吴鲁联军的中军和下军都是吴军，把上军留给了鲁国人。

齐国人知道吴军十分生猛，战前唱挽歌写遗书，准备战死。

战斗开始，齐国人非常勇猛，结果鲁军根本抵挡不住。但是，吴国人比齐国人更猛，中军和下军先后获胜，随后前来支援鲁军，把齐国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仗下来，吴军缴获战车八百乘，杀死齐军三千人，俘虏包括中军主帅国书在内的齐军将领六人，其中就包括那个所谓的孙武的爹陈书。

吴军一点没客气，将俘虏全部杀死。

随手，吴军将缴获的战车全部送给了鲁国。

正面战场获得全胜，但是，侧面战场上，吴军水军被齐军击败，但是船头一掉，向南侵入莒国，拿下了琅琊。

夫差并没有乘胜追击，他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很简单，他要的只是齐国人服气，而不是灭掉齐国。

于是，夫差主动派人前往齐国进行和平谈判。齐国人这时候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于是只得接受吴国的条件，与吴国盟誓，承认吴国的盟主地位。

吴国撤军。

吴王夫差高高兴兴回到吴国，发现范蠡早已经在等候自己。

“哦，范先生在？”吴王夫差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高兴，他很喜欢范蠡这个人，甚至把他当成了半个吴国人来看。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齐国服气了，大王的霸业就在眼前啊。”范蠡先拍了一个常规的马屁，直接送到了吴王夫差的心坎上。

“这里也有越国人的功劳啊。”夫差说，他怀疑范蠡是不是专门来拍马屁的。

“我家主公时刻记念着大王的恩典，因此特地搜寻了两个绝色美女派范蠡给大王送来，也算是锦上添花吧。”原来，范蠡是送美女来的。

“送来看看。”夫差说，兴致不算太大，因为后宫的越国美女已经不少，审美有些疲劳，再加上这一趟鲁国和齐国也都送了美女，还没有来得及一一临幸呢。

不过，夫差的眼睛很快就睁得很大了。

他看见了谁？西施。

西施

三年前，勾践派人在全国搜寻美女，结果在诸暨苎萝山下找到两名美女，两个美女的家里都是砍柴为生，这两个美女则是帮扶父亲，在江边浣纱。两个美女，一个姓施，因家住村子的西头，因此叫做西施，另一个美女叫做郑旦，跟西施同一个村。

又是两个天仙妹妹。

不用说，两人是天生丽质，纯洁美丽，不过有点土里土气。为此，勾践特地在土城修了别宫，派出后宫最好的宫女去培训她们，床上床下，屋里屋外，言谈举止，都作了严格培训。

整整三年，培训结束。

这时候再看这两个美女，举止大方，谈吐得体，妖娆中不失单纯，娇嗔里暗含风骚。举手投足媚力发散，嬉笑怒骂秋波乱颤。让你看一眼想两眼，看两眼想三眼，看三眼就想入非非。

勾践不敢去看，他怕看了就想亡国。所以，他让范蠡直接送到了吴王夫差这里，让她们来亡夫差的国。

“哇噻，伙计。”吴王夫差看傻了眼，禁不住一边流口水，一边情不自禁把刚从鲁国学来的口头禅用了出来。

“勾践，够意思，够意思。”吴王夫差不绝口地说。

从那之后，西施和郑旦成了夫差的宠姬。

有了这样的两个美女，夫差什么也不想干了。他在姑苏山建造春宵宫，筑大池，池中设青龙舟，与西施和郑旦玩鸳鸯浴；又建造了表演歌舞和欢宴的馆娃阁、灵馆等等，西施擅长跳“响屐舞”，夫差又专门为她筑“响屐廊”，用数以百计的大缸，上铺木板，西施穿木屐起舞，裙系小铃，放置起来，铃声和大缸的回响声，“铮铮嗒嗒”交织在一起，使夫差如醉如痴。

从美貌来说，西施和郑旦各有风采，不相上下。不过，西施更有心计，伶牙俐齿，更能讨吴王夫差的欢心，再加上跳舞跳得好，因此比郑旦更要受宠。对此，郑旦有些忧郁。

时间不长，郑旦忧郁而死。这下，西施更加受宠。

关于西施，自然有许多传说。

中国历史上四大美女，西施排名第一。所谓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沉鱼的就是西施，说她在河边浣纱的时候，鱼儿看见她都自惭形秽，只能沉到水底玩偷窥。

如今的杭州西湖，就得名于西施，原名西子湖。

关于西施的唐诗宋词更是海了去，是个诗人都要写上几句，随便附上几首。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唐·罗隐《西施》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着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唐·王维《西施咏》

苎萝妖艳世难偕。善媚悦君怀。后庭恃宠，尽使绝嫌猜。正恁朝欢暮宴，情未足，早江上兵来。

捧心调态军前死，罗绮旋变尘埃。至今想，怨魂无主尚徘徊。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月，但空照荒台。

——宋·柳永《西施》〗

杀胥

夫差现在的心情超级好，穷兵黩武之外，还有美女可以夜夜笙歌，纵情声色。算得上是事业有成，爱情有就。

可是，有一个人心情很不好，谁？

不用猜，还是伍子胥。

他又来了。

“臣闻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臣闻贤士国之宝，美女国之咎：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吴越春秋》）太直接了，伍子胥太直接了，直接把西施说成了亡国的女人，把吴王夫差比成了商纣王周幽王。

夫差很不高兴，心说你屎壳郎钻到牛粪里，不活动活动显不出你来是吧？我事业这么好，泡几个小妞你也要来管？你老了泡不动了嫉妒了是吧？

“别说这些了，自古英雄爱美人，这有什么啊？人家勾践为了我好，到处找美女给我，你呢？还是别说了，回家休息去吧。”夫差也没给好脸，挥手打发了伍子胥。

气哼哼，伍子胥回家了。

没过几天，夫差在文台设宴庆功，全体大夫参加，不得请假。

酒过三巡，大家高兴，于是，夫差开始行赏。

“寡人闻之，君不贱有功之臣，父不憎有力之子。今太宰嚭为寡人有功，吾将爵之上赏。”（《吴越春秋》）夫差把一等奖颁给了伯嚭，并赞扬他就是自己的管仲。

大家一同叫好，都说这是实至名归。

伯嚭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获奖感言。还没等他说话，有人大声开口了。

“于乎，哀哉！遭此默默，忠臣掩口，谗夫在侧；政败道坏，谄谀无极；邪说伪辞，以曲为直，舍谗攻忠，将灭吴国：宗庙既夷，社稷不食，城郭丘墟，殿生荆棘。”（《吴越春秋》）说话的又是伍子胥，大意是忠臣受压抑，奸臣受奖赏，吴国就要完蛋，宗庙都将不保。

肃静，惊人的肃静，大家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伍子胥，再用迷惑的目光去看夫差。

夫差的脸色气得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喝道：“老臣多诈，为吴妖孽。乃欲专权擅威，独倾吾国。寡人以前王之故，未忍行法，今退自计，无沮吴谋。”（《吴越春秋》）夫差的话也是毫不留情，大意是你这个老东西专门说我们吴国的坏话，想要独掌大权。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今天不跟你计较，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吧。

伍子胥站起身来，说道：“我都是为了吴国好，可是你不识好人心。你要是杀了我，你就是夏桀商纣这一类昏君了。你好好反思吧，我，我辞职不干了。”

说完，伍子胥转身就走。

庆功宴的美好气氛被伍子胥破坏了，吴王夫差早已经没有了好心情，早早地散了宴席。

伯嚭没有走，他有话要对夫差说。

“大王，伍子胥这个人刚愎自用，好猜疑，不知道报恩。他现在对大王怨气很重，很可能要成为祸患。这次大王讨伐齐国，他极力阻拦。现在我们得胜而归，他又很恼火很羞愧，结果是恼羞成怒。现在大王在中原争霸，而他在吴国，自以为是先王的老臣，如果外面勾结诸侯，内部串联同党，大王，恐怕要有所防备啊。”伯嚭的话象一颗颗钢针，插在夫差的心头。

说实话，夫差也有这样的顾虑。不过，当初自己能够立为太子，伍子胥出了不少力，因此夫差一直在忍着，总是下不了决心。

见夫差下不了决心的样子，伯嚭又说了。

“大王，我听说上次伍子胥出使齐国是带着他儿子去的，之后把儿子就留在了齐国，托付给了鲍牧。这件事情，说明他已经在做准备了。”这件事，伯嚭倒没有冤枉伍子胥，他确实把儿子留在了齐国，因为他认定吴国将要灭亡。

关于这件事，夫差也是知道的。如今伯嚭这里说出来，他才感到事情确实有些严重了。再想想宴会上伍子胥的恶言相向，夫差终于下定了决心。

“伍子胥，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夫差一咬牙一跺脚一拍桌子一瞪眼。

伍子胥的面前是一把宝剑，这把剑的名字叫做属镂。伍子胥很熟悉这把剑，因为这是吴王阖闾的剑，吴王阖闾爱剑，常常拿出来给伍子胥欣赏。

后来，吴王阖闾死后，这把剑就成了吴王夫差的。

现在，吴王夫差派人把这把剑送到了伍子胥这里，同时带了一句话：“子以此死。”（《史记》）

“什么？”伍子胥惊诧，他不是怕死，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死。

伍子胥手握宝剑，光着脚站在院子里，撩起了衣服，对天狂呼。

“苍天啊大地啊，我帮助你父亲当上了王，雄霸天下。当初你爹立太子的时候，我以死相争帮你争取。可是如今你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信任奸佞小人伯嚭，反而要赐我死，天理何在？哈哈哈哈。”伍子胥大骂之后，放声狂笑。

笑完，伍子胥对家人说：“我死之后，一定在我的坟墓上种一颗梓树，等它长大了，越国人就来了；把我的眼睛抠出来，挂在东门之上，我要看着越国人怎样攻陷吴国。”

说完，伍子胥横剑自杀。

吴王夫差知道了伍子胥的临终遗言，勃然大怒。于是，派人把伍子胥的尸体运来，割下头颅，挂在高楼上，诅咒说：“日月炙汝肉，飘风飘汝眼，炎光烧汝骨，鱼鳖食汝肉。汝骨变形灰，有何所见？”（《吴越春秋》）

吴王夫差，真够狠哪。

随后，把伍子胥的身体装在鸱（音赤）夷（皮口袋）中，投到了江里。

后来，吴国人为伍子胥建词，祠所在的山改名为胥山，在今无锡境内。

据传说，吴国人为了不让伍子胥的尸体被鱼吃掉，因此划着船，包了粽子扔进江中喂鱼，后来在江浙一带每逢五月初五就划龙舟包粽子。至今，这成为端午节风俗的来源之一。

伍子胥死得很冤吗？可以说是，因为他是为了国家好。但是，也可以说不是，因为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只能是这样的命运。

所以，有的时候我们要问：夫差可以放过杀父仇人勾践，为什么却不放过恩人伍子胥？

所以，有的时候我们要想想伯嚭的那句话：我们家连续三代被杀，也许该反思的是我们自己。

伍子胥的能力不需要多说，伍子胥的毅力也不需要多说，伍子胥的直率也不需要多说，伍子胥的忠诚也不需要多说。因为，说得够多了。

说说伍子胥性格。

恩将仇报不是夫差的专利，伍子胥也未尝不是如此，吴王僚如果在天有灵，也会这样骂伍子胥的。

俗话说世道循环，报应不爽。伍子胥鞭尸楚平王受到普遍谴责，而自己的尸体也与楚平王一样荡然无存。

其实，伯嚭对伍子胥的性格评价是很准确的：刚暴、少恩、猜贼。他很多疑，很强暴，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并且很自我。在对夫差和对伯嚭的态度上，总是以恩公自诩，说话不留余地，不讲策略，这一点令人难以忍受，这也是伯嚭讲他坏话，夫差要杀他的主要原因。

对于吴国的贡献，不用说伍子胥是巨大的。但是，所有这些贡献，主要基于他向楚国报仇的需要，而确实不是为了吴国。譬如，吴国的官制一直没有记载，吴国人从夫差开始才戴帽子，才开始向中原文化靠拢。显然，伍子胥对于吴国经济文化的贡献不足一提，他的能力都用在了帮助吴国消灭楚国上了。吴国在楚国的种种暴行，导致吴军在大好形势下败退回吴国，伍子胥难辞其咎。

吴国的穷兵黩武与伍子胥有很大关系，因此夫差穷兵黩武本身也是受到了伍子胥的影响。

伍子胥的性格造就了他的成就，但是也造成了他自身的悲剧。如果方法得当，他原本可以帮助夫差遏制越国，可是他的性格却恰恰促使了夫差掉进越国人的陷阱。

至死，伍子胥还没有反思，还在抱怨。

第一九六章

伍子胥死了，越国君臣暗中庆贺。

就在伍子胥自杀的当年，越国遭遇天灾，粮食歉收。

“计然，这个时候我们都该感谢你啊。虽然收成不好，可是我们储备足够，能够自力更生渡过难关，都是你的功劳啊。”这天上朝，勾践当众表扬计然。

散朝之后，文种留下来没有走。

“文大夫，有什么事？”勾践问。

“大王，你不该表扬计然。”文种说。

“啊，为什么？”勾践有点糊涂了，还有点不高兴，难道文种嫉妒既然了。

文种笑了。

前期准备

越国人来向吴国求援了，说是越国粮食歉收，老百姓食不果腹，恳请吴国发扬爱心和霸主的慷慨大方，支援越国一些粮食。来年丰收，一定归还。

其实，吴国收成也就一般，余粮也不多。

夫差召集会议，讨论这个问题。

大臣们各自发表意见，有说给的，有说不给的。

“太宰，你怎么看？”夫差还是犹豫，所以问问伯嚭。

“我听说‘邻国有急，千里驰救。’这才是霸主的风范，不就一点粮食吗？我们自己勒一勒裤腰带也就过去了。”伯嚭暗中收了不少好处，所以建议借粮，反正，也不用他勒裤腰带。

“好，借给越国一万石。”夫差决定了，反正，也不用他勒裤腰带。

就这样，越国从吴国借到了粮食。

为什么越国要向吴国借粮食？

一切都是文种的计策。

文种要掏空吴国。

从吴国借来了粮食，文种发给了百姓。实际上，仓库里有的是粮食。

第二年，越国粮食丰收，而吴国歉收。

“该把粮食还给吴国人了。”文种说，于是，越国也准备了一万石粮食还给吴国。

吴国人很高兴，看来越国人很讲信用。

在越国人还来的粮食里，有一部分米粒非常大，看上去颜色透亮而且颗粒饱满。

“这些粮食好，我们用来作种子吧。”吴国人于是把这些大颗粒的粮食发给大家作种子。

这下，吴国人上当了。

原来，这些大颗粒的粮食并不是什么高产粮杂交稻之类，这是越国人蒸过的，然后在石粉里过了一遍，看上去跟普通粮食没有两样。

可想而知，当年，吴国依然歉收，因为很多地里什么也没有长出来。

吴国遇上了饥荒。

原准备向越国人借粮，可是越国人先跑来借粮了，说越国也遇上了饥荒。

谁也没有借给谁。

但是越国人吃得很好，因为他们又丰收了。

这一年，是吴王夫差十三年（前483年）。

吴国饥荒，民怨沸腾。

而越国正在热火朝天地练兵。

范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少女，这个少女别看年纪轻轻，可是剑术高明，据说是从一个老猿那里学到的。范蠡请她来为越军教授剑术，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着名的“越女剑”。

关于“越女剑”，见于《吴越春秋》，应是最早关于剑术的记载。越女，应该就是剑术的祖师奶。

同时，范蠡还从楚国挖来一个射箭的高手，此人名叫陈音，箭法十分高明，就在越军中教授箭法。

后来陈音死后，勾践十分伤心，将他隆重安葬，所葬之地，叫做陈音山。

除此之外，排兵布阵，统一号令等等，都是范蠡亲自操练。

越军，已经操练合格，随时可以战斗。

“各位，转眼，离我们被吴军击败已经十一年了，多蒙大家的努力，我们现在的实力应该能够报仇了。”越王勾践按捺不住，准备出兵了。

没有人反对，实际上大家早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这个时候，大家都看范蠡，因为他是军队的主帅。

“大王，现在打固然可以，不过，要等到明年夏天更好。”范蠡说。

“为什么？”

“最新线报，夫差已经定下明年夏天在黄池（今河南封丘县境内，时属卫国）与晋国人相会，决定谁是盟主，吴军主力必然北上。吴晋之间可能有一战，如果有，那将是两败俱伤，我们从后乘虚而入，与晋国人灭掉吴国；如果没有，我们也可以乘虚而入，抢掠一番。”范蠡果然是个帅才，练兵和情报工作两不误。

勾践点点头，从现在开始，他要倒计时了。

黄池会

越国人已经悄悄地举起了刀，只要机会来到，便会毫不犹豫地砍过去。

吴国人全然不知，他们现在想的，就是争霸。

鲁国人很讨厌吴国人，他们觉得吴国人就是一群蛮子；鲁国人也很讨厌晋国人，他们觉得晋国人就是一群骗子。

突然有一天，鲁国人觉得如果让蛮子和骗子在一起的话，是不是会发生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于是，鲁国人来忽悠蛮子和骗子了。

“大王，吴国的实力那是没得说，可是要当霸主，还要让晋国人服气。晋国人服了，那大家就都服了。我们帮你们约会晋国人，谈一谈这个问题怎么样？”鲁国人来忽悠吴国人。

“好啊好啊，他们不服的话，打一仗也行啊。”吴王夫差允诺。

之后，鲁国人又去了晋国。

“晋国大哥，别怪我们这么多年没来进贡了。不是我们不想来，不敢来啊。不是怕你们，是怕吴国人啊，这些蛮子很不讲理啊，连齐国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派我们来约你们见面，说你们要是不敢见面就是孙子。大哥，你们的实力比吴国强多了，不用怕他们。你们要是也不敢碰他们，那没办法，我们就真不敢再认你们这个盟主了。”鲁国人又来忽悠晋国人。

这时候的晋国，智砾已经死了，赵简子为中军帅。

“谁怕谁啊，去。”赵简子说，他是打狼出身的，怕谁？

之后，鲁国人又去忽悠王室，结果把王室也给忽悠进来了。

吴王夫差十四年夏天，黄池。

周敬王的大夫单平公、晋定公、吴王夫差、鲁哀公在黄池相会了。

这次会议，被称为世界权力峰会。

不出意料，吴军主力和晋军主力都来到了黄池，随时准备战斗。

这次会见，鲁哀公出任相礼，也就是主持人，临时充当东道主的角色。单平公作为王室代表，主要是监督会谈过程，做一个见证人。真正会谈的主角，是晋定公和吴王夫差。晋定公的助手是赵简子，吴王夫差的助手是伯嚭。

首先，鲁哀公致欢迎词；随后，单平公代表王室预祝这次峰会圆满成功，同时表示这次峰会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周朝正宗，所以希望叔叔大爷们今后匡扶王室，共建周朝大业。

晋定公和吴王夫差也都讲了话，假惺惺地表达了对王室的尊重以及对对方的敬仰，希望大家兄弟今后多多走动。

鲁国人搞了一整套周礼给大家玩，结果过了将近十天，还没进入正题。

眼看六月下旬来的，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大家还在缅怀过去，憧憬未来，就是不说说谁才是老大。

夫差有点呆不住了，吴军的粮草快没有了。

“这中原人怎么这么默默唧唧，难道放个屁也要等三天？”夫差呆得腻了，尽管这次出来是带着西施来的。

“是啊，赶明我催催老鲁，这又不是联欢会，告诉他再不进入正题，咱们就到鲁国去做客了。”伯嚭急忙说，他要去威胁鲁国。

两人正说话，突然有使者从国内来到，紧急求见。

“进来。”夫差下令。

噩耗，使者带来的是噩耗。

“报大王，越国人偷袭我国。”使者的第一句话，就让吴王夫差眼前一黑，差一点摔倒在地。

“什么？越国？勾践？偷袭我国？”夫差瞪大了眼睛，也瞪大了嘴巴，似乎不相信使者的话。

“什么情况？快说。”伯嚭也很紧张，大声问。

原来，吴军主力随同夫差北上以后，越军出动四万七千人，兵分两路偷袭吴国。吴国由太子友镇守阖闾城，兵力不多。太子友建议固守待援，而王孙弥庸主张出战并且擅自出动，太子友只得随后出动，结果首战吴军大胜越军第一路人马。

越军第二路由越王勾践亲自率领，范蠡指挥。受首战大胜的鼓舞，太子友率军出击，谁知这一次他们遇上了越军主力，遭遇惨败，太子友和王孙弥庸均战死。

随后，越军攻占阖闾城外城，焚烧了姑苏台。

“啊。”吴王夫差几乎崩溃。

“大王，立即撤军吗？”伯嚭问，他有点慌乱。

夫差拔出了剑，一把好剑。

“不。”夫差坚决地说，随后，剑挥出。

自杀？他才不会自杀。

剑影之中，七个人倒在地上，七个使者。

“大王，好剑法。”伯嚭喝彩，按理说，这个时候拍这样的马屁有点不合时宜，可是习惯了，顺口就说了出来。

“杀了他们，就没有人知道越国人袭击了我们。既然来了，我们就当上盟主再回去。”夫差咬着牙说，杀人灭口，就为了当盟主。

“大王，有气魄。”伯嚭说，他原本有点担心，担心吴王夫差会杀了自己，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伍子胥是对的。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很安全。

争霸

七月六日，盟誓的日子终于到了。

除了楚国秦国越国，各诸侯国都已经来到。

歃血为盟，晋国和吴国为谁先谁后发生了争执，因为谁先歃血谁就是盟主。原本还兄弟兄弟这么叫着，好像大家很亲切，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认谁这个亲戚了。

“在所有姬姓的国家中，我们的祖上太伯是老大，吴国该先歃血。”伯嚭代表吴王夫差发言。

“不行，历来，只要是盟会，我们就是姬姓国家的老大。”赵简子针锋相对。

争吵开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能说服谁，眼看着天都黑了，还没有结果。

最后谁有理？谁有实力，谁就有理。

“算了，天都黑了。既然谁也不服谁，回去整理军队，明天中午我们决一死战，就知道谁是老大了。”赵简子发怒了，心说这些蛮子跟我们争，打烂他们。

吴国人怕这个？楚国都被我们打烂了，你们晋国有什么了不得？

于是，不欢而散，各自回去，准备战斗。

看来，范蠡当初的预测是正确的。

吴王夫差很愤怒，也很不服。可是回到大帐，禁不住有些发慌了，毕竟家里头被越国人围着呢，如果这一仗打败了，估计连国家带老命就都交待了。

到了这个时候，必须要征求大夫们的意见了。

紧急会议召开，吴王夫差向大夫们透露了越军偷袭吴国的事情，随后问大家：“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即撤军回国，不跟晋国人盟誓；要么不跟晋国人争，让他们当盟主算了，哪个好一些？”

大夫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还好，这个时候，还有一个保持清醒的人。

“大王，这两种选择都不好，都会损坏我们的名声。越国人会认为我们失败了，更有信心对抗我们。齐、宋这些国家也会趁火打劫，在我们回国的路上偷袭我们。而且，如果让晋国当盟主，肯定就要带领我们去朝见周天子。那样的话我们去又没时间，不去又说不过去，岂不是很糟糕。所以，我们一定要盟誓并且当上盟主。”这个头脑清醒的人是王孙雒，分析利弊，说得头头是道。

“可是，晋国人要跟我们争，有什么办法？”夫差问他。

“现在，这里离晋国近，晋国人有退路，而我们没有退路。所以，我们比晋国人玩命。大王要激励士卒，振奋大家的精神，让大家都不怕死。那样晋国人看见我们的气势，必然害怕，就不敢跟我们决战，而把盟主让给我们。之后，我们就可以专心回国，去对付越国人了。”王孙雒想得周到，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晚，吴王夫差下令吴军黄昏前喂饱马，半夜时分全军穿好铠甲，缚住马嘴，以火照明，一百名士卒排成一行，共排成一百行。每十行由一名下大夫率领，竖着旌旗，提着战鼓，挟着兵书，拿着鼓槌。一百行由一名将军率领，竖着日月旗。一万人组成一个方阵，都穿着白色的战衣，打着白色的旗帜，披着白色的铠甲，带着白羽毛制作的箭，远看像一片白色的茅草花。吴王亲自拿着钺，身旁树着白色军旗在方阵中间站立。

左军也像中军这样列阵，但都穿着红色的下衣，打着红色的旗帜，披着红色的铠甲，带着红羽毛制作的箭，远看像一片鲜红的火焰。

右军也像中军这样列阵，但都穿着黑色的下衣，打着黑色的旗帜，披着黑色的铠甲，带着黑羽毛制作的箭，远看像一片黑色的乌云。

中军“望之如荼”，左军“望之如火”，右军“望之如墨”，《国语》如此记载。

如火如荼，这个成语就来自这里。

吴军左中右三军共三万人，气势十足向晋军营地进发，鸡叫时就摆好阵势，距晋军只有一里路。天还没有大亮，吴王便拿起鼓槌亲自擂鼓，敲响了铜钲、金玦和金铎，三军一起响应，齐声呐喊鼓动，声浪震动天地。

晋军刚刚起床，听到不远处的呐喊声，不禁有些胆怯。晋军急忙加强戒备，修缮营垒，赵简子也有些害怕，于是派大夫董褐前去吴军问话。

“大王，咱们不是说好了中午决战吗？再说了，我们觉得大家都是姬姓国家，还是应该友好协商。你看，你们这么大早就到我们的军营前，这不是违反约定了吗？也不友好啊。”董褐弱弱地问，他也怕。

“别扯了，你们当盟主，还是我们当盟主，今天就要见个分晓。你现在就回去问问你们国君什么意思。”夫差表现得很强横，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董褐被吓住了，不敢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慢着，你不是说我们违反约定了吗？那是我们行军司马的过错，我让他来向你赔罪。”夫差拦住了董褐，然后命令手下军吏把司马兹和他的五个手下给抓来。

片刻，司马兹和他的五个手下被抓来了，跪在吴王夫差的面前。

“你们得罪了晋国的客人，现在，向他谢罪。”夫差下令，一人发了一把刀。

六个人毫不犹豫，挥刀自杀，血溅当场。

董褐吓傻了，这吴国人真是不把命当一回事啊。

战战兢兢，董褐回到了晋军大营。

“怎么样？”赵简子急忙问。

董褐把过程说了一遍，听得赵简子也有点发懵。

“我看吴王的气色不太好，估计国内出了什么事。被逼到困境的人都很疯狂，不要跟他们斗了，让他作盟主算了。”董褐找个台阶，提个建议。

“嗯，好吧，不过，总不能就这么服软，太没面子了，提个什么要求给他们吧？”赵简子表示同意，可是又觉得没面子。

“那，提什么要求？”

“你看着办吧，现在就去。”赵简子把这个艰巨任务又派给了董褐。

董褐又去了吴军阵地，不过这回没有那么害怕，毕竟是来服软的。

可是，提什么条件呢？如果条件太苛刻，吴国人不答应怎么办？如果条件太虚，回去赵简子责备怎么办？

眼看走到了夫差的战车前，董褐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大王，您的部队太牛了，我们国君根本不敢出来。他派我来告诉大王，你们就是盟主，我们承认了。可是呢，既然做了盟主，就要守周礼啊，那么，怎么能有两个王呢？您应该是吴伯而不是吴王，如果您不自称吴王，而是自称吴公的话，那我们真就没话说了，我们就心甘情愿让您先歃血了。”董褐的主意不错，这样晋国也有面子。

“那行，我就吴公吧。”吴王夫差顺坡下驴，答应得爽快。

当天，诸侯们歃血为盟，吴王夫差第一，晋定公第二。

现在，吴王夫差成了联合国的盟主。

盟主的第一道命令是：大家都回国去吧。

各国虽然困惑，但是都挺高兴，谁愿意呆在这里？

吴军第二天撤军，但是撤军之前，越国侵略吴国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大王，现在各国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我担心齐国和宋国趁机拦截我们。”王孙雒提出担忧。

“没关系，你和勇获率领步兵先走，假装路过宋国，吓唬吓唬他们。”吴王夫差是个有办法的人。

于是，王孙雒和勇获率领步兵先行，在宋国焚烧了宋国国都外城，吓得宋国人不敢出来。吴军大部队随后通过，进入吴国后，顺邗渠南下。

等吴军回到都城，越军早已经带着战利品回越国了。

回到阖闾城，大家都感觉踏实了些。从实际情况看，越国人也就是抢掠了外城，烧了姑苏台，抢走了夫差的大船，其余的，倒说不上太大的损失。最大的损失是人，太子死了。

夫差有些气闷，召集大臣们来商讨对策。

“狗日的勾践，原来一直在忽悠我们，我们去讨伐他们怎样？”夫差问大家。

大夫们中，有支持的，有反对的。

“大王，我们连年灾害，百姓们连饭都快没得吃了。我看，我们还是先整好自己再说吧。”伯嚭提出反对意见，他怀疑吴军已经不是越军的对手。

“唉。”夫差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怨怨相报何时了啊。我们也欺负越国十多年了，也差不多了。再说，现在我们已经是盟主了，何必再跟他们计较呢？和平吧。”

夫差心里也明白，如果真的跟越国开战，吴国是消耗不起的。

于是，出乎越国的意料，吴国人没有来报复，竟然派人来讲和。

“也好，我们现在也没有把握战胜他们，那就和平吧。”范蠡建议。

于是，吴越两国签署了互不侵犯协议。

和平了，和平来得很意外。

第一九七章

吴越之间的仇恨似乎在一夜之间敉平了。

可是，仇恨在另一个地方发酵、膨胀。

哪里？楚国。

这段仇恨，与吴国有关，与伍子胥有关。

楚昭王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值得去思索的，譬如太子建。

太子建很冤枉吗？如果我们对比太子建和他的弟弟们，就会发现，太子建没有当上楚王或许是这个国家的幸运。太子建的性格贪婪而不顾后果，忘恩负义而不择手段，结果被郑国人杀死。

太子建有四个弟弟，按照排行，分别是子西、子期、楚昭王和子闾。楚平王薨之后，囊瓦曾经准备废掉太子，让子西继位，被子西严词拒绝，结果才是太子继位，也就是楚昭王。后来吴军侵入楚国，子西和子期全力辅佐楚昭王，楚国得以复国。（见第五部第一八七章）

到吴王夫差六年（前489年），吴国讨伐陈国。作为陈国的保护国，楚国由楚昭王亲自率军前往救援。抵达前线之后，那一天天上有两块鸟状云彩，在太阳的两侧飘过。楚昭王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听说周王太史很灵，于是派人去问。周太史确实很有学问，告诉楚国人：“这是楚王的凶兆，不过，我有办法把这个灾难转移到楚国的令尹和司马身上。”令尹是谁？子西；司马是谁？子期。

“不行，他们是我的哥哥，怎么能害他们？”楚昭王拒绝了。

之后，楚国人占卜，占卜的结果是黄河河神作祟，应该去祭祀黄河。

“怎么可能？我们楚国只有长江和汉水，我怎么可能得罪黄河河神？”楚昭王又拒绝了。

对此，孔子赞不绝口：楚昭王通大道矣。

不过，通大道的楚昭王还是死在陈国前线。

临死，楚昭王请来三个兄弟交待后事。

“我的儿子太小了，担当不了楚王的重任。子西哥哥，你来当楚王吧。”楚昭王要把宝座传给哥哥。

子西拒绝了。

“子期哥哥，那么你当楚王吧。”

子期也拒绝了。

“子闾，两个哥哥都不当，你当吧。”

子闾也拒绝了。

楚昭王再次提出要求，到第五次的时候，子闾答应了。

当天，楚昭王薨了。

现在，该子闾当楚王了。

“两位哥哥，当初之所以答应大王，是因为不这样他就死不瞑目。现在他安心而去了，我们就共同扶立太子吧。”子闾不肯当楚王。

兄弟三人于是隐瞒了楚昭王的死讯，悄悄撤军。回到楚国，立了楚昭王的太子熊章为楚王，就是楚惠王。

看看这四兄弟，再看看太子建，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回想当年楚平王废太子建，恐怕并不就是费无极从中挑拨这么简单。苍蝇不叮没有缝的鸡蛋，大致就是说的太子建这样的人。

白公胜

楚惠王二年，子西突然想起哥哥太子建还有个儿子在吴国，也不知道混得怎么样了。一打听，混得一般。

子西和沈尹戌的儿子叶公沈诸梁关系很好，于是跟沈诸梁商量：“我想把公孙胜从吴国召回来，觉得怎么样？”

“我听说公孙胜这个人奸诈而且喜欢惹祸，只怕他回来会引发动乱啊。”沈诸梁反对，公孙胜的事情他大概知道一些。

“我倒听说他这人说话算数，而且非常勇敢。把他安置在吴楚边界，不是可以保卫国家？”子西的看法又不一样。

“令尹，周仁之为信，率义之为勇（《左传》）。切近仁爱才是信，合乎道理才是勇。说了什么都要去做，不择手段不顾后果，这不是信，也不是勇。公孙胜就是这样的人，他还四处招募亡命之徒，一定是在图谋不轨。把他召回来，您一定会后悔的。”沈诸梁说。

看来，对一个人的性格，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结论是不同的。

“不，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侄子。”

最终，子西没有听从劝告，派人悄悄去吴国接公孙胜。

公孙胜过得怎么样？

不爽，很不爽，非常不爽。

自从奶奶来了之后，祖孙二人也算是相依为命。不过，与伍子胥的关系变得非常冷。为什么与伍子胥变得疏远？说起来，原因不少。

当初吴国讨伐楚国，公孙胜就曾经私下找到伍子胥，请求让自己回去作楚王，被伍子胥以吴王不同意推脱了，实际上公孙胜知道，伍子胥要灭掉楚国或者摧毁楚国，根本不考虑公孙胜的问题。后来吴军拿下郢都，伍子胥鞭尸楚平王，公孙胜非常不满，毕竟那是他的亲爷爷。

公孙胜有一点跟伍子胥非常像，那就是把仇恨记得很深，他始终记得当年怎样逃出郑国，当然，不是伍子胥一路上照顾他保护他那一段，那是恩，他不在乎。他记得的是父亲太子建被郑国人所杀的那一段，这个杀父之仇他一直记在心间，发誓要报。

所以，当吴军拿下楚国之后，公孙胜派人去向伍子胥请求讨伐郑国，为太子建报仇。可是，伍子胥拒绝了，这让公孙胜伤心透顶，也绝望透顶。

“伍子胥，不靠你，你看我能不能报仇。”公孙胜发誓，从那之后，再没有去找过伍子胥。

而伍子胥也感觉到公孙胜的不满，于是，基本上不再往来。

两年前，奶奶死了，公孙胜更加感到孤独无助。于是，公孙胜开始在吴国招纳亡命之徒，准备报仇，他要刺杀郑国国君。

就在这个时候，楚国来人了。

“太好了，我回去。”公孙胜毫不犹豫，他早就不想在吴国呆了，他恨这个国家。

“那，要不要先跟伍子胥道个别？”使者问，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不用理他，走。”公孙胜用很不屑的语气说，连使者都有些惊讶。

就这样，公孙胜悄悄回到了楚国。

后来公孙胜偷偷回楚国的事情被伍子胥知道了，伍子胥大骂公孙胜的良心被狗吃了。而夫差知道之后，对伍子胥再添不满。

公孙胜回到楚国，子西非常高兴，对这个侄子也很照顾，把巢地作他的封邑，级别为公，称为白公。从现在开始，公孙胜就成了白公胜。

“叔，我有一个要求。”白公胜只高兴了一下，就开始提要求。

“你说。”

“郑国人杀了我爹，我要为我爹报仇，请求讨伐郑国。”白公胜的脑子里只有报仇，对别的不感兴趣。

“这，你也看到了，国家现在百废待兴，还没有走上正轨，等等吧。放心，你爹也是我哥哥，哥哥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子西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

就这样，白公胜到了巢地，这里是楚吴边境，白公胜率领着楚军防御吴军。

看来，朋友变敌人和敌人变朋友都是很简单的事情。

不过，在白公胜的心里，想着的始终是向郑国人报仇。

没多久，白公胜又去去找子西，要求讨伐郑国。

这一次，子西答应了，但是说要看时机。

实际上，这个时机是很难等到的，郑国可不像蔡国那么简单，以楚国现在的实力，打郑国没有什么胜算。何况，只要楚国打郑国，吴国就几乎可以肯定会救郑国。

又过了一段时间，恰好是晋国内乱，郑国支持中行家和范家，等到中行家和范家战败，晋国讨伐郑国，郑国只得向楚国求救。

救，还是不救？当然要救。理由很简单，首先，如果晋国灭了郑国，对楚国非常不利；其次，如果楚国不救，郑国会向吴国求救，吴国出兵，楚国当然不愿意见到；第三，从国际道义出发，也应该救。

子西率领楚军救郑国，晋国撤军了，于是，楚国和郑国顺势结盟。

从国家利益来说，子西的做法完全正确。

谁是仇人？

可是，白公胜不这么想，他在想什么？

“狗日的子西，他在忽悠我，楚国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是白公胜的想法，他认为子西骗他回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利用他对抗吴国。

“郑人在此，仇不远矣。原来郑国人就在我身边，仇人就在眼前。”白公胜认定子西就是郑国人一伙，所以，他就是仇人。不仅子西，子期也是郑国人一伙的，也是仇人。

既然确定了子西和子期就是仇人，而且就在眼前，那报仇的第一个目标重新锁定：子西和子期。

白公胜开始准备，除了从吴国带来的一帮亡命之徒以外，又继续招纳勇士。按照白公胜的计划，只需要找够五百名亡命之徒，就能动手了。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白公胜有一个得力助手，这人叫石乞，是从吴国带来的勇士，招人的任务主要由他在负责。

“很难，这年头，谁不怕死？不过呢，市场有一个杀猪的叫熊宜僚，这人厉害，如果他肯来，顶得上五百人了。”石乞推荐了一个人，基本上，这人属于专诸级别的。

白公胜一听，石乞对这人这么推崇，一定是个能人。

于是，白公胜和石乞就来到了市场，找到了熊宜僚。随便一交谈，白公胜就发现这个人确实厉害，气质不俗，心理素质非常好，而且还很聪明。

“怎么样，跟我干，事成之后，楚国的司马就由你来干了。”利诱。

“不干，我觉得杀猪就挺好。”拒绝利诱。

“不干？那我先杀了你。”威胁。

白公胜的宝剑就放在了熊宜僚的脖子上，冷冷地散发出寒气。

熊宜僚没有看那把剑，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斜视着白公胜。

拒绝威胁。

白公胜有点傻眼。

“主公，算了，放过他吧。他不贪图利禄，不怕威胁，也就不会出卖我们去获得好处，我们走吧。”石乞建议。

借坡下驴，白公胜走了，不过，他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这一天，白公胜正在磨剑，子平来了，他路过这里。

“胜哥，磨剑干什么？准备对付吴国人？”子平问，子平是谁？子期的儿子。

“我这人一向以直率闻名，如果不告诉你，那就徒有虚名了，所以告诉你吧，我要杀你父亲。”白公胜毫不掩饰地说，一点不像开玩笑。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越是说实话，别人就越认为你在说假话；你越是说假话，别人就越相信你。所以，为什么有的时候骗子不用高明的骗术就能成功，那是因为他说了被骗的人想听的话。换言之，受骗的多半都属于自己骗自己。

“胜哥，说笑吧。”子平笑了，他当然不相信，世上哪有这样傻的人？

“爱信不信，反正我告诉你了。”白公胜又说，懒得搭理他。

搭讪了几句，子平很没趣地走了。

回到郢都，子平把这事情告诉了子西。

“哈哈哈哈，他就像个蛋，在我的羽翼下孵化成长，等我老死了，楚国的令尹、司马还不随他挑？”子西觉得很好笑，一点也不怀疑。

后来白公胜听说了子西的话，咬牙切齿地对石乞说：“兄弟，我要是让这老东西善终的话，我就不是我娘养的。”

恩将仇报

转眼，伍子胥被杀；转眼，黄池会；转眼，到了吴王夫差十七年（前479年）。

夏天的时候，楚国和吴国的边防部队发生了冲突，结果白公胜率领的楚军取得了胜利。

机会来了。

白公胜派人向楚惠王提出请求，请求把缴获的吴军装备献给楚惠王。楚惠王很高兴，于是同意了。

白公胜率领三百搬运工，带着缴获的吴军的装备，来到了郢都，然后上朝廷进献吴军装备。对于这件事情，从楚惠王到子西和子期都很重视，毕竟这么多年来没有在楚国人身上占过便宜了，确实值得庆贺。再说了，这是白公胜的功劳，大家都为他高兴。所以，那一天，子西子期都到场了，要给白公胜捧场。

可是，白公胜的三百搬运工来到朝廷，迅速换上了吴军的装备，变成了三百精兵。

变起突然，没有人有准备。

白公胜轻而易举占领了朝廷，楚惠王被劫持为人质，子西子期被杀。

子西临被杀，仰天长叹：“我真是瞎了我的狗眼啊，怎么弄了这么个白眼狼回来啊。”

白公胜不是白眼狼，而是中山狼，子西就是现实版的东郭先生。

子西死的时候用衣服掩住脸，表示死后没脸见人；子期是个武将，奋起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英勇牺牲。

杀了子西子期，下一步怎么办？白公胜没想好。

白公胜的座右铭是：摸着石头过河。

“主公，杀了楚王，烧了仓库，然后你自己当楚王。”石乞的方案比较简单，属于土匪风格。

“不行，杀了楚王，会激起公愤；烧了仓库，怎么防守啊？”白公胜反对，想了想，想起一个办法来。

白公胜率领着手下那点人马，出其不意闯到了子闾家里，把子闾给抓来了。

“你当楚王。”白公胜下令，连商量都免了。

“我不当。”子闾不干。

“不当，不当就杀你。”

“杀我也不当。”

白公胜一刀把小叔叔又给砍了，就这么简单。

砍了三个叔叔，可是问题还没解决。

白公胜命令把楚惠王给关进了后宫的仓库，石乞亲自看守大门。

自古以来，仓库看似安全，实际上最不安全，因为不知道有多人想尽办法要进入仓库。宫里的太监们早就挖了一个地道，平时进去偷点东西方便。此时楚惠王被关在里面，太监们挺高兴，一个叫做公阳的小太监下半夜悄悄顺着地道钻了进去，楚惠王还小，公阳把他背了出来，悄悄地送到楚昭王夫人那里，藏了起来。

第二天给楚惠王送饭的时候，才发现人丢了，白公胜非常恼火，下令立即搜查，哪里去搜？宫里藏人的地方太多了，白公胜的手下又不熟，再加上人手不多，多数人要守宫门。所以，找了一天，杳无踪影。

这下麻烦大了，人质没了。

“那什么，现在除了被杀的这几个，谁的官最大？”白公胜问，一打听，令尹和司马都死了，现在是左尹管修的官最大。

管修是谁？说起来，是管仲的后人，因为齐国内乱，来到了楚国避难，被楚昭王封在了阴地，所以是阴姓的得姓始祖，因为人品能力都不错，被子西提拔为左尹。

白公胜又搞了一次突然袭击，把管修给抓来了。

“你，现在开始是令尹了，给我召集军队，准备讨伐郑国。”白公胜不管别的了，要召集军队讨伐郑国，报杀父之仇。

“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管修不买他的账。

“你不听我的？我杀了你。”

“杀了我也不听。”

白公胜又杀了管修。

白公胜就在朝廷里折腾，也折腾不出个名堂来。

楚国的公卿们逃的逃，看热闹的看热闹，竟然没有人来讨伐白公胜，这三百多号人就占领了朝廷一个多月。

终于，有人率军杀到了。谁？沈诸梁。

沈诸梁正在蔡国，听说白公胜占了朝廷，他并没有行动。等到听说白公胜杀了管修，这才决定动手，因为他知道管修的人品好比当年的伯郤宛，杀管修是要引发公愤的。

沈诸梁在方城山外召集了人马，然后杀奔郢都。

来到郢都北门的时候，有人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戴上头盔呢？你要是被叛军一箭射死了，岂不是要让大家绝望？”

沈诸梁一想，有道理，于是戴上了头盔。

刚穿好，又来一个人，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戴着头盔呢？百姓看见你，心里就踏实了，可是你用头盔把脸遮起来，好像很怕死的样子，不是让老百姓失望吗？”

沈诸梁又一想，这话也有道理，于是把头盔又摘了下来。

进了郢度，遇上了箴尹固，也带着人马去朝廷，一问，竟然是去支援白公胜。

“喂，没有子西和子期，楚国早就完蛋了。如今白公胜造反，你不去平叛，还去帮他，你不想活了？你全家都不想活了？”沈诸梁质问他。

箴尹固一听，有道理啊。

“那，那我跟你。”箴尹固变主意了。

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

沈诸梁和箴尹固都能听人劝，跟白公胜形成鲜明对照。

两路人马杀到，总兵力超过三千，而白公胜还是那几个死党。战斗时间不长，白公胜的人马就抵挡不住了，于是逃到一座山上，沈诸梁率兵团团包围。

“爹啊，我给你报仇了。”白公胜对天长啸，觉得杀了子西和子期就算是给爹报了仇，随后，找了一棵歪脖树，上吊自杀了。

白公胜死后，石乞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

沈诸梁的队伍很快攻上山头，石乞被活捉。

“快说，白公胜的尸体藏到哪里了？不说的话，把你煮来吃了。”沈诸梁审问石乞。

石乞笑了，能跟白公胜干的人，当然不是寻常人。

“嘿嘿，造反这活，成功了就是卿，不成功就是死，这是当然的结局，招不招有什么区别？烧开水吧。”石乞眼睛都没眨一下，想得够明白，骨头够硬。

这个道理沈诸梁也懂，所以没有再威胁他，直接烧了开水把他给煮了。

平定了叛乱，沈诸梁找到楚惠王。

“叶公，你当令尹吧。”楚惠王虽然小，也知道自己能重新当上王是靠人家沈诸梁。

“不当。”沈诸梁拒绝，让子西的儿子子国担任令尹。

“那，当司马？”

“不当。”沈诸梁又找到子期的儿子子宽担任司马。

之后，沈诸梁回到封地叶，当他的叶公去了。

叶公好龙的故事说的是沈诸梁，似乎叶公是个废物；其实恰恰相反，叶公绝对是个人物。

此次白公胜叛乱，只不过三百号人，而且没有内部策应和外部支援，就能够轻易杀死令尹和司马，并且占据朝廷一个多月，而首都没有人出来讨伐。由此可见，楚国已经是一盘彻头彻尾的散沙。

衰落啊，衰落得不成样子了。

第一九八章

楚国内乱，吴王夫差有了想法。

“我要趁楚国内乱讨伐他们，各位看怎么样？”夫差提出来，吴国已经很多年不打仗，又想起来了。

“好啊好啊好啊。”伯嚭为首，一致通过，大家只管拍马屁。

事情就这么定了。

吴王夫差养了一帮各国来的人，叫做舍人，暂时没有安排工作，都住在王宫附近一个院子里。

这天早上，夫差去这个院子看望大家，看见一个叫少孺子的舍人手拿弹弓在那里转，衣服弄得很湿。

“喂，你过来，衣服怎么弄这么湿？”吴王夫差觉得这人太不注意个人卫生了。

“我早上打鸟，被露水沾湿了。”少孺子回答。

“打着了吗？”

“刚要打，结果发现一个现象，我正思考呢。”

“什么现象？”

“园中有树，其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知黄雀在其旁也；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此三者皆务欲得其前利，而不顾其后之有患也。”少孺子说了这样一番话，意思是：蝉在树上饮露水，却不知道螳螂在后面；螳螂准备捕蝉，却不知道黄雀就在旁边；黄雀准备吃螳螂，却不知道我在后面用弹弓瞄着他。我说的这三样，都是只看见眼前的利益，却不顾身后的危险。

“善哉。”吴王夫差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决定不攻打楚国了，因为他知道越国也许正惦记着吴国呢。

这一段，出自《说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成语，就出于这里。

笠泽之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明白这个道理当然很好，但是，螳螂没有捕蝉的时候，黄雀就不在后面了吗？

黄雀要吃螳螂，和螳螂捕不捕蝉没有关系。

吴王夫差显然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从黄池回来之后，吴王夫差实际上作了反思，他并不认为自己当初放过勾践就是错误的，自己的错误在于对外战争太频繁了，国家没有休养生机的机会，这才给了越国人机会。

“休养吧。”夫差决定休养生机，于是马放南山，士兵们都放回家种地去了。

《吴越春秋》记载：吴王还归自池，息民散兵。

那么，夫差自己干什么？跑马打猎，享受西施并且和西施一同享受。

他不担心越国吗？不担心。

根据驻越国地下办事处的情报，越王勾践现在也在跑马打猎，耽于酒色。

于是，夫差安心地享受生活。

跟夫差一样，吴国的大臣们也都开始享受生活。

穷兵黩武，固然是不对的；忘记战争，也是危险的。

可是，夫差又一次低估了勾践，低估了越国人。

一切都是范蠡的诡计，他让勾践跑马打猎，但不要真正沉缅在狩猎上；让勾践饮酒寻欢，但不要真正沉缅在酒色上；让勾践和臣僚们大吃大喝，但不要忘记国家的正事。所有这些，都是做一个假象给夫差。

与此同时，范蠡让计然想办法，通过越国的商人在吴国买空卖空，哄抬吴国的粮价，攫取吴国的财富。

所以，尽管吴国不打仗了，却依然无法恢复元气。一来是吴王夫差缺乏具体的办法，二来是越国人在暗中搞鬼。

黄池之会之后四年，吴国竟然年年闹饥荒，到吴王夫差十八年春天，也就是白公胜叛乱的第二年，越王勾践决定讨伐吴国。

吴越大军在笠泽（今吴淞江）隔水扎营。

这是吴越两军主力在夫椒之战后的首次对决，双方都很小心。这一场战争，很可能决定今后的命运。

吴军在失去孙武和伍子胥之后，战术水平明显下降。

而越军由范蠡指挥，战术水平在吴军之上。

黄昏时分，范蠡派出上下两军分头去上游五里和下游五里，悄悄渡河。到下半夜，上下两军打着火把，擂鼓前进，夜战吴军。

吴军什么时候夜战过？多年不打仗，大家都心慌。

“越军两路夹击我们，赶快，我们分两路迎击。”吴王夫差下令，也是慌了，深更半夜的，本来应该固守大营，等待天亮。

吴越两军两侧开战，完全靠火把照明，根本看不清人。因此，虽然吴军人数多，可是有劲使不上。

这个时候，范蠡命令越军中军悄悄过河，之后派遣五千敢死队袭击吴军中军。为什么说袭击？因为没有擂鼓，完全出其不意。

吴军中军受攻，一下子乱了阵脚，这等于被越国人分割包围了。

吴军一乱，越军中军擂响了战鼓，随后冲锋。

黑夜之中，吴军被冲得七零八落，也不知道来了多少越国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包围。

崩溃，吴军崩溃。

天亮的时候，满地的死尸，都是吴军士兵。

“撤军。”勾践下令。

这一仗，吴军主力大半被歼，不过按照范蠡的说法，这时候越国还不具备灭掉吴国的力量。所以，越军撤军。

最后的忽悠

吴王夫差二十年（前476年），越军入侵楚国。不过，这只是范蠡的计策，用来麻痹吴国人。等楚军救兵一到，越军主动撤退。

这一年，从时间上算，已经不是春秋，而是战国的第一年。不过，要把吴越之间的恩怨讲完，需要占用战国几年时间。

第二年，吴国再受天灾，的百姓竟然到了吃野菜和到海边捡牡蛎等充饥的地步。别以为那是海鲜，古时候没人爱吃那个。

“可矣。”范蠡知道已经到了和吴国人清算一切的时间了。

秋收结束，越军全军出动，讨伐吴国。这一次，吴军根本不是楚军的对手，五战连败。到十一月，越军包围了阖闾城。

越军并没有攻城，按照范蠡的策略，就是两个字：围城。

越军没有攻城，吴军来约战了。

“回去，我们不打。”范蠡拒绝。

一天之内，吴国使者来了五次，要求决战。范蠡毫不动摇，拒绝了五次。

“范先生，打吧，难道还怕他们？”勾践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想决战了。

“大王，出兵之前咱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只围不打。怎么到了战场上就变卦呢？得到了时机就不能怠慢，时机一失就不会再来。上天赐予而不接受，灾难反而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进退变化之中如果拿不准主意，一定会后悔的。”范蠡还是很坚决，《国语》原话是这样的：“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

时不再来，这个成语出于这里。

天予不取，反受其害。这句名言，同样来自这里。

“好吧。”勾践同意范蠡的看法。

范蠡的策略是非常有道理的，从当时的情况看，吴军尽管连败，但是战斗力还在，此时背城一战，一定死拼，越军未必就能取得胜利。再则，吴国比越国大，越军拿下阖闾城，很难避免当年吴军在郢都所作的事情，反而会激起吴国人的愤慨，逼迫吴国人团结起来驱逐越国侵略者。

所以，范蠡一面包围阖闾城，用时间来消磨吴军的士气；另一边，阖闾城以外的地区，赈济吴国百姓，来感化他们，用时间来同化他们。

以时间换空间，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范蠡不担心吴国人向其他国家求救？

当时天下有能力救吴国的其实只有三个国家，楚国秦国和晋国，楚国和秦国都是吴国的敌人，自然不会救他们。那么，晋国呢？

吴王夫差知道，这样被包围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因为越国人耗得起，自己耗不起。

到了这个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求援了，求谁？算来算去也只有晋国，其余的大国楚秦齐都是仇人。

于是，吴国特使前往晋国求救。

“哎呦，盟主有难，八方支援啊。”赵简子当场表态，可是，随后说了：“可是，实在不好意思，你看，我们国君刚刚去世，国家还在丧期，不能打仗啊。”

一个可是，葬送了吴国的希望。

其实，就算晋定公没死，晋国人也不会来救吴国的。

“那什么，这样吧，为了表达我们对盟主的敬意和我们不能救盟主愧意，我把饮食标准再降低一档。”赵简子假模假样很惭愧的样子，因为国君死了，饮食标准已经降低了。

“元帅，您这样惩罚自己，让吴王知道了，一定很感动啊。”一个叫楚隆的手下急忙拍起了马屁，其实他知道赵简子每天晚上躲在暗室吃好东西的秘密。

“真的？那你去趟吴国，跟他说说。”赵简子挺得意，于是派楚隆跟着吴国使者去了吴国。

到了阖闾城外，到处是越军包围，吴国使者偷偷溜进了城。楚隆不怕，他去找到了勾践。

“大王，吴国这样的流氓国家，早就该收拾他们了。听说贵国讨伐他们，中原各国欢欣鼓舞。我国特地派我来看看这里的情况，看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再看看吴国人有多悲惨，好让大家更高兴一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行，你进去看看吧。”勾践一听挺高兴，放他进了包围圈里。

于是，楚隆来见吴王夫差。

“大王，您受苦了。”楚隆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之后，把赵简子怎样自责，怎样降低伙食标准等等说了一遍。

夫差不是傻瓜，听他忽悠，心说：“你就忽悠吧，忽悠死我们，看你们今后忽悠谁去。”

不管怎样，夫差还算客气地接待了他，临行，送了他一小盒珍珠，让他带给赵简子，算是补偿他降低饮食标准的损失。

吴王夫差绝望了。

说起来，这也是晋国最后一次忽悠吴国了。

夫差之死

越军围城，转眼围了三年。

吴王夫差二十三年十一月（前473年），阖闾城终于崩溃了，城中的军民不顾一切，开了城门，蜂拥出来投降。

不投降没办法了，城里早已经断了粮，别说老鼠，就是死人都给吃光了。

吴王夫差带领着一帮亲信近臣，逃上了姑苏山。

从会稽山到姑苏山，造化弄人。

到了这个时候，吴王夫差也只能投降了。

“太宰，太宰呢？”夫差想派伯嚭去，他跟越国人关系好。

伯嚭还在吗？还在就不是伯嚭了。

没办法，夫差只好派王孙雒去向越国投降了。

“大王，过去我们在会稽得罪了贵国。现在越王如果肯赦免我们的话，我们愿意臣属于大王，永永远远不敢背叛。”王孙雒说得很悲凉很诚恳，让文种想起自己当初在吴军大营恳求吴王夫差的场景。

看见王孙雒，勾践突然有点心软，他跟王孙雒还比较熟，很喜欢他。

“这个。”勾践有些犹豫，似乎想要答应他。毕竟，仇恨已经过去很多年，而三年围城消磨掉的不仅是吴军的士气，也包括勾践心头的仇恨。

“大王，我听说圣人的成功，由于他能利用天时。得了天时还不成功，上天就转到相反的方面去了。现在大王迟迟不能决断，难道忘记了在会稽蒙受的耻辱吗？忘记了在吴国的三年了吗？”范蠡一看勾践要犯糊涂，急忙阻止。

“好吧，你回去吧，我们不接受投降。”勾践于是拒绝了王孙雒。

虽然被拒绝了，王孙雒还是从勾践的犹豫中看到了希望。

于是，一次又一次，王孙雒往返于姑苏山和越军大营。

王孙雒的措辞越来越谦卑，礼节越来越恭敬，勾践真有些受不了了，文种则早已经走开了不忍心去看，要不是范蠡在旁边盯着，早就答应了吴国的求和。

“范先生，你看他们怪可怜的，答应他们吧。”勾践把范蠡拉到了内室，跟他商量。

“大王，这时候别犯糊涂啊。我问你，谁让我们一早就上朝，很晚才下班？不是吴国吗？谁跟我们争夺三江五湖的利益，不也是吴国吗？我们辛辛苦苦谋划了十多年，大王卧薪尝胆，现在却要前功尽弃，怎么可以呢？不能答应他们。”范蠡都说得急了，生怕勾践出了岔子。

“那，我都不好意思拒绝人家了，你去跟他们说吧。”勾践知道范蠡是对的，可是怕控制不住自己。

说起来，勾践也算是性情中人了。

范蠡左手提着鼓，右手拿着鼓槌，出来见王孙雒。

“过去上天给越国降下灾祸，让越国落在吴国的手中，而吴国却不接受。现在上天叫我们报复吴国。我们大王怎敢不听从上天的命令，而听从吴王的命令呢？不好意思，你回去吧。”范蠡说话可不像勾践那么犹犹豫豫。

“尊敬的范先生，古人有句话说：‘不要助天作恶。’现在我们吴国的稻和蟹都被我们吃得绝种了，您还要助天作恶，不怕遭厄运吗？”王孙雒急了，他恨死了范蠡，可是还要竭力地压抑住。

“尊敬的王孙啊，越国在周朝连子爵都混不上，所以只能住在东海岸边，和鼋鼍鱼鳖相处，同水边的虾蟆共居。我们虽然看上去像个人，实际上跟禽兽没什么区别，您说的道理，我们听不懂。”范蠡懒得跟王孙雒纠缠，干脆这样说。

“那好吧，范先生一定要助天为恶，想要遭受厄运，我也没有办法。请让我再见越王一面，向他告辞。”王孙雒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范蠡再说下去毫无意义，所以想找勾践作最后的努力。

“别介，大王已经把这事情委托我了，你要再纠缠，那我就要得罪了。”范蠡发出威胁。

绝望，王孙雒带着绝望，回了姑苏山。

王孙雒一走，范蠡没有通报勾践，立即下令准备攻打姑苏山。

战鼓响起，勾践才知道越军要进攻了。

尽管从前勾践的脑海里都是在吴国受屈辱的画面，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望着姑苏山，勾践却有些感伤。他想起夫差不管怎样还是放过了自己，而且后来对自己也不错，自己回越国之后，吴国也并没有欺负过越国，可以说还是真心与越国友好的。

“唉，夫差其实是个好人哪。”勾践心想，他动了恻隐之心。

吴军就要开始进攻，勾践知道，一旦战斗开始，结果就是玉石俱焚，姑苏山上将是一片尸体，有夫差的，也会有王孙雒的。

“请范先生。”勾践突然作了一个决定，派人去请范蠡。

“大王，要不要亲自指挥？”范蠡来了，他问，他已经准备好了。

“范先生，不要进攻。虽然不准他们投降，可是我决定给夫差一条生路。”勾践说。

范蠡没有说话，其实他料到了。

“给他一块地，给他几百家百姓，让他善终吧。”勾践说，这是他决定的事情，即便范蠡反对，他也不会听从了。

范蠡并没有反对，这是可以接受的方案。

姑苏山上，充斥着绝望的气氛。

山下的战鼓声越来越密。

要么战死，要么自杀，没有第三个选择。

夫差是准备自杀的，绳子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勾践的使者到了。

难道，绝处逢生了？夫差的心头又燃起一点希望，大家的心头都燃起了一点希望。

“大王，我家大王心怀慈悲，决定在甬东（今浙江定海县境内）给大王一块地，享受三百家的税赋，安度晚年。”使者说话还很客气。

夫差笑了，苦笑，这不是他的希望。

“多谢越王了，我老了，不能为大王效力了。”吴王夫差拒绝了活命的希望，他决定去死。

临上吊之前，夫差哭了。

“如果死了也就死了，那还好；如果死后有知，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伍子胥呢？”夫差放声大哭，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伍子胥是对的。

临死才明白，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所有人都哭了，所有人都想起伍子胥来。

可是，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吴王夫差自缢身亡，吴国大臣们下山投降。而越王勾践也很感伤，隆重安葬了吴王夫差。

至此，越国灭亡了吴国。

吴国，从轰轰烈烈征服楚国，到窝窝囊囊被越国所灭，仅仅三十三年。

第一九九章

关于春秋五霸，吴王夫差一向被认为是第四霸。但是，与前面的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和晋悼公对照，夫差完全不具备霸主的条件。

国家在他手中灭亡，这是最大的败笔。

黄池盟会是夫差的称霸宣言，可惜的是，那时候首都正被越国包围。从黄池回国，不是凯旋，而是逃跑。

一个更大的区别是，前面的四个人并不仅仅靠武力来征服诸侯，更多的靠的是信用，他们都具备超凡的个人魅力。因此，诸侯对他们是心悦诚服，而吴王夫差完全靠武力欺压诸侯。

所以，夫差不是春秋霸主，顶多是春秋强主。

伯嚭

越国灭了吴国，吴国的臣民们都成了越国的臣民。

现在，有两个人要特别处理。

一男一女，男的是伯嚭，女的是西施。

说起来，一个算内奸，一个算特务，都是对越国有功的人。

西施是从姑苏山上下来的。

基本上，夫差后宫的女人剩得不多了，剩下的也都瘦得不像样子，唯有西施的气色不错，依然那么风华绝代的样子，显示是跟夫差吃小灶的。

处置俘虏都由范蠡来完成，一般的士兵和大臣都被释放回家，做良民去了。西施这样国家级的人物，范蠡不敢自己处置，所以请示了越王勾践。

“那什么，先送回会稽，请夫人看管，等我回去再说。”越王勾践就这么打发了西施，并没有说怎样处置。

就这样，西施暂时放下。

伯嚭不是从姑苏山下来的，他就没有上山，而是随着难民跑回了自己的封地。

等到夫差自杀之后，伯嚭自动出现了。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罪臣伯嚭请求处置。”伯嚭来找越王勾践来了，实际上是来投靠新的主人。

大家都很讨厌他，只有一个人勉强和他了个招呼，这人是文种，两人的交往比较多。

看见伯嚭，勾践倒有点尴尬。这个人是个佞臣，贪污受贿什么都干，而且背叛自己的君主和国家；可是话说回来，他又是勾践和越国的救命恩人，没有他帮助，越国早就没了。

勾践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发呆。

“伯嚭，你这个小人，这个时候，还有脸出来见我们大王？”范蠡没客气，开口斥责他。

伯嚭看了范蠡一眼，并不恼火，满脸堆笑地说：“此言差矣，对越国的功劳，只怕我也不比你小啊。”

勾践这个时候说话了：“太宰，说起来呢，你是我们的恩人。可是，换句话说，你就是吴国的祸端。那么，你说你来想要什么？我怎么敢用你呢？”

勾践的意思，你走了就算了，别在这里呆着了。

“大王，大家都以为吴国是我祸害的，其实不然。我不过是吴王的一个谋臣，决断都在吴王那里。当初在会稽我劝吴王与大王您讲和，那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吴国好，难道那时候我就想吴国亡国？吴国之所以亡国，那是吴王穷兵黩武、不体恤百姓的结果，与我有什么关系？越国不灭吴国，楚国也会灭吴国。

再则说了，大王您有今天，那也是我伯嚭的功劳吗？当然不是，那是大王高瞻远瞩，坚忍不拔的结果。在座的各位跟我一样，都不过是为大王作了些微薄的工作。换了别人，就算是当初我同样为他出力，他能够有今天吗？

说我害了吴国，那是在抬举我，我有这么大能力吗？

说来说去，大王有今天，是大王的英明；吴王有今天，是吴王的无能。在座各位如果把吴国灭亡的责任推给我，实际上就是在把越国强盛的功劳归到自己头上。

大王如此英明，过去能为大王效力，我深感荣幸之至；如果今后还能为大王效劳，那是我的福分。如果大王鄙视我嫌弃我，我也无怨无悔。”

伯嚭的一番话，说得满座鸦雀无声。

有道理吗？没有道理吗？

的确，吴国的灭亡，与伯嚭有多大关系呢？

“太宰，你说得太有道理了。人要懂得感恩，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越国的太宰。除了原有封邑保留之外，另有封赏。”勾践宣布，他很欣赏伯嚭刚才说的那段话。

伯嚭，还是太宰，越国的太宰。

关于伯嚭，史上记载矛盾颇多。

《史记》吴太伯世家：越王灭吴，诛太宰嚭。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

《史记》伍子胥列传：越王勾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吴越春秋》：越王谓太宰嚭曰：“子为臣不忠无信，亡国灭君。”乃诛嚭并妻子。

上面这些记载都说伯嚭被杀，真是这样吗？

谎言一大堆。

来看看真相。

《国语》：对伯嚭的下落没有记载。

《左传》哀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丁卯，越灭吴。请使吴王居甬东，辞曰：“孤老矣，焉能事君？”乃缢。越人以归。

《左传》哀公二十四年：季孙惧，使因大宰嚭而纳赂焉，乃止。

大宰嚭就是伯嚭。

越灭吴在哀公二十二年，两年之后，鲁哀公到越国访问，想要通过越国的帮助铲除三桓。在越国，越王勾践的太子适郢非常喜欢鲁哀公，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客居越国的鲁国人公孙有山于是给季孙通风报信，季孙就派人给伯嚭送了很多贿赂，请他帮忙阻止了这件事。

这段纪录明确地说明以下事实：首先，越国灭亡吴国两年后，伯嚭依然是太宰，当然不是吴国的，而是越国的；其次，伯嚭的风格还没有变，还是喜欢受贿；第三，伯嚭很受勾践信任，所以他才能替季孙把事情办成。

这段记载出于《左传》，而且事关鲁国，所以可信度毋庸置疑。

所以，伯嚭不仅没有死，还过得很滋润。

对于伯嚭，也许不用太过苛责。如果你的祖上三代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你也会换一条路走走。从这个角度说，伯嚭是善于反思的，反思也是成功的。

那么，为什么包括司马迁在内都要篡改这段历史呢？

因为需要。

因为什么需要？

因为历史的需要。

历史，常常被历史篡改。

称霸

灭了吴国，越国声名大振。

按照早就确定的计划，越军北上，沿着当年吴军北上的路线挺进中原。

中原震恐，因为吴军的实力大家见过，如今越军比吴军还要强横，谁能抵挡？

越军挺进到了宋国的彭城，不过，他们不是来打宋国的。

“要称霸，就要显示武力；显示武力，是为了不动用武力。”这是范蠡告诉勾践的，他们都对称霸感兴趣。

早在一年前，范蠡就已经派人去了鲁国，越国人和吴国人一样，认定鲁国的地位最适合作为召集人，与鲁国修好是称霸的条件之一。

鲁国人当然愿意当这个召集人。

所以，当越军北上的时候，鲁国的使节已经出发，召集全世界诸侯到彭城参加盟会。

诸侯们去了吗？谁敢不去？

于是，彭城大会，晋国、楚国、齐国、宋国、郑国等国家全部参加。盟会上没有任何争议，大家一致推举越王勾践为盟主。勾践采纳了范蠡的建议，同样邀请王室代表出席，宣布向周朝王室进贡，自称越公而不是越王。周元王任命勾践为伯，赐了一块祭祀用的肉。

现在，从法理上、实力上，越王勾践都是盟主。

越王勾践，春秋第五霸，名正言顺的春秋第五霸。这一年，是越王勾践二十四年（前473年）

所以，春秋五霸应该为：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晋悼公、越王勾践。

当上了盟主，勾践决定给小弟们发红包了。

淮上的那块地原本是楚国和吴国争夺了许多年的，后来一直在吴国控制之下，现在，越王勾践无条件给了楚国人。

吴国还从宋国手里抢了不少地盘，勾践全部还给了宋国。

此外，为了对鲁国的组织工作表示感谢，泗水以东的一百多里地都给了鲁国。

“哇，越大哥好慷慨。”得到了好处的国家这么说，没得到的也这样说。

勾践真的这么慷慨吗？真这么慷慨。

为什么这么慷慨？这是有原因的。

越国的地盘本来就没有吴国大，现在地盘骤然扩大，管理上怕顾不过来，送出去几块地，什么也不影响，这是第一；第二，用这几块地拉拢几个邻国，对于还不稳定的新的越国来说，是合算的；第三，把原先吴国的地盘肢解掉，可以有效防范吴国人的造反。

这个主意，当然还是范蠡给出的。

范蠡

越国大军浩浩荡荡，回到了越国。越国人民举国沸腾，这下算是发了战争财了。二十年前被抢走的现在都抢回来了，还有多。

回到越国的第二天，还没有来得及论功行赏，就有人来报，说是计然突然得了神经病，时哭时笑，整天胡言乱语。

“怎么刚刚灭了吴国，计先生就疯了？真是命中无福啊。”勾践有些奇怪，派人去看了，说是确实疯了，谁都不认识了。

没办法，勾践下令给了计然儿子一块地，给计然养老。

那计然为什么疯了呢？范蠡最清楚，典型的装疯。

早年计然曾经对范蠡说过勾践不能共富贵，范蠡始终有些怀疑。不过两件事让范蠡相信了计然的判断，一件是勾践竟然尝了夫差的粪，这说明勾践做事已经没有心理底线，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另一件是勾践任命伯嚭为越国太宰，这等于告诉大家他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也就告诉了大家他现在不需要什么样的人。

范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做。早在彭城的时候，范蠡就想走，可是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回来作，这才跟着越军回来了。

什么事？风流韵事。

为色忘命，即便范蠡这样的人，也是如此。

范蠡早就看上了西施，早到什么时候？

《吴地书》中说：嘉兴县南一百里有语儿亭，勾践令范蠡取西施以献夫差，西施于路与范蠡潜通，三年始达于吴，遂生一子。至此亭，其子一岁能言，因名语儿亭。

也就是说，在西施培训的三年期间，范蠡已经跟西施上了床，还生了一个孩子，孩子还很聪明。这样说来，吴王夫差娶的竟然是个孩子他妈。

这个说法太玄，不足信。

但是不管怎样，范蠡是看上了西施。并且，就在西施培训的三年时间里，已经利用职权之便，与西施有了一腿。

灭了吴国，勾践把西施送回了自己的后宫，交给夫人看管。夫人不太高兴，毕竟西施风情万种，对自己是个威胁，怎么办？找个借口杀了她？有说法，夫人把西施沉到了西湖。不过，这个说法不采用。

范蠡自然知道西施的处境非常危险，于是在越军北上之前就派人回来，找到了夫人，请他把西施留下来给自己处置。勾践夫人当年在吴国跟范蠡也是一个屋子睡了三年，感情没得说，既然范蠡这样说了，知道范蠡有想法有办法，于是好好养着西施。

现在，范蠡回来了。

范蠡有什么办法？最简单的办法。

“夫人，你把西施偷运出宫，交给我，然后就没事了。”范蠡去见夫人，出了这么个主意。

夫人一听，这叫什么主意啊？最傻的主意啊，没一点技术含量啊。

“那，大王问起来怎么说？”夫人问。

“就说西施是亡国的祸水，留着不吉祥，所以给沉到湖里去了。”

“就这么简单？大王怪罪怎么办？”

“不会，大王不是好色的人。否则的话，根本就不会送回来了。”

于是，当天晚上，西施被送出了后宫，范蠡接回家中。

范蠡说得没错，过了很长时间，勾践才想起来问一问西施的事情，夫人照着范蠡教的话说了，勾践点点头，觉得夫人做得挺好。

范蠡得到了西施，盼这一天盼了十多年了，终于得偿心愿。

如果说在认识西施之前是帮助勾践打吴国的话，那么在认识西施之后，范蠡就纯粹是为了自己打吴国了，因为唯有拿下吴国，才能得到美人。

美人已在手，下一步怎么办？

一个字：走。

范蠡走，明走不暗走。

“大王，我听说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当初大王受辱，而我没有去死，就是为了今天灭掉吴国。如今大功告成了，我也没脸在大王身边呆下去了。”范蠡去找勾践，直言要走。

“别介，是不是听到什么人说你坏话了？谁要是敢说你坏话，我就杀他全家。范先生，你一定要留下来，我把国家一半的税赋都分给你。如果你不留下来，我就杀了你，还杀你全家。”勾践有些吃惊，之后极力挽留，最后那两句话，半认真半开玩笑。

“我知道大王的意思了，您可以按照你的命令执行，我按照我的想法去做。”范蠡笑了，也是半认真半开玩笑的样子。

几天之后，范蠡失踪了，全家不知去向。

《越绝书》曰：“西施亡吴国后，复归范蠡，同泛五湖而去。”

才子佳人，终成眷属。

范蠡后来运用计然七策，到处发财，先后改名鸱夷子皮、陶朱公和范伯，在齐国、楚国都是富甲一方。

要权有权，霸主越国的头号权臣；要钱有钱，最富的齐国的头号财主；要美女有美女，中国第一美女西施。

不贪污，不受贿，不拍马屁，不留恋权贵。

范蠡的一生，是伟大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是富裕的一生，也是快乐的一生。

范蠡的一生，一个字：值。

丢了范蠡，越王勾践悲痛欲绝。于是，命令工匠用上等的金属制成范蠡的像，每天礼拜。命令大夫们每十天也要礼拜一次。

同时，把会稽山四周三百里土地划为范蠡的封地，发誓说：“后代子孙，有敢侵占范蠡这块封土的，让他在越国不得善终，天地神灵，四方的官长都可以为我的话作证。”

文种

灭吴的三大功臣中，计然回家养老，范蠡人间蒸发，就只剩下了文种一个人。

三人当中，勾践最信赖的是范蠡，最佩服的是计然，最不放心的是文种。文种这人的性格跟伍子胥有些类似，说话不太讲究场合，也不太讲究策略，因此勾践总觉得他居功自傲。范蠡人间蒸发之后，勾践心情非常糟糕，看见文种更不高兴。

“怎么走的不是文种，是范蠡呢？”勾践有的时候这样自言自语。

实际上，范蠡在走之前曾经让人给文种送来一封信，信上这样写：“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史记》）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两个成语，出于这里。

看了这封信，文种也就明白了计然是在装疯，范蠡为什么要走。不过，文种舍不得，辛辛苦苦打拚来的地位和财产，怎么能说做就走呢？

可是，文种很快发现勾践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差，而且越来越不信任。

终于有一天，文种决定先请个病假，看看形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病假很容易就请到了，但是，没等文种想明白下一步，越王勾践就派人来了。

文种的面前是一把宝剑，这把剑的名字叫做属镂。文种很熟悉这把剑，因为这是吴王阖闾的剑。吴王阖闾死后，这把剑就成了吴王夫差的剑。勾践灭吴之后，这把剑就成了勾践的剑。

这把剑，就是伍子胥自杀的那把剑。

现在，越王勾践派人把这把剑送到了文种这里，同时也让使者带了几句话：“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阴阳怪气的语气，配上阴阳怪气的话。

勾践的话什么意思？你教给我对付吴国的七条计策，只用了三条就成功了。剩下的四条啊，你去教给我爹试试吧。

勾践的爹在哪里？地下。

文种自杀了。

三大功臣都已经烟消云散，勾践实际上就已经无力称霸了。

所以，在勾践随后的时光里，越国没有再发生对外战争。

不过，勾践还是做了一件事情，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勾践对于越国的地理位置不太满意，他希望越国是一个中原国家，而不是一个蛮夷国家。于是，勾践决定迁都。

勾践迁都的原则是；越往北越好。

越国最北的地方在琅琊（今山东胶南市），原本这里是莒国的地盘，后来被吴国从海上侵占，越国灭吴国之后，就继承了下来。基本上，算是一块飞地。

勾践不管这些，反正莒国随时可灭掉。于是，勾践出动战船三百艘，从海上抵达琅琊，在这里建造都城。勾践之后，越国的都城就在琅琊了。

第二○○章

〖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史记·伍子胥列传》〗

吴越春秋的历史，就是一部复仇史。

仇恨的力量是超乎想象的，就像上面太史公所说的“怨毒之于人甚矣哉”。从巫臣到伍子胥到伯嚭，再到夫差、勾践和白公胜，仇恨是他们前进的动力，报仇则是他们奋斗的目标。

在这个报仇的过程中，忍受屈辱成为一种历练，伍子胥过昭关，沿街乞讨；勾践养马尝粪，卧薪尝胆，都成为千古传奇，所以太史公说“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但是，仇恨往往令人失去理智，失去判断，失去更远大的目标。

吴国，在几个仇恨者的帮助下迅速崛起，但是崛起的只是军事，这为他们穷兵黩武创造了条件，也就为他们的灭亡创造了条件。

迅速崛起，快速灭亡，吴国经历的是一个“快餐式”强国过程，之后灰飞烟灭。

那么，越国呢？在仇恨中强大起来的越国呢？

越国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

越国灭亡

关于越国的灭亡，历来也是一个迷局。

按《史记》，越国亡于楚威王和齐威王年间，可是，楚威王和齐威王不在同一年代，所以，这个说法自相矛盾。

如果越国亡于楚威王年间，应该是在楚威王七年（前333年），这距离勾践称霸已经一百四十年。一百四十年间，当时第一大国越国竟然无声无息地度过，实在不可思议。何况，在《史记》楚世家中，根本没有记载楚国灭越国这段历史，而如此大事竟然没有记载，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根据《史记》，楚简王元年（前430年），楚国灭莒。莒国距离楚国很远，要灭莒必须要跨越越国，并且，越国首都琅琊在莒国以北，越国本土在莒国以南，越国可以容忍中间夹着一个莒国，但是绝对不会容忍中间夹着一个楚国。

所以，楚越之战应该在楚简王元年，楚国战胜越国，顺手灭掉了莒国，之后攻占越国首都琅琊。

也正是因为越国在几十年间迅速灭亡，所以历史上的记载很少。

年代背景交待完毕，看看越国怎样灭亡。

越王勾践称霸之后，迁都琅琊。

此时，各诸侯国都是乱作一团，忙于内部权争，国际争端相对较少。而勾践也无心讨伐，因此就在海边颐养天年。

勾践死后，越国首都依然在琅琊。

也不知道传了几辈，到了无疆为越王，决定重新称霸。

越国大军集结在淮水一带，准备北上讨伐齐国。

此时的齐国国君是齐宣公，眼看着无缘无故被讨伐，急忙派人前往越国，忽悠越国人。

“大王，没事讨伐我们干什么啊？有什么意义啊？得楚国者得天下啊，您要是不打楚国，既不能称王，也不能称霸啊。”齐国特使没怀好意，想把战火引到楚国人那边去。

“我们不是不想打楚国啊，可是现在楚军兵力集中，不好打啊。我们原本想让你们各国牵制楚国兵力，我们好打楚国。可是现在齐国和秦国支持晋国的魏家和韩家内战，没办法，我们只好先讨伐你们，解决你们的问题。”看来，越王无疆也不是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齐国使者一看，还得继续深入地忽悠才行。

“大王，越国之强，天下无双啊，难道您还等着我们跟您一同出兵，南北夹击，才敢跟楚国人交手？那我告诉你，韩家和魏家那是绝对不敢出兵攻打楚国的，因为他们地盘太小，一旦战败，可能就无家可归了。”齐国特使用激将法。

“那当然不会，我们并不期望你们攻打楚国啊，你们做做样子，吸引他们的一部分兵力就行了。”越王无疆开始上套了。

“那不就对了？楚国人现在兵分九路，围攻晋国，威胁齐鲁，兵力分散在三千七百里，这还不够？大王非要等到晋国和楚国打起来再出兵的话，猴年马月了。这当口，楚军主力都在北方，越军可以从南边进攻，拿下仇、庞、长沙和泽陵，那都是楚国产粮食和出木材的地方，多实惠？再说了，楚惠王刚死，国家还不安定，多好的时机？要称王称霸啊，赶紧打楚国去吧。”齐国使者一通忽悠，忽悠得越王无疆频频点头。

就这样，越王决定趁火打劫，不攻打齐国，攻打楚国去了。

越国东征，楚国急忙调集三军迎战。

几十年不打仗，越军的战斗力早已经不行了，而楚军时不时打个小仗，面对北方诸强，战备始终没有放松。因此，两军交战，胜负立判，越军溃败，越王无疆被活捉。

随后，楚军乘胜进攻，北边顺道拿下莒国，进占越国首都琅琊，南面占领了原先吴国的地盘，并且将越国的北部平原占领。

越国王族逃入山中海边，分散为多个国家，有的称王，有的称君，楚国无意扫荡他们，而他们也已经无法对楚国构成威胁。

越国就这样灭亡了，不过越国残余一直到秦朝统一中国还存在。

越国，从勾践称霸到被楚国所灭，只延续了四十二年。

曹国灭亡

越国的灭亡，根本原因源于不自量力。当初越王勾践能够称霸，得益于勾践的卧薪尝胆的决心，更重要的得益于计然范蠡文种的全力扶佐，而这两个条件无疆都不具备。

在春秋结束之前，实际上还有一个国家因为不自量力而自寻死路，这个国家就是曹国。

有一年，曹国一个大夫做梦，梦见一帮人在曹国的祖庙里商量怎么灭了曹国，正商量呢，曹国的始祖振铎从牌位里出来了。

“各位老大，给点面子，等公孙强出现了再说吧。”振铎恳求大家再给自己子孙一段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就同意了振铎的请求。

这个大夫梦醒过来之后，出了一头的汗。

一大早，大夫就去让家里人到处去找梦里所说的公孙强，可是没找到。

到临死，这个大夫告诉自己的儿子：“一旦听说我们国家由公孙强执政了，赶紧离开曹国。”

到鲁哀公七年（前488年），曹国国君叫曹伯阳，他喜欢打鸟，结果在曹国边境上遇上了一个打鸟的高手，一问名字，公孙强。

曹伯阳没做过那个梦，自然不知道这公孙强是国家的凶兆。两人切磋打鸟的技术，很有共同语言。说起治理国家，公孙强一套一套的，说得曹伯阳很佩服他。

“你就是我的管仲啊。”曹伯阳高兴，等于也在表扬自己就是齐桓公。

公孙强被曹伯阳作为超级人才提拔为司城，执掌国政。

公孙强喜欢谈论齐桓公晋文公和楚庄王，告诉曹伯阳要立志称霸。同时，公孙强还有着作，讲述怎样从一个小国成为霸主。

曹伯阳非常高兴，想想看，曹国这么多年以来在世界上只能装孙子，要是能称霸，不是爽大了。

“咱们攻打齐国还是攻打晋国？”曹伯阳被公孙强忽悠得血脉贲张，跃跃欲试。

“别介，那是第二步了，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啊。咱们啊，先把宋国给吞并了。”公孙强还挺稳重，不过呢，宋国也比曹国大十倍。

于是，曹伯扬和公孙强率领曹国军队讨伐宋国。

宋国虽然打不过郑国，但是什么时候也不会怕曹国啊。结果，宋国军队一个反冲锋，把曹国人打回了老窝，之后进攻曹国。

宋国打曹国，郑国不愿意了，郑国人想：“宋国是我们的死敌，他们再占领了曹国，岂不是对我们不利？”

于是，郑国出兵攻打宋国，宋军急忙从曹国撤军了。

到这个时候，曹伯扬和公孙强就应该看到自己的斤两了。可是，这两位不认为是郑国人救了自己，而认为这是老天爷在帮助自己。

于是，曹国又来攻打宋国。

第二年春天，宋国人实在太恼火了，再次出兵。又是一个反冲锋，曹国人又回到了老窝。宋国人包围了曹国首都。

攻打了几天，宋灵公担心郑国人又要来攻打宋国，于是下令撤军。

大军拔营撤退，大夫子肥殿后。

子肥子肥，长得比较肥，城上的曹军就在城头上辱骂子肥，什么脏话都骂出来了，还脱裤子给他看屁股。

子肥气得满脸通红，蹲地上不走了。

宋国大军走出一段路了，有人给宋灵公报告，说是子肥没跟上来。于是，宋灵公亲自带着人回来找，看见子肥正蹲在那儿生气呢。

“子肥，怎么回事？”

“他们骂我。”子肥指指城头上的曹国人。

“骂什么？”

“什么都骂，连我娘都骂，我娘又没有得罪他们，呜呜呜呜。”子肥哭了。

城头上，曹国人看见子肥在下面哭，哈哈大笑，然后骂得更带劲了。

“太不文明了，打仗就打仗，干什么骂人？还骂人老娘。狗日的，非灭了你们不可。”宋灵公也很生气，命令大军立即返回，攻城。

曹国人猝不及防，他们知道宋国人一向是最讲信用最讲仁义的，撤军了就不会回来，即便攻城，也要等你准备好了再攻，所以，曹国人看见宋国人走了，都下城喝酒去了，谁还想到宋国人又回来了。

这一次，宋灵公气急了，也不管你准备好防守没有，开始进攻。

本来就宋军人多，曹军人少，曹军还走了很多，而宋军对于曹国人骂人都很气愤。所以，战斗很快结束。

曹国就这样被灭了，曹伯阳和公孙强双双被宋国人杀死。

所以，骂人不是个好习惯。

陈国灭亡

趁火打劫也不是个好习惯。

历史上，吴国三次在楚王的丧期攻打楚国，结果每次都战败；而越国无疆在楚王的丧期攻打楚国，结果闹得是国破身亡。

也是在春秋末期，一个国家也是因为趁火打劫而灭亡。这个国家，就是陈国。

陈国在被楚平王恢复之后，对楚国也算是感恩戴德。到吴王阖闾讨伐楚国，占领了郢都，曾经命令陈国背叛楚国，可是那时候陈国立场坚定，不怕威胁，站在了楚国一边。

此后，吴国多次讨伐陈国，倒也没有把陈国怎么样。

本来站队一直很坚定，也很正确。可是终于到了一天，就因为动了一点贪念，前功尽弃了。

白公胜作乱的那一年，陈愍公觉得现在楚国很差劲，已经不可怕了。既然已经不可怕了，为什么不趁火打劫一下呢？

于是，陈国趁着楚国内乱，竟然入侵楚国，抢了楚国的麦子。

等到楚国平定了叛乱，开始回头算账的时候，第一个就想起陈国来了。

“趁火打劫？奶奶的，抢他们的麦子。”楚惠王的要求不高，派子西的儿子公孙朝率领楚军去抢陈国的麦子。

本来呢，陈国如果认了不要麦子了，楚国人割了麦子也就回去了。可是陈国人不干，出兵跟楚国人对抗。结果一仗下来，陈军主力就泡了汤。公孙朝一看，既然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别只抢粮食了。

于是，楚国大军一口气灭了陈国。

这一年，是鲁哀公十七年（前478年），也就是春秋结束的前两年。

一个不自量力，一个趁火打劫，曹国和陈国这两个小国就算结束了他们的历史使命。那么，是不是安分守业，老老实实就能得以善终呢？

弱小就要挨打，弱小就要被灭。

这才是真理。

诠释这个道理的是蔡国人。

蔡国人自从被吴国迁到了下蔡，彻底明白自己不过是大国的下酒菜。从那之后，蔡国人老老实实做人，再也没有过非分之想。

可是这样就能逃脱被灭的命运吗？

陈国被灭三十三年之后，楚国人终于还是来了。

就这样，蔡国灭亡了。

这就是春秋

周敬王四十三年，鲁哀公十八年，齐平公四年，晋定公三十五年，秦悼公十四年，楚惠王十二年，宋景公四十年，卫庄公四年，蔡成侯十四年，郑声公二十四年，燕简公十六年，吴王夫差十九年，越王勾践二十年。

这一年，就是春秋的最后一年。

从周元王元年（前770年）到周敬王四十三年（前477年），春秋历时二百九十三年。近三百年来，你方唱罢我登台，各路诸侯各显其能。

春秋五霸，历来所说不一，除了齐桓公、晋文公和楚庄王之外，其余人选各执己见，宋襄公、秦穆公、吴王夫差、越王勾践，以及郑庄公、楚成王争夺剩下的两个席位。不过，综合打分之后，晋悼公作为黑马胜出，越王勾践则昂首入选。

这样，《说春秋》的春秋五霸就是：齐桓公姜小白，晋文公姬重耳，楚庄王熊侣，晋悼公姬周，越王勾践。

整个春秋，最震撼的故事排名前三的是重耳流亡、伍子胥报仇和勾践灭吴。仇恨的力量太大太毁灭，毁灭了对手，也可能毁灭自己。

春秋第一能人当属管仲，第二名则是范蠡，范蠡的故事没有完，第六部仍有继续。第三名有得一争，在子产、祭足和狐偃之间争夺。

三百年来，霸主陵替，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将霸主地位维持到下一个君主。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齐国得益于管仲的改革开放，国家富裕百姓富足，但是人民安于享乐，于是齐桓公之后就再也无力称霸；晋国民风彪悍人才辈出，可是晋文公之后，权争激烈；晋悼公之后，全面腐败。内阁制是晋国强盛和人才辈出的法宝，但是也是权力斗争泛滥的温床，晋国权力斗争的残酷令人叹为观止，权力斗争的技巧成为随后几千年的范本。楚国原本拥有一个强势的中央集权，可是，地盘的扩大和时间的推移同样让这个疆域第一大的国家成为一盘散沙，在国际斗争和国内叛乱中不堪一击。至于吴越两国，因仇恨而强大，因残忍而无敌，这注定了东南之地不过是春秋历史的匆匆过客，只留下一段段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

现在，除了吴越已经交待之外，来看看春秋最后一年的国际格局。

晋国：貌似强大，实际上政出多门，无暇外顾。智赵韩魏四卿忙于化公为私，假公济私，瓜分这个国家，也就是正在搞MPO（管理层收购），化国有为私有。这个国家人才众多，不过都不为国家效力，而是效力于四大家族。其中，智家实力最强。

事实证明，晋国的内阁制太过超前。

楚国：貌似强大，貌似楚王集权，实际上楚王早已经没有了威权。在楚国，政令基本上出不了郢都，各地方各自为政。王子王孙等既得利益阶层人数太多，而人才根本没有上升的通道，令尹司马等等都是王族。人才要么被压制，要么投奔敌国。吴越的崛起，都是楚国人才的贡献。

楚国十天被吴国所灭，楚昭王逃难无人保护，处处遇险，十分悲惨；白公胜三百人就能政变，而诺大的郢都无人出面。

事实证明，楚国的王权制有些落伍。

对于晋国和楚国来说，尽管疆域广阔，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好的治理，国家大未必就是好事。

这里也提出一个问题：大国怎样治理？

齐国：有财力没军力，人民富足但是国家不强。此外，陈家虎视眈眈，也在积极筹划MPO。

秦国：地处偏僻，多年来变化不大，国君集权维持得较好。

宋国、郑国、卫国：大国的衰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了，但是这样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呢？他们也不知道。

诸侯混战，人民凋零。

世界失去王道，进而失去霸道。那么，这个世界该走向何方，国家怎样求存，人民如何求生？

春秋末期，这些问题引发了人们的思考。于是，中国历史上的思想爆发近在眼前。老子、孔子、墨子，他们在思考拯救自己和拯救世界。子产、晏子、叔向，他们在寻找在夹缝中生存的办法。

于是，圣贤迭出，进而百家争鸣。

春秋，中华文明开始奠基。

霸主陵替，于是群雄并起。

英雄陌路，于是思想者登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第五部完）

第六部 圣贤本色

前言

春秋，是一个盛产圣贤的时代。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圣贤，才有了几千年来的中华文化。

什么是圣贤？

先说说圣。繁体字的圣写法为圣，《说文解字》：“圣，通也，从耳。”

再说说贤。繁体字的贤写法为贤。《说文解字》：“贤，多才也。”

不管古人怎么说，我们自己来看看。

圣：耳为听，口为说，王者，老大也。所以，圣人就是见多识广，善于教诲的人。

贤：臣，就是辅佐，贝，就是多金。善于帮助君主管理国家，自己又很发财的人。

基本上，圣人呢，就是知识渊博，却没有政治地位的人；圣人在活着的时候往往不得志，因此只好着书来寄托自己的郁闷。基本上，圣人是弱势群体，类似当今常说的农民工一类。所以，别小看农民工，一千年以后说不定他们中谁是圣人呢。

因此，如果你还没有升官发财，那么写本书，就离圣不远了。要知道，老子也就写了五千字，那就是圣人了。而知道了孔子的身世之后，农民工的儿子也会对自己有信心。

贤人呢，就是有才干的当官的人。所以，活着的时候，贤人比圣人要滋润得多。

贤的社会地位是不错的，为什么呢？因为贤通常都很能干，而且懂得变通。贤属于上流社会，类似如今常说的金领。他们有钱，受尊重，但是是给人家打工的。谁听说过哪个国君是贤人？

基本上，如果你升官发财了，那么，多做点好事，那你就是贤人了。

不过在简化字之后，圣贤的定义有些变化了。

圣：上又下土，就是非常土、很过时的意思。

贤：上面是二又，下面是贝，就是非常非常发财的意思，是不是当官的倒无所谓了。

基本上，这样的解释也是准确的。所以现在说到圣人，基本上就是指书呆子；说到贤人，譬如社会贤达，那就是指有钱人了。

中国字很神奇，真的很神奇。

春秋为什么出圣贤？因为这是一个社会剧变的时代，官场开始变得复杂残酷，因此如何能够既做好官，又能保护自己，就很重要。所以，贤人就出现了。而社会剧变引发一些人的思考和分析，而那时候没有文字狱，所以思想很开放，于是就有了圣人。

我们常想，为什么同样一个时代，产生的圣人具有不同的思想？为什么一个特定时期的圣人的思想，竟然能够在思想上统治此后的几千年历史？为什么越是落后的国家，就越是出圣人？圣人的思想究竟是落伍的还是超前的？诸如此类的问题多多。

这样的问题，谁敢回答？谁能回答？

笔者才疏学浅，自问不能回答；笔者胆小如鼠，自问也不敢回答。

不过，笔者愿意把圣人们的生活状况、他们在怎样的时代背景、怎样的国家背景、文化背景和家庭背景下产生了他们的思想，他们如何在自己的思想指引下实施了怎样的作为，把这些交待给读者，让读者自己来回答以上的问题。

对于一种思想来说，人们要看的是他说了什么。但是对于这个人来说，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而我们要介绍的是人，不是思想。所以，他们说什么并不重要，我们要告诉大家他们做了什么。

也许，这很重要。也许，这能够让大家更真实地理解他们的思想。

而对于他们的思想本身，笔者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介绍给大家，因为我们就一直生活在他们的思想中，几千年来都是如此，已经融入进我们的血液中，实在没有必要去费笔墨。如果有人需要精深的见解，其实也很简单，我们几千年来有数不清的人在解释他们的思想，其成果足以从地球到火星，又何必笔者去画蛇添足。

再说，笔者也不敢以某某学专家自居。

争论？

争论就不必了。用邓公的话说：不争论。

因为这本书就是笔者的看法，对于古人的事迹，确切的就是确切的，争论也改变不了事实；不确切的就是不确切的，争论也不能使之确切。笔者只是表达笔者的看法，你反对，可以表达你的看法。

既然圣人的思想产生于百家争鸣，那么，对于圣人的思想，又为什么不可以百家争鸣呢？如果圣人在天上或者地下有知，我想，即便笔者的写法有什么些微偏差，圣人们也会一笑而过的。

圣人，必有圣人的气度。

而这，就是笔者敢于不揣冒昧，书写圣人事迹的原因。

在写完这一部之后，笔者对圣贤这样总结。

什么是贤人？贤人就是在保全性命和家族的前提下，还能帮助国家苟延残喘的人。所以，贤人创造办法。

什么是圣人？圣人就是连自己的前途都看不到在哪里，却能为世界的未来殚精竭虑的人。所以，圣人产生思想。

有权力的人用权力说话，没权力的人才用思想说话。这是思想的光荣，也是思想的悲哀。

第二○一章

“大哥，你当国君吧。”

“那怎么行？老三，爹指定了你啊，还是你当。”

“我不当，大哥，你当。”

“非让我当，我闪。”

“你闪，我也闪。”

商朝（约前1111年）末年，孤竹国（今河北境内）国君的大儿子伯夷和三儿子叔齐双双放弃君位，出门当犀利哥去了。

老大老三走了，便宜了老二。

兄弟两个一打听，说是西边的周国（今陕西境内）是个尊老爱幼的国家，于是前往投奔周国。来到周国的时候，恰好周文王去世，周武王率领着周军出发讨伐商纣王。

伯夷和叔齐不顾一切，拦住了周武王的战车。

“父亲死了你不埋葬，还要出兵打仗，你不孝啊。以属国而攻打商王，你这是不仁哪。”伯夷叔齐两兄弟同声斥责周武王。

周武王一看，这哥俩哪个单位的？竟然敢指责我？

周武王不高兴，身边的卫士就要动手杀人了。

“算了算了，不就俩犀利哥吗？赶走他们就行了。”姜太公懒得节外生枝，于是哥俩个被赶到一棵大槐树下凉快去了。

反战精英

两位犀利哥从此四处奔走，宣扬和平，反对战争。

伯夷叔齐，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最早的反战人士。

等到周武王征服了商朝，就到了周朝。

两位犀利哥耻于作周朝人，发誓不吃周朝的粮食。用《史记》的话说：义不食周粟。于是，躲到了首阳山上，采薇而食。薇是什么？野豌豆。虽然说是纯天然绿色食品，不含农药不含避孕药不含色素不含防腐剂，可是营养是不够的。

两个犀利哥吃野豌豆吃得一脸豌豆色，可是矢志不渝。但是，没过几天，就这野豌豆也没得吃了。野豌豆采完了？不是。是有人告诉他们：“这野豌豆啊，也是周朝的了。”

怎么办？兄弟两个没得吃了，什么也没得吃了，因为什么都是周朝的了。

在饿死之前，兄弟两个编了一首山歌，歌中唱道：“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吾适安归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简单翻译：登上西山采豌豆，以暴易暴不讲理。古来先圣都没了，我们活着没意义。

最终，这两位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反战人士就这样饿死在了首阳山。

不食周粟，以暴易暴，伯夷叔齐兄弟俩人用他们的生命贡献了两个成语。

首阳山在哪里？争议不断。甘肃、陕西、河北、山东、山西和河南都有首阳山，都说兄弟俩人饿死在自己这里。

如今要是山上饿死两个人，都恨不得偷偷扔到邻省去。为什么伯夷和叔齐饿死了，大家都要争当东道主呢？因为伯夷叔齐兄弟不是普通的犀利哥，他们是圣人。

孔子对伯夷兄弟推崇备至，《论语》中赞颂伯夷叔齐“古之贤人也”，“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并评价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韩非子也说：“圣人德若尧舜，行若伯夷。”不过，韩非子认为这哥俩也是两个最没用的人，因为他们不能用威胁来驱使，也不能用利益来引诱，所以他们不可能为君主卖命。

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写过一篇《伯夷颂》，赞颂伯夷、叔齐。

历史上，赞誉伯夷叔齐的文章数不胜数，不再罗列。

孟子后来将伯夷叔齐命名为“圣之清者”，简称“清圣”，不是“情圣”。从那之后，伯夷就成了儒家的四大圣人之一。

不过，对于伯夷叔齐的感人事迹，司马迁似乎不以为然。

虽然司马迁将伯夷叔齐排在了《史记》列传的第一位，可是话里话外都是讽刺。不仅讽刺这兄弟两个，顺道还讽刺了孔子；不仅讽刺了孔子，顺道也讽刺了现实。

在记述了伯夷叔齐的那首山歌之后，司马迁随即写道：“由此观之，怨耶非耶？”意思就是孔夫子你不是说他们求仁得仁，所以死得无怨无悔吗？可是他们的山歌里我们听出来怨气了哦。

在“伯夷列传”的最后，司马迁写道：“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简单理解：伯夷兄弟虽然很贤，可如果不是孔夫子极力吹捧他们，哪有这么大名气？一般小老百姓，就算你也很贤，没人吹捧你，有个球用？

司马迁在“伯夷列传”中还发表了一段不着名的感言，必须要拿来说说。为什么必须要拿来说说？因为这段话太不着名了。

先看原文：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耶？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回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早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雎，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尊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着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简单解释：

〖有人说：“天道很公平，常常照顾善人。”如果伯夷叔齐是善人的话，怎么就给饿死了？上面那句话不就是放屁？孔子七十多个得意弟子，颜回是最受赏识的，可是贫困潦倒，早早夭折。天道照顾善人，就是这么照顾的？盗跖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竟然能够善终。这他奶奶的是什么道理？这些，都是着名的人物了。到了现在，坏人恶人有钱有势，长命百岁；好人善人遭灾受苦，生不如死，不可胜数。我就奇了怪了，这个狗屁天道，到底是有道还是无道？〗

看得出来，司马迁的怨气还挺重。

所以我们说，司马迁也是个愤青。

那么，那个叫盗跖的反面典型是什么来路？

下面，要说的就是这个人。

说起来，这人也是圣人——盗圣。

圣人之家

周平王五十一年（前720年），也就是鲁隐公三年，《史记》记载：鲁国，二月，日蚀。

日食，在古时被认为是一种不吉利的事情，是天狗吃太阳。于是整个鲁国都很紧张，祭天祭地的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

到了十一月十八日的中午，鲁国司空展无骇家里出事了。司空是什么官？国务委员兼建设部部长吧。

展部长家出什么事了？根据展家自己的记载，那是“火光入室，文鸟鼓舞。”基本上，火光也就无所谓了，反正也没酿成火灾。文鸟是什么？一种大鸟。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个当口，展无骇的老婆生了，第一胎啊。生下来一看，当娘的当时就哭了，因为是个男孩子，激动啊。

哭完了，开始笑，高兴啊。可是笑了一阵，笑不出来了，因为孩子没有哭。孩子生下来不哭，难道是个死胎？

其实，孩子很好，从娘肚子里出来，感觉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没什么不好，所以想想：我凭什么要哭？没理由啊。所以，孩子没哭。

“拧屁股。”接生婆下令，展无骇用力一拧孩子屁股，“哇”，孩子大哭起来，于是大家都笑了。

孩子叫什么？因为出生的时候有火，名叫就获，因为有鸟在院子里叫，字就叫禽。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日食这年生的孩子，常常被怀疑是天狗下凡，取名叫禽，就说明我家孩子不是天狗，今年的日食赖不着我们家。

不管怎样，孩子就叫禽了。

看到这里，提前请展姓和柳姓读者起立，展禽就是你们的祖先。

别看出生的年份不好，名字也不响亮，可是，展禽就是春秋的第一个圣人。

说起展禽，很多人不知道。没关系，说起柳下惠，该知道了吧？展禽就是柳下惠。不过在活着的时候，他叫展禽。

展禽是个什么圣人？孟子说了：“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后世称为“和圣”。

“和圣”什么意思？就是和谐的圣人，时下正流行呢。

展禽六岁那一年，也就是鲁隐公九年，《史记》再次记载：鲁国，三月，大雨，雹，电。按《左传》的说法，那就是冰雨外加冰雹，而且连续三天以上。好在那年头没电线杆子，否则也都压垮了。

就在这样倒霉的天气里，展禽的娘又生了。又是个儿子，生下来九斤九两，还没落地就开始暴哭、抓人，连接生婆都被他抓伤了。因为这孩子太暴力，取名叫展雄。

展雄，春秋的第二个圣人。

展雄是个什么圣人？就是上面说的那位盗跖，盗圣。不过那时候，他叫展雄。

之所以展雄又叫盗跖，是因为黄帝时期的大盗叫跖，所以展雄死后，被称为盗跖。

强盗也有圣人？庄子说了：盗亦有道。既然如此，当然盗亦有圣了。

为什么展家一家就出了两个圣人？没办法，有遗传。

所以，出生的日子不好不要怕，那很可能就是个圣人。

如果有汶川地震那阵子出生的，千万记好了，说不定就是个圣人。

展雄出生的时候，娘哭了，而且再也没笑过。不是不肯笑，是笑不出来，因为就在展雄呱呱落地的时候，爹死了。

展雄真是够倒霉，自己的生日跟父亲的忌日是一天，别人都能庆祝一下生日，可是自己的生日只能寄托哀思了。

更倒霉的是，全家人都认定展雄是个灾星，他克死了自己的父亲。

从另一个角度说，展雄够狠，从生下来那一刻就够狠。

爹死了，展禽家中失去了顶梁柱，立马衰落下来。

难道，作为国家高级公务员，展无骇不能为儿女留下点什么吗？

那年头，能留下来的真不多。何况，展无骇是个正直的人，就算建设部部长是个肥缺，他也没有趁机为自己捞点什么。

没办法，展禽的老娘只能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两个孩子。

趁着两个孩子长大的空闲时间，来看看展家的身世。

周武王灭了商朝之后，没多久，武王就鞠躬尽瘁了，国家暂时交给弟弟周公旦管理。而周公，就是周朝制度的设计者，也是孔子最崇拜的“至圣”。

周公的长子伯禽被封在鲁国，鲁国就在今天的山东南部、安徽北部一带，都城在今天的山东曲阜。

伯禽用了三年的时间来改变当地的习俗，将周礼全面照搬过去。所以，整个周朝，鲁国是周礼执行得最好的诸侯国。伯禽的治国方略是“亲亲上恩”，意思就是让亲人掌权，把好处给对自己有恩的人。用现在话说，就是任人唯亲。

所以，在这个国家是很讲出身的。如果你不是公族，对不起，你很难出头的。

伯禽的五代孙是鲁孝公，鲁孝公的一个儿子叫做公子展，公子展的孙子以展为姓，就是展无骇。这就是展氏得姓的来源，周公的后代，本姓姬。

按照周朝的规矩，国君的儿子叫公子，享受卿的待遇；公子的儿子叫公孙，享受大夫的待遇；之后待遇递减，到第五代的时候，就是“五世亲尽”，不好意思，你从此就是个士的待遇了。

展无骇能够做到司空，已经是卿的待遇，一来是自己的能力和努力的结果，二来还是公族身份。在鲁国，如果不是出身公族，要做到卿是比登天还要难。

即便是做到了卿，展无骇鞠躬尽瘁之后，儿子并没有资格成为大夫，原因很简单，展禽已经是公孙的孙子了，保留几块自留地就算不错了。

兄弟情深

展家的日子不算太好过，但是，也没有难过到哪里去，毕竟有上面三代人的积累。

两个孩子，展禽和展雄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展禽老实巴交，从来不说假话，不说假话到什么程度呢？基本上，别人说真话之前还会考虑一下后果，他不考虑，张口就来，永远说真话不说假话。

说真话的坏处是什么？

展禽是个很勤奋的人，非常有学问。按理说，这么有学问，而且家庭出身也不错，混个一官半职的应该没问题。可是就因为从来不说假话，不会拍马屁也不会送礼，眼看着成人了、娶媳妇了，可是还在家里待业。好在，家里有几亩薄田，还过得去。

“孩子，你就委屈委屈自己，也试着说几句假话吧。”老娘急啊，这孩子这么憨厚，今后可怎么办？

“娘，我学不会。”展禽说，他老实，所以他实话实说，而不是说“我一定要学会”。

娘没办法了，从小到大展禽没学会说假话，这辈子估计是看不到他说假话的日子了。

展禽还算好，虽然升官发财没什么希望，可是衣食无忧。

展雄就不一样了。

说起来，展雄聪明机警、能言善辩、高大英俊，对于说假话也不是那么抗拒，这样的小伙子应该是很有前途的。可是，在鲁国这样的国家，他是没有前途的。

作为公族，展雄受到的教育是不错的。公族是享受义务教育的，那时候叫做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等六种技艺。其中，礼就是礼节和礼仪，相当于今天的德育；乐就是音乐，当然不是今天的音乐这么简单，那时候的音乐有更多内涵；射就是射箭的技术，相当于现在的体育课；御就是驾驭战车的技术，相当于考驾驶证；书就是读书认字，语文课；数就是算数，现在的数学课。

当公族多好啊，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事实上，展雄就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问题是，就算你德智体美全面发展了，你属于那种很疏远的公族了，你还是没戏。

展雄就是这样，尽管他文武双全并且在鲁国都找不到对手，他还是没有办犯法弄到一官半职。

按着宗法，父亲的产业全部归嫡长子，其余的兄弟只能净身出门。而实际的情况是，嫡长子会把自己的一部分土地给兄弟们去种，到时候收租。也就是说，兄弟们实际上成了嫡长子的佃农。

展禽二十六岁那年，展雄二十岁了。这一年，展雄该成亲了，也该自立门户了。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不能赖在哥哥家里。

“兄弟，该成亲了。等秋收之后，就给你娶个媳妇吧。成亲之后，该搬出去了。家里的那些地，你拿走一半吧，也不用给我租子了，咱们兄弟平分吧。”展禽把展雄给叫来，要分一半家产给他。

展禽是个好人，他认为弟弟是个人才，迟早出人头地的，不能亏待了他。

“哥哥，你的好意兄弟心领了。可是，家里这点地本来就不多，我再分走一半，你的日子就更紧了。地，我不要；老婆，我也不娶了。”展雄见哥哥对他好，不想连累哥哥。

“兄弟，地虽然不多，也够我们吃了，还是听哥哥的。”

“哥哥，你不要劝我。从小到大，家里没人喜欢我，都说我是灾星，我要是再分了哥哥的财产，还不被骂死？”展雄说，话虽然不好听，可是都是实话。

“兄弟，生死由命啊，爹死怎么能赖到你身上呢？你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哥哥能做主。”展禽也知道弟弟这么多年受了不少委屈，更想要帮他。

“哥哥，不瞒你说，这家里，我是不想呆下去了。鲁国，我也不想呆下去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去齐国，看看有没有机会。”

“去齐国？”展禽吃了一惊，没想到弟弟想要出国，可是转念想想，既然在鲁国也没有什么机会，去齐国倒未尝不是好想法，凭弟弟的本事，说不定还有出人头地的机会。“那，什么时候去？”

“秋收之后。”

“那好，我送你。”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临了。

展禽精心为弟弟准备好了盘缠和衣物，驾上自己家里那辆车，亲自送弟弟北上齐国。鲁国人有很多北上齐国寻求发展的，就叫做“北漂”。

展雄去齐国，家里没人挽留，也没人关心。

从曲阜北上，一路来到了泰山脚下。

“哥哥，到此为止了，你回去吧，嫂子还等你回家呢。”展雄跳下了车，让哥哥回去。

泰山是鲁国和齐国的界山，泰山本身是三不管地带。过了泰山，就是齐国了。

展禽也跳下车来，取了干粮，找个僻静的地方跟弟弟吃了，又交待了一番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时难的道理。

“哥哥，别说这些了，在外面混，我比你强。我听说这泰山一带有强盗，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展雄说话也很直，催着哥哥快些回去。

兄弟分手，展禽看着弟弟走远了，这才掉转车头，向南回曲阜。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第二○二章

寒风、黄土、枯树。

旧车、瘦马、归人。

天色越来越黑，天气也越来越冷。从泰山回曲阜，展禽赶着车一路狂奔，想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曲阜城。

可是，冬天，天黑得早，城门也关得早。

等到展禽匆匆忙忙赶到曲阜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上。

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一阵一阵吹着，展禽感到重重的寒意。看看城外四周，竟然没有一处人家可以投宿，也没有古庙旧房之类可以避寒，甚至庄稼地里也光秃秃一片。

展禽庆幸的是，自己的衣服穿得够厚，而且车是有蓬的家用车，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房车，而不是战车。可是，虽说自己这是房车，也是四面漏风，就这样在野地里呆一个晚上，冻不死也冻个半死。怎么办？展禽突然想起来了，城南有一片墓地，应该可以避风。

去墓地？不怕遇见鬼？展禽根本就不相信有鬼。

坐怀不乱

墓地。

墓地没有坟头，那个年代没有坟头，有墓无坟。

展禽把车停在一个小山包的后面避风，把马解下来，拴在一棵树上。然后自己钻进了车里，尽量把四周的缝掩上，把衣服裹好，坐在车里等待天亮。虽然还是冷，却已经好了许多。

旷野之中，北风发出凄厉的声音，在夜晚分外的令人绝望。

突然，展禽从凄厉的风声中似乎听到了哭泣的声音。

“鬼？”展禽自问，虽然他不相信有鬼，可是鬼故事还是听了不少。如果这真是哭泣声，是鬼吗？除了鬼，谁会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哭泣？“不会，根本就没有鬼。”

展禽很坦然，他相信那根本就不是哭泣的声音。

可是，当风声减弱的时候，哭声就更加的清晰了，一个女子的哭声。

“女鬼？”展禽又自问，如果世界上没有鬼，又怎么会有女鬼？可是，如果不是女鬼，是什么人在哭泣？“那我就看看女鬼是什么样子。”

展禽推开车的布帘，从车上跳了下来。

顺着哭泣的声音，展禽借着月光走了过去。

突然，展禽眼前一亮。

每个人都有眼前一亮的时候，就如每个人都有眼前一黑的时候。

展禽的眼前，是一个美丽的背影。不远处一个避风的所在，一个女子靠着一棵树在哭泣。一阵北风吹来，裹起女子的衣衫，衬出好身材，恰如安吉丽娜。

“姑娘，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展禽走近了问。

女子转过身来，展禽的眼前又是一亮。只见这个女子年方二八，面如桃花。哆里哆嗦，更显娇媚；眉峰紧蹙，我看犹怜。

美女，绝对的美女，正应了那句话：后面看迷倒千军万马，正面瞧惊呆百万雄师。

这哪里是鬼？这分明就是古墓丽影。

“啊，鬼。”姑娘用一声惊叫来回应他，她几乎吓昏过去。

“我不是鬼，我是人。”

“人？坏人？”姑娘还是很害怕，黑灯瞎火的野外遇上一个男人，好男人都可能变成坏男人了，何况自己还是古墓丽影。

“我不是坏人，我是展禽，姓展的展，禽兽不如的禽。姑娘，你为什么在这里哭泣？”

“我，我串亲戚回来，谁知道城门关了。我，我黑灯瞎火躲在墓地，冻得半死，我不该哭吗？”姑娘冻得哆嗦，连说出话来都哆嗦。

“该，活该的。”展禽想想，觉得姑娘说得对。

“你救救我吧，我要冻死了。”姑娘说，嘴唇冻得发紫了。

“那，跟我来吧。”展禽决定帮助这个姑娘。

姑娘冻得浑身发抖，走路都有些困难。展禽急忙扶着她，一路回到了自己的车前。

“姑娘，上我车里避避风吧。”展禽扶着姑娘的手，将她搀上了自己的车，他感觉到姑娘的手几乎已经冻僵了，不停地抖动。姑娘坐在座位上，还在不停地抖着，几乎坐不住。

展禽略略犹豫了一下，他明白，以这个姑娘现在的状况，就算坐在车里，等到明天天亮的时候，也成古墓僵尸了；而自己如果把车让出去，也有可能冻死。要想大家都不冻死，唯一的办法：互相取暖。

想明白了这一点，展禽自己也上了车，他把姑娘抱了起来，自己坐下，然后把姑娘放在自己的腿上，紧紧地把姑娘抱在自己的怀里。

展禽感觉不到姑娘的体温，只感觉到一阵阵寒气从姑娘的后背袭来。传说中鬼是没有体温的，幸亏展禽不信鬼，否则一定把姑娘当成鬼了。展禽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不敢放开。姑娘显然有些享受，她能够感受到一股暖气从展禽的胸膛透过来，直抵自己的心脏。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展禽的手上，算是对展禽的回报，因为这样，展禽的手就会暖和一些。

过了一阵，展禽的胸前终于有了暖意，他知道，姑娘暖过来了。他的手也有了暖意，因为姑娘的手就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我的胸还是冷。”姑娘说，她的胸确实还是冷。

展禽把自己的手从姑娘的腰挪到了姑娘的胸前，他立即感到不同，这里软绵绵地十分写意。

坐在展禽的怀里，姑娘睡着了，睡得很香，因为白天太累了。

展禽却怎么也睡不着，换了谁，怀里抱着个美女，都会睡不着。

姑娘的体温，姑娘软绵绵的身体，姑娘的体香，以及姑娘均匀的呼吸，凡此种种，都让展禽有些呼吸紧促，蠢蠢欲动。

圣人，也是人。

姑娘的脸庞白里透红，就在自己的嘴边，最起码，亲一口？展禽咽了咽口水，忍住了。

自己的手就在姑娘的胸膛，揉一揉，摸一摸？展禽忍住了，咽了咽口水。

一个人不近女色很难，近了女色又不动邪念更难，动了邪念而克制住自己不去行动就又是难中之难了。

展禽做到了。

展禽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身边的事情，而是想像弟弟到了齐国之后会怎样。想到弟弟，展禽的心情有些沉重起来，不知道弟弟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混得怎样，能不能站得住脚，会不会跟人打架？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天终于亮了，风似乎也小了一些。

开城门的声音传来，迷迷糊糊的展禽睁开了眼睛。

“姑娘，天亮了，回家吧。”展禽把自己的手从姑娘的胸前移开，摇摇姑娘的肩膀。

“啊。”姑娘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吃了一惊，急忙跳下车来。

寒风立即让姑娘清醒过来，她猛然想起昨晚的事情来，摸摸自己的衣服，并没有被解开，再摸摸自己的裤腰带，也还是原来那样，她确信展禽救了自己的命并且没有趁机吃自己的豆腐。

“你，你救了我的命？”姑娘问展禽。

“算是吧。”展禽说，他是个诚实人，不会说谦虚的话。

“我，我怎么报答你？”姑娘又问，她很感动。

“不用报答，我也没有损失什么。”展禽说，还是那么诚实。

“我，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姑娘很感动，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报答方式。

“不必了，我已经有了老婆。”

“那，当二奶也行。”

“我养不起，真养不起。”

“那，情人也行，我就在这里献身给你。”

“不行，这里很冷。”

“那，你找地方，我跟你走。”

“不行，我急着回家呢，你不急吗？你快走吧。”

“那我跟你一块走。”

“不行，你先走吧，你娘一定在为你担心呢。我的腿坐麻了，要缓一缓才行。”

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了。

展禽两腿酥麻，站不起来，坐着捶打了一阵，这才勉强下了车，然后套上马，赶车回家了。

这一段，就是中国历史上着名的“坐怀不乱”的故事，成语“坐怀不乱”也出于这里。

官场难混

后来有句俗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是，春秋那时候还没有这句俗话。

展禽坐怀不乱的事迹迅速传遍了整个曲阜城，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说好的是称赞展禽的品德，说不好的是怀疑展禽是不是性无能。

不管怎样，展禽意外地获得了广泛的好名声。终于，连国君鲁桓公都听说了。

“这么诚实的人，可以用啊。”鲁桓公表示。

于是，展禽在第二年被录用为公务员，至于什么职位，按照展家的家史记载，是“仕鲁参末议”，属于比较低级的公务员。

展禽当上公务员不久，鲁桓公带着老婆文姜前往齐国访问，结果被齐襄公所杀。（见第一部第二十三章）

干了一年之后，展禽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于是被提拔为士师，级别为上大夫。士师是干什么的？相当于最高法院副院长，主持士这一级的诉讼。正院长是谁？司寇，那是卿了。

鲁国是个讲周礼的国家，但同时是个人情国家，亲亲上恩，刑罚上总是很照顾关系和面子，而大家都习以为常。可是，展禽是个诚实人，该怎样就怎样，没什么面子可讲。但凡审判，都是依法而行，托门路找关系这一类事情，在他面前都不好使。因此，干了一年，得罪了不少人。

终于，一个案子审下来，让展禽下课了。什么案子？

按照当时鲁国的刑法，盗窃罪的刑法是这样的：偷一钱到二十钱之间的，处罚金一百；偷二十一钱到一百钱的，处罚金二百；偷一百零一钱到二百钱的，罚为白徒，什么叫白徒？就是官奴，也就是有期徒刑，劳动改造；偷二百零一钱到一千钱，不好意思，就要剃光头，服更长时间的有期徒刑，而且，地位比白徒还要低下，官方用语叫做“完为倡”。

一个叫佐丁的人偷了一斗米，价值三钱，被抓获之后送到了展禽这里。

按照法律，偷三钱应该是罚金一百，立即释放。所以，佐丁自认倒霉，倒也不是太害怕。

“我宣判，佐丁，完为倡。”展禽判决，要把佐丁剃成光头，作官奴。

“什、什么？”佐丁一听，当时傻眼，展禽公报私仇？可是自己跟展禽没有私仇啊。而且，没听说鲁国正在从重从快啊，展禽怎么能把自己判这么重？“我不服。”

“不服？不服你上诉啊。”展禽给了他机会。

佐丁虽说就是个士，可是还有些有能量的亲戚，于是佐丁找亲戚托门路跟展禽说情，展禽一概不理。

“你无缘无故重判我，我找国君去说理去。”佐丁就觉得自己太冤，于是托亲戚找鲁庄公申诉。

鲁庄公听说这回事之后，也觉得展禽有些过分，于是，找来展禽问这件案子。

“叔啊，判重了吧？人家就偷了三钱啊。”鲁庄公说，论辈分，展禽是他叔。

“主公，钱，是只偷了三钱。”展禽顿了顿，开始解释：“可是，事，不是那么个事。”

“这，什么意思？”鲁庄公听得有些糊涂。

“吏初捕丁来，冠鉥冠，臣案其上功牒，署能治礼，儒服。”展禽开始解释，说是佐丁刚刚被抓来的时候，佐丁戴着鉥冠，这种帽子不是人人能戴的，这种帽子属于政府颁发的一种证书性质，代表身份地位的，展禽拿下他的帽子来看，帽子上还写着证书的类型，那就是“治礼、儒服”，也就是说这人可以作相礼，相当于礼学教授或者律师。“主公，此人不仅懂法，而且有法律身份，平时用法律教训别人，而自己却知法犯法。这样的罪，按照刑律，是应该两个白徒，二罪并罚，所以要完为倡。”

“哎，对啊。”鲁庄公觉得有理。

展禽就这么判了佐丁。

可是，佐丁也不是白给的，在鲁国，佐丁这样身份的人有一个圈子，而且这个圈子的活动能力很强。对于佐丁的被判，整个圈子的反应都很激烈，原因很简单，如果这个判例成立，大家今后但凡犯罪就都是知法犯法，罪加两等了。

怎么办？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他们开始展开活动，四处游说，说展禽的坏话。

而展禽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说假话的那种，也从来不去拉关系表忠心的那种。于是，结果可想而知。

在越来越多的人纷纷来说展禽坏话之后，鲁庄公终于决定炒掉展禽。

就这样，展禽作了一年的士师之后，回家种地去了。

只干了两年公务员，展禽下课了。

展禽并没有沮丧，相反，他还挺高兴，为什么？因为老婆要生了。

被炒之后三个月，展禽的大儿子出生了。

“谁说人家性无能？”到这个时候，大家又想起展禽坐怀不乱的事迹来。

展禽安心种地，另一方面在家里研究学问。

就这样过了五年，到展禽三十四岁的时候，鲁庄公决定再次任命他为士师。

有了上一回的教训，这次展禽该学的灵活一点了吧？

没有，展禽还是那样，凡事没有情面可讲。

上任三个月，展禽就又得罪了一大片人。勉勉强强干了两年，展禽再次接到了辞退通知书。

不过，这一回的辞退原因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弟弟展雄。

展雄现在在哪里？他怎么会连累到自己的哥哥？

合伙生意

展雄从鲁国来到齐国的时候，齐国国君是齐襄公，齐襄公不像他的父亲齐僖公那样喜欢招贤纳士，所以这时候的北漂族的日子并不好过。

展雄是个爽快人，性格豪爽，好结交朋友，因此在齐国很快结交了不少朋友，随后托熟人找门路，想要在齐国谋个位置。可是，不容易啊。

转眼间，过了两年，眼看着在齐国没有什么前途，怎么办？这时候，听说哥哥在鲁国已经当上了士师。换了别人，这时候就可以回鲁国投奔哥哥，靠着哥哥的面子，弄个一官半职的。可是展雄想都没想，一来哥哥决不会给自己开这个后门，二来，哥哥这样的性格，干不长。

所以，展雄下定了决心，就算死在齐国，也决不回鲁国。

“兄弟，咱们合伙做点生意怎么样？”一个在人才市场认识的北漂哥们来找展雄合伙做生意了，谁啊？管仲。

“哎唷，仲哥。”展雄有点吃惊，整个人才市场，最聪明的就是管仲了，管仲主动邀请自己来做生意，那绝对是瞧得起自己。“我也想做生意啊，可是我要本钱没本钱，要生意头脑没生意头脑，没资格跟你合伙啊。”

“兄弟，话不能这么说，要是没有两刷子，谁敢来临淄混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关键是发挥长处啊。你看你，性格豪爽武艺高强，好人见了你怕三分，坏人见了你不敢惹，这就是本钱啊。这么着，我跟鲍叔牙已经谈好了，他出本钱，我出头脑，你呢，出力气就行，赚了钱，咱们三人平分。你看怎样？”

“那好啊。”不用出本钱，也不用出主意，展雄当然高兴。

按照分工，鲍叔牙出本钱，管仲负责商业信息和货源组织，从齐国运盐前往鲁国郑国宋国等国家，再从这些国家组织货源运到齐国。展雄负责运输和保卫工作，联系车队，保证货物的安全。

转眼间到了第二年，第一批盐组织好了，目的地是宋国。

一切就绪，管仲和展雄率领车队出发了。

出发之前，从鲁国传来消息，说是展禽下课了。

“唉，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展雄叹一口气。

一路顺利，这一天来到了泰山脚下，过了泰山，就是鲁国，穿过鲁国，就到了宋国。展雄的心情略略有点激动，这将是他第一次回到祖国。不过，看来是没有时间去看望哥哥了。

“站下。”就在展雄思绪万千的时候，一声断喝让他从思绪中走了出来，定睛一看，只见路两旁跳出十多条大汉来，拦在车队的面前，领头的高喝：“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强盗，遇上了强盗。

“兄弟，现在靠你了。”管仲对展雄说，遇上强盗，管仲照例是要向后缩的。

“看我的。”展雄说，这当然是他的事情，钱不是那么容易挣的。

展雄的战车来到了最前面，然后转过身来对大家说：“跟强盗没什么好说的，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冲过去。我在前面开路，大家紧紧跟上。”

说完，展雄的战车在前，其余车辆跟上，冲了过去。

强盗们自然不会放他们过去，挥舞着刀棍拦在路上，展雄使开大戟，当场刺翻两个强盗，强盗们吃了一惊，急忙退后，展雄战车冲了过去，其余车辆一拥而过。

只有一辆车被拦在了后面，谁的车？管仲的。

管仲一向喜欢缩在最后，可是这一次，缩在最后却成了强盗们的目标。管仲被强盗们围在中间，眼看抵挡不住。

“唉，想不到我管仲治国大才，竟然死在一帮小贼的手里。”管仲叹了一口气，准备被杀。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一声爆喝，展雄杀了回来。

由于道路狭窄，战车不便掉头，因此，展雄是跳下战车奔跑过来的。

展雄一到，强盗们知道遇上了劲敌，纷纷撇开管仲，来围攻展雄。

“仲哥，你快走，我来断后。”展雄大声喊道。

其实不用展雄喊，管仲的御者早就赶着车逃出了包围圈。看看逃得够远，管仲才放下心来，对展雄喊：“兄弟，我们在前面等你。”

“不要等我，你们快走，越远越好，我去追你们就行了。”展雄一边打斗，一边大声喊叫。

管仲原本还想等等，看是当他看到山上又下来几十个强盗的时候，他立即作了决定：快跑。

很快，一百多个强盗将展雄围在了中间。

第二○三章

眼看管仲等人走得远了，而自己身边层层匝匝围了百十号人，再打下去，就算自己有万夫不挡之勇，也抵挡不住了。于是，展雄爆喝一声，把手中的大戟插在了地上的一盘牛粪上。牛粪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四溅开来，大家纷纷躲闪。

“伙计们，我已经保护我的大哥安全过去了，死而无憾了，来吧，派个胆子大的上来杀我吧，皱一皱眉头，我就不是帕帕罗迪。”展雄大声说道。

强盗们一时间都愣住了，一来是展雄勇猛，二来没有想到展雄会主动放下兵器，三来，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胆子大的上去？展雄临死要拉个垫背的？四来，展雄周围一圈牛粪，脏兮兮的让人不想靠近；五来，没想明白展雄最后说的那个帕帕罗迪是什么意思。

其实，帕帕罗迪什么意思都不是，就是展雄说出来让大家去猜的。展雄知道，如果自己说完话，大家一拥而上的话，十个展雄也被砍死了；而如果大家都在犹豫，自己就有机会了。

而现在，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

“各位，你们当强盗，无非就是想抢财抢物抢女人，如今财物都跑掉了，杀了我有个鸟用？既然杀了我也没用，不如大家省省力气，啊，不好意思，告辞了。”展雄一看机会来了，说完话，就要开溜。

“扑通。”一个老强盗跪在了展雄的面前的牛粪上，拉住了展雄的衣襟，把他吓了一跳。

什么意思？展雄没弄明白，这是强盗杀人之前的规定动作？

“扑通扑通。”一百多号强盗都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轮到展雄发愣了，跑也不好，不跑也不好，怎么办？正在想不明白，老强盗说话了。

“大王，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老强盗说得声泪俱下，十分激动。

盗圣出世

现在，展雄成了泰山的山大王，手下有百十来号人马。

老强盗姓高，原本是齐国的公族，一年前因为在齐国犯了罪，无可奈何在这里落草为寇。原本这泰山脚下就有些草寇，多半是附近各国的野人，也有几个士，这些人三个一伙两个一群的不成气候，把强盗的事业做得像小偷一样窝囊。老高毕竟是齐国的士，有些见识，知道团结才有力量，于是将这些人聚拢在一起，算是个松散联合体。有人提议老高担任头领，可是老高一来年岁大了，二来组织能力欠缺，因此一向不肯。如今遇上展雄，就知道这个人才是最理想的强盗头子。

“大王，你就当我们的大王吧，我们都听你的。”老高说。

“大王八？”展雄没听明白。

“大王，我们虽然是强盗，可是没有人领导，随时被剿灭，从今以后，我们就拜您为大王，都听您的，领导我们从贫穷走向小康。为了一百多个兄弟的将来，我老高就求求你了。”老高说得声情并茂，真诚无比。

现在，展雄听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当强盗头子。

“这，我不干。”展雄拒绝。

“大王，你再听我说。”老高顿了顿，接着说：“你看你，武艺高强，我们十多个人不是你的对手；你勇猛善战，这么多人围着你都不怕；你够意思讲义气，救了整个商队，救了管跑跑，自己陷于绝境；你还很有智谋，临危不惧，编了个什么帕帕罗迪让我们发呆。还有，一看你就是个不得意的士，对现实充满仇恨，对前途只剩下绝望。恕我直言，你这样的人，决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可是名门正道有没有你的机会，所以，你天生就该是个强盗头子，山大王的料。”老高一席话，说得展雄怦然心动。

溜须拍马，奴颜婢膝，这些自己都不会；像哥哥一样老老实实在家种地，研究学问，自己又不甘心。所以，当个强盗头子看上去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吧。”展雄答应了。

展雄毕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再加上在齐国期间跟管仲们混，境界又大有提高，在能力上确实高出大家一头。

当上了山大王之后，展雄重点进行了组织建设和制度建设，老高被任命为泰山卿，主要负责出谋划策，余下按照齐国兵制编队管理；制定了严格的赏罚制度，公平执法，赏罚及时。

很快，展雄的人马称雄泰山一带，其余的散落草寇纷纷来投，又剿灭了剩余的小股强盗，最终一统泰山。到了这个时候，展雄在山上修建大寨，铸造兵器，制备旗帜锣鼓，训练军队。俨然之间，成为一方诸侯。

据《庄子》：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什么意思？就是展雄的事业越做越大，到后来手下员工达到九千人，横行天下，和诸侯分庭抗礼。所到之处，没有国家敢于对抗，只能坚守不出。展雄的手下兄弟们常常主动上门，抢牛抢马抢女人。他们不祭祀祖先，忘记了父母兄弟，六亲不认，大利灭亲。

为什么展雄的事业能够做得这么大？因为他是盗圣。

为什么他是盗圣？因为他有理论。

下面，来看看展雄的强盗理论。

有一天，一位手下问展雄：“盗亦有道乎？”

“我说伙计，什么事情要做好，都是有道的啊。哪，就说咱们这个行当吧。在开抢之前，就能够判断出房子里有没有财物，这就是圣明；能够不顾危险，第一个冲进房子，这就是勇敢；抢完了东西，最后一个撤出来，这就是义气；能够知道该不该出击，这就是智慧；抢到了财物能够公平分配，这就是仁爱。圣勇义智仁，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大盗，必须具备这些素质。”展雄一一道来，头头是道。

盗圣，不愧是盗圣。

《庄子》这样总结：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

意思就是：展雄是圣人吗？必须的。

孔丘来了

展雄的事业作大了，大到鲁国都感受到他的威胁。于是，有人向鲁庄公投诉，说是展禽对弟弟管教不严，以至于展雄成为强盗，不仅扰乱了我们的边境，而且破坏了我们鲁国的国际形象。因此，展禽不应该再担任鲁国的士师了。

“嗯，说得也是。”鲁庄公觉得有道理，于是第二次炒掉了展禽。

展禽没有解释，也毫无怨言，回家种地去了。

这一天，有人来访了，谁啊？展禽的朋友孔丘，也就是孔仲尼，后世称之为孔圣人。

大家都是圣人，所以凡人那些啰里八嗦的客套话就免了。

“子不孝，父之过；弟不教，兄之惰。如今先生你是当世的贤士，然而兄弟却被叫作盗跖，成为天下的祸害。说实话，我真替先生感到羞愧。如今，我愿意替你前去劝说他改邪归正，再做良民。那时候，先生岂不是也就能官复原职了？”孔丘一番好心，前来帮忙。

“老弟啊，我这个兄弟从小就是叛逆性格，而且思维敏捷，性格暴躁，我哪里管得了他？我也说不过他啊。就算你能言善辩，我看不未必能说得过他。而且，就他那性子，一不高兴就能杀人，我看你啊，别去逞这能了。”展禽对孔丘的建议没什么兴趣，因为他最了解自己的弟弟。

“那，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我一定要去。”孔丘坚持。

展禽没有再拦他，展禽就这性格，道理说一遍，听不听你自己决定。

几天之后，孔丘上路前往泰山了，学生颜回驾车，另一个学生子贡作车右，晃晃悠悠来到了泰山脚下。前面，就是强盗的大寨。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突然，路边跳出一伙强盗来，大声喝道。

“我说伙计，这套就免了吧，我们老师是特地来拜会你们大王的。”子贡打断了强盗们的话。

强盗也是讲道理的，人家既然是客人，当然也就不能无礼。一伙强盗们带路，不多时，来到了大寨门口。

孔丘下了车，对守门的保安说：“在下鲁国人孔丘，听说展雄将军刚毅正直，特来求见，拜托转达。”

“你等着。”一个保安进去通报了。

这个时候，展雄起床不久，正在准备吃早餐，早餐吃什么？烤人肝。

“报大王，鲁国人孔丘求见。”进来禀告的保安低声说。

“什么？孔丘？”展雄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用《庄子》的话说，那就是“目如明星，发上指冠”，他暴怒，“不就是鲁国着名的大忽悠孔丘吗？我不见他，让他滚。”

怒发冲冠，这个成语来源就是这里，展雄最先展示的。

保安吓了一跳，急忙要走，展雄又把他叫住了。

“你替我告诉他，就这么说：‘你装腔作势，装模作样，拉大旗作虎皮，把自己的垃圾主张都说成是文王、武王的思想；你头上带着树杈一样的帽子，腰上围着死牛的皮带，满口胡言乱语，一肚子污七八糟；你不种地却吃得不错，不织布却穿得讲究；你整天摇唇鼓舌，搬弄是非，忽悠天下的诸侯，让读书人都变成伪君子；你拼命鼓吹尽孝尊长，实际上想要靠这个得到封赏发不义之财。你罪大恶极，不要让我看见，否则，我挖你心肝挖出来做早餐。’”展雄一口气说这么多，算是解气，挥挥手让保安出去，也不管他能记住多少。

保安哪里记得住这么多，从展雄的大帐到山寨的大门，把展雄这番话也忘得差不多了，怎么办？反正不就是骂人吗？骂跑这个伙计不就行了？

“我说伙计，我们大王让你滚蛋，还让我给你带话，说你个大蠢驴吃人饭不说人话……”此处省略三百五十四字，字字都是山东脏话。

保安一通臭骂，骂得孔丘师徒三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孔丘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若不是两个弟子在眼前，丢不起这个人，当时就走了。可是如今，还必须要想办法。

“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说，我是展禽先生的朋友，展禽知道不？你们大王的哥哥。我这次来，是展禽托我来的。麻烦再去通报一下，多谢多谢。”孔丘陪着小心，还要挤出笑容来，请保安再次通报。

保安有点惊讶，他实在没想到这个人是展禽的朋友，早知道，刚才那顿骂就省了，为什么？因为展雄在山寨宣布过，但凡打劫，如果对方提起跟哥哥展禽沾亲带故，都不许抢。

“那，先生等等。”保安一路小跑，去通报了。

不多久，保安出来，客客气气地说：“伙计，大王请您进去。”

孔丘很有风度地笑了笑，现在很有面子了。看来，展雄很敬重他的哥哥，对自己估计也会待若上宾了。

圣人对圣人

孔子终于见到了展雄，展雄怎么样？

展雄坐在席上，古人的坐是跪坐，两个小腿弯曲向后，两只脚不能对着客人，与如今泰国人的坐法相似。可是，展雄是一屁股坐在席上，两只脚伸到前面，臭脚丫子正对着客人，非常的没有礼貌。桌子上是一把宝剑，展雄的手就按在宝剑上。

孔丘心里有点打鼓，禁不住有些后悔。可是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要上了。

只见孔丘来到近前，躬身行礼。之后，还不敢坐下，倒退回去，再回来，又行了一遍礼。

“伙计，没完了？赶快坐下，有屁就放。我告诉你，如果你说的顺我的意，算你醒目；如果不顺我的意，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展雄没给孔丘什么好脸色，一边说话，一边拍着桌子上的宝剑。

孔丘硬着头皮坐在展雄的对面，一股脚臭扑鼻而来，也只好忍住。当下定了定神，开始说话了：“在下我听说，天下有三种人最牛逼：生得魁梧高大，长得英俊潇洒，人见人爱，鬼见鬼爱，这种人是上等的德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识渊博，能言善辩，这种人是中等的德行；慓悍勇敢，能够领兵带将，这种人是下一等的德行。只要一个人拥有这三种中的一种美行，称王称霸不足道哉。

“看看将军您，您高大魁梧，身高八尺二寸，面容英俊，两眼熠熠生辉，嘴唇鲜红犹如朱砂，牙齿整齐好似编贝，声音洪亮赛过黄钟，学识渊博，作战勇猛，您简直不是人啊，您就是圣人哪，这三种德性您一个人都包圆了。可是，可惜了了，你却被人们称为盗跖。”

展雄没有表情地听着，用手抠抠脚趾缝，搓出一点泥来。

“我孔丘暗暗为将军不值啊，我认为将军不应该有此恶名。将军如果有意听从我的劝告，我愿意南边出使吴国越国，北边出使齐国鲁国，东边出使宋国卫国，西边出使晋国秦国，劝说各个国家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有地出地，为将军建造数百里的大城，拥有数十万户的人口，尊将军为诸侯。那时候，天下和平了，放弃武力了，老百姓安居乐业了，老有所养小有所教了，祖先得到供奉了。这您就是圣人啊，天下人都盼望着那一天早日到来呢。”

孔丘一口气把话说完，喘了一口气，再去看展雄的反应。

“忽悠，接着忽悠。”展雄一脸的冷笑，突然，一拍桌子，大声说道：“老丘，你给我听着。但凡是能够被你这样的人利诱，被你的大道理说服的，那些不过是愚昧浅陋的顺民屁民。我展雄高大魁梧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这是我的父母给我的。你孔丘不来拍这个马屁，我难道还不知道吗？我听说，喜好当面拍马的人，也就喜欢背地里诋毁别人。你把建造什么大城、拥有多少百姓这些屁话来忽悠我，无非就是要利诱我，当我什么人？顺民屁民啊？城池再大，能比天下更大吗？尧舜拥有天下，子孙却没有立锥之地；夏启商汤做了天子，可是后代却遭灭绝，这不是因为他们贪求占有天下的缘故吗？”

说到这里，展雄把刚才搓出来的泥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我还听说，古时候兽多人少，人只能在树上筑巢而居躲避野兽，所以那时候叫有巢氏之民。古时候人们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存积柴草，冬天烧火取暖，也就是凑活活着。到了神农时代，人们只知道娘，不知道爹，跟麋鹿生活在一起，自己耕种自己吃，自己织布自己穿，没有伤害别人的心思，生活自由自在，这就是道德鼎盛的时代。可是到了黄帝就不再具有这样的德行，跟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上争战，流血百里。尧舜称帝，设置百官，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杀死了纣王。从此以后，世上总是以强凌弱，依仗人多势众欺负别人。商汤、武王以来，就都是属于篡逆叛乱的人了。

“如今你研修文王、武王的治国方略，控制天下的舆论。你们穿着宽衣博带的儒式服装，矫揉造作虚情假意，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一心想用这样的办法追求高官厚禄。要说大盗，再没有比你大的了。天下为什么不叫你作盗丘，反而叫我盗跖呢？

“你忽悠子路死心塌地地跟随你，让子路收起勇士的心性，做你的门徒，天下人都说你孔子能够制止暴力禁绝不轨。可是后来，子路想要杀掉篡逆的卫君却不能成功，自己反而被剁成了肉酱，这就是你那套说教的失败。你不是自称圣人吗？却两次被逐出鲁国，在卫国被人铲削掉所有足迹，在齐国被逼得走投无路，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受围困，不能容身于天下。而你所教育的子路却又遭受如此的祸患，做师长的没有办法在社会上立足，做学生的也就没有办法在社会上为人，你的那套主张难道还有可贵之处吗？”

说到这里，展雄一拍桌子，“啪”一声，吓得孔丘一个哆嗦。展雄没有管他，自顾自端起一杯酒来，喝了一口，继续说。

“世上所尊崇的圣人，莫过于黄帝，黄帝就是好人吗？唐尧不慈爱，虞舜不孝顺，大禹半身不遂，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出兵征讨商纣，文王曾经被囚禁在羑里。这以上的六个人，都是世人所尊崇的，但是仔细评论起来，都是因为追求功利迷惑了真性而强迫自己违反了自然的禀赋，所谓的圣人们，都是可耻的。

“世人所称道的贤士又怎么样呢？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尸体都未能埋葬。鲍焦清高，非议世事，竟抱着树木而死去。申徒狄多次进谏不被采纳，背着石块投河而死，尸体被鱼鳖吃掉。介子推算是最忠诚的了，最终也抱着树木焚烧而死。尾生跟一女子在桥下约会，女子没有如期赴约，河水涌来尾生却不离去，竟抱着桥柱子而淹死。这以上的六个人，跟肢解了的狗、沉入河中的猪以及拿着瓢到处乞讨的乞丐相比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重视名节轻生赴死，不顾念身体和寿命的人。所谓贤人，都是混球。”

展雄把眼光从孔丘的身上移开，去看颜回和子贡，看看这两个着名贤人是什么样子。展雄发现，他们似乎比孔丘要从容一些。

“那么，你们所景仰的忠臣又怎么样呢？忠臣没有超过王子比干和伍子胥的了。伍子胥被抛尸江中，比干被剖心而死，这两个人，世人都称作忠臣，然而最终被天下人讥笑。所以，忠臣都是可悲的。

“你老丘要来说服我，如果你讲些离奇古怪的事，那可能还能忽悠一阵；可是你跟我说人世间这点事，怎么忽悠得了我？现在我来告诉你人之常情吧，眼睛呢想要看到色彩，耳朵呢想要听到声音，嘴巴呢想要品尝滋味，欲望呢想要得到满足。人生在世高寿为一百岁，中寿为八十岁，低寿为六十岁，除掉疾病、死丧、忧患的岁月，其中开口欢笑的时光，一月之中不过四、五天罢了。天与地是无穷尽的，人的生死却是有时限的，拿有限的生命托付给无穷尽的天地之间，就像白驹过隙一样迅速。凡是不能让自己生活得愉快，颐养天年的人，都不是真正懂得道理的人。

“所以，老丘你所说的，都是我想扔到垃圾堆里的，你还说什么呢？你闭上你的鸟嘴，赶快从这里滚蛋。你的那套楞格利，不过都是迷失心性，钻营奔逐，投机取巧、坑蒙拐骗的东西，全都是背离人性的，瞎忽悠什么？”

展雄洋洋洒洒说了半个时辰，根本不给孔丘插话的机会，话说完，赶人。

孔丘听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现在展雄赶人，哪里还敢再说什么？

孔丘站起身来，拜谢之后，告辞出来。两个弟子跟在身后，也不敢说话。

师徒三人急急忙忙出了大寨，孔丘若有所失，自顾自上马车，结果三次抓把手都没有抓到，上了车，眼光迷离，低垂着头靠在车轼上，脑子里则是一片空白。

一声鞭响，颜回赶车南行。一路上，师徒三人一言不发。

看看天色将晚，师徒三人总算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到了曲阜。就在城门口，碰上了展禽。

“哎哟，看你们行色匆匆，刚出远门回来？难道，去见展雄了？”展禽问。

“是啊。”孔丘回答，有气无力。

“看这样子，展雄没给你好脸色啊。”

“唉，真应该听你的啊。我，我真是没病给自己扎针，急急忙忙跑去撩拨虎头、编理虎须，差一点就被老虎给吃了啊。唉。”孔丘叹了一口气，他还在后怕。

“还好，回来得够早。再晚一点，该考验你坐怀不乱了。”展禽笑了笑，开了个玩笑，算是安慰他。

这段故事里，展雄将孔丘骂得狗血淋头，精彩纷呈，痛快淋漓，充分展现了盗圣的绝世风采。不过，千万不要把这个故事当真，因为展雄死的时候，孔子还没出生呢。这段故事，见于《庄子·盗跖》，借展雄之口批驳孔子的儒家学说。只因为故事过于精彩，因此照录。

这段故事，贡献了两个成语：立锥之地，以强凌弱。

故事中提到的鲍焦，是周朝初期的隐士，传说他因不满时政，廉洁自守，遁入山林，抱树而死。申徒狄是上古时期的人，那时务光拒绝称王，投水而死。申徒狄是他同僚，也投水而死。至于尾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有记载殉情的痴心汉。尾生的故事是这样的：跟一个女子约好了在桥下偷情，谁知女子没来，大水来了，尾生不肯离去，结果被大水淹死。

第二○四章

就在展禽第二次被炒的当年（前685年），世界上发生了一件大事，齐桓公登基了，管仲出任齐国上卿。

随后的四年，齐国和鲁国之间发生多次战争，最终，双方结盟。（见第一部）

与齐国人在柯结盟之后，鲁庄公回到鲁国，立即重新任用展禽为士师。为什么这样？因为鲁庄公知道管仲在鲁国的时候，跟展禽是朋友。希望通过展禽和管仲的关系，加强鲁国和齐国之间的联系。

那么，管仲真的是展禽的朋友吗？

管仲论道

齐国，临淄。

管仲跟展家兄弟都有交往，这一天，与齐桓公谈论起展家兄弟来。

“仲父，我听说展禽这人品德高尚，从来不说假话，你在鲁国的时候跟他有过交往，你觉得这人怎么样？可以交往吗？”齐桓公早就听说过展禽坐怀不乱的故事，觉得此人有些不可思议，要听听管仲的看法。

“当然可以，跟他交往很轻松。”管仲说，他和展禽有交往，但是交情并不深。

“那么，可以成为朋友吗？”

“不可以。”

“为什么？他不是从来不会骗朋友吗？”

“是啊，但是他也不会为朋友去骗别人啊。朋友，是用来帮忙的。展禽对所有人都一样，交这个朋友干什么呢？”

齐桓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接着问：“那么，他这样的人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吗？”

“不可以，因为他不懂得变通。”

齐桓公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有道理，于是又问：“那么，展禽可以成为国家的楷模吗？”

“不可以。”

“人人都诚实不说假话不好吗？”

“问题是不能人人都诚实不说假话。如果我们号召人们学习展禽，那么，相信我们的人就会吃亏，不相信我们的人就会占便宜。于是，我们就会辜负相信我们的人，从而让他们也不再相信我们。”

“那么这样说，天下永远做不到诚信了？”

“不然，要做到诚信，不是靠号召大家学习谁能够做到的。首先，要有制度，告诉人们什么是不能做的；其次，仓廪实则知礼节，要让大家都温饱，于是就有了荣辱，人们就不会为了小利而损毁名誉；第三，君主要做出表率，什么表率？要带头节俭，不要奢侈，这样的风气形成之后，老百姓就不会去追求无止境的享受。有了这三条，老百姓怎么会不诚信呢？”

齐桓公想了想，觉得管仲说得有道理，毕竟治国不同于做人，毕竟不能要求人人都坐怀不乱。

“治理国家，决不是要压制大家的欲望，大家的欲望被压制了，这个国家就没有前途了。展禽是个好人，但是不能让人们去学习他，如果人人都跟展禽一样，国家就要灭亡。就像坐怀不乱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很好，但是不能让大家去学。普通人，要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要求他。譬如坐怀不乱这样的事情，换了主公您，乱不乱？”管仲说着说着，话头引到了齐桓公身上。

“这个，我看，可以乱。”齐桓公考虑了一下，才慢慢地说。之后反问：“那仲父，换了你，你乱不乱？”

“当乱不乱，必受其乱。”管仲没有犹豫，这样回答。

说完展禽，齐桓公又提起展雄来。

“仲父，我听说展雄从前跟你合伙做生意啊，现在当了强盗，这人怎么样？”齐桓公对管仲的事情知道得还挺多，多半都是鲍叔牙告诉他的。

“展雄这人，比他哥哥强。”

“什么？”齐桓公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着名的恶人，管仲竟然说他比展禽还强。

“当年叔牙、展雄和我合伙做生意，为了保护我们，展雄成了强盗。后来那一笔生意赚了钱，该给他的那一份给他送去，结果他说他当强盗发了财，他的那份就给我了。主公，现在都说我当初做生意比鲍叔牙分得多，好像是我欺负叔牙，其实不是，是展雄那份给我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个好朋友？”管仲一激动，说出一个秘密来。

“倒是，不过，我们现在发展农商，南来北往不知道多少人要路过泰山，如果被他们占据着泰山，拦路抢劫，谁还敢来？仲父，你看这事怎么办？”

“这事情好办。想想看，强盗这个活，看上去风光，实际上很危险，大凡有活路的，谁愿意去做强盗？还不都是逼上泰山的？如今只要我们招安他们，分给土地，原本是士的，还做士；原本是奴隶的，除掉奴籍。这样，大家都有活路，谁还当强盗？这样，一来咱们人口增加，二来除掉一患，不是很好？”管仲早就想好了办法，不过，那年头，还没有招安这一说。

“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有两个问题啊。首先，招安盗匪，鲁国人一定会说我们的做法不合乎周礼啊，我们怎么能跟盗匪谈到一块呢？到时候闹得友邦惊诧，是不是不太好？其次，展雄这个人很蛮横残暴，能言善辩，谁能够去说服他呢？”齐桓公有些犹豫。

“主公，齐国人做事，何必管它鲁国人怎么看呢？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他们哪一件不惊诧的？去招安盗匪，不用别人，我亲自去。”

管仲与盗圣的交易

齐军战车三百乘，直抵泰山脚下，安营扎寨之后，管仲一乘车前往展雄的大寨。

泰山强盗早已经看见山下浩浩荡荡来了无数的齐军，急忙通报展雄。展雄正要派人去观敌料阵，有人来报齐国上卿管仲亲自来见。

“哈哈哈哈，原来是二哥来了，迎进来。”听说是管仲来了，展雄高兴起来。

不多时，管仲来到了展雄的大帐，老朋友相见，分外的兴奋，两人拍肩打背，唏嘘良久。最后，两人落座，展雄命令手下喽罗张罗酒菜，宴请管仲。

自古以来，朋友见面，都是吃喝二字。

“二哥，现在你是大国上卿了，我是泰山强盗，找我有什么指教啊？”展雄问管仲，给管仲夹了一块肉。

“伙计，做卿做强盗，其实都一样。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大国征伐，无非也是抢地抢钱抢女人；强盗出动，也是一样。想想当初，咱们三个人合伙做生意，无非也是为了挣钱，也是为了女人，说起来，跟强盗也没有什么区别，哈哈哈哈。”管仲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展雄也大笑起来。

原本，展雄对管仲还有些戒备之心，如今看管仲说话还像从前一样直率爽朗，彻底放下心来。

“二哥，话虽这样说，当强盗还是高风险的职业啊。”

“伙计，干什么不是高风险？当国君不是高风险吗？”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天下不是强盗的天下，随时会受到攻击啊。对了，我问问你，你带着齐国大军来做什么？剿灭我们？”

“不瞒伙计你说，先礼后兵。来，吃块肉。”管仲并没有拐弯抹角，顺手给展雄也夹了一块肉。

“怎么个先礼后兵法？”展雄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伙计，强盗有大小之分。大强盗吞并小强盗，你如今有人马过万，怎么来的？就是吞并了各路小强盗。可是，在泰山上你是大强盗，在天下来看你就是小强盗了，所以，你们就要被吞并。我们齐国是这一带最大的强盗，所以，我们要吞并你们。”

管仲的话说到这里，对展雄笑一笑。原本，展雄就应该很愤慨，可是他很奇怪自己愤慨不起来，因为管仲说得太对了，做了这么多年强盗，得出的结论就是：落后就要挨打，挨打活该；弱小就要被吞并，被吞并不是坏事。

“那，你们怎么吞并我们？”展雄问。

“当年，咱们在泰山遇上强盗的时候，我就暗中发誓，今后要是我成了齐国上卿，一定不能让经商的兄弟们再遇上强盗了。如今，齐国免除了关税，天下商人频繁出入齐国，因此齐国需要整肃边境，保护商人的安全。伙计，不好意思，你们首当其冲。”

“那，剿灭我们？”展雄有些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不，泰山上的强盗，但凡愿意去齐国的，原先是士的，恢复士的身份；原先是野人或者奴隶的，都可以做齐国平民，分给土地，安居乐业。怎样？”

展雄一时没有说话，说实话，这是个不错的条件。展雄自己心里非常清楚，强盗这个职业，吃的就是青春饭，一旦过了壮年，也就意味着穷困潦倒了。所以，能够有一块地去种，安居乐业，再攒点钱娶个女人，对于绝大多数强盗来说，真是个不错的归宿。

可是，对于展雄来说，当年被上百名强盗围攻，也并没有投降。如今，虽然齐国大军在山下，就要投降吗？

展雄是什么人？盗圣。

盗圣是绝对不会投降的。

“二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是不会被招安的。我知道大强盗吞并小强盗，小强盗就该被大强盗吞并。不过，除了投降，小强盗也可以选择战死。这样，我的手下，愿意投降的就投降，不愿意投降的，我会率领他们和你们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展雄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笑。说完，他喝了一口酒。

管仲也笑了，他也喝了一口酒。

“伙计，大强盗也并不一定就要消灭小强盗。有的时候，留下小强盗反而对大强盗有好处啊。这样吧，就按你的说法，想做良民的，让他们做良民；想跟你留在泰山的，没问题，泰山脚下也有土地，你们自己种自己吃。齐国每年再补贴你们一部分，让你们吃喝不愁还有零用。不过有一点，从今以后，不能再打家劫舍，不许拦路抢劫。”管仲说得也很轻松，开出了一个展雄无法拒绝的条件。

“二哥，这样的条件我们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不过，无利不起早，大强盗小强盗都一样，你们既然不消灭我们，自然是有用到我们的地方，说吧。”展雄把笑容收了起来，他知道，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盗圣，怪不得人称盗圣。这样，平时我们也用不着你们，但是难保有时候我们不方便出面的，你们就要替我们出面了。譬如有时候骚扰一下鲁国，抢劫一下陈国等等，这样的事情齐国不方便作，就要给你们去做了。”管仲的算盘很清楚，虽然各国对齐国表面上十分恭敬，但是总有懈怠的时候，那时候就让强盗们去提醒你们。

“哈哈哈哈，成交。”

碰杯的声音。

诚信比爱国更重要

泰山强盗原本有上万人，八千多人愿意招安，因此去了齐国作良民，只有两千多人不愿意被招安，留下来跟着展雄在泰山脚下垦荒种地。这样一来，齐国人口增加的同时，实际上还把泰山也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齐国人不费吹灰之力搞定了泰山强盗，鲁庄公非常恼火，尤其对管仲不满。

“管跑跑啊管跑跑，就是一个商人啊，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太无耻了。”鲁庄公暗地里大骂管仲，骂着骂着突然想起来了，展禽跟管仲是朋友啊，管仲既然这么无耻，为什么要给他面子？

于是，展禽再次被炒。

可怜展禽，三次当公务员，三次被炒。

不过展禽还和前两次一样，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收拾收拾回家种地去了。

八年之后（前672年）三月，鲁庄公再次任命展禽为士师，不过这次时间更短，仅仅一个月时间，展禽再次被免，因为时间太短，试用期都没过，因此在历史上，这次任免没有被计算在内。

这一年，展禽四十九岁。

展禽没有当回事，依然回家种地。可是邻居们都为他愤愤不平，因为他们最了解展禽。

“展大爷，凭您的人品和才能，还有您的名声，到哪个国家不能当个大夫啊，何必非要窝在鲁国？不说别的，就凭你们兄弟跟管仲的交情，去齐国也行啊。”邻居实在看不过，来劝他。

“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论语·微子》）展禽笑了，他说：我在鲁国之所以屡次被炒，无非是因为坚持了做人的原则。如果一直坚持这样的原则，到哪里能不被炒呢？如果放弃做人的原则，在鲁国也同样可以得到高官厚禄啊，又何必去国外呢？

展禽明白得很，他其实看透了一切。

邻居没有再劝他了，因为他知道，对于展禽来说，做人的原则比做官重要。

从那以后，展禽安心种地，展雄则在泰山当他的强盗。

五年之后，展禽开设了一所私立学校，开讲诗书礼乐。因为展禽学问高深，因此许多人前来求学。从此之后，展禽就成一个教育家。

说起来，展禽算是民办教师的祖师爷了。

到展禽七十三岁的时候，鲁国已经是鲁僖公在位，鲁僖公决定再次起用展禽，不过当时的正卿藏文仲阻止了鲁僖公。

就为了藏文仲阻止鲁僖公起用展禽，后来孔子还批判藏文仲：“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论语·卫灵公》）

展禽七十五岁的时候（前646年），齐桓公听了易牙的话，说是鲁国的国宝岑鼎不错，应该抢过来。于是，齐国攻打鲁国，鲁国只好求和，齐国人提出一个条件：把岑鼎给我们。

鲁僖公有点犯难，给吧，不舍得；不给吧，又打不过。

“主公，其实没什么，弄个山寨的给他们不就行了？”藏文仲出了个主意。

到这时候，也只好这样了，鲁僖公从郑国找了几个专造假文物的工匠，弄了个山寨的给送去了。

齐桓公那也是古玩专家了，一看就是山寨产品，可是鲁国人一口咬定就是真的。齐桓公于是说：“这样，你们把这鼎拿去给展禽鉴定下，他要说是真的，那就算是山寨的，我也认了。”

齐桓公信展禽，就算展禽骗他，他也认，因为他相信展禽决不会骗他。

就这样，鲁国人把鼎又给搬回去了。

鲁僖公亲自带着鼎，去找展禽鉴定。

“主公，这鼎是山寨的。”展禽见过真鼎，大致一看，就知道眼前这鼎是山寨的。

“展大爷，不瞒您说，这鼎真是山寨的。不过，真鼎是咱们祖上传下来的，镇国之宝啊，总不能让齐国鬼子给抢了吧？如今齐国人就相信你的话，那什么，每个人都应该爱国不是？为了国家，为了鲁国人民，麻烦您就给出个伪证。那什么，祖国人民不会忘记你的。”鲁僖公说了实话，又说了些爱国主义之类的大道理，以为展禽一定会听自己的。

“主公，你知道，我这人一辈子不说假话。”

“那，为了国家，就说一回吧。”

“主公，你有你的国家，我把诚信当成我的国家，如今你要我破坏我的国家去保全你的国家，不好意思，我做不到。”展禽断然拒绝。

“可是，你那是小国，我这是大国。”

“可是，国虽小，是我的；国虽大，那是你的。”

“展大爷，你看你，你……”

没办法，鲁僖公劝不动展禽，只好把真鼎拿去给了齐国。

诚信，展禽把诚信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和圣之墓

展禽七十八岁那年，有一只海鸟飞到了鲁国的东门，一口气呆了三天。鲁国人一看，这么大个鸟在这里呆了三天不走，该不是什么妖怪吧？

“嗯，考证了一下，这个鸟叫做爰居，神鸟啊。大家闲着也是闲着，赶快去祭祀它吧。”藏文仲不知道从哪里考证来的，总之号召大家去祭祀。

“什么，祭祀鸟？真是鸟你个老母啊。”展禽听说，气得忍不住骂了起来，要知道他是从来不骂人的：“奶奶的，藏文仲就这样管理国政啊？祭祀，是国家的重要制度，现在无缘无故地增加祭典，这不是破坏制度吗？再者说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祭祀？凡是以完善的法规治理人民的就祭祀他；凡是为国事操劳，至死不懈的就祭祀他；凡是有安定国家的功劳的就祭祀他；凡是抵御重大灾祸的就祭祀他。不属这几类的，不能列入祭祀的范围。

此外再加上祭祀土地、五谷和山川的神，因为都是对人民有功德的；以及祭祀前代的圣哲、有美德的人，因为都是人民所崇信的；祭祀天上的日、月、星辰，因为都是人民所瞻仰的；祭祀大地的金、木、水、火、土，因为都是人民所赖以生存繁衍的；祭祀九州的名山大川，因为都是人民财用的来源。不属于这些范围的就不能列入祭祀的典章内。

现在海鸟飞来鲁国，自己弄不清楚什么原因就祭祀它，还把这定为国家的祭典，这实在不能说是仁德和明智的举动。仁德的人讲究功绩的评价，明智的人讲究事理的考察。海鸟对人民没有功绩却祭祀它，不合乎仁德；不知海鸟什么原因飞来又不向别人询问，不是明智的做法。

现在海上可能要发生什么灾变了吧？因为那广阔海域里的鸟兽常常会预先知道并躲避灾变的。”

这一年，海上常有大风，冬天则反常的暖和。

“这的确是我错了，展禽说得对。”臧文仲认错了，他是个勇于认错的人。

展禽八十五岁的时候，鲁僖公把柳下（今山东新泰市宫里镇）封给展禽为食邑。

鲁文公六年十二月三日，展禽死在了柳下，享年一百岁。

因为生前平易近人，与周围邻舍之间相处十分融洽，因此展禽死后谥为“惠”，后人称为柳下惠。

柳下惠死后葬在柳下（今泗庄乡高庙村东），其墓历来受到人们的保护。

战国末年，秦国大将王贲讨伐齐国，路经柳下惠墓地，王贲下令：“有去柳下惠墓地采樵者，死无赦。”

想想看，杀人不眨眼的秦国人也要敬重柳下惠，这就是品德的力量。

之后，历朝历代都对柳下惠墓善加保护。清光绪年间，泰安知县毛蜀云曾三次整修其墓，在四周立有界石，以防汶水冲蚀，在墓南、西、北各筑土堤，东南垒石坝三十丈加以保护，并植杨柳千株，使柳下“碧玉千树，青丝万条”的古风重现。

可惜的是，柳下惠的墓最终还是没有能够躲过那场“史无前例”。

1966年，柳下惠墓被毁。

第二○五章

和圣展禽，盗圣展雄。

一个太严肃，一个太恐怖，而世界需要爱情的滋润。

那么，谁是情圣？

情圣，需要以下几个条件。

首先，风流倜傥，人见人爱；

其次，追求爱情，矢志不渝；

再次，面对情敌，不怕困难；

再次，战胜困难，终成正果；

再次，爱情坚定，还要结晶。

要同时符合这个条件，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巫臣。

巫臣，情圣，绝对的情圣。

从巫臣见到夏姬的第一眼起，巫臣就决定了自己这辈子就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了。当时的情况，巫臣面对的竞争者是楚庄王和司马子重，哪个都比自己有权有势。但是，在追求爱情的力量下，巫臣没有知难而退，他先后两番忽悠，忽悠得楚庄王和子重纷纷退出竞争。

眼看就要抱得美人归，谁知这个时候杀出一个不要命的连尹襄老，凭空截走了美人。

巫臣很失望，很沮丧，但是，他没有放弃。此后，巫臣利用晋楚大战的机会，暗中放箭杀死了连尹襄老，之后又设法骗过了连尹襄老的儿子黑要和楚庄王，把夏姬送回了郑国，然后再利用出使的机会，带着夏姬逃奔了晋国。

为了爱情，巫臣整整用了九年时间，抛弃了国家，抛弃了家族，杀死了朋友。

巫臣带着夏姬到了晋国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夏姬也迎来了第二春。后来，年近五十高龄的夏姬与巫臣有了爱情的结晶，他们生了一个女儿。

“我们是从楚国来到晋国的，为了纪念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女儿就叫楚楚吧。”巫臣建议，于是，他们的女儿就叫楚楚了。

楚楚继承了父亲和母亲的优点，像父亲一样聪明，像母亲一样漂亮，因此被父母爱若掌上明珠。很快，楚楚长大了，到了要出嫁的年龄。

登门求婚者踏破了门槛，其中不乏六卿的子弟，可是，巫臣一个也看不上。

“老公，你这个看不上，那个不中意，你到底想什么呢？”夏姬看得有点急了，不知道老公打什么算盘。

“老婆，你想想，咱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成了一家啊？你年近五十，我也五十多岁，才生下这么个宝贝女儿，容易吗？怎么能轻易就给嫁出去呢？”巫臣说，现在他已经年近七十。

“老公，你老糊涂了吧？咱们还能守着女儿一辈子啊？”夏姬瞪了巫臣一眼，别看她也已经年过六十，可是看上去也是四十上下。

“当然不是守着女儿啊，我是说要找个好的，找最好的。”

“最好的？最好的是谁？”

“嘿嘿，我告诉你，我看中了一个人，此人是个年轻才俊，全晋国最有才华的就是他。此人出身公族，现在还是国君的老师。整个晋国，只有这个人配得上咱家楚楚。”

“说这么多，谁啊？”夏姬一听，来了兴趣，就这样的条件，还真是不好找。

“谁，叔向，羊舌肸。”

“叔向？”夏姬乐了，然后苦笑一下：“我看，恐怕不行。”

“不行？你认为叔向这孩子不行？”巫臣吃了一惊，走遍了大半个世界，他还没见过比叔向优秀的呢。

夏姬撇了撇嘴，意思是你急什么。

“叔向当然没问题，经常听你说起，我还能不相信你的眼力？我不是说叔向不行，我是担心他老娘。”

“担心他老娘什么？”巫臣没听懂。

“看来，女人的事女人才知道。这样吧，我给你烫壶酒，你喝着，我给你讲讲叔向家的事情。”夏姬来了精神，平时老公见多识广，总是对自己讲这讲那，好不容易有机会给老公上上课，夏姬当然兴奋。

看见老婆高兴，巫臣也乐得一边喝酒，一边听老婆讲故事，尽管他不相信老婆比自己知道得还多。

夏姬亲自把酒端了上来，又上了两个小菜，一边用柔情的眼光看着老公喝酒，一边开始讲述叔向家的故事。

叔向

请所有杨姓读者保持恭敬，因为叔向就是杨姓的始祖，令杨姓骄傲的始祖。

当初，晋武公有一个儿子叫做伯侨，伯侨的孙子突被封于羊舌（在今山西洪洞县），以邑为姓称为羊舌突，羊舌突的儿子羊舌职在晋悼公时任中军尉佐，羊舌职的一个儿子名叫羊舌肸，字叔向，一字叔誉。

叔向从小就很好学，等到长大，已经是名满晋国的学者了。

有一天，晋悼公与司马侯女叔齐一起登上高台眺望，晋悼公很高兴地说：“真快乐啊！”

“居高临下观景的快乐是快乐了，可是，德义的快乐却还说不上。”女叔齐回答。

“那，什么叫做德义？”

“天天在国君的旁边，监督国君的所作所为，肯定他们的善行，儆戒他们的恶行，可以称得上德义了。”

“那，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呢？”

“叔向这人通古知今，他能做到。”女叔齐推荐了叔向。

于是晋悼公就召见叔向，叫他辅导太子彪，级别为中大夫。

叔向虽然不是家中长子，却能够步入仕途，就是因为女叔齐的推荐。

晋悼公薨了之后，太子彪继位，就是晋平公，太傅士渥浊告老，二十出头的叔向就做了太傅。

由于此前曾经出使各国，叔向的名声不仅在晋国，在各国都是备受赞誉的。

叔向的父亲羊舌职就很正直能干，不过在家里，他要听老婆的。羊舌职的老婆是谁？回忆一下春秋时期最有学问最能干的老婆都来自哪里？答对了，齐国。羊舌职的老婆是齐国人，姓姜，叙事方便，就叫姜娘。

姜娘长相一般，类似齐国的大饼卷大葱这样的水平，也就是平均水平。不过，姜娘学问很高，而且有男人的气魄。所以嫁到羊舌家之后，很快成了羊舌家的主心骨，羊舌职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家里家外什么事情都要听老婆的意见。

姜娘一口气给羊舌家生了三个儿子，叔向就是老三。之后，羊舌职偷偷摸摸娶了个小老婆回来，这小老婆长得雪莲花一般明艳照人。

小老婆是壮着胆子娶回来了，可是娶回来之后敢不敢用还要大老婆点头。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胆肥了？这个狐狸精你也敢娶？我这人心慈手软，我也不能把人家赶出家门给饿死，住在我们家里可以，厨房打个下手算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跟这个狐狸精偷偷摸摸鬼混，别怪我剁了她的脚。”姜娘把老公一通臭骂，直接把小老婆打发去厨房帮忙了。

羊舌职怕老婆怕惯了，没办法，只能按着老婆的要求去办。自己每天在外面人模狗样好像很有地位，可是回到家里总是愁眉苦脸。想想看，嘴边的肉吃不上，谁能高兴起来？

很快，事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同僚们就背地里拿羊舌职开玩笑。渐渐的，羊舌家的人也都知道了。

羊舌职的儿子们都觉得母亲做得过分，又看见父亲过得很压抑，于是商量好了一同去劝母亲。

三个儿子吞吞吐吐，把来的目的跟母亲说了一遍，然后等待母亲发怒。

“唉。”出乎大家的意料，母亲并没有发怒，而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摇摇头，这才说话：“孩子们哪，有些道理你们不知道啊。深山大泽，往往出产龙蛇。那个女人长得这么漂亮健美，一定会生出龙蛇一样优秀的儿子来，那样将给这个家族带来灾难的。你们羊舌家在晋国是个日渐衰落的家族，而这个国家有这么多有势力的大家族，一旦有人从中挑拨，你们的处境就会更加凶险。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其实我有了你们，吃喝无忧，我还要求什么啊？如今既然你们不能理解我，那好吧，我就按照你们的意愿去做吧。”

姜娘说到做到，当天命令人按照自己的标准布置好了一个房间，让羊舌职的小老婆住了进去。当天晚上，羊舌职总算是得偿所愿。

羊舌职的小老婆为羊舌职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羊舌虎，果然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羊舌职非常喜欢这个小儿子，叔向兄弟几个也都很喜欢这个小弟弟。

“叔向的母亲不喜欢美女，所以，她一定不会同意叔向娶我家楚楚的。”夏姬总算说完了叔向的事情，最后得出这个结论来。

“哈哈哈哈，老婆你多虑了。叔向的母亲不喜欢叔虎的母亲，那是妒嫉啊。如果他儿子娶个美女回去，她有什么好妒嫉的？她只会为他儿子高兴才对啊。古往今来，听说过谁不希望自己儿媳妇漂亮的？就像老婆你，把你娶回家，我老娘在坟墓里都会笑醒的。”巫臣说着，笑了起来，老婆所说的事情他都知道，不过他还是假装很有兴致地听完了，最后，还不忘拍了拍老婆的马屁。

“老东西，这么老了，还这么会说话。”夏姬嗲嗲地说，眼含着说不尽的风情。

“谁说我老了？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雄风犹在。”巫臣受不了老婆的眼神，再加上刚喝了酒，他腾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夏姬抱了起来。

“嗯，你把我弄痛了。”夏姬搂着巫臣的脖子，说得十分幽怨。

“我还要让你痛不欲生呢。”

“你真坏。”

巫臣迈开大步，抱着老婆进屋去了。

……

真不愧是情圣。

好梦难圆

“叔向，来，我有件事情要找你。”巫臣找到了叔向，要向他提亲。换了别人，多半会找个中间人来说这事情，巫臣不用，他是个直率人。

“啊，巫叔，找我什么事？”叔向一向是个很有礼貌的人，虽然如今做了太傅，还是很有礼貌，特别是对巫臣，谁不知道巫臣家的女儿楚楚动人哪？

“我家楚楚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了，你也知道，很多人上门求亲的，可是，我都不满意。如今呢，我看好了一个人，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看好谁了？我，我尽量吧。”叔向早就想去求亲，可是信心不足，因为自己家在晋国虽然也算大家族，但是前十都进不了，缺乏竞争力。如今巫臣要自己帮忙，肯定是看中了谁，让自己去当媒婆。想到这里，叔向就觉得很悲哀，不太愿意去。

巫臣一看这小子，什么都明白了。刚提到楚楚的时候，这小子两眼放光芒，可是提到要他帮忙的时候，两眼就黯淡无光了。由此可见，这小子对楚楚也是垂涎欲滴的。

什么叫情圣？这就叫情圣。

“别尽量了，实话告诉你，我看好的这个人，就是你。”巫臣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叔向就感觉血向上冲，瞬间有点站立不稳。他是见过楚楚的，当然那是几年前，楚楚还没有长成熟，但是那时候就看得出来楚楚是个美人胚子了。在梦里，也没少梦见把楚楚娶回家，如今送上门来，梦想成真，当然要晕眩一回了。

“那，我，我，行，那什么。”叔向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了，咽了口涂沫，定了定神，总算清醒过来了，口舌才便利了一些：“承蒙看得上我，我万死不辞啊。”

“别万死不辞了，你不得回家先问问你娘？”巫臣一看，这小子当不了情圣，要自己也像他这样，怎么能把夏姬弄到手？

“哦，对啊，我要回家问问我娘先。不过，不会有问题的。那什么，岳父，我明天给你回话。”叔向一激动，直接叫岳父了。

巫臣笑了，他喜欢这小子。

世上的事情，往往容易高兴得太早。

巫臣高兴得太早了，叔向也高兴得太早了。

叔向兴高采烈回到了家，父亲早已经去世，现在家里还是母亲说话算数。回到家里，叔向把事情向母亲做了汇报，满心欢喜地等母亲也跟自己一样高兴起来。

“不行。”姜娘说，毫不犹豫。

“什么？”叔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行。”姜娘又说，非常坚决。

“为什么？”叔向脱口而出。

“我已经让人去齐国给你求亲了，你舅舅的女儿。”姜娘要把自己娘家人嫁给自己的儿子。

“娘，不好吧，我舅舅家里女儿一大堆，儿子没一个，我怕将来生不出儿子来啊。”叔向一听，急忙找个理由反对。

“狗屁，我还不知道你的算盘？你就是贪图楚楚的漂亮了。”姜娘说得一针见血，直接点到了要害。“你知道吗，楚楚的娘那是天下第一骚货，因为他害死了三个老公，一个儿子，一个国君，还亡了一个国家，还亡了巫臣的家族。这些教训，你都不汲取吗？我听说，甚美必有甚恶，最美好的东西一定有最糟糕的一面。夏姬还有一个哥哥，哥哥早死，所以上天就把所有的宠爱都加给了她，就是要同这种美丽来滋生祸害的。从前有仍氏生了一个女儿，漂亮得要命，就是玄妻。后来她嫁给了乐正后夔，生了伯封，伯封性格贪婪，凶暴异常，因此人们都叫他大猪。后来，有穷后羿灭了他，后夔因此没有了后代。再说夏商和西周，不都是因为美女而亡国？当初太子申生之死，不也是因为美女？绝色的美女足以改变人的性情。如果不是特别有德的人，娶到美女就会招致祸患。”

姜娘的一番大道理，说得叔向目瞪口呆。姜娘的话中有两句原文为“夫有尤物，足以移人”。尤物这个词，就是叔向的老娘发明的，意思就是绝色美女，而且是很风骚的角色美女。

叔向虽然学识渊博，可是还真没想过美女的危害这么大。如今被老娘一说，真有点害怕。

“那，那怎么办？我都答应人家了。”叔向有点为难，实际上还是心有不甘。

“答应什么？自己想办法去。”姜娘看出来了，儿子还有点贪图美色。

没办法，叔向去找巫臣，准备退了这门亲事。

叔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巫臣立即知道怎么回事了。

“别说了，是不是你娘不同意？”巫臣问。

叔向点点头。

“那我问你，天下这么多美女，亡国的不就那几个吗？绝大多数是好的啊。啊，楚楚她娘前半辈子过得不好，因为没人真的爱她，后来跟了我，我们过得不幸福吗？”巫臣问。

“您说得对。”叔向小声说。

“那我再问你，别管你娘怎么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娶楚楚。”巫臣追问。

“我愿意，我真的愿意。可是，我家是我娘说了算。”叔向抬头看着巫臣，眼光中有内疚，也有期待。

“女婿，你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告诉你，你岳父我别的不行，这种事情一定能解决。”巫臣说，看上去很有把握。

“那，你要说服我娘？”叔向弱弱地问，他还真不相信巫臣能说服自己的老娘。

“你不要管了，回家等好消息吧，楚楚这辈子非你不嫁了。”巫臣说，说完，拍屁股走了。

叔向不知道巫臣能有什么办法，回到家里，他把回绝了巫臣的事情告诉了老娘，但是没有告诉她巫臣承诺想办法的事情。

巫臣真的有办法吗？

别人没有办法，巫臣也会有办法。

因为，他是情圣。

第二○六章

巫臣看问题看得很透，他知道，楚楚和叔向的事情要找姜娘是不行的，何况自己的女儿花儿一样，又不是嫁不出去。这世界上，唯一能够让姜娘就范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国君。

所以，巫臣去找晋平公了。

“主公，有件事情要请主公给个办法。”巫臣也不遮遮掩掩，开门见山。

“请坐请坐，有什么事？”晋平公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对巫臣很尊重。

“是这么回事，我家楚楚今年十五岁了，长得还行，也就是晋国第一天下第二的水平吧。现在呢，国际国内有很多人来求婚，我想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自己随便拿主意啊，所以想请主公给个建议，是嫁给谁好？”

晋平公一听，原来是楚楚的事情，关于楚楚，晋平公也知道一些，不过他还是小孩，还没想到要搂到自己这里来。

“那，我觉得，我师傅还没成亲，嫁给我师傅不是很好？我师傅这人吧，人好，有才华，家里还有钱，反正吧，什么都好。”晋平公对叔向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立即想起叔向来，还一个劲地夸，生怕巫臣不愿意。

巫臣一看，心说小屁孩子这么快就上道了，真不经逗。

“主公，不瞒您说，我也这个意思。可是，我听说叔向的老娘特别讨厌漂亮女孩子，大儿子伯华就给娶了个丑女，而且家里丫环们一个赛一个丑。我担心啊，担心他老娘不同意。”巫臣没说自己已经跟叔向提过亲这件事，更没说已经被叔向的老娘给拒绝了。

“那，那怎么办？”

“其实也好办，主公就下一道旨到叔向家，就说主公已经包办了这门亲事了。同时呢，把贺礼也送上。这个面子，叔向的老娘一定是要给的。”巫臣把主意给出出来了。

“那好，立即就办。”晋平公对师傅的亲事挺热心。

又见狼子野心

拒绝了巫臣家的这门亲事，姜娘还是觉得不踏实，毕竟儿子太优秀，不知道多少美女对自己的儿子虎视眈眈呢。所谓夜长梦多，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给他成亲。

姜娘决定再派人去齐国娘家，要求把娘家最丑的侄女嫁过来。

可是，人还没有派出去，晋平公的人就来了。而且大张旗鼓，热闹非凡，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

“我儿子要升官了？”姜娘皱了皱眉头，这年头，升官也不一定就是好事。

礼品送来了一大堆，摆满了整个院子。

“这怎么回事？”叔向也被弄得稀里糊涂，搞不清怎么回事。

“太傅，是这么回事，主公知道您为了国家而操劳，倒现在还没成亲，特地给你包办了一门亲事，这不，贺礼都送到了。”领头的官员解释。

“什么？”叔向又傻眼了，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楚楚，巫臣那边也答应了一定有办法，可是如今国君给包办了一个，那楚楚怎么办啊？拒绝，恐怕不行；不拒绝，又确实心有不甘。

“那，是谁家的姑娘？”叔向问，心情非常忐忑。

“谁家的？还用问？”姜娘从后面走了上来，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只有一个人干得出来，那就是巫臣。“孩子，准备迎娶楚楚吧，这都是你老丈人设计的，唉，命啊，这就是命啊。”

姜娘认命了，说完，她转身走了。

叔向笑了。

这就是命。

事实证明，这就是命。

晋平公二年（前556年），叔向和巫臣的女儿巫楚楚成亲。到晋平公五年，儿子出生了，取名羊舌食我，字伯石，因为叔向食邑在杨（今山西洪洞县），因此羊舌食我又叫杨食我。

所有杨姓的读者可以起立了，杨食我就是杨姓的得姓始祖。也就是说，叔向就是杨姓的祖先。

楚楚分娩生下了杨食我，在旁边帮忙的叔向的嫂子（大哥伯华的老婆）一看生了个带小鸡鸡的，非常高兴，急忙去给婆婆报喜。

“娘，娘，弟妹生了，是个儿子。”嫂子一边跑，一边喊。

姜娘也很想知道生的是孙子还是孙女，听到喊声说生了个孙子，嘴角微微一笑，随后又皱了皱眉。

跟着大儿媳，姜娘来到了产房外，正要进去，就听见孙子在里面大声哭了起来。

姜娘再次皱起了眉头，她没有进屋，转身离开了。

“娘，怎么不进去看看啊？”大儿媳在后面问。

“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姜娘头也不回，只甩了两句话给大儿媳。

姜娘的话什么意思？哭的声音跟野狼似的，羊舌家一定毁在这小子身上了。

大儿媳呆呆地站住了，她觉得婆婆有点太不近人情了。这个时候，她想起老公告诉他的那个故事来了。什么故事？

姜娘一共生了四个孩子，都是儿子。老大伯华（羊舌赤），老二早夭，老三叔向，老四叔鱼（羊舌鲋）。羊舌鲋刚生下来，姜娘抱起来看了两眼，扔到了一边。

“这孩子我不养了，谁爱养谁养。”姜娘一句话出来，把老公羊舌职吓了一跳，这可是亲生的孩子啊，怎么就不养了？

“老婆，你这话什么意思？”羊舌职弱弱地问。

“什么意思，看看你播的什么种？眼睛圆股隆冬跟老虎一样，嘴巴翘老高像猪一样，肩膀高得过分跟老鹰似的，肚子这么老大跟牛没啥区别。沟壑还有填满的时候，这个小猪头的欲望永远不会有满足。咱们走着看，这小子一定会死在贪污受贿上。”姜娘把自己的小儿子痛骂了一顿，那架势，如果不是自己亲生的，当场摔死了。

姜娘的原话是：“是虎目而豕啄，鸢肩而牛腹，溪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国语》）

欲壑难填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齐国女人，真有学问。

没办法，羊舌职找了个奶娘来养这小儿子。

双规

羊舌家族的人虽然嘴上不说，暗地里都觉得姜娘有点神经兮兮，要不就是更年期综合症。但是很快，姜娘的话就得到了印证。

羊舌虎是个青葱少年，在外喜欢结交些少年朋友，而栾盈是晋国少年才俊们的头，大凡自命不凡的少年们都喜欢跟着栾盈混，羊舌虎自然就成了栾盈的死党。其实，不仅羊舌虎，伯华和叔向也都跟栾盈关系很好。

晋平公六年，范匄父子陷害栾盈，大肆捕杀栾盈的党羽，羊舌虎作为栾盈死党，被捕后立即被杀。（事见第四部第一四九章）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家半步，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到规定的地点交待问题。”范匄派人来对叔向传达禁令，相当于今天的双规。

叔向被双规了，同时被双规的还有叔向的哥哥伯华和另一位大夫籍偃。

“唉。”叔向叹了一口气，不管老娘的理论是不是成立，至少，羊舌虎的下场被老娘言中了。

“栾盈的老妈丑得一塌糊涂，他还不是一样倒霉？”可是再想想，好像老娘的理论又没什么道理。

叔向的人缘不错，因此就算被“双规”了，还是有朋友来探望，一个朋友对他说：“你看你，现在被双规了，算不算是不明智啊？”

“嗨，比起被杀的流亡的，我还算过得去吧。《诗》说得好啊：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看来啊，能够平平安安活到自然死，那就是最明智的了。”叔向颇有些感慨，自己小心谨慎做人，谁知还是免不了受牵连。

晋平公很担心师傅，但是慑于范家的势力，也不敢公开为叔向开脱。于是，晋平公派了自己的近臣，同时也是范家的盟友乐王鲋去看望叔向，意思很明显，要让乐王鲋帮着叔向在范匄面前说说话。

就这样，乐王鲋来到了叔向家中。

“哎哟，羊舌太傅受苦了，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宽心吧，我去主公面前帮你求情。”乐王鲋在叔向面前说得很好听。

叔向假装没听见，根本不理他。

乐王鲋十分尴尬，嘿嘿了几声，转身走了。

叔向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就当这人根本就没有来过。

“太傅，人家说了要帮你，你怎么不理人家啊？”叔向的家臣急了，来问叔向。

“他救我？要救我，只能是祁奚。”叔向回答。

“你糊涂啊，乐王鲋是国君面前的红人，国君听他的啊，他要救你，你不理人家；祁奚都老得退休了，根本救不了你，你反而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太不明智了吧？”家臣更急了。

“哼，乐王鲋不过是个宠臣，见风使舵的那种，主人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他能干得了什么？再说，要害我的是范匄，乐王鲋是范匄的走狗，别说他根本不会为我求情，就算真的在国君面前说我的好话，有个屁用？”在乐王鲋的问题上，叔向看得很清楚。

“那，既然这样，赶紧派人去找祁奚大夫，请他出面啊。”

“不必，祁大夫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怎么会对我弃之不顾呢？不用找他，他会去的。”

“万一他不去呢？还是去找他稳妥点吧？”

“不，谁也不许去。”叔向不仅不派人去找，还严令任何人不准去。

家臣不说话了，他怀疑叔向这回死定了。

叔向为什么不去求祁奚帮忙，他高傲到这种程度了？或者说他自信到这种程度了？都不是。叔向知道，范匄现在就是在找各种借口消灭公族，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贸贸然派人去找祁奚，恰好就给了范匄“叔向和祁奚暗中勾结”的证据。那样不仅救不了自己，而且连累祁奚。叔向同样知道，作为晋国硕果仅存的两家公族，祁奚一定会想办法救自己的。

事情都在叔向的预料之中。

乐王鲋在叔向这里吃了闭门羹，十分恼火，一路上就在想怎样说叔向的坏话。

“怎样？叔向怎样说？”晋平公急忙问。

“嘿嘿，他还在为他弟弟羊舌虎打抱不平呢，我看，真没冤枉他。”乐王鲋说。

晋平公无言，现在没法指望乐王鲋去范匄那里为叔向求情了。

“师傅啊，我救不了你了。”晋平公心里说。

就在乐王鲋向晋平公汇报的时候，一乘驿车已经来到了中军元帅府，一个老人下了车，拄着拐杖，进了中军元帅府。

“哎哟，祁老先生，您怎么来了？”范匄亲自迎了出来，来人不是别人，是晋国最德高望重的祁奚。

“元帅，我是听说叔向被双规了，这才从食邑乘驿车赶来了。”祁奚说，一脸的疲惫。

“老先生有什么指教？”

“《诗》说：惠我无疆，子孙保之。先王赐给我们无穷的恩惠，子子孙孙享用不尽。《书》说：圣有谟勋，明证定保。圣明的人有谋略有训诲，子孙才能得以安宁和保护。参与国家大事很少犯错误，教育别人又不知疲倦的，晋国也就是叔向能够做到了。这样的人是国家的栋梁，就算子孙犯罪都应该赦免的，为什么要牵连他呢？如果连他都不宽恕，就是在祸害这个国家，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从前鲧被处死，他的儿子禹得到重用；伊尹放逐过太甲，后来又辅佐他，太甲始终对他没有怨言；管叔蔡叔被废，他们的兄弟周公还能继续辅佐天子。如今羊舌虎有罪，为什么要牵连叔向呢？如果你推行善政，谁会不听从你？为什么要乱杀人呢？当年三郤害死了伯宗，全国人民怨恨他们。叔向的声望比伯宗还高，为什么不放过他呢？”祁奚也没客气，就站在门口，说了一通。

对于叔向的事情，范匄原本就很心虚，特别是祁奚最后的几句话，让他不得不重新考量自己的计划。

“老先生，您说得太对了。走，我这就跟你找主公，咱们给叔向求情去。”范匄决定顺坡下驴，他不愧是个老油条，叔向是他抓的，他直接放人就行。如今假惺惺去晋平公面前求情，等于是把抓叔向的责任推到了晋平公的身上。

祁奚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只要能放了叔向，管他怎么推卸责任呢。

两人到了晋平公那里，范匄把刚才祁奚的话变成了自己的话，为叔向求情。

“范元帅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啊，赶快取消双规吧。”晋平公乐得顺水推舟，心说这老家伙真狡猾，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这边派人去给叔向解除双规，同时也把伯华和籍偃的监视居住取消了；那一边，祁奚不等叔向来谢，直接坐着车回自己的食邑去了。

站队问题

叔向被解除了双规，他舒了一口气，却笑不出来。

“我们该去感谢祁老一下吧？”楚楚建议。

“不要去，他匆忙赶回，意思就是不要见我。”叔向说，他知道危险其实并没有解除。如果这时候鲁莽去见祁奚，很可能被人当把柄来抓，到时候不仅自己倒霉，还可能连累祁奚。

在历史上，历来认为叔向和祁奚之间这段故事反映了两人的君子之交。其实不然，这是政治斗争的技巧。历史上同样的故事很多，当我们把这些故事当作古人的高尚品德而传颂时，就掩盖了其中真实的原因。

合格的政治家不仅要会耍阴谋，更要懂得识破阴谋。

虽然平安着陆，叔向也后怕了很长时间。

当初羊舌虎跟着栾盈混，叔向觉得还不错，毕竟栾家是晋国第一大家族，而且跟范家还是亲戚，即便不能呼风唤雨，平平安安没有问题。可是谁知世事难料，栾家竟然说垮就垮，羊舌虎惨遭杀害，整个羊舌家族都受到牵连。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宁可杀错人，不能站错队。可是，站队就那么简单吗？羊舌虎站队的时候，谁敢说他站错了呢？

“宁可杀人，不要站队。”这是叔向得出来的教训，他想起士会来，士会那个年代的权力斗争比现在还要激烈，可是士会能够屹立不倒，凭什么？就凭不结党不站队。那时候的赵盾那么强横，士会同样和他保持距离，坚决不作他的同党。

“只要我保持自尊自立，坚持做人的原则，不贪不要，廉洁公正，谁又能抓住我的把柄呢？不做出头鸟，不投靠任何人，谁又会把我视为敌人呢？”叔向决定了，自己要向士会学习。

叔向找时间回顾了晋国历史，他发现一个非常令人沮丧的事实。从狐家到先家，再到胥家、郤家和栾家，遭到覆灭的家族竟然全部都是公族，到现在，还有头有脸的公族就只剩下了祁家和羊舌家两家。韩家虽然也是公族出身，但是在韩厥那一辈已经沦为士，重新崛起之后已经不能算是正儿八经的公族了。这一切昭示着什么？

难道公族最终要全部完蛋？难道这就是天命？叔向的后背一阵寒意。

急流勇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可是，急流勇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族的衰落，意味着封邑要么主动上缴要被动夺走，而自己的儿孙将只能做个士。

“不行，为了家族，我要挺住。”叔向放不下家族的前途。

叔向看来，晋国就像一个大鱼塘，六卿就是六条大鱼。而其他的鱼都是他们的捕食对象，而大鱼之间也会发生争斗。要在大鱼的夹缝中生存，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能挺多久挺多久吧。”叔向这样告诉自己，如果真有天命，自己又怎么能对抗天命呢？

欺负郑国人

栾家覆没，对于晋国来说也是个伤身体的事情，再加上晋国近些年来忙于权力斗争，诸侯们早已经不把晋国当盘菜了，此时晋国内乱，诸侯国们暗中跟逃亡的栾盈眉来眼去，这让范匄有些吃不好睡不好。

“看来，必须要给诸侯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别把土地爷不当神仙。”范匄想了个主意，准备拿郑国做法，杀鸡给猴看。

于是，范匄派人前往郑国，要求郑国立即派人前来晋国朝见。

“都三年不来晋国朝见了，你们还想不想在地球上混啊？”晋国特使扔了这么一句话给郑国，算是威胁。

郑国人害怕了，于是立即派遣少正子产前来朝见。

范匄有些恼火，这郑国人太不给面子，三年不朝见，朝见还只派个下卿，真是不想在地球上混了？

“咱们先会会他。”范匄召集六卿，顺便也叫上了叔向，要先会会子产。

为什么要叫上叔向，因为范匄知道子产极有学问，怕自己肚子里那点料对付不了。

中军元帅府。

晋国六卿，外加叔向。

郑国方面，只有子产一个人来到。

假惺惺叙礼寒暄之后，分宾主落座。

“子产，你们是三年不朝见，一见管三年，好大的面子啊。好不容易请你们来一次，还只来个下卿？什么意思？翅膀硬了，不把晋国放在眼里了？不把我老范当回事啊？啊。”范匄一拍桌子，上来就摆出一副威胁恐吓的架势。

范匄话音落地，在座的晋国人都有震撼，老范很少这么震怒过啊。叔向为子产捏了一把汗，不知道他怎样回答。

郑国人脸不变色心不跳，等到范匄把话说完，子产并不惊慌，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的时候，我国国君（郑简公）即位。即位八个月，我国的执政子驷跟从我国国君来朝见贵国，结果范元帅您对我国国君不加礼遇，让我国国君非常恐惧。由于这一趟，我国第二年六月就向楚国朝见，晋国因此有了戏地这一役。”一开头，子产先翻了翻旧帐，批评了范匄。（事见第四部第一三九章）

范匄翻了翻白眼，没说话。

“楚国人那时候还很强大，但对我们很有礼貌。我们想要跟从范元帅，可是又怕你们说我们不尊敬讲礼仪的国家，因此只好跟着楚国。三年之后，我国国君去朝见楚国，顺便看看他们的虚实，结果你们又在萧鱼攻打我们。我们认为我们靠近晋国，譬如晋国是草木，我们不过是散发出来的气味，哪里敢有不一致？近年来楚国逐渐衰弱，我国国君拿出了土地上的全部出产，加上宗庙的礼器来接受盟约，率领下臣们随着执事到晋国，参加年终的会见。后来，公孙夏跟从我国国君到晋国朝见。隔了两年，晋国讨伐齐国，我们该盟誓盟誓，该出兵出兵。这么说罢，就算在没有朝见的时候，也没有一年不聘问，没有一次打仗不追随出兵的。”说到这里，子产顿了顿，看看大家。晋国六卿互相看看，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范匄面无表情，还是没说话。

“可是，由于大国的政令反复无常，弄得我国疲惫不堪，内忧外患随时发生，从来不敢放松警惕。尽管这样，我们还是没有忘记对于大国的义务。如果大国能够给我们带来安定，我们一定主动来朝见，怎么用得着你们来要求呢？但是如果不体谅我们的忧患，而只是忽悠我们，那我们实在是折腾不起。现在大国生气了，我们真的很害怕。我们哪里敢背叛贵国呢？如今范元帅要追究我们，没办法，我们也只好听从范元帅的处罚了。”

子产说完，现场鸦雀无声。

子产的话软中带硬，大意就是不是我们不想来朝见，而是你们折腾得我们没精力来朝见。我们该做的都作了，你们反省反省自己吧。

范匄的脸色十分难看，但是，对子产的话，他无力反驳。

再看子产，泰然自若。

“子产，你太放肆了。来人，关起来。”终于，中行吴跳了出来。

子产笑了笑，准备站起身来。

子产，危在旦夕。

第二○七章

“慢着。”范匄摆了摆手，示意子产和中行吴都坐下来。

范匄要干什么？

“叔向，说说你的看法。”范匄没有问别人，他问叔向。

“子产说得有道理，要想让小国服从我们，首先要我们自己修德。抓了子产，只不过逼迫郑国投靠楚国而已，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叔向连想都没想，说了出来。一来事实就是这样，二来他很佩服子产，从内心里希望帮助他。

“嗯，说得有道理。好吧，从前的事情我们一笔带过了。今后，我们晋国要修德政，郑国也不能对我们有二心。就这样了，明天子产去见我国国君，算是今年的聘问。”范匄竟然认同了叔向的看法，大家都有点意外，因为范匄决不是那种大度的人。

“多谢元帅。”子产高声说，这个面子要给范匄的。说完，子产扫视四周，恰好碰上叔向的眼神，两人对视一笑。

范匄的算盘其实打得很清楚，他之所以放过子产，不是因为他慷慨大度善于反思，而是迫于国际形势：楚国是敌人，齐国暗中也在搞鬼，再加上流亡的栾盈。如果这个时候再逼得郑国背叛自己，一旦这四股力量联合，晋国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而子产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敢于不卑不亢，据理力争。

子产，敢于斥责权倾晋国的范匄，能够得到叔向的赞赏，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子产

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展禽品德高尚，不过也只能独善其身。从另一个角度说，展禽的年代，还可以独善其身。可是，当世界越来越混乱，人们越来越贪婪之后，独善其身就成为一种奢望。这个时候，即便你能够看到历史的未来，你也无力改变，所能做的不过是竭力延缓灭亡的到来。

并非只有小国才有这样的困惑，大国同样。

有些人，他们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但是至少他们努力了，不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智慧，而是他们缺乏足以改变历史的力量。

展禽去世三十年，这一年是鲁成公元年（前590年），郑国的公子发生了一个儿子，公子发是谁？就是子国，郑穆公的儿子。子国的儿子取名公孙侨，字子产。

子产从小的性格很有主见，看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

当时的郑国，正是穆族独掌大权，子国为卿，和几个兄弟一起管理郑国。（见第四部第一四○章）

到子产二十四岁那年，郑国正卿子驷派子国和子耳攻打蔡国，蔡国当然不是对手，结果，郑军活捉了蔡国的司马公子燮，得胜回国。

国家打了胜仗，抢了不少东西回来，郑国人民欢欣鼓舞，载歌载舞。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哪个国家也不会嫌财产多。

所有人都高兴，只有子产一个人很忧愁。

“侨，大家都高兴，怎么你愁眉苦脸？”子国召开了庆功宴，亲朋好友请了一大帮，大家都在溜须拍马，高高兴兴，就看见儿子不高兴，所以子国当时问他。

“爹，小国夹在大国之间，应当尽量避免使用武力啊，我们动用武力并且获得胜利，这不是好事啊。如今我们击败了蔡国，楚国一定会来讨伐我们，楚国来了，我们能不投降吗？投降了楚国，晋国人肯定会来啊，到时候我们又只能投降；然后楚国人再来，然后晋国人再来，然后……”

“打住打住，你小兔崽子懂个屁。国家大事，自然有国家领导人来考虑，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当心定你个妖言惑众。”子国大怒，立即制止了子产。

子产不说话了。

而子国心里明白，儿子的话是对的。

果然，当年冬天，楚国人就打上门来，郑国只好投降。第二年，晋国入侵，郑国再次投降；紧接着，楚国人又来，郑国又投降。

占小便宜吃大亏，就是说的郑国攻打蔡国这回事。

两年之后，郑国发生了西宫事变（见第四部第一四○章），尉止等五大家族发动政变，在西宫劫杀了正在开会的子驷、子国和子耳。

政变的消息传出，子驷的儿子子西（公孙夏）立即率领随从杀到了西宫，这时候叛乱分子们已经逃入北宫。子西先收敛了父亲的尸首，随后回到家中分发皮甲，准备率领家族力量攻打北宫。可是，晚了，为什么说晚了？

原来，在听说子驷被杀之后，子驷家里一片恐慌，不知道叛乱分子会不会杀过来。而子西急匆匆出去，家里就乱成了一锅粥，谁也不知道子西这趟出去是不是也会被杀。怎么办？

“跑吧，逃命要紧。”有人一声高呼，大家纷纷响应。

于是，子驷家里逃得个七七八八，不仅逃命，还纷纷顺手牵羊，把家里能搬的东西也都搬得个七七八八。

子西傻眼了。

再来看看子产是怎样应对的。

子产听说西宫政变，父亲被杀，大吃一惊。不过，他并没有慌乱。

“关闭大门，把贵重物品藏好，保护好仓库，全体人员准备坚守，防备进攻。”子产下令，首先做了防守的准备。

防守准备做好之后，子产整顿战车，一共十七乘战车，然后开了家门，率领战车杀奔西宫，在那里收敛了父亲的尸体，直接进攻北宫。

这个时候，子蟜率领国人前来助战，两下合兵，迅速击溃叛乱分子，攻占北宫，平定了叛乱。

叛乱平定了，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西宫事变的缘起固然主要因为子驷等人欺人太甚引发尉止等五个家族的报复，但是同时也是权力斗争的结果。当时的郑国六卿都是郑穆公的后代，六卿之间就是叔侄两代人，看上去亲密无间。子驷、子孔和子国是兄弟，子驷为正卿，为国家执政，而子孔对子驷一向内心不服，因此这次政变，子孔暗中为叛乱分子提供了情报。

现在子驷子国被杀，子孔成了辈分最高的人，正卿毫无疑问是他来担任。不过，子孔还不满足，他把所有大夫都请到了朝廷，起草了一份盟书，盟书上除了规定大家各守其职之外，额外要求大家都要无条件听从子孔的命令，效忠子孔。这哪里是盟书，这是效忠誓言。

没有人签这份盟书，大家本来就有些怀疑子孔是叛乱分子的卧底，如今再搞这一套，这简直已经不是个普通的卧底了，这简直就像要篡位了。

群情有些激愤，要不是看在子孔辈分高的分上，大家就一拥而上把他给砍了。

子孔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已经在调集家兵，准备来个关门打狗，把自己的侄子们和一帮大夫们都给杀了。

双方谁也不肯让步，形势十分危急，一触即发。

在这个时候，子产挺身而出了。

子产找到子孔，劝说他把那份盟书烧掉。

“那怎么行？我这是为了国家的安定啊，大家一反对，我就烧了，以后还怎么管理国家？”子孔讲起大道理来，自古以来，大凡为了私欲的，都会讲大道理来给人听。

“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子产继续劝说子孔，他说：众怒难犯，专制的欲望难以达到，这两项事情放在一起，大家都很愤怒，而你专制的欲望又没有边际，国家就很危险了。你烧掉盟书，大家平静了，也没有人来跟你争权，不是很好吗？何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呢？

子孔想了半天，也觉得得罪人太多不是个办法，既然这样，顺坡下驴吧。

于是，子孔焚毁了盟书。大家也给子孔一个面子，承认他的执政地位。

两件事，反映出子产的临危不乱来。

成为国家领导人

转眼间又是九年过去，这时候子产已经是三十九岁，还是一个普通的大夫。其间子孔很欣赏他，几次要任命他为卿，都被他谢绝了。

子产知道，郑国的权力场还要洗牌。当时郑国的权力场上分为两派，子孔为首，加上子然的儿子子革和士子孔的儿子子良是一派，除此之外，以子展、子西为首的其余八个兄弟的后人为另一派。而子产比较低调，尽量不参与到斗争之中。

“宁可杀错人，不能站错队。要怕站错队，尽量别站队。”子产暗地里这样叮嘱自己，从自己开始懂事到现在，郑国的权力斗争就没有停止过，兄弟之间、叔侄之间，一个个都是六亲不认，为了权力和利益，斗得你死我活。

终于，又一次洗牌开始了。

郑简公十二年（前554年），子孔趁着晋国攻打齐国的机会，暗中勾结楚国，想要利用楚军的力量一举铲除这一帮侄子们。谁知道阴谋被子展子西发觉，结果楚军偷袭郑国没有成功，反而被西伯利亚寒流冻死过半的军队，仓皇回国。子展子西趁机率领郑国军民进攻子孔，结果杀死子孔，子革和子良则逃到了楚国。（见第四部第一五四章）

郑国权力重新布局。

子展担任正卿，其后是子西，子产被任命为少正，级别为下卿，正式进入卿系列。另外的三个卿分别是子张（公孙黑肱）、游皈（子明）和良霄（伯友）。六个卿全部是郑穆公的后人，子展、子西、子产和子张是堂兄弟，游皈和良霄是他们的堂侄，游皈是子游的孙子，良霄是子良的孙子。

基本上，子展非常强势，再加上子西、子产和子张都很贤能，郑国政局非常稳定。

政治局第一次常委会召开了。

六卿讨论了国内国际形势，谈到国际形势的时候，自然要说到晋国。

“各位兄弟，大侄子们。晋国人越来越难伺候，一个比一个腐败，今后怎么处理跟晋国的关系，大家谈谈看法。”子展提出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我看，咱们也跟齐国一样，阳奉阴违。”游皈提出建议。

“不好，我觉得咱们应该体现出真诚来，主动跟他们的卿沟通。”子张性格比较温和，倾向于忍气吞声。

“我觉得，干脆投靠楚国人算了。”良霄最讨厌晋国人，巴不得跟他们断绝关系。

“子西，你怎么看？”子展问子西。

“我想听听子产的。”子西这样回答。

于是，子展和子西都看着子产。

“晋国这个国家，国君已经被架空，各大家族把持政权，但是都是为了家族利益，所以，这个国家已经是外强中干。这个国家掌握在一帮腐败分子手中，他们只想占你便宜，所以，跟他们走得太近不是件好事。但是回过头来，公然与他们作对也不聪明，我们没有必要作他们的对立面。所以，对晋国，要保持距离。对于牵涉到我们自己的利益，要据理力争，不要怕得罪他们，他们就是一帮无赖，我们越是忍让，他们就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强硬，他们反而尊重我们。”子产娓娓道来，子展子西听得频频点头。

“兄弟，以后跟晋国打交道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子展很高兴，他没有想到子产这个看上去很温和很低调的人，竟然也是个很强硬的人。

两个典型

所以，当晋国人来指责郑国，并且要求郑国国君前往晋国朝见的时候，子展并没有贸然请郑简公前往，而是派子产去了。结果，子产一番措辞强硬的应答让范匄低头服软。

子产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

“兄弟，真行。”子展非常高兴，他现在知道谁可以接自己的班了。

子产回到郑国之后没有多久，子张去世了。

子张是子印的儿子，子产的堂兄。

在去世之前，子张立了儿子印段（伯石）为继承人，裁减家臣，降低祭祀的规格。然后留下足够祭祀用的土地，多余的土地全部退还给国家。

“吾闻之，生于乱世，贵而能贫，民无求焉，可以后亡。敬共事君，与二三子。生在儆戒，不在富也。”这就是子张对印段的临终遗言，简单翻译：生于乱世，就算地位尊贵也要安于清贫，这样就没人打你的主意，就能活的长点。要尊重国君，尊重上级和同僚。生存下去的关键在于保持儆戒，而不在于有多少财富。

子张真是一个清醒的人，所以《左传》里的君子给他的评价是：自戒。

子张九月份去世，十二月份的时候，又死了一个卿，谁？游皈。

如果是子张是自戒的榜样，那么游皈就是不自戒的典型了。

三年前游皈的父亲公孙虿去世，因为他在晋国攻打秦国的战役中表现出色，因此晋平公请求周王室允许使用卿以上才能用的大路车来为他送葬。三年之后，游皈要去晋国向晋平公表示感谢。

还没有走出国境，就遇上了正在迎亲的一队人，游皈凑上去一看，发现新娘长得如花似玉一般。

“给我抢了。”游皈一声令下，仗着人多势众，把新娘给抢了，然后直接送回了自己的封地。

这下好了，游皈连晋国也不去了，先回家跟美女圆房去了。

游皈没想到的是，这美女的未婚夫也不是善类，而是郑国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结果也就爽了两天，武林高手领着几个兄弟趁着夜色潜入游皈家中，咔嚓咔嚓，男的杀了，女的抢走，连夜逃出了郑国。

游皈就这么死了，死的时候，还光着屁股呢。

下卿，相当于现在的副总理。副总理在床上被人砍了，而且是光着屁股被人砍了，立即引发轰动。换了现在，就是国家级大案。

“奶奶的，破案？我还想再砍他两刀呢。一个国家的卿，是为人民做主的，他倒好，不为人民做主，为人民作爱去了，他这么胡作非为，死有余辜。”子展拍桌子大骂游皈，不仅不破案，还废了游皈的儿子游良，而立了游皈的弟弟游吉。

随后，子展派人找到杀了游皈的人，请他回到家乡，同时警告游家的人不许报复。

子展，郑国人民的好总理。

对付晋国人

郑国的政局日渐稳定，几位卿也都很尽心尽力，百姓的生活都有了改善。可是，晋国所要求的贡赋越来越重，这让郑国人感觉到不堪忍受。

“子产，晋国人贪得无厌，向我们索要的贡赋年年都在增加，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郑国就破产了。你看，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减少我们的贡赋？”这一天，子展找来子产商讨这件事情。

“你不说我也正想来找你说说这件事情呢。”子产说，他思索一下，接着说：“其实现在是一个好机会，想想看，晋国刚刚平定栾盈的内乱，齐国公开攻打晋国，其余国家也都对晋国三心二意。这个时候，如果我国国君前往晋国朝见，晋国人一定会感动，我们趁机提出贡赋的问题，成功的可能性就很大。”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主公亲自向晋国人提这个要求不大妥当，最好你来提。但是，如果主公去，按着规矩，就应该是子西陪同，而子西没有你这么强硬。这样，你写一封信，让子西带去给晋国人。”子展想得周到，连细节也都想到了。

“不过，如果要更保险一些，最好再向晋国人提个要求。那么，晋国人为了面子，也要答应我们的一项要求。”子产又提出一个想法来。

“兄弟，想到一块了。当年陈国人跟着楚国侵略我国，所到之处，砍光我们的树木，还填上我们的水井，可恶至极，我早就想收拾他们。这一次，我们顺便提出请晋国出兵帮助我们打陈国。”子展的想法比子产还要具体。

“晋国人不会出兵的。”

“那他们就一定要减少我们的贡赋了。”

“子展兄高明啊。”

“没办法，让晋国人逼的。”

第二○八章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

——《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乃及王季，维德之行。

大任有身，生此文王。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涘。

文王嘉止，大邦有子。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于周于京，缵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爕伐大商。

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

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

——《诗·大雅·大明》〗

以上两首诗是下面子产所引用的诗，从中可以找到三个成语的出处：万寿无疆，小心翼翼，天作之合。

范匄中计

晋平公十年（前548年），郑简公在子西的陪同下前往晋国朝见。

郑国人在这个时候前来，晋国人都非常高兴，中军元帅范匄设宴招待。

例行的套近乎和拍马屁是免不了的，这一次多了一条，就是郑简公坚决支持晋国人民为保持国家统一和国土完整所作出的努力，指责齐国粗暴干涉别国内政的卑劣行径。

大家说得高兴，酒过三巡，子西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一封信来。

“范元帅，这里有子产给你的一封信，您看看。”子西说着，把信递了过去。

对于子产，范匄印象深刻，暗地里也非常欣赏，听说有信，急忙拿过来看。

信是这么写的：阁下是晋国的执政，可是周围国家没有感受到您的美德，感受到的是贡赋的逐年增加，这让我困惑不解。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并不忧虑钱财的多少，而是忧虑没有一个好名声。晋国横征暴敛，诸侯当然心存叛逆。如果您也想把什么好处都占了，晋国也会四分五裂。诸侯背叛，晋国内乱，对您的家庭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吧？德行是一个国家也是一个家族存在的基础，你怎么能不致力于建设这个基础呢？有了德行，心情就会快乐，国家和家族就会长存。《诗》写得好：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上帝临女，无二尔心。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基础，不要干坏事，因为上帝随时在监视你。你想让大家说‘范元帅给了我们快乐的生活’，还是想让大家说‘姓范的靠压榨我们过上了幸福生活’（毋宁使人谓子‘子实生我’，而谓子浚我以生乎？），你自己看着办吧。大象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它的象牙很值钱。财富聚集得越多，就离毁灭越近。

范匄的脸色随着信的内容而变化，一阵红一阵青，十分难看。看到最后一句，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信写得太好了，我们这就减少各国的贡赋。”范匄说，竟然一脸的释然。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头号腐败分子竟然肯方大家一马？因为子产的信太一针见血，特别是最后一句，让范匄颇为感慨，晋国最富有的家族一个接一个被灭，拼命敛财有什么意思呢？

子西暗中佩服子产，如此不给面子的一封信，也只有子产敢写了，也只有子产能够写得如此震撼了。

子产的一封信，基本搞定范匄。但是，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范匄这种人翻脸不认账的事情做得多了。

所以，下一步还要继续。

郑简公突然跪了起来，并且突然向范匄磕了一个头，这把范匄吓了一大跳。再怎么说郑简公也是一国国君，没有任何理由要向范匄磕头的。

范匄连忙也跪了起来，也向郑简公磕了一个头，然后问：“这，这什么意思？我不敢接受啊。”

郑简公没有回答，因为子西替他回答了。

“元帅，当年陈国跟着楚国侵犯我国，结果所到之处砍光了我们的树木，填了我们的水井，见过流氓，没见过这么流氓的。郑国人民早就想教训他们，可是他们有楚国撑腰，我们希望晋国能出兵讨伐陈国，为我们讨回公道。所以，我们主公要给您磕头。”子西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讨伐陈国？范匄现在一听打仗就脑袋疼，特别是打陈国很可能就要跟楚国人决战，哪有这个底气？

“这个，我看，算了吧。那狗咬人一口，人还能去咬狗一口吗？要不这样吧，我们减少你们的贡赋，你们就用省下来的那部分去种树和挖井，行不行？”范匄想了半天，出了这么个主意。

郑简公和子西听得偷偷乐，心说这老腐败外强中干，除了索贿受贿，别的就没什么本事了。

不管怎样，在减少贡赋的问题上，范匄是不好意思再改口了。

闪电战

当年，郑国给晋国的贡赋就减少了一些。

“陈国怎么办？放过他们？”子展又找来子产商量，他觉得子产的眼光非常独到。

“干他。”子产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干他。”子展也说得毫不犹豫，他也是这个看法。

第二年六月，子展和子产以参加晋国组织的军事演习的幌子调集了七百乘战车。然后亲自领兵，傍晚出发，直扑陈国，一夜行军，天蒙蒙亮时来到陈国都城城外。

“攻城。”子展一声令下，郑国军队如狼似虎攻上了城头，这个时候，陈国人还在睡觉。

闪电战，标准的闪电战。

郑国大军迅速占领了整个陈国都城，陈哀公的后宫被包围。

“什什什么？郑国人来了。”陈哀公从睡梦中醒来，才知道郑国人已经到了家门口，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大床是保不住了。”

可是，出乎陈哀公意料的是，郑国人并没有攻进来。

“主公，子展和子产亲自守住了前后两个大门，不让郑军进来。”有人来报。

陈哀公一听，心中暗喜，看来郑国人还是很讲风度的，这下大床是保住了。不过，人家给脸，咱不能给脸不要脸。

于是，陈哀公派人向子展进献宗庙中的祭器，然后召集百官上朝，自己身穿丧服，男女站成两排，躬身低头，等待子展受降。

等这边准备好了，子展拿着一根绳子就进来了，看见这帮一个个灰头土脸体若筛糠，又可笑又可气，心说要不是你们吃饱了撑的填了我们的井，至于有今天吗？不过子展还算客气，面对陈哀公，两次叩头之后，向他献酒。

陈国投降了。

随后，子产进来，开始点数：“一双，两双，三双……”

子产清点俘虏，听得陈国人想哭，因为子产好像清点鸡蛋或者草鞋一样在清点他们。

随后，郑国人在陈国的祖庙祭祀了土地神，由司徒代表郑国把百姓还给了陈国，由司马代表郑国把兵符还给了陈国，司空代表郑国把土地还给了陈国。

“撤军。”子展一声令下，郑军撤退。

空手而归？郑国人会空手而归吗？把陈国的国库搬空了。

郑国人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陈国人连向楚国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舌战士弱

子展和子产从陈国回来，郑国驻晋国办事处来了消息，说是范匄有感于子产那封信，主动要求退居二线了，眼下，晋国由赵武出任中军元帅。

一封信，让腐败分子退休，牛。

“赵武？他是什么施政纲领？”子展急忙问。

“总的来说是三点，第一，减少各诸侯国的贡赋，这是最令人高兴的；第二，加强礼仪建设，和诸侯之间融洽相处；第三，要避免战争，争取和平，积极开展与楚国之间的对话。”来人的汇报言简意赅。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赵武这三把火注定会在诸侯中引发巨大反响，而且一定是正面的反响。

“子产，你怎么看？”子展问。

“当然是好事，看来我们的日子能好过一点了。”子产说，不过他的表情似乎并不轻松。“不过，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赵武上任，必然要找一个国家来立威。而他倡导和平，我们却恰好攻打了陈国，我担心赵武会拿我们来立威，同时讨好楚国人。”子产皱皱眉头。

子展笑了笑，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兄弟，我已经想到了办法。”子展说。

“什么办法？”

“我们不能被动地等晋国人来谴责我们处罚我们，这样，你辛苦一趟，去趟晋国献战利品。一来晋国人贪财，二来我们主动进献，他们也不好意思说我们什么。”

“好主意。”子产大声说了出来，对子展，他一向是很佩服的。

赵武的想法被郑国人猜到了，听说郑国入侵陈国，赵武就打算谴责郑国并且命令郑国立即把抢夺陈国的财物送还，然后再派人向楚国通报，这样，楚国人一定很高兴，而和平就会加快来到。

赵武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韩起，韩起也觉得很好。两人正在一起措辞的时候，郑国人来了，说是新近惩罚了陈国，获得了战利品，特地向晋国进献。

“本来还要找他们呢，自己送上门来，先把使者扣下来怎样？”赵武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元帅，不能这样啊。您刚说了要加强礼仪建设，现在要扣人家的来使，这不合周礼啊。”韩起连忙阻止了。

“那怎么办？”

“我看我们可以先羞辱他们一下，这样，咱们不要接待他们，让士弱去。”韩起出了个主意，让中大夫士弱去接待郑国的卿，故意不给面子。

赵武找来士弱，大致交待了晋国对郑国入侵陈国的态度，然后让他去接见子产。

其实，除了要羞辱郑国人之外，赵武和韩起从内心里都有点害怕子产，想想范匄这老油条都被子产骂得呆若木鸡了，自己这小样估计更不是对手了。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士弱在国宾馆这样的地方接见了子产，他心里也有点打鼓。

“你们为什么要攻打陈国？”士弱尽量地绷着脸，以斥责的口吻质问子产。

“你这蠢货，问这问题都不过脑子的。”子产心中暗骂，当然嘴上不是这样说，他盯着士弱的脸，慢慢说来：“从前陈胡公作周朝的陶正，武王为了嘉奖他，把女儿嫁给他。所以，陈国是我们周朝的外甥，至今还依靠着周朝。最近这些年来，陈国国君多半都是我们郑国帮着立的。可是如今陈国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忘记了周朝对他们的大恩大德，无视我们郑国对他们的恩惠，恩将仇报，贼咬一口，跟着楚国人攻打我们。这还不算，所到之处，他们填井砍树，丧尽天良，连楚国人都看不过去。对于这种生小孩没屁眼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年我们请求贵国为我们主持公道，可是贵国拒绝了。所以，我们只好靠自己为自己讨回公道，出兵教训了他们，而他们甘心认罪，主动接受惩罚。因此，我们才能向贵国来进献战利品。”

士弱一听，人家子产从周朝开国开始说起，句句在理啊，陈国人咎由自取啊。可是，赵元帅交待过的事情，也不能没开一抢就投降啊。

“那，那什么，那你们以大欺小也不对啊，是不是？”士弱想了半天，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年武王说过了，只要有罪的诸侯，就要惩罚，没说过不能讨伐小国啊。再者说了，从前诸侯土地最大四百里，现在大国土地都有四千里了，要不是侵略小国，怎么能这么大？”子产说话真不客气，一句话问得士弱目瞪口呆。

士弱很傻眼，不知道该说什么，猛地，他看见子产还穿着军服，这好像不对。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穿着军服来进献战利品，这不合规矩吧？”

子产一听这句话，知道士弱彻底歇菜了。

“我们郑国的先辈可都是周朝的卿，到了城濮之战的时候，晋文公命令我们的文公穿上军服，陪同周王接受晋国献俘。如今我们也穿着军服向贵国进献战利品，这是不忘晋文公的命令啊，你有什么意见吗？”子产反过来问。

士弱发现，自己的问题总是被子产拿去借题发挥，然后再反过来给自己出难题。再这么下去，自己非被问傻了不可。

“那，什么，嘿嘿，您先休息，我回去汇报下，回见回见。”士弱灰溜溜，逃跑一般离开了，去向赵武汇报。

士弱把双方的对话过程对赵武说了一遍，听得赵武也无话可说。

“算了算了，人家说的有道理。那什么，送了些什么好东西来？”赵武没脾气了，决定接受战利品，承认郑国的行为是正义的自卫反击战。

对于这件事情，孔子这样赞扬子产：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信。’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翻译过来是这样的：言语用来表达思想，文采用来修饰语言。如果不会讲话，谁了解他的志向呢？如果说话没有文采，又有多少人愿意听呢？

对付秦国人

陈国人向楚国人报告了被郑国侵略的事情，不过让他们郁闷的是，楚国人根本没有兴趣帮助他们。

“当年填人家的井干什么？活该。”基本上，楚国人就这么给了答复，当然话说得委婉一些。

不过，夏天的时候，楚国人和秦国人联军攻打吴国，因为吴国已经有了防备，两国军队顺便偷袭了郑国，活捉了郑国的皇颉和印堇父。（事见第四部第一五五章）

楚国人把皇颉带回了楚国，印堇父则送给了秦国。就这样，两人被分别带到了楚国和秦国。

印堇父是子印的孙子，而印家在郑国实力雄厚，于是印家出钱，要求国家出面，把印堇父从秦国赎回来。印家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不能拒绝。于是，子展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担任令正的游吉来处理。

“大侄子，你准备怎么办？”子产问游吉。

“印家准备了玉璧两双，锦缎二十匹，准备用这些去赎人。”游吉说，这已经是相当重的赎金了。

“不行，这样去赎不回来。”子产说。

“还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多。”

“叔啊，开玩笑呢吧，还有赎金嫌多的？”游吉笑了出来。

“我告诉你，印堇父是楚国人献给秦国人，秦国人却拿他来挣钱，这是有损国家尊严的，秦国人不会这么干。如果在赎金上略微表示一下，然后对秦国人说‘感谢贵国的帮忙，要不是贵国，楚国人现在还在我们的城下呢’，这样，秦国就可能会放人了。”

“叔啊，这年头哪个国家还讲什么尊严啊？”

“不信，你就试试看。”

游吉终于还是不相信子产的话，带着大笔赎金去了秦国，他以为赎金加上卿的身份就可以把事情办好，却不知道秦国人比中原人耿直。

“什么？你回去吧，我们不缺这点东西，为了你这点东西就把兄弟国家送给我们的人卖了，我们成什么人了？”秦国人一点面子也不给，把游吉给赶回来了。

被赶回郑国之后，游吉才知道子产确实是太高明了。

于是，游吉收拾了一点郑国特产，特正宗的用来串亲戚的那种特产，看上去就很亲切。然后再次上路前往秦国。

这一次，游吉就按照子产教的话来和秦国人说，这一回，秦国人高兴了，就像招待一个亲戚一样招待游吉，然后像送亲戚一样把印堇父交给了游吉，痛喝三天好酒，欢欢喜喜送郑国客人上路，还送了好些秦国特产。

“子产，牛啊。”全郑国人都这么说。

所以，国际事务中，钱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知道对方需要什么。对于秦国人来说，对于被中原主流所抛弃的秦国人来说，他们要的是尊严，或者说，是面子。

历史一再地证明，那些迫切寻求主流世界承认的国家，往往宁愿花钱买面子。

第二○九章

由于成功对陈国实施了闪电战，郑简公决定对有关立功人员进行奖励。

为此，郑简公专门宴请了子展和子产，在宴席上赏赐子展先路车和三命朝服，赏赐子产次路车和二命朝服。同时宣布，赏赐子展八座封邑，子产六座。

对于赏赐，子展坦然接受。不过，子产并没有全部接受。

“主公，车和衣服我都收下，不过，封邑我不要。”子产拒绝了最实惠的赏赐。

“为什么？”郑简公有些惊讶，赏赐名正言顺，为什么要拒绝？

“自上而下应该以二的数目递减，我排名第四而已。再说了，这主要是子展的功劳啊，我不能要。”

“不对啊，就是以二的数目递减啊，子展上卿，你是下卿，不正好是六座城邑吗？”

“反正我不要。”子产还是拒绝。

“子产，你还是要吧，你不要，我怎么好意思要？”子展也来劝子产。

最终，子产还是没有接受六座城邑，只接受了三座。

对付楚国人

印堇父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刚刚到家，炕还没坐热呢，楚国人又来了。

“什么？难道楚国人还不肯放过我？”印堇父哭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楚国人得罪得这么深。

不过印堇父很快知道，楚国人这次来讨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为什么楚国人又打来了呢？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

原来，这么多年来郑国一直在欺负许国，许国国君许灵公气不过，跑到楚国坐地泡，请求楚国为他们做主，教训郑国，楚国不答应，那就不走了。

结果呢，许灵公真就没走，病死在了楚国。

“楚国要是不帮我们打郑国，我做鬼也要缠着你们。”临终，许灵公发誓。

“太感人了。”楚康王被感动了，就觉得好像自己辜负了许国人民对自己的殷殷期待。

就这样，楚国人杀过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楚国人也不过是外强中干，跟他们干。”子展并不惧怕楚国人，打交道这么多年，也知道楚国人现在跟晋国人一样只会欺软怕硬。

郑国人都不害怕楚国人，因此也都准备好了要迎击楚国人。

“慢着。”子产来劝阻子展了。

“兄弟，你有什么想法？”子展有些惊讶，因为他知道子产是个很强硬的人，难道他要投降？

“我知道晋国和楚国已经开始进行和平谈判了，世界和平是大趋势。这个时候楚国来进攻我们，很显然是一时冲动的结果，他们不会坚持多久的。既然这样，不如我们让他们满意而归，这样反而能促进世界和平的早日到来。”子产站在世界和平的高度来看问题。

“好。”子展非常高兴。

于是，郑军没有迎击楚军，而是全部退守荥阳。

楚军一路没有遇到抵抗，因此直接攻到了荥阳，首先拿下已经空无一人的外围小城南里，将城墙拆毁；随后来到荥阳城门师之梁，郑军急忙放下城门。楚军在城门外抓住了九名没有来得及逃走的郑国人，之后并不攻城，只是在城门下喊了几句类似“伸张正义、和平万岁”之类的屁话，然后全体楚军拍拍屁股，灰尘大作，等到尘埃落地，楚国人已经回家陪老婆去了。

赛诗会

世界和平就像月经，该来的时候一定会来。

转年到了郑简公二十年（前546年），世界和平终于来到，晋国楚国率领各自的扈从国在宋国举行和平大会，正式宣布世界和平了，战争结束了。

世界真的和平了。（事见第四部第一五六章）

代表晋国出席世界和平大会的是中军元帅赵武、下军佐智盈和上大夫叔向。宋国的和平大会结束后，赵武、智盈和叔向顺道访问了郑国。

郑简公在荥阳郊区设国宴招待了赵武一行，除了郑简公本人外，出席国宴的还有郑国最有权力的七个人，他们全都是郑穆公的后人。按照职位高低的顺序，他们是子展（子罕之子）、良霄（子良之孙）、子西（子驷之子）、子产（子国之子）、游吉（子游之孙）、印段（子印之孙）、子石（子丰之子）。也就是说，郑国的六卿加上子石都来了。

“嚯，阵容鼎盛啊。既然都来了，是不是大家都朗诵一首诗以感谢国君的厚爱，同时也让我见识见识各位的想法？”赵武很高兴，同时他也知道郑国的卿们普遍很能干，想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学识。

“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开始了。”子展第一个吟诗，这个时候是不能退缩犹豫的。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夷。

——《诗经·召南·草虫》〗

这首诗描述一个姑娘苦等心上人，看见心上人来了，心里很高兴。子展在这里比喻看见赵武非常高兴。

忧心忡忡，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好，真是国家的栋梁啊，我比不上你。”赵武很高兴，他对子展一向是很佩服的。

第二个出场的是良霄。

〖鹑之奔奔，鹊之强强。人之无良，我以为兄！

鹊之强强，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诗经·国风·鄘风·鹑之奔奔》〗

这首诗描写卫宣公抢儿媳，也有说写婚外情。用在这里，显然很不合适。

“嘿嘿，”赵武笑得有些尴尬，但从良霄的诗来看，这小子倒好像不欢迎自己，不过表情又不像，也许这小子念书没念好，“色情啊，男女偷情的话该关着门说啊，我们这可是在野外，这不是我这个使者应该听到的。”

第三个出场的是子西。

〖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

——《诗经·小雅·黍苗》〗

这只是第四段，子西只念了这一段。这首诗把赵武比喻为召公，小小拍了个马屁。

“过奖过奖，子西太客气了。”赵武笑了，谁听了这样的诗都会高兴的。

第四个出场的是子产。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诗经·小雅·隰桑》〗

这首诗写一个人渴望见到君子，一说是姑娘渴望见到情人。子产把赵武比作君子，见到他非常高兴。

“哈哈，子产真是过奖啊，我只敢接受最后一段。”赵武更加高兴，他一直很喜欢子产。

第五个出场的是游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

这首诗写一个姑娘与一个青年在野地里一见钟情，于是以身相许。比喻赵武与郑国之间的关系非常亲近。

“托你的福啊。”赵武觉得很有意思，眼前这帮君子们，其实也都很喜欢情诗。

第六个出场的是印段。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诗经·唐风·蟋蟀》〗

这首诗劝人勤奋，不要耽于享乐。

“好，好。你一定能够保全自己的家族，我看好你。”赵武夸奖了印段。

最后一个出场的是子石。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君子乐胥，万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辟为宪，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匪交匪敖，万福来求。

——《诗经·小雅·桑扈》〗

这首诗，勉励君子要知道礼仪，才能得到老天的垂爱。

“嗯，好一句匪交匪敖，万福来求。借你吉言啊。”赵武也很高兴。

宴会尽欢而散，宾主各自回去安歇。

“叔向，我觉得良霄迟早有杀身之祸。诗能反映一个人的想法，他的诗充满了怨恨和不满，当然不是对我的，那就应该是对国君的。有了这些怨恨和不满，他即便能够免于一死，恐怕也会流亡国外。”回到住处，赵武对叔向说，在叔向的指点下，他对诗的理解有了很大的进步。

“元帅说得对啊，他很傲慢，我估计等不到五年了。”叔向想想，附和赵武。

“其他几家都应该能延续下去，子展家族应该最长久吧，他地位高但是很谦虚。印段家族也应该不错，他很欢乐但是有节制，对自己的百姓应该很好。”赵武得到了叔向的附和，非常高兴，继续发挥。

两人正在说话，子展派人来了。赵武一问，原来是子展希望明天单独宴请赵武，子西单独宴请智盈，子产单独宴请叔向。

贤人会

叔向很高兴能够单独拜会子产，郑国卿的学养普遍比晋国的卿要高一个档次，子展子西游吉印段都很有素质，叔向最喜欢的还是子产。

第二天，子产亲自来接叔向，两人此前只有过一面之缘，但是那次的对视一笑给两人都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再次相见，两人已经如同老朋友一样。

叔向跟着子产去了子产的家，两人一路上相谈甚欢。到了家里，两人入座，随后端酒上菜，要边喝边聊。

菜，上的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只见一个人跟着上菜的人走了进来。

看见这个人，叔向皱了皱眉头。这个人看服饰，应该是一个士。可是这人长得十分寒酸，叔向见过丑的，没见过这么丑的。

这个丑人对着叔向笑了笑，然后开口说话了：“既见君子，孔燕恺悌。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叔向一愣，这是《诗经·小雅·蓼萧》，在这里说来，比喻晋国和郑国的兄弟关系。

什么人，这么有学问？

叔向猛然间明白了，他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这人的手，问道：“你是然明吧？”

然明点点头。

“从前，晋国贾地的大夫长得很丑，却娶了一个漂亮老婆。老婆三年不说不笑。后来，贾大夫驾着车带老婆去打猎，一箭射死了一只野鸡，老婆这才笑了。贾大夫对老婆说：你从前不说不笑，就是以为我没什么本是吧？如今你其貌不扬，要不是你刚才说话，我真不敢相信你就是然明啊。”叔向非常高兴，说完，拉着然明的手入席。

叔向原话中的最后几句是：今子少不扬，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

其貌不扬，这个成语最初出于这里。

“叔。”然明对子产笑笑，打个招呼。

“坐吧，好好跟羊舌太傅学学。”子产也笑了。

然明是谁？为什么叔向和子产对他都很客气？

然明是子然的孙子，所以也就是子产的侄子辈。当初子孔被杀，子然的儿子子革逃亡到了楚国，子革的全家却没有逃走，然明就是子革的儿子。子展子西们放过了这个侄子，不过剥夺了他们家族的地位，然明成了士。

然明人长得丑，但是非常聪明，因此子产很喜欢他，大家也都愿意跟他往来。晋国栾盈被杀之后，晋平公任命自己的宠臣程郑为下军佐，程郑知道自己家族的底子太薄，因此非常担心自己会被铲除。一次郑国公孙挥去晋国，程郑偷偷问他有没有什么自己给自己降级的办法。从晋国回来之后，公孙挥把这事情告诉了大家，然明就断言程郑活不了多久，因为程郑既贪恋的卿的位置，又害怕被清洗，他会一直处于恐惧中，怎么能活得长呢？

果然，不到一年，程郑就死了。（事见第四部第一五一章）

通过这件事，子产认识到了然明的才能，于是向他请教治国的方略，然明说：“视民如子。见到不仁德的人就坚决铲除，就像老鹰捕捉麻雀一样。”

这一次，然明听说叔向来了，很想见他，可是身份相差太远，于是，然明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果然叔向一下子认出了他。

叔向、子产，再加上然明，三人酒逢知己，当天尽醉而归。

子产的思考

世界和平到来，战争暂时远离了各国。

到郑简公二十二年（前544年），子展去世了，子展的儿子子皮（罕虎）继承了上卿的职位。不过子皮担任上卿就遇上了难题，这一年郑国歉收，发生了粮荒。子皮按照父亲的遗嘱，给郑国人民发放粮食，每户一钟，因此，郑国人民都很感激子皮。

跟子展前后脚去世的是子西，子西的儿子驷带继承了父亲的位置。

随着子展的去世，郑国有两个问题凸现出来了。

目前的郑国政坛其实上是“七穆”在执掌，也就是六卿加上子石，原本在子展和子西相继去世之后，子石是满怀希望递补为卿的，谁知卿的位置被世袭了，子石难免心怀不满。但是，比子石还心怀不满的是子西的弟弟子皙（公孙黑），他一直认为自己的能力应该成为卿。

这又是萝卜和坑的矛盾了，坑少萝卜多。

另一个问题是良霄，良霄一直认为自己的爷爷子良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因此自己应该排名第一，为此他一直心怀不满并且表现得很无礼。

这也是萝卜和坑的矛盾，坑小萝卜大。

不管是子石、子皙还是良霄，尽管他们心存不满，但是在子展在世的时候，也都不敢太过分，毕竟子展的能力和魄力摆在那里。等到子展去世，这几位就没有了忌讳，纷纷开始展开活动。

最糟糕的是，子皙和良霄之间互相瞧不起，这使得驷家和良家的关系非常紧张。

子产支持谁？谁也不支持，他的原则还是不结党，不站队。

子产认真地分析过郑国当前的形势。

郑国七穆的力量远远超过了郑简公，并且七穆世袭六卿，这对于国君才是最要命的，这意味着权力属于七穆，就像晋国的权力属于六卿以及鲁国的权力属于三桓。毫无疑问，郑国与邻国一样也正处于裂变之中。对于子产来说，他不希望看到这样的裂变产生，因为这对国家是有害的。但是，他改变不了现实，所以，他也只能参加这个裂变的过程，成为裂变的力量之一。

但是，子产知道，自己的家族将不会是聚变的力量，在聚变的过程中随时有可能成为被吞并被消灭的对象。

为什么这样？首先子产内心很抗拒瓜分郑国这个事实，其次，子产家族算不上七穆中的主流。

在郑穆公的所有儿子们当中，当初子孔、子然和士子孔走得很近，但是，关系最紧密的是子罕、子驷和子丰，为什么这样？因为这三位是同母兄弟，三人之间有天然的亲近感。

在子孔被杀之后，子罕、子驷和子丰的后代们团结的更紧密了，因为在与子孔的斗争中他们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团结就是力量。现在，子罕的孙子子皮、子驷的孙子驷带都是卿，子丰的儿子子石仅次于卿。这一股力量，是郑国当前最大的力量。

而其余的四个卿之间，他们的凝聚力就要小得多。

所以，尽管子产在郑国的卿里排名第三，仅次于子皮和良霄，他还是非常小心。

要保住自己很简单，退休回家就行；要保住家族也不是太困难，退回一部分封邑，然后退休回家就行，毕竟大家都是亲戚，只要你不挡人家的财路，面子都是会给的。这一点上，子产比叔向的处境要好得多。

但是，子产面对一个叔向所不同的处境，那就是晋国的兴衰与叔向的家族命运没有关系，或者说叔向根本也没有资格去改变自己的国家。可是子产不一样，只要努力，他有机会去改变国家。另一方面，郑国的兴衰直接关系到子产的家族命运。子产明白，如果任由七穆之间的矛盾下去，如果这个国家不做些改变，那么世界和平是靠不住的，晋国和楚国随时会灭掉郑国，那时候，子产的家族也就完蛋了。

家族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的时候，子产明白，自己是不可能独善己身的。要保住家族，就要保住国家。

后世有人认为子产比叔向更贤，其实不然，大家都是形势使然。叔向如果要做晋国的子产，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尽管想得明白，子产还是有些犹疑，在家与国之间拿不定主意。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到来终于让子产下定了决心。这个人是谁？季札，吴国王子。

季札为什么到郑国来了？他又怎么能够让子产下定决心？

第二一○章

请所有吴姓读者保持恭敬，因为下面的故事是你们的伟大得姓始祖季札的故事。

吴王余祭四年（前544年），季札提出要去中原走一圈，一来算是代表吴国去聘问一番，二来学习一下周礼，也看看中原国家的山川人物。

“兄弟，想去就去吧。”吴王余祭当然支持。

于是，收拾收拾，季札上路了。

周礼大观园

季札北上，第一个目标自然是鲁国。不过，要到鲁国，中间首先要路过一个国家，那就是徐国（今江苏徐州境内）。

徐国国君早就听说过季札，如今季札经过，徐国国君免不了要热情招待。徐国属于东夷，对周礼一窍不通，于是向季札请教了一通，态度十分恭敬。

季札觉得徐国国君这人虽然没什么学问，但是人还很真诚。

“哎，公子，我听说吴国的剑比中原国家的都好，能不能让我欣赏一下公子的剑？”徐国国君突然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没问题。”季札不假思索，解下了自己的剑，递给了徐国国君。

吴国的铸剑技术在当时属于世界领先，而且是遥遥领先，后世所说的名剑，多半出于吴国。而季札的剑是吴国剑中的精品，比寻常的吴国剑更好。

徐国国君持剑在手，看那剑寒光闪闪，剑刃锋利，当时看得爱不释手。

“好剑，好剑。”徐国国君大声叫着好，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剑面。

季札微笑、不语。

“哎，我要是有这样一把剑，此生心愿足矣。”徐国国君看了季札一眼，欲言又止。

“一定会有的。”季札说。

徐国国君看着季札，等他继续说“这把剑就送给您了”，可是，季札没有说。

徐国国君把剑还给了季札，看得出来，他有些失望。

“多谢款待，等我回来，再来看您。”临行前，季札对徐国国君这样说。

季札难道舍不得这把剑吗？

不则一日，季札来到了鲁国。对鲁国，季札太熟悉了，他在这里学习过周礼，以至于现在说话都带着一点鲁国口音。

季札首先见到的是叔孙豹，两人谈起了周礼，之后两人都有些惊讶。叔孙豹是鲁国最有学问的人，对周礼的了解程度让季札佩服；而季札对周礼的精髓同样了解，这让叔孙豹对他侧目相看，一个蛮夷国家的人有这样的学问，简直不可思议。

两人互相欣赏，迅速成为朋友。

“公子，我听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瞒公子说，我总觉得我这个家有点奇怪，你帮我分析分析。”孙孙豹说，他觉得季札看问题特别的准。

“那，说来听听。”

叔孙豹于是把自己当年怎样流亡齐国，怎样一夜情生下了私生子牛，又怎样因为老婆改嫁而长期拒绝两个儿子回来等等都说了一遍。

“牛？牛是你儿子？”季札有点吃惊，他刚刚见过牛，就觉得这人贼眉鼠眼，心术不正，心说叔孙豹怎么找这么个猪头的来当管家，现在才知道这竟然是叔孙豹的私生子，这私生子也生得太没有水平了。

“是。”叔孙豹回答。

“那我实话实说了。”

“你说吧。”

“我说你恐怕不会善终了。”季札直接说了结论，叔孙豹略略有点吃惊，并没有生气。“你这人心地善良，但是却不知道怎么用人。我听说：君子最要紧的是会用人。你看你，身为鲁国世袭的卿，在用人上却很轻率，恐怕要自作自受了。”

季札的话说得很清楚，就是在说牛。

叔孙豹点点头，他也知道牛不适合于当管家，也知道牛权力过大而且心眼不是太好，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而且是长子，自己不忍心亏欠他。

“唉。”叔孙豹又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没有说话。

按照季札的请求，这一趟希望能够观赏到完整的“周乐”，叔孙豹在请示鲁襄公之后，决定为他安排。在鲁国历史上，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外国客人展示全套周乐。

这一天，阳光明媚。

鲁国国家乐团和国家歌舞团并团演出，演奏演唱全套周乐给来自吴国的客人。

作陪，叔孙豹。

报幕员走上前台：第一个节目，配乐歌曲《周南》、《召南》。

音乐响起，华丽而轻松。一段过门之后，歌声响起。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俅。”（《周南·关雎》）这是所有歌曲中的第一段。

《周南》和《召南》是《诗经》中“国风”最前面的两个部分，描绘的是周朝故地周地和召地人民的幸福生活，当然，主要是爱情故事。

《周南》共有十一首，《召南》十四首。《周南》第一首为“关雎”，《召南》第一首为“鹊巢”。

季札闭上眼睛，随着音乐和歌声，脑海里浮现出祖先们在周原追逐嬉戏，男欢女爱，尊老爱幼，过着低碳绿色的幸福生活。

“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矣。”听完最后一首，季札满足地睁开了双眼，发出长长的感慨。这句话什么意思？哇噻，太美了，这就是周朝创业时期啊，虽然前面的路还远，但是大家很勤奋而且很愉快啊。

基本上，这些歌曲相当于《兰花花》、《南泥湾》、《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等等，苦中求乐，追求爱情，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叔孙豹看了季札一眼，不免有些惊讶，季札对音乐和《诗经》竟然这么有感觉。

第一部分结束之后，开始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包括《诗经》“国风”中的《邶风》、《鄘风》和《卫风》，邶和鄘原本都是国家，周初被并进了卫国，因此，这三部分实际上都是描写卫国的。其中，《邶风》十九篇、《鄘风》十篇、《卫风》十篇，合计三十九篇。

卫国的诗多半凄婉忧伤，令人感怀。歌中唱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邶风·击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卫风·木瓜》）

歌舞完的时候，季札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说：“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什么意思？哇噻，太深沉了。歌中虽然有忧伤哀愁，但是并不困惑堕落。我听说卫国的康叔和武公具有这样的品德，刚才唱的应该是卫风吧？

叔孙豹惊呆了，这个南蛮子简直就是音乐天才啊。

到这里，穿插一段《世说新语》里的故事，说是东汉大学问家郑玄特别博学，连家里的奴婢都满腹经纶。有一次让一个女佣人干活，结果干得不好，郑玄很生气，批评了她，可是她竟然为自己辩解，郑玄大怒，让人把她拖到院子里的一滩泥水中罚站。不一会，又来了一个女佣人，一看这位站在泥里，心说“让你平时那么牛逼，活该”，嘴上就冒出来一句“胡为乎泥中？”，意思是“你站泥里干什么呢？”。这位罚站的头都没抬，回了一句：“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意思是我好好解释没用，他正发着火呢。

别小看这两个女佣人的对话，这可埋伏着《诗经》呢。“胡为乎泥中”来自《诗经·邶风·式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则出自《诗经·邶风·柏舟》。

接下来是《王风》，这部分一共十首，这部分来自洛邑一带。歌中唱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缠绵凄婉。季札听得如痴如醉，最后长舒一口气：“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什么意思？真好听啊，有忧虑但是不畏惧，这是周朝东迁时候的歌曲吧？

“公子，你说得真对啊。”叔孙豹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赞扬出来。

随后是《郑风》，《诗经》中共有二十一首。歌中唱道：“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郑风·子矜》）

歌声唱罢，季札摇了摇头：“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啥意思？很动听，但是都是男欢女爱，连执政者也是这样，这一定是郑凤，这个国家会很快灭亡的。

随后，《齐风》上来。共十一首，描述齐国的风土人情。

“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国未可量也。”听完之后，季札立即说了出来，因为他有一种大海的感觉，而吴国同样是一个海洋国家。这句话什么意思？好听啊，声音宏大，这是大国的音乐啊！我有一种大海的感觉，所以这大概是姜太公的齐国吧？这个国家前途不可限量。

之后是《豳风》，《豳风》一共七首。

《豳风》唱完之后，季札赞叹：“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啥意思？真美啊，浩荡博大呵！欢乐而不过度，大概是周公东征的音乐吧！

之后是《秦风》，一共十首。

歌中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秦风·蒹葭》）

季札仔细听完，说道：“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啥意思？这就叫做西方的夏声。夏就是大，大到极点了，恐怕是周朝的旧乐吧！

叔孙豹想想，秦国就是周朝的旧地啊，季札说得对啊。

接下来是《魏风》，共有七首。

歌中唱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逝将去汝，适彼乐土。”（《魏风·硕鼠》）

季札听完，说道：“美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啥意思？正好啊！抑扬顿挫，宏亮而又婉转，艰难而又流畅，再用德行加以辅助，就是贤明的君主了。

接下来是《唐风》，一共十二首。

一曲唱罢，季札感慨：“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什么意思？思虑很深啊！应该是陶唐氏的遗民吧？否则，为什么那么忧深思远呢？不是美德者的后代，谁能像这样？

接下来是《陈风》，共十首。

一曲唱罢，季札叹息道：“国无主，其能久乎？”啥意思？国家没人管，迟早要完蛋。

之后是《桧风》和《曹凤》，季札再也没有评价。

“算了，过了，直接《小雅》吧。”叔孙豹见季札没兴趣，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兴趣，直接叫住了。

下面开始《小雅》，《小雅》又分七个部分，共七十四首。

歌中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听了《小雅》，季札又来了精神，赞叹：“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啥意思？美啊！忧愁而没有背叛的心，怨恨却不表现在语言中，恐怕是周朝德行衰微的乐章吧！还有先王的遗民啊。

《小雅》结束，自然就是《大雅》。《大雅》分三个部分，共三十一篇。

《大雅》让季札听得肃然起敬，叹道：“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什么意思？广博啊，和美呵！抑扬顿挫而本体刚健劲直，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

歌曲的最后部分是《颂》，共分五个部分，四十首。

《颂》是《诗经》中的最后一部分，气势恢宏，大义凛然。

“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逼，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季札听完，给出了最高的评价：哇噻，至高无上了。正直而不倨傲，婉柔而不屈挠，亲近而不相逼，疏远而不离心，活泼而不邪乱，反复而不厌倦，哀伤而不忧愁，欢乐而不过度，常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显露，施舍而不浪费，收取而不贪婪，静止而不停滞，行进而不流荡。五声和谐，八风协调。节奏有一定的规律，乐器都按次序，这都是盛德之人所共同具有的。

“是啊是啊。”叔孙豹也沉浸在其中，对季札的评价深表赞同。

歌罢，开始表演舞蹈。

首先表演的舞蹈是《象箾》和《南龠》，季札认真看完，评价：舞，说：“美啊，但还有所遗憾。”

接下来是《大武》，季札看得饶有兴趣，评价：“美啊！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像这种情况吧！”

再接下来是《韶濩》，季札评价：“像圣人那样的弘大，尚且还有所惭愧，可见当圣人不容易啊！”

再接下来是《大夏》，季札评价：“美啊！勤劳而不自以为有德，如果不是禹，还有谁能做到呢？”

再接下来是《韶箾》舞，季札站了起来，表情庄重地说：“功德到达顶点了，伟大啊！像上天的没有不覆盖，像大地的没有不承载。盛德到达顶点，就不能再比这更有所增加了，聆听观看就到这里了。如果还有别的音乐，我不敢再请求欣赏了。”

于是，舞蹈在这里停止了。

随后，季札亲切地接见了演职人员，勉励他们要继续努力，弘扬周朝的文化。演职员工们纷纷激动地表示，从来没有人这样认真地欣赏他们的表演，也从来没有人能够这么到位地做出这样的评价。

“我们最大的心愿不是多挣多少钱，而是把我们的歌舞表演给真正懂得歌舞的人，这样才是体现了我们的价值。”演员们纷纷表示，并且流下了热泪。

叔孙豹也很感动，他对季札表示：“其实，很多歌舞我也是第一次才看到，要不是你来，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看了。”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过，有的时候好事也能传得很快。

季札在鲁国观赏歌舞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全世界都在惊呼：“原来最懂周礼的竟然是一个叫季札的蛮子。”

会三贤

离开了鲁国，季札北上，来到了齐国。

齐国此时恰好是庆丰被灭，子尾子雅执掌国政，这两位都是贪得无厌的主，现在瓜分了庆封的家产，富可敌国，生活得十分奢侈。

基本上，季札来到了齐国之后，子尾子雅没什么太大兴趣接待他，走走过场应付了事。在齐国，只有一个人是真诚在欢迎季札的，那就是晏婴。

“公子，不好意思，国家刚刚结束内乱，所以有点怠慢了。”晏婴设宴宴请季札，还忘不了帮齐国圆个场。

“在齐国能认识你就满足了，其他人都无所谓。不过，你刚才说内乱完了，这一点我不敢同意啊。”季札倒并不在意在齐国受到的冷遇，他很喜欢晏婴，两人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公子的意思？”

“齐国现在是子雅子尾当权，两家骄横奢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实际上跟崔家和庆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我看陈家和鲍家似乎都在收买人心，齐国终究免不了另一场内乱。说实话，我有些为你担心。”

“公子，你所说的就是我所担心的，我应该怎么办？”晏婴一下子紧张起来，急忙请教。

“我建议你把封邑退掉，把官辞掉，这样就可以幸免于难。”季札出了这么个主意，现在这就叫“裸退”。

“好主意。”晏婴叫好，其实，他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季札走后，晏婴通过陈常向齐景公申请裸退，齐景公还有些挽留的意思，找子雅子尾一商量，这两位异口同声：“好啊好啊，他退回来了，我们哥俩分了吧。”

齐景公没脾气了。

离开了齐国，季札来到了郑国。

郑国人对季札非常尊重，子皮为首，热情接待。只有一个人没有把季札当回事，那就是良霄，宴请季札的头一天，良霄喝得烂醉，以至于第二天的宴请都无精打采。

季札和子产一见如故，季札赠送子产一匹白绢大带，子产则送给季札一件麻布衣服。

这一天，子产单独宴请季札。

“子产，我看子皮倒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良霄有些奢侈狂妄，似乎大家对他都不满，包括子皮也是在忍他。我估计，他的结局不是流亡就是被杀，到时候，就该你来管理国家了。你可一定要依照礼法来管理阿，否则郑国还要乱。”酒过三巡，季札谈出自己对郑国的看法。

“公子，早就听说你看问题入木三分，今天的点拨，让我茅塞顿开。公子的指点，我谨记在心了。”子产对季札更加佩服，两人尽醉而归。

季札的话，子产确信自己有机会改变这个国家。于是，他开始酝酿怎样去实施自己的想法。

离开了郑国，季札又来到了卫国。

卫国对季札的接待比任何国家都要热情，卫国的卿们也都很尊重季札，纷纷向他请教。

在卫国，季札过得非常愉快，与蘧瑗、史狗、史（鱼+酋）、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谈得都很投机。

“卫国有很多贤能的君子，不会有什么祸患。”季札下了结论。

难道是谁对他好，他就说谁好？

当然不是，卫国随后的历史证明了季札的判断。

离开了卫国，季札来了此行的最后一站：晋国。

晋国人也早就听说了季札在鲁国的传奇故事，因此赵武亲自接待，礼数非常恭敬。不仅赵武，韩起和魏舒也都恭恭敬敬地请教，而另外三个卿不以为然，觉得没有必要对这个南蛮子这么客气。

季札早就听说过叔向的大名，此次两人相见，也是惺惺相惜。

季札离开晋国之前，叔向特地去拜会了季札。

“公子，想请教你怎样看晋国的局势？”叔向真心请教。

“晋国公室衰落，政出多门。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低调谦虚，否则一定先灭亡。赵武、韩起和魏舒都很谦虚，我估计，晋国今后恐怕要归于这三家了。”季札看得清楚，分析得也清楚。

“那，我应该怎么办？”叔向有些紧张。

“你尽你的本分就行了，不过你为人耿直，要避免卷入权力斗争，这样就能远离灾难。”季札又给出了答案。

“多谢指点。”叔向很感激，他知道季札的话都是金玉良言。

在齐国，季札指点晏婴；在郑国，季札指点子产；在晋国，季札指点叔向。对于季札来说，这三个人都是他喜欢的人，可是他的指点并不一样，为什么？因为季札知道这三个人的处境不一样，面对的问题不一样，所以需要不同的应对方略。

季札是真正的高人，看问题一针见血，提建议直达要害。

心许之剑

离开了晋国，季札感觉一路上很轻松。通过在各个国家的观察，他更加确信自己拒绝当吴王是正确的决定。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穿过徐国，就要回到吴国。

在徐国，季札知道一个消息：徐国国君已经死了。

“啊。”季札大吃了一惊。

“他葬在哪里？”季札问。

于是有人告诉他徐国国君的墓地。

季札来到了徐国国君的墓地，墓地上有一棵树，季札解下了自己身上那把宝剑，挂在了树上，然后转身走了。

“公子，你这是干什么？”随从们有些惊讶，毕竟这把剑是一把宝剑。

“我送给徐国国君的，一个人要讲信用的。”

“可是，公子从来没有答应过他啊？”

“不，我在心里早已经答应了他，只是因为这一路上要用到，所以决定回来的时候给他。我不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我的诺言。”

随从们无言。

延陵季子

二十九年之后（前515年），季札再次出访中原诸国。此时叔向和子产都已经去世，不过，季札当初的预言都已经被证明是准确的。

出使期间，公子光和伍子胥合谋刺杀吴王僚，季札回到吴国后，彻底退出吴国政坛。

因为季札封于延陵，史称延陵季子。后又封州来，称延州来季子。延陵的具体位置有争议，大致在今江苏常州和丹阳交界所在。

季札去世后葬在江苏江阴申港西南，后人在墓旁建季子祠，墓前立碑，传说碑铭“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个古篆是孔子所书，史称十字碑，后毁于抗日战争。

史上对季札的评价非常高，他对权力和财富的超然态度对于后世的影响非常大，他对于周礼周乐的修为令孔子敬佩并且极大地激励了孔子。

后世的评论认为季札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外交家和文艺评论家。

季札能够看透人性、看透权力、看透世事，他能够走遍中原，所到之处一针见血，所到之处备受尊重，与子产、晏婴、叔向等时代智者贤者结交并且互相欣赏，其智慧、见识和人品已经不须后人评价。

后来吴国灭亡，夫差的太子吴鸿被流放到江西，其后代以吴为姓。不过，吴姓的大部分是季札的后人，因此吴姓公认的得姓始祖就是季札，史称延陵季子。

吴亡后，吴王宗室乘船出海抵达日本，有说法日本皇室就是吴姓的后代。汉、魏至隋唐时，日本皇室都曾郑重表明是吴太伯的后裔。我国的史书《魏略》、《晋书》、《梁书》、《北史》、《路史》也都有类似记载。

季札的五十世孙吴权于公元939年在越南称王，建立了越南历史上最早的独立王朝——吴朝，吴姓现为越南第六大姓。

东汉时有吴风进入朝鲜，吴姓为朝鲜最常见的20大姓之一。王子夫概逃亡楚国，其子孙在吴者因此叫“夫余氏”，夫余氏族人后来辗转迁徙到朝鲜半岛。当朝鲜半岛三国鼎立之时，夫余氏家族独占百济一方，成为朝鲜历史上的三族。唐初有夫余党，成为百济国王。

第二一一章

公子季札在中原国家走了一趟，就像一个赤脚医生对乡里进行了一次巡诊。从那以后，有病的治病，没病的健身，病入膏肓的准备后事。

卫国基本上就属于没病健身那种，大家安安生生过日子。鲁国基本上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静躺等死。齐国大病难愈，晋国必将肢解，郑国勉强求存，都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为什么这样说？

来看看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

世界在变化，怎么变？聚变，还有裂变。

而且，一切都不可逆转。

周朝在分裂，一个统一的王朝已经不复存在，而是若干个独立的国家，这是裂变。

与此同时，大国在不停地吞并小国，国家在变大，这是聚变。

然而，摆脱了周朝统治的诸侯们却没有认真去思考，周朝为什么分裂，或者说，自己为什么能够从周朝分裂出来。所以，诸侯们在重蹈周朝的覆辙，他们很快发现，周朝发生的事情正在自己的国家发生。

在诸侯国中同样发生着变化，聚变，还有裂变。

而且，一切都不可逆转。

就像分崩离析的周朝再也无力外顾一样，实际上，同样走入分崩离析的诸侯国们也已经无力外顾。世界和平因此而到来，而世界和平的到来，转而加快了各诸侯国内部的聚变和裂变。

对于各国的卿大夫们来说，现在他们面临的是春秋中早期诸侯们所面临的同样的问题：强大则瓜分这个国家，不够强大则保全自己的家族，弱小则被吞并。

那么，什么是贤人？贤人就是在保全自身和家族的前提下，还能帮助国家苟延残喘的人。

那么，什么是圣人？圣人就是连自己的前途都看不到在哪里，却能为世界的前途殚精竭虑的人。

季札的朋友都是贤人，因为他们首先必须要想办法保住自己的脑袋。

叔侄斗

季札走了之后，子产更加小心地保护着自己。

驷带是接了父亲子西的班，他有一个叔叔叫子皙（公孙黑），一直以来自视极高，认为自己的能力完全应该做到卿。驷带和这个叔叔的关系非常好，也常常为他呼吁。

对于子皙，子皮尽量躲着他，他知道子皙的能力和人品都不够作卿的资格。而子产、游吉和印段也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去招惹他。

可是，有一个人不怕他，这个人就是良霄。

“奶奶个头，当初要不是我爷爷极力坚持，你们这些家全都被灭了，牛什么？”良霄经常这样说，他说的都是事实，谁要不信，去翻翻第四部第一四○章。

“小兔崽子，谁还没喝过谁家一碗棒子面粥啊？过去好几辈子的那点屁事总挂在嘴上说什么说？”别人没说什么，子皙不买这个账，当着很多人的面对良霄表示不服气。

说起来，两人还是叔侄，虽然稍微远了点。

季札的预言当年就在郑国成为现实。

良霄负责郑国的对外事务，他看着子皙不顺眼，于是想了一个公报私仇的办法。

“皙叔啊，我给你派个活，出使一趟。”这一天良霄把子皙给叫来，要给他派活。

“啊，去哪里？”子皙冷冷地问，他就觉得良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去楚国。”良霄微笑着说，他确实没安好心。

“什么？去楚国？我们跟楚国正冷战呢，你让我去，不等于让我送死吗？”子皙一听，大喊大叫起来。

“哎哎，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你们家不是外交官世家吗？你不去谁去？”

“世家？世家也不能送死啊。我告诉你，能去我肯定去，不能去，那我肯定不去。”子皙挺横。

“不去？国家养着你，到用你的时候了，好嘛，你不去？不去就没收你的封邑。”良霄更横。

“操你大爷，你敢。”

“你就是我大爷，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吵了起来，最后子皙一拍桌子：“好，小兔崽子，你等着。”

说完，子皙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跟我斗，哼。”良霄得意地笑了。

子皙不是好惹的人。

从良霄家回来，子皙越想越窝火，最后一拍桌子：“他大爷的，欺负到我头上了，老子跟你拼了。”

子皙说到做到，一边分发皮甲，武装家兵，一边通知驷带，让亲侄子出兵增援，同时还通知了子皮和子石。

三大家族如果合兵，在郑国是没有人能抵挡的。

驷带没有犹豫，立即准备出兵。

这一边，良霄还完全不知道那一边已经摩拳擦掌了。

内乱，随时到来。

关键时刻，子皮出面了。

子皮首先劝住了子皙和驷带，然后又去良霄家调解。良霄听说子皙和驷带要来攻打自己，也吓了一跳，如今子皮亲自来调解，他也乐得顺坡下驴。

于是，当天晚上，子皮召集了郑国所有的卿大夫到良霄家，所有人作证，良霄和子皙握手言和，举行盟誓。

“哼，这样的盟誓能管几天？《诗经》里说得好：君子屡盟，乱是用长。盟誓越多，反而越乱。”大夫裨灶私下里断言。

“那，你怎么看局势发展？”然明对裨灶十分信服，于是讨教。

“良霄专横跋扈，不自量力，最终完蛋的一定是他。”

“他完蛋了，谁来执政？”

“还用说，肯定是子产啊。”

“子产执政，这个国家才会有希望啊。”

“是啊，如果不是子产，郑国恐怕就要成为历史了。”

裨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然明这样本身就很贤能的人对他竟然也这么信服呢？

说到裨灶，就要来介绍一下春秋时期的占星术了。

裨灶，是最早有记载的占星术专家，也被称为中国占星术的祖师爷。

占星术

自古以来，人们就在研究天上的星星，认为天与地是对应的，所以星象能够预测人间的事情。

据《史记》记载，关于星象学，黄帝时期就已经有了，之后历代都有发展。不过，关于星象学的记载多半佚失，至今留存最早最完整的反而是《史记》了，其中的《史记·天官书第五》对中国古时的星象学有非常详尽的记载。

按古时的星象学，天上的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人物、器具、地方等等，决定着人世间的祸福兴衰和喜怒哀乐。譬如，我们常说的二十八宿，就代表了中原的二十八个地区。

因此，星辰的运动，往往就昭示着相对应的人物、地区或者国家将要发生什么。

春秋时期，用的比较多的是岁星。

岁星是哪颗星？也就是木星。在太阳系的所有行星中，木星为最大，其质量是所有其他行星之和的两倍。木星绕太阳公转的周期为4332.589天，约合11.86年。

中国古代很早就认识到木星约十二年运行一周天，于是把周天分为12分，称为12次，木星每年行经一次，就用木星所在星次来纪年。因此，木星被称为岁星，这种纪年法被称为岁星纪年法。

除了十二次之外，天上又有十二辰的分划（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来称呼）。它的计量方向和岁星运行的方向相反，即自东向西。

由于十二地支的顺序为当时人们所熟知，因此，人们又设想有个天体，它的运行速度也是12年一周天，但运行方向是循十二辰的方向。这个假想的天体称为太岁。当岁星和太岁的初始位置关系规定后，就可以从任何一年岁星的位置推出太岁所在的辰，因而就能以十二辰的顺序来纪年。

木星绕天一周，实际上不是十二年，而是11.86年，所以每隔八十二年就会有一个星次的误差，叫做“超辰”或是“超次”。

春秋时期星象学中，岁星的位置代表了不同的国家，岁星的运行以及与其他星体的相对位置也就对不同的国家有影响。

所以，春秋时期的占星术，多半拿岁星说事。春秋时期，有几位占星术的高手，他们是郑国的裨灶、鲁国的梓慎和宋国的子韦，这里略作介绍。

鲁襄公二十八年（前545年），也就是季札出访各国的前一年。这一年春天，鲁国气候反常，异常温暖，各地都没有发现冰。鲁国大夫梓慎断言：“恐怕今年宋国和郑国要发生饥荒了。”

“为什么？”有人问，凭什么鲁国气候温暖，郑国和宋国就要饥荒？

“是这样的，现在岁星本来应该在斗、牛的位置上，可是岁星已经过了这个位置，到了玄枵的位置。天时不正，就会带来灾荒，本来应该寒冷的时候却很温暖，龙在下而蛇在上，龙是宋国和郑国的星宿，所以这两国必然发生灾荒。”梓慎这样分析。

当年，郑国和宋国果然都遭受了旱灾。

当然，鲁国其实也遭受了旱灾。

当年秋天的时候，郑国的裨灶也作了一个预言：今年周王和楚王都要死。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今年的岁星不在它本来该在的位置上，跑到了明年的位置上了，危害到了象征南方的朱鸟尾（南方七个星宿的总称），所以周王室和楚王都要遭殃。”裨灶这样分析，也是按照岁星的位置。

准不准？反正周灵王和楚康王都是那年年底死的。

据《左传》，此后裨灶还有几次预言，譬如陈国的灭亡，晋平公之死等，都很准确。

宋国的子韦职务是司星，专门看星星的。宋景公三十七年（前480年），天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宋景公带着小妾赏月，猛然发现火星占了二十八宿之一心宿的位置，术语叫做“荧惑守心”，由于火星呈红色，荧荧像火；在天空中运行，时而从西向东，时而从东向西，情况复杂，令人迷惑，所以称为荧惑。这下麻烦了，因为心宿代表了宋国。

宋景公也略通天文，因此赶紧派人把子韦给叫来了。

“你看看，现在荧惑守心，主何凶吉？”宋景公急忙问。

“荧惑是颗凶星，走到谁的位置上谁倒霉。不幸的是现在到了我们宋国的位置，那就是主公您要倒霉了。恕我直言，你活不长了。”子韦仰望星空，这样解说。

“什、什么？”宋景公惊叫出来。

“不过，我有办法让这个灾祸从主公身上移开，让咱们的卿来承担这个灾祸。”子韦轻声说，怕被别人听见。

“是吗？”宋景公一时挺高兴，不过想了想，觉得不妥：“卿是为我治理国家的，我却要害死别人，太缺德了，不行。”

子韦一看，宋景公还挺有良心。

“那，还可以转嫁给老百姓。”子韦接着出主意。

“不行，老百姓死光了，我当谁的国君啊？这主意不好。”这次，宋景公想都没想，拒绝了。

子韦一看，宋景公的觉悟提高很快啊。

“那，还可以转移到年成上。”子韦还有主意。

“年成不好，老百姓忍饥挨饿，家破人亡。作为国君，自己的灾难要转移到老百姓头上，谁还愿意把我当国君啊？算了算了，该死活不了，我是寿数到了，死就死吧。你就别再出馊主意了，就这样吧。”宋景公断然拒绝。

子韦一看，哇噻，这么多年了，没发现老东西觉悟这么高啊，这简直就是垂范千古了。

子韦向宋景公叩了一个头，说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天虽处在很高的地方，但它能听见地上的话，主公说了三句这么有觉悟的话，上天必定要三次奖赏君王。今天晚上火星肯定要移动三个地方，这样君王就会延长寿命二十一年。”

“你怎么知道呢？”

“火星移动一个地方要经过七颗星，一颗星相当于一年，三七二十一，所以君王的寿命会延长二十一年。”子韦计算了一番，这二十一年也不是信口说的。

“真的？”

“主公，咱们今天晚上就别睡觉了，我陪着你，咱们就看看他动还是不动。要是不动，主公您就杀了我。”

当天晚上，宋景公和子韦真的整夜未眠，盯着星星看。还好，晚上没有乌云，随时能够看见星星。火星真的移动了吗？

一切都如子韦所说的那样，火星当晚移动了三次。

宋景公活了六十四岁，等于在那之后又活了二十七年。

这件事，最早见于《吕氏春秋》，《史记》有记载。

归结春秋及以前的星象学，并没有科学道理可言。不过，星象学对于中国历法贡献极大，并且对于考古有非同寻常的利用价值。

譬如周武王灭商，周朝史官史佚记录下了在这一激动人心时刻天空上的星座和月相，命铸铜匠在利簋上浇铸下“岁鼎克闻夙有商”的铭文，依据这一记载，可以断定周武王克商的准确日期为公元前1046年1月20日。

后来占星术逐渐衰落，被《周易》卜卦所取代。不过《三国演义》中诸葛亮还常常“夜观天象”，但是好像观察得就比较简单，往往是看见“一颗大星坠落到了某地某地”，与春秋占星术相比，就有点小儿科了。

《周易》与卜筮

既然说了春秋时期占星术，顺便也说说春秋时期的卜筮。

古时预测吉凶，用龟甲称卜，用蓍（音诗）草称筮（音是），合称卜筮。卜筮从上古就有，而《易》最早实际上就是卜卦。

卜的方法简单介绍一下，那就是取龟甲，上钻九个孔，占卜时是孔中插入干草点燃，龟壳受热产生裂纹，就根据裂纹的形状来进行解析。商朝以前，龟壳为一次性使用，到了周朝，则反复使用。

筮的方法略复杂，不作具体介绍。主要是通过一种固定程式的抽取过程，确定蓍草的数目，一共六次，得到六个数，称为六爻。六爻依次排列之后，就能得到一个或者两个卦象，然后根据卦辞进行解释。

一般来说，只有家国大事才会进行卜筮，而且，无疑不卜，不要平时没事吃饱了撑的去卜筮。

到后世，基本上不用龟和蓍草，而用铜钱占卜了，这是后话。

周初，周武王伐商之前曾经占卜，结果卦象为不吉，当天暴雨。所有人都很害怕，只有姜太公把龟甲蓍草砸个稀烂，然后劝告周武王：“我们是奉上天的意思讨伐无道，不要让这这些烂骨头破草阻止我们。”

之后，周武王发兵，灭了商朝。

按理说，姜太公已经把卜筮说得一无是处并且证明了卜筮没什么用，大家就该放弃卜筮了。可是事实上是，整个周朝依然盛行卜筮。

《左传》中有关卜筮的记载很多，关于以《周易》卜筮的记载共有十三条，还有五处引用《周易》来论说事理。卜筮的高手有卜偃、辛廖、史苏等等，可见卜筮这样的工作通常由卜官或者史官来做。而且，不仅周王室、鲁国这样的正宗周文化使用，晋国甚至楚国都大量使用。俨然，卜筮是中原文明的一种象征。

《周易》占卜是迷信还是科学，说法不一，不去判断。依笔者所见所闻，确有很多神奇之处。

《左传》中对卜筮的记载，同样有灵有不灵，有信有不信。

晋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卜了一下，不吉；筮了一下，吉。晋献公说了：“筮比较准。”其实，他早就定了要立骊姬为夫人，卜筮不过是做个样子。

同样，楚灵王想要占有天下，卜了一下，不吉。楚灵王把龟壳扔在地上，对天喊道：“这点小小要求都不满足，老子自己去夺过来。”

基本上，多数情况下卜筮都是做样子，如果是吉，那就名正言顺；如果是不吉，就学姜太公就是了。

《史记》中有“龟策列传”记述卜筮。

到了唐朝，唐朝第一名将李靖在《李卫公问对》中曾经跟唐太宗谈到占星卜筮这一类东西。按李靖的说法“天官时日，明将不法，黯者拘之”，所有这些占星卜卦，与装神弄鬼一样都属于“兵家诡道”，都是拿来骗人的，真正的名将是根本不信的。

可是，如今还有很多人相信占星算卦，实在是荒唐之极。

第二一二章

第二年开春，郑简公前往晋国访问，子产陪同。

看见子产来了，叔向非常高兴，这次轮到他作东了。

“听说郑国最近有点乱啊，到底怎样了？你没有危险吧？”叔向问子产，他很关心子产。

“唉，驷家和良家斗得厉害，去年几乎打起来，现在国君正在调解，不知道怎样了。不过，无论好坏，今年都会有结果了。”子产说，他对叔向笑笑，表示感谢。

“他们不是已经和解了吗？”叔向有点奇怪，他听说大家已经在良霄家盟誓过了。

“良霄骄奢而且刚愎，子皙又是谁也不服，两人之间互不相让。表面上和解了，但是两人积怨很深，还会爆发的。”

“那你要多小心啊，不要把自己卷进去。”

“多谢了，我会的。不过，晋国怎么样？”

“唉，一言难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到自己的事情，谁都要先叹口气。

摊牌

结束了对晋国的国事访问，郑简公和子产回到了郑国。实际上，郑简公对于良霄和子皙之间的事情也感到头痛，这两个都是不好惹的主，如果自己力量足够，就把他们都灭了。可是如今，自己只能装孙子，当和事老。

回到郑国之后不久，郑简公亲自出面为良霄和子皙再次调解，于是在四月，郑简公和所有大夫进行了一次盟誓，强调要团结一致，共同对外。

对于这次盟誓，子产认为不是一件好事，而是一件坏事。因为这次盟誓会让良霄和子皙更加自以为重要，从而更加骄傲。

事实证明，子产的看法是正确的。

良霄和子皙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的狂妄了。

直到秋天，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候。

良霄喜欢喝酒，为此自己家里建了地下室，里面装满了酒，良霄就经常晚上在地下室喝酒，一边喝一边击钟助兴，通宵达旦。

这一天，良霄又喝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醉醺醺上朝去了。

郑简公一看，好嘛，还醉着呢。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良霄醉着上朝，见怪不怪了。

上朝也没有什么事，只有一件事算是件事，那就是楚国特使来了，要求郑国派人去朝拜。按照世界和平协议，这项要求倒是合理的。

“各位，谁愿意去走一趟？”郑简公问，他也决定不了，他也知道没人愿意去。

清醒的人都沉默了，只有喝醉的人说话了。

“子、子、子皙去。”良霄舌头都硬了。

“什么，凭什么让我去？”子皙叫了起来。

“凭、凭、凭什么？”良霄用猩红的眼睛斜看着子皙，嘴角的口水都流了下来。“就、就、就凭老子个头比、比、比你大，行不？”

子皙一听，气得肺都要炸了，当时也不再跟良霄说话，起身走了。

“干、干一点活都、都要计较，什、什么东西？”良霄在后面还骂呢。

不欢而散，郑简公也没有办法，退朝休息去了，今天上朝就等于什么也没干。

良宵稀里糊涂，回家补觉去了。

子皙气哼哼地回到家，二话不说，立即整理家兵，再派人通知了驷带，两家合兵，攻打良霄家。这一次，子皙根本就没有通知子皮，他怕子皮再阻止他们。

驷家的人马杀到了良家，这时候良霄还睡着呢。良家人一看不妙，一边抵挡，一边用凉水把良霄浇醒。

“什、什么，怎、怎么这么凉快？”良霄人醒了，酒没醒。

良家群龙无首，只有一个办法：逃。

于是，良家家兵也顾不得别的了，护着良霄从后门突围，一路逃到了雍梁。到了雍梁，良霄才算彻底醒过来，一问手下，说是所有家族合起来攻打良家。

“那，那还等什么？接着跑啊。”良霄这时候也不神气了，继续逃命。

良霄逃去了哪里？逃到了郑国的死敌许国。

良霄跑了，良霄的家人就倒了霉了。跑得快的算是捡条命，跑得慢的就没了命。随后，子皙一声令下，一把火把良霄家烧了个精光。

一场内乱过去，按理，主要过错在于子皙，应该定子皙“叛乱”。可是，事情全然不是这样。

子皮召开了全体卿大夫大会，讨论目前的形势。说是讨论，实际上是宣告决定。

“商汤的右相仲虺说过：乱者取之，亡者侮之。推亡固存，国之利也。良霄奢侈傲慢，就是乱者，如今被赶走，就是亡者。而罕家、驷家和丰家是同母所生，理所当然要互相支持。所以，大家要接受现实，精诚团结。”子皮的话说得很清楚，我们三家现在实力最强，所以，赶走良霄也就赶走了，我们就是对的。

郑国的大夫们明知道这事情是子皙不对，可是人家三家团结在一起，谁惹得起？没办法，第二天，一个个去向子皮表达支持。

“干革命不能站错队啊，谁强站谁那边吧。”有人来动员子产也去子皮那里表达一下忠心。

“不能急啊，现在国家还在动乱中，谁知道最后什么结果呢？支持国政的人一定要足够强大而且正直，国家才能免于灾难。我啊，还是先保持中立吧。”子产拒绝了，一来他不站队，二来他觉得子皮处理这件事情不公正。

子产没有去找子皮，反而带着人去收殓了良霄家族死人的尸首，埋葬之后，子产也没有跟大夫们商量就出走了，去哪里？宋国。

“他奶奶的，他们能这么对待良霄，也就能这么对待我。自己的家族都保不住，还管什么国家？”子产真是心寒了，这个时候了，保命要紧。

听说子产出走了，印段跟着也出走了。而这个时候，游吉正在晋国出使，以游吉和子产的关系，他回到郑国之后必然也要出走。

子皮有点傻眼了，赶走了一个卿，如今再走掉三个卿，这个国家还怎么整？固然这样可以把子石子皙们都递补为卿，可是这几位什么德行子皮还是知道的，要是他们都得了势，郑国离亡国就不远了。国家都亡了，自己的家族还不也就完蛋了？

“大家看看怎么办？”子皮紧急召集了驷带、子石和子皙开会，商讨眼前的形势。

“嗨，子产既然不跟我一条心，走就走，管球他的。”子石发言，大家都赞同。

子皮一看，这几位都只想着自己了。

“不行，子产对死去的人都这么有礼，何况对活着的人呢？他要是走了，郑国人都会骂我的。”子皮坚决地说，心说你们都他娘的鼠目寸光。

子皮不再管那几位，亲自上了车去追子产。

还好，子皮在境内追上了子产。

子产其实并没有一定要走的意思，还有做做样子的意思，所以看见子皮亲自来挽留，知道子皮的诚意，因此也就跟着子皮回到了荥阳。听说子产回来了，第二天，印段也回来了。

子皮又组织了一次盟誓，地点在子皙家中。不过这次盟誓语气很谦恭，整个过程子皮子皙等人也都很低调。

随后，郑简公又组织了一次盟誓。

良家覆灭

良霄逃到了许国，听说郑国的大夫们盟誓来共同对付自己，非常生气，说了些“奶奶的有奶就是娘”之类的屁话。可是随后听说当初攻打自己的时候，子皮没有出兵，良霄又高兴起来。

“奶奶个熊，子皮跟我还是不错的，就凭子皙和驷带，老子难道还怕他们？”良霄作了一个错误的形势判断，接下来，要做一个错误的决策。

在逃到许国之后的第十三天，良霄率领自己的手下以及从许国借的人马，连夜出发，悄悄地来到了荥阳。第二天一早，通过墓门的排水道潜入了城内，城里，有良霄的好朋友马师羽颉接应，从郑简公的仓库里偷出来皮甲给大家装备。

羽颉是谁？子羽的孙子。

装备停当，良霄率领人马攻打内城的旧北门。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

驷带和子皙探听到良霄杀了回来，立即组织家兵迎战，于是，驷家和良家就在卖羊的大街上交上手了。

良霄和驷带都派人来找子产，请他出兵帮忙。

“你们兄弟之间闹到这一步，我帮谁？我谁也不帮，让老天爷了结你们之间的恩怨吧。”子产拒绝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随便站队。

良霄对形势的错误判断让他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子皮、子石的队伍相继加入战团，良霄的人马除了被杀就是被俘，良霄也战死在街头。

良家被消灭了。

子产料到了这个结果。

子产也知道，现在驷家比从前更加张狂了，如果现在向他们表达顺从，今后一辈子在他们面前翻不了身。子产知道，越是他们气焰嚣张的时候，越是不能向他们屈服。

战斗结束，满大街的尸体。

子产来到了良霄的尸体前，为他穿上一身干净衣服，枕到他的大腿上大哭起来。随后，子产收殓了良霄，又把他葬到了良家的封邑斗城。

自始至终，子产没有去搭理驷家。

驷家对子产很不满。

“奶奶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打他。”子皙要出兵攻打子产。

“谁敢？谁打子产，我就打他。”子皮发火了，他强压住火对子皙说：“礼法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杀了讲礼法的人，国家就完蛋了。”

看见子皮真的发火了，子皙也怕了。

从晏婴哭齐庄公，到子产哭良霄，其实其中有一个共同的技巧。晏婴和子产都属于不站队的人，一旦国内发生内讧，每个人都会面临一个站队的问题。站在失败者一边，那就要逃亡，那就很失败；站在胜利者一边，那就要去表达效忠，那就很没面子。如果哪一边都不站，那就会被胜利者自动划到对立面。这个时候，既不想逃亡，又不想去表达效忠，怎么办？

子产和晏婴告诉了我们答案：去哭尸，去哭战败者的尸体。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有没有危险呢？

首先，这没有危险。哭本身就是示弱的表现，胜利者不会认为你对他有什么威胁，何况这时候早就大局已定。

而好处很多。

老百姓会认为你很勇敢，这个时候还敢去哭战败者；同时，老百姓也会认为你很够义气，很仁义。

而胜利者也会对你另眼相看，因为这时候大家都去表达效忠，胜利者根本瞧不起他们，而你敢于这样做，说明你是个值得交往的有原则的人，胜利者愿意拉拢你。其次，胜利者这个时候需要安抚人心，特别需要你这样的典型来反衬他们的大度和对人才的器重。

所以，当你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哭，就是最好的办法。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看你会弹不会弹。

游吉恰好在这个时候从晋国回来，听说郑国大乱，良霄被杀，子产很孤立，他也害怕了。到了都城之外，派副手回来复命，自己不敢进城，准备流亡到晋国。

“驷带，你赶紧去把游吉追回来，别让人家说你们驷家逼得大家四处逃亡。”子皮立即派驷带去追游吉。

终于，驷带在郑晋边境追上了游吉，一顿劝说之后，游吉还是不放心。

“兄弟，如果你不信，咱们就盟誓。”驷带没办法，扔了两块圭玉到河里请河神作证，与游吉盟誓，游吉这才跟着他回到了郑国。

伪君子

良家被消灭，现在有两个权力问题要解决。

首先，良霄被杀，空出来一个卿的位置，这个位置给谁？

其次，良霄死了，谁来执政？

按照顺位，应该是子石递补。但是，子皙早已经虎视眈眈，志在必得。这个位置，给谁？

除了子皙，所有人都认为应该给子石。一来，按顺位轮到了子石；二来，驷家已经有了一个卿，不适合再有一个；三来，所有人都讨厌子皙，甚至包括驷家的人。

郑简公决定任命子石为卿，派太史前往子石家中宣布任命。

“不行不行，我当不了，我真当不了。”出乎意料，子石竟然谢绝了。

太史感到很奇怪，没有听说子石这么高风亮节啊。

不管怎样，子石坚决拒绝了，太史只好回去回复郑简公。

来到后宫，太史下了车，准备走进去复命。还没走到宫门呢，突然从后面追上来一个人，一把拉住了太史的袖子。太史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认识，谁啊？子石的管家。

“什么事？”太史问。

“咱们靠边点说。”子石的管家神神秘秘，拉着太史到了一个角落，这才说话：“实不相瞒啊，不是我家主人不想当卿，是怕得罪子皙啊，所以只好假装拒绝。您看您能不能到宫里转一圈，撒泡尿就出来，然后再去我们家里宣布任命，就好像是国君一再要求的。那样的话，我家主人当上了卿，子皙也不能恨他了。”

太史一听，这话说得有理，主意也够好。

“那什么，您帮这个忙，我家主人有厚礼相报。”子石的管家见太史一时没有表态，赶紧又说。

“好吧，我能理解。”太史同意了。

随后太史进宫里转了一圈，出宫后再次去子石家宣布任命。这一次，子石还是拒绝，太史假装劝了几句，又回宫去了，又转了一圈出来，又来宣布任命。

第三次，子石才勉强接受了任命。

于是，子石成为卿。

子皙原本对子石有些恼火，可是听说人家再三拒绝，自己也就无话可说了。而子产和太史关系很好，知道了一切都是子石在做戏，倒有点意外。

“真他妈能装。”子产有些瞧不起子石，但是同时，知道这个人并不好对付。

卿的问题解决了，执政的问题呢？

先要说说郑国的特殊政体。

当年郑成公去世，郑僖公还小。于是郑国六卿商量了一下，决定子罕代理国君执掌国家，俨然就是国家元首，子驷管理政务，而国君基本被架空。这叫做子罕当国，子驷为政。之后都是按照这种模式进行，此前，子皮当国，良霄执政。平时，子皮并不过问国事，只有大的决策以及人事任免才由他作出。

这个时候，虽然子石由郑简公任命为卿，可是执政人选是由子皮来决定。

按照顺位，现在应该子产执政。

“叔，你来执政吧。”子皮把子产请到自己府上，要把管理郑国的权力交给他。

“算了，郑国国家弱小却又夹在大国中间，家族势力强大而且恃宠娇纵的人又很多，我干不了，另请高明吧。”子产拒绝了。

“叔，我知道您说的话有道理，可是这个国家是咱们的国家，亡了国对谁有好处呢？现在这么多人，我知道叔您的才能远在我们所有人之上，除了您，别人都不行。”子皮说得很诚恳。

“不行，良霄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子产没有让步。

“叔，良霄的事情我知道处理得不公道，可是良霄本人也有责任。这样，我现在就承诺，从我这里开始，无论谁都必须听您的，谁要违抗，我就拿他是问。叔您就一门心思治理国家，其他的事情我都给您摆平，你看怎样？”子皮说得越发诚恳。

子产没有回答，他有些被说动了。

“叔，要不这样，我组织一个盟誓。”子皮看子产还在犹豫，接着说。

子产看了子皮一眼，他了解子皮，他知道子皮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那这样吧，这个执政我就当了，盟誓就免了，反正说了也不算。别的我也不敢奢求，你把子皙看好就行了。”子产答应了。

“叔，太好了。”子皮很高兴。

子产执政

新的内阁成立了。

成立大会上，子皮一再强调今后这个国家由子产来管理。

“包括我在内，都必须听从子产叔的指挥，谁要违抗，我第一个跟他过不去。”子皮表了态，大家也都响应。

随后，子产发言。

子产没有说太多，他知道说太多没有意义，他只说了些感谢子皮信任，希望大家支持之类的套话。随后，给大家分了工。

“今后对外事务由子石来分管了，内阁中的排序他排在我的后面。”子产宣布。

包括子石在内，所有人都对这个决定感到惊讶，因为子石刚刚当上卿，原本应该排在第六位的。大家都有不满，但是也无话可说，一来子皮刚刚说过一切听子产的；二来，子石和子产同辈，比其他人都高一辈。

现在，郑国的六卿是子皮、子产、子石、游吉、印段和驷带。

那么，子产为什么要超拔子石呢？

子产分析了形势，六卿中，游吉和印段肯定没有问题，特别是游吉跟自己很贴心。问题在哪里？在子石和驷带，如果他们对自己不满，凭借他们与子皮的特殊关系，就完全有可能对自己不利。所以，要拉拢瓦解他们。

相比较，子石刚刚当上卿，如果这个时候拉他一把，他就会感恩戴德。再说，子石胆子比较小，让他坐到第三把交椅，他也不敢搞什么名堂。

从另一个角度说，子石当上卿，子皙心里本身就已经很不平衡，如果再超拔子石，子皙一定认为子石在暗中搞了什么名堂，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会疏远。这样，就达到了分化瓦解的目的。

而只有在没有人能够对自己构成威胁之后，自己才能够开始进行改革。

当然，子产明白，要掌控大局，仅仅靠这些是不够的，还必须施点小计谋。

除了小计谋，有的时候还要搞点阴谋。

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必然是一个阴谋家。

大乱之后，郑国终于有可能走向大治了，历史重任就这样历史性地落到了子产的身上。

第二一三章

原则是要坚持的，但是，不同的情况，要坚持不同的原则。

而所有的原则要服从于一个原则，总的原则。

“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左传》）这就是子产的总原则，只要对国家有利的事情就去做，不在意生死。

两千四百年后，林则徐写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当然，子产坚信，能不死最好不死，死了就无法为国家效力了。

团结一部分，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忽略一部分。

该明白的时候明白，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这是子产的策略，或者说叫做权术。

权术没有好坏之分，只有高明和低劣的差别。

拉拢一批人

游吉和印段不仅有才能，而且人品好，子产将他们列为团结的部分。

驷带和子石人品能力一般，但是并不恶劣，再加上与子皮家族的密切关系，他们属于拉拢的对象。

打击的对象不在卿的系列，但是必须有，那么是谁？子产在等待时机。

谁应该是被忽略的人？子皙。子产根本不同他发生关系，他也就无从怨恨。

游吉和印段很容易就成了子产的左右手，团结成功。

子产决定拉拢子石，他比较容易被拉拢，因为他从前地位低，容易满足。

子产给了子石一个简单任务，简单到《左传》都懒得记载。

“兄弟，这个任务很艰巨，完成之后，奖赏你三邑。”子产布置了任务，还给了悬赏。

子石高高兴兴走了，这个任务如此简单，悬赏简直就是白送给自己。

游吉对于子产的做法有些不满了。

“叔啊，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为国家办事是每个人的义务，为什么别人办事没有奖赏，偏偏他有呢？”游吉觉得不公正，于是问子产。

“人都是有欲望的，要让一个人全力去做一件事情，就要顺从他的欲望。子石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土地，我就给他，这样，他就能全力去做，把事情做好。地给他有什么关系，不还是郑国的吗？”子产这样解释，他不好明说这是要拉拢子石。

“可是，人外国会怎么看我们？”游吉还是想不通。

“我这样做，是要让大家和谐相处，而不是互相挖墙脚啊，外国人管得着吗？《郑书》说得好啊：安定国家，必大焉先。要想建立和谐社会，首先要让大家族得到好处。大家族安定下来之后，再进一步安定全国。”这一次，子产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他是要拉拢子石。

游吉没有再说什么，对于这件事情，他持保留态度。

正如子产所料，子石果然很卖力地去完成交给他的简单任务，做得非常出色。

“兄弟，太能干了，这三邑归你了。”子产说到做到，给了奖赏。

子石屁颠屁颠走了，在所有的卿中，他的封邑比别人少很多，所以如今轻易得到三邑，喜出望外。

可是没几天，子石听说很多人对他得到三邑不满，他有点害怕，于是回来找子产，请求把三邑退回来。

“怕什么？没偷没抢，那是你该得的，别怕，我给你撑腰。”子产暗暗高兴，一来这证明子石胆小怕事，二来，自己的人情做得更足了。

子石千恩万谢，回去了。

从那之后，子石见人就说子产贤能得一塌糊涂。

团结成功了，拉拢成功了，打击的对象出现了吗？

该出现的都会出现的。

打击一批人

子石有个侄子叫丰卷，到了秋天，准备举行家祭祭祀自己的父亲。于是，丰卷找子产，请求打猎以便猎取祭品。

“那什么叔啊，我要打猎以便祭祀我爹，行不？”丰卷说话的态度很不恭敬。

“不行，只有国君祭祀才用新杀的野兽，卿以下，都不可以。”子产断然拒绝。

“哎，我从前年年都打猎啊，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行了？”丰卷斜着眼睛质问子产。

“你已经错了很多年了，我不能让你再错。”子产也没给他好脸。

“嘿，别以为别人怕你，我就怕你，有种的你就等着。”丰卷气哼哼地走了，他跟驷带的关系一向不错，平时也是专横跋扈惯了。

丰卷决定，率兵攻打子产。于是，一边准备甲兵，一边去通知驷带和子石，联合出兵。

子产很快知道了消息，立即来找子皮。

“子皮啊，干不了了，我干不了了，你另找能人吧，我，我去晋国避难了。”子产兜头就是这几句，搞得子皮一头雾水。

“叔啊，什么事啊？”

“丰卷这个小兔崽子联合了驷带和子石，要来攻打我，我只能跑了。”子产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还要跑。

“叔，你等等，我这就派人去找子石和驷带，如果他们敢出兵，我就出兵灭了他们。”子皮大怒，当时留下子产，就要派人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驷带派人来了。

“报，丰卷要攻打子产，还约了我家主人。我家主人现在赶去劝阻他了，特地让我来报个信。”驷带派来的人这样说，驷带没有跟丰卷同流合污。

子皮略略放了心，子产则心头一喜，看来驷带没有问题了。

驷带的人刚走，子石来了。

“哎哟，子产兄也在这里啊，我正要找你呢。丰卷这个小兔崽子吃错药了，竟然要起兵攻打你，这不，我赶紧来找子皮去阻止这小子。实在不行，咱大义灭亲，合兵灭了他。”子石说话说得激动，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子皮彻底放心了，子产也彻底放心了。

丰卷被驷带连劝带骂，早已经打消了出兵的念头。两人正在说话，子皮、子石和子产来了。

“叔，您来了？”看见子石，丰卷很老实，那是他亲叔，丰家的掌门。

“混帐东西，我不是你叔，你是我叔。”子石劈头盖脸，把丰卷一通臭骂，骂得丰卷不敢抬头。

“叔，我错了，我知错了行吗？”丰卷彻底老实了，连忙求饶。

“错了？晚了。你子产叔待我们丰家不浅呐，你叔我能有今天，都是你子产叔一力抬举。如今你不知报恩，反而恩将仇报，你这个没人性的白眼狼。今天，我当着你子产叔的面，我要大义灭亲。”子石说得激动，抽出刀来。

“扑通。”丰卷吓得跪倒在地。

子石回头看了看子产，意思是说我要动手了，你要想劝就趁早。

“子石，算了，年轻人不懂事，这次就算了吧。”子产当然知道子石的意思，杀了丰卷不是一件好事。

“子产兄，你别护着他。”

“算了，他也就是说说而已。再说了，他也是我侄子啊。”

这边，子石拿着刀就是不动手，子产一个劲地劝。子皮一看，这要靠自己收场了。

“两位叔，你们也别争了。丰卷的过错，按理说杀了也不过分。不过既然子产叔给他求情了，死罪饶过，活罪不饶。给你一个时辰收拾，给我滚到晋国去。”子皮作了判决，基本上是各方都能接受的。

丰卷得了性命，大喜，急忙来向子皮道谢。

“皮哥，多谢饶命之恩。”丰卷忙不迭说。

“谢我什么？谢你叔去。”子皮大声呵斥。

“叔，多谢多谢。”丰卷又来谢子石。

“混帐东西，快去谢你子产叔才是正路。”子石也大声呵斥。

“子产叔，我，我狗眼看人低啊，我，我错了，呜呜呜呜。”丰卷说着，哭了。

子产没有说话，因为他怕一说话就会笑出来。

丰卷当天被驱逐出境，前往晋国流亡。在子产的劝说下，子皮决定不没收丰卷的封地，准他三年之后再回来。

“哥啊，你对我们丰家太好了，我，我，嗨，什么也不说了，我们丰家就跟你了。”子石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觉得子产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该感谢主公和子皮啊。”子产淡淡地说。

改革开始了

该团结的团结了，该拉拢的拉拢了，并且打击了胆敢对抗的不服分子。现在，时机成熟了，子产知道，自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秋收之后，子产开始了第一次改革。

子产的第一项改革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整顿社会秩序；第二部分，整顿农田。按《左传》：子产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音序，田间的水道），庐井有伍。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

对于这段话，历史上解说不一。不过，从当时的情况看，我们作如下的解释。

都鄙有章，上下有服。核心在于恢复社会秩序，自从穆族独掌郑国大权，一来穆族本身张扬跋扈，强取豪夺，破坏了社会秩序；二来，穆族外的旧贵族不甘心利益受到剥夺，暗中也在破坏社会秩序；第三，郑国近年来主要精力在国际生存，对国内秩序忽略轻视以及无力照顾。因此，近年来，郑国的社会秩序混乱，社会治安恶化。

因此，子产制定制度，对城市和农村进行规范化管理。同时，按照等级、行业对人民进行管理，人们要守礼，不得僭越，一切行为要依礼法。

田有封洫，庐井有伍。郑国土地肥瘦不一，关键是郑国并非多水的国家，因此，很多田地往往因缺水而歉收。当初子驷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做“田洫”，在田间挖水沟，保障灌溉，可是因为事情做得有些过分，因为遭到“西宫之变”，把命都给送了。如今，子产要继续作这件事情，强行推进田间的水利工程。同时，借鉴当初管仲管理齐国的办法，在农村实行保甲制度，强制保障农业发展。建立乡校，实行全民义务教育。

大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响应并且积极实行改革的，有赏；阻止改革的，重罚。

改革的目的：稳定社会，发展农业。

不过，具体推行方法已经不可考。

改革强势推行，六卿全力支持。

人们现有的生活方式被强制终止，很多人不满意；田间沟渠的挖掘导致大量的田地面积缩小，很多人不满意。

郑国人民对子产很不满意，不满意虽然不满意，没有人有实力奋起反抗，连子皙也没有胆量借机闹事。

“取我衣冠而褚（贮）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左传》）郑国人编了一首民歌，歌中唱道：没收了我的衣服，侵占了我的土地，限制了我的自由，子产这个王八蛋，谁要带头去杀他，我就跟他一起干。

为什么会没收衣服？因为当时郑国已经到了乱穿衣的地步，譬如普通老百姓穿上了士的衣服，士穿了大夫的衣服等等。因此，但凡在街上乱穿衣服的，子产都下令没收。

子产知道自己现在是全民公敌，可是他不怕，真的不怕。

这一年，是郑简公二十三年（前543年）

舌战腐败分子

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郑国农作物的生长明显好于前一年。也就是说，虽然土地面积减少了，但是灌溉充分，单位产量提高了。

骂声少了很多，因为大多数人的收入增加了。

六月，子产请郑简公去晋国朝拜，进献贡品，而自己成为郑国执政后，也应该去晋国一趟。原本去年就该去，但是那时候子产真不敢去，而现在郑国正在安定下来，他敢去了。

子产和郑简公来到了晋国，被安置在国宾馆暂住。

一住两天，晋平公没有接见。子产呆不住了，一打听，说是鲁襄公薨了，消息刚到，晋平公没工夫接见郑简公了。

“这，这怎么办？”郑简公傻眼了，真是来得不巧。

“我们辛辛苦苦来了，抽个一天半天的都抽不出来？太欺负人了。主公，你别担心，看我的。”子产有些生气，当然，也有些办法。

子产命令随从把国宾馆的墙给拆了，然后把马车都赶了进来。国宾馆的工作人员一看吓了一跳，这郑国人怎么无缘无故损坏公物啊？还不好管，人家是外宾。

于是，郑国人损坏国宾馆围墙的事情就报了上去，这时候还是赵武为中军帅，一听这事挺生气，可是再一听干这事的是子产，当时竟然有点害怕。

“那什么，请范老去一趟吧，把事情弄清楚。”赵武不敢自己去，他怕说不过子产丢面子，所以派人去请已经退居二线的范匄去跟子产打交道。

范匄气哼哼地来到了国宾馆，从前几次被子产骂得狗血喷头，如今想想，说什么你们拆了国宾馆的墙都不对啊，我正好报仇，好好骂你一顿。

“子产，我们国家因为管理不好，有很多盗贼。无奈各国有很多使节来往，我们为了大家的安全，把国宾馆的围墙修得很高，以便大家有安全感。现在你们擅自拆了我们的围墙，你们自己的随从加强了戒备，可是别的客人呢？啊？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公德心？破坏公物，照价赔偿知道不？告诉你，我们国君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生气，后果很严重，今天，你就给我好好解释清楚，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哼。”范匄没客气，指着鼻子骂了子产一通，然后等他认错求饶，然后再骂一顿。

子产都没用正眼看他，心说你这两刷子也就忽悠没见过世面的吴国人还行，在我这儿，你还嫩点。

“范老，我们郑国吧是个小国，又夹在大国中间，大国向我们索要供品呢也没有什么规律，因此我们不敢安居，主动来朝拜。这不，我们搜集了全部的财富来朝见，谁成想吃个闭门羹，根本没时间接见我们。这样的话，我们的贡品就麻烦了，直接交到你们仓库吧，那就成你们的东西了；如果放在院子外面吧，风吹日晒雨淋，那就毁坏了，范老，你教教我，我们该怎么办？”子产说到这里，给范匄出个难题。

范匄愣了愣，有点发傻。本来就有点老年痴呆的症状，再加上这个问题提得突然，范匄竟然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我听说，当年晋文公做盟主的时候，他的宫室矮小简陋，可是国宾馆却富丽堂皇。那时候的国宾馆就像现在的宫室一样漂亮而舒适，仓库和马棚都修建得很好，环境优雅，干净整洁。诸侯的客人们来了，接待的官员在庭院中设置火炬照明，保安们日夜巡逻以防盗贼，车马都有停放的地方，还有专人替代宾客的随从以供使用，车马有专人帮助维护喂养，朝中百官们也都拿出珍贵的物品招待客人。晋文公从来不会让客人无故滞留，而是随到随见，主随客便。晋文公很关心宾客，什么都替宾客想着，有什么问题亲自出面解决。可以说，那时候是宾至如归，什么都不用担心。可是看看现在，国君的宫殿广阔数里，诸侯们下榻的国宾馆跟奴隶住的地方没什么区别，大门狭窄，门槛贼高，车马根本进不来。车马根本没有安置的地方，而盗贼又横行霸道。现在贵国君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见我们，你说说，要是不拆毁围墙，把马车赶进来，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鲁国君主去世，我们也很悲伤啊，可是，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接见我们啊。希望贵国君主早日接见我们，我们早日把贡品献上之后回国，那样的话，我们愿意把围墙修好。”

子产把晋文公给搬了出来，其实那时候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可是子产就这样说，范匄也不敢说不是那么回事。子产一番对照，把现在的晋国说得一无是处。

“是，是，是是。”范匄听得只有点头说是的份了，子产都说完了，还在不住点头，全然忘了来这里本来是要痛骂子产的。

范匄老老实实离开了国宾馆，回去把子产的话向赵武说了一遍。

“子产说的有道理啊，是我们不对啊，现在的国宾馆是奴隶的宿舍改造的啊。”赵武也听得点头，心说幸亏我没有自己去。

赵武当即派人前往国宾馆向郑国人道歉，并且立即安排晋平公第二天设宴招待郑简公。

第二天，晋平公的宴席特别加重了礼仪，场面非常隆重，赠送的礼品也比往常都要丰厚。送走郑国人之后，赵武立即下令在新址修建全新的国宾馆。

“外交辞令是如此的重要啊，子产善于辞令，其他的诸侯也跟着受益。《诗经》里说：辞之辑矣，民之协矣；辞之绎矣，民之莫矣。好的言辞能够让国家和谐安定啊。”叔向为此事感慨不已。

第二一四章

子产敢于理直气壮地跟晋国人论理，是因为他确信一点：只要自己按礼行事，走到哪里都不怕别人挑自己的理。只要自己站得正，就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对晋国强硬仅仅是一个方面，该尊重的时候一定要尊重，这样才能让晋国人尊重自己。

子产和郑简公从晋国回来，紧接着准备派印段前往楚国聘问，这是世界和平协议规定的。去之前，子产专门请子皮派人前往晋国通报此事，以示尊重。

随后不久，卫襄公前往楚国朝拜，路过郑国。子产命令印段到城郊招待，随后让外交官子羽陪同卫襄公一行进入国都，游吉和冯简子接待。整个过程符合周礼并且十分周到，卫国人离开的时候非常高兴，称赞郑国“郑有礼，其数世之福也”。

舆论导向问题

外交无小事。

因为一句话，或者因为一餐饭，或者因为一棵树，都有可能引发国际战争，都有可能导致国家的灭亡。

所以，外交无小事。

子产建立了郑国的外交团队，他们是游吉、子羽、冯简子和裨灶。

游吉风度翩翩，对人彬彬有礼，因此人见人爱，走到哪里都受欢迎。子羽又叫公孙挥，按照郑国当时的情况，他应该是郑穆公的孙子，似乎是士子孔的儿子，也就是子产的堂兄弟。子羽是个全球通，对于各国的情况都很清楚，各国的世族大家以及当政者的深浅长短了如指掌，并且，子羽很擅长外交辞令；冯简子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能够在不同方案中迅速确定最佳的一个；裨灶有谋略，不过很奇怪，他如果在野外出谋划策就很灵，如果在城里就不灵。

每次郑国有外交事务的时候，子产就会让子羽来介绍将要打交道的诸侯国的情况，并且草拟外交函件；然后跟裨灶前往郊区，具体探讨事情应该怎样去做；探讨之后，请冯简子来作决断；最后，一切确定，再派游吉去执行。

因为所有环节都很严谨，郑国在外交事务中受到广泛赞扬，与各国之间都建立了友好关系。

国内的改革初见成效，国际事务也都理顺。

这一天，然明来找子产。

“什么事？”子产问他，然明最近也提了不少合理化建议。

“叔啊，我听说郑国人现在喜欢聚集在乡校，议论您的新政，好像说好话的不多，舆论导向不对啊，不符合主旋律啊。”然明说。

“是吗？”子产不经意地说，这他都听说了。

“把乡校给关闭了，怎么样？”

“为什么？大家喜欢去乡校，议论我的新政有什么对错。大家支持的，我就坚持，大家反对的，我就改进。这有什么问题？大家实际上在帮我啊。为什么要关闭掉呢？我听说应该择善而行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过利用权势来压制怨恨。如果使用压制的办法，也可以让人们闭嘴，但是这种做法就像防水决口一样。如果河水决了大口子，必然造成很大的伤害，到那时候就无法挽回了。还不如开个小口子，让水一点点流出来。我们不妨把听到的批评当作治病的良药来看待。”子产断然拒绝了，《左传》原文是这样的：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譬之若防川也：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能救也；不如小决之使导，不如吾闻而药之也。

然明听完，禁不住肃然起敬。

“叔啊，到今天我才明白，您确实是值得追随的。如果照这样去做，郑国真的大有希望，而不是小有希望啊。”然明说得有些激动起来，他打心眼里佩服子产。

“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孔子因为这件事而赞扬子产，由此也可以看出来，孔子也是个支持言论自由者。

这一段，在历史上是着名的“子产不毁乡校”，历朝历代受到歌颂。可是，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是叶公好龙，没有几个人真正学习子产的心胸。

子产，中国历史上言论自由的先驱。

当舆论不符合主旋律的时候，是舆论的问题呢，还是主旋律的问题呢？子产给了正确答案。如果主旋律是正确的，又何必担心舆论呢？如果主旋律是错误的，压制舆论也不能让主旋律变得正确。

外行领导问题

子皮封邑的邑宰老了，因此需要物色一个新人去管理封邑。子皮有一个家臣叫尹何，人很年轻，子皮也很喜欢他，想要他接任。不过，在决定之前，他想听听子产的意见。

子皮先把情况介绍了一番，然后询问子产是不是该让尹何来管理封邑。

“太年轻了，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啊。”子产考虑了一下说，他并不了解尹何。

“尹何谨慎老实，我喜欢他，他不会背叛我的。让他上任之后再学习，他也就懂得怎样治理了。”子皮说。

“恐怕不行。人们爱一个人，总是希望对他有利。现在您爱一个人却把管理封邑的事交给他，如同还不懂得拿刀却要他去割东西，那样造成的伤害就会很多。最后就弄成您喜爱一个人，反而使他受到伤害，那还会有谁敢来求得您的喜爱呢？您对于郑国，就如同栋梁。栋梁若是折断了，屋椽就会坍塌，我也将会被压在下面。所以，我一定要跟你说实话。譬如您有美丽的锦缎，是不会让不懂裁缝的人用来学裁制的。高级官员和重要城邑，是自身的庇护，您却让没有治理经验的人来治理，它们对于锦缎来说，不是更为重要吗？我听说要先学习然后任职，没有听说上任之后才学习的。如果这样做，一定有所危害。比如打猎，射箭驾车都很熟悉，就能够获取猎物，如果从来没有上车射箭驾驭，那么就只会担心翻车被压，还有什么心思用于考虑捕获猎物？”现在，子产进一步明确了自己的态度，那就是反对外行领导。

子皮听得频频点头，从来没有人像子产这样对自己直截了当地提出意见的。

“说得太好了，我真是糊涂。我听说君子致力于懂得大的、深远的事情，小人致力于懂得小的、近的事情。这样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小人啊。衣服穿在我身上，我知道爱惜它；高级官员、重要城邑，是用来庇护自身的，我却不懂得他们的重要性。没有您这番话，我还不知道啊。从前我说过，您治理郑国，我只治理我的家族来庇护自身，就可以了。现在知道这样做还不够。从现在起我请求即使是我家族内的事务，也听您的意见去办。”子皮说得很诚恳，子产的能力和为人他现在看得太清楚了。

“每一家的情况都不一样的，就像每个人长得不一样，你家里的事我是管不了的。不过，如果我心里认为很要紧的事，也一定会以实相告。”子产这样说，他才不愿意去管子皮的家务事呢。

从那以后，子皮把国家的所有政事都交给了子产，子产的权力更大了。

可是，子产所反对的，我们是不是常常可以看到呢？

别把自己当孙子

不要因为对方是大国，就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

不要因为对方是大国，就不敢跟他们交朋友。

子产常常这样说，当然，也这样做。

郑简公二十五年（前541年），郑国先后接待了楚国令尹王子围和晋国中军元帅赵武，看看郑国怎样和他们打交道。

王子围来郑国两件事，一是参加在郑国举行的第二届世界和平大会，二是迎娶子石的女儿。

王子围带了三千楚国精兵来到郑国，这让郑国人普遍担心，万一迎亲的时候楚国人突然起事，郑国可就危险了。

怎么办？

“不许他们进入郑国都城。”子产下令，事关国家安危，该强硬的时候一定要强硬。

于是，子产派出子羽与楚国人交涉，据理力争，决不让步。最终，楚国人不得不接受郑国人的条件。（事见第四部第一五九章）

第二届世界和平大会结束后，王子围带着老婆回了楚国，晋国中军帅赵武和鲁国的叔孙豹则专程来到郑国首都荥阳拜会郑简公。

郑简公非常高兴，亲自设宴款待，子皮则亲自去通知时间地点。

首先来到了赵武的房间，把时间地点通知之后，临告别的时候，赵武念了一首诗《瓠叶》。子皮听得有些奇怪，不知道赵武什么意思，又不好问。

从赵武那里出来，子皮去了叔孙豹那里，时间地点通知之后，把刚才赵武念的那首诗跟叔孙豹说了，问是什么意思。

“元帅的意思就是宴席从简，一献就够了，大家叙旧聊天，算个朋友聚会了。”叔孙豹急忙给他解释，来的时候，赵武就跟叔孙豹说过这个意思，说郑国的几个兄弟人很好，想跟他们交朋友。

“那，行吗？”子皮犹豫。

“怎么不行？他自己提出来的啊。”

子皮回来，把赵武的意思跟郑简公说了，郑简公觉得不妥，他认为这样轻慢了赵武，会让赵武不高兴。

于是，宴请当天，子皮准备了五献的标准。

赵武来到，一看是五献的标准，当时就退出来了。子产一看，跟了出来。

“我跟子皮说过不要这么丰盛啊，大家朋友相聚，随便一点好啊。”赵武对子产说。

子产再进去把赵武的意思对子皮说了，子皮还有些犹豫。

“别犹豫了，人家把咱们当朋友，咱们为什么要拒绝呢？就一献吧。”子产劝子皮。

于是，子皮紧急将宴会改为一献，基本上就是农家乐的水准了。赵武一看，笑了，要的就是这个。

于是，重新开席，赵武、叔孙豹、子皮、子产等人落座，之后海阔天空一顿猛聊，大家喝得开心。

“吾不复此矣。”酒宴结束的时候，赵武慨叹了一声，意思是今后再也不会有这么爽的酒宴了。

赵武高高兴兴走了，叔孙豹也高高兴兴走了，子皮也高高兴兴走了。

子产明白，大国并不总是想欺负小国，有的时候他们愿意像朋友一样跟小国交道，可是小国总是把自己当孙子，因而也就丧失了跟大国平等对话的机会。

又是为了美女

很久没有子皙的消息了，难道他被子产感动了？

子皙终究还是没有耐得住寂寞。

游吉有个叔叔叫子南，又叫公孙楚，也叫游楚。游楚跟徐吾犯的妹妹订了亲，可是不知道怎么就被子皙知道了，子皙一打听，说是徐吾犯的妹妹长得水仙花一样，迷人得不行。

“嘿，不行，不能便宜了游楚这小子。”子皙来劲了，他根本瞧不起游楚，要欺负他。

第二天，子皙派人也给徐吾犯家里送了聘礼，也要娶他的妹妹。

这下徐吾犯害怕了，按理说妹妹是该嫁给游楚，可是惹不起子皙啊。怎么办？徐吾犯只好去找子产。

“这是因为国家政务混乱，才会导致两个大夫抢你的妹妹。这样吧，让你妹妹自己来决定吧。”子产出了这么个主意，他现在也不愿意正面对抗子皙。

徐吾犯一看，子产这主意基本上等于没出，最多算是出了半个，还得自己想办法。于是徐吾犯分头去找游楚和子皙，就说是子产说的，这门亲事自己的妹妹自己来决定，你们两位分别来我家走一趟，让我妹妹从远处瞧瞧，看上谁就是谁。

“行。”游楚和子皙都答应了，游楚是没办法，子皙是自我感觉特别好。

到了这一天，子皙驾着豪华房车先来，子皙本来就长得帅，精心打扮一番就显得更帅，来到徐吾犯家走了一圈台步，把彩礼摆放在徐家的院子里，走了。

“他老娘的，真帅，真有钱。”徐吾犯的妹妹躲在屋子里看，这样评价子皙。

游楚随后来到，游楚是驾着战车来的，一身戎装，看上去英姿飒爽，来到徐家大院，跳下车来，左右开弓射了两箭，然后追上战车，飞身上车，走了。

“他大姨妈的，威猛啊，太男人了。”徐吾犯的妹妹看得眼睛发直，当时芳心暗许：“我要嫁的是个男人啊，这才是男人，我的好男人。”

最后徐吾犯的妹妹嫁给谁了呢？游楚。

子皙很没有面子，非常没有面子，原本想欺负游楚，如今反而受到羞辱。

换了几年前，子皙就该出兵攻打游楚了。如果那样的话，就成了驷家大战游家。可是现在子产强势，子皙不敢贸然出兵，他知道，就算自己出兵，驷带也不会帮自己了。

可是，就这么忍了？子皙是不会忍的。

这一天，子皙内穿皮甲来找游楚，说是请他去喝酒。子皙的算盘是，趁游楚不注意，拔出刀来一刀杀了游楚，然后霸占他的老婆。

游楚看透了子皙的算盘，所以根本不等他靠近，直接就操起大戟来。

“兄弟，这什么意思？”子皙装傻。

“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游楚对他没有好脸色。

“兄弟，这是什么话？”子皙说着，还往前凑，手就准备拔刀了。

“站住，再不站住，我动手了。”

子皙还不肯站住，游楚瞪圆了眼，真的用大戟刺过去了。

游楚一动手，子皙就只好后退了，因为人家是长兵器，自己是短兵器。游楚也没客气，一直把子西赶出大门，赶到了大街上。

子皙这叫一恼火，本来是来出气的，结果成了别人的出气筒，活这么大岁数，还真没这么丢人过。

“游楚，你个小样，我发誓要杀了你，把你老婆抢过来。”子皙骂起街来。

游楚也正在火头上，听子皙这样喊，冲到了大街上：“你个杂碎，你要杀我，那我今天就杀了你。”

游楚的大戟劈头盖脸砍过来，子皙急忙抽出刀来抵抗，但终究兵器上吃亏太多，子皙抵挡不住，转身逃命。命是逃了，可是也被砍伤了好几处。

子皙哭了，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六卿正在开会，子皙哭着就来了。

“没天理没天理啊，我好心好意去请游楚喝酒，反而被他一顿狂殴，打得我半死，各位可要给我做主啊。”子皙一通哭诉，听得大家暗暗发笑，想不到这家伙也有被人打的时候，只有驷带皱皱眉头，他知道这事情肯定也是子皙没有理由。

子皙哭诉完，回家包扎去了。

这一边，六卿要讨论这个问题，毕竟这是两个大夫打架，影响很坏。

大家都不好发言，一来两个当事人辈分高，二来牵涉到驷家和游家。驷带和游吉都不说话，别的人说的都是无足轻重的话。

子产一看，这事情只能自己来摆平了。

“这事情，说起来双方都有过错。既然这样，就该地位低岁数小的来承担责任了。”子产说，看一眼驷带，再看一眼游吉，两人都没有说话。

子产派人去把游楚给抓来了。

“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五条罪？第一条，擅自动用武力，藐视国君；第二条，违反国法；第三条，子皙是上大夫，你是下大夫，却不懂忍让，这是不尊重高贵的人；第四条，年轻却不懂得思考问题，不尊重长者；第五条，子皙怎么说也是你堂兄，你不能团结亲人。有这五条罪行，我不能不惩罚你。不过，念在大家都是兄弟的分上，你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流亡吴国吧。”子产现场编了五条罪名，算是给游楚定了罪。

其实，子产的心里明白这事情其实都是子皙挑起的，问题是现在还不是跟子皙算账的时机，因此不如以流放的方式来保护游楚。

没有人有意见，有意见也没有用。

“游吉，你有什么看法？”子产问游吉。

“哈，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族人呢？何况，这件事情是法纪的事情，只要利于国家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没有意见。”游吉表态，听得出来，他有些不满。但是也听得出来，他知道子产应该这样做。

以上三件事，反映出子产的胸襟、胆量和变通，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

第二一五章

游楚被赶去了吴国，带着他的新婚老婆。

“叔，就当去吴国度个蜜月，很快就会回来的。”游吉安慰他，他是这样想的。

子皙很得意，他觉得这是他的胜利，包括子产在内的六卿都必须要给他面子。

“哼，跟我斗？子产都要买我的账，你们游家算个屁。”子皙公开这样说，他也是这样想的。他略微有点郁闷的是，老婆最终还是成了游楚的。

谁想的是对的？答案很快就会出来。

子产论神

赶走游楚之后仅仅一个月，郑简公召集六卿在子石家里做了一个盟誓，大致是大家和衷共济，为了郑国的安定和发展而奋斗终身之类。

从子石家出来，在子皮的建议下，六卿又来到闺门之外的熏遂，大致就是一个农家乐的地方，再次盟誓。

盟誓刚开始，子皙闻着味就来了。

“哎，各位各位，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子皙厚着脸皮凑上来，人家是政治局常委会，你政治局委员来算个什么？

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阻止他，大家就当没有看见他。

子皙不在乎，他脸皮厚惯了，他经常说的话就是：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

“哎，那什么，鸡血还不少啊，给我蘸蘸。”子皙也蘸了鸡血，算是正式加入。

还是没人理他，似乎他不存在。

别人不说话也就算了，可是旁边作记录的太史有点为难了，原本准备写“某年月日六卿盟誓”，现在子皙来一搅和，怎么写？

“嘿，叫你呢。”子皙眼神挺好，看太史发愣，就知道他正在为难，于是主动给他出主意：“你就这么写：某年月日，子皮、子产、子石、游吉、印段、驷带、子皙，那什么，就叫七子盟誓吧。”

六卿改七子了。

六卿们虽然不说话，可是一个个都差点忍不住笑，心说这位脸皮也太厚了，竟然还发明个七子。

驷带的脸色很难看，他觉得叔叔太过分了，纯粹在这里给自己难堪。

“他姥爷的，我奶奶怎么生这么个东西出来？”驷带几乎要骂出来，他忍叔叔很久了，现在他终于觉得有这么个叔叔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仪式结束，大家还是没有说话，各自回家了。

“驷带。”子皙也觉得很没趣，招呼侄子。

驷带头也没回，上车走了。

子产最后一个走，看着子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奸笑。

秋天的时候，晋平公得了重病，于是子产决定去看望一下。他知道，这个时候去一趟，比平时去十趟都好使。

子产带着子羽到了晋国，果然晋国人很感动。

叔向看见子产来，非常高兴，早早去国宾馆探望。看见叔向，子产也很高兴。

“贵国国君是什么病？”子产问。

“不知道啊，就是整天哼哼，头昏脑胀，四肢无力，下腹疼痛等等，至今没诊断出来怎么回事。不过，前两天占卜了一下，占卜的说是实沈、台骀在作怪。这实沈、台骀是谁呢，我也不知道，问太史，太史也不知道。子产，你知道这是两个什么神吗？”叔向问，他的学问很渊博了，竟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神，看见子产，连忙请教下。

“这我碰巧倒知道，”子产说，然后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叫实沈，住在森林里，兄弟不能相容，每天使用武器互相攻打。帝尧认为他们不好，把阏伯迁移到商丘，用大火星来定时节。商朝人沿袭下来，所以大火星成了商星。把实沈迁移到大夏，用参星来定时节，唐国人沿袭下来，以归服事奉夏朝、商朝。它的末世叫做唐叔虞。当年武王的夫人邑姜怀着太叔的时候，梦见天帝对自己说：‘我为你的儿子起名为虞，准备将唐国给他，属于参星，而繁衍养育他的子孙。’等到生下来，掌心上有个虞字，就名为虞。等到成王灭了唐国，就封给了太叔，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宿。这样看来，那么实沈就是参星之神了。”

叔向听得直点头，这个故事听说过，但是这样的推理第一次听说。

“从前黄帝的儿子金天氏有后代叫做昧，做水官，生了允格、台骀。”子产略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台骀继承了父亲的职位，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泽，带领人们就住在广阔的高平的地区。颛顼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汾川，沈、姒、蓐、黄四国世代守着他的祭祀。现在晋国主宰了汾水一带而灭掉了这四个国家。从这里看来，那么台骀就是汾水之神了。”

叔向现在有种赫然开朗的意思，这故事他也听说过，可是这样的分析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说来，这两个神就是晋国的星神和水神了，怪不得他们能够在这里作怪。想到这里，叔向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

可是，叔向竟然没有听到自己以为正确的答案。

“这两个神都是晋国的神，不过，国君的病跟这两个神没有关系。”子产论证了半天神，最后的结论却是晋平公的病跟这两个神没有关系。

“为什么？”

“其实神跟人一样，各管一摊。山川的神灵，水旱瘟疫这些灾祸属于他们管。日月星辰的神灵，雪霜风雨不合时令这是他们的事情。至于疾病在您身上，也就是由于劳逸、饮食、哀乐不适度的缘故。山川、星辰的神灵又哪能降病给您呢？”

“哎。”叔向眼前一亮，听上去有理，可是自己还真没这么想过。

“我听说，国君每天的时间可以分成四段，早晨用来听取政事，白天用来调查询问，晚上用来确定政令，夜里用来安歇身体。这样才能有节制地散发血气精气，别让它有所壅塞不通。心里不明白这些，就会使百事昏乱。现在恐怕是精气用在一处，就生病了。”子产继续解说。

“什么叫精气用在一处？”

“我听说，同姓不婚，否则子孙不能昌盛。如果娶同姓的，一定是因为特别漂亮。所以《志》说：‘买妾的时候如果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一下。’如果晚上休息不好，还娶了同姓的女子，就很容易身体不好。现在国君有四个姬姓美人，估计这就是国君得病的根源了。要治好病，恐怕就要去掉这四个姬姓女子。”子产的话说得有些婉转，实际上就是四个字：纵欲过度。

“我明白了，你说得太对了。”叔向赞同子产的说法，他也知道晋平公近年来沉湎于女色。

两人又聊了一阵，叔向告辞出来，子羽送他出来。

“我听说子皙横行霸道，子产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啊。”叔向悄悄问，他不好当着子产的面问。

“他蹦跶不了多久了，蛮横无理喜欢欺负人，而且仗着富有看不起比他地位高的人，你瞅着吧。”子羽一点也不隐讳。

叔向回去，把子产的话告诉了晋平公，同时也劝晋平公有所节制。晋平公对于子产的博学和推理非常佩服，称赞子产“博物君子也”（《左传》），送给了他许多礼物。

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二年，也就是郑简公二十六年（前540年），子羽的话得到了印证。

子皙越来越猖獗了，因为没有人管他。可是他没有注意到，他的朋友越来越少。子皮早已经很讨厌他，子石因为常常被他嘲讽，已经恨他入骨，就是驷带，也对他的颐指气扬深恶痛绝。

渐渐地，子皙有了一种妄想狂的症状，总是梦见自己做了卿。

“奶奶的，把游家干了，老子不是就能当卿了？”到了秋天的时候，子皙终于按捺不住了。

子皙派人去找驷带，要求驷带与他合兵攻打游吉。

“做梦吧？这是个疯子。”驷带把派去的人骂了回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事情报告了子皮和子产，同时通知了游吉。

子产这个时候正在边境巡视，于是另外五卿召开紧急会议，会上一致通过一项决议：灭了子皙。在边境的子产很担心这几个卿出兵，无论怎么说那也属于内乱了。于是，子产连夜回到荥阳，一边派人阻止大家起兵，一边派人去找子皙。

子皙正在家里生闷气兼养伤，生闷气是因为驷带不肯帮自己，养伤是因为去年被游楚砍伤的地方复发了。

“我代表子产来宣读你的罪状。”子产派来的人直截了当，连寒暄都省了。

“我的罪状？什么罪状？”

“第一条，当年擅自攻打良霄，以下犯上。当时因为忙于处理国际事务，放过了你，可是你不思悔改，变本加厉；第二条，抢堂兄弟的老婆；第三条，六卿盟誓，你非要插进来，还说什么七子。这三条罪状，条条都是死罪。所以，请你现在就去死，否则，司寇会来捉拿你、审判你，再处死你，那就难看了。”来人列数了罪状，条条都是秋后算账。

“那，我就快伤重而死了，放过我吧？”子皙这个时候成了孬种了，他知道子产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对付自己，才会派人来的。

“不可以。”来人拒绝。

“那，能不能让我儿子印担任市官？”

“子产说了，如果他有才能，自然会任命他；如果没有才能，早晚也会随你而去。你现在是罪犯，没有资格提任何条件。”

“那，我能不能吃顿好的？”子西彻底蔫了。

“不好意思，司寇派来的人很快就到了，你再磨蹭，我可就帮不了你了。”来人说得很现实。

子皙抱着头，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形势。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众叛亲离，已经完全没有力量保护自己了。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一瞬间，子皙想明白了。

“狗日的子产，你真阴啊。”子皙长叹一声，这也成了他人生的绝句。

当天，子皙上吊自杀。

之后，子产命令把子皙的尸体挂到大街上示众，并且在尸体旁边放了一块木头，上面列明了他的罪行。

子皙之死其实与子产的故意放纵有很大关系，子产的故意放纵使得子皙丧失了理智，最终被同盟抛弃，被宗族抛弃，其灭亡成为必然。

某种角度说，子产阴险毒辣，一步步引诱子皙犯错，到了可以下手的时候，则毫不留情，一击致命。于是，我们想起郑庄公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说，政治需要智慧，需要果断，如果子产不除掉子皙这样的障碍，要想顺利地实现改革则困难重重。

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一定要是个阴谋家，而这与品德无关。

很多人改革为什么失败？不是改革不好，而是没有事先除掉改革的敌人，铲除改革的障碍。

作丘赋

从郑简公二十三年作田洫，到郑简公二十六年铲除子皙，三年时间过去，郑国人对子产的印象已经完全改变。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这是郑国最新的流行歌曲，歌词大意是：我们家孩子，子产帮着教育；我们家的土地，子产帮着提高产量。要是子产死了，哪里去找这么好的领导啊？

虽然很多民歌都是自己编来歌颂自己的，子产不需要，这是一首真正的民歌，因为歌里唱到的都是事实。

改革三年，乡校如火如荼，老百姓的子弟们都接受到了义务教育，一个个知书达理了；改革三年，土地的产量年年攀升，小的天灾完全没有影响，老百姓们都尝到了田洫的甜头。“产量增加了，还没有从前那么累了，还能抵御天灾了，田洫，就是好；子产，真他姥姥的牛。”大家都这么说。

改革获得成功，但是，只是初步的。在子产的改革进程表中，这仅仅是个开始。

郑简公二十八年（前538年），子产推出了第二项改革措施。

《左传》：郑子产作丘赋。

对于“作丘赋”，历来的解释很多混淆之处，主要是都想把这件事情说得很完美，说成国家和老百姓双赢。其实不然，这件事情对老百姓并不是一件好事。

丘，就是指没有被列为国家土地的那一部分土地，主要来自荒地开发、征服其他国家或者部落得来的土地。这部分土地从前是没有赋的，也就是对国家没有义务。而这部分土地上的人多半是野人，对国家也没有义务。

子产的“作丘赋”就是要让这部分土地和这部分土地上的人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对这个国家负起义务来。

所谓的赋，包括车马、甲盾、徒兵等等，也就是说，按照土地面积承担车马、甲盾和徒兵的义务。对于这部分土地上的人来说，从今以后要购买战车战马、皮甲武器，遇上战争必须参加打仗、保卫国家了。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新增加的负担。

负担增加了，但是社会地位有所提高，子女能享受义务教育了。

从前，战争是贵族和国人的事情，野人没有资格参加。现在，野人要和贵族和国人并肩作战了，国野的分别从此淡化掉了。这就像当今的农民工进城，尽管待遇低下而且很辛苦而且经常被拖欠工资，但是这也使得城乡区别变小，也给了大量农民工成为城市人的机会。

“作丘赋”毫无疑问增强了国力，对国家是有利的。但是，对于大量的人来说这不是好事。

首先，当时大部分的丘实际上被贵族占有，他们的利益因此而受到损害；其次，对于依附于此的野人们来说，他们的负担增加了。

“其父死于路，已为虿尾；以令于国，国将若之何？”许多郑国人对子产恨之入骨，他们说：“他爹就死于非命了，他就变成了蝎子尾巴来祸害百姓。这样的人来治理国家，这个国家怎么好得了？”

这个时候，如果子皙还在，振臂一呼，率领无数野人杀来，估计子产就真要跟他爹一个命运了。

“大家都在咒你死啊。”大夫子宽来告诉子产，他对子产的新政也很不满意。

子宽，郑国公族，又叫浑罕，是浑姓的得姓始祖。

“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子产知道子宽的来意，毫不犹疑地这样回答。“好的治理不能随便改变政策的标准，这样才能成功。老百姓不能纵容，政策的标准不能轻易改动。丘赋早就应该有，不能因为从前没有就否定丘赋的正当性。《诗经》里说：礼义不愆，何恤于人言。我是依照礼法来行事的，又何必怕别人说什么？我不会改变政策的。”

见子产的态度决绝，子宽告辞出来了。

“子产这样加重民众负担的做法，其后代大概要先灭亡了；而郑国如此做法，肯定会比卫国先灭亡。”子宽自言自语。

子产作丘赋是否正确，历来也是说法不一。从历史的角度说，子产的做法无可非议。

首先，作丘赋具有合法合理性。时代变化，兵赋不可能还按照祖宗时候划分的土地一成不变；

其次，子产先做封洫后作丘赋，先利民之后取之于民；

第三，郑国处于晋楚之间，贡赋负担为各国之最，因此不得不从民间征收。

子产说得对，“为善者不改其度”，对老百姓好不等于要改变国家的法度。“民不可逞”，老百姓的要求不应该无原则地满足，因为老百姓考虑的是自己的利益，而国家领导人要综合考虑国家的利益。

到此，我们可以看到，子产是一个非常强硬的领导人。但是，强硬的背后，子产是一个深思熟虑，懂得掌控节奏和力度的人。

此外，子产并不是一个对内强硬，对外软弱的人。

第二一六章

郑简公三十年（公元前536年），子产继续他在郑国的改革。

子产也许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改革，开创了中国法治史的先河。

《左传》：三月，郑人铸刑书。

子产命令人把刑法刻在了鼎上，是铁鼎还是铜鼎历来有争议，不过这不重要。什么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中国的法律第一次被公布于众。

在此之前，贵族之间用“礼”来约束，老百姓才用“刑”。这有些类似于如今官员用“双规”，而老百姓用“刑法”。“礼”是有明文规定的，贵族都要学习。可是，“刑”就没有明文，而完全掌握在执政者的手中，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有时候说一是二，说二是一。说不管不管，说严打严打；今天杀人无罪，明天偷针砍头。老百姓要是犯了罪，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所以，《周礼》写道：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来自朋友的反对

郑国推出了刑鼎，举世震动。

叔向在晋国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非常失望，于是派人给子产送了一封信，以表达自己的失望。

叔向的信是这样写的：一开始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现在看来是没戏了。从前先王根据事情的轻重来判定罪行，而不制定法律条文，就是为了防止人们胡搅蛮缠。即便如此，还是不能禁止犯罪的发生，因此又通过道义来限制，用政令来约束，用礼法来推行，用诚心来维持，用仁慈来奉养，并制定了俸禄和爵位的制度来劝勉人们服从教诲，通过严打威慑放纵的人。还怕这样不够，又用忠诚交到他们，对好的行为加以奖励，教他们掌握一些专业技能，使其心情愉快，同时又感到严肃而有威严，对犯罪者果断处罚。同时还经常请教圣明贤能的卿相、明察秋毫的官员、忠诚守信的乡长和仁慈和善的教师，百姓在这种情况下才能俯首听命，而不发生祸乱。一旦百姓知道国家有了刑法，就只知道依据法律，而不会对上司恭恭敬敬了。而且人人都会用刑法狡辩，希望脱罪，这样一来，整个国家就没办法治理了。夏朝乱了的时候做了《禹刑》，商朝乱了的时候做了《汤刑》；西周乱了的时候做了《九刑》，三种刑法的制定，都只是加速灭亡而已。现在你治理郑国，作封洫、做丘赋，制定了三种刑罚，又把刑法刻在鼎上，企图以此来安定百姓，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诗经》说：效法文王的德行，每天都能安定四方。又说：效法文王，万邦信赖。这样一来，又何必制定什么刑法呢？老百姓知道了法律的规定，今后就将抛弃礼法而只相信刑法。刑法中的每一个字眼，他们都会钻进去跟你狡辩。今后，犯法者会越来越多，贿赂也会越来越多。等到你去世的时候，郑国大概也就完蛋了吧？据我所知：国将亡，必多制。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必定制定很多的法令。这大概就是说的郑国的情况吧。

叔向的信写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威胁。作为朋友，叔向把信写到这样，只能说他确实很失望。

子产没有料到叔向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信会写得这么强硬。但是不管怎样，子产决定给叔向回一封信。

子产的回信在《左传》上被“此处省略若干字”，不过不碍，按照子产的风格和思维方式，就代他拟一封给叔向的回信。

子产的回信是这样的：如果按照您所说的，那么我就应该什么也不做了。可是，你所说的都是盛世的时候应该做的，天下承平，各按本分，当然就无为而治。可是，如今天下荼毒，大国欺凌小国，小国苦苦求存，内忧外患，如果不想等死，必须要有所改变。作田洫是为富民，做丘赋是为强国。郑国夹在两个大国中间，虽然无力抗衡大国，但是也需要自保的能力。至于作刑鼎，我认为并无不妥。如果刑法不告诉百姓，那么百姓就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最好的结果就是什么也不做，这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如今把刑法告诉大家，大家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能做的就去回避，能做的就去做好，这难道不对吗？至于说到百姓由此钻字眼、胡搅蛮缠、无理狡辩等等，只要刑法表达清晰，又何必担心这些问题？至于说到贿赂，从前民不知法，法由人出，百姓就会去贿赂执法者；而如今刑法刻在鼎上，又何必去贿赂执法者呢？从前不让百姓知法，其实就是愚民政策。固然，愚民政策能够巩固统治，但是也必然导致国家不能发展。如今郑国随时面临亡国，如果国家停滞不前，亡国就真的不远了；如果开启民智，让百姓有所作为，国力有所加强，即便我子产被赶走，国家却能存在下去，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叔向，你所想的是子子孙孙都统治下去，可是我所想的是怎样保证在我活着的时候能够保全郑国。我感到你的好意，即便不能接受您的劝告，我还是要表示衷心的感谢。

信让人送走了，子产却还有些惆怅。从前，他把叔向引为知己，如今看来，叔向也不能理解自己了。

“他们为什么总是把百姓放在自己的对立面？为什么总是像防贼一样防着百姓？为什么总是把百姓的话当成恶意？”子产自问。

兴办平民学校，开放言论自由，公布刑法。

子产，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凭此，子产已经可以跻身中国历史最伟大人物的行列。

来自朋友的劝告

叔向收到了子产的回信。

看了子产的信，叔向长叹了一声，很久没有说话。

其实，叔向很赞赏子产，一直都很赞赏。对于子产的各种举措，叔向其实也是赞赏的，但是他也确实是失望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对于各种社会变革都心存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

事情要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齐景公把女儿嫁给了晋平公，晋平公非常宠爱，立为夫人。可是没多久，夫人因病去世了。于是，齐景公派晏婴前往晋国，希望再嫁一个女儿给晋平公。

事情很顺利，晋平公很高兴地接受了齐国人的建议，把事情就这么定了。

订婚之后，叔向特地设宴招待了晏婴，两人神交已久，所以一见如故，聊得非常深入。酒过三巡，叔向向晏婴靠近了一些，然后轻声问：“齐国的情况怎么样？”

晏婴看了叔向一眼，四目相交，心领神会。

“说实话，齐国已经到了末世了，我不知道还能撑持多久。”晏婴说，说得很无奈。

“呃，为什么这样说？”叔向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齐国的国君根本不懂得珍惜自己的百姓，正在心甘情愿地把百姓送给陈家。齐国从前的量器有四种，就是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四豆为一区，四区为一釜，四釜为一钟。而陈家的量器只有三种，每种都比国家统一的量器加大四分之一。他们用自家的大量器借粮食给百姓，而用公家的小量器收回。他们从山里采木材运到市场上卖，价格不比山里贵。他们经营鱼、盐、蜃、蛤，也都不比海边贵。百姓创造的财富，两份交给了国君，只有一份维持生活。国君积聚的东西腐朽生虫了，但贫穷的老人却饥寒交迫。国家的集市上，鞋子很便宜，但是假腿很贵，因为被砍腿的人越来越多。百姓痛苦或者有病，陈家就想办法安抚。百姓爱戴他们如同父母一样，因此也就像流水一样归附他们，谁也拦不住。”晏婴说完，苦笑。

“真的这样？”叔向问。

“真的，晋国的情况怎么样？”晏婴反问。

“唉。”叔向先叹了一口气，看看周围，没有外人，这才接着说话：“不瞒你说，晋国的情况比齐国还糟糕，也已经到了末世了。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人为国家打仗了，国家的战车都腐烂掉了。百姓贫困不堪，可是公室还是很奢侈。路上冻死的人到处都能见到，可是宠臣们家里的东西都装不下。百姓们听到国家的命令，就像遇到强盗一样躲避犹恐不及。原先的强大公族栾家、郤家、胥家、原家、狐家、续家、庆家、伯家现在都完蛋了，后代都沦为皂隶了，政权都落到六卿的手中。可是，国君还没有一点危机感，还整天沉溺于酒色之中。谗鼎上的铭文写道：昧旦丕显，后世尤怠。前辈拼死拼活得来的财富，后代毫不珍惜啊。”

叔向说完，这下轮到晏婴长叹一声了。

“唉。”晏婴叹一口气，看来这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啊。“叔向，我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办呢？”

晏婴的话，正问到了叔向的伤心处。

“晋国的公族早已经没有了，公室没有人帮扶，而我们这些老公族注定是要被扫除的。我们这一宗当初十一兄弟，现在只剩下我们羊舌一支了。我又没有一个好儿子，所以我能善终就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想今后有人祭祀呢？”叔向的声音越来越低，听上去十分凄凉。他的意思，即便自己能够善终，自己的儿子也劫数难逃。

话题越来越沉闷，越来越沉重。

“那，你打算怎么办？”叔向反问晏婴。

“唉，怎么说呢？如果遇上明君，那就努力工作，如果能力不够就主动让贤，总之，要对得起自己那份工资；如果遇上平庸的国君呢，那就混日子吧。不过，我这人绝对不会去溜须拍马，要对得起良心。”晏婴没有正面回答，不过话也算说得明白。

“家族呢？你不担心自己的家族吗？”叔向接着问，他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叔向，齐国的情况和晋国的情况不一样，我的情况和你的情况也不一样。晋国现在权在六卿，所以你有个站队的问题。齐国暂时还不是这样，陈家虽然拉拢人心，可是权力还在国君，我没有站队的问题，国君虽然对老百姓不好，对公族还行，人也还实在。所以，我倒不担心家族的命运。”晏婴说，在这一点上，他比叔向的大环境要好得多。

后世有人认为叔向总是顾虑家族前途，而晏婴一心为国，因此晏婴比叔向贤能。其实不然，处境不同，所想的自然不同。叔向不是不想为国，而是这个国家是谁的都不知道。

叔向点了点头，他的心情始终不是太好。

“你知道，在这个国家混是很危险的。不过，我还真不想愧对自己的良心。问题是，怎么样作才算是个正士？怎样就成了邪人？也许稍不留意，自己就走上邪路了。”叔向又发问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坚持某种原则，可是，这个原则是什么呢？

“我谈谈自己的看法吧，所谓的正士，就是在得到国君信任的时候，为老百姓谋福利；如果国君不信任，就教导老百姓要遵纪守法。交朋友也是，谈得来就多交往，谈不来就少交往，但是不要说人家坏话。邪士就不一样，得到国君宠爱的时候，他们压榨百姓；得不到国君宠爱的时候，就去老百姓那里煽风点火。交朋友也是，顺着他的就说你好，跟他看法不同的就拼命说你坏话。”晏婴说，他的思想里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以民为本”，这是当年管仲的原则。不过，晏婴没有对叔向说起这一点，因为叔向在晋国的地位根本没有资格去以民为本。

晏婴说的道理，其实叔向未尝不明白，他只是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昧着良心做事。晏婴的话，并没有解除他的疑惑。

“唉，我想干脆当农民伯伯去算了，虽然穷点，可是过得安心哪。”叔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晏婴。

“那何必呢？混吧。再说了，就算你想当农民伯伯，你当得了吗？”晏婴反对。

“唉。”叔向又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也明白，就算自己要辞职回家，六卿也不会同意的，毕竟叔向还是晋国的一块招牌。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顾喝酒了。

一顿闷酒，两个醉汉。

人人自危

自从被栾盈案牵连之后，叔向就很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之后的几年里，叔向因为贤能而得到了广泛的国际声誉。可是，即便如此，叔向也只能做到上大夫，而卿的位置被六家世袭，叔向根本看不到前途。

叔向尽量不站队，但是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容易。

范匄退居二线之后，赵武出任中军帅。赵武非常欣赏叔向，赵武自己也明白，叔向的能力比六卿都要强。所以，大凡有大事，赵武都找叔向商量，而六卿会议反而成了摆设。

叔向跟赵武走得很近，而赵家和韩家关系密切，因此韩起对叔向也很尊重。相反，另外几家对叔向就有些冷眼相看了。

所以，有的时候，站队不站队都是身不由己的。

不管怎样，有了赵武罩着，叔向感觉安全一些了。

但是，赵武给叔向的安全感并不强烈，不是赵武跟叔向的关系不够铁，而是赵武本人也没有安全感。

有一次，赵武请叔向同游九原。

“叔向，如果晋国的先贤们能活过来的话，我应该跟随谁？”突然，赵武问了一个很无哩头的问题。

叔向被问得有些发懵，想了想，反问：“那，阳处父？”叔向的意思，阳处父有学问，而且风流倜傥。

“不行，阳处父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不行。”赵武摇摇头，他不喜欢阳处父。

“那，狐偃？”

“嗯，也不行，他太贪了。”赵武又摇摇头，他也不喜欢狐偃。

“那，士会？”

“嗯，差不多。他廉洁正直，还能保护自己，跟他混应该有进步。”赵武点点头，他喜欢士会。

其实，叔向也喜欢士会。

从那之后，叔向知道没有安全感的不仅仅是自己，中军元帅赵武也没有安全感，也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完蛋了。

那么，谁有安全感？老奸巨滑的范匄有吗？

其实，范匄也没安全感。

有一天，范匄把范鞅叫来，满面愁容地说：“儿啊，你看我，整天小心翼翼为了国家，当然，主要还是为咱们家。到现在，总算平安无事。你看看你，能力没能力，头脑没头脑，有一天你爹我呜呼了，真不知道你怎么办啊。”

“爹啊，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可是，我低调，谁也不得罪，也不跟谁争，您看这样行不？”

“嗯，这样的话，你这代还能平安过去吧。”范匄勉强点了点头。

赵武去世之后，韩起接任中军帅，他和赵武一样非常器重叔向，遇大事也都向叔向请教，出国访问通常也都带上叔向。

关于叔向和韩起之间的关系，《国语》有一篇着名的文章：叔向贺贫。

韩起当上了中军帅，有一天也请叔向去游九原。

“唉。”突然，韩起叹了口气。

“元帅，为什么叹气？”叔向问。

“我穷啊，没钱啊。”原来，韩起觉得自己很穷。

“祝贺元帅，穷点好啊。”

“怎么说穷好呢？我都中军元帅了，可是在六卿中最穷，穷到都不好意思请各位吃饭的地步，先生怎么还祝贺我呢？”韩起觉得奇怪。

“想想啊，当初栾书为中军帅，家里也穷得丁当响，可是人家行的正走得直，全世界诸侯都尊重他。虽然他儿子栾黡胡作非为，但是仗着栾书的遗德，也能平安无事。后来郤家富可敌国，三卿五大夫，说灭亡就灭亡了，没人为他们卖命，就是因为他们无德。现在你穷得跟栾书一样，一定也能像栾书一样有德阿，为什么不祝贺你呢？你想想，晋国首富不是一家家都灭亡了吗？”叔向举了两个相反的例子，证明穷一点不一定就是坏事。

“哎哟，多谢先生的提醒啊，要不是先生的话，我们韩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完蛋了。”韩起觉得叔向的话有道理，即便不要太穷，也不要成首富。

历史一再证明，再富别当首富。

叔向知道，韩起也没有安全感。

叔向研究过晋国的历史，自从晋文公以来，晋国的每一次变革都是削弱公室的。作为仅存的几家公族，叔向是很担忧公室的衰落的，因为公室的衰落意味着六卿越来越强大，而自己的家族也就越来越危险。

所以，叔向的内心对于任何变革都是对抗的。

对于子产铸刑鼎，叔向的第一反应就是：晋国六卿一定会学过来。

所以，叔向按捺不住，给子产写了一封措词强硬的近乎于绝交的信。

不过，尽管叔向对子产严重不满，他更关注的却不是子产，而是晏婴。因为齐国的情况更像晋国，晏婴的处境也更像自己。

那么，齐国又是怎样的形势？晏婴又如何应对危局呢？

第二一七章

晏婴，字平仲，齐国公族。父亲晏弱为齐国大夫，晏婴也混到了大夫的职位。

到齐庄公被崔杼杀死，晏婴因为发表了一通着名的“打酱油”言论而名声大噪。（见第四部第一五二章）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就是一番成功的炒作。

晏婴升官与辞职

齐景公三年（前545年），齐国发生了动乱，子雅子尾联合鲍家和田家，灭了庆封。庆家被灭，大量的封地就空了出来。（见第五部第一六七章）

“分猪肉。”齐景公决定给大家发年终奖，奖金就是封地。

晏婴得到了六十邑，不过晏婴拒绝接受。

“伙计，人人都想发财啊，难道你不想？”子尾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去问他。

“我当然想发财了，可是，人的欲望不应该轻易实现，否则灭亡就在眼前了。庆封富可敌国，不是就逃亡国外了？我现在的封邑不能满足我的欲望，可是加上这六十个就能满足了，那我就要完蛋了，最终是连原来的也没有了。所以，我不敢要这六十邑，实际上是为了保住我原来的封邑啊。”晏婴说，理智，出奇的理智。

子尾觉得晏婴的话有道理，他原本已经接受了齐景公新封的封邑，回家之后，赶紧退了回去。

“这伙计挺实在啊。”齐景公很赞赏子尾，于是特别信任他。“那什么，你来当执政吧。”

齐景公要任命子尾为执政，一来是信任他，二来也是没办法，因为子尾子雅两大家族是齐国目前最有实力的家族，不用他们还真不行。

“别啊，我把地退回来，都是人家晏婴指点的，让这伙家干吧。”子尾还真挺实在，推荐了晏婴。

齐景公本来就欣赏晏婴，如今又有子尾的支持，他决定任命晏婴为相。

“伙计，你来执掌齐国吧。”齐景公直接下了任命。

“主公，我不行。”

“不行？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齐景公没给晏婴推辞的机会，就这么任命了。

晏婴很困扰，他一点也没有因升官而兴奋。相反，他觉得自己很危险。想想也是，崔家庆家都是大家族，说完蛋就完蛋。这样说起来，谁是安全的？

说起来，齐国跟晋国一样，每个人都生活在恐惧中。

晏婴仔细分析了一下齐国目前的实力构成，进一步证实自己确实很危险。

齐国国高两家衰落，崔庆两家覆没，现在剩下了四大家族。四大家族中，子尾子雅兄弟两个抱团，实力强劲，另外两大家族田家和鲍家也走得很近，与子尾子雅遥相抗衡。

田家和鲍家是什么来历？

说起来，田家和鲍家都是齐桓公时期起家的老家族了。

陈国公子陈完在齐桓公十四年从陈国来到齐国政治避难，在齐国担任工正。（事见第一部第三十六章）

陈完死后被谥为敬仲，因为陈、田读音相近，陈完为自己改姓为田。

陈完，田姓得姓始祖。

《左传》中，陈完后代依然姓陈；《史记》中，陈完后代姓田。本书中，采取《史记》的称呼，一律改为田。

陈完的儿子是陈稚孟夷，之后是陈愍孟庄，之后是陈文子须无。陈须无的儿子名叫田无宇，此人孔武有力，在齐庄公那里很受宠。

由于是外来户，田家一向都非常小心谨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庆封父子也很欣赏田无宇，庆舍的最后一次祭祀活动就特邀了田无宇同行，而田无宇早已经和子尾子雅合谋刺杀庆舍，于是，田无宇在抵达祭祀地之后撒了个谎，说是老母病危，请假缺席。

离开了祭祀地，田无宇在回临淄的路上顺便把浮桥给拆了，切断庆舍逃生之路。与此同时，派人前往庆家经营木材的庄园，抢了庆家的一百车木材。

“真阴啊。”晏婴知道之后慨叹，从那之后，他知道田无宇这个人不好对付。

鲍家是鲍叔牙的后代，在齐国显赫了多年，到这一代鲍家传到了鲍国，实力强横，跟田家走得很近。

田家和鲍家联合，实力也很不一般。

晏婴掂量了自己的分量，自己夹在两大势力之间，这两大势力之间要是和平相处也还罢了，万一干起来，自己岂不是又要找尸体去哭？到时候还不一定有没有合适的尸体呢。

所以，晏婴很惶恐。

好在，惶恐的日子没有超过一年。第二年，季札来了。

“伙计，赶紧辞职吧，保命要紧啊。”季札旁观者清，给晏婴出主意。

到了这个时候，晏婴终于下定决心辞去相国的职位，打死也不干了。

鉴于晏婴态度坚决，齐景公最终答应了他的辞职请求，任命子尾为相国。

不学雷锋

尽管不当执政了，齐景公还是很喜欢晏婴，有事没事找他聊天。为什么齐景公喜欢晏婴？因为晏婴很直率而且说话很大胆，而且句句都在点子上，这一点，晏婴和子产非常相像。不过不同的是，子产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而晏婴五短身材，比武大郎略高半寸。跟晏婴在一起，齐景公就觉得自己孔武有力。

矮人们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却没有想到别人在自己面前会有高人一等的感觉。你的自卑恰恰成就了别人的自尊，这不就是你的价值所在吗？不就是你的优势吗？你不用努力，就能投人所好，让人喜欢你，这不是老天爷的恩赐吗？

晏婴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一直很快乐而且很自信。

这一天早朝，因为没事，别人都走了，只剩下晏婴陪同齐景公在这里聊天。聊着聊着，感觉天气有点寒冷起来。

“伙计，搞点热东西来吃。”齐景公命令晏婴，意思是让他跑个腿。

“切，不好意思，我又不是管你伙食的。”齐景公没想到的是，晏婴竟然拒绝了。

“伙计，我冷啊，那你帮我取件皮衣总行吧？”

“不好意思，我也不是管你皮衣的。”

“嘿。”齐景公禁不住有些恼火了，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屁颠屁颠就把自己衣服脱了献上来了，怎么这晏婴这么不识相？当然，晏婴的衣服自己也穿不了，这也是事实。“你，你就不能学个雷锋吗？”

那时候当然没有雷锋，不过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雷锋谁啊？我凭什么要学他？我做好自己分内事就行了。”晏婴一点也不管齐景公的不满，坚持不去干不属于自己的事情。

“那，那你分内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大臣的职责，知道不？大臣，用来管理国家，用来分辨是非，纠正君主的错误；用来制定法律，传播四方。至于您刚才让我学雷锋的事情，那是您的小臣干的活。”晏婴说得理直气壮。

齐景公被晏婴说得无话可说了，没办法自己站了起来。

“你等等，我披件衣服再出来。”齐景公只好自己走路了。

从那之后，齐景公再也没有让晏婴学过雷锋了。

后来的中国历史，很多大臣喜欢干小臣的活甚至专门干小臣的活，这是后话。

那一天晏婴和齐景公聊到当年崔杼杀齐庄公的事情，齐景公突然想起什么来。

“伙计，我问你，忠臣应该怎样事奉他的君主。”齐景公问，因为他想起当初晏婴的“打酱油”言论了。

“忠臣嘛，就是我在国君在，国君不在我还在。”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国君被杀了，我不去拼命；国君流亡了，我也不出国。”

“那你这算什么忠臣？我给你封邑给你地位，可是我有危难你不肯作牺牲，要你这样的忠臣有什么用？”齐景公有点恼火，大声喝问。

“哎，有理不在声高，知道不？如果国君能听从忠臣的良言忠告，永远也不会有危难，我为什么要去牺牲啊？如果国君能够听从忠臣的运筹帷幄，那永远也不会流亡，我哪有机会跟着您出去啊？如果国君把忠臣的话当成放屁，那就是该死活不了，我要是牺牲了，那就叫妄死。如果国君不听好言相劝，那就该被赶出国，我要是跟着去，那就叫诈为。所以，忠臣就是能够向国君提供正确意见的人，不是跟着国君去死去流亡的人。”晏婴脸不变色，一通话出来，齐景公又傻了眼。

后来的中国历史，妄死和诈为被当成美德来宣扬，这也是后话。

钉子户

晏婴的封邑原本不多，又没有接受齐景公的年终奖，因此家里很穷。穷到什么程度？没有好衣服穿，没有好车好马，家里没有好吃的。最糟糕的是，住房条件比较差。

齐景公了解到晏婴生活困难的情况之后，决定给一点组织关怀。

“伙计，我听说你的住房靠近市场，又潮湿又矮小还很老旧，而且环境很乱，猪叫狗叫的十分噪杂，而且尘土飞扬。这么说吧，简直没法住了。这样，我有现成的装修好的大房，家私齐全，你明天就搬过去吧。”齐景公想得还挺周到，他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一个人。

说起来，这就是早期的高级福利房了。

按照齐景公的设想，晏婴就该屁颠屁颠回去搬家了。可是，齐景公错了。

“主公，多谢多谢了。不过，这房子是我爹从前住过的，能住那里我已经感觉很幸运了。虽然房子旧点，环境乱点，可是市中心地段好，离市场近，买菜什么的方便。所以，我就不搬了。”晏婴竟然拒绝了，理由是买菜方便。

齐景公当时就笑了，心说你还真买菜？

“伙计，你还真的自己去买菜？那我问你，市场里什么便宜，什么贵？”

“鞋子便宜，假腿贵。”

晏婴回答完，齐景公竟然不说话了，他在想，为什么鞋子便宜而假腿贵？很容易他就想明白了：因为被砍腿的人太多了。齐国的刑法中，很多小罪都要被砍腿。

第二天，齐景公减轻了刑罚。

为此，《左传》里的君子评价说：仁人之言，其利博哉。一个仁慈的人，他的话能给大家带来利益。晏婴一句话，就让齐景公减轻了刑罚。

晏婴出访晋国的时候，就向叔向说了齐国假腿贵的事情。

等到晏婴从晋国回来，回到家的时候，大吃一惊。

“我的房子呢？”晏婴找不到自己的房子了，在自己房子的原址，他看到一栋新房，式样新颖，房子很高，面积比原来大了两倍。原先自己的邻居的房子们也没有了，都被拆掉了。

“怎么回事？谁这么牛？胆儿肥了？把我的房子也给拆迁了？我住哪里去？”晏婴满腹疑惑，正在这个时候，从大房子里出来一个人，一看，是自己的管家。

“主人，您回来了？您走之后，国君就派人来把旧房子给拆了，盖了新房。”管家说，非常高兴。

原来，这个大房子就是晏婴的新家。齐景公还真是有心人，你不是不愿意搬家吗？我就给你原地扩建。

“邻居们呢？”晏婴没有问自己的房子，先问邻居们去哪里了。

“这不都拆迁了。”

“拆迁？他们住哪里了？”

“都去郊区租房子住了。”

“都愿意拆迁吗？”

“没人愿意，可是拆迁办的一来，谁也不敢不拆。不过，有一家死活不走，当了钉子户。最后，给定了个扰乱社会治安罪，抓起来了。”

晏婴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进自己的新家，径直去找齐景公去了。

“伙计，辛苦了，看见新房了吗？”看见晏婴，齐景公很高兴。

“多谢主公关怀。”晏婴谢过了之后，把这次出使的情况作了汇报，总之是圆满成功。

汇报结束之后，晏婴告辞出来。

“哈，回去享受一下豪宅吧，哈哈哈哈。”齐景公没有留他，他以为他急着回去看房。

齐景公没有想到的，晏婴并不是急着回家看房。

“把房子拆了。”晏婴命令家人去找人来拆房。

“为什么？”家人们都吃惊。

“不要问，快点。”晏婴很不耐烦。

拆房的人很快找到，盖房困难，拆房容易，不一会，豪宅就成了废墟。

“把我们自己的房子恢复到原来那么大，然后把邻居们的房子也都给修好。”晏婴又下令，于是，又开始盖房。

晏婴拆房的消息很快被齐景公知道了，齐景公真的很生气，好心好意给你个惊喜，房子都修好了，你竟然还给拆了，瞧不起我是吗？

晏婴被火速找到了齐景公这里。

“伙计，太过分了吧？怎么盖好的房子还给拆了，不给面子啊？”齐景公话说得有些不客气。

“主公，俗话说：非宅是卜，唯邻是卜。房子怎样不重要啊，邻居才重要啊。这些邻居都是我占卜之后选择的好邻居，大家相处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好，违背了占卜的结果是不吉利的。君子不做不合礼法的事情，普通人不做不吉利的事情。所以，说什么我也要把邻居们给请回来啊。”晏婴说，他不看重房子，反而更看重邻居。

“唉。”齐景公叹了一口气，说：“让你搬家你不搬，原地扩建你要拆掉，你才是史上最牛的钉子户啊。”

国内形势很快发生了变化，在晏婴出使晋国当年的年末，子雅死了。

“看来情况不太好啊，如果子雅子尾都在，基本上还能抑制陈家和鲍家，子雅这一死，麻烦大了。”晏婴作了一个简单判断，子雅的儿子子旗接了子雅的班，子旗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好在，子尾还能够主持大局，和陈家以及鲍家的关系也都处的比较好，因此齐国看上去还是风平浪静。

转眼五年过去，到了齐景公十四年（前543年），子尾也鞠躬尽瘁了。

这下，陈家和鲍家该有想法了吧？错。

陈家和鲍家倒不一定有什么想法，子旗有想法了。

因为子尾的儿子子良岁数小，子旗有想法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子尾家的财产给吞并了。

敌人还没有行动，自家兄弟先动手了。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子旗的办法很直接。

“梁婴，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硕鼠，贪污腐败的蛀虫，来人，砍了。”子旗以大哥的身份来到子良家中指手画脚，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子尾家的管家梁婴给砍了。

子良还小，子尾家中没人做主，眼看着梁婴就这么给砍了。

“那什么，我给你们派个管家来。”子旗得寸进尺，给派来一个管家。

这个时候，傻瓜都知道这派来的管家才是吃里扒外的，这不是来管家来了，这是抄家来了。

子良虽然小，也不是傻瓜。

“奶奶的，什么大哥？熊外婆啊。”子良急了，等子旗一走，立即召集大家开会，把新派来的管家一刀砍了扔粪坑里了。

“主人，跟他们拼了。”群情激奋，同仇敌忾。

子良家中开始分发武器、皮甲，战车也拉出来了，进入一级战斗准备。

陈无宇一直在关注着子良家的事情，随时派人去探听。所以，子良家全家动员，准备与子旗家火拼的消息立即传到了陈无宇的耳朵里。

“狗咬钩，一嘴毛，好，太好了。”陈无宇笑了，他没有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容易。

“传我的命令，发放皮甲武器，准备战斗。”陈无宇下令。

陈无宇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首先帮助子良攻打子旗，但是主要是呐喊助威。如果子良轻易击败了子旗，那么就去锦上添花；如果子良和子旗旗鼓相当，两败俱伤，那么就最后收拾残局，把两家一网打尽。

那么，为什么陈无宇没有找鲍家协同行动呢？因为陈无宇认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没有必要再找鲍家来分蛋糕了。

陈无宇等待着子良出兵的消息，子良一动，自己就跟随上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场混战就要开始了。

子良不是傻瓜，陈无宇不是傻瓜，子旗同样也不是傻瓜。

子良家中一级战备的消息迅速也传到了子旗的耳朵里，不仅如此，陈家也在蠢蠢欲动的消息也传到了子旗那里。

“怎么会？陈无宇这么忠厚老实，不会吧？”子旗竟然不信，看来陈无宇平时伪装得很好。

可是随后有人消息过来，说是陈家在准备出兵。

这一次，子旗将信将疑了。

“走，去陈家看看。”子旗急忙带着人赶往陈无宇家中。

一路上，不断有人来报告说陈家在厉兵秣马。

子旗有点急了，加快了速度。

第二一八章

陈无宇焦急地在等待子良家的消息，可是，子良家的消息没有到，却看见子旗来了。

“靠，这怎么回事？”陈无宇当时有点傻眼，大战当头，怎么子旗跑这里来了？怎么还敢几个人就来了？难道是子旗和子良演双簧，让自己钻圈套？

“快快，战车藏起来，皮甲都脱了。”陈无宇紧急下令，大家都装成没事一样。

这一边，陈无宇脱了皮甲，刚换上了便服，子旗到了大门口。陈无宇赶紧命令把子旗迎进来。

“老陈，看你们家的架势，好像要有什么动作啊？”子旗开口就问。

“那，什么，那。”陈无宇结巴了一阵，才想好要说什么：“那什么，我听说子良家已经分发了武器，准备攻打您，您知道吗？”

“不知道啊。”子旗装傻。

“那您赶紧准备吧，我这里也装备好，跟您协同作战。”陈无宇见风使舵，现在又成了要帮助子旗了。

其实想想，帮谁都一样。

“老陈，你真让我失望。子良还是个孩子，所以我要帮他，还担心他不成材。他不懂事，可是我不能不懂事啊，我们怎么可能自相残杀呢？《周书》里说了：‘惠不惠，茂不茂’，要对不知感恩的施加恩惠，对不知勤勉的人要劝他勤勉。你应该帮着我去劝劝他才对啊。”子旗一番话，高屋建瓴，高风亮节，高深莫测。

陈无宇现在真是一头雾水了，怎么办？如果现在子良和子旗合兵，自己可就死定了。

关键时刻，该装孙子还要装孙子。

“扑通。”陈无宇跪下了，紧接着给子旗叩了一个头。

“但愿顷公、灵公的在天之灵保佑您，也请您原谅我吧。”陈无宇认错讨饶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大概就是陈无宇这样的。

子旗没料到陈无宇竟然来这一手，愣了一愣。

“那什么，老陈，麻烦你跟我去趟子良家里，帮我们调解一下。”子旗还要请陈无宇帮忙。

“调解？”陈无宇现在是彻底发懵，不知道子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会不会把自己骗过去给砍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时间想太多，陈无宇假装欢天喜地，跟着子旗去了子良家中。

※※※

子良虽说一时发怒要攻打子旗，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就觉得不大妥当。如此仓促行事，最终很可能就是两败俱伤，反而给了陈家和鲍家机会。

所以，兵马准备好了，子良迟迟不肯下令出发。之后有人来报，说是陈家厉兵秣马，不知道什么意图。

“陈家难道要和子旗夹击我？”子良现在更拿不定主意，一边加强戒备，一边继续派人去探看子旗和陈家的情况。

终于，子旗和陈无宇来了，轻车简从。一看这个架势，子良先松了一口气。

“兄弟，开门吧，咱们兄弟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别弄刀弄枪的。”子旗在外面大声说。

子良赶紧命令开门，把子旗迎了进来。

“兄弟，你一定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离间。我听说你是不满我给你派了管家，你就明告诉我不就行了？我都是好意，你要是不愿意，我把人叫回去就行了。你看你，事情弄得这么大，我怕你还是想不通，特地请老陈来调解。”子旗摆出大哥的架子来，上来数落了子良一番。

子良笑笑，没有说话。

“是啊，子良，子旗也是好心好意啊，兄弟之间，什么话不好说？啊。”陈无宇假模假样上来调解。

你一言，我一语，几番话下来，子良彻底没脾气了。

“大哥，是我错了，那什么，现在就让大家把武器收了。”子良认了错，下令刀枪入库，不打了。

“知错就该，真是好兄弟。这样吧，既然你们有怀疑，我就把我派来的管家带回去了，你们自己商量着任命个管家吧。”子旗也看出来了，要吞并子良家的财产太不现实。

可是问题来了，子旗派来的管家已经被杀了，怎么办？

“去，去把新管家叫来。”子良假装不知道，还给手下下命令呢。

手下们出去一趟，商量一阵回来了。

“报主人，新管家掉坟坑淹死了。”这是大家商量的结果，这时候也只能找这个台阶了。

子旗一听，当时也明白了。

“算了，淹死就淹死吧，帮我把尸体给弄回去吧，我那边当个因公死亡。”子旗没办法，这事情也不好说穿，只能怪这人命不好。

“那什么，大哥，要不，我这边也追认个烈士什么的？”子良说。

不管怎样，哥俩个和好如初了。

※※※

经过这一次风波，子旗子良言归于好，而两人更加瞧不起陈无宇了，一来认为他很阴险，二来觉得他是个软蛋。

子旗和子良常常在人前人后讽刺轻慢陈无宇，陈无宇则总是低声下气陪着小心。

“这小子彻底服了，跟我们都，哼。”子棋子良很高兴。

“看谁笑到最后吧。”陈无宇也暗暗高兴，他知道这两个家伙正在丧失警惕。

晏婴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子旗子良。从感情角度来说，他更支持同族的子旗子良，可是，这哥两个的德行让他始终看不惯；而陈家善于拉拢人心，齐国几乎人人都说他们好，晏婴知道自己无法与他们对抗。

所以，他只能旁观。

旁观者清，可是，看得越清，就越痛苦。

子旗和子良有一大共同爱好，酒。

哥两个没事就聚在一起喝酒，一喝起来就浑天黑夜，什么都顾不上了。陈无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暗中筹备着。

两年之后，也就是齐景公十六年（前532年），陈无宇决定要动手了。

这一天，线报说是子良在子旗家喝酒，两人喝得大醉。

“开始行动。”陈无宇下令。

行动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陈家进入一级战备，随时准备出动；第二部分，派人自称子良家的人，前往鲍家通风报信，就说子良和子旗已经合兵要讨伐鲍家和陈家。

鲍家得到消息之后，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知会陈家，同时派人前往子良和子旗家侦查。

陈家准备妥当之后，鲍家来报信的人也已经到了。

“我家主公让我来报信，说是子旗子良要来攻打我们。”鲍家报信的人来说，却不知道他们的消息就是这捏造的。

“我们也接到线报了，这不也准备好了。你等等，我去跟你家主人商量商量。”陈无宇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跟着来人去了鲍家。

说来也巧，在路上正好遇上子良醉醺醺地从子旗家回家。

“哎呀妈呀，太不巧了。”陈无宇暗叫倒霉，因为子良喝成这样，怎么可能攻打陈家和鲍家呢？鲍家的人看见了，岂不是立马就知道被忽悠了。

还好，发现得及时，陈无宇命令绕道而行，避开子良，算是瞒过了鲍家的人。

陈无宇来到鲍家，鲍国迎了出来，两人谈论应急对策。

“蜂刺入怀，解衣去赶，我们没有退路了，只能跟他们干了。”陈无宇很果断，没法不果断，整个都是他策划的。

“好。”鲍国想了想，也只好如此。

正在这个时候，鲍家前往子良家和子旗家侦查的人回来了。

“报主人，子良子旗两家没有出兵的迹象，而且，两个人都喝得烂醉。”两边侦查得都很清楚，很显然，子良子旗要来攻打的消息是假新闻。

“噢。”鲍国有些意外，他看陈无宇一眼，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按常理，既然消息是假的，肯定是有人暗中搞鬼，挑拨离间。这样的情况下，就该解除战备。

所以，鲍国的意思，就当没有发生这件事情，各自回家抱老婆算了。

“伙计，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你想想，就算这个消息是假的，可是我们两家准备出兵可不是假的，等他们两家知道这个事情，一定会把我们赶出齐国的。不如我们假戏真做，趁他们喝得大醉不省人事，主动进攻，先下手为强。”陈无宇早已经想好了说辞，这套说辞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鲍国想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要等到那两家准备好了，自己这边恐怕真不是对手。

“那，好吧。”鲍国同意了。

直到现在，鲍国也没有想到这一切实际上都是陈无宇设计好的。

陈鲍两家联军给了子良和子旗两家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子旗家，大半个家被一把火烧掉，家族武装损失过半。子良家因为受到攻击的时间靠后，因此事先有所准备，损失较小。

此消彼长，原本实力差距较大的双方实力对比发生逆转，陈鲍联军略占上风。

“我们先把国君给弄过来，这样他们就算叛军，我们就有胜算了。”子良被家人用凉水浇醒过来，知道家族受到攻击，彻底醒了酒。恰好子旗亲自来求救，两人就这样商量。

于是，子旗子良两家合兵，一边对抗高鲍联军，一边派出小股部队前往公宫，准备强抢齐景公。

子良想到的，谁都想到了。

晏婴率领宫甲保护公宫，严禁任何人靠近。子良子旗的小股部队无法攻入，只得撤回。与此同时，陈无宇派人前来问候齐景公，并且请示是否派兵保护。

“咱们该帮谁啊？帮陈家鲍家怎么样？”晏婴手下的人悄悄问。

“他们哪点值得我们帮助啊？”晏婴反问。

“那，帮着子良子旗？”

“他们哪点比陈家和鲍家强吗？”

“那，咱们回家吧？”

“国君需要我们保护，怎么能回家？”

手下有些愕然，晏婴当初不为庄公死，难道要为景公死？为什么晏婴不肯回家呢？

首先，景公对他不错，而庄公对他看不上眼；其次，晏婴知道，现在很安全，不用担心会死。

很快，齐景公派人召请晏婴入宫。

“伙计，俗话说：不怕杀错人，就怕站措队。想不到，今天我也要占队了。两边这么打，咱们该站在哪边？”齐景公挺害怕，他急于站队。

“不碍，这次不用站队。”晏婴的态度，谁都不帮。

“不行不行，还是要站个队保险。依我看，陈无宇比较实在，子良子旗不地道，竟然还派人来攻打我。这样，我们站在陈无宇这边吧。”

齐景公决定帮助陈鲍两家，晏婴没有阻止，他知道，现在不适合发表看法。

在相持了一个半月之后，决战开始了。

双方在临淄的稷门外展开决战，齐景公公开支持陈家和鲍家。

双方兵力基本持平，战斗一开始势均力敌。但是很快，子良和子旗的部队崩溃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整个都城的老百姓都在为陈家呐喊助威，很多人扛着武器加入了陈家鲍家的阵营。紧接着，子良和子旗的队伍在庄地和鹿门又遭到老百姓的追杀，人马损失殆尽。

到了这个时候，子旗子良真是连反扑的能力都没有了，怎么办？望了两眼家园，第三眼都没时间望，直接一路狂奔，逃往鲁国去了。

齐国实力最强大的两个家族，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子旗子良两家崩溃，陈家和鲍家乘势将两家的财产瓜分掉，并且准备瓜分两家的封地。

齐景公无可奈何，不过也说不上后悔，如果子旗子良两家胜了，也是这样。

晏婴看不过去，于是来找陈无宇。

“老陈，子旗子良两家的财产必须上缴给公家。谦让是德行的基础，是上等的美德。人都会争权夺利，但是靠争来的利益是不长久的，只有不忘义才是根本，才能够最终拥有利。你暂且放弃利，今后会得到更多。”晏婴对陈无宇说。

“伙计，你说得对啊，我改，我改还不行吗？”陈无宇说，他真的要改。

对于晏婴来说，他并不是真的要帮助陈无宇，他只是想为齐景公讨回公道；但是对于陈无宇来说，晏婴就是在帮助他，因为晏婴的话是正确的。

晏婴不想帮陈无宇，却不得不帮；陈无宇并不想放弃眼前的利益，但是为了长远的利益，他选择了放弃眼前的利益。

陈无宇说到做到，立即将瓜分到的财产全数上缴给了公家。

如果仅仅是做到这一点，那就不是陈无宇了。

陈无宇派人前往鲁国，召请公子子山等十多个公子公孙回来，他们是十年前被子尾赶走的。陈无宇把他们召回来，把子尾当初霸占他们的土地都还给了他们，还给安家费。除此之外，眼下还有些公子公孙没有封地的，陈无宇也从子旗子良的地盘里给他们划分封邑。就连从前子旗子良的党羽，陈无宇也都妥善安排。

“大善人哪，君子啊。”整个齐国都在感谢陈家，相反，鲍家全无反应，他们还沉浸在瓜分财产的喜悦之中。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陈无宇就满足了？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陈无宇知道，还需要一个姿态。

“主公，我请求退休，回莒邑养老。”陈无宇向齐景公提出请求，这一招叫做以退为进。

齐景公原本还在考虑是不是要让陈无宇退休，还没考虑好，人家自己来要求退休了。

“退休？”齐景公一愣，这个时候，他必须要从另外一个方向来考虑这个问题了。

首先，陈家对自己很尊重，战利品都给了自己，一点都没留下，看上去，还是很忠于自己的；第二，陈家现在名声正好，齐国人恨不得给他们编流行民歌。如果这个时候批准他退休，知道的说是他自己深情的，不知道的岂不说是我齐景公容不下人，陷害忠良？

“不行，国家需要你，你不能退休。”齐景公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要把莒邑周围的地盘都给他。

“不行，我不能要，我坚决不能要。”陈无宇也拒绝了。

高风亮节啊，这不是传说中的高风亮节吗？

陈无宇彻底让齐景公感动了，回到后宫，他忍不住把陈无宇的高风亮节告诉了自己的老娘穆孟姬。

“孩子，不能让好人吃亏啊。”穆孟姬教导自己的儿子，想了想说：“那什么，高唐不是子旗家最好的地盘吗？给陈无宇。”

有了老娘的指示，齐景公把高唐给了陈无宇，不要也的要。

于是，这一年里，陈无宇除掉了最强大的敌人，赢得了最广泛的赞扬，赢得了齐景公的信任，还得到了一块肥沃的地盘。

陈家，正有条不紊地实施他们的跨代计划。

第二一九章

子旗被赶走了，谁来担任相国？

“伙计，还是你来吧。”齐景公任命晏婴。

这一次，晏婴没有推辞。一来，除了自己，看不到合适的人；二来，两派争端已经结束，暂时看不到人身危险。

晏婴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出访，出访哪个国家？楚国。

按照世界和平大会的协议，齐国不用去朝拜楚国，也就是说，齐国可以不派人去楚国，为什么晏婴要去？晏婴已经看到了晋国的外强中干，晋国人是靠不住的也是没有必要依靠的，那么这个时候，就有必要了解另一个超级大国楚国的情况，从而正确定位齐国在世界上的位置，制定相关的外交和军事政策。

就这样，齐景公十七年（前531年），晏婴前往楚国访问，这也是历史上齐国对楚国的最高规格的访问。

楚国人怎样对待这次访问呢？

※※※

“狗日的齐国人，怎么想起来访问我们了？”楚灵王挺高兴，他对齐国人怀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他很崇拜齐桓公和管仲，很向往传说中的齐国的繁华；可是他瞧不起齐国人的战斗力，总觉得齐国人有些软弱可欺。

根据楚国驻齐国地下办事处提供的背景资料，楚国人知道晏婴是齐国最贤能的人，伶牙俐齿反应敏捷，不过，五短身材，看上去没什么威仪。

“整他。”楚灵王想了一个羞辱晏婴的办法，他觉得很好玩。

晏婴一行来到了楚国，远远望去，郢都高大雄伟，不愧是超级大国的首都。

楚灵王派出的官员早已经在城外迎接，当天就住在城郊的国宾馆，第二天去见楚王。

第二天，楚国人派了车来接，直接进了外城。到内城，按惯例下车步行进入。

内城城门关着，这让晏婴有些奇怪，别的国家都是开门纳客，难道楚国是关门纳客？

来到门前，没有开门，也没人敲门，楚国官员带着晏婴沿着城墙走了十余步，这时候发现一个小门，从门的材料和颜色看，这是新开的门。门的高度还不如晏婴高，要走进去必须要低着头。

“客人请进。”楚国人对晏婴说，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

“你先进。”晏婴假装客气。

“不好意思，你进去了，我们走大门进。”

晏婴现在彻底明白了，楚国人是看自己个子小，要用小门来羞辱自己。

晏婴笑了，这样小儿科的办法也拿来对付自己，楚国人太没想象力了。

“你这门的高度，也就是个狗门。如果我出使的是个狗国，那就从狗门进去；如果我出访的是个人国，那就从人门入。来，你叫两声，咱们就进去。”晏婴说完，盯着楚国官员的嘴看，看他怎么叫。

“这，这。”楚国官员没话说了，没办法，带着晏婴回到大门，让人开了门，请晏婴进去。

楚灵王已经知道狗门的事情，看来第一计被晏婴轻松破解。

没关系，还有第二计。

晏婴拜见了楚灵王，分宾主坐下。

“晏婴先生，请问齐国是不是没人了？”楚灵王问，不怀好意地笑着。

晏婴已经领教了一招，想起此前听说的楚灵王是个无赖的传说，看来确实如此。如今这个问题出来，肯定还藏着什么后招，怎么办？见招拆招。

“大王，我们临淄有三百个居民小区，人口众多，那是‘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人们拉起袖子来，那就是荫凉；大家一块挥汗，那就是中到大雨；街市上肩挨着肩，前脚打后脚。就这么多人，怎么说我们没人呢？”晏婴夸张了一下，反正楚灵王没去过。

挥汗如雨，这个成语就是晏婴发明的，见于《晏子春秋》。

楚灵王一听，知道这是忽悠。

“那，既然有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派你这样的，啊。”楚灵王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从头到脚扫视了晏子一边，然后摇摇头，笑着说：“你这样的，来出使楚国呢？”

晏婴笑了，他知道楚灵王又在拿自己的身高说事。

“大王，我们齐国的规矩是这样的。好国家呢派贤能的人去出使，流氓国家呢，派不成器的人出使。我这人不成器，长得很对不起祖宗，所以，就派我出使楚国了。不好意思，我们实在找不出比我还差的了。”晏婴说，脸上真还带出很抱歉的表情。

楚灵王又笑了，不过这次不是坏笑，而是开怀的笑。

“晏婴先生，我开始喜欢你了。”楚灵王说，他真的开始喜欢晏婴了。

前两计都没有成功，楚灵王还有第三计。

两人正在交谈，突然，两个小吏将一个人五花大绑押了进来。晏婴一看，知道又是冲自己来的。于是坐好了，看楚国人表演。

“这是什么人？”楚灵王故意问。

“一个齐国人，偷东西被我们捉住了。”小吏大声回答。

“哎哟，是你老乡。”楚灵王对晏婴说，然后大声喝问：“齐国小偷，你齐国哪里的？”

“伙计，俺是临淄的。”小偷用标准的临淄话回答，一边说，一边偷偷瞟晏婴一眼。

到这个时候，晏婴已经知道后面的台词了。

“晏婴先生，不好意思了，齐国人是不是都很擅长偷东西啊？”楚灵王问，台词跟晏婴设想的一样。

“大王，我听说啊，橘树种在淮南长出来的就是橘子，种在淮北，长出来的就是枳。叶子看上去一样，可是果实吃起来就完全是两种味道。这人在齐国不偷东西，可是到了楚国就偷东西，难道，楚国的水土让人比较擅长偷东西？”晏婴问，小心翼翼状。

“哈哈哈哈。”楚灵王大笑起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齐国小个子了。“圣人是不能拿来取笑的，我这反而自取其辱了。”

楚灵王就是这样的人，你软弱，他欺负你，你比他强，他佩服你。

楚灵王暗中对比了晏婴和叔向，叔向学识渊博，但是晏婴反应敏捷，相比较，晏婴更对自己的脾气。

“橘生淮南则为聚，生于淮北则为枳。”（《晏子春秋》）晏婴这两句话流传至今，仍时时被人引用。

楚灵王这人就这样，当真心佩服一个人，就会真心对待你。

现在，在楚灵王看来，世上最值得交往的就是晏婴了。

从那之后，晏婴在楚国被奉为上上宾，享受最高等级的接待。楚灵王连日设宴招待，大夫们也都想来凑个热闹，设个家宴之类，竟然都排不上队。

这一天，又是楚灵王设宴。恰好南边的橘子送到了，金灿灿皮薄肉嫩，楚灵王自己舍不得吃，拿来与晏婴分享。

盘子，刀，还有橘子。

“来，晏婴先生，尝一尝。”楚灵王热情待客。

晏婴有点发懵，橘子不是没吃过，不过都是吴国进口的。眼前这东西看上去像橘子，可是又不完全像，究竟是什么？又不好问。

摸一摸，皮还挺薄，难道是楚国的苹果？

晏婴拿起来，咬了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晏婴知道错了，这肯定是橘子。

果然，楚灵王笑了，不过是很善意的笑。

“先生，橘子要剥皮啊。”楚灵王说，丝毫没有嘲笑的意思。

晏婴扫了一眼盘子里的刀，他知道是自己错了。不过，他不会认错的。

“大王，我听说啊，国君赐给的水果，瓜桃不削皮，橘子柚子不剥皮。如今大王您给我的橘子，虽然我也看见刀了，可是您不下令，我也不敢剥啊。不就橘子吗，我还不知道剥皮吗？”晏婴这段，纯粹强词夺理。不说没有这个规定，就算有，晏婴的性格也不会遵守。

楚灵王瞪大了眼睛，赞叹道：“看人家齐国人，干什么都这么讲规矩，对国君总是这么尊重。”

所以，当你敬佩某个人的时候，就算他有时胡说八道，你也会奉为真理。而世界上有很多真理实际上就是胡说八道，仅仅因为它出于圣贤或者伟人之口。

从楚国回到齐国，晏婴把楚国的情况向齐景公作了汇报，大致是楚灵王蹦跶不了多久，不用尿楚国这一壶的意思。

现在，齐景公喜欢喝酒，有三个酒友。通常，酒友就是最亲密的大臣。这三个人，一个是晏婴，一个是陈无宇，还有一个是梁丘据。跟三个人喝酒，原因却是不一样的，跟晏婴喝酒，是因为他见多识广，说话直率；跟陈吴宇喝酒，是因为他慷慨大方，常常有好东西拿来助兴；跟梁丘据喝酒，是因为他能说会道，能忽悠会溜须，还能讲一口不错的黄段子。

三人之间的关系也有些玄妙，在晏婴来看，陈无宇属于不怀好意，看上去对齐景公挺好，实际上盯着齐景公的国家，所以他不会真正帮助齐景公。对于陈无宇，要时刻提防；而梁丘据就是个宠臣，专门陪着齐景公吃喝玩乐，也起不到什么好作用。

陈无宇看来，晏婴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总想着帮着齐景公对付自己，所以要找机会收拾他；而梁丘据陪着齐景公吃喝玩乐，都对自己不是坏事。

梁丘据没别的本事，就能哄齐景公高兴，他很佩服晏婴的才能，也很羡慕陈无宇的财产，因此，他很想巴结晏婴和陈无宇。

来看看明争暗斗的情况是怎样的。

这一天，齐景公请晏婴喝酒。晏婴对喝酒的兴趣不大，不过一来是国君请喝酒不好不来，二来呢，喝酒的时候正好能沟通。所以，只要可能，晏婴都来。

可巧，这天陈无宇和梁丘据都没有来。

机会，机会来了。

酒过三巡，齐景公就问了。

“相国，治理国家，最怕的是什么？”齐景公问，问这类事情，当然是问晏婴。问国家大妓院又来了几个洋妞，那得问梁丘据；问越国有什么特产，那就问陈无宇。

“怕什么，怕社鼠和猛狗。”

“什么是社鼠和猛狗？”齐景公觉得有点意思。

“主公，这可不是我发明的，这是管仲发明的。”晏婴首先声明这不是自己的发明，一来齐景公敬仰管仲，二来省的齐景公以为自己在攻击别人。“土地庙是木结构，木头外面呢涂上泥。老鼠躲在土地庙里，用火熏怕引起火灾，用水灌呢又怕把泥给冲掉。所以你怎么也杀不掉它们，这些就叫社鼠。国家也有社鼠，就是国君左右这些人，他们对内蒙蔽国君，对外卖弄权力。不杀他们，他们就会祸害国家，杀他们呢，国君又会庇护他们。宋国有一个卖酒的，酒很好，杯具也收拾得很干净，幌子也做得很大，可是酒就是卖不出去，直到酒都放酸了。他很奇怪，就问邻居是怎么回事。邻居就告诉他：你家的狗太凶了，人家来买你的酒，你的狗就上去咬人家，谁还敢来？国家也有猛狗，就是某些当权的人。有贤能的人想来为主公效力，可是某些当权的人就迎上去咬人家。左右像社鼠，某些当权者像猛狗，有才能的人就不能把国君任用，国家怎么能治理好？”晏婴借题发挥，社鼠就指梁丘据，猛狗就指陈无宇。

齐景公边听边点头，他知道晏婴指的是谁，不过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不管怎样，晏婴有机会就给齐景公洗脑。

陈无宇也不是善类，他知道晏婴常常借题攻击自己，因此只要有机会，他也会借题攻击晏婴。

这一天又是喝酒，在城郊的别墅。陈无宇先到，于是和齐景公先喝起来。

过了一阵，晏婴才到。因为是在城郊别墅，车就直接赶进了院子。

“主公，今天要罚晏婴的酒。”陈无宇对齐景公说，半开玩笑半认真。

“为什么？”

“你看看他，穿着劣质的衣服，赶着一辆破车，驾着四匹劣马，这是隐蔽了主公的赏赐啊，让天下人以为主公对臣下很吝啬。”陈无宇说，听着挺有道理。

“哦，就是就是。”齐景公也觉得有道理。

晏婴下了车，过来叙了礼，入了座。

这时候，斟酒的人就端上了酒，对晏婴说：“相国，主公命令罚您的酒。”

“为什么？”晏婴觉得奇怪，虽然来晚了，可是事先请过假了啊。

齐景公没有说话，看看陈无宇。

“相国，主公给你高官厚禄，朝中没人比你级别高，没人比你俸禄高。可是你看看你现在这身打扮，破衣烂衫，破车老马，知道的你是齐国的相国，不知道的以为你是进城的农民工。你这是隐蔽了主公的赏赐，所以要罚你的酒。”陈无宇笑着说，看上去像开玩笑。实际上，没安好心。

晏婴离开了座位，对齐景公说：“酒我喝，不过我有话说。主公，我是先说话后喝酒，还是先喝酒后说话？”

“那，先说吧。”齐景公说，他倒没想太多。

“主公给我高官，我接受了，可是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更好地为国家工作；主公给我钱财，我不是为了富有，而是为了传布主公的赏赐。如果说我接受了高官的位置和钱财的赏赐之后，却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那就应该受到处罚。如果国民流离失所，大臣们生活无着，那是我的过错；如果战车破旧，兵器不足，那是我的过错。至于坐旧车来见主公，那不是我的过错。再说了，主公给我赏赐，我父亲这一边的亲戚都有车坐了，母亲那边的亲戚都丰衣足食了，丈母娘那边的亲戚都脱贫致富了，还有上百个没有职位的读书人靠着我的钱养家糊口。这，怎么能说我隐蔽了主公的赏赐呢？我这不是在彰显主公的赏赐吗？”晏婴一番辩白，有理有据。

陈无宇虽然还是面带笑容，不过已经很勉强。

“哈哈，说得好说得好。老陈，看来，该罚你的酒。”齐景公现在转过头来要罚陈无宇。

“该罚该罚，来来，给我满上。”陈无宇笑呵呵，喝了罚酒。

表面上，大家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实际上，早已经是一番交锋。

※※※

身为相国，晏婴有封邑还有高薪，可以过上非常富足的生活。不过正如晏婴自己所说的，他的财产都用来周济亲戚和读书人了，自己的生活很节俭，节俭到什么地步呢？

先看看吃什么。

晏婴的正餐是这样的：主食是去了皮的小米，菜是三只小鸟，五个鸟蛋和苔菜。作为一个国家的相国，吃成这样，确实寒酸的很。这些饭菜，仅仅够晏婴吃饱的。

有一天中午，齐景公派人去晏婴那里送文件，正赶上晏婴准备吃饭。

“哎哟，没吃呢吧？”晏婴问，使者平时也都挺熟的。

“哈，没有呢。”

“那来随便吃点吧，否则等你回去食堂也关门了。”晏婴挺热情，把自己的饭菜分了使者一般，鸟蛋给了三个。

使者不好拒绝，只好吃了。吃完之后，觉得没吃饱，再看晏婴，正在那儿舔盘子呢。

使者回到宫里，把事情跟齐景公说了。

“嘿，怎么穷成这样啊？饭总得吃饱啊。”齐景公立即派人，把一个千户的大邑封给晏婴。

晏婴接受了吗？当然没有。

“主公给的赏赐已经很多了，我一点也不穷，只不过我都用来周济亲戚朋友和救济穷人了。我听说，君主给的赏赐多，那么我给别人的也就越多，就成了代替国君给百姓施恩了，这样是不对的；如果我不给别人，自己收藏起来，我死了之后，也是别人的了。所以，不要再给我了。”晏婴看得很开，顺便还用“代替国君给百姓施恩”来攻击了陈无宇一番。

使者走了三趟，晏婴拒绝了三次。最终，齐景公没有坚持下去。

第二二○章

晏婴治国，多半采用当年的管子的方法。对于管子，不仅仅晏婴，整个齐国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伙计，当初管子执政，可是富可敌国，吃香的喝辣的，舞照跳妞照泡，不是带领齐国称霸天下？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勤俭节约呢？”齐景公怎么也想不通晏婴为什么这么安于清贫。

“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晏子春秋》）。这或许就是管子的所失，我的所得呢？”晏婴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从容回答。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

吃得不行，穿得怎么样？普通得齐国人都比较讲穿，饿着肚子也要穿个样子出来，晏婴难道省下饭钱买衣服了？

《晏子春秋》记载：晏婴相景公，布衣鹿裘以朝。

晏婴的不依是哪种布衣呢？十升之布。春秋时宽二尺二的布幅，经线用八十缕，叫做一升。十升即八百缕，这是非常粗疏的布了，到今天，基本上就是透视装。鹿裘是什么？鹿皮大衣？没那么好，“鹿”那时候通“粗”，鹿裘就是粗劣的皮衣。那时候的布都是麻布，因此配以皮衣是必要的。

晏婴上朝就穿了这么一身忆苦思甜的服装，弄得同僚们都不好意思穿太好了。

“伙计，把这件狐皮大衣，还有这件豹皮帽子，都给相国送去，啊，换个形象。”齐景公实在看不过去了，派梁丘据给晏婴送两件好衣服去。

这两件，市值千金。

梁丘据送到了晏婴家里，不出意料，晏婴谢绝了。梁丘据知道自己也劝不动晏婴，只得又拿了回来。

齐景公也猜到了这两件衣服会被拿回来，不过，他也想好了说辞。

“这样，你再跑一趟，我教给你怎么说。”齐景公把自己想好的说辞对梁丘据讲了一遍，梁丘据觉得挺好，这回晏婴恐怕不能拒绝了。

梁丘据高高兴兴又来到了晏婴家里。

“不是说了不要吗？怎么又拿回来了。”晏婴问他。

“相国啊，这同样的衣服和帽子是两套，主公给了您一套，主公自己留了一套。主攻让我告诉您，您要是不穿，主公也不穿。我看，您就收了吧。”梁丘据笑嘻嘻地说，他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了，晏婴一定会接受。

“那我更不能要了。”晏婴脱口而出，“你想想，主公在上面穿着这身衣服，我在下面穿着一样的，那不是乱了套了？不行，你拿回去。”

梁丘据想想，晏婴说得也有道理啊。

没办法，梁丘据又给拿了回去。

最终，晏婴也没接受这两件衣服。

吃穿住都很差，晏婴出行的马车同样很差。齐景公也同样让梁丘据给晏婴送去了自己用的车马，结果也同样，晏婴拒绝了。

※※※

大凡君主，没有一个不是好酒色好玩乐的，齐景公自然也是这样，吃喝玩乐是他的主要功课。不过，齐景公还算有点志向，偶尔会想起祖先的霸业来。齐景公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厚道。他早就看出来晏婴是个贤能无私的人，因此对晏婴很重用也很尊重，格外的宽容。

晏婴自然知道齐景公对自己的信任，因此他对齐景公也是知无不言。

齐景公不算暴虐，但是对老百姓确实不好，赋税很重而且不停地修建宫室，百姓的生活并不富足。晏婴无法改变这一切，但是，他会尽量为老百姓谋些福利。

通常，晏婴对齐景公说话都是直来直去，但是有的时候必须要讲究策略。

对付齐景公，晏婴还是颇有心得的。

齐景公跟齐桓公有很多相似之处，譬如，都喜欢喝酒。酒喝多了，难免胡说八道，也难免误事。

有一次，齐景公请大夫们喝酒，喝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齐景公喝得二五二五，十分兴奋。

“伙、伙计们，今天喝、喝得高兴，大、大家别拘泥于礼、礼节，脱了裤、裤子，大家都一样。放、放开了，就、就当咱们都是老、老农民，爱咋样就咋、咋样。”齐景公话也说不利索了，他的意思，就让大家别讲什么君臣礼节了，狂喝到醉。

晏婴一听，变了脸色。

“主公说得不对。人和禽兽的区别就在于人是讲礼的，你让大家不讲礼，那不是成禽兽了？不行，喝得再高兴，也不能乱了秩序。”晏婴立即反对。

“没没没那么严重。”齐景公正喝得高兴，没把晏婴的话当回事。

虽然齐景公放了话，可是大夫们一时半会也还放不开。

“我，我去撒泡尿。”齐景公内急，起身去解决问题。

国君要撒尿，虽然不是件大事，可是好歹也是件事。内侍上来搀扶，大夫们也都起身相送。可是，只有一个人端坐不动，谁？晏婴。

齐景公撒了一泡尿，顺便用热毛巾擦了一把脸，有点清醒过来。

回到酒席，大家也都赶紧起身相迎。只有一个人还是端坐不动，谁？还是晏婴。

齐景公平安撒尿归来，大夫们都举杯表示祝贺，按着规矩，国君先喝，大家再喝。可是晏婴不管这些，只管自己喝起来。

这下，齐景公忍不住了。

“晏婴先生，你忘了你平时教我要懂礼守礼乐吗？可是你也太无礼了。”齐景公很不高兴，强压着火说。

“主公，我怎么会忘记呢？主公刚才说让大家不要守礼，我现在就演示给您看看。”晏婴回答。

“噢。”齐景公明白了，这是晏婴在用这种办法规劝自己。

从那之后，齐景公再也没有说过要大夫们不要守礼的话了。

※※※

齐景公喝酒没有节制，有一次一连喝了七天七夜，还要继续喝，谁也劝不住。

有个大夫叫做弦章，是个有正义感的大夫，看到齐景公这样喝酒，于是来劝。

“主公，请您不要再喝了。您要是再喝，就请杀了我。”弦章进谏的方法比较独特，刀拔出来，桌子上一放。

齐景公虽然喝得天昏地暗，二五二五，可是刀往桌子上一放，还是吓了一跳，酒有些醒过来。看着弦章，齐景公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这个时候，晏婴来了。

“夫子，正好你来了。弦章说了，我要是继续喝酒，就让我杀了他。你说其实我也不想喝了，可是如果现在不喝的话，好像是受了他的胁迫似的；可要是继续喝吧，我又不忍心杀他。我现在是两难了，你说说该怎么办吧？”齐景公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等着晏婴来解决问题。

晏婴听完，看看桌子上的刀，然后对着弦章说：“老弦啊，真是你运气好，遇上这么知道爱惜大臣的国君。你要是遇上桀纣这样的国君，你不是早死好几回了？”

齐景公一听，乐了。

“好嘛，我要是杀了弦章，那不是就成桀纣了？算了算了，我服了，不喝了行不？”齐景公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算是停止了喝酒。

从那以后，齐景公对弦章另眼相看，因为他心里明白谁是真心为他好。

虽然劝住了齐景公喝酒，但是这样的招数可一不可二。所以，过了这次，齐景公还是那么喝，而且更加放纵。

这一年雨灾，连下了十七天雨，很多人家被雨淋坏了房子，或者被大水淹了。晏婴请求紧急救助灾民，连续请示了三次，齐景公都只管喝酒，不肯救灾。不仅不救灾，齐景公还派人出去找歌手，去给他唱歌助兴。

晏婴这下火了，他立即安排人家把家里的粮食拿去救济灾民，自己则徒步去公宫找齐景公。

“夫、夫子，也来喝两杯？”齐景公正喝得欢，还有歌星助兴，看见晏婴，邀请他入席。

“主公，到今天已经是连续第十七天下雨了，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多少人家饥寒交迫。可是，你还在这里喝照喝歌照唱。既然这样的话，老百姓还要你这个国君干什么？我作为一个相国，既不能就百姓于水火，也不能避免百姓对你的怨恨，所以我很失职，我尸位素餐，我，我没脸干下去了。我特地来跟主公告辞，我回乡下种地去了，拜拜了您哪。”晏婴说完，也不等齐景公回答，转身就走。

齐景公拼命摇晃了几下脑袋，总算想明白了晏婴说了些什么。

“哎呀妈呀。”这下，齐景公酒醒了。

齐景公腾地站了起来，追出门外，一直追到大路上，愣没追上晏婴。

正是：别看个子矮，走路还挺快。

“赶紧，回去套车。”齐景公站在雨地里，任雨水淋湿自己的头发，现在他的就已经完全醒了，也体会到了被雨淋的滋味。

很快，梁丘据醉醺醺地驾着车就出来了，因为是酒后驾驶，车不是太稳，而齐景公没等车停稳，就已经跳上车。

齐景公一直追到了晏婴的家，这才发现晏婴家里正在分粮食赈济灾民，一问，说是晏婴没有回来。去哪儿了呢？

“赶紧出城，他肯定往封邑去了。”齐景公还算了解晏婴。

齐景公总算在城外的大道上追上了晏婴，齐景公不等车停稳，从车上跳了下来，一把揪住晏婴的袖子。

“夫子，我听你的还不行吗？跟我回去吧，我不能没有你，齐国不能没有你，齐国人民不能没有你啊。”齐景公认错态度很诚恳，早干什么去了？

既然有了这样的承诺，晏婴也就没有一定要走的必要了。

之后的三天，晏婴集中精力救济灾民，打开粮仓国库，该赈粮的赈粮，该发救济金的发救济金。这三天时间，齐景公没有喝酒没有歌舞，以表达自己的诚意。

三天之后，晏婴又削减了齐景公后宫歌舞团的编制，以节省国家开支。

※※※

齐景公有八个宠臣，段子讲得好，酒令也行得好，马屁拍得更好，齐景公非常喜欢他们，于是决定赏赐他们。具体的赏赐办法是；前三名赏粮食一万钟，其余赏粮食一千钟。

齐景公的命令下达到了职记那里，职计是干什么的？大致相当于国库主管。命令下了，可是国库主管拒绝执行。连续下了三次命令，连续三次被顶回来。

“嘿。”齐景公有点诧异了，这管仓库的胆子也太大了。

“去，把他们炒了。”齐景公派人去命令士师免掉国库主管的职务。

士师是干什么？组织部部长？错，组织部部长是管大关的。士师大致相当于劳动人事部部长，本身级别低，而且是管小官的。

士师假装没听见。

齐景公连续派人去了三次，结果还是没有用。

齐景公蔫了，他想把士师也给炒了，可是有很犹豫。首先，士师师陈无宇推荐的人，轻易还不敢得罪陈无宇；其次，齐国从管仲时代留下的规矩是内阁制，要炒士师，必须要相国同意，也就是说，只能晏婴来炒。

正在郁闷，晏婴来了。

“相国啊，我这日子没法过了。”看见晏婴，齐景公几乎哭出来。

“怎么回事？”晏婴心说，你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有美女抱，你这日子都过不下去，别人不是更活不了？

齐景公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说：“我听说当国君的，喜欢谁就能让谁升官发财，不喜欢谁就能让谁卷铺盖滚蛋。你看看我现在，说话都没人听了，我，我这国君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晏婴听完，皱了皱眉头。

“主公，国君公正而臣下顺从，叫做顺；国君乖僻而臣下顺从叫做逆。如今您要奖赏无功之人，如果臣下服从的话，那就是逆了。古人奖赏自己所爱的人，是为了给世人树立一个榜样；惩罚所憎恶的人，是为了儆戒世人。所以，古人所爱的人，一定是对国家有贡献的；古人所憎恶的，一定是对国家有危害的。如今您倒好，顺着你的你就爱他，不顺着你的你就恨他。你所要奖赏的几个人都是陪你吃喝玩乐的，引导你祸祸国家的东西，他们被奖赏，就等于树立了坏的榜样，全国人民都会跟他们学，齐国离亡国也就不远了。如今职记和士师都不听你的，那都是在帮你，你还生气？你偷着乐去吧。”晏婴劈头盖脸，把齐景公痛斥一顿。其实，晏婴还有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陈家现在拼命拉拢人心，你这样做不等于把老百姓都推给他们吗？

现在再看齐景公，也不生气了，也不窝火了。

“夫子说得对，说得对，我改，我改还不行吗？”齐景公倒没有想到陈家的关系，但是他知道晏婴的话都是正确的。

第二天，齐景公开始清理国家歌舞团，赶走的赶走，降薪的降薪，还有吃空饷也都清除掉。这么一清理，竟然节省了三分之一的公务员薪水开支。

※※※

齐景公有五个儿子，分别是公子嘉、公子驹、公子黔、公子锄禾公子阳生。齐景公实在看不出来谁更出色一点，于是决定搞一个公平竞争。

齐景公为每个人聘了一个师傅，晏婴是公子阳生的师傅。在聘用之前，齐景公分别找师傅们进行了谈话。

“好好干，机会对大家都是平等，啊，给你一百乘战车的封邑，相当于卿的待遇。只要你教导的好，你的徒弟就是太子，你就是太傅。”齐景公给实惠给机会，希望这样能够充分调动师傅们的工作积极性。

师傅很高兴，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回去做太傅的美梦了。

到了晏婴，齐景公还是这番话。不过晏婴早已经是卿，因此另加百乘战车的待遇。

“主公，另请高明吧，我不干。”晏婴当场拒绝，拒绝的理由很直接：“你这样搞，最终就是公子们各自为党，兄弟相争，骨肉相残。这样的事情，不干不了，也干不好。”

齐景公这一次没有听晏婴的，他坚持这样做。

而晏婴也坚持不做这个师傅，最终也没有做。

※※※

齐景公喜欢打猎，这一点跟齐桓公又非常的像。

这一天，齐景公带着人出郊外打猎，突然看见树上站了一个大鸟。

“别出声，我要射鸟。”齐景公拈弓搭箭，闭上左眼睁大右眼，瞄准了大鸟。

射了一辈子鸟，齐景公一次也没射住过，今天的感觉特别好，就觉得历史就要改写了。

可是，历史往往在瞬间被改变。就在齐景公手中的箭要射出去的那一刹那，突然，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大喊，随后是歌声传来。

“嘿，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一个野人吼着情歌，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齐景公吓得一个哆嗦。

鸟，飞了。

平生最好的一次射鸟机会就这么失去了，齐景公气得脸色发白。

“把这野人给我抓起来。”齐景公大声叫着，手下们扑了过去，将刚才还在唱情歌的野人捉拿归案。

齐景公也没心思继续打猎了，命令班师回朝。回来之后，第一道命令就是把这个惊动了鸟的野人给砍了。

晏婴听说了这件事情，急忙来见齐景公。

“我听说赏无功叫做乱，杀无知叫做虐。人家野人不过唱唱情歌，谁知道你在打鸟啊？再者说了，鸟又不是你家养的，人家把鸟吓走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杀人家啊？”晏婴真是不给面子，不过人家说的都是真话。

齐景公想了想，本来他也知道杀人家是不对的，如今晏婴来阻止，那肯定是不能杀了。

“算了，别杀了，放了他吧。”没办法，齐景公把人给放了。

虽然说放了野人，齐景公的心情还是不好。

第二天，晏婴有事来找齐景公，正说着，手下来报。

“主公，噩耗噩耗。”来人慌慌张张，晏婴一看，什么噩耗？晋国人打过来了？

“什么噩耗？”齐景公问。

“龙哥死了。”

“啊，怎么死的？”

“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吃着吃这饭，眼一闭腿一瞪嘴一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就薨了。”来说得挺形象，晏婴心说这龙哥是谁啊，怎么还薨了？

“哎哟，气死我了，派人去把羊马的马官给我抓起来，我，我要肢解了他。”齐景公眼泪都快出来了，够伤心的。

到这个时候晏婴才算明白，原来这龙哥就是一匹马，齐景公的爱马。如今是爱马暴毙，齐景公一怒之下要把马官的杀人碎尸。

晏婴并没有急，也没有生气，他笑了笑，然后问齐景公：“主公，我想问问，当初尧舜肢解人的时候，是从哪里开始的？左边第三根肋骨？还是直接捅屁眼？”

齐景公一愣，这倒真没有想过；一想，知道晏婴又是在讽刺自己了，尧舜什么时候肢解过人啊？

“从哪儿开始的？从我这儿开始的。”齐景公竟然玩了一把自嘲，但是他还是不解气，不能肢解养马的，也要想别的办法收拾他。“那，把他投进大牢里。”

晏婴一听，又笑了。

“把他关进大牢，总要让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吧？来人，把这人给我抓来，我当面宣布他的罪名。”晏婴这一次竟然帮助齐景公，让齐景公也感到有些意外。

不一会，马官被抓了过来，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你听着，你有三条大罪，我现在把你的罪名告诉你，让你死也甘心。主公让你养马，结果你把马给养死了，这是第一条罪。”晏婴开始宣布罪状。

齐景公一听，这一条有道理。

“养死的马还是主公最喜欢的马，这是第二条罪。”晏婴继续。

齐景公再一听，这跟第一条不是一样吗？

“你养死了主公的马，结果让主公因为马而杀人，必然导致老百姓对主公抱怨，诸侯对主公轻视。就因为你养死了马，让主公失去民心，失去诸侯。这一条罪状更大。因为这三条罪状，你该被杀死，现在先把你关进大牢，你服气吗？”晏婴列了三条罪状，然后问马官。

马官还没敢出声，齐景公说话了：“哎，算了算了，算我倒霉，你走吧，没你的事了。”

虽说放了马官，齐景公心中还是很不爽。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齐景公最喜欢的马死了没几天，最喜欢的狗又死了。

“这个狗官，哼。”齐景公对狗官很不满，不过想想前几天刚刚放过了马官，现在也不好拿狗官怎么样。

既然不能杀狗官泄愤，没办法，齐景公决定缅怀一下狗，同时也羞辱一下狗官。

齐景公命令狗官给狗买来了一副棺材，要郑重为购下葬，级别为大夫级。下葬之前要先祭祀一番，这任务又交给了狗官。

狗官很难受，太没面子了。

晏婴听说这事，又来了。

“那什么，小事一桩，给身边的弟兄们开开心而已。”齐景公急忙说，怕晏婴说他。

“君过矣。”晏婴既然来了，当然是要说的：“夫厚籍敛不以反民，充货财而笑左右，傲细民之忧，而崇左右之笑，则国亦无望已。且夫孤老冻馁，而死狗有祭；鳏寡不恤，而死狗有棺。行辟若此，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怨聚于百姓，而权轻于诸侯，而乃以为细物，君其图之。”（《晏子春秋》）

什么意思？简略翻译：“齐国的税赋负担世界第一，但是收的税不用在老百姓身上，反而铺张浪费来取悦你身边的人。这是只顾自己吃喝玩乐，不管老百姓死活啊，国家还有什么希望？老百姓有的被冻死街头，可是你的狗竟然受到祭祀；老百姓死了无力埋葬，可是你的狗竟然有棺材，你这不是变态吗？老百姓怎么能拥护你？诸侯怎么能瞧得起你？啊，你说这是小事，这是小事吗？”

晏婴是真的很愤怒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语调也越来越严厉。本来晏婴还想问齐景公“你这是人国还是狗国”，想了想，忍住了。

“我，我改还不行吗？”齐景公认错了。

当天，齐景公命令狗官把狗从棺材里拎了出来，闻一闻还没腐臭，干脆直接剥了皮开了膛，切吧切吧，做成了红烧狗肉，分给大家都尝了尝狗味。

第二二一章

诸侯国内卿大夫实力强大，诸侯本身被架空，国家被卿大夫瓜分。诸侯国们的权力斗争已经开展得如火如荼，那么，周朝王室呢？地方乌烟瘴气，中央能够独善自身吗？尽管这个中央早已经只是个空架子。

事实上，王室名义上还是最高领导，实际上已经沦落为一般小诸侯的实力。鉴于历史原因，他们既无力扩张也不必担心受到别国侵略。

管子说：没有外患，必有内忧。

所以，王室也面临诸侯国同样的问题。

正是，世道循环，生生不息。

大宗和小宗

当初周平王东迁，周、召、毕、毛等各大宗族随行，辛辛苦苦积攒几百年的家业就这么一朝泡了汤。到了洛邑之后，各大家族虽然分田分地分房，舞照跳马照跑，可是家业比从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而且，不管怎么说也是外来户，根基不牢。

洛邑周围，原先封了七家甸内侯，什么是甸内？就是伟大首都之内的地盘，类似如今北京市的昌平。这些甸内侯都是周朝宗族，不过都是些小宗，他们就算这里的土着地头蛇。周平王初来乍到，原先的大宗是没办法依靠的，只能依靠这些小宗。好在小宗们都表现不错，出房子出地出祭品，总之，出了许多力。

“寡人好感动好感动，我在这里答应你们，今后你们世世代代继承爵位，而且在朝廷有职位。”周平王很感动，立马给了回报，其中，出力最大的单刘两家擢升为公爵，与周公召公毕公毛公等等同级。

所以，领导有困难，一定要挺身而出。

从那之后，这七个小宗族在东周的实力越来越强，反而周公召公等等传统大宗族一蹶不振。

斗争，必然地在大宗和小宗之间展开了。

这是一场丧家犬和地头蛇之间的斗争。

向后看历史，东晋曾经有过同样的问题，南逃的北方贵族和江南的南方土着贵族之间同样存在这个问题。不过，双方后来通过联姻的方式实现融合，比较好地化解了矛盾。并且那时候北方威胁巨大，双方也只能同舟共济。

可是，大宗和小宗之间恰恰缺少这两个调和剂。首先，大宗小宗都是王室宗族，都姓姬，同姓不婚，所以永远没有交合点。其次，四周的诸侯都不来侵扰王室，没有共同的敌人，大宗小宗之间也就失去了同舟共济的外部压力。

后来同姓的人套近乎，常常说“五百年前是一家”，其实很可笑，这说明五百年来两人都没什么关系，而且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倒不像异姓的，不管从前是不是一家，今后是有可能成为一家的。

小宗中实力最强的是单家和刘家，顺便就说说这两个姓的来历。

周文王的时候就有单姓大臣，为当时的林业官员。后来周成王的小儿子姬臻被封在单邑（今河南孟津），为甸内侯。后来，单姓以姬臻为始祖。

刘姓最早出于祁姓，也就是士会的儿子这一支（见第三部第九十四章），这一支是陕西刘氏。不过，还有一支刘姓出于姬姓。周成王封文王弟弟的后人在刘邑（今河南偃师），同样是甸内侯，这一支刘姓是河南刘氏。

周王东迁，单家和刘家出力最大，在周平王那里红得发紫，再加上这里原本就是他们的地盘，因此在王室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两大家族的势力也越来越大。

此外，甘、原、成、伯、巩等五家也都是这样，原本都是周朝宗族，被封在洛邑一带为甸内侯。

到周桓王，虽然立了庄王为太子，却很喜欢小儿子王子克，于是将王子克托付给周公黑肩辅佐。到桓王崩了以后，周庄王继位，怎么看怎么觉得王子克别扭，平时冷嘲热讽，没什么好脸。

周公黑肩看在眼里，思忖对策。对策一，疏远王子克，这样可以保住自己；对策二，联合各个大宗，共同废掉周庄王，立王子克为王，之后趁机铲除那些小宗族。

算来算去，周公黑肩觉得对策二是上策。于是，周公黑肩暗中联络几大宗族，准备动手。

这边周公和王子克在准备，那一边小宗族们早听到了风声，几家一商量，觉得这是一危机——危险的机会，虽然危险，却是个机会，彻底打垮大宗族的机会。

于是，辛伯悄悄地去周庄王那里告密，并且表示各家小宗族都紧密团结在周王的周围，为了周王的利益而共同奋斗。周庄王本来就看王子克和周公不顺眼，这下有人来告密，有人来帮忙，为什么不早早下手呢？

既然下了决心，后面的事情都是老套路。

周庄王三年（前694年），周庄王和小宗们安排了一场宴会请周公黑肩，结果宴会上动手，把周公黑肩就给砍了。王子克听说之后，立马出逃到了南燕国。

周公黑肩被杀，大宗族损失惨重。虽然周公的爵位继续世袭，封地小了很多，权力也小了很多。而召公毕公毛公等大宗族同时受到打击，其中毕家取消世袭，毕万后来不得不流落晋国，做了晋献公的大夫，后来封在魏，才有了魏家。

在这之后，王室又经历了王子颓之乱和王子带之乱，背后都能看到大宗族和小宗族之间的斗争。

周公家族虽然得以存在下来，可是生存环境变得十分糟糕，只能在夹缝中屈辱求存。到周简王六年（前580年），周公楚实在是难以忍受，于是携带家族，逃亡到了晋国。

至此，周朝大宗周召毕毛四大家族结束了他们的历史使命。

王族和小宗

大宗纷纷被取消世袭或者苟延残喘，小宗完胜，是不是斗争就不复存在？

当然不是。

小宗强势，世袭爵位和职位，还有地盘。可是，王室的地盘就那么大，小宗们都占了，王子王孙们就惨了，王子们好歹能分几块地，王孙们就基本上成了士，没有一点安全感，更别说优越感了。

斗争，永远不会结束。

周简王崩了之后，儿子周灵王继位。周灵王在历史上有一点很着名，就是生下来就长着胡子。

此时，王族与小宗之间的斗争日渐公开。

王族的首领是王叔陈生，周灵王的叔叔。而小宗这边，是单襄公、刘定公以及伯舆为首，与王族进行斗争。

王叔陈生仗着自己是周灵王的叔叔，公然与小宗争权。恰好单襄公去世，卿士的位置腾出来一个。

“大王，咱们就两个卿士，一直都是那几家轮流来做，怎么说我们王族也该轮到一次了吧？不行，我要当这个卿士。”陈生借着机会，也算是据理力争，要当卿士。

单襄公的儿子单顷公这时父亲刚去世，也不好来争，没办法，只好把卿士的位置腾给了王叔陈生。原先的两名卿士是单襄公和伯舆，单襄公排位靠前。现在则是伯舆排位在前，王叔陈生排在第二。

尽管没有能够排位第一，陈生能够成为卿士，已经是王族的一大胜利了。

小宗出手

周灵王四年（前568年），晋国境内的戎人部落来骚扰周朝王室，于是周灵王决定派人去晋国投诉。

“那什么，老单走一趟吧。”周灵王的意思是派单顷公去，为什么派他去？因为这时候的晋国国君是晋悼公，跟单家的关系没得说。

单顷公就准备答应了，谁知道这个时候有人主动请缨了。

“大王，这不行啊，跟晋国打交道，怎么也要去个卿士啊，让我去吧。”王叔陈生主动要求去，他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借着出差的机会，跟晋国搞好关系，今后还可以寻求晋国的支持。

“王叔说得有理，那就王叔去吧。”单顷公并没有跟他争。

既然一个想去，另一个没意见，周灵王当然也没意见。

王叔陈生心头暗自高兴，心说你姓单的真是没大脑，竟然没有看出我的妙计来。

单顷公心头也是暗自高兴，他要让王叔陈生看看到底谁才应该是王室的卿士。

王叔陈生高高兴兴来到了晋国的首都新绛。

“为我通报，我是王室的卿士王叔陈生，特来贵国见你们国君。”王叔陈生小小地端了王室的架子，按理，各国来人都是先通报晋国八卿，然后八卿安排与国君会见，王叔不管这套，直接去见晋悼公。

“不好意思，请先去国宾馆报到，会有人安排。”

王叔陈生迎头碰了一个钉子，倒也无所谓，住进了晋国的国宾馆。

当天晚上，有人登门拜访了，谁啊？新军元帅士鲂。说起来，士鲂当年曾经去洛邑迎请过晋悼公，因此王叔陈生倒认识他。

“看人家晋国，做事效率就是高。”王叔陈生一阵感慨。

效率虽然不低，可是态度不是太好。

“那什么，你就是王叔陈生？”士鲂兜头就问，也不行礼也不问候。

王叔陈生一看，这位也太没礼貌了，理论上说，我比你们国君还高半级呢。

理论归理论，可是这世界认的是实力。

“啊，对，我就是。”王叔陈生堆着笑说，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那好了，我宣布，你被拘留了。”士鲂黑着脸说，随后喊了一声：“来人，把这人抓起来。”

王叔陈生的第一反应是士鲂在开玩笑，可是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啊，更何况自己这身份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

没等王叔陈生想明白，进来一队晋国士兵，推推搡搡将王叔陈生一行人抓了出去，就在国宾馆附近有拘留所，就这么住了进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王叔陈生现在惊慌失措，大声高喊，可惜，没人理他。

王叔陈生走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任务完成得怎样，也没个消息回来，周灵王就觉得事情好象有些不妥。

这一天，晋国特使士鲂来了。士鲂是老熟人了，周灵王急忙接见。

“元帅，那什么，知不知道王叔陈生怎么还没回来？”周灵王问，尽管名以上是中央领导，可是跟晋国人说话也要分外客气。

“大王，我今天来伟大首都就是为了王叔陈生的事情。根据我们情报部门的侦查，我国境内的戎人之所以要骚扰大王的地盘，都是因为王叔陈生暗中跟他们勾结。所以，我们替大王把他给抓起来了。抓起来虽然抓起来了，可是我们没有权力处置中央领导啊，特地来请示大王怎么处置这个内奸。”士鲂说完，周灵王吃了一惊，这晋国人也太有点过分了，中央领导竟然都敢抓，还好意思来请示怎么处理。

周灵王不用猜也知道，这事情就是单顷公在后面捣鬼，单家跟晋悼公关系非同小可，晋国八卿也都把单家奉若上宾，这事情只需要单顷公稍稍打点一下，晋国人就能帮他办了。

“这个，嘿。”周灵王的第一反应是要骂士鲂他娘，可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王叔陈生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用来制约小宗权力的人，所以一定要把他救回来。“多谢贵国这样帮忙了，这个，至于怎样处置王叔陈生，就不劳贵国费心了，把他送回来，我们自己处置就行了。”

“既然大王下令，我们照办就是。”士鲂满口答应，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走了。

士鲂走了一个多月，眼看着王叔陈生还没有回来。于是周灵王派人前往新绛打探消息，才知道王叔陈生还被关着，丝毫没有要放的意思。

“他娘的个叉叉。”周灵王愤怒了，这简直是调戏中央领导啊，太不像话了。可是，愤怒归愤怒，办法还得另想。

周灵王立即派出特使前往晋国，要求晋国立即放人。

“不好意思，八卿大会还没讨论这个问题。”士鲂答复。

“那什么时候讨论？”

“这个，我们晋国的事情太多了，每件都比这事情重要，根据排期，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发生，看明年八月份能不能讨论吧。”士鲂一杆子把事情打到了明年秋天，摆明了就是不放。

特使回报，周灵王气得肝痛。

怎么办？难道就看着王叔在晋国人的大牢里洗澡死做梦死？

到了这个时候，周灵王明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让王叔陈生回来，只能单顷公才能做到了。

周灵王派人去请单顷公出面帮忙，单顷公拒绝了。

三次派人去，三次被拒绝。

没办法，周灵王只得把单顷公请来，亲自请他出马。这一次，单顷公没办法拒绝了，总算勉强答应下来。

到年底，总算晋国人把王叔陈生放了回来，年夜饭算是赶上了。

年初去的晋国，整整关了一年才放回来。

现在周灵王知道了，单家是得罪不起的。

脑筋急转弯

经过这一番劫难，王叔陈生算是对单家和伯舆恨之入骨，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和他们斗争到底。

转眼过了五年，到周灵王九年（前563年），王叔陈生觉得机会到了，于是以伯舆老年痴呆为由，要求取代伯舆担任首席卿士。伯舆当然不肯让权，反说王叔陈生老年痴呆。结果两人闹到了周灵王那里。

“你们到底谁是老年痴呆？”周灵王两边都不想得罪，只能这么问。

“他。”两人同时说，根据他们的反应速度来看，都不算老年痴呆。

怎么办呢？周灵王很头疼。

恰好这个时候史狡在旁边，周灵王灵机一动。

“史狡，咱们这里你最聪明了，你说说，王叔和伯舆谁比较老年痴呆？”周灵王干脆把这个难题推给史狡。

“那，出个脑筋急转弯呗？”史狡最近在研究这个，有很多段子。

周灵王同意了，于是，比赛开始。

“说有一个字啊，每个人都会念错，这个字是什么字？”史狡出题。

王叔陈生和伯舆大眼瞪小眼，每个人都会念错的字，这什么字啊？两人想了半天，都快想成老年痴呆了，还没想出来。周灵王也在一旁想，也想不出来。

想了一顿饭的时间，谁也没想出答案来。

“到底是什么字啊？既然都不会，你就告诉他们吧。”周灵王下令，他也想知道，可是他不说告诉我们，说告诉他们。

“好。”史狡找了一块砖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就是这个字。”

“噢。”大家一看，还是没想明白。

“伯舆大爷，这个字你怎么念？”史狡问。

“念错啊。”

“王叔，你怎么念？”史狡又问王叔陈生。

“这个字我怎么可能念错？”王叔陈生有点恼火，地上这个字是“错”，自己三岁就认识的字，怎么会念错呢？

“大王，看来，王叔老年痴呆的症状比较明显。你看这个错字，大家都念错，可是王叔说他不念错。看来，脑子确实不大好使了。”史狡得出了结论。

“胡说，这个字我怎么不认识？我当然知道这个字念错。”王叔陈生勃然大怒。

“可是你刚才说你怎么可能念错啊。”

“对啊，这个字我从小就会，怎么能念错？”

“你看，你还在说怎么能念错。”

“对啊，这个字是念错，我没有念错啊。”

这两位争执起来，一会念错一会没念错，已经扯不清楚了。

“大王，看见没有，史狡都说王叔老年痴呆了。”伯舆听他们吵得头疼，不管他们，直接跟周灵王说。

周灵王现在没得选择了，刚才说了让史狡来判断谁是老年痴呆，现在史狡判断王叔是老年痴呆，不管是不是，自己也只能认账了。

“别吵了。”周灵王下令，于是吵声停止。“刚才说了由史狡来判断，现在史狡的结论已经出来了。叔啊，您岁数大了，就退居二线吧。”

“我，我。”王叔陈生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周灵王一看把王叔陈生气得半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急忙派人跟了出去。过了一阵，跟出去的人回来了。

“报告大王，王叔气愤之下，要流亡出国，现在往北走了。”派去的人回来报告。

“啊，卿士出走，这不丢大人了？快，快去给我追回来。”周灵王又派了人，驾车去追。

一直追到黄河边上，才追上王叔陈生，正准备渡河呢。

“让我回去？可以，不过必须把史狡给杀了，这小子欺人太甚。”王叔陈生提出条件。

王叔陈生的条件到了周灵王这里，周灵王正急呢，一拍桌子一瞪眼，真就把史狡给剁了。

所以，自古以来，脑筋急转弯这类东西都是很危险的。

可是，周灵王杀了史狡，王叔陈生还是不回来，说是不让自己当首席卿士，那就不回来。这一次，周灵王没法答应他了。不过，王叔陈生也没有出去流亡，就在黄河边上住下来了。

黑心判官

王室两个卿士闹矛盾，而周王还没有办法调停。很快，晋悼公就知道了，于是派了范匄前来调停。

范匄来到，一头扎进了单靖公家里。此时单顷公已经去世，儿子单靖公接班。这位春秋最着名的腐败分子自然知道应该怎样做。

按范匄的说法，就是把王叔陈生和伯舆都请过来，然后在朝廷进行辩论，由范匄担任裁判。不过这个建议被周灵王否决了，表面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晋国的上卿比王室的卿士低了一级，不可能下级审上级。实际上呢，周灵王是担心王叔陈生脾气火爆，口才又不如伯舆，还不会脑筋急转弯，当面辩论肯定要输。

于是，辩论不在王叔陈生和伯舆之间进行了，而是各自派来家宰，由家宰代表主人进行辩论。

临时法庭这样组成了，法官：范匄；当事人代表：王叔陈生的家宰和伯舆的家宰。旁听，周灵王和单靖公。

“你代表王叔是不是？那你说说，王叔凭什么要在伯舆之上？”范匄首先向王叔陈生的家宰提问。

“我们王叔是周王的叔叔，出身高贵学识渊博，而伯舆不过出身于荜门闺窦之家，怎么能在王叔之上？”王叔的家宰提出理由，荜门闺窦的意思就是蓬门小户，也就是说伯舆出身微贱。

“那你说说你的理由。”范匄对伯舆的家宰说。

“嘿嘿，还不知道谁家是荜门闺窦呢。想当初，周王刚刚动迁到这里，所有天子用的祭祀品都是我们七家给制备的，还别说装修房屋提供冬粮等等。当时周平王对我们七家非常感谢，杀了一头红牛盟誓说‘让你们世世代代担任卿的职位’。我劝你脚后跟想想吧，要是我们家是蓬门小户，能做到这些吗？倒是王叔担任卿士以来，拼命揽权，然后贪污受贿，扶植亲信，他的手下们都富得流油，国家的财产都进了你们的腰包，这样下去，只怕我们家倒真的要成蓬门小户了。如今大国上卿范元帅来了，请您为我们主持公道。”伯舆的家宰明显比王叔的家宰能说，说得周灵王都觉得有道理。

“嗯，看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范匄说着，微微一笑。“那这样吧，现在进入第二个环节，举证环节。你说伯舆家是蓬门小户，请拿出证据。你说当初你们对周朝东迁做出了贡献，也请拿出证据。”

王叔的家宰傻眼了，这到哪里去找证据？

伯舆的家宰则早有准备，拿出了当年的盟书。当初的盟书共有八份，王室和七家各收藏一份。

“我作证，这盟书我们家也有一份。好像，大王这里也应该有一份。”单靖公举手，作个人证。

“大王，是这样吗？”范匄问周灵王，周灵王没办法，也只能点点头。

举证阶段就这么结束了，进入判决阶段。

“周王帮助谁，我们就帮助谁；周王不帮助谁，我们也不帮助谁。现在，大王自然是帮助有证据的人，所以，我们也帮助有证据的人。我宣布，伯舆胜出。”范匄做出了判决。

单靖公笑了，周灵王则面无表情。

当天，王叔陈生逃到了晋国。

第二天，单靖公顶替王叔陈生的职位，担任卿士，与伯舆共同管理国家。

至此，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王族惨败。

第二二二章

王叔陈生偷鸡不成蚀把米，首席卿士没当上，自己还要流亡。

周灵王有些郁闷，尽管他也并不想王叔陈生独掌大权，但是有王叔陈生在，至少对小宗是个制约。如今两个卿士都由小宗把持，周灵王有彻底被架空的感觉。

经过反思，周灵王得出一个结论：小宗之所以在这次斗争中获胜，固然有多年经营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有晋国作后盾。

“老子也找个后盾。”周灵王想，问题是，去哪里找后盾？怎么找后盾？

最简单易行的找后盾的办法是通过裙带，周晋同姓，要跟晋国扯上裙带关系是没有可能的，只能永远五百年前是一家了。楚国呢？楚国这时候正是中原国家的敌人，根本不能考虑。

算来算去，好像只有齐国靠点谱。

还好天遂人愿，周灵王十二年（前560年），周灵王的王后崩了。于是，周灵王向齐国求婚，算是拴上了齐国这根裙带。

王子晋

王后崩了，不过王后给周灵王留下来一个太子。太子名叫姬晋，又叫子乔，因此称为王子乔，也叫太子晋。

王后崩的时候，太子晋不过五岁。不过，五岁的太子晋已经表现出超人的资质和过人的聪明来，喜好读书而且过目不忘。

太子晋平时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王室的守藏室，这里有从夏朝到周朝的全部典籍的收藏本，相当于现在的国家图书馆。守藏室的史官相当于图书馆馆长，此人姓老，名叫老聃。老聃的学问深不可测，令太子晋惊讶。而太子晋的聪颖好学同样让老聃惊讶。于是，两人成了忘年交，有事没事在守藏室交流学问。

老聃是什么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老子。

周灵王二十二年夏天，谷水上游降水，而谷水在洛邑一带流入洛水。因此，洛水水位暴涨，有漫出河道、流入洛邑的可能。尽管洛邑城危险不大，但是王宫的地势较低，一旦洛邑进水，王宫就会被淹没。

周灵王紧急召见单靖公和刘定公两位卿士商量对策，这个时候伯舆已经去世，刘定公接任卿士。周灵王建议在谷水上游堵塞河道，让谷水强行改道，这样固然将淹没大量民田民居，但是能够保住王宫。单靖公和刘定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在对他们两家的影响不大，因此表示同意。

消息传出，宫内一片欢腾。

太子晋这个时候只有十五岁，听说这件事情之后，急忙去见父亲。

“父王，听说要堵塞谷水，是吗？”太子晋问周灵王。

“不错，明日就要开工，否则来不及了。”

“不可。”太子晋表示反对，随后，讲了自己的理由。

《国语》中有“太子晋谏壅谷水”，太子晋运用了大量的老子的思想来劝阻父亲，太子晋的这一对段话非常着名，也非常长，原文不录，译文保留。之所以保留译文，一来要看看太子晋的才华和思想，二来，太子晋与十二分之一的中国人有不解的渊源，因此应该多一点笔墨。什么渊源？很快就知道了。

下面，是太子晋劝谏父亲的全文译录：

“我听说古代的执政者，不毁坏山丘，不填平沼泽，不堵塞江河，不决开湖泊。山丘是土壤的聚合，沼泽是生物的家园，江河是地气的宣导，湖泊是水流的汇集。天地演化，高处成为山丘，低处形成沼泽，开通出江河、谷地来宣导地气，蓄聚为湖泊、洼地来滋润生长。所以土壤聚合不离散而生物有所归宿，地气不沉滞郁积而水流也不散乱，因此百姓活着有万物可资取用而死了有地方可以安葬。既没有夭折、疾病之忧，也没有饥寒、匮乏之虑，所以君民能互相团结，以备不测，古代的圣明君王惟有对此是很谨慎小心的。

“过去共工背弃了这种做法，沉湎于享乐，在肆意胡为中葬送了自身，还准备堵塞百川，坠毁山陵，填塞池泽，为害天下。皇天不赐福给他，百姓不帮助他，祸乱一起发作，共工因此而灭亡。在有虞氏时，崇地的诸侯鲧肆意胡为，重蹈共工的覆辙，尧在羽山惩治了他。他的儿子禹知道过去的做法不对，改弦易辙，效法天地，类比万物，取则于民众，顺应于群生。共工的后裔四岳帮助他，顺应地形的高低，疏通河道，去除淤塞，蓄积流水繁殖生物，保全了九州的高山，畅通了九州的河流，围住了九州的湖泊，丰满了九州的沼泽，平整了九州的原野，安居了九州的民众，沟通了四海之内的交往。因此，无无反常之候，地无失时之物，水无郁积之气，火无烈焰之灾，鬼神不作乱，百姓不放纵，四季不混乱，万物不受害。按照大禹的做法，顺应自然的法则，才能建功立业，使天帝满意。上天嘉奖他，让他统治天下，赐姓为姒，称有夏氏，表彰他能作福保民、生育万物。同时分封给四岳土地，让他们督率诸侯，赐姓为姜，称有吕氏，表彰他们能像手足心腹一样帮助大禹，使百物生长、人民丰足。

“大禹和四岳的成功，难道是由于上天的眷宠吗？他们都是亡国之君的后裔，只是因他们能行大义，所以能遗泽于后代，使家族的香火不被革除而世代沿续。夏的统治虽然衰微了，但杞、鄫二国仍然存在；申、吕的四岳虽然衰落了，但齐、许二国仍然存在。只有立下大功，才能受封土传祭祀，以至于领有天下。至于后来又失去天下，必定是过度享乐之心取代了建功立业，所以失掉了姓氏，一蹶不振，祖先无人祭奠，子孙沦为奴仆。这些家族的衰亡难道是由于上天不眷宠他们吗？他们都是黄帝、炎帝的后裔，只是因为他们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季的时序，不度量民神的需求，不取法生物的规则，所以绝灭无后，至今连主持祀祖的人都没有了。至于后来又得到天下，必定是以忠信之心取代了邪乱之行，效法天地而顺应时序，契合民神需求而取则于生物，因而能显贵有后，光耀祖宗，赐姓受氏，并随以好的名声。只要遵循先王的遗训，考查典礼刑法，并了解兴盛、衰亡者的业绩，完全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兴盛者必有夏禹、四岳那样的功绩，衰亡者必有共工、伯鲧那样的过失。现在我们的施政恐怕有违背天理之处，从而扰动了谷、洛二水的神灵，使它们争流相斗，以致为害王宫，陛下要堵塞掩饰，恐怕是不行的。

“俗话说：‘不要经过昏乱者的家门。’又说：‘帮厨者得食，助斗者受伤。’还说：‘不生贪心不惹祸。’《诗》上说：‘四马战车不停跑，五彩军旗空中飘，战乱发生不太平，没有哪国不纷扰。’又说：‘民不堪命起祸乱，怎能束手遭荼毒。’看见祸乱而不知戒惧，所受伤害必定多，掩饰终究会暴露。民众的怨恨与乱行尚且无法遏止，更何况神灵呢？陛下为了应付河流激斗而修葺加固王宫，犹如掩饰祸乱而帮人争斗，这不是扩大祸乱并伤害自身吗？

“自从我们的先祖厉王、宣王、幽王、平王四代不知自惕惹怒了上天，天降之灾至今不断。如今我们又要去扩大这些祸害，恐怕将连累子孙，王室会更加衰落，这如何是好呢？

“自从先公后稷消除祸乱以来。到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时才基本安定了百姓。从后稷开始安民，经过十五王到了文王时才平定天下，到了第十八代康王时终于安抚了百姓，可见它有多么艰难。从厉王开始变更先王的法度，已经历了十四王。修德平天下要十五王才能成功，招祸乱天下有十五王还不够吗？我日夜戒惧担忧，总是说‘不知如何修德，才能光扬王室，以此迎纳上天的福祉。’陛下还要助长祸乱，那怎么得了？陛下也应对照一下九黎、三苗的君王，乃至夏、商的末世，他们上不效法于天，下不取则于地，中不安和百姓，不顺应时节，不尊奉神灵，完全抛弃了这五个准则。因而被他人毁掉了宗庙，焚烧了祭器，子孙沦为奴仆，连在下边的百姓也遭祸害。陛下再看看前贤们行事的法度，他们都做到了这五个方面而得到了天赐的大福，受到民众的拥戴，子孙延续繁衍，美名传之久远，这些都是做天子的应该知道的。

“祖先门第显赫的子孙有的沦为农夫，是祸害了百姓的缘故；而农夫平民有的担当了治国的重任，则是安抚了百姓的缘故，这没有例外。《诗》上说：‘殷商的教训并不遥远，就在夏代的末年。’何必去修葺加固王宫呢！那样做会招致祸乱的。对于天神来说是不祥，对于地物来说是不义，对于民情来说是不仁，对于时令来说是不顺，对于古训来说是不正，比照一下《诗》、《书》和百姓的舆论则都是亡国之君的行为。上上下下衡量下来，没有理由这样做，陛下请好好考虑一下！任何事情，若大的方面不遵从天象，小的方面不遵从典籍，上不合天道，下不合地利，中不合民众的愿望，不顺应四季的时序行事，必然没有法度。既要办事而又没有法度，这是致害之道啊。”

太子晋这一番话说出来，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听的周灵王有些发楞，也有些烦。发愣是因为儿子这么有学问，烦是因为自己急着部署拦水工程，没工夫在这里听儿子讲大道理。

“打住打住，你说的这些，都是老聃那一套，在我这里不管用。”周灵王直接拒绝了，心说按照你的说法，水来了就等淹死，地震了就等砸死，那我这个王还当个什么劲？

最终，周灵王还是堵塞了谷水。至于后果如何，史书没有记载，不加妄断。

叔向的马屁

尽管没有能够劝阻父亲，太子晋还是因为那一番谏言而名声大噪。

因为洛邑一带水灾，到了当年秋天，晋平公决定派人前往王室慰问以及询问需要什么支援。由于六卿生病的生病，请假的请假，总之没人愿意去，只得派上大夫叔向前往。

“主公，我去没问题。不过，我想请师旷同去。”叔向没有推辞，不过提出一个要求。

“为什么？”晋平公问。

“我听说太子晋非常有才华，他的老师老聃更是学问极深，我想会会他们，可是又担心自己的学识不够，因此请师旷给我助阵。”叔向原来是想会太子晋，担心自己对付不了。

“那好吧。”晋平公同意了。

师旷是什么人？竟然叔向都要请他助阵。

师旷，晋国的大夫，同时也是晋国首席乐师。此人的学问深不可测，在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不过有一点，师旷是个瞎子。至于师旷，后面再说，此处放下。

叔向和师旷来到了伟大首都，首先拜见了周王，表达了晋国对于伟大首都发生水灾的问候，表示“中央有难，八方支援”，王室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晋国一定全力帮助首都人民渡过难关，重建幸福家园。

周灵王挺感动，不过也没客气，让人开了清单，请晋国支援。无非是粮食若干，布匹若干。

见过了周灵王，叔向去见单靖公。晋国人都知道，到了伟大首都，见不见周王没关系，单家是必须要去的。

叔向带着礼品到了单家，单靖公连忙迎了进去。收了礼品，单靖公设宴招待叔向。尽管和晋国公室关系非同一般，单靖公并没有傲慢地对待叔向，他非常恭敬，并且按照周礼来接待他。

席间，单靖公并没有跟叔向套近乎，整个宴席，两人谈论的就是《昊天有成命》这首诗。临走，送行也没有出城。

一切都是按着规矩来的，都是那么正规，令人无可挑剔。单靖公真的是这么一个严肃的人？单靖公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晋国权力斗争激烈，自己一定不能跟他们走得太近，保持距离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手段。

单靖公不是与晋国公室关系密切吗？怎么还怕卷入晋国的权力斗争？单靖公很清楚，单家与晋国公室的关系不可能永远那么近，晋悼公之后已经明显疏远了许多。

单家和叔向刻意保持距离，可是叔向却想和单家套近乎。整个宴席期间没有机会，这让叔向有些失望。

走的时候，单靖公的管家送叔向出城回国宾馆。

这个时候，叔向找到了机会。或者说，这时候再不套近乎，就来不及了。

“哇噻，邪了门了。”叔向开口，一惊一乍，把单家管家听得一愣。

“那什么，什么东西忘在我家了？”管家问。

“不是，我听说‘一姓不再兴’，姬姓就应该衰落了。可是如今周朝好像又要兴盛了，为什么呢？因为有单公这样的人啊。”叔向开始拍马屁了，这个马屁一定要拍好。“过去史官尹佚曾说过‘举动以恭敬为最，治家以俭朴为最，品德以谦让为最，处事以多问为最。’单公待我以礼，这些都做到了。他的房屋不高大，器物不华丽，是俭朴；行为谨慎小心，内外整洁齐备，是恭敬；宴饮和馈赠都不超过上官的规格，是谦让；宴请的礼仪都仿照上官所为而施行，是多问。像这样，再加上不拉私人交情，不附和众人送出城郊，就能避免招致怨恨。治家俭朴而举动恭敬，品德谦让而处事多问，并能避免招致怨恨，用这样的大夫来辅佐朝政，周朝还能不兴盛吗？”

“嘿，嘿嘿。”管家听了很高兴。

“单公所谈论的《昊天有成命》，是弘扬德行的《颂》诗。这首诗闸述成就王业的德行。所谓成就王业，就是能发扬文德、奠定武功。阐述成命而尊称上天为昊天，是尊敬它至高无上。单公俭朴恭敬、谦让多问，与先王的美德相当。单公这一代若不兴盛，其子孙必定蕃衍，后世不会忘记。”继续拍。

“大夫过奖了，过奖了。”管家听得心花怒放。

“《诗经》上说：‘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所谓类，是说不辱前贤。所谓壶，是比喻德行广被民众。所谓万年，是说美名永远传扬。所谓胤，是指子孙生息繁衍。单公朝夕不忘成就王业的美德，可算是不辱前贤了；保有正大的德行，用以辅佐王室，可算是厂被民众了。像这样能学习前人的嘉言懿行，使民众敦厚淳朴，必定有声名显赫、子孙昌盛的福祉，单公一定会得到的。即使单公得不到，那他的子孙后代必定会得到，而不会是他人。”接着拍。

“多谢大夫啊，这些话我一定转达给主人。”管家承诺，他知道单靖公爱听这些，自己转达过去，也算是一件功劳啊。

叔向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现在可以心情轻松地去见太子晋了。去见太子晋，倒不是为了拍马屁或者套近乎，而仅仅是为了见识一下这个小孩子的学问。当然，同时也想见一见传说中的老聃。

去之前，叔向特地派人送了话，说是希望见一见老聃，看是否能够安排。

太子晋回话：“没问题。”

第二天，叔向和师旷前往拜会太子晋和老聃。

第二二三章

关于老子的身世，历来说法不一。

按《史记》：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这个说法，有很多不合理之处。

首先，如果老子姓李，为什么叫老子而不叫李子？其次，此前没有出现过李姓，老子的李姓从何而来？第三，周王室有大量王族处于失业状态，守藏室之史这样的职位怎么会给一个外人？第四，守藏室之史是一个重要职位，特别对于王室来说，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守藏室不仅是国家图书馆，而且是国家文物馆，而且是中央文献博物馆。这样重要的一个职位，是绝对不可能给一个楚国人来担任的。

根据传统，守藏室之史，这个职位一定出于世家，不是王族，也是周朝太史家族。

所以，《史记》的记载不足为据。

事实上，就连司马迁本人也怀疑他自己的写法，所以，《史记》中继续记载：或言老莱子亦楚人也，着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詹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詹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

这样，《史记》中，司马迁实际上给出了老子的三个候选答案：李耳、老莱子、太史詹。哪一个是对的，司马迁本人也不能确定。

既然司马迁不能确定老子究竟是谁，为什么却要连老子的故里都写出来呢？有趣的是，老子的故里是有道理的。当然，所谓故里，应该是他的第二故乡。

为什么要说老子是太子晋的老师呢？因为太子晋的思想明显受到老子的影响。而老子之所以能够名扬天下，就是因为他是太子晋的老师，尽管不是正式的老师。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师承关系，当老子成为道家的祖师爷之后，太子晋也就成了道家的人物。

有人说老子名扬天下靠的是《道德经》，其实不然，在《道德经》面世之前，老子就已经因学问而名噪天下了。

当然，名传后世，老子靠的还是《道德经》。

论道大会

太子晋和老聃在太子府恭候叔向和师旷来到，他们对这两个晋国人也是闻名已久，十分仰慕。

四人相见，寒暄之后，分宾主坐定。

作为主宾和主人，叔向和太子晋客套了几句。之后，各自介绍了老聃和师旷，又是一番互道景仰之情。

基本上，这就是当时世界上最博学的四个人在一起了。

四个人的谈话很有趣，因为四个人的地位很有趣。

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太子晋，理论上说，他是世界上排名第二的人物，而且，他是今天的主人。可是，老聃是太子晋的老师，又是国家图书馆的馆长，因此从学术的角度来说，他的地位更好。但是，叔向是晋国的特使，当今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特使以及最强大国家的国君的老师，而且是客人，从实力而言，叔向更强。但是，师旷是叔向专门请来的，学问高深不说，还是个残疾人，更需要大家的关照，也让大家敬佩。

好在，四个人都很谦恭，都看重别人的地位而看轻自己的地位。因此，他们在一起是很轻松快活的。

几人先谈了一阵《诗经》，便谈边喝，谈得高兴。

谈过了《诗经》，话题渐渐转到时事上面，大家又说了些国际形势。不过，对于晋国的权力斗争以及王室的权力斗争，大家讳莫如深，点到即止。

“老子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想向您请教。”叔向对老聃很恭敬。

“太傅客气了，请讲。”老聃也很谦虚。

“刚强和柔弱，哪一个坚固？”叔向问了一个听上去很哲学的问题，实际上，他是想问问，怎样做才能在晋国这样复杂的环境中保住自己，保住家族。

老聃笑了笑，他知道叔向的意思，因为不仅叔向面临这样的问题，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每个人都面临这样的问题。不仅晋国权力斗争激烈，王室也不例外。

“你看，一个人八十岁的时候，身体里最强硬的牙齿就已经脱落了，而弱软的舌头还在。‘天下之至柔，驰骋乎天下之至坚。’（《道德经》）天下最柔弱的，能够进入到天下最坚固的地步。‘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刚强。’（《道德经》）人活着的时候是柔弱的，死了就硬梆梆了。万物活着的时候是柔弱的，死了就枯槁了。从这些方面看，柔弱是活着的一类，刚强是死亡的一类。活着的，哪里损坏了一定可以复原；死了的，哪里损坏了一定会更糟糕。所以我知道，柔弱比刚强更坚固。”老聃的一番话，让叔向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老子，您说得太对了，您是怎么明白这个道理的？”叔向问。

“这是我老师常（提手+从）告诉我的。”老聃说，原来他也有老师。

“那，我能不能有幸拜会常老师？”

“他已经去世了。”

“哦。”叔向有些失落，也有些尴尬。

老聃倒没有什么，依然神态自然。

师旷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老聃的话很有道理，听到叔向没有再问问题，于是他有问题要问了。

“老子太有学问了，我想替我们主公问您一个问题。”

“大师过奖了。”老聃一向也对师旷很是敬仰。

“请问，国君应该怎样治理国家？”师旷提出问题，他希望回去讲给晋平公听。

“清静无为，务在博爱。要爱自己的百姓，任用贤人，开阔自己的视野，考察各方面的情况，不要被一般的习俗所局限，不要被左右的人所控制。要有远见卓识，超凡脱俗，经常反省自己，考察政绩，治理百官。”

“嗯，好一个清净无为，好，好。可是，怎样算是清静无为？”师旷赞同，不过还有点疑惑。

“我打个比方，治国就像蒸鱼，不要经常翻动他。所以古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道德经》）。如果治理国家就像烹小鱼一样小心翼翼，瞻前顾后，那就是清静无为了吧。”老子的话很形象，师旷闭上眼睛想像烹鱼的场景，禁不住点点头。当然，他的眼睛本来就是闭上的。

老子接连回答了晋国人两个问题，禁不住还是有些得意。而两个晋国人对老子的回答都很满意，叔向以崇敬的眼光看着老子，而师旷竖起自己的耳朵，等待着老子继续说下去。

“老师，当今世界物欲横流，征伐不断，大国欺凌小国，强势兼并弱势。不说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是公卿大夫也都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总之，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老师有没有想过，怎样才能拯救这个世界？怎样才能让这个世界太平和谐？”这个时候，太子晋提问题了，他知道，老子最擅长也最爱说的就是这个，但是如果自己主动来说，就不如有人提问。如今晋国人都提问了，自己正好把这个问题抛出去，给老师一个发挥的借口。

老聃看看太子晋，会意地笑了，心说“这孩子真聪明，怪不得人见人爱”。

“这是我经常彻夜思索的问题啊，这个世界已经很危险了，我们必须要想到拯救世界的办法啊。既然太子说起，那我就说说。”老聃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对于这个话题，他有很多话要说。

叔向瞪大了眼睛，师旷的耳朵也竖得更直。

“我担任国家图书馆馆长多年，饱览各朝的群书。要拯救这个世界，我觉得只有一种办法。”老子说着，用忧国忧民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遍。

太子晋笑了笑，叔向点点头，师旷的耳朵也动了一动。

“什么是万恶之首？欲望。”老子进入正题了，首先从人性谈起。“有了欲望，人们就会去争夺。欲望越强烈，争夺的手段就越是激烈。当今世界如此混乱残暴，就是因为人们的欲望越来越没有限制。”

老子说到这里，大家都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可是，欲望是与生俱来，不能消灭的。那么怎么办？那就要抑制人们的欲望，而不是激发他们的欲望。”老子继续说。

“怎样抑制呢？”师旷插了一句，这个话题他比较感兴趣。

“不要刺激人们的感官，譬如说人都是有性欲的，这一点无法改变。但是，如果每天有美女在你面前走动，你的欲望就会增强；反过来，如果你看不到美女，你的欲望就会减弱。人们知道的事情越多，各方面的欲望就会越强。看见你穿皮衣了，他就会想好衣服；看见你吃鱼肉了，他就会流口水。所以，抑制欲望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要让他看见。按照我的总结，就是‘常使民无知无欲’（《道德经》）。”

“噢，那不就是愚民？”师旷又问，对老聃的话，他有些吃惊。

“事是那么回事，可是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啊。”老子笑了，不过师旷看不到。

“那，怎么才能让老百姓无知无欲呢？”叔向问，在这一点上，他同意老聃的说法。

“小国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道德经》）。”老聃迅速给出了答案，国家不要大，老百姓也不要多，凡是省力的先进的器具都不许使用，老百姓干死干活的收成都只够活命，整天拴在土地上，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想。

“人要是这样，跟牛马还有什么区别？”师旷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不错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德经》），人和牛马本来就没有区别啊。”老聃又是笑着回答，师旷还是没有看见。

对于老子所说的“常使民无知无欲”，叔向是支持的。不过这小国寡民的方式，叔向的感觉是难以实现。

“这个，有点难。”叔向摇摇头，说道：“就算一个国家这样做了，但是如果周边的国家不这样，岂不是也不行？岂不是也会有诱惑？”

“所以，还有。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道德经》）。”老聃想得还挺周到，他的意思，邻国之间，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外部的诱惑就又没有了。

闭关锁国，原来根源就在老聃这里。

师旷没有再反问，叔向也没有再提问。师旷常年在国君身边，对于国家大事知道得很多；而叔向更是常年和国内外的权臣们打交道，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更加真实。

“图书馆里的理想主义者。”叔向和师旷在内心里都这样评价老聃，叔向不是不赞成老聃的主张，但是老聃的方法是在太过天真，基本上就是异想天开，绝没有操作性可言。而师旷根本就不同意老聃的说法，对于老聃的小国寡民以及老死不相往来这些话，都当作痴人说梦。

这，就是学院派和实操派之间的区别。在图书馆里想象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在图书馆里描绘的理想世界往往是缺乏人性和现实基础的。

老聃突然发现叔向的眼睛已经不再瞪着，而师旷的耳朵早已经耷拉了下来，他难免有些扫兴。看来，自己的精彩想法并没有得到共鸣。

老聃有些尴尬，于是夹了一块肉来吃，以掩饰自己的失落。

“老子，按照你的说法，其实没有国家是最好的。”师旷突然说话了，他一向就这么直率，没有等到老聃回答，师旷接着自己回答了：“可是，如果没有国家，谁来养活我们？所以还要有国家。”

老子有点发愣，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该怎么回答？没有等他回答，师旷又说话了。

“你说的抑制人们欲望的方法恐怕不行，人有很多欲望，最基本的欲望就是求生。你的方法，实际上是增强了人们求生的欲望，从而压抑了人们其他的欲望。如果人们仅仅能够生存，那么一旦天灾来到，人们就无法生存，于是求生的欲望会更大，这个时候，没错，人们不会去强奸，不会去追求好吃好喝，可是人们要活命，就会去抢劫杀人，这难道更好吗？既然欲望是与生俱来的，就是上天所给的，你为什么要去抑制它呢？”师旷大声问道，看上去他有些激动了。

“大师误解了，我的意思，是大家自觉自愿，不是强迫。”老聃辩解。

“你怎么能让大家自愿抑制欲望呢？”

“只要国君垂范就行了，所以君子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道德经》）。只要国君无欲无为，老百姓就会跟随啊。”

“国君无欲无为？要是国君无欲，谁还当国君？当国君不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吗？不为了女人、不为了财宝，谁当国君？”

“大师，话不能这么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道德经》）。那些身外的诱惑太多，会使人迷乱，所以好的国君只要吃饱肚子就行了，不玩女人啊。就像大师您，您自己弄瞎了眼睛，不就是为了避免受到太多的诱惑吗？”老聃继续辩解。

“那我可不是你说的君子了，没错，眼睛瞎了可以避免眼睛看得见的诱惑，可是我是为了让耳朵承受更多的诱惑，好专心于音乐啊。吃饱了睡，睡够了吃，那样的君子跟猪有什么区别？”师旷大声说。

老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再说什么。

叔向看见两个人说得僵了，急忙来缓和气氛。

“哈，两位的高见都令人佩服啊。不过今天高兴，不说这些沉闷的话题了。”叔向开口，转移话题。

“就是就是，太傅有什么好想法？”太子晋急忙附和。

“师旷大师是当今音乐造诣最高的人，而太子据说笙吹得一流。既然今天聚在这里，机会难得，何不合奏一曲？让我们开个眼界？”叔向的主意不错。

太子晋当场赞同，师旷也不好拒绝。乐器是现成的，于是师旷鼓瑟，太子晋吹笙。后来曹操在《短歌行》中写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两大高手合奏，自然奏出一首名曲，叔向听得如痴如醉，就连老聃也听的心情大悦，忘记了自己所说的“五音令人耳聋”。

当天，尽欢而散。

太子晋尤其敬佩师旷，特地赠送他乘车一辆。

王姓始祖

俗话说：天妒英才，天才不寿。

第二年，太子晋竟然病逝，年方十六岁。

噩耗传出，天下为之惋惜。也正因为天下为之惋惜，所有就有了下面的传说。

据汉刘向的《列仙传·王子乔》，太子晋擅长吹笙，能从笙中吹出像凤凰呜叫一样的声音来。他常常一个人到伊水、洛水的岸边去漫游。有个叫浮丘公的道士，看见王子晋有仙风道骨，就把他引到嵩山上去修炼。有一次，王子晋在山上遇见了一个名叫柏良的老朋友，他就对柏良说：“请你回去告诉我家里人，七月七日这天，叫他们在缑氏山下等我，我要和他们告别了。”

到了那天，周灵王一家等候在山脚下，只见王子晋乘着一只白鹤，徐徐降落在缑氏山的顶峰，拱起手来向山下的家里人告别。家里的人看着他的音容笑貌，却无法登上那险峻的山峰。王子晋在山巅停了几日，然后骑上白鹤，飘飘然消失在白云蓝天之中了。只从云彩里落下两只绣花拖鞋，算是他临别时留给父亲的纪念，这个地方因而被后人称为“抚父堆”，堆上还修了一座庙，叫“子晋祠”。传说每当风和日丽的日子里，人们常常听到箫管的声音从祠中传出来，给人以美好的遐想。

历朝历代，都有许多诗人咏太子晋。

屈原在《远游》诗中写道：“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南朝《古诗十九首》也存有“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的诗篇，李白则写下：“吾爱王子乔，得道伊洛滨。”杜甫也写道：“范蠡舟偏小，王乔鹤不群。此生随万物，何处出尘氛。”白居易也有：“子晋庙前山月明，人闻往往夜吹笙。鸾吟凤唱听无拍，多似霓裳散序声。”

武则天在去嵩山封禅之时，专门来到了缑山之颠拜谒子晋庙，并在此立下了着名的“太子升仙碑”，随后修建了升仙太子庙。

如今，升仙太子庙杳然不存，只有孤零零的太子升仙碑伫立在缑山之颠。

升仙太子碑之侧，有几座后人追念太子晋的石碑。其中一个乾隆所立，碑上写道：“缑岭葱茏嵩岳连，传闻子晋此升仙。割来太室三分秀，望去清伊一带绵。”

史上多有说太子晋因进谏而被废为庶人，此说不见于正史，且不合常理。

太子晋早夭，留下一个遗腹子王孙敬宗。而太子晋的弟弟王子贵被立为太子，就是后来的周景王。

王孙宗敬长大之后，出任周朝司徒。后来王孙宗敬辞官远走，来到晋国的太原，太原人称他们为“王家”，从那以后，太子晋的后人以王为姓。

王孙宗敬之后的王家开始在太原繁衍，他的后代中产生了数不尽的英雄豪杰。

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大将王剪和儿子王贲功劳最大，王剪就是太子晋的后代。

后来王贲的儿子王离为秦朝大将军，被项羽击败而自杀。王离的长子王元徒居山东琅琊，就是琅琊王氏始祖。王离次子王威则回到太原，但是不久前往扬州。后来，王威的九世孙王霸重返故里，定居太原，成为太原王氏。

中国历史上，太原王和琅琊王都是名门望族，人才辈出。东汉的王允、晋朝的王导、王羲之，唐朝的王维王昌龄王之涣，宋朝的王旦、王安石，明朝的王阳明、王夫之等等，都是这两处王家的后人。

南北朝时，只有王家在南北两朝都是名门望族。

王姓后来分为二十一郡望，即二十一处，这二十一郡望并不都是太子晋的后代，但是以太原和琅琊为王氏之首。

基本上，中国历史上的王姓名人，十之八九出于或自称出于太原王和琅琊王。如今，南方各地王姓多半出于太原王和琅琊王。

据日本栗田宽《氏族考》，日本“山田、山田御井志、广野、三宅等六氏皆为王氏传人”。

第二二四章

太子晋的死讯传到晋国，恰好师旷和晋平公在一起。

“唉，可惜了可惜了，绝顶聪明的人，又很懂礼貌，就这样夭折了。看来，上天真是不眷顾周朝啊。”师旷感慨，很遗憾的样子。

“大师，我知道你和太子晋关系很好，不过你似乎并不悲伤啊。”晋平公问，他很尊重师旷。

“是啊，因为去年见他的时候，就听到他声音清亮中带点痰喘，肺火极大，我就知道他恐怕只有一年的寿命了。因此，我并不意外，所以也就没有悲伤，只是有些遗憾。”师旷说，说完，师旷告辞回家。

“来人，送大师回家。”晋平公下令。

师旷，不过是一个乐师，顶多是一个大夫级的首席乐师，晋平公为什么对他如此恭敬？

乐圣

师旷出身于乐师世家，从小博览群书，尤其酷爱音乐，可是在音乐上的造诣总没有多大的进境。

“怎么回事呢？我该怎么办呢？”师旷很困惑，他真的很热爱音乐，所以他更困惑。

于是师旷开始反思，他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各国出色的乐师多半是瞎子，为什么呢？父亲告诉他说：“那是因为瞎子看不见，所以耳朵分外的好使。”

可是，仅仅是这样吗？师旷索性蒙起自己的眼睛来，很快他发现，当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不仅仅是耳朵更好使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看不到光怪陆离的世界之后，注意力会更集中，受外界的诱惑会更少。

“技之不精，由于多心；心之不易，由于多视。”这就是师旷的结论。

于是，师旷作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决定：弄瞎自己。

就这样，师旷用薰香薰瞎了自己的双眼。

世界上多了一个瞎子，也多了一个顶尖的音乐家。

师旷，史上最牛的音乐发烧友。

在成为一个瞎子之后，师旷果然能够集中精力于音乐。很快，他就成为顶尖的音乐家。于是，晋悼公将他召入宫中担任首席乐师。令晋悼公惊讶的是，师旷不仅音乐造诣深厚，还通古博今，对国家及国际大事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因此，晋悼公没有把师旷简单当成一个艺人，还把他当成老师和朋友，时常向他请教。

有记载说师旷天生是个盲人，如果真是如此，师旷就应当仅仅懂得音乐而已，他的学识从哪里而来？因此，师旷在成为盲人之前一定阅览过大量的书籍，他怎么可能生来就是盲人？

师旷是春秋乃至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家，传说名曲《阳春》、《白雪》就是出自师旷之手。

师旷音乐知识非常丰富，不仅熟悉琴曲，并善用琴声表现自然界的音响，描绘飞鸟飞行的优美姿态和鸣叫。传说，当师旷弹琴时，马儿会停止吃草，仰起头侧耳倾听；觅食的鸟儿会停止飞翔，翘首迷醉，丢失口中的食物。

师旷听力超群，有很强的辨音能力。汉代以前的文献常以他代表音感特别敏锐的人。《淮南子·汜论训》说：“譬犹师旷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无尺寸之度，而靡不中音”。《周书》记载他不仅擅琴，也会鼓瑟。师旷也通晓南北方的民歌和乐器调律，《左传》记载：“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楚必无功’！”

《庄子齐物论》说师旷“甚知音律”，《洪洞县志》云：“师旷之聪，天下之至聪也。”

《荀子·大略篇》也记载：“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

到晚年时，师旷已精通星算音律，撰述了《宝符》100卷，可惜均失佚。

乐圣，这是师旷应得的地位。

由于耳朵太好使，师旷后来被神仙化。

在道教的天后宫、城隍庙等宫观建筑的门殿东、西两次间，通常设有站像千里眼和顺风耳，他们是道教寺庙的护卫神。顾名思义，千里眼的本领是眼睛能看到千里以外之物，顺风耳能听到千里之声。

中国民间有个“十兄弟”的故事。十兄弟依次叫顺风耳、干里眼、大力士、钢头、铁骨、长腿、大头、大足、大嘴、大眼，各有独特本领。到了元朝时期，历史小说称千里眼和顺风耳为“聪明二大王”。他们指的是离娄和师旷两位古人，其中，离娄是黄帝时人，传说目力极好，百步之外能见秋毫之末，就是不仅看得远，而且分辨率极高。

千里眼、顺风耳是道教中的两位守护神，地位虽然不高，流传却很广泛。这两位小神分别拥有特异功能，千里眼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物体，顺风耳则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中国古代的小说里很早就有他们的形象，而关于他们的来源却无法考证，到元朝（1206～1368年）时，一些小说开始以古代的两位人物作为他们的来源，他们就是师旷和离娄。

后来他们被道教纳入神仙体系，成为该教的护卫神，他们的塑像一般安置在宫观的大门口，同时又在他们的旁边加了两位武士，合称“四大海神”，实际上是模仿佛教的四大金刚。《西游记》中描写孙悟空闹东海、搅地府后，事达天庭，玉帝询问“妖猴”来历，班中闪出千里眼、顺风耳，将“妖猴”的来历奏明。

五音六律

既然说到师旷，顺便介绍中国古代音乐。

中国古代对于音乐非常重视，因此《史记》专门用了一卷来介绍乐。

且来看看太史公怎样说“乐”。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乐者，通於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於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什么意思？大致就是说，人和禽兽的区别在于人能说话唱歌，禽兽不能；君子和普通人的区别在于君子懂得乐，而一般人不懂。

所以，上古时候，乐盲跟流氓没什么区别。要混进上流社会，非要懂得乐不可。

《诗经》中的风、雅、颂都是乐，不过，雅颂才是正规的乐，风多来于民间，因此常常有歌无乐。

“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这一段什么意思？一个国家要治理好，就要做好四个方面：礼、乐、刑、政，乐的地位高居第二，超过了刑法和行政。

乐和民声，就是说乐可是用来实现和谐社会。

“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这两段，都在讲述乐与和谐社会的关系。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作乐，以赏诸侯。”这一段，讲述了上古音乐的起源，舜制作了五弦琴，这就是中国最早的乐器。而舜的大臣夔开始作乐，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音乐。

不过，按照《山海经》的说法，“伏羲造琴瑟”。

按照《礼记》，神农做琴。神农做的琴长三尺六寸六分，上有五弦，分别称为宫商角徵羽。后来，周文王又增加了两根弦，新增加的两根弦称为少宫和少商。

其余的乐器，女娲发明了笙和簧，随发明了芋，巫咸发明了鼓，舜发明了萧。

太史公在这一卷的最后这样总结：“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

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

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馀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由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於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於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於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

这一段，把乐的作用提高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其中，多次提到宫商角徵羽，那么，宫商角徵羽是什么呢？

宫商角（音决）徵（音止）羽是上古五声音阶中五个不同音的名称，合称五音，基本相当于现在简谱中的1、2、3、5、6。在《管子·地员篇》中，有采用数学运算方法获得“宫、商、角、徵、羽”五个音的科学办法，这就是中国音乐史上着名的“三分损益法”。

来看看管子怎样形容这五音，颇为有趣。原文不录，直接翻译：徵的声音，就好像小猪被抱走，而老母猪发觉之后惊叫的声音。羽的声音，好像荒郊的野马叫；宫的声音，就像地窖里的牛叫；商的声音，就像失群的羊的叫声；角的声音，就像山鸡在树上鸣叫。

管子有具体的如何校正五音的办法，此处不录。

那么，“宫商角徵羽”这五个名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就有多种说法了，有“天文说”、“畜禽说”、“图腾说”。譬如天文说认为，五音从二十八个星宿的名称而来的，如“宫”来自二十八星宿环绕的中心——中宫，其他四音来自不同的星宿名称。所有，后来也用五音来形容君臣关系。《史记》中写道：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

俗语常说“五音不全”，而不是“七音不全”，就是来自于这里。

《孟子》写道：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意思是：就算师旷这样的大师，没有六律，他也弄不清五音。看来，六律也很重要，什么是六律？

古时用竹管做成的定音器定音，共有十二个，各有固定的音高和名称，合称十二律。十二律分为阳律和阴吕各六个，其中奇数为阳，偶数为阴。所谓六律，实际上就是指六律和六吕。

从低音开始，六律分别是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吕分别是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

由于律吕的发音，阴阳相生，左右旋转，能发出许多声音，周而复始，循环无端，所以六律后来有许多衍生的解说。譬如十二月、十二辰、十二节、十二经水、十二时、十二经脉等等。

《史记》专有“律书第三”一卷说律，也列了六律的计算公式。

《国语·周语下》中有周王的首席乐师伶州鸠向周景王解说六律六吕。

亡国之音

师旷对音乐的理解出神入化，通古博今，令人叹为观止。

据《史记》，有这样一则故事。

那一年卫灵公前往晋国访问，路过濮水，恰好到了傍晚，于是就在濮水边上投宿。当晚，皓月当空，微风徐来。卫灵公夜不成眠，猛然间听到从江中飘来弹琴的声音，悠然动听。于是，卫灵公叫来左右，问他们听到琴声没有。可是奇怪的是，没有人说自己听到了。

“请师涓。”卫灵公下令，师涓是谁？卫国首席音乐家，此次随行。

很快，师涓来了。

“刚才我听到琴声，可是左右都说没听到，你听到没有？”卫灵公问师涓，如果师涓也没有听到，那就是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了。

“我也听到了。”

“那，是不是听起来悠悠然，好像从江上飘过来？”卫灵公精神一振，进一步核实。

“不错，似乎是鬼神之音。”

“哎，对对。”卫灵公更兴奋。

正在高兴，突然师涓皱一皱眉头，随后用手按住嘴唇。

“嘘，琴声又来了。”师涓说。

卫灵公侧耳细听，果然也听到那悠然的琴声。

“快，备琴，大师替我把这段曲子记下来。”卫灵公下令。

左右急忙备琴，师涓坐定，一边听，一边在琴上模拟记谱。

第二天一早，卫灵公醒来，还想着昨天的事情，立即召见师涓。

“怎样？谱子记下来了吗？”看见师涓，卫灵公急切地问。

“主公，记下来了。”师涓说，略带着一丝疲倦，因为昨晚一夜未眠。

“弹来给我听听。”

“不过，还不熟练，给我一天时间练习吧。”

于是，卫灵公又在濮水边上住了一天，师涓略事休息，开始练习。到了晚上，琴声又传来，师涓再把谱子反复核对，一边随着琴声演奏，知道自己的弹奏与原曲如出一辙，天衣无缝。

第三天一早，卫灵公醒来第一件事还是把师涓招来。

“怎样了？”

“妥了。”师涓面带喜色，架好了琴，开始演奏。

琴声悠扬，十分悦耳，隐隐然还有些神鬼之音，与晚上所听到的琴声完全一样。

“太好了。”卫灵公大喜，这下可以为晋平公献上一曲新声了。

卫灵公一行来到了新绛，晋平公在施惠之台设宴招待。双方都很高兴，一边喝酒一边神侃一边看歌舞。眼看着喝得差不多了，卫灵公说话了。

“晋公，我们在来的路上啊，听到了一个新曲子，那叫一个好听。这么好听的东西，我不忍心一个人听啊，就想献给您。”卫灵公早就想好了，正在大家高兴的时候提出来。

“那好啊，快啊。”晋平公果然更高兴。

于是，卫灵公让师涓去师旷的旁边坐下，这边也准备了琴。歌舞暂停，就等着师涓奏这个新曲。

师涓开始演奏，新曲一出，满座寂然，太动听了。

随着新曲的步步展开，大家听得如痴如醉。

只有师旷一个人皱起了眉头，没等一曲奏完，师旷拍了拍身边的师涓的肩膀。

“兄弟，打住了，打住了。”师旷竟然阻止了师涓。

师涓一愣，停了下来。琴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很吃惊。

“为什么？”师涓问师旷，莫非师旷奏不出这么好听的曲子，嫉妒自己？

“因为这是亡国之音，不能奏完。”师旷厉声说。

师涓愣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师，这个曲子什么来历？”晋平公开口问了。

“这个曲子，作曲的叫做师延，是商纣王的乐师，专为纣王创作靡靡之音。后来武王伐纣，师延出逃，投濮水自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曲子叫作《清商》，必然是在濮水听到的。我知道，听到这首曲子的国君，他的国家一定会被削弱的。”师旷不仅把这首曲子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还把危害也说了出来。

卫灵公和师涓都听得瞠目结舌，因为这确实是在濮水上听来的。

“大师，你看我别的爱好也没有，就爱听听曲子，既然听了这么多，还是让我听完吧。那什么，师涓，麻烦你奏完它。”晋平公不管那么多，执意要听完。

既然晋平公下令了，师涓就不得不服从了。何况，就算听了这曲子真的有师旷说的那些坏处，又干自己球事？

师涓沉了沉气，然后接着刚才弹到的地方继续，直到把整首曲子弹完。

“师旷，照你说，《清商》就是最厉害的一首了？”晋平公听完，有些不以为意，这样问师旷的意思是说最厉害的也不过如此啊。

“当然不是，还有更厉害的，叫做《清徵》。”师旷有些不高兴，一来想要镇一镇晋平公，二来也要在卫国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博闻。

“还有更厉害的？那大师弹来听听。”晋平公的意思，不是太相信。

“不行，主公的德行不够，不能听。”师旷拒绝了，而且不给面子，他一向就是如此。

“哎，有什么？有什么灾祸我自己扛着，又不赖你，来来来，奏来听听。”晋平公就这脾气，你不让他干什么，他就偏要干什么。

师旷想了想，要是不演奏吧，这么多人，都会说自己只会夸夸其谈，那就太没面子了。演奏吧，确实对晋国不好。想来想去，师旷最后想明白了：这个国家又不是我的，他自己都不在乎，我怕什么？

想到这里，师旷点了点头。

师旷点了头，早有人把师旷的琴送了上来，就摆在师旷的面前。

师旷沉吟片刻，开始弹奏《清徵》。

琴声一出，四座寂然。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刚才师涓的琴声已经让大家如痴如醉，惊为天外之音。如今师旷出手，比师涓又高了一筹。

这个时候，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不知从哪里飞来了十六只白鹤，就落在了廊门。之后，随着琴声，发出欢快的鸣叫，展开翅膀，翩翩起舞。

一曲终了，久久回味。

“哇噻，太美了。大师，祝你身体健康，万寿无疆。”晋平公很激动，起身为师旷祝福。坐下来之后，晋平公意犹未尽，问：“除了《清徵》，还有没有更厉害的？”

“有，有一首曲子叫作《清角》，是当年黄帝大合鬼神时演奏的。以主公您的德行，如果听了，国家将有大灾难。”师旷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有点后悔。

“嗨，我都这么老了，我死后，哪怕他洪水滔天？来吧。”晋平公又来了劲。

师旷没有再拒绝，他知道他今天无法拒绝，况且，他想验证一下。

大家聚精会神，要听这首最厉害的曲子。

（慢镜头）师旷的大拇指拨动了角弦。

琴声响起，悠扬婉转，令人肝肠寸断。只见白云从西北飘来，随后，随着乐曲的渐入佳境，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瓦飞砖裂。现场一片惊骇，纷纷奔逃，晋平公在左右的扶持之下，赶紧躲到廊屋之间的安全处。

风雨之中，只有师旷岿然不动，依旧拨动琴弦，沉浸于琴曲之中。一曲终了，师旷长吁一口气，他累坏了。

此后，晋国连旱三年。

为此，《史记》写道：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

第二二五章

如果仅仅是一个音乐家，师旷的历史价值就要打折扣。实际上，师旷对于国家大事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并且是非常好的见解。

晋平公曾经向师旷讨教治国的方法，结果师旷就把向老子请教来的那套“清静无为”的主张原封不动趸给了晋平公。

师旷性格直率而爽快，敢说敢骂甚至敢打，反正闭眼的不怕睁眼的。

大师小故事

那一年还是晋悼公十四年（前559年），卫国的孙林父赶走了卫献公。（事见第四部第一四六章）

“卫国人把自己的国君赶走了，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晋悼公问师旷，他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干预一下卫国的内政。

“不一定啊，也许是卫国国君自己太过分了。”师旷立马反对，他一向就认为一个国家出了问题，基本上都是国君的责任。“我听说贤明的国君扬善惩恶，爱民如子，保护他们，宽容他们。这样，臣民就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就像仰望日月一样仰望他，就像敬重神明一样敬重他，就像畏惧鬼神一样畏惧他。这样的君主，老百姓怎么可能赶走他呢？反过来，如果君主让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国家贪污腐败，百姓民不聊生，这样的君主还有什么用？为什么不赶走他？人家夏朝的时候，每到了初春，都会有宣令官来到大街上，专门听取百姓的意见，以便君主改正自己错误。上天非常热爱自己的百姓，怎么能容忍有人其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呢？所以，昏庸的君主被赶走正是上天的意思。”

师旷的意思很清晰，民意就是天意，如果一个君主被百姓赶走，那就是罪有应得。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君主对百姓不好，就应该被赶走。

晋悼公点了点头，终于还是没有干预卫国的内政。

晋悼公薨了之后，晋平公对师旷也很尊重，时常讨教。

“大师，我最近学习晋国历史，看到文公称霸那一段，狐偃和赵衰两个人，你说谁比较贤能一些？”晋平公问。

“那肯定是赵衰啊。”师旷回答。

“为什么？狐偃可是比赵衰的能力强啊。”

“我给你举个例子，阳处父是个有学问的人，找狐偃推荐他，结果三年都没推荐上去。可是找赵衰，三天就推荐上去了。不能了解别人的才能，是不聪明；了解了不能向上级推荐，那是不忠诚；想推荐又不敢推荐，那是不勇敢；推荐了不被采纳，那就是不贤能。不管怎么说，狐偃不如赵衰贤能。”

师旷的这个观点，后来被孔子用来比较管仲和鲍叔牙。

“大师，你看你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有没有后悔过？”一天，晋平公问。

“没有，有所失必有所得，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没什么好后悔的。”师旷笑道。

“可是，你什么也看不见，岂不是饱受昏暗之苦？”

“主公，眼睛看不见东西算不上真正的昏暗，真正的昏暗有五种，其一是君主不知臣子行贿博名，百姓受冤无处伸；其二是君主用人不当；其三是君主不辨贤愚；其四是君主穷兵黩武；其五是君主不知民计安生。主公，要是你不小心治国，那就比我昏暗多了。”师旷借着这个由头，来规谏晋平公。

师旷的点蜡烛理论也很着名。

晋平公二十四年（前634年），晋平公突然想起什么来，于是请师旷来请教。

“大师，我现在其实挺想学习，可是这不都五十多了，读书太晚了吧？”晋平公说得很真诚的样子，似乎真的很想学习。

“晚了？那为什么不点上蜡烛？”师旷回答。

“大师，拿我找乐啊，我不是说天晚了，是说我晚了。”晋平公差点笑出来。

“我怎么敢拿主公找乐呢？我的意思是，少年好学，好比早上的太阳；壮年好学，好比中午的太阳；老年好学，好比点着蜡烛的明亮。那你说说，点着蜡烛行走，总比黑灯瞎火在黑暗中摸索要强吧？”师旷也差点笑了。

“嗯，有道理。”晋平公说。

有道理虽然有道理，可是你不按照道理去做，那也没用。

跟师旷对话之后没几天，晋平公决定征调民工，修建一座宫殿，叫做虒（音司）祁之宫。

一时间，民怨沸腾。

不久，在魏榆（今山西榆次）发现了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为什么石头会说话呢？晋平公又来请教师旷。

“大师，你从音乐的角度，来分析下怎么石头会说话。”晋平公觉得石头说话可能又是音乐现象，说不定能把石头请过来演奏一曲什么靡靡之音。

“嗨，别听他们瞎说，石头怎么能说话呢？我估计，是老百姓的误传。”师旷眼都没眨一下，因为他没眼。

“啊，这么说来石头不会说话？”晋平公略有点失望，不过他倒很相信师旷的话。

听了晋平公的话，师旷突然想起什么来。

“不过，石头不会说话，但是有鬼神附着在石头上说话也不一定啊。”师旷又把话说回来了，石头又能说话了。

“那，这为什么啊？”晋平公就觉得奇怪了，什么鬼啊神的，师旷平时不信这个啊。

“我听说啊，一旦君主做事违背了农时，老百姓怨声载道，就有不会说话的东西要说话了。主公，您现在修建高大宫室，百姓筋疲力尽，民不聊生。这个时候，石头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呢？”师旷把话又说到了这里，而且一点也不客气。

“这个，啊。”晋平公一脸尴尬，好在师旷看不见。

晋平公停止修建宫殿了吗？当然没有，别说石头说话，就算石头杀人，他也不会。

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这就是晋平公的境界。

当年，宫殿落成。

鲁国的叔弓和郑国的游吉都来祝贺。

“嘿，阿游，你们是不是自欺欺人太过分了，这样的事情该来吊唁才对，怎么还来祝贺呢？”晋国的史赵跟游吉关系很好，来了个冷幽默。

“为什么要吊唁？这是晋国人民的大事啊，标志性建筑啊。不仅我们要庆贺，全世界都要庆贺啊。”游吉说，面带笑容，一种坏坏的笑。

全世界都很讨厌晋国，所以晋国做这些劳民伤财的事情，大家都觉得应该庆贺。

转眼到了第二年，晋平公在新宫殿里住得很开心。

这一天，晋平公出外打猎，结果看见一只小老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直到晋平公打完猎，那只小老虎还是没动窝。

回到宫殿，晋平公把师旷请来了。

“大师，我听说啊，霸主外出，猛兽看见了就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因为霸主的霸气太猛了。今天我出去，一只小老虎趴在地上不敢动，是不是说我要当霸主了？”晋平公说得绘声绘色，非常得意。

师旷想了想，并没有一丝替晋平公高兴的意思。

“自然界是瞎猫吃老鼠，一物降一物。我知道有一种叫做駮的动物专吃老虎，而駮马的外形跟駮很接近。我想，主公拉车的马里一定有駮马，所以小老虎看见了就不敢动。”师旷真是博学，立即找到了原因。

“啊，是，是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晋平公颇有些沮丧。

“分明老虎是怕你的马，可是你就以为是怕你。你这样自我吹嘘，第一次一定是受窘，第二次就是受辱，第三次就要呜呼哀哉。所以啊，以后自我吹嘘要小心点。”师旷说完，起身走了。

“嘿。”晋平公很恼火，原本高高兴兴，现在则十分恼火。

过了几天，晋平公上朝，结果有鸟儿在他头顶来回飞。

下朝之后，晋平公又把师旷给请来了。

“大师啊，我听说啊，霸主出现，凤凰就降临。我今天上朝，鸟儿围着我飞，一直不肯离开，这鸟儿是不是就是凤凰变身呢？”晋平公很得意，心说前几天你说是我的马吓住了老虎，现在看你还说什么。

“嗨，什么霸主。鸟在你头上飞，顶多说明你是个鸟人。”师旷还是没眨眼睛，直接把晋平公给噎回去了。

“这怎么说话？告诉你，那鸟很漂亮的。”

“那我知道了，东方有一种鸟叫作谏珂，这种鸟儿，满身文彩，红色的脚，它讨厌同类，但是喜欢狐狸。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穿了一件狐裘上朝？”别看师旷没眼睛，见识比谁都广。

“啊，是啊。”晋平公吃了一惊，又有点沮丧。

“我不是说过了吗，第一次自我吹嘘受窘，第二次就要受辱。不好意思，你这是第二次了，我要羞辱你一下，你真是个鸟人。”师旷骂了晋平公。

“嘿。”晋平公非常恼火，可是人家是个瞎子，你能把他怎么样？

晋平公连着几天不高兴，总觉得应该教训老瞎子一下。

终于，他想到了办法。

晋平公在虒（音司）祁之宫设宴，专门宴请师旷。宴席摆好，派人去请师旷。

师旷挺高兴，看这架势晋平公是不是有所悔悟了？高高兴兴来到宫里，师旷拄着杖上台阶。

“哎，大师大师，怎么穿这鞋就上来了，把鞋脱了吧。”晋平公在上面叫了起来，不错，按着规矩，是该脱鞋。

师旷脱了鞋，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

“哎唷。”师旷叫了出来，脚底下踩到一个很尖利的东西，刺的脚板极痛。师旷站立不稳，不敢向后倒，只得向前跪下去，结果又是一声更凄惨的叫声，膝盖也被刺了。

师旷顾不得这些，急忙转身坐在地上，好在，屁股没有被刺中。

晋平公偷偷地笑，不敢出声，所有人都在掩着嘴偷偷地笑。

师旷看不见，可是什么都听得见，他知道这是晋平公在捉弄自己。他把脚上和膝盖上的刺拿了下来，摸一摸，知道是蒺藜。好在，蒺藜的尖被削掉了，看来晋平公只是要捉弄自己而已，倒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唉。”师旷仰天长叹。

“大师，我只是跟您开个玩笑，别生气啊。”晋平公觉得自己捉弄一个盲人，而且是一个人们都很尊重的盲人，有点过分了，于是亲自来搀扶师旷。

“我很担忧啊。肉如果生了虫，煮熟之后还是要自己吃；木头如果有了蛀虫，刻成东西也是自己用；人如果兴起了妖孽，产生了灾难，不也要自己承担吗？我听说诸侯的祭器里不蒸煮粗劣的饭菜，国君的殿堂上，不应该有蒺藜生长啊。自作孽，不可活啊。”

“啊，那我已经作了怎么办？”晋平公大吃一惊，难道捉弄个人也会引来祸患？

“没办法了，下个月初八册立太子，整治百官吧，主公就要死了。”师旷说，一点不像开玩笑。

当天那顿饭，吃得十分的沉闷。

到了下个月初八，晋平公醒过来，觉得一切安好，没什么问题啊。于是，派人把师旷给请来了。

“大师啊，错了吧？你看我好好的，怎么会死？”晋平公对师旷说。

“等明天你再叫我吧。”师旷就说了这一句话，走了。

明天，晋平公叫师旷了吗？他没有明天了。当天晚上，晋平公猝死于宫中。

没有多久，师旷也离开了人世。

师旷，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政治家和思想家，一个一身正气的敢于直言的人。师旷的去世，是中国音乐事业的巨大损失。

师旷，一个真正德艺双馨的人。

知音

除了师旷，春秋还有很多着名的音乐家，譬如郑国的师文，师文弹奏二十五弦琴时，整天弹的如痴如醉，甚至拜倒在琴的面前喃喃自语：我效于子效于不穷也。

师文学习音乐的态度非常严肃，据说他学琴三年不成，老师误认为他笨拙，让他回家。师文去讲了一段富有哲理的话，他说曲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

成语“得心应手”，就是这里来的。（见《吕氏春秋》）

不过，还有一段故事比师文的故事又要传奇得多。

楚昭王元年（前515年），楚国左尹伯郤宛被费无极所害。（见第五部第一八二章）

伯家被灭门，只有个别人逃脱，除了伯嚭逃往吴国之外，伯家还有一个人逃去了晋国，此人名叫伯牙。

后世有人说他“姓俞名瑞，字伯牙”，这是明末小说家冯梦龙在《警世通言》中的杜撰，而在此之前的史书与《荀子》、《琴操》、《列子》等书中均为“伯牙”。

伯牙自幼喜好音乐，拜楚国着名琴师成连为师。学琴三年，伯牙琴艺大长。可是，他依然感到苦恼，因为对音乐的领悟还没有进入境界。老师成连自己也没有进入境界，因此也无法帮助他。

“孩子，我已经倾囊相授了。以你的资质，我已经没有办法教你了。还好，我的老师方子春是一代宗师，琴艺出神入化。他现住在东海的一个岛上，我带你去拜见他，跟他继续深造，你看好吗？”这一天，成连总算想到了一个办法。

“好啊好啊。”伯牙非常高兴，尽管他从没听老师说过这个师爷。

师徒二人于是从楚国来到了齐国，一路向东到了蓬莱。

“孩子，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接老师过来。”成连雇了一条小渔船，出海而去了。

成连一去，再也没有回来。伯牙的情绪从焦急、伤心、失望到冷静。面朝大海，突然有一种赫然开朗的感觉。伯牙不禁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以琴声来追思老师。于是心手合一，声由心出，顿然感悟到音乐的真谛。在这里，伯牙创作了《水仙操》这首琴曲。

那么，成连究竟去了哪里？或者喂了东海鲨鱼？

原来，方子春只是成连编出来的一个人物，根本不存在。之所以成连要这样作，是要让伯牙独自去感受大海波涛雄壮之声，高山群鸟悲鸣之音，去激发自己的灵感。所以，他登船而去，绕了一个圈子上岸，然后回到楚国等待伯牙回来。

成连成功了，意思就是，伯牙成功了。

从楚国逃到了晋国，伯牙成为了晋国的大夫。想想看，当年祖上因为逃难去从晋国去了楚国，如今自己竟然又因为同样的原因从楚国逃到了晋国。

“世事难料啊。”伯牙慨叹，对世事有了更多的体会，对音乐也有了更多的体会。

可是，在晋国，自从师旷去世之后，再也没有好的乐师了。

伯牙的琴法带着明显的楚国风格，深邃悠远，寓意山水。可惜的是，晋国人完全不能理解，或者不能完全理解。因此，尽管在晋国也过得富足，伯牙却很郁闷，因为没有人能懂得他的琴声。

到晋国的第二年，伯牙得到楚昭王为伯家平反的消息，于是决定回一趟楚国，祭扫遇难的家人。

就这样，逃离楚国一年之后，伯牙又回到了楚国。

伯牙由汉江乘船东下，来到汉阳江口遇上风浪，于是停泊在一座小山下。

到了晚上，渐渐风平浪静，云开月出，景色十分迷人。望着空中的一轮明月，伯牙琴兴大发，拿出随身带来的琴，专心致志地弹了起来。

一曲弹罢，长出一口气，猛一抬头，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

“哎哟。”伯牙吃了一惊，只见这个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把锄头，正对着自己笑。

强盗？伯牙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弹个琴还把强盗给招来了。

“哇噻，兄弟弹得真好啊。”这人开口了，竟然赞扬伯牙的琴技。

这个时候，伯牙再仔细看这个人，只见这人头上戴着笠，卷着裤腿，腿上都是泥，就是一个农民啊。再加上这人说话的口气，绝对不是强盗。

尽管这人不是强盗，伯牙还是很不高兴，自己的琴声如此高雅，竟然招来一个老农民，这跟唱歌把狼招来有什么区别？

“你谁啊？你听得懂吗？”伯牙没什么好气地问。

“善哉，巍巍乎若泰山。”老农民并没有生气，而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当然听得懂，我从你的琴声中听到巍峨之声，就如泰山一般。”

“噢？”伯牙愣了一下，这首曲子的曲名就叫《高山》，是伯牙在泰山所作的。

“那什么，你再听听这首。”伯牙就不信老农民真的听懂了自己的琴声。

伯牙开始弹琴，这是他新作的曲目，名叫《流水》，就是这一路坐船下来，观赏沿途风景，有感而作。

一曲终了。

“善哉，洋洋乎若流水。”曲声还没有散尽，老农民就说话了：“好曲子，意在流水啊。”

伯牙傻眼了，老农民竟然与自己心意相通。

伯牙心中一阵悲凉，在晋国一年多，晋国没有人能够听懂自己的琴声，这令自己非常惆怅。没想到回到楚国，这样一个老农民就能懂得自己。

“大哥，知音哪。”伯牙已经顾不上去管眼前这个老农民的身份了，他只知道这人就是自己的知音，这人真的懂得音乐。

知音，这个词就来自于这里。

两人找了块石头，对面坐下，聊了起来。

原来，此人确实是个老农民，姓钟叫钟子期。

“这么说来，你是钟家的人？”伯牙又吃了一惊。

“是，不过到我这辈，就已经是农民了。”钟子期笑笑说。

钟家是楚国的乐师世家，第三部中有钟仪，第五部中有钟建，都是楚国乐师。钟子期是这个家族的人，能够懂得音乐也就不足为奇了。尽管他本人已经是不会弹琴的农民，可是毕竟对音乐还是有一种天生的感觉。

两人聊得投机，非常高兴。临别，两人约定，一年以后的今天，还在这里相会。

一年之后，伯牙如期来到了两人相遇的地方。可是，江水依然，故人不见。

伯牙左等不到，右等不到，难道钟子期忘了？于是干脆开始弹琴，希望琴声能把钟子期引来。可是，琴声没有能够再次招来钟子期。

伯牙等了一天，不见钟子期来，不禁有些失望，难道钟子期是这样不守承诺的人？不像。于是，伯牙第二天在附近寻找钟子期。终于，他找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恰好认识钟子期。

“老钟啊？老钟死了。对了，临死前他告诉自己的家人他跟一个晋国人有个约会，一定要把他埋在江边，等那个晋国人来。”这家的长者对伯牙说。

“啊，大哥死了？我就是那个晋国人啊，告诉我，他埋在哪里？”伯牙感到一阵深深的悲伤。

长者带着伯牙来到了江边，果然，就在当初两人相遇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座新墓。

“这就是了。”长者告诉了伯牙，匆匆走了。

来到墓前，伯牙放声痛哭。

哭过之后，伯牙取出琴，就在钟子期的墓前演奏那两首曲子《高山》、《流水》，两曲奏罢，泪水双流。

“啪。”伯牙挑断了一根琴弦，之后把整个琴高高举起，重重摔下。

这是伯牙心爱的琴，这琴陪伴他半生，陪伴他走遍天南海北，他珍爱这把琴胜过珍爱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为什么伯牙摔碎了这把琴。

“知音已死，今后奏给谁听？”伯牙喃喃自语，钟子期已经不在了，谁还能听懂我呢？要这把琴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那之后，伯牙再也没有弹过琴。

这就是流传千古的“伯牙摔琴”的故事，后来，人们在他们相遇的地方（今武汉鬼山），筑起了一座古琴台。

后人有许多咏颂伯牙和钟子期这段知音友情的文章及诗词，譬如王勃的《滕王阁序》中就有“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而欧阳修曾写下这样的一段诗：钟子忽已死，伯牙其已乎。绝弦谢世人，知音从此无。

第二二六章

太子晋去世之后，弟弟王子贵被立为太子。四年之后，也就是周灵王二十七年（前545年），周灵王崩了，王子贵继位为周景王。

每当权力更替的时候，也就是权力斗争重新开始的时候。

小宗们想要全力控制年轻的周景王，而王族们又要开始争权夺利了。

不堪一击的王族

周灵王有两个弟弟，一个叫佞夫，一个叫詹季，两人一向就对小宗们不满，总想着夺回王族们的特权。

周灵王崩前的两年，詹季死了。詹季的儿子詹括来见周灵王，想起父亲的愿望没有实现，想想自己这个王孙的待遇还比不上小宗的儿子，心里就很纠结很窝火。

“狗日的小宗们，什么时候才能干掉你们呢？唉。”詹括自言自语，发出叹息。

所谓隔墙有耳，就在詹括的身边站着一个卫士，这个卫士是谁？单靖公的儿子愆期。春秋时期，君主的卫士都由公卿子弟或者王族子弟担任。

单愆期把詹括的话听在耳中，记在心底。

等到詹括走之后，单愆期来见周灵王反映情况。

“大王，我刚才听见詹括在门外抱怨大王，还东张西望。他父亲死了，他一点悲伤也没有，这样的人，肯定要图谋不轨。大王，我看，咱们先下手为强，干了他。”单愆期比较年轻，说话不知道转弯。

“嘿嘿，你小孩子知道什么？”周灵王笑笑，他不喜欢单愆期，他也知道这小子就是单家放在自己身边的卧底。但是单家的实力太强，自己不敢轻易得罪他。

想想看，一个卫士，就敢来建议周王杀掉自己的亲侄子，这个卫士是不是也太牛了？

周灵王当然不会听他的。

不过，不管周灵王听不听，小宗们已经认定了必须要铲除詹括。

等到周灵王崩掉之后，小宗们控制着周景王。

詹括加紧了准备，他要铲除小宗。而小宗们也同样加紧了准备，他们要消灭一切敢于对抗的力量。

周景王二年，摊牌的时间到了。

佞夫和詹括率先发难，他们率领家族力量攻占了蒍邑，以此为据点准备称王。不过，他们的实力实在太小了一些，六天之后，刘家、单家、尹家、甘家和巩家联合出兵，结果佞夫被杀，詹括仓皇逃往晋国避难。

又一次较量就这样结束了，王族不堪一击。

人人自危

尽管几次较量都以小宗的完胜而告终，可是，王族源源不断，只要他们对当下的权力利益分配不满，他们就会一辈接一辈地来争夺，就像愚公移山一样永不停息。

从王叔陈生到詹括，小宗们其实也已经看到斗争将没有尽头。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既然周召毛毕这样的家族也有衰落的一天，谁能说单刘甘巩这些家族就能永远昌盛呢？

周景王四年（前541年），晋国和楚国召集诸侯国在郑国举行第二次和平大会，大会结束后，周景王派刘定公前往郑国，会见正在那里的晋国中军帅赵武。

照例，这是刘定公拉近与晋国个人关系的机会。刘定公和赵武相处得很融洽，两人所住的地方恰好在洛水入黄河的地方，于是两人同往河边观赏两河汇流。

“哇噻，壮哉。”刘定公大发感慨，似乎很激动：“伟大的大禹好伟大好伟大啊，要不是他老人家治水，我们现在都成鱼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衣冠楚楚，吃香的喝辣的？元帅，你可要继承大禹的伟大遗志，为天下百姓谋福利啊，我们可都指望着元帅了。”

马屁拍上，拍得很舒服。

“唉，我现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啊。说句实话，像我们这样的人，也就是苟且偷生，朝不保夕啊。早上醒过来，不知道晚上还是不是活着，说什么为老百姓谋福利啊？”赵武叹了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让刘定公大为吃惊和失望。

赵武的原话是：“吾侪偷食；朝不保夕；何其长也。”（《左传》）

朝不保夕，这个成语来于这里。

“元帅说笑了，天下之强，莫过晋国，元帅是晋国的首相，还朝不保夕的话，我们还怎么活啊？”马屁拍在马腿上了，刘定公连忙给自己找台阶。

“哼。”赵武闷哼了一声，满脸的惆怅。“晋国的中军元帅有几个有后的？白天看似风光，晚上睡不着啊。”

刘定公没有再说话了。

晋国的权力斗争刘定公是知道的，所以他也知道赵武的话并不是故意说给他听，而是赵武真正的感受。赵武的话让刘定公的心情也一下子阴沉了下来，想想王室这边，尽管刘家和单家现在权倾朝野，但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完蛋呢？

眼前，江水滔滔，洛水汇入黄河，滚滚而去。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看着河水发呆。

看似风光的人，有多少是晚上睡不着的？

小宗内乱

王室的斗争告一段落，小宗们暂时感受不到来自王族的威胁。

管子说过：没有外患，必有内忧。

暂时摆脱了王族的威胁，小宗们的内部矛盾开始凸显出来了。

单靖公死后，儿子单献公继位。单献公很不喜欢自己的族人，认为这些人除了狂妄自大好吃懒做之外，没有什么优点。所以，单献公重用外来的士人，而疏远自己的亲族。

这样，单家实际上面临王室同样的问题：权力到了外人的手中，王族或者公族的子弟反而得不到保障。

既然是同样的问题，自然会有同样的解决办法。

周景王十年（前535年），单家的公族们动手了，相比较，单家的公族比王室的王族更有实力，他们一举解决了问题，干掉了单献公，清理了外来势力，然后立单献公的弟弟为单成公。

单成公虽然被立为单家的家长，可是是被立的，心里免不得忐忑不安。结果，在畏惧中苦苦煎熬，四年之后就鞠躬尽瘁了。

单家的内乱仅仅是一个开始，小宗们纷纷开始了内乱。

周景王十五年（前530年），原家、甘家和刘家也都出了问题。

原伯绞犯了单献公同样的错误，结果几乎遭到同样的下场，他命大一些，逃到了晋国。他的弟弟继位，为原伯路。

甘家的事情复杂一些，甘简公身为卿士，但是没有儿子。于是，他就立弟弟过为继承人。这一年甘简公鞠躬尽瘁，过就成了甘悼公。结果，甘悼公又犯了单献公同样的错误，他很讨厌公族们，准备铲除他们。甘家的公族急忙请刘家帮忙，刘定公这时候已经鞠躬尽瘁了，儿子刘献公在位。于是，刘献公出兵，把甘悼公给杀了，另立了家长。

刘献公摆平了甘家的事情，自己家里却又出事了。

原来，刘献公的太子献太子也在秘密筹划铲除公族，结果行事不慎，被刘献公知道了。于是，刘献公先动手了，废了太子，杀了太子的老师以及党羽瑕辛，此外，王孙没、刘州鸠、阴忌，老阳子等大夫也受到牵连，遭到免职等处分。

小宗各大家族都已经乱得可以了。

王子朝与老聃

周景王十八年（前527年），太子寿寿终了。

周景王很伤心，暂时没有册立新的太子。之所以没有册立新太子，有两个原因，一是其他的儿子都太小，二是他很喜欢自己的弟弟王子朝。

周景王从小就生活在小宗们的严密监视下，从内心，他很讨厌小宗们，希望能够有机会铲除他们。因此，他更希望能有一个强势的太子来接替他，而不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太子。所以内心里，他更倾向于让弟弟王子朝做太子。

问题是，小宗们绝对不会答应让王子朝做太子。于是，周景王决定拖一阵再说，借口就是太子寿去世让他太过伤心，不忍心这么快就确定新太子。

王子朝，周景王的同母弟弟，聪明而且果断，一向以来，周景王就非常喜欢他。

小宗内乱，让王子朝看到了机会。王子朝知道，只要不铲除小宗，王族就永远衰败下去，自己这个王子也只能隐忍偷生，子子孙孙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要想让王族翻身，必须要铲除小宗。

看清楚了这些，王子朝开始筹备了。

首先，人在哪里？哪些是自己的人，哪些可以成为自己的人？

如果说小宗是现在的主流，那么，王子朝能够团结的就是非主流了。

王族是王子朝的势力范围，这倒不是亲情或者血缘的问题，而是大家的利益是一致的。王子朝所痛恨的，就是整个王族所痛恨的。所以，王子王孙们都是团结的力量。

大宗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尽管他们很没落，但是他们也是一股力量，并且，他们是坚定的力量。

除了他们，还有一批人可以团结，哪一批？周朝王室有一批工匠，称为百工，平时专门为王室服务，拿王室的工资，享有不错的福利待遇。基本上，就相当于国营单位的员工。因为周王室的国力衰落的厉害，养这帮人越来越吃力。不久前，刘定公和单穆公主导，搞了一次国营单位的人员精简，结果一下子精简掉了一大批人。这些被精简掉的一个个怨气冲天，暗地里都在骂娘，恨死了刘家和单家。这批人，属于对社会不满的人群，可以团结。

王子朝一边收拢力量，一边在物色人才。大夫宾起精明干练，跟王子朝的关系一向不错，因此成为王子朝的手下干将，平时混在一起，十分信任。

老聃，王子朝想起这个人物来，这个人有学问，而且还是大宗的后代，为什么不把他拉进自己的阵营呢？

王子朝设宴招待了老聃。

自从太子晋去世以来，老聃与王室的交往一向就很少，他很享受守在图书馆看书的感觉。如今突然王子朝请他赴宴，尽管兴趣不大，可是无法推却，只得前来。不过老聃知道，王子朝和小宗之间明争暗斗，自己千万不要站队。

“老先生，久闻大名，如雷灌耳啊。”王子朝很客气。

老聃照例也客气了一回，之后入席，也就是喝酒吃肉侃大山。除了王子朝和老聃，还有宾起作陪。

酒过三巡，王子朝就开始往正路上引了。

“敢问老先生，祖上是谁？”王子朝明知故问，他早就打听明白了。

“啊，祖上是冉季载，因为是文王的老儿子，因此有一支以老为姓。”老子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因为冉季载当初官居司空，因此老子家族属于大宗，都是从西周迁过来的。

“啊，原来是季载的后代，怪不得这么有学问。”王子朝拍了个马匹，然后叹了一口气。“唉，可惜啊，大宗衰落得厉害，老先生这样的人才也只能在图书馆这样的小地方混日子啊。”

开始煽情。

“哈哈，话不能这么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道德经》）。”老聃回答得很轻松：知足常乐。

不上道。

“嘿嘿，话也不能这样说。再怎么说，大宗对周朝的贡献远远大于小宗。可是，小宗仗着自己是地头蛇，总是欺负大宗，太不公平了。”王子朝提起小宗就来气，这倒不是装出来的。

继续煽情。

“嗨，算了。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道德经》）。”老聃依旧很坦然，意思是总会有人占便宜有人吃亏，吃点亏就算了，不必去争了。

就不上道。

王子朝按捺不住了，他不想跟老聃再这么绕圈子下去。

“老先生，你能忍，我不能忍。小宗吃香的喝辣的，占着最好的土地，拿着最高的薪水，手中掌握着权力，反而王族和大宗只能跟着喝汤，像孙子一样夹着尾巴求生，这是什么世道？不行，我要改变这一切，要把小宗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借着酒劲，王子朝恨恨地说，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菜汤飞溅出来。

老聃摇了摇头，轻轻地擦掉溅到脸上的菜汤。

“我看，算了吧，别争这些了。当初王室东迁的时候，人家小宗出了很大的力。俗话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弊则新，少则得，多则惑（《道德经》）。只要自己过得去，就不要争那么多了。”老聃发表自己的看法，他不支持王子朝。

王子朝瞪了他一眼，这话他不爱听。

“老先生，别说这些废话了吧，咱们直来直去。我们准备跟小宗决战，一举歼灭他们，怎么样，你是不是加入我们？一旦成功，您就是司空，怎么样？”宾起插话了，他是个性急的人，索性把话说明白了，还带着利诱。

老聃愣了一下，老了老了的，还弄出这种事情来。再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考虑下。

“那，先预祝你们成功吧。不过，我老了，不中用了。再说了，能吃饱饭我就满足了，没什么志向，你们还是去找有志向的人吧。再者说了，夫惟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道德经》）。打打杀杀这种事情，我不赞成，还是和谐的好。”老聃拒绝了，因为这跟他的理论差的太远。

“你决定了？”宾起恶狠狠地问。

“我什么也没有决定。”老聃说。

老聃的话很明白，依然不愿意加入王子朝的阵营。

“王子，杀了他灭口。”宾起不再理睬老聃，转而向王子朝建议。

老聃心中咯噔一下，心说自己怎么这么倒霉，没招谁没惹谁，知足常乐，结果还是这么个下场。

“算了，老先生是个老实人，既然有胆量拒绝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出卖我们呢？”王子朝拒绝了宾起的建议，把老聃送走了。

回到家中，老聃长出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不过随后，他又为国家担心了。

“唉，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道德经》）。”老聃哀叹，看来，和平就快过去，兵荒马乱的日子就快到来了。

寻求国际支持

王子朝知道，单单靠自己的力量是对付不了小宗的，就算王族和大宗团结起来，也没有胜算。要对付小宗，必须要寻求外援。

寻求哪里的外援？

王子朝做过一个分析，逐一进行了排除。

晋国是不可能依靠的，因为晋国和单家的关系这些年来一直很铁，而刘家和晋国范家已经结成世代姻亲。

楚国也不可能依靠，现在的楚国是楚平王时期，根本无心也无力争霸，王室的事情动不动会惊动全世界，楚平王没有胆量介入，这是其一。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请楚国帮忙，那就等于立即宣布背弃了中原诸侯，得不偿失。

齐国呢？齐国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齐国人有办法肯出力而且跟晋国人明争暗斗，同时也很讨厌小宗。可是问题是，齐国人太远，远水不解近渴。

宋国人不行，太弱；卫国人也不行，他们就是晋国的跟班。吴国人呢？更不行，一来他们是蛮夷，二来也是太远。

算来算去，只有郑国最合适。

所有诸侯国中，就属郑国跟王室的血缘关系最近，当然，这并不重要。郑国的优势在于紧挨着王室的地盘，随时可以出兵。而且，现在郑国是子产执政，敢想敢干还有办法，就算是晋国人也对他敬畏三分，说不准他们能帮上忙。

于是王子朝派人前往郑国，暗中找到子产寻求帮助。

“这事情我们愿意帮忙，不过必须从长计议，争取晋国六卿中至少一半的支持，这样才能避免晋国介入。所以，不要急，我们先制定一个计划。”子产的答复非常令人鼓舞，既然子产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去全力做。

王子朝非常高兴，信心大增。

可是，美梦容易醒，就如美人容易跑一样，世间的好景总是不长。

周景王二十三年（前522年），从郑国传来一个噩耗，子产去世了。

“啊。”王子朝大失所望，他知道，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二七章

郑简公三十一年（前535年），也就是子产铸刑鼎的第二年，子产前往晋国访问。

到了晋国，才知道晋平公正病着呢。中军元帅韩起亲自接见了子产，两人见过礼，子产就问起晋平公的病来。

“不瞒你说，我们主公已经病了三个月了，药没少吃，该祭祀的也都祭祀了，按理说鬼神也不该来打扰了，可是病一点不见好。昨天晚上，主公又梦见一只黄熊到了卧室的门口，你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恶鬼啊？”韩起知道子产有学问，因此请教起来。

“嗨，凭着贵国国君的英明领导，还有元帅您的无私奉献，什么恶鬼会来？放心，没事的。”子产根本就不相信有鬼，说完这话，再看韩起，好像是满脸的质疑，似乎这只是子产在安慰他，子产一看，看来说实话反而让人怀疑，既然这样，那就忽悠忽悠你吧。“不过呢，我听说上古的时候尧在羽山杀了鲧，鲧的灵魂就变成了黄熊，后来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如今晋国是盟主，大概应该祭祀他，估计就是没有祭祀他的所以导致了贵国国君的病吧。”

“哎，有道理。”这下，韩起眼前一亮，似乎找到了答案。“那什么，你先坐坐，我失陪一下。”

韩起匆匆走了，他去见晋平公去了。

第二天，晋国祭祀了鲧。

随后的几天，晋平公的病情持续好转。

所以，很多时候，病都是被自己吓出来的；很多时候，心理暗示是能治好自己的病的。

到子产走的时候，晋平公为了表达自己的感谢，把莒国进献的两个方鼎赠送给了子产。韩起等一帮六卿们也都不甘落后，纷纷送礼给子产。

“哎，说实话没人信，装神弄鬼反而有礼收。”子产哭笑不得，带着一大堆礼物回郑国了。

装神弄鬼

子产和良霄的关系一直不错，而且他知道如果不是良霄的爷爷子良当年的力争，整个穆族早就不存在了，看到良家破败，总觉得心中有点不是滋味，总想着要想个什么办法帮一帮良霄的家族。

从晋国回来，子产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什么办法？鬼办法。

因为生前比较专横，良霄死后，郑国人经常用良霄的鬼魂来互相吓唬。有的时候天晚之后大家在一起说笑，有人说一声“良霄来了”，大家就赶紧各自逃命而去。

其实，谁也没有见过良霄的鬼魂。

去年，驷带死了；今年年初，子石又死了。这两位都是良霄的仇人，因此民间流传说这两位都是被良霄的鬼魂所杀的。

从晋国回来，子产把良霄的儿子良止立为大夫，顺便把子孔的儿子公孙泄立为大夫。这样，穆族所有兄弟的后代都算有了着落。

“我们已经立了良霄的儿子良止为大夫，良霄有人祭祀了，再也不会出来兴妖作怪了，大家安心吧。”子产通告了全国，从那之后，真的再也没有听说过良霄闹鬼的事情。

世间本无鬼，心中才有鬼。有的时候，驱鬼的办法恰恰是装神弄鬼。

说起来，子产是个很重亲情的人，他希望所有的叔伯兄弟都有饭吃。现在，他做到了。

对于子产的做法，很多人有疑问，可是，他们不问。只有一个人，有疑问一定会问。

“叔啊，为什么立了良止，良霄的鬼魂就不闹事了？”游吉来问子产，他跟子产的关系最好，但是从来不会拍子产的马屁，有什么看法都当面提出来。

“历来呢，到处游荡闹事的都是孤魂野鬼，如果他有了归宿，就不会闹事了。良止作了大夫，可以祭祀良霄了，也就是他的鬼魂有了归宿了，当然就不闹事了。”子产一本正经地说，忽悠人也要有理论才行。

“那，为什么还要立公孙泄为大夫呢？”游吉又问，说起来，子孔可是所有家族的仇人。

“嗨，再怎么说，子孔也是我叔叔你叔爷啊。良霄闹事，他儿子就做了大夫；子孔不闹事，儿子就当老农民，这不公平啊。如果这样的话，子孔的鬼魂又该出来了。所以啊，干脆俩人一块当大夫吧。”子产说，其实他只是不忍心让子孔的后人混得太惨。

拆迁问题

拆迁问题，自古就有。

来看看子产怎样对待拆迁问题。

郑简公三十六年（前530年），郑简公薨了。

葬礼确定了，葬地在郑国的祖坟。于是，有一个问题出来，从宫室到墓地怎么走法。确定了走哪条路之后，就要把这条路上的所有建筑拆除。

首先确定了最近捷的走法，可是，游吉家的宗庙就在这条路上。

拆，还是不拆？

这一天，子产沿路考察，看看要拆哪些房子。游吉命令家里的人拿着工具在自己的宗庙周围，但是不要真的去拆。

“这是谁家的？怎么不拆？”子产到了这里，问道。

“这是游吉家的宗庙，我们实在不忍心拆毁。不过我家主人说了，如果您一定要我们拆，我们就拆。”游吉的家人这么回答，都是游吉教好了的。

“那别拆了，另外选一条道。”子产说，他不愿意拆别人的房子。

于是，另外选了一条道。

这条道上又碰上了新问题。

一个掌管公墓的大夫的家就在这条路上，拆了他家，那么上午就能把棺木运到墓地；不拆绕道的话，要到中午才能到。

“拆吧，否则那么多外国宾客要在墓地等到中午。”游吉建议拆，拆自己家的不愿意，拆别人家的不犹豫。

“不拆，绕道走。”子产瞪了游吉一眼，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外国使者们不远千里来到郑国，一两个月都走了，还在乎等到中午？不拆这房子对外国宾客没什么影响，又能不骚扰百姓，为什么要拆？”

于是，子产没有拆一家的房子，葬礼当天，所有人在墓地等到了中午，也没有人有怨言。外国宾客不仅没有表示不满，而且对子产不损害本国百姓利益的做法大为赞赏。

对此，《左传》中君子说道：子产于是乎知礼。礼，无毁人以自成也。

子产是个懂得礼的人，礼，是不允许损人利己的。

后世有许多当国者为了取悦老外而损害本国百姓的利益，不仅本国百姓愤慨，就是老外也瞧不起你。在这个问题上，真的需要向子产学习。

子产懂得一个简单的道理，国家靠的是百姓，而不是老外，所以取悦百姓比取悦老外更重要。

可惜，不是所有的当国者都明白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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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简公去世的第二年，子皮也去世了。

听到子皮去世的消息，子产哭了。没有子皮的支持，他就当不上郑国的执政；没有子皮的力挺，他的执政方针就无法实行下去。所以尽管子皮是自己的侄子辈，子产对子皮非常尊重。

“完了完了，只有子皮最了解我啊，你走了，谁来帮我呢？”子产哭着说，他是真的悲痛。

没有子皮的信任和无条件的支持，子产就不会成为一代名相。子皮能够为了国家的利益任用贤能，放弃权力，的确难能可贵。

无神论者

子产不信鬼神，不信卜筮，也不信星象，他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

郑简公去世之后，郑定公继位，郑定公五年（前525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个天文现象。夏天的时候，发生了日食；到了冬天，彗星扫过大火星，尾巴一直到了银河。

天象异常，于是，当时着名的几位天文学家，也就是星象学者纷纷发出警报。

鲁国的申须和梓慎都是着名天文学家，两人在一起讨论了一番。

“慧，所以除旧布新也。”申须首先发言，为大家贡献了一个成语：除旧布新。申须得出结论：明年要发生火灾了。

梓慎作了进一步的推演，得出更加精准的结论：“宋国、卫国、郑国和陈国将要发生火灾。”

郑国人裨灶也是着名天文学家，一测算，也得出了结论。

“相国，我夜观天象，发现明年陈卫郑宋四国会同日发生火灾，不过如果我们用瓘斝玉瓒来祭祀神灵，郑国就能躲过去。”裨灶把自己预测的结果向子产作了汇报，满怀希望能够得到表扬。

“嘿嘿，天上的事情跟地上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别扯了。”出乎裨灶的意料，子产拒绝了。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好人当恶人，哼。”裨灶心头不满，没敢说出来，走了。

第二年五月七日，中原一带刮起了大风，梓慎再次给出预测：“这个风就是火神祝融刮起来的，预示着七天之后要发生火灾。”

五月九日，风越刮越大。

五月十四日这一天，预言应验了。宋国、卫国、陈国和郑国四个国家同时发生大火。

这一天，郑国首都大火。

“看见没有，不听我的，不听我的，火神来了吧，唉。”裨灶叹着气，到处说。

子产才不相信什么火神，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这是敌对国家的破坏怎么办？谁是敌对国家？表面看上去是宋国，实际上是晋国。

基于这样的担心，我们来看看子产怎样应对这场大火。

“传我的命令，所有晋国人严禁进入首都。”子产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这样，要严防晋国人。与此同时，所有前来郑国访问的外国客人全部送到城外，名义上是保护他们，实际上是提防他们；所有旅居郑国的外国人，不许走出住所。

“发放武器，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子产不仅安排了首都的城防，同时派人前往边境通知边防部队进入一级战备，随时准备迎击外国侵略者。

“叔啊，这样做，会不会让晋国人不满啊？会不会反而激怒他们，来进攻我们呢？”游吉又来质疑了。

“小国一旦忘记了防守就会灭亡，更何况我们正处于灾难时期。小国要想不让人轻视，就必须常备不懈。不跟你说了，下面的事情该你去做了。”子产解释了几句，又给游吉布置任务。

国家安全事务安排完毕，紧接着，子产命令游吉率人巡视祭祀场所和宗庙，严令仓库管理人员坚持岗位，作防火准备。

再之后，派人前往国君的宫室，把先国君的妃子宫女们安排到安全的地方。

“司马司寇，你们率领军队救火。”最后，安排救火。

大火在当天被扑灭，子产令人在城外修建祭坛，祭祀水神火神。子产虽然不信这一套，可是他知道，这是安抚民心的手段，一定要做。

烧毁的房屋都作了登记，受灾的人家全部免除税赋，按户发放木材重新建设。

郑国停市三天，全力帮助受灾群众。

一切安排妥当，子产派人前往各诸侯国通报火灾情况，告诉各国郑国已经一切恢复正常，让友邦放心，当然，也提醒不怀好意的国家不要轻举妄动。

最后，开始调查起火原因。原因很快查明，最早起火是因为一群小孩玩火造成的。

受灾的四国中，卫国、宋国和郑国采取了同样的措施，只有陈国没有采取救火措施，陈国君臣各自保护自己的家，至于屁民们的死活，完全没有人去管。其他诸侯国中，只有许国没有派人往受灾四国慰问。所以，《左传》中君子说道：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先亡也。

火灾刚刚过去，又来事了。

裨灶第一个来了。

“相国啊，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上天的旨意不能违背吧？我告你吧，赶紧按我的建议去做，否则还要发生大火。”裨灶很得意，因为他的预测是准的。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的建议我不会采纳。”子产直接给顶回去了。

“嘿，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向沟渠啊，唉。”裨灶很恼火，叹着气走了。

等裨灶走了，游吉又质疑起来。

“叔啊，这国家的宝物本来就是用来保护百姓的。如果再发生火灾，国家就濒临完蛋的边缘了，既然有人提出了办法，怎么舍不得那点宝物呢？”游吉有些不满。

“哎，你说宝物是用来保护百姓的，这话我喜欢听。但是，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左传》）自然界的规律远不可测，人世间的道理则近在眼前，二者之间互不相干，他怎么看着星星就知道有小孩子玩火？别听他的瞎忽悠。”子产笑了，他很喜欢游吉的为人，憨直而善良，不过，有点太憨了。

“那，人家上一次不是都说中了？”

“说中什么啊？说得多了，当然有中的时候。你想想，他预测过多少回？中的多还是不中的多？偶尔中了一回，他就到处去说，弄得大家以为他很灵。”

游吉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裨灶的预测还真是时灵时不灵。

“可是，那就按照他的去做，不是也能安定人心吗？”游吉还不甘心。

“安定人心是要看时候的，当初火灾的时候，人心惶惶，需要安定，所以那时候就要祭祀。而现在人心已经安定下来，但是天气依然干燥，需要的是小心谨慎防火。这个时候如果按照他的说法去做，反而让大家松懈，更容易引起火灾。”子产分析。

同样的事情，不同的情况下，有时要做，有时不要做。

结果，郑国在子产的领导下，防火措施到位，再也没有发生火灾。

“还是叔比较牛。”游吉打心眼里佩服子产。

第二个来的是晋国人，游吉的担心成了现实，晋国人前来责问，说是大家友好邻邦，怎么动不动搞一级战备，在边境制造紧张空气，是不是对我们晋国不满意？是不是不信任我们晋国？请贵国一定给出一个有说服力的解释。

“你们遭受了火灾，我们也很关心啊，我们的国君亲自祭祀，为你们祈祷。可是你们呢？把我们当敌人，让我们边境的百姓非常惶恐，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晋国使者的语气很强硬，看上去很愤怒。

“多谢多谢，贵使者您说对了，我们的灾难就是贵国国君的忧患啊。我们自己做得不好，所以上天给我们降祸下来，我们要救灾，还要防范犯罪分子趁火打劫，然后越境潜逃，成为贵国的祸患。再者说了，我们侥幸没有灭亡，今天还有机会辩解；要是我们灭亡了，即便贵国国君再为我们担忧，也是无济于事了。郑国的周边还有很多国家，我们没有时间分辨谁更危险谁更应该提防，但是我们知道一点，郑国一旦受到攻击，我们能够投奔的就只有晋国了。既然我们已经奉晋国为盟主了，怎么可能背叛晋国呢？”子产一番话，说得使者没话说，只得说些今后注意之类的话，走了。

对大国，很多事情摊开了说，反而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和谅解。

对付晋国人

第二年，驷带的儿子驷偃死了。驷偃的老婆是晋国范家的人，给他生了个儿子叫做驷丝。驷偃死的时候，驷丝还很小，驷家的人一商量，说是这么个小屁孩当了家长的话，家族肯定要完蛋。所以，驷家一致决定，让驷偃的弟弟驷乞接班。

按着规矩，确定了接班人后，要向相国汇报，请求批准。驷家于是向子产提交了报告，子产一向很讨厌驷乞这个人，可是，人家驷家都这样决定了，自己似乎也不好干预。所以，子产干脆装聋作哑，压了报告，也不说批准，也不说不批准。

驷家一看，你不批就算了，反正我们就这样了。

子产不批，驷家倒不是太害怕，毕竟子产也没说不批。

可是，驷丝的老娘不干了，派人去了娘家，请娘家的人为自己出头。于是，范家的人从晋国来了。来人叫范统，是驷丝的舅舅。

“怎么回事？怎么把我外甥给废了？啊？胆肥了？不想过日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范统很蛮横，到了驷家，把驷乞大骂一顿。

驷乞被骂得狗血喷头，可是惹不起晋国人啊，怎么办？流亡去吧。

驷乞派人给子产传了话，说是自己要流亡了，这家长还是给驷丝吧。

“流亡？流什么亡？把他给我叫来。”子产当时就火了，派人把驷乞给找来了。

驷乞战战兢兢惶惶恐恐来了，他不知道子产要怎样对待他。自己当初没有经过组织程序就继承了哥哥的产业，组织上是不是要追究自己？

“相国，那什么，您找我？”驷乞弱弱地问。

“听说你要流亡，是吗？”

“是，是，那，晋国人。”

“打住，说起来，你现在也是郑国的卿，你流不流亡也该郑国人决定啊。”子产很生气地对他说。

“那，晋国人来了，咱，咱惹不起啊。”

“惹不起，你怎么不来找我？”子产喝斥他，然后叫手下：“去，把范统给我找来。”

不一会，范统来了。

“相国，您找我？”范统看见子产，老实了很多，因为晋国人提起子产都很敬佩。

“客人请坐。”子产对他也很客气，等他坐下，子产接着说了：“我们郑国这些年来比较不顺，六卿接连去世，这不，驷偃也走了。因为他的儿子还小，所以几个叔叔一商量，怕他承担不起家族的重担，导致家族中落，所以就让他叔叔驷乞继承了驷偃的位置。这件事情，我们国君和我们几个老臣商量过，觉得这是老天要破坏继承的规矩，既然是天意，那就不要靠人力去阻止了。俗话说：无过乱门。哪家要是乱了，大家都尽量躲远点。有打架斗殴的，大家都避之犹恐不及。如今你来问驷家是怎么回事，我们国君都不敢说谁对谁错，我们怎么能说。所以这事情，我一直都没管，因为不该管。平丘盟会的时候，贵国国君也说了‘不要放弃自己的职责，也不要干涉别人的事务’。如果我国的大夫去世了，都要由晋国人来干涉继承人的问题，那我们还算是个独立国家吗？”子产一番话，滴水不了，范统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想想看，就是赵武、韩起和叔向都被子产说得无言以对，何况这个范统？

“行了，驷乞，说起来，你们也是亲戚。回去好好款待款待，带着亲戚去转转街，今后也常常走动走动，到晋国出使的时候也有个亲戚能串串。”子产打发驷乞和范统走了。

范统没办法，在郑国呆了几天，又劝了劝姐姐，回晋国了。

这件事情很快传遍了全世界，全世界齐声赞叹：子产，牛。

以晋国人的专横跋扈，全世界都感到头痛，只有子产几次三番不给他们面子，而且让他们口服心服，确实不是一般的牛。

第二二八章

郑定公七年（前523年），郑国发了大水，人们在荥阳南门外的大水坑里发现两条龙在打架。

郑国人民马上产生了联想：发大水，是不是因为这两条龙打架的原因？于是，人们纷纷提出要求，希望政府祭祀这两条龙以便消灾。

“祭个屁，救灾还来不及呢。”子产断然拒绝，还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我斗，龙不我觌（音敌，看的意思）也；龙斗，我独何觌焉？禳，则彼其室也。吾无求于龙，龙亦无求于我。”（《左传》）

简单翻译：我们人打架，龙从来也没来劝过。龙打架，凭什么我们要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再者说，水坑就是人家的家，咱们祭祀就能让他们离开？我们没什么求到龙的地方，龙也没什么求到我们的地方，管他们干什么？

子产，是真的牛。

裸葬

郑定公八年（前522年），子产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在去世之前，子产认真考虑了接班人的问题。综合考虑之后，他认为游吉是最合适的人选，尽管游吉常常质疑自己的做法，可是他正直无私。

于是，子产确定了游吉接班，经过郑定公同意之后，子产派人把游吉请到了家里。这个时候，子产已经卧床不起了。

“游吉，看这样子我是不中了，郑国今后就交给你了。”子产尽量说得直截了当。

“叔，那您有什么吩咐？”游吉是个实在人，并没有假装推托做高风亮节状。

“我知道你个性宽和，对我的严厉管理方法始终有意见。不过我要告诉你，只有具备高尚德行的人才能够用宽松的管理让老百姓顺从，我们这样的才能必须用严厉的政策才行。就像火，就因为炽热而让人畏惧远离，因此很少有人被烧死；而水很柔顺，人们就喜欢玩水，所以就经常有人淹死。所以，宽松的管理是很难的。”子产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游吉点点头，不过很迟疑的样子，子产知道，游吉并不认同自己的看法。

“你有什么疑问？”子产问游吉。

“我想问问，该怎样对待邓析？”

“邓析？你按照你的方式就好了。”子产回答。

邓析是谁？为什么游吉专门要提出这个人来？

几个月之后，子产去世了。

子产家里很穷，去世的时候家无余财，无法按照卿的规格下葬。郑国人于是纷纷捐赠财物，子产的儿子很有骨气，按照父亲的遗嘱，一概不收。不过郑国人不管这些，都放在子产家的院子里，金银珠宝熠熠生辉。子产的儿子将这些金银财宝都扔进了河里，河水因此金光闪闪，这就是郑州市金水河的来历。

最终，子产的儿子用牛车将子产的遗体送至陉山，挖坑垒石埋葬，除了生前衣物，没有任何陪葬品。用个时髦名词，这就是裸葬。

一个官员是贪是廉，看看他的葬礼就知道了。

如今，在新郑市与长葛市交界处的陉山山顶有一座子产庙，庙前，有一个不高的土堆，这就是子产的墓。几千年来，无人盗墓，不知道是太佩服子产还是因为知道盗墓也盗不到财宝。

文革时期，墓碑被毁。

公元2010年3月，墓上出现大洞，有人盗墓未遂。

继任者游吉

游吉担任了执政，没有人反对。

果然，游吉采取了宽松的管理。可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宽松的管理使得犯罪率迅速上升，强盗开始兴起，短短几个月过去，强盗们竟然在崔苻这个地方啸聚，为害一方。

到了这个时候，游吉才不得不承认子产的高明。

“叔啊，我要是早听你的，怎么会这样呢？”游吉彻底服了子产，于是出兵讨伐崔苻的强盗，这一次没有心慈手软，把强盗们全部杀死。随后，恢复子产的严厉管理方式。

对于这件事，孔子有一段着名的论述。

“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讫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母从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达，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竟不俅，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左传》）

这段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好啊！施政宽和，百姓就怠慢，百姓怠慢就用严厉措施来纠正；施政严厉，百姓就会受到伤害，百姓受到伤害就用宽和的方法来舒缓。宽和用来调节严厉，严厉用来调节宽和，政事因此而和谐。《诗·大雅·民劳》中说：‘民众辛苦又勤劳，企盼稍稍得安康；京城之中施仁政，四方诸侯能安抚。’这是施政宽和。‘不能放纵欺诈者，管束心存不良者；制止抢夺残暴者，他们从不惧法度。’这是用严厉的方法来纠正。‘安抚远方和近邻，用此安定我王室。’这是用和睦来安定国家。又说：‘既不急躁也不慢，既不刚猛也不柔，施政温和又宽厚，百种福禄全聚拢。’这就是和谐社会啊。”

成语“宽猛相济”，出于这里。

有了这个教训，游吉转而完全按照子产的思路来治理郑国，也按照子产的方式来处理国际事务。

在外交上，游吉像子产一样坚持国家原则。

郑献公二年（前512年），这一年晋顷公薨了。盟主薨了，小弟国家们自然要来送葬。郑献公刚刚断奶，自然不能前去，于是游吉自己去了，先吊唁后送葬。

这个时候晋国的中军元帅已经是魏舒，早就想找机会教训郑国人，总算有了机会。为什么魏舒对郑国人这么大意见呢？因为在晋国，赵家和韩家是世代结盟，魏家与这两家关系都不好，而此前子产和赵武关系很好，游吉和韩起也很莫逆，魏舒就感觉到郑国人跟赵韩两家是一伙，因此对他们很不满意。

游吉来到晋国，魏舒拒绝接待他，反而派了士景伯去质问他。

“当年我们悼公薨的时候，你们是来了子西吊唁，子乔送葬，怎么这次只来你一个人一勺烩了？瞧不起我们晋国人是吗？不给魏元帅面子是吗？”士景伯劈头盖脸喝斥游吉，按说，游吉是郑国上卿，士景伯不过是晋国的上大夫，怎么说，士景伯也没有资格这样说话。

这个时候，游吉的脑海里闪过子产的高大形象，子产与晋国人斗争的一幕一幕在他的眼前闪过。“狗日的晋国人，纸老虎，老子不怕你们。”游吉暗暗骂道，同时激励自己对晋国人不能低三下四。

“诸侯之所以归顺晋国，是因为晋国讲究礼法。礼法呢，就是小国事奉大国，大国爱护小国。小国事奉大国呢，就是要随时听从大国的命令；大国爱护小国呢，就是要多多体恤小国的难处。像这样的葬礼，我们郑国怎么不会不知道怎样去做呢？先王的规矩是：诸侯的葬礼，士来吊唁，大夫来送葬。只有朝会、聘问、宴享和战争才会派出卿。从前晋国遇到丧事的时候，只要郑国国内安定，我们的国君都会来吊唁送葬；但是如果恰逢国内有事，那可能就连大夫和士都派不出来。大国对与小国的爱护就表现在，如果小国在立法上偶尔不周，大国也能够体谅，只要大体具备礼仪，不可求具体的数目和级别，就认为是合乎礼数了。周灵王去世的时候，我们的国君和上卿恰好在楚国，于是我们只能派出少卿印段，人家王室也没有责备我们，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只能做到这一点。如今呢，你们非要说我们怎么不按从前的规矩办，那我问你，从前我们有高于常礼的时候，也有低于常礼的时候，我们该比照哪一种？现在我们的国君刚刚断奶，无法前来，那么我来了还不够吗？”游吉说话也没有客气，一通话下来把士景伯说得哑口无言。

士景伯回去，把这番话学给魏舒听。魏舒一听，这游吉分明是得了子产的真传，算了，还是放过他算了。

就这样，魏舒再也没有为难游吉。

总的来说，游吉做得不错，在历史上的名声也很不错。他尽管没有子产那样的开拓力和远见，但是很勤奋而且很无私，因此基本上能够守住子产的改革成果。

古之遗爱

《史记》中子产被列入“循吏列传”，这样记载：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儣畔。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尽管对子产的评价不低，可是太史公对子产对中国历史的贡献还是低估了，严重低估了。

子产铸刑鼎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公开的成文法，在中国乃至世界法律史上都是一件大事，子产因此被奉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法家之一，在他之前的仅仅有管仲一人而已。

历史上，甚至有一些人将子产称为“春秋第一人”。

子产与管仲一脉相承，都属于法家的先驱。不过子产比管仲要不容易得多，毕竟郑国的国内国际形势都比当初齐国要恶劣得多。

我们不妨按照韩非子对一国首相的评价标准来看子产，按韩非子的理论，一个合格的首相，要懂得运用“法术势”三种手段。

子产是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法家之一，铸刑鼎就已经奠定了他的地位，在法的运用上无懈可击。

与管仲受到齐桓公无限信任一样，子产之所以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与郑国的内阁制分不开。当国者子皮确定了子产执政之后，宣布所有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子产，子皮的支持可以说是子产执政的基础。而郑简公同样对子产表态：朝廷的祭祀礼仪由我管，国家内政外交给你管，各司其责，不得互相干预。

内阁制，是子产能够实行法治的基础。

子产的权术玩得炉火纯青，在法治之外，运用权术扫除改革障碍，心黑手狠，并不亚于赵盾。不过，子产的权术都是为了改革铺路，为了国家，与赵盾的权力欲完全不同。

当法和术解决所有问题之后，子产已经不需要用势这个手段了。在韩非子的理论中，子产就是一个完美的政治家和执政者。

在国际事务中，子产坚持一个“守礼”的原则，真正做到不卑不亢。所以，即便晋楚两个大国的国君和权臣也都对他敬佩有加，其个人魅力无与伦比。

能够让郑国在恶劣的国内国际环境下活得有滋有味有尊严，子产堪称伟大。翻看中国历史，有几个人能和子产比肩的？

孔子和叔向一样强烈反对子产铸刑鼎，但是，这不影响孔子对子产的崇拜之情。

《孔子家语·辩政篇》里孔子说道：“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民为忠臣，于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孔子认为子产博学而爱民，自己把他看成兄长。

《论语·公冶长》中记载：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到子产去世的时候，孔子在鲁国听到消息，潸然泪下，说道：“古之遗爱也。”

能让孔子落泪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孔子与子产的政见不同。大致，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了。

循吏列传

在《史记·循吏列传》中，除了孙叔敖和子产之外，还有三个人，都是春秋时人，顺便作一介绍。

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也就是儒学研究比较高明的人。由于才学优异做了鲁国国相，至于那时候谁是国君，太史公也没有说，我们也就不知道。

公仪休这人奉公守法，他命令当官的不许和百姓争夺利益，做大官的不许跟小官争利。

有一次，有人给公仪休送鱼来了，因为这人听说公仪休爱吃鱼，特地来巴结。

“不行不行，我不能收。”公仪休拒绝了。

“听说您爱吃鱼啊，嫌我这鱼死了？没有啊。”送鱼的当然不肯就这么拿回去。

“正因为我爱吃鱼，才不能接受啊。现在我做国相，自己还买得起鱼吃；如果因为今天收下你的鱼而被免官，今后谁还肯给我送鱼？所以我决不能收。”公仪休说了自己的道理。

说来也奇怪，春秋时期公仪休讲的道理，后来再也没有人讲过了。看来，《史记》的这段记载很失败。

公仪休吃了家里中的蔬菜，感觉味道很好，于是就把自家园中的菜都拔下来扔掉了。他看见自家织的布好，就立刻把妻子赶出去旅游了，自己在家里把织机给砸了。

“爹，你这是干什么啊？”儿子觉得奇怪，于是来问。

“干什么？我都说了，当官的不要跟老百姓争利。你说当官的家里如果都种好菜织好布，人家农民和织妇把他们的产品卖给谁啊？”公仪休的自我要求非常严格，而且很自觉。

石奢是楚昭王的相国，为人非常正直。

有一天在路上发生了一次斗殴杀人事件，恰好石奢路过，于是驾着车去追赶凶手。眼看追上了，石奢跳下车来，拦在凶手的面前。

“大胆凶手，还不束手就擒？”石奢大喝一声。

“嘿嘿嘿黑，你敢抓我？”凶手一点也不害怕，笑呵呵地说。

石奢抓他了吗？还真没抓他，让他走了。这是什么人？石奢他爹。

放走了凶手老爹，石奢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刻，他想起了孙叔敖，想起了子产，又想起了公仪休，他感到惭愧。

于是，石奢让人把自己绑了起来，前去见楚昭王。

“相国，这是干什么？”楚昭王大吃一惊，这个国家，除了自己，谁这么大胆敢绑石奢啊？

“我爹杀了人了，要是杀我爹吧，那是不孝；不杀我爹吧，那又是不忠。所以啊，我放了我爹，自己就犯了死罪。”敢情石奢来认罪来了。

“算了算了，这不能怪你啊，你还当你的相国。”楚昭王一听，这不是小事一桩吗？“来人，给相国松绑。”

松了绑，楚昭王又发了话，石奢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可是，他没有。

“大王宽赦我，是大王的恩典；可是，我要伏罪，那是我的职责。”石奢说完，拔出剑来，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一挥剑，一道血光。

石奢就这么自杀了。

正直的人往往死于正直，不是被杀就是自杀。所以，正直又被称为死亡性格。

李离是晋文公的大理，也就是法院院长。

有一次，因为偏信了一面之词，杀错了人。李离十分懊恼自责，于是判了自己死罪，让人把自己拘留起来，等待处死。

早有人向晋文公报告了，晋文公一听，这李离一向很正直，就算错了，也不至于就判自己死罪啊。就凭这一点，也不能处死他啊。

晋文公亲自前来看望他，宣布赦免他。

“算了，这事不怪你，都是你手下工作不细。就当交了一次学费吧。”晋文公安慰。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长官，权力没有分给手下，薪水也没有分给手下，如今犯了错误，怎么就让手下承担呢？这不是太不要脸了吗？”李离拒绝赦免，坚持认为自己有罪。

“你这么说，那我不是也有罪了？”晋文公还要劝。

“按照我们的法律，法官判罚不当，必须承担责任，用错了刑，则自己要受这个刑；杀错了人，那就要偿命。这是法律，跟主公您有什么关系？您别劝我了。”李离不为所动。

“那我就命令谁也不能杀你。”晋文公很爱惜他，要来硬的。

“既然这样，我自己来吧。”李离抽出剑来，也是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一挥剑，一道血光。

李离就这么自杀了。

正直的人往往死于正直，不是被杀就是自杀，要不就是被自杀。所以，正直又被称为死亡性格。

所以，正直是正直者的耗子药。

第二二九章

在子产去世之前，游吉专门和子产谈起过邓析。

邓析是什么人？值得游吉专门问起。

邓析，郑国的下大夫。邓析这个人非常聪明，喜好“名说”，换成今天的话就是逻辑学。所以，邓析是春秋百家中“名家”的代表人物。

任何学说，要有用才会有人关注。邓析的名家学说原本就是自娱自乐，可是到了子产铸刑鼎之后，这伙计看到了机会。

子产把刑法铸在鼎上，固然是大家都能看到了，可是同时产生两个问题。第一，内容有限。子产尽量的言简意赅，可是鼎的容量就那么大，所以子产的刑法就难免挂一漏万，并且因为语言简略而有的地方含义模糊；第二，无法增删。那年头铸个刑鼎是个大工程，要修改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老百姓虽然现在能够看到刑法了，可是还是很困惑。首先，很多地方看不懂；其次，很多条文大家的理解都不一样。当然，还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很多内容没有涵盖，或者只有模糊的定义。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来对刑法作解释。

谁来干这个事？子产是不会来的，他忙着呢。大家族们也没人来干这事，一来大家不关心，二来大家也没这水平，三来还犯忌讳。

这个时候，一个人挺身而出了，谁？邓析。

第一次辩护

“哎，这一条是怎么回事啊？”刑鼎前面站着不少人，每天都有不少人。有原告，有被告，还有看热闹的。

说话的是一个老者，一脸茫然无助的样子，向周围的人询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有人问他。

“我儿子被人告了，我想看看他有没有罪。”老者说，原来他儿子是被告，怪不得这么急。

“那你儿子为什么被告？”又有人问。

老者急忙把儿子被告的原因说了一遍。

听完老者的话，周围的人们急忙在刑鼎上找相关的条文。

“第八条适合你儿子。”有人提出来。

“不对，十八条才是。”有人反对。

“完了，你儿子肯定有罪。”又有人说。

“不对阿，你儿子没事。”

不一会，刑鼎周围吵作一团，关于老者的儿子是不是有罪，大家各有各的见解，互不服气，争吵起来。

老者东瞅瞅，西看看，听谁说的都有道理，可是转眼之间就又觉得没有道理。听了半天，听得他越来越伤心，似乎儿子怎么说都是有罪了。

老者哭了。

而其他的人不管老者，依然在争论着。

“争什么呢？”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走了过来，高声问道。

只见这个人身材不高，穿一身大夫的衣服，看上去洗得很旧，似乎不是太有钱的人。

看见这个人过来，大家都收了声。

“老头，你可以向这个人请教，他老有学问了。”有人低声对老者说。

“他谁啊？哪个单位的？”老者问。

“邓析大夫啊，这刑法，没人比他精通了。”

“是吗？”

老者把自己儿子的事情又跟邓析说了一遍，邓析边听边点头。

“行了，你儿子没罪，放心吧。”邓析没等老者把事情讲完，摆摆手，下了结论。

“啊，你怎么这么肯定？凭的是哪一条？”老者有些将信将疑，脱口而出。

“想知道是吧？”

“是啊。”

“拿钱来。”邓析把手摊出来。

“还要钱？”老者有些吃惊。

“嘿，不要钱凭什么告诉你？我吃饱了撑的不在家歇着，跑这来干什么？俗话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给你提供咨询，你就要给我报酬啊。”邓析理直气壮地说。

“那什么，你就不能发挥点仁爱精神？”老者说。

“狗屁仁爱，那你仁爱仁爱我。”邓析很不屑地说。

“那，你要多少钱？”老者想起儿子来，咬咬牙，决定先询个价。

“你儿子这个属于比较大的案子了，按着规矩，给我一件衣服。”邓析还是明码标价，要一件衣服。

那年头，一件衣服也算价值不菲了。

老者有些犹豫，毕竟这一件衣服也不是那么好挣。想了想，觉得如果一件衣服能让儿子免于问罪，那也值了。可是，眼前这个邓析说话靠谱吗？

“那，要是俺给了你衣服，最后俺儿子又被判了有罪，俺不是亏大了？”老者还有些不情愿。

“嘿，挣你件衣服还真难。这样吧，审理你儿子那一天，我去帮你儿子辩解。如果你儿子被判无罪，你就给我衣服。否则，我就当去练练绕口令了。”邓析让了步，心说就算开业让利吧，先把第一单作出去再说。

老者的儿子很快受审了，因为就是普通百姓，所以审理案件的不是六卿，而是士师，级别是下大夫，跟邓析一样。

邓析如期来到，申请为被告人辩护。

因为有了刑鼎，人人都可以依据刑鼎的内容为自己辩护，因此邓析为被告辩护也就获得了批准。

原告作了陈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之后被告也作了陈述，顺便为自己辩解。基本上，事实已经很清楚地摆在面前。

“根据刑鼎第八条，被告罪名成立。”士师宣判。

“慢着，第八条不适合本案。”士师话音刚落，邓析站了起来，高声说道。

“你凭什么说第八条不适合本案？”士师有些诧异，自己的判决从来还没有人推翻过。

“你听我分析。”邓析不慌不忙，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的律师辩护。

邓析首先把第八条进行了解释，之后把本案的要素与第八条的要素进行对位，结果发现二者完全不吻合。随后，邓析对第十四条进行了解释，这个时候大家发现，本案原来最适用的竟然是第十四条。

“根据第十四条，被告无罪。”邓析最后得出结论。

士师目瞪口呆，邓析的话逻辑清晰，定义准确，无可辩驳。

“我宣布，被告无罪释放。”士师是个正直的人，并不因为自己被驳倒而拒绝承认错误。

被告喜出望外，老者老泪纵横。

“我，我，我。”老者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双手递过一个包裹来，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衣服。

邓析接过包裹，看了看衣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重新包好，拿着包裹，扬长而去。

子产补漏洞

邓析一战成名。

整个郑国都知道一个叫邓析的人对刑鼎的内容了如指掌并且能言善辩，能够帮人辩护替人脱罪。于是，原告被告都来找邓析，打官司的来找，不打官司的准备打官司的也来找，邓析基本上是来者不拒，大一点的问题收一件衣服，小一点的问题收一条内裤。如果需要亲自出马帮着打官司的，再多收些银两。

一时间，邓析成了郑国最大的律师，家里有数不清的衣服裤子。怎么邓析这么爱要衣服裤子？原来，邓析小的时候家里很穷，穿不起衣服裤子，到十岁还光屁股。所以那时候邓析就暗自发誓今后要挣数不清的衣服裤子，每天换着穿。终于，子产的刑鼎给了他机会。

邓析本来就很能辨，又经过这样的实战演练，就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得过他，一件事情，他三推理两演绎的，就能把对方说傻，乖乖地认他的理。

由于在逻辑学方面的巨大优势，邓析后来干脆谁给钱多给谁辩护，而不管被告原告谁有理。这一点，跟现在的律师没有区别。

有的时候，邓析甚至两头吃钱，谁给钱多向着谁。这一点，跟现在一些法官吃了原告吃被告一个德行。

邓析靠着刑鼎发大财，可是同时他对刑鼎刑法的解释有些恣意胡来，严重扰乱了子产所想要设立的法律秩序，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社会混乱。

这个时候，子产怎么办？

“杀了邓析吧。”子皮非常恼火，建议子产杀掉他。

“不，邓析之所以能够这样，说明刑鼎本身有很多漏洞，杀了他也不能弥补这些漏洞。相反，他利用这些漏洞，我们就补这些漏洞，让法律完善。如果杀了他，谁来帮我们找漏洞？”子产反对，他站得更高。

这个时候，邓析开始公开举办各种讲座，讲解刑鼎上的刑法以及如何利用这里面的漏洞。与此同时，子产也在给士师们补课，讲解现行的刑法，同时弥补已经发现的漏洞。

就这样，邓析利用了漏洞之后，子产立即补充新的法律，之后邓析又去发现新的漏洞，子产再弥补漏洞。一来一往，郑国的法律越来越清晰，邓析要赚钱越来越难。

不过，邓析总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人物，游吉有些忌惮他，因此在子产去世之前请教该怎样对待邓析，是杀，还是留。

游吉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动邓析，他知道子产临终前的那句“按照你的方式”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对付得了邓析，最好就不要杀他。

游吉思虑再三，尽管他的信心不是太足，还是决定留下邓析。尽管邓析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游吉总体上还能够应付，他不喜欢杀人，即便有的时候邓析让他很恼火，他也忍住了。

游吉在郑国执政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到郑献公七年（前507年）去世。游吉去世之后，驷乞的儿子驷歂（音喘）接任执政。

大律师之死

子产在的时候，邓析与子产的交手基本上势均力敌，有的时候还处于下风；后来到了游吉，邓析略占上风。不过游吉是个宽厚的人，邓析自己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现在到了驷歂，驷歂的能力比游吉差了很多，可是人又很跋扈，邓析对他可就不客气了。

驷歂执政一年之后，邓析索性出了一本刑法书，因为那时候书是刻在竹简上的，因此历史上称为“竹刑”。这本书是自从有鼎刑之后，这些年来邓析、子产和游吉三人在斗争中对刑法的完善，可以说是集中了三人的智慧以及郑国的刑法诉讼中的经验，是当时世界上最为完备也最有逻辑的一部刑法。

“竹刑”出来之后，很多人前来购买，邓析又发了一笔。

“竹刑”的意义在于，老百姓自己手头有刑法了。

驷歂有点受不了了，他既没有子产的才能，也没有游吉的胸襟，他只是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从前，有人打官司还来找他走个后门托个关系什么，现在可好，要打官司的都去买邓析的“竹刑”，自己就能给自己辩护了。

驷歂起了杀心，可是没有借口，因为人家邓析的“竹刑”那是编得滴水不漏，确实是一部好刑法，驷歂私下里也承认。再者说了，自己刚刚上任一年就杀邓析，显得自己太没水平也太没肚量了。

于是，驷歂忍了。不过，他在等待机会。

郑献公十三年（前501年），这一年郑献公薨了。

就在郑献公薨的当天，郑国有个富人被淹死了，结果尸体被另外一家人给捞起来了。按照郑国法律，捞死人的人家拥有这个死者尸体的使用权，死者家属只有所有权。于是，使用权方向所有权方索要使用权的转让费。简单一点说，给钱，我就把尸体还给你们。

有钱人家只好掏钱买尸，可是一问价，价码太高，属于敲竹杠。没办法，富人家要求降价，捞人的人家坚决不降。就这样，两家僵持。

富人家一看这个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前来讨教邓析。

当然，有尝咨询。

“放心吧，他们肯定降价。除了你们，他们还能卖给别人吗？你们现在是买家市场啊。”邓析这样说，听上去挺有道理。

富人家一听，是这么个理儿，于是高高兴兴，付了咨询费，回家等待对方降价。

捞尸那一家也有点沉不住气了，毕竟家里放个尸体不是那么回事，眼看着都臭了。于是，他们也来咨询邓析。

这时候，如果邓析劝劝他们降价，这事也就算结束了。可是邓析干惯了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事情，因此这时候还想多赚钱。

“嗨，怕什么？除了从你这里买尸体，他们还能找别人买吗？现在是卖方市场啊，跟他们熬，你是无本生意，他们怎么熬得过你呢？”邓析又说这样的话了，听上去也有道理。

捞尸的那家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也高高兴兴地付了咨询费，回家等着去了。想到大把银子就要到手，感觉尸体也没那么臭了。

过了一阵，富人家见捞尸那一家还不肯让步，又来找邓析咨询。邓析还是那一套，结果又挣了一笔咨询费。

那之后，两家轮流前来咨询，合计每家咨询了六次。结果是尸体越来越烂越来越臭，两家都很发愁，也都花了不少银子，只有邓析心情舒畅地赚了不少钱。

眼看两个月过去，郑献公都入土为安了，这边这具尸体还没有成交。

这个时候，有人暗中为两家撮合，结果两边一问，才知道这段时间都被邓析给忽悠了。

“操他祖宗八辈，合着我们两家都是脑残啊，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两家都很愤怒，于是一合计，捞尸的也不要钱了，直接把尸体给了富人家。然后两家联手，到驷歂那里把邓析给告了。

这下，证据确凿，邓析再能辩解也没用了。此前还有些被他吃了原告吃被告的，这时候也纷纷前来作证。

“邓析，你犯有诈骗罪、侮辱尸体罪、贪赃枉法罪，数罪并罚，砍。”驷歂趁热打铁，终于把邓析给杀了。

杀了邓析，“竹刑”怎么办？驷歂宣布，“竹刑”为国家正式法律，继续施行。

对于这一点，《左传》上的君子就这样评价了：这件事情上驷歂做得不地道，如果一个人对国家有贡献，那么就可以原谅他的一些过错。既然采用人家邓析的“竹刑”，那就不要杀掉人家。在这一点上，子产和游吉就做得很好啊。

邓析子

邓析，在春秋百家中被列为名家，但事实上他还是法家。邓析属于正邪之间的人物，他对中国历史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但是也树立了一些糟糕的榜样。

首先，邓析是个法律学家，刑法解释学的祖师爷，也是普法教育的先驱。他是中国律师行或者代讼行业的祖师爷，同时也是中国法律出版业甚至整个出版业的祖师爷。

不过同时，邓析也充当了钻法律空子疯狂敛财，操纵诉讼，吃了原告之被告的不光彩角色。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人钻法律的空子，法律也就不会完善。

邓析，一个了不起的人，尽管他有自己的缺点。邓析，一个死得不冤的人，尽管他也做出了突出贡献。法律的精神就是这样，一码是一码。

邓析的“竹刑”已经亡佚，殊为可惜。

邓析着有《邓析子》，收于《汉书·艺文志》，也已经亡佚。现有《邓析子》被认为是后人伪托，价值不大。不过，伪书的结论不宜妄下。不论真伪，《邓析子》并非没有价值，其中有很多对现实有益的说法。

譬如，《邓析子》写道：“循名责实，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简单说，就是国君负责司法，大臣负责执法，二权分立。

再譬如，书中写道：“治世之礼，简而易行；乱世之礼，烦而难遵。”这一点，早已经被历史所验证。

此外，《邓析子》也讲道，并且有些话与《道德经》相重合，譬如：“窃财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邓析子》虽然字数不多，可是字里行间还是能看出对现实社会的不满，颇有些春秋愤青的味道。

有趣的是，《邓析子》还讲解了悲哀喜乐和嗔怒忧愁的区别，很精到。具体讲解是这样的：为自己是哀，为别人是悲；为自己是乐，为别人是喜；为自己是嗔，为别人是怒；为自己是愁，为别人是忧。

所以，我们说节哀，不会说节悲；我们说偷着乐，不会说偷着喜；我们只能向别人发怒，不能向自己发怒；我们说替人担忧，却不会替人发愁。

第二三○章

子产去世的消息传到了晋国，有一个人非常伤心。谁？叔向。

自从那一年叔向写信批评子产铸刑鼎之后，两人之间疏远了很多，一向也没有联络。其实，叔向还是很佩服子产，除了在刑鼎的问题上两人之间有不同看法之外，叔向与子产疏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怕引起麻烦。

晋国六卿家族，叔向的想法是谁都不要得罪，因为风水轮流转，不定明天就是谁家当中军帅。不过，赵武和韩起都很尊重叔向，自然而然，叔向就跟着两家走得近了一些。叔向也意识到这一点，不过这两家轮流作中军帅，叔向也不可能故意去疏远他们。

除了赵韩两家，叔向跟另外四家，也就是表面上客客气气而已。而子产恰好和叔向一样，跟赵韩两家走得比较近，另外四家疏远很多。

叔向做事非常小心谨慎，可是，在晋昭公四年（前528年）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让叔向心惊胆战，从那之后彻底心灰意冷，假装老年痴呆，提前退休了。

那么，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叔向断案

这一年冬天，大理士景伯去楚国出差，这一走就好几个月。于是，羊舌鲋疏通了中军帅韩起的关系，当上了代理大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羊舍鲋这是要贪赃枉法了。其实韩起也知道，不过他们是一伙的。

“嗯，前段时间有很多积案，你辛苦辛苦，都给审理了吧。”韩起特地给羊舌鲋布置了任务，羊舌鲋正求之不得呢。不过他也明白，挣到了银子，都要给韩起留一份。

羊舌鲋整理积案，天天开庭，那也是吃了原告吃被告，谁给钱多就向着谁。一时间，制造了大量的冤假错案。

这一天，审到了邢侯和雍子的案子，这两位为了争夺一块地而互相告状，已经很长时间了，士景伯不愿意得罪人，一直给拖着。

羊舌鲋可不怕得罪人，有韩起罩着，怕谁啊？

邢侯知道羊舌鲋的规矩，因此早早打点清楚了。

“那什么，这个案件非常清楚了，这块地本来就是人家邢侯的。啊，就这样了。”羊舌鲋假模假样问清了案情，然后就断了案。

一审之后，雍家一打听，说是羊舌鲋拿了人家邢家的钱了，所以帮着邢家。

“他奶奶的，不就有点臭钱吗？老子送更实惠的。”雍子急了，听说羊舌鲋刚死了老婆，于是把自己美貌如花的女儿送给羊舌鲋做老婆了。

“哎哟，你看你这是太客气了，老丈人，那什么。”羊舌鲋高兴坏了，这回真是赚大了，反正吃了被告吃原告都习惯了，也不觉得难为情。

没过几天，雍子对一审提出不服，于是进行二审。二审的结果可想而知，正好把一审的结果给推翻了，那块地判给了雍子。

这下轮到邢侯火大了，合着是拿了我的钱还不给我办事？这不是黑吃黑吗？

这里不妨借用《水浒传》的写法，看看发生了什么。

邢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时双眼圆睁，更不打话，一把拔出剑来，就在法庭里发作起来。当时一剑先刺死了雍子，又奔向羊舌鲋，羊舌鲋是个文官，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当时暗叫一声祸事了，起身就跑。

说时迟，那时快，邢侯大喝一声：“兀那贪官望哪里跑？”羊舌鲋便跑不动，被邢侯追将上来，一脚将羊舌鲋踹倒在地，俯身上来，左手一把揪住衣襟，右手剑便刺将过来。

“大爷，行个慈悲则个，可怜俺家中有九十八岁老娘。俺死了不打紧，可怜俺老娘无人奉养。”羊舌鲋吓得筛糠一般，只顾求饶。

“去你二大爷，你老娘死的那年俺还给你随过礼，你这厮莫非就忘了？别说你老娘死了，就算没死，也轮不到你养啊。既然你如此孝顺，我就送你去见你老娘。”邢侯说罢，分心便刺。

只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大法官被当场杀死，法庭命案轰动了整个晋国。

大法官被杀，晋国人民拍手称快，暗中都称邢侯为“刑大侠”。

当官员都成为贪官的时候，官员被杀就不能得到同情，反而会普天同庆。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法庭命案让韩起非常尴尬，因为羊舌鲋是他任命的。不过，最紧张的不是他，而是叔向。想当年小弟弟叔虎就差点连累整个家族（见第六部第二○六章），如今这个弟弟又出了事，弄不好也要连累自己。

果然，六卿中魏舒和范鞅都强烈要求要惩治贪官，最好整个家族都要负责。好在，韩起给压住了。尽管如此，韩起还是感到很大的压力。

“叔向，这个事情一定要处理好，处理不好，你就危险了，我也有麻烦。”韩起找来叔向，把利害关系对他说了。

其实，不用韩起说，叔向比他想得还要多，还要清楚。

“元帅有什么想法？”叔向问。

“这样吧，明天召开六卿扩大会议，你把你的处理办法说说，今天好好想想。”韩起也没有什么想法，索性推给叔向。

第二天六卿会议，从前总有人请假，今天破天荒全部来到。基本上，魏、智、范和中行四家都是幸灾乐祸，等着看韩起出洋相，只有赵成一个人算是想着要帮韩起。

“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现在，我们请叔向发言，看看怎么处理吧。”韩起没有给大家发挥的时间，直接让叔向发言了。他知道，如果让那几家开始发言，估计叔向就要倒霉了。

叔向早已经想好了，生死存亡之际不是没有经历过，他想得很清楚。

“各位元帅，雍子行贿，羊舌鲋受贿，邢侯不走正常程序而暴力杀人，这三个人同等罪行。自己没理，还要通过行贿去争抢，这叫做昏；贪赃枉法，这叫做墨；杀人而不顾后果，这叫做贼。《夏书》里写道：‘昏、墨、贼’，杀。这是皋陶当年制定的刑法。所以，这个案子，被杀的是该杀，杀人的也要正法。”叔向的说法，是各打三十大板，并没有偏向于弟弟。

众人无声，一来，叔向的说法有理有据，谁也没有叔向学问大，谁也没办法反驳；二来，叔向没有偏袒弟弟这一边，魏舒范鞅们也无从发力。

就这样，新的判决产生。

不过，邢侯听到风声，跑到楚国去了。

没办法，只能把羊舌鲋和雍子的尸体都拖到大街上示众。

叔向也不是不想偏袒弟弟，可是没办法，都这个时候了，整个家族危若累卵，顾不上弟弟一家了。

对于这件事情，孔丘孔老夫子又看岔了眼。

《左传》中记载孔夫子如此一段话：“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

简单翻译，孔子说叔向是“古之遗直也”，就是说叔向具有传说中古人的正直。说他三次数落弟弟羊舌鲋的过错，一次是在卫国砍人家树那一次，一次是扣押季文子那一次，还有这一次。所以啊，叔向这人一贯主持正义，大义灭亲，名声非常的好。

其实，孔老夫子真的过奖了叔向，叔向也谈不上主持正义等等，不过是尽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自己不做坏事，但是也未必就阻止别人做坏事。

经过这件事情，叔向基本上成了惊弓之鸟。

“看来，官场险恶啊，真不是人混的地方。”尽管度过了难关，叔向还是下定了决心要退休。否则，稍有不慎，就被收拾了。

于是，叔向找到韩起，请求退休。

“别啊，整个晋国就你学问大，怎么能退休呢？”韩起挽留，真心挽留。

“我，我最近记忆力下降，睡眠不好，屎尿多，提笔忘字，这么说罢，基本上老年痴呆的症状都有了。我想，我还是歇了吧，把位置腾给年轻人。”叔向坚持。

在叔向的再三请求下，韩起终于同意了叔向退休的请求。

就这样，叔向激流勇退了。

退休生活

退休之后，叔向深居简出，不再过问国家大事。不过，即便这样，还是有些人登门请教的。

譬如叔向退休后的第二年，恰好藉谈在周朝王室被周景王骂数典忘祖，回到晋国，藉谈专门去看望叔向，说起这件事情并向他请教应该怎样应对。

“其实很简单，你可以告诉他宝器的获得应该是因为嘉庆的事情，而不是由于丧事。如果这还不够，你可以说说当年文公向周王献俘，说说晋国称霸以来如何尊王室，因此楚国才不敢欺凌，各国才会向王室进贡。如果没有晋国，恐怕就没有国家来参加王室的葬礼了。”叔向一讲解，藉谈恍然大悟。

“太傅，看不出你有什么老年痴呆啊。”藉谈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叔向没有搭他的茬，接着说：“周王恐怕是不得善终了，俗话说：所乐必卒焉。喜欢什么事情，就必定死在什么事情上。周王以忧患为乐，肯定因忧患而死。你想想，王室今年遇到两次丧事，周王应该服丧三年。可是，他竟然在丧礼一结束就跟使臣们欢宴歌舞，并且索要礼物，这是违背礼法的。就算他口若悬河，就算他出口成章，就算他引经据典，有什么用呢？”

“太傅，要是你不退休，这次你去就好了。”

“那什么，吃过早饭没有？要不，留下来吃晚饭？”叔向问，时间恰好快到中午，问早饭晚了点，留人吃晚饭又早了点。

“哎，刚才好好的，怎么突然老年痴呆的症状出来了？”藉谈觉得有点奇怪，告辞走了。

董叔决定向范鞅的女儿求婚，因此也来咨询叔向。

“是不是因为范家比较富？”叔向问，有点漫不经心。

“范家势力大，找个靠山，大树底下好乘凉啊。”董叔说，想法很实际。

“嘿嘿。”叔向拒绝向他提供咨询，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事情最容易惹火上身。

董叔最终还是向范鞅求亲了，结果还真的成了范家的女婿。

成亲没多久，为了谁先洗澡的事情，董叔跟老婆吵架，结果老婆一生气回了娘家，第二天范鞅就派人来了，二话没说，把董叔给绑在自家门口的大槐树上了。

恰好叔向从那里路过，看见好多人在看热闹，叔向不是看热闹的人，只管走。可是董叔看见叔向了。

“太傅，太傅，去帮我求求情啊。”董叔喊了起来。

叔向一看，原来这哥们绑在树上呢，一问，说是老丈人派人来绑的。

“你不是想要靠山吗？这不靠着呢吗？你不是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吗？这不正好在大树底下吗？你的愿望实现了，我帮你求什么情？”说完，叔向走了。

叔向为什么不帮他求情？因为叔向本来和范家的关系就明和暗不和，别说去找他求情，平时到了范家门口都绕着走。

要说到叔向关系最好的呢，还是赵家。赵武之后，赵成和赵鞅（赵简子）父子也都很尊重叔向，经常走动。

尽管叔向退休，赵简子时不时前来问候，也顺便讨教。

这天，赵简子前来，叔向很高兴，两人聊得开心。从年龄上说，叔向比赵简子的父亲赵成略大，因此是赵简子的父辈。所以，尽管赵简子官阶高于叔向，到了叔向家中还是恭恭敬敬叙叔侄的礼。

两人聊到鲁国，赵简子突然叹了一口气。

“唉，看人家鲁国孟献子，人家手下有五个勇士能够为他出生入死，怎么我一个也没有呢？”赵简子叹息，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情。

叔向笑了。

“元帅啊，那是因为你不想有啊，你要想有，我这把老骨头都愿意为你献出去。一个好的君主，应该能够预料到事态的发展，避凶趋吉，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的手下出生入死呢？”叔向说，他说话总是这样富于哲理。

赵简子连连点头，心情好了起来。

叔向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现在晋国像赵简子这样谦恭而且能干的人几乎再也找不到了。其实，叔向心中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的子孙今后恐怕就要靠赵简子来关照了。

叔向的遗嘱

转眼，子产死了，子产的死讯对叔向打击很大。

世界上，能够相知相交的人并不多，晏婴是其中的一个，子产是其中的一个。尽管很长时间处于绝交的状况，叔向的内心里对子产还是充满了敬意，期待着有一天两人能够再次把酒言欢。

可是，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

叔向非常悲伤，很快病倒，到第二年就已经病入膏肓了。这一年，是晋顷公五年（前521年）。

韩起和赵简子先后都来看望他，叔向把自己的儿子杨食我托付给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关照。自然，两人都答应了。

临终之前，叔向把杨食我叫到了床边。

“孩子，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没有办，那就是咱们家的封邑。在晋国，除了六卿之外，就数祁家和咱们家的封邑大了。我活着的时候，仗着和赵家韩家的关系，还算能够维持。我死之后，估计你是守不住的。与其被抢，不如自己送出去。前阵子我就提出来把封邑都还给公家，留下杨地这一块就够了。可是韩元帅说什么也不同意，没办法，只好留着。不过，我死之后，你一定要把封邑还掉，切记切记。”说完这些，叔向眼一闭头一歪，离开了人世。

杨食我按照父亲的遗嘱，请求将羊舌家的封邑退回公家，只保留杨地。

“大侄子，算了，留着吧，有叔我呢。”韩起劝杨食我留着，他不忍叔向刚去世就拿掉他的封邑。

“那，就多谢元帅了。”杨食我本来就不愿意退回去，韩起这么一劝，顺势就收回了请求。

就这样，杨食我保留了羊舌家的封邑。

杨食我奉公守法，不结豪门，他觉得，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谁也不会抓住自己的把柄。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俗话还说：占小便宜吃大亏。

叔向兄弟

叔向，正直、博学、谦恭而且明智。

但是，叔向不是子产，他不可能是子产，因为他的环境比子产更糟糕。子产做好了，能够成为郑国的相国，叔向做好了，也不过就是上大夫。也许，做得越好，嫉恨他的人越多。

子产可以说自己为国而死，叔向不可以，他没有资格。所以，子产可以专心为国家，叔向只能一边为国家，一边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家族。

叔向做得不错，家族在他的手里并没有衰落并且躲过了几次大劫难。

叔向倾向于恢复周礼，因为这符合他的利益，因此孔子对他评价很高。

时势造英雄，不要用子产的标准去衡量叔向，就如不要用管仲的标准去衡量子产。

如果说叔向还有什么不足，那就是他不够果断，不够坚决。而正是这一点不足，就可能葬送掉自己生前所有的努力。

不管是在晋国国内事务还是国际事务中，叔向向来不是决策人物，他只是一个高级参谋，他出谋划策。能够不管的事情，他尽量不管。不得不管的事情，他会处理得很好。他不得罪人，但是他凭良心做事。

他和子产一样懂得怎样玩权术，但是他的地位决定了他不是怎样去玩别人，而是怎样防止被别人玩，他做得很好。至于他是不是有子产做得好，这一点无从比较。

其实，叔向的哥哥伯华也是个很贤能的人，孔子对他的评价同样很高。伯华名叫羊舌赤，因为封邑在铜鞮，因此又叫铜鞮伯华。

《孔子家语》中，孔子说道：“铜鞮伯华而无死，天下其有定矣。”伯华不早死的话，天下就有望安定了。

子路傻乎乎地问：“愿闻其为人也何若。”

孔子接着说：“其幼也敏而好学，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以下人。”伯华小的时候敏而好学，大了很勇敢很有承担，老了很懂道理而且很谦恭。

孔子为什么对伯华的评价这么高呢？不知道，因为伯华的故事都没有流传下来。

今山西沁县太里村前白玉河南岸，羊舌职、伯华、叔向父子三人的墓都在那里。

第二三一章

就在叔向死的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周灵王铸无射。

无射是什么？伟哥？零分；印度神油？零分；中国足球队？零分。

无射，其实跟射不射无关。

前面（见第六部第二二四章）介绍乐中的六律，六律的最后一个就是无射。周灵王铸的无射是一个铜制大钟，用来定音，定六律中的无射。因此，这个大钟就叫无射。

为什么无缘无故想起来要铸无射？要知道，春秋时期的铜是很昂贵的，铸无射大钟需要耗费巨资。

原因很简单，简单到令人觉得有些可笑。

“天下诸侯都不给我们进贡宝物了，老子自己造一个宝物出来。”周景王半夜醒来，对自己说。

基本上，周景王是个爱财如命的人，他只是想造一个宝物给自己，也算是一个标志性工程，自己崩了之后，这个钟可以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譬如就叫“周景王大钟”或者“周景王无射”。

如今，造大钟的似乎越来越多，周景王后继有人。

花巨资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肯定是要受到国民反对的，事实上也是。可是周景王有办法，最终他还是想办法把无射给造了出来。

大钟是怎么造起来的？

货币改革

事情要追溯到三年前了。

“老单，我想进行货币改革。”周景王这一天突然对单穆公神神秘秘地说，单穆公是单成公的儿子，现在是周朝的卿士。

“货币改革？”单穆公没听明白，过得好好的，改什么革？“大王，老聃人家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尽量不要翻来翻去，否则会烂的。”

“别听他的，他是书呆子，不改革怎么能进步？再者说了，咱们现在这样子，算个大国吗？”周景王是有学问的人，随便举了几个例子，单穆公就没话说了。

“那什么，那大王您准备怎么改革？”单穆公问，他还是觉得这事情有点古怪。

“是这样的，我觉得现在的钱太小，我准备铸大钱，取代小钱。”周景王说着，从身边取出一个铜币来，铜光闪闪，明显比通用的钱要大。“看，模具都开好了，我都铸出一个样子来了，比从前的钱好看多了吧？”

“那，这怎么用啊？”

“旧币十个，换新币一个。新币使用的同时，旧币停用。”

单穆公把新币拿起来颠了颠，大致的重量就知道了，一个新币的重量基本上等于五个旧币。现在单穆公明白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什么时候也没有安过好心，这摆明了就是借着货币改革的名义从老百姓手里抢钱。

道理很简单，那就简单说说。铜在当时是贵重金属，本身是有价值的，就像现在的黄金一样。如果现在用黄金铸钱，然后用一个五两黄金铸成的钱换你十个一两黄金铸成的钱，就等于抢走你五两黄金。

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周景王用一个新币换老百姓十个旧币，然后再用十个旧币铸两个新币，再换二十个旧币；再用二十个旧币铸四个新币，再换四十个旧币。如此循环往复，到最后，实际上就是货币供应量增加了一倍，而增加的部分都是周景王的。换言之，老百姓的财产蒸发掉一半，蒸发掉的都进了周景王的腰包了。

“太流氓了吧？这不成流氓国家了吗？”单穆公差一点喊出来。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权力大。

单穆公反对，强烈反对。

单穆公劝谏了周景王，原文见于《国语·周语下》，此处不录，直接上译文，请认真阅读。

“这样做太缺德了吧？古时候，天灾降临，于是才统计财货，权衡钱币的轻重，以便赈济百姓。若百姓嫌钱轻物重，就铸造大钱来行用，大钱辅佐小钱流通。若百姓嫌钱重物轻，就多铸小钱来行用，同时也不废止大钱，小钱铺佐大钱流通。这样，无论是小钱、大钱，百姓都不吃亏。

可如今你废除小钱而铸造大钱，百姓财产立马缩水，中产变小产，小产变无产。百姓成了穷光蛋，你的财用恐怕也会因此而缺乏，财用缺乏了就会变着法子给老百姓加税罚款。我们的宜居指数本来就不高，这下搞得老百姓穷困潦倒，他们就会逃亡或者移民，这是在离散民众啊。现在我们已经很弱了，天灾不断，你还要搞人祸，这不是没病找病吗？这样还怎么治国？

《夏书》中说：‘赋税均平，王室的库藏才会充盈。’《诗经》上也说：‘看那旱山的脚下，长满了茂盛的林木。平和欢愉的君子，平和欢愉地收获。’旱山脚下的林木茂盛，所以君子能平和欢愉地得到禄米。如果山林匮竭，林麓散亡，湖泊干涸，民力凋蔽，农田荒芜，财用缺乏，君子连忧虑危亡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安祥欢乐可言呢？我们的国民幸福指数怎么能提高？

用搜刮民众的财产来充实王室，如同在河流上游建大坝来蓄水，很快就会导致下游干涸和气候异常。我们周室的官员对于预防灾害，所疏漏的地方已经很多了，现在又要侵夺民众的资财来助长灾祸，这是抛弃善政而置民于死地啊。”

洋洋洒洒，语气中还带着气愤，单穆公竭力劝阻，其实，他很想说周景王的做法很可能引发国人起义，不过想了想，没有说出来。

“老单，你太夸张了。”周景王笑笑说，他才不在乎屁民们的财产会不会缩水。

周景王最终还是实施了他的“货币改革”。

可笑的是，几千年后的今天，竟然还有国家采用周景王的办法来抢夺老百姓的财产，以大面额新货币取代小面额旧货币，却限定每个人的兑换量，结果民怨沸腾，最终不得不废止新币，并且将财政部长作为替罪羊枪毙以安抚民心。

历史车轮在前进，可是某些统治者的智商毫无进步。

钱的来历

说到货币政策，简单介绍一下中国的货币史。

贝是中国最早的货币，商朝以贝作为货币。在中国的汉字中，凡与价值有关的字，大都从“贝”。随着商品交换的发展，货币需求量越来越大，海贝已无法满足人们的需求，商朝人们开始用铜仿制海贝。

周朝基本沿袭商朝的铜币，不过，形式有些变化。

到春秋，各国各自铸币，周王室、晋国、郑国、卫国等宗亲国多采用“布币”。布本为麻布之意，麻布也是交易媒介之一。当铜币出现后，人们因受长期习惯的影响，仍称铜钱为布。齐国和燕国主要使用刀币，币形如刀。楚国铸币铜贝称蚁鼻钱，由贝币演化而来，因此楚国的货币与商朝一脉相承，这也证明楚国并非蛮夷之地。

秦国使用圆币，币中央有圆孔和方孔两种。后来秦始皇统一中国，中国也就统一使用圆币，这一用，就是几千年。

布币在当时流通最广，布币的形状主要有铲型和鼎型。

当时有一种农具叫做钱，形状如铲，主要用来耨草。所谓铲型布币，在当时是钱型布币。因为流通量很大，中原一带就把这种布币简称为“钱”。

现在人们称货币为钱，就是这样来的。

铸无射

货币改革，导致民怨沸腾。不过还好，货币流通量没有明显增加。

为什么呢？新币换旧币多换来的铜去了哪里？

“哈哈哈哈，老子现在有这么多铜，老子要铸无射大钟了，有多大？大到要创造世界纪录，两千四百斤。”两年之后，周景王宣布。

原来，货币改革的目的在这里。

所以，多数打着改革幌子的统治者，真实的目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周景王要铸大钟？脑子进水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铸造大钟在那时候是一项重大工程，基本上全国的工匠都会被征集到，并且将要耗费大量的木材，这又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这么说吧，这项工程，基本上等于大炼钢铁，又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

单穆公来了，他又要劝劝周景王。

这一段，同样见于《国语·周语下》。

“大王，不行啊。货币改革就已经让中产阶级被消灭了，现在又要铸大钟，老百姓的负担又要加重。如果老百姓的存款都被抢走，现在又加重他们的负担，他们怎么活下去？”单穆公劝告。

“屁民们能不能过下去，干我鸟事？我就想搞一个标志性的东西来流芳千古，让世世代代的人看见这个大钟就想起我来。”周景王根本就不想百姓，自然不会听从单穆公的劝告。

“那，钟这个东西不过是用来奏乐的，何必要造这么大呢？钟造得太大，耳朵就无法听到它的声音。钟声是让耳朵听的，耳朵听不见，那还算钟吗？就像眼睛看不清楚的东西，不能硬让眼睛去看。眼睛所能观察的范围，不过几尺之间；其所能分辨的颜色，也不过一两丈的距离。耳朵所能听到的和声在清音与浊音之间；其所能分辨的清、浊之音，不超过个人的能力所及。所以先王铸造乐钟，大小不超过乐音的标准，重量不超过一百二十斤。音律、长度、容量、重量都因此确定，锱铢分寸、斤两丈尺的单位都由此产生。所以，圣人对此十分慎重。现在陛下所铸造的钟两千四百斤，耳朵无法听到声音，大小不符合规制，钟声中听不出和声，规格上不能成为标准，既无益于乐又浪费民众财产，那有什么用呢？”单穆公见大道理不行，只好从钟的本身构造上来说，想要让周景王知难而退。

“别说这些了，大钟能不能出声不是你说了算。我已经找了乐师和工匠推算过了，这么大的钟，同样能出声，而且更雄浑。”周景王得意地笑了，在这个问题上，他倒是提前作了功课的。

单穆公一看，大道理没用，小忽悠又忽悠不住，不禁叹了一口气。

“唉。音乐是用耳朵来欣赏的啊，就像美女是用眼睛来欣赏的一样。如果音乐听起来震耳欲聋，就像美女看上去有山那么高，还有什么意思呢。耳朵和眼睛是心灵的枢纽，所以必须听和谐之音而看正当之物。所听和谐才能耳聪，所看正当才能目明。如果视听不和谐，出现耳鸣眼花，味入于口就不会精美，味不精美则精气涣散，精气涣散则无法和谐。于是就会有狂乱背理的言论，有胡涂混乱的看法，有错乱不定的号令，有谬误邪恶的准则，发布的政令失掉信用，刑法政事混乱不堪，行动违背季节，百姓失去依据而不知该如何出力，各自都有离散之心。大王失去了民众，要做的完不成，要求的得不到，那还怎么能愉悦快乐呢？大王在三年之中就做了二件劳民伤财的事，和谐社会肯定是没戏了。”单穆公知道自己劝阻不了周景王，坚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走了。

单穆公走了，周景王心里有点打鼓，他对大钟的音律和音质还是没谱，万一真的铸出来一块哑巴无射，那不是被天下人耻笑了？

“不行，我要找人来问问。”周景王决定找高手来咨询一番。

周景王找来了首席乐官伶州鸠，这也是当时着名的音乐家，不过已经退休在家，只能说是前任首席乐官。

“刚才老单来了，跟我说些什么大钟不能和谐，还会影响社会和谐之类乱七八糟的话，听得我二五二五的，你说说你的看法。”周景王提问。

“哎哟，这么高深的东西我就说不清了，我只能说说音乐。”伶州鸠连忙谦虚了一下，然后从音乐开始说起。“我听说，琴瑟宜于演奏宫调，乐钟宜于演奏羽调，磬石宜于奏角调，笙箫是取其音声悠扬，乐音低弘不逾越宫声，尖细的不超过羽声。宫声，是乐音的主音，由它依次到羽声。圣人保有音乐而珍惜生财，资财用来置备器用，音乐用来增殖财富。

施政就像奏乐，奏乐要求和谐，和谐要求均平。有和谐均平的音声，便有繁衍增殖的财物。如果耗费财物、疲惫民众来放纵个人的淫欲之心，入耳之音既不和谐，所奏之乐又不合法度，不仅无益于教化，而且离散民众、激怒神灵，这就不是臣所得知的事了。”

说来说去，伶州鸠想要说的其实也很清楚了：您就别造这大钟了。

“切。”周景王听得翻白眼，心说找你来坚定信心的，谁知道你也跟老单一个心眼，你歇着去吧。

和谐的钟声

谁劝也没有用，周景王还是铸了无射大钟。

两年时间，整整用了两年时间，周景王终于铸成了大钟。为此，周景王召开了无射大钟首撞仪式，邀请了天下诸侯都来。诸侯们纷纷派遣特使前来祝贺，就好像祝贺周王登基一样。

首撞仪式进行得非常成功，无射大钟的第一次撞击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低沉而恢宏，整个洛邑城回响，震塌民房三十座。

“正点，正点啊。”各国使臣赞不绝口，都称赞这无射大钟声音洪亮，音律正确，充分体现了和谐社会的特点。同时，各国使节们认为，无射大钟的成功铸成标志着周朝铸造技术的一个新的起点，周朝必将以此为标志而重新兴旺发达，从繁荣走向更加繁荣。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必将因为这个无射大钟而名垂千古。”郑国使节发言。

“听到无射钟声，我们仿佛回到了武王和成王的时代，大周朝复兴有望啊。”鲁国的使节看上去似乎很兴奋。

“无射大钟，让全世界听到了周朝的声音。”晋国使节的发言有点敷衍了事。

“无射，不错，果然是华夏正宗的产品，就是正啊。”连楚国也派出了使者，并且拍了拍马屁。

周景王的心情好极了，他已经暗自决定，在临死之前会要求自己获得“无射”的谥号，也就是说，自己今后就是“周无射王”。

首撞仪式圆满结束，被称为“空前绝后的成功”。

这个时候，周景王想起单穆公和伶州鸠来了，他不敢惹单穆公，于是把伶州鸠找来，要拿他找个乐子。

“老鸠啊，你不说钟声会不和谐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无射大钟的声音很正，你怎么说？”周景王问伶州鸠，一脸得意的笑容。

“大王，你还是不明白和谐是什么意思啊。”伶州鸠回答。

“这话什么意思？”

“大王制作乐器，如果老百姓非常高兴，这才是和谐。现在花费了大量财物，老百姓被折腾得够呛，眼下怨声载道，这怎么是和谐呢？老百姓都喜欢的事情，很少有不成功的；老百姓都厌恶的事情，很少有不失败的。所以，谚语说：‘众口成城，众口铄金’。三年里面两次劳民伤财，如果全都成功，那天理不容。所以，怎么说至少也要有一件是要失败的。走着瞧吧，这无射大钟和谐不了几天。”伶州鸠说话没客气，说得很难听。

“算了算了，你老年痴呆吧你？回家去吧回家去吧。”周景王被扫了兴，把伶州鸠给赶走了。

伶州鸠，一个退休老艺人，并没有一味歌功颂德，却充满了正义感。

实际上，春秋时期的艺人们普遍具有正义感，与如今的德艺双馨们完全不同。

伶州鸠，为我们贡献了两个成语：众口成城，众口铄金。

第二年，无射大钟的声音就不和谐了。

第二三二章

周景王很讨厌单穆公，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单穆公总是反对自己，更重要的，周景王感到单家和刘家的实力太强，强到自己这个天子也要看他们的眼色。

无射铸成第二年的一天，王子朝和宾起来见周景王。

“大王，单旗四处散布流言，攻击大王的货币改革和形象工程。现在，京城百姓受到蒙蔽，都在抱怨大王，赞扬单家。”王子朝和宾起是来告状的，单旗就是单穆公。

“不会吧，你们一定搞错了。”周景王略略愣了一下，之后这样回答。

“没有错啊，单旗一向就对大王不满，我看，我们必须要除掉他。”宾起高声说道，王子朝已经应承了他，一旦自己登基，就任命他为卿士，所以，他非常积极。

“胡说，单旗是国家栋梁，怎么能动他？好了，你们走吧，我要拉屎去了。”周景王看上去很不耐烦，挥挥手示意两人离开，然后自己站了起来，径直回内宫去了。

“哎，这怎么回事啊？大王今天有点怪啊。”王子朝和宾起觉得有些蹊跷，不知道周景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办法，两人嘀嘀咕咕走了。

其实，这不怪周景王，因为他不得不这样。

就在周景王的大殿里，有一个执戟卫士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刘献公的儿子刘伯忿。刘伯忿在这里，就是单家和刘家的眼线。王子朝和宾起没有注意到刘伯忿的存在，但是周景王不可能不知道，他又不可能明说，因此假装生气，阻止了两人继续说下去。

周景王和王子朝、宾起都走了，大殿里只剩下刘伯忿一个人，他站着没有动，不过他知道自己下班之后该去哪里。

周景王之崩

王子朝和宾起急着要动手的原因有两点，首先是周景王的身体有些不太好，要抓紧时间解决问题，保证王子朝能立为太子；第二点是刘献公的身体更不好，基本上就是在等死，这个时候对单家动手，就不用太担心刘家帮忙。

两人在周景王那里碰了钉子，并没有理会到周景王当时的处境，还以为周景王没有下定决心。而周景王目前被单家和刘家的内线盯得很紧，暂时也没有办法把那天的情况向王子朝和宾起解释。

王子朝和宾起有点急，两人在想办法怎样去说服周景王。

过了两天，宾起到郊外游玩，看见一只公鸡在咬自己尾巴上羽毛，他觉得很奇怪。

“咦，这只公鸡为什么自残？”宾起问自己的随从。

“大概是这只公鸡担心自己会被拿去做祭祀品吧。”一个随从回答，公鸡尾巴上的羽毛残缺不全的话，就不会被杀掉做祭祀品。

“哦？”宾起若有所悟。

于是，宾起决定立即取消游玩，前去见周景王。

“宾起，什么事？”周景王看见宾起急匆匆来，急忙先开了口，一边还使眼色，示意他说话要小心。

巧合的是，今天又是刘伯忿值班。

“大王，我今天看见一桩很奇怪的事情，特地来告诉大王。”宾起并没有注意到周景王的眼色，有些兴奋地说。

“什么奇怪的事情？”

“今天去郊外游玩，看见一只大公鸡咬自己尾巴上的毛。大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不想自己被捉去当祭祀品。”宾起急急地说，根本不给周景王回答问题的机会。

“嗯，那什么。”周景王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宾起并没有注意到周景王的眼色，他很鲁莽，他一向都很鲁莽。

“大王，连公鸡都知道自残来保住自己，大王为什么要珍惜单旗呢？干了他。”宾起大声说道，他觉得自己这个例子很生动，一定很有说服力。

“嗯，今天的天气不错啊，阳光明媚，春风劲吹，哈哈，好啊好啊。”周景王顾左右而言他，故意把话题岔开了。“那什么，不好了，又要拉屎了，哈哈，拉屎去喽。”

周景王又找了拉屎的借口，起身走了。

宾起很沮丧，只得走了。

不远处，刘伯忿眯着眼，一直目送宾起的离开。

周景王很担心宾起的鲁莽会坏事，他很快就感到事情有些变化，单家和刘家的卧底对自己的监视更加严密了，显示他们已经提高了警惕并且有可能动手。

“先下手为强。”周景王这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了，必须要先下手干掉单穆公。

于是，周景王派遣了心腹暗中与王子朝联络，商讨对策。最终，周景王和王子朝决定周景王四月在北山狩猎，届时要求所有公卿随行，而王子朝事先在那里布置埋伏，等到狩猎队伍来到，捉拿单穆公，就地正法。

计划虽然有些仓促，看上去还算不错。

狩猎前的三天，周景王前往荣锜氏家中，他喜欢吃他们家的饭菜，在出发之前，要先来搓一顿。

可是，周景王没有想到的是，有人已经提前一天来到了荣锜氏，潜伏了起来。

荣锜氏家的饭菜确实很好吃，可是，饭菜太好吃了往往都有想不到的隐忧，譬如荣锜氏的饭菜，就被人添加了一种毒药，这种药属于慢性药，专门伤害心脏，一般人在吃完这种药之后两个时辰才会药力发作，典型症状为心绞痛，然后死去。

周景王在中午吃了饭，下午睡了一觉，结果在心绞痛中醒过来，又在心绞痛中崩掉了。

狩猎，就这样被取消了。

杀人计划就这样夭折了，因为要杀人的人被人杀了。

当晚的周朝新闻联播这样报道：今天傍晚，我朝卓越的领导人、伟大的天子周景王不幸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而崩，享年三十九岁。以单穆公卿士为首的公卿大夫们组成了治丧委员会，并且临时负责国家事务。

其实，全国人民都知道周景王的死跟心脏病没什么关系。

《左传》：王有心疾，崩于荣锜氏。

宾起之死

周景王的猝死令王子朝和宾起措手不及，他们知道周景王一定是被死于心脏病，可是他们没有证据，再者说，有证据又能怎么样？

来看看这个时候的形势。

周景王崩了，因为没有立太子，现在没有确定继承人。同时，刘献公病危，而刘献公没有嫡子，现在也没有确定继承人。

军事实力来看，单家、刘家等小宗的实力与王子朝为首的王族的实力基本相当，难分伯仲。

形势就是这样一个形势，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决断的时候。

单穆公没有任何动作，他只在私下里做了一件事情：派人散布将拥立王子朝为王的消息。按照规定，周王驾崩时如果没有立太子，将由两位卿士决定谁来继位。单穆公借口刘献公病危，暂时不能确定继位人选。

王子朝和宾起对当前的形势进行了判断，宾起建议立即起兵攻打单穆公，理由是单穆公害死了周景王。赶走单穆公之后，王子朝登基。等到生米成为熟饭，天下诸侯也就不得不承认了。

可是王子朝认为哥哥才过世，贸然起兵不合于礼，必然招致人民的反对。此外，说单穆公害死了周景王并没有证据。

“我们还是等等，静观其变，我听说单穆公有意立我为王啊。”王子朝说，说来说去，是心存侥幸。

历史一再告诉我们，心存侥幸是非常危险的。

周景王崩了五天之后，刘献公死了。由于刘献公没有嫡子，单穆公做主，迅速立了刘伯忿为刘家之主，就是刘文公。

刘家安定了。

单穆公等的就是这一天，他就在等待刘家安定，就能两家合力。

五天，宝贵的五天时间。这五天里，单穆公每天都在担心王子朝会动手。

现在，时机到了。你不动手，就别怪我动手了。

错过了最佳的机会，王子朝有些后悔。不过，既然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不如干脆继续等待下去。

“怎么办？我看还是动手吧。”宾起还是建议先下手为强。

“别急，反正都这样了，再等等看。”王子朝决定还是等等。

五月二日，单穆公通知公卿和各位王子四日前往单家，商讨谁来继位的问题。

“怎么办？”王子朝跟宾起商量。

“这是个机会，我们暗中纠集人马，包围单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宾起的意思，又要动手。

“不好，一来，人家一定有准备；二来，这样动手没有理由啊，得不到大家的支持。再者说了，万一人家就想让我继位呢？”这个时候了，王子朝还在抱着侥幸心理。

“那怎么办？”

“那，咱们还是去参加会议吧，看看情况再说。”王子朝其实早就这么定了。

五月四日，单家，戒备森严。

公卿们早早地来到了，王子们也早早来到了。王子朝带着宾起来到了单家，恰好碰上周景王的小儿子王子猛来到，不过，王子猛不是自己走来的，而是奶妈抱着来的。没办法，王子猛还不到两岁。

单穆公在议事大堂恭候大家，而刘文公在布置保安工作。看得出来，今天的会议，是单穆公唱主角。

人很快就到齐了，大门随即关上，四周站满了持戟卫士。到了这个时候，王子朝突然有点无名的恐惧，现在自己已经是单襄公案板上的肉，如果单襄公要杀自己，比踩死一支臭虫还要简单。

王子朝后悔了，他后悔自己冒冒失失来到了这里。

“各位，大王突然驾崩，因此没有立下太子。今天请各位来，就是要确定继任天子的人选。大家不妨谈谈看法，看看立谁比较好？”单襄公发言，干净利落直奔主题。

“嗡。”现场在一瞬间有些乱，有人说话有人感叹，而且都是低声。

等到嗡嗡声消失的时候，大家都闭了口。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已经在暗箱中操作完毕，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

当大家都闭了口的时候，大堂里就格外的安静，人们忍不住去看四周的卫士们，禁不住感到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单公，您是卿士，又德高望重，我们都听你的。”有人高声说道，拣好听的说。

“是啊是啊是啊。”大多数人都附和着，王子们多少都有点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等到大家都表了态，单穆公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各位，承蒙大家抬爱，既然大家都这样说，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按照周礼，嫡长子为太子，嫡长子早夭，则以其他嫡子为太子。因此，我认为，王子猛可以继位。”

现场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心领神会，有人暗暗叹息，王子们则多数面露失望之色。

其实，周景王还有三个嫡子，王子猛是最小的一个。按照周礼，既然嫡长子不在，就应该轮到嫡次子，可是单穆公偏偏选择了还在吃奶的嫡幼子，什么意思？小孩子容易掌控。

王子朝的脸色很难看，他扫视了王子们一眼，王子们也都扫视了他一眼。在王子猛和王子朝之间，王子们毫无疑问地都希望王子朝能够继位。

最后，所有人的眼光落到了王子猛的身上，不到两岁的王子猛猛然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害得奶妈忙不迭解开了衣扣，把奶头塞进了王子猛的嘴里。

“我反对。”宾起忍不住了，高声说了出来。“谁都知道景王一直想立王子朝为太子。如今，天下动乱，王室危殆，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要立一个吃奶的孩子？再说，既然刘忿可以以庶子身份继任刘公，王子朝为什么不能继位周王？”

宾起话音一落，全场哗然。随后，所有人的眼光转到了单穆公的脸上。

单穆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气愤。

单穆公没有回答宾起的话，而是侧过头去问刘文公：“老刘，你怎么看？”

刘文公站了起来，他也并没有去回答单穆公的话，而是对着宾起大声说道：“你是什么人？你不过是周王的近臣而已，今天是公卿大会，讨论国家大事，你怎么混进来的？你还敢妄发议论，诽谤国家领导人，你该当何罪？”

说到这里，刘文公突然对卫士们喝道：“来人，将此人推出斩首。”

卫士们一拥而上，不容宾起反抗，如鹰捉小鸡一般，将宾起捉了出去，斩讫来报。

再也没有人反对，再也没有人说话。王子朝面如死灰，他暗中发誓，只要今天能活着回去，一定不再犹豫，一定要杀了刘文公，为宾起报仇。

单穆公放过了王子朝，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杀他的借口。

随后，单穆公和所有人盟誓，共同效忠新王。

王子猛，现在是周悼王。

王子朝之败

王子朝现在才知道宾起是正确的，可惜的是，宾起已经死了。王子朝暗中和王子们商定，一旦周景王下葬，就开始动手。

六月十一日，周景王下葬。

六月十六日，王子朝终于动手了，王子朝的同盟都是王子王孙、西部旧贵以及百工中被解聘的下岗人员。王子朝的队伍首先向刘文公的官邸发起攻击，要捉拿刘文公，为宾起报仇。刘文公早已经听到了风声，不等王子朝的队伍来到，早已经溜出京城，跑回自己的封地去了。

赶走了刘文公，下一步怎么办？王子们进行了讨论。

“干掉单穆公。”王子还建议，他是王子朝的同母弟弟，自然是王子朝的死党。

于是，王子朝出兵攻打单穆公。

可是，晚了。

一切都在单穆公的算计之中，单穆公当然不会束手待毙。等到王子朝的人马来到单穆公家中时，才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单穆公逃了，逃去了封邑平畴。但是，单穆公不是自己逃的，他还带上了周悼王。

王子朝立即派王子还等八个王子攻打平畴，结果被早有准备的单穆公的部队打得大败，不是大败而归，而是大败不归，八名王子全部阵亡。

王子还等人阵亡的消息让王子朝明白了，自己的对手决不能够轻视，一切可能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于是，王子朝也离开洛邑，回到自己的封邑京地，召集王族、百工中的下岗人员以及大宗残余召家、毛家以及当初东迁家族尹家、南宫家等等力量，准备与小宗决战。

此后，双方频频交战，难分上下。

而晋国随后出兵帮助单家和刘家，在重创王子朝主力之后，晋国撤军。

从鲁昭公二十二年（前520年）到鲁昭公二十六年（前516年），五年时间里双方多次交手，互有胜负，晋国则始终站在单家和刘家一边。其间，还在吃奶的周悼王经不起折腾，一命呜呼。于是，单穆公立了周悼王的同母弟弟王子匄为王，就是周敬王，又是一个吃奶的王。

鲁昭公二十六年十月，晋国派出智砾和赵简子出兵，要一举解决王子朝。晋国大举介入，王子朝根本不是对手。于是，召伯盈投敌叛变，王子朝知道大势已去。不得不率领着王族以及大宗残余逃往楚国，至此，王族与小宗的又一次斗争再次以王族的完败而告终。

搬家的意外发现

《左传》：鲁昭公二十六年，王子朝及召氏之族、毛伯得、尹氏固、南宫嚣奉周之典籍以奔楚。

王子朝决定逃奔楚国，出逃之际，下令收拾历朝典籍同行。历代典籍在哪里？国家图书馆。

图书馆要搬走，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专业上，馆长都是要跟着走的。所以，老聃没有办法，他也要搬家了。家里的家当由家人们收拾，国家图书馆的搬迁，则必须他亲自监督了。

搬家，很麻烦，自古就很麻烦。

历代的典籍不少，老聃带着人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一边分类一边装车。周朝的、商朝的、夏朝的，以及夏朝以前的，都分门别类装上了车。

“唉，你说王子朝何必呢何必呢？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争权夺利，这下好了，连原来的都没有了。”老聃叹了一口气，对尹喜说。

尹喜是尹家的人，老聃的朋友，他来帮着老聃搬图书馆。

“是啊，贪心不足啊。要是早听你的，哪至于有今天？”尹喜赞同，他也是反战派，可是由于是尹家的人，这一次也只能逃亡。

各类典籍都收拾完了，老聃进行最后的检查。来到收藏夏前典籍这里，看着空荡荡的架子，不禁好一阵感慨。突然，看见一个木架有些倾斜，原来是下面的垫脚砖滑出来了，想来是搬典籍的兵士不小心给踢了出来。

老聃弯下身去，想要把那块砖头重新塞到木架的下面。

“哎哟。”老聃吃了一惊，原来，那块砖头十分沉重，不仅沉重，而且手感冰凉。“噢，这是什么？”

老聃觉得有些蹊跷，用足了力气，总算把砖头搬了起来。

不用说，这么重的砖头，肯定不是砖头，而是金属。这是什么金属？为什么放在这里？

老聃重新把砖头放在一处比较高比较亮的地方，发现手握过的地方隐隐有些发光。老聃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砖头，这块砖头原先肯定不是拿来垫脚的，不过时代久远，上面蒙了尘，被人误拿去当了垫脚石。

老聃提了一壶水来，小心翼翼地用布把砖头擦拭了一遍，这时候再看那砖头，闪闪发亮，比铜还要亮。砖头上，有一些图案和文字。

“这些是什么？”老聃大吃一惊，看那些图案和文字，又有些似曾相识。

原来，老聃几十年潜心研究各代以及夏前典籍，对文字颇有研究。他虽然暂时还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和图案，但是他知道，这上面一定有玄机。

“先生，要走了。”王子朝派来的人催促说，老聃脱了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把这块金属包裹了几层，在一辆结实的车上找了一个稳妥的角落，放置妥当。

自古以来，很多宝贝都是搬家的时候发现的。所以，实在绝望的时候，搬个家试试看。

王子朝等人进入楚国，此前恰好楚平王去世，楚昭王继位。王子朝派人前往郢都请求借地暂居，楚国也正乱得可以，无心掺合王室的事情，因此回复王子朝可以在方城山以外随便找地方居住。

于是，王子朝率领着王室难民来到楚国居住。

王子朝逃走的当晚，天上出现了彗星。

彗星对古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灾难。

第二三三章

彗星掠过，王子朝根本没有心情去理睬。他觉得如果真的有上天的话，那么上天对自己就太不公平了。

实际上，没有几个人真的去关心彗星，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齐景公。

“彗星出现了，赶快准备祭祀消灾。”彗星出现的第二天，齐景公就匆忙下了命令。

“慢着。”晏婴急忙阻止了他。

“为什么？”齐景公有点惊讶，好歹说这也是为国家作的事情啊。

“那没有用的，别自欺欺人了。”晏婴甩给齐景公一句，看齐景公有点发愣，接着说：“彗星这东西，是用来扫除世界上的污秽的。如果您没有污秽，怕什么？如果有，祭祀一下就能没有了吗？心底无私天地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管他彗星干什么？”

晏婴跟子产一样，无神论者。

“嗯，有道理。”齐景公于是取消了祭祀。

阴谋

王子朝逃奔楚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齐国，齐景公于是在郊区别墅请晏婴来喝茶聊天，谈一谈国际形势。

话题从王子朝开始，很快就聊到了齐国本身。

“唉，你看这么好的别墅，将来还不知道归谁呢。”说着说着，齐景公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什么意思？”晏婴急忙问。

“我听说国君的位置应该归属于有德者，可是我觉得我们家好像没什么德啊。”齐景公说，倒很诚实。

“那，”晏婴沉吟了一下，然后小声说，“那我就有话直说了，如果说有朝一日这别墅要换主人的话，恐怕多半是田家了。”

“为什么？”齐景公有点诧异，他心里挺喜欢田无宇的。

“田家虽然也说不上怎么有德，可是他们很得人心啊。”晏婴于是把田家怎样乐善好施，怎样在自己的土地上变相减税等等都说了一遍，听得齐景公连连点头。

“那，那怎么办？”齐景公急忙问。

“怎么办？咱也拉拢人心啊。咱用周礼的那套东西，自己把国家治理成和谐社会，就不怕他们了。”晏婴出了这么个主意。

“好好。”齐景公说。

关于这段对话，后来韩非子对晏婴很不满意。韩非子评论道：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晏婴和齐景公不懂得运用手中的权力，及时除掉田家。

其实不然，齐景公本身比较优柔，而田家的势力已经很强大，晏婴如果胆敢撺唆齐景公用武力对付田家，那么很可能出现两种情况。第一，武力对抗，田家获胜；第二，齐景公与田家和解。无论哪一种情况出现，晏婴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晏婴首先要保全自己。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去削弱田家。

晏婴就是这么想的，因为，他就是这么做的。

晏婴知道，公开地削弱田家是行不通的，弄不好打虎不成反而被虎咬，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暗中下手，搞一些阴谋诡计，神不知鬼不觉地削弱田家。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从哪里开始呢？想了好几天，晏婴理不出个头绪来。

这一天，晏婴有事去见齐景公，进入朝廷，恰好看见三个人坐在门口，哪三个人？齐国最着名的三个勇士，也都是齐景公重用的三个人。这三个人是田开疆、公孙接和古冶子。

“哈，三位好啊。”晏婴向他们打个招呼。

三人都没有说话，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按理说，晏子走过，他们应该起立。

“牛。你们牛，看你们还能牛几天？”晏婴非常恼火，这三个伙计平时就依仗齐景公的宠爱，谁都不放在眼里，晏婴早就讨厌他们。

突然之间，晏婴眼前一亮。

削弱田家的办法有了。

二桃杀三士

“主公，王室的事情有什么感想？”晏婴问齐景公。

“唉，臣强君弱，国君的日子不好过啊。”齐景公叹了一口气，情绪不高。

“是啊，所以，对有些强臣，就要痛下杀手。”晏婴借着话头说。

“这。”齐景公面有难色，压低了声音说：“田家实力太强，不敢动啊。”

“主公，我不是说田家，我说的是田开疆那三个人。”

“啊，为什么？”齐景公有些惊讶，他很喜欢这三个人呢。

“主公，我听说聪明的国君之所以要养勇士，首先勇士要像狗一样忠诚，对敌人要凶猛无比，对国君的臣子要尊重。可是这三位呢，傲慢无理，不懂得尊重师长，徒然为主公您增添仇人，这样的人养他们干什么？他们现在已经不把大夫们放在眼里了，主公您对大夫们还很客气，他们是毫无礼节，而大家都把他们的粗野无礼当成是主公您的指使。长此下去，主公您还有可以使用的人吗？所以啊，他们就是祸国殃民的东西，不除他们，主公您说不定什么下场呢。再说了，田开疆可是姓田啊，他们三人都是田家的党羽啊。”

晏婴一席话，说得齐景公心惊胆战。特别是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田开疆是田家的人，虽然自己也喜欢他，但是他说不定就是田家放在自己身边的卧底。

“可是，这三个人是齐国头三名的勇士，要杀他们，别弄不好反而被他们伤了。”齐景公面带忧色，这么说，等于是已经同意了晏婴的说法。

“对付这几个缺心眼的，不用那么费力，看我略施小计。”晏婴笑笑说，这年头，要靠脑子吃饭。

过了几天，晏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三个桃子，看上去粉里带红，形状圆润，硕大无比，个个看上去都有一斤多。

“主公，这桃子天下只有三颗，特地给主公您献上一个。”晏婴让人洗干净了，献了一个给齐景公。

嘎巴嘎巴，齐景公就干掉了一个，确实不错。

“那，剩下的两个，准备给谁？”齐景公还想吃。

“这两颗桃子，就给那三个缺心眼的。主公，让他们进来，我分桃子给他们。”晏婴说。

齐景公觉得奇怪，你不是很讨厌他们吗？怎么还给他们吃桃子？只有两个桃子，怎么给三个人分？给谁不给谁啊？这不是摆明了得罪人吗？尽管没想明白，齐景公还是派人去召请田开疆等三人，说是有赏赐。

不一会，田开疆三个人大摇大摆来到了，旁若无人。

“主公，有什么赏赐？”三个人大声问道，整个大殿都在回响。

主公没说话，晏婴说话了。

“三位勇士，主公刚刚得了三个绝世大桃，主公吃了一个，觉得特别好吃，念你们劳苦功高，决定把剩下的两个给你们。现在呢，你们自己来说说自己的功劳，谁要觉得自己的功劳最大，就自己拿一个吃。”晏婴一边说，一边咽口水，好像自己想吃还吃不到。

桃子就摆在一个大盘里，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我，我。”古冶子先说话了，可是他本来就结巴，如今一急，说了半天，只说出一个我来。

“我先说。”公孙接可没耐心等他把我说完，直接抢了进来。“当年跟主公打猎，遇上一只老虎扑出来，当时别人都尿了，我手里还没有武器，可是我听挺身而出，手搏老虎，打死了老虎，保护了主公。这样的功劳，能不能吃桃子？”

“嗯，你的功劳最大，该吃一个。”晏婴点点头，表示支持。

公孙接也不客气，自己上去拿起了一个桃子，咔嚓咬了一口。

古冶子被公孙接抢得了第一个发言权，干着急没办法。等到公孙接拿到了桃子，急忙又要说话，这次更急了，所以结巴得更厉害：“我，乌、乌。”

古冶子实在说不下去了，在那里咽口水倒气。

田开疆一看机会来了，插了进来。

“我说说。”田开疆开口了，古冶子还在那里咽口水。“上次跟着主公出去打仗，结果我们被包围了，我一个人保护主公，两次击败敌人的进攻，最后救主公突围。这样的功劳，该不该吃一颗桃子？”

“太该了，这么大功劳，太该了。”晏子几乎是高声叫了出来。

“嘿嘿。”田开疆很得意，径直去拿起那个剩下的桃子。咔嚓一口，很满足地点了点头。

桃子已经没有了，古冶子也算咽完了口水，倒顺了气。

“我说说。”奇怪的是，古冶子现在也不结巴了。“那一年我跟主公去晋国，过黄河的时候，上来一个神龟一口把主公的骖马给叼到水里去了，所有人都吓傻了。我拿着剑就追下去了，大家也知道，我是个旱鸭子，所以我就在水底走。逆行百步，顺流九里，最后把神龟给杀了。当时我左手拿着马尾，右手举着龟头从水里出来。两岸的老百姓看见龟头以为是河神呢。我这样大的功劳，谁比得了？啊，你们两个人拍着胸脯自己说说。”

古冶子说得愤怒，拔出剑来。

田开疆和公孙接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很惭愧，确实人家古冶子比自己要强很多。

“老大，确实你功劳最大。我们，我们把桃子还回来行吗？”哥俩个说着，把桃子放回了盘子。

古冶子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两个桃子，每个桃子都被咬了一大口。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原本该有自己的一个桃子，可是现在只有两个别人吃剩下的桃子。

田开疆和公孙接也看着桃子，他们很后悔自己咬了一口，因此更加的羞愧。

“我们功劳没有你大，本事没有你高，可是竟然吃了桃子，真是不要脸啊，我们没脸活下去了。”田开疆和公孙接都是刚烈的勇士，他们受不了良心的煎熬。

两人同时拔剑，同时把剑抹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两具尸体就倒在古冶子的面前。

“兄弟，何必呢何必呢。”原本还满怀羞愤的古冶子看见两人为了桃子而自杀，猛然之间觉得对不起这两个兄弟，这两个兄弟分明是被自己逼死的啊。“你们都死了，大哥我难道还要偷生吗？你们能自杀，难道大哥我就不敢吗？”

古冶子说完，挥剑自杀。

三具尸体。

三个绝世勇士死了，为了两个桃子。

齐景公收殓了三个人的尸体，就在临淄城外荡阴西里以士的礼节厚葬了他们。

对于二桃杀三士这件事，历史上多有人对晏婴的做法表示不满。

后来诸葛亮好为《梁父吟》，内容如下：“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理。一朝中阴谋，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者，相国齐晏子。”史上多认为这是诸葛亮在指责晏婴，其实不然，诸葛亮行事与晏婴有许多相似之处，他好为《梁父吟》只是表达他对晏婴的敬仰而已。

司马穰苴

二桃杀三士，晏婴成功除掉了三个眼中钉，三个田家的党羽。齐景公则隐隐有些后悔，毕竟这是三个难得的勇士，而且都为自己立过大功。

田无宇很是恼火，但是没有办法。

没过多久，齐国驻晋国的办事处传来一则鸡毛信，称晋国将联合燕国前来讨伐齐国。

原来，在王室之乱中齐国暗中支持王子朝，惹恼了晋国人。赵简子提出讨伐齐国，在其余五卿没有响应的情况下，决定出动自己的家族兵力，再联合燕国，合兵进攻齐国。

“先生啊，怎么办？三个勇士都被你杀了，派谁去对付晋国人啊。”齐景公紧急召见晏婴，话语间就有些埋怨。

晏婴一听，暗说晦气，这晋国人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早点来啊，让这三个缺心眼的死在晋国人手中不是更好？可是现在怎么办呢，晋国人要来，总要想办法啊。

“这个，这个。”晏婴这回真有点为难，领军打仗不是自己的长处，干不了，整个齐国，只有一个人能够对抗晋国人，自己还真不想用。

“先生，快想办法啊。”齐景公有点不耐烦了。

到这个时候，晏婴也只好推荐这个人了。

“主公，有一个人是个帅才，用他，比三勇士强一百倍，足以抵挡晋国人。”晏婴说。

“啊，谁这么厉害？先生怎么不早说？”齐景公一下子来了精神，瞪着眼问。

“这个人叫做田穰苴，精通兵法，生性威严，是个带兵的好材料。”

“啊，可是，这是田家的人啊。”齐景公有点失望，他不想用田家的人。

“虽然是田家的人，可是他是田家的疏族，姓田而已，跟田家其实没什么瓜葛，可以大胆任用。”晏婴心里其实也不想用他，可是不用他用谁？所以，还要为他辩解。

“那，请他来我面试面试。”齐景公被说服了。

当天，田穰苴被通知面试。面试的结果是齐景公非常满意，当即任命他为将军，率领齐军迎战晋军和燕军。

“主公，我呢，就是一农民伯伯，没什么地位，一下子成了将军，恐怕大家都不服气。这样，您派一个宠臣给我做监军，替我压着点阵。”田穰苴接受了任命，但是提出这样一个条件。

“好啊，那就庄贾吧。”齐景公让自己的头号宠臣做监军，当即召来。

当着齐景公的面，田穰苴和庄贾商定了明天点阅军队的时间。之后，两人各自回去准备。

第二天，三军集合。田穰苴早早来到，立表下漏，这两样都是计算时辰的，然后一边部署军队，一边等庄贾前来。

两人约定的时间是正午，眼看着日影到了正北，正午到了。可是，庄贾还没有到。

“不等了。”田穰苴下令，随后撤掉表和漏，开始点阅三军，申明纪律。

一直忙到下午接近傍晚，这个时候，庄贾才晃晃悠悠来到。

“大夫，为什么迟到？”田穰苴问他。

“嗨，这不是要出远门嘛，亲戚朋友都要送，喝了几杯，就把时间耽误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庄贾满嘴酒气，看样子喝得不少。

“不好意思？一旦接受了国君的任命，就要忘掉自己还有家；一旦号令三军，就要忘记自己还有亲戚；一旦上战场打仗，就要忘掉自己的性命。现在强敌就要入侵，国家危难，百姓的生命都在我们的手里，这个时候你还有心跟亲戚喝酒？奶奶的，来人，约好了时间而迟到的，军法怎样处置？”田穰苴变了脸，一脸的怒气。

“斩首。”军法官回答。

“那就不好意思了，斩。”田穰苴下令，早有军士上来把庄贾拿下。

这个时候的庄贾吓的一身冷汗，酒也醒了，急忙大声喊自己的随从：“快去找主公救命啊。”

庄贾的随从急忙去向齐景公求救，齐景公急忙派人来救。

晚了，人头已经挂在了军门的柱子上。

齐景公的使者手持使节，驾车闯进了军营。

“你来干什么？”田穰苴厉声问道。

“主公派我来救庄贾。”使节有些害怕，田穰苴的气势太逼人了。

“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庄贾已经被我砍了，现在说说你的事。”说到这里，田穰苴问执法官：“驾车闯入军营，何罪？”

“斩首。”军法官回答。

“咕咚。”使节跪下了，田穰苴敢杀庄贾，自然也敢杀自己。“大司马饶命啊，我家有八十岁老娘啊。”

“国君的使者不能杀，这样，杀了他的御者，砍了他的左边的骖马。”田穰苴还算给面子，只可怜御者和那匹马成了替罪羊。

使者千恩万谢，狼狈不堪地走了。

三军震栗，齐军散漫惯了，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严厉的主帅？

之后，三军训练三天，三天时间中，田穰苴亲自检视军中，对伤病士兵问寒问暖，安排治疗。又把自己的伙食补贴到三军中，自己跟士兵一起吃饭，吃同样的饭。

三天之后出发，即便伤病员也都请求出征。

齐军士气大振。

赵鞅由于担心内部问题，因此决定休战。这下可坑了燕国，田穰苴率领的齐军大破燕国军队，一直追击到燕国境内才收兵。

齐军凯旋回国，快到临淄的时候，田穰苴命令三军解除武装，下令不得扰民，随后才进入国都。

齐景公非常高兴，任命田穰苴为大司马，执掌齐国军队。

从这之后，田穰苴就被称为司马穰苴。

第二三四章

现在，齐国有两大名人了：晏婴和田穰苴。

内事不决问晏婴，外事不决问司马。整个齐国，都这么传说。

晏婴有些哭笑不得，原本二桃杀三士就是想削弱田家的实力，如今折腾来折腾去，反而帮田家挖掘了一个司马穰苴出来。

晏婴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的，田无宇眼看司马穰苴能力超群而且很受齐景公的赏识重用，巴不得把他拉到田家的阵营中来，于是又是攀亲戚又是拍马屁，而司马穰苴原本是田家混得最差的那一支，如今能跟田家正宗拉近关系，也是求之不得。

齐景公的幸福生活

齐景公很高兴，现在他有三个最信任的人了。除了晏婴和田穰苴之外，还有梁丘据。不过，这三个人，对齐景公来说，作用是有区别的。

一天，齐景公半夜喝酒，喝着喝着，觉得自斟自饮没劲，要找人同饮侃山才有意思。于是下令：“酒肉打包，到晏婴家喝酒去。”

一行人咋咋呼呼出了后宫，直奔晏婴家而去。除了酒肉之外，宫廷歌舞团也跟随前往。

晏婴早已经睡下，突然听报说齐景公来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穿上朝服，准备好上朝用的家伙，在家门口迎候齐景公。齐景公还没有下车，晏婴就走上去问他是否有什么国家大事。

“你看，今晚明月当空，晚风轻拂，好写意啊。我带了好酒好肉还有歌舞团，咱们喝点酒，唱唱卡拉OK跳个舞之类，岂不妙哉？”齐景公笑嘻嘻地说。

“我还以为有什么国家大事呢，陪酒我不在行，擅长陪酒的多着呢，我就不参加了吧。”晏婴拒绝了。

齐景公知道晏婴的性格，也没办法强求。

“那，您就早点休息吧。”齐景公想了想，对随从们说：“去司马家。”

大队人马呼呼啦啦，又来到司马穰苴家。早有人去通知了司马穰苴，司马穰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时候披甲执戟，站在大门口迎接齐景公。

“主公，是不是有外敌入侵，还是有人叛乱？”司马穰苴见到齐景公，迎头就问。

“你看，多么圆的月亮啊，难道司马不想喝个小酒唱个小歌？酒肉和歌舞团我都带来了，怎么样，咱们喝几盅？”齐景公又笑嘻嘻地说，他觉得司马穰苴的打扮有点搞笑。

“主公，行军打仗我是高手，喝酒唱歌就没什么道行了，主公找别人吧。”司马穰苴也拒绝了。

这下，齐景公又失望了。

“那，去梁丘据家里吧。”齐景公又下令。

一行人来到了梁丘据家，远远就看见梁丘据左手抱着瑟，右手提着竽，一边唱着红歌一边迎了上来。

“今天晚上我喝酒真快乐啊。没有晏婴，谁为我治理国家呢？没有司马，谁为我保卫国家呢？可是如果没有梁丘据，谁能陪我一起享受人生的快乐呢？”齐景公不由得感慨起来。

“主公，怪的不我家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主公驾临，哈哈哈哈。”梁丘据的马屁直接就上来了。

“哈哈哈哈。”齐景公笑了。

当晚，齐景公喝得高兴，直喝到天亮，才醉醺醺地回宫去了。

除掉司马穰苴

论人品和能力，司马穰苴是齐国一流。

论对晏婴的尊重和感激，司马穰苴不亚于任何人，他经常说起没有晏婴就没有自己的今天。

可是，晏婴还是决定要除掉他，因为，他是田家的人。

晏婴不会去做这个恶人，就像二桃杀三士，他决不会自己动手。

自古以来，所谓“矮子心多”，晏婴算是一个明证。

晏婴首先劝说齐景公给司马穰苴赏赐封邑，赏赐的封邑从哪里来？从鲍家、高家和国家那里收回来赏给司马穰苴。没有多久，这三家就纷纷来说司马穰苴的坏话。

终于有一天，齐景公也觉得司马穰苴确实有些过分的时候，他请晏婴来讨论这个问题了。

“最近很多人来投诉司马穰苴，说他骄纵蛮横，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齐景公问晏婴。

“主公，这事情都赖我。当初我举荐他的时候，真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跟田家混在了一起，我，我引咎辞职行吗？”晏婴根本没有回答齐景公的提问，反而说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齐景公大吃一惊。

其实，骄纵蛮横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齐景公的意思也就是让晏婴想办法提醒司马穰苴而已。可是晏婴突然提出田家的问题，齐景公就不得不加倍重视了。

“啊，司马不是田家的疏族吗？怎么又和田家混在了一起？”齐景公有些紧张地问。

“所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司马穰苴原来种地的时候，田家当然不尿他，如今当了大司马，田家当然要来认亲了。田家要认亲，司马穰苴难道还不愿意？就这么，他们就混到了一起。”晏婴解释，反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那，那你更不能辞职了。你辞职了，谁帮我对付田家啊？快想办法吧。”齐景公更加紧张了。

“办法还是有的，不是那几家投诉司马穰苴吗？就以此为借口，免了他的大司马。”晏婴出了这么个主意，把得罪人的事情推给了那几家。

第二天，齐景公果然宣布免除司马穰苴的大司马职务，理由是多名大夫投诉他，群众基础不好。

司马穰苴被免职，很没面子地回了家。由于心情郁闷，不久后心脏病发作，含恨离开了人世。

后来，田家篡夺了齐国，到战国齐威王的时候，下令修订古代有关军事制度和礼节的《司马兵法》，把司马穰苴的军事思想和言论添加到其中，成为《司马穰苴兵法》，又称《司马法》。

太史公在《史记》中专有“司马穰苴列传”，不过，司马迁不认为《司马法》与司马穰苴有多大关系。究其原因，大致司马迁认为《司马法》应该是司马家族的专利，不应该被田家无端抢走。

不过，不管太史公怎样说，历史上还是把《司马法》算到了司马穰苴的名下。到宋代，宋神宗编定“武经七书”，《司马法》在《孙子兵法》和《吴子兵法》之后，排名第三，确定了在中国兵书中的地位。

《司马法》中有许多珍贵的军事思想，对后人颇有启迪。这里摘录一二。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什么是和谐

论人品和能力，梁丘据根本不入流。

论对晏婴的尊重和敬畏，梁丘据倒是不含糊的，他常常感慨自己一辈子也赶不上晏婴。

可是，晏婴还是瞧不起他，因为，他就是瞧不起他。

可是，晏婴拿他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因为，齐景公就是喜欢他。

那一天齐景公打猎回来，非常高兴，因为梁丘据把他伺候得很好，只要他想到的，梁丘据一定都已经做到了。

“看来，只有梁丘据和我比较和谐啊。”齐景公对晏婴说，把打猎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左传》原话是：唯据与我和夫？

“什么和谐啊？那就是他一味迎合你，顶多说是保持一致而已。”晏婴不屑一顾地说。《左传》原文是：据亦同也，焉得为和？

“那和谐和保持一致有什么区别？”齐景公问道。《左传》原文是：和与同亦乎？

下面，我们来看看晏婴怎样解说和谐，顺便也理解一下孔子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那当然，差别大了。”晏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和谐呢就像做肉羹，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火烧煮。厨工调配味道，使各种味道恰到好处；味道不够就增加调料，味道太重就减少调料，最后做出来可口的肉羹来。国君和臣下的关系也是这样，国君是肉，臣下们就是水、火、醋、酱、盐、梅。国君拿主意，但是臣下们要提供自己的看法，综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主意。音乐的道理也像味道一样，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各方面相配合而成，由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迅缓、高下、出入、周疏各方面相调节而成。现在梁丘据不是这样，国君放个屁他也说是香的。如果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吃一下去？如果用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听得下去？梁丘据什么都跟您相同，要他还有什么用？”

所以，什么是和谐？就是集中不同的意见，达成最好的结果，而不是所有人的意见都一样。

什么是和谐社会？就是包容的社会，言论自由的社会，批评声音不断的社会。而不是只有一个声音的社会，而不是只能赞美不能批评的社会。

对于晏婴的评说，齐景公哼哼唧唧，不置可否。

不管怎样，打了很多野味回来，齐景公设宴招待群臣。当晚月明星稀，微风狂吹，大家一顿好吃好喝，热闹非凡。

突然，齐景公叹了一口气：“唉。”

正在高兴的时候，为什么叹气？别说别人，就连梁丘据都弄不明白。

“今天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可是，人都是要死的，人要是能够万岁万万岁，能万寿无疆的话，那该多好。”齐景公自己回答了大家心头的疑问，原来他是想到了死。

乐极生悲，乐极容易生悲。

“唉唉。”大家都跟着哀叹起来，梁丘据还流下了两行热泪。

晏婴看着这些人，就觉得好笑。

“主公，伤心什么？应该高兴才对啊。想想看，人要是不死的话，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您吗？那都是古人了，最早在这里的是爽鸠氏，后来还有蓬伯氏、蒲姑氏，再后来还有咱们太公，他们要是都万岁了，主公您现在能当国君？给你当个有三分地的农民伯伯就不错了。所以啊，伤心什么？没事偷着乐吧。”

大伙一听，这话有理，于是纷纷释然。

“我建议，为了能死，大家干一杯。”梁丘据发起了倡议，大家纷纷附和。

晏婴想哭了。

梁丘据之死

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年），鲁国出大事了。原来，鲁昭公不满三桓专政，想要铲除他们，结果反而被三桓联手，将鲁昭公赶出了鲁国，逃到了齐国。

齐景公和晏婴决定全力帮助鲁昭公，一来是因为这是国际政治避难准则，而重要的是同病相怜，鲁昭公被臣下赶出来，而齐景公也早就感到臣下的压力。

齐景公先在齐国东部给了鲁昭公一块地，算是临时安置。当年冬天，齐国发兵攻打鲁国的郓地，拿下之后，将鲁昭公安置在郓地，准备第二年出兵将他送回曲阜。

※※※

第二年夏天，齐景公亲自领军，准备南下攻打三桓，把鲁昭公给送回去。

“不跟三桓谈判，不接受鲁国的礼品。”齐景公下令，摆出了一个姿态。

这个时候鲁国的实力远远不如齐国，三桓知道，如果齐国一定要打，自己一定不是齐国的对手，怎么办？

正面对抗不行，就要从敌人的内部想办法。

季平子的家臣申丰和女贾带了两匹锦缎，悄悄地来到了齐国，悄悄地去见高齮（音已），高齮（音已）是谁？梁丘据的马仔，跟申丰女贾都很熟。

“伙计，发财的机会来了。”申丰对高齮（音已）说。

“什么发财的机会？”听说发财，高齮（音已）的眼中发亮。

“这两匹缎子先给你。”申丰先把两匹缎子给了高齮（音已），然后说：“如果你能让梁丘据想办法阻止齐国攻打我们，我们就帮你成为高家的继承人，而且还给你一万两千石粮食，怎么样？”

申丰在忽悠高齮（音已），就算给粮食有点谱，帮助高齮（音已）成为高家的继承人就纯粹骗人了。

“好，成交。”高齮（音已）同意了，毕竟粮食也不少。

※※※

高齮（音已）来找梁丘据，先把那两匹缎子给梁丘据看。

“这缎子不错啊，哪儿来的？给我的吗？”不等高齮（音已）开口，梁丘据直接瞪大了眼睛。

“鲁国人给的，鲁国人说了，帮助他们阻止齐国入侵，这样的缎子还有一百匹献给您呢。”看见梁丘据贪婪的眼神，高齮（音已）也就直来直去了。

“好，成交。”梁丘据一点没有犹豫，他太爱这缎子了。

转身，梁丘据去找齐景公去了。

“主公，有件事我得跟您提提，否则我总是睡不好觉。”梁丘据一副很关心齐景公的样子。

“什么事？”

“您说您亲自领兵送鲁昭公回去，高风亮节啊，全世界都在歌颂您。可是，您的安全就有了问题。为什么这么说呢？前段时间，宋国的宋元公为了鲁昭公的事情去晋国，可是走在半路上暴病身亡；也是前些天，鲁国的叔孙婼（音若）在谋划把鲁昭公接回去，结果也是暴病身亡。我琢磨着，凡是帮鲁昭公的，怎么都暴病身亡了呢？难道鲁昭公得罪了鬼神？被下了咒了？所以我觉得，您千万别亲自出马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齐国人民可怎么办啊，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呜。”梁丘据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他被自己感动了。

齐景公一听，这事情是够邪门的，别为了鲁昭公，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

“多亏你提醒啊，好，我不去了。”齐景公怕死了，取消了亲征的计划，派了公子龃领兵前往。

结果，齐军知道齐景公临阵退缩，士气衰落。齐军与鲁军在成地进行了一次战斗，结果不分胜负。齐军撤军，送鲁昭公会曲阜的计划无疾而终。

“狗日的梁丘据，不得好死。”晏婴知道了这件事情，忍不住大骂。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因此留在了临淄，没想到梁丘据就干出这么个事情来。

※※※

梁丘据终究也没有能够得到那一百匹缎子，不是鲁国人想赖，而是老梁的命中不该有。

鲁国的缎子那是天下最著名的缎子，又轻又薄又透气又保暖，所以梁丘据早就想要。可是，事情不巧，恰好鲁国的缎子前段时间被一个楚国商人给买光了，库存还不够了。所以，鲁国人拖了一下，一直拖到两年之后，也就是司马穰苴死后不久，鲁国人来告诉梁丘据，说是缎子都准备妥了，过几天就发运过来。

梁丘据听了高兴，一高兴喝了几口凉水，结果老梁就开始抽上了；没抽几下，就挺了；没挺多久，就凉了。

老梁老梁，就这么凉了。想起来，还真不如死在齐鲁战场上。

“臭狗屎，说帮鲁昭公的暴毙身亡，你不帮鲁昭公，还不是也暴毙了？”晏婴听说梁丘据死了，再次大骂。

※※※

其实，对于梁丘据，晏婴当初虽然瞧不起他，但是也说不上恨他。梁丘据这人就是靠哄齐景公开心获得宠爱，没别的正经本事。可是，这人也没有什么坏心眼，也没有什么野心。

“国君总得有几个人陪他吃喝玩乐，否则当国君还有什么意思？”晏婴这么想，当初管仲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当初管仲并没有动齐桓公的三宠，晏婴也就不动梁丘据。

可是，自从梁丘据收鲁国人好处的事情发生之后，晏婴就真是恨死了他。

“先生啊，老梁爱我啊，而且很忠诚，我想厚葬他，怎么样？”齐景公跟晏婴商量，如果说司马穰苴的死让齐景公有所感伤的话，梁丘据的死就让齐景公深感悲痛了。

“主公，你说梁丘据又忠诚又爱你，有什么根据？”晏婴反问。

“我有什么喜欢玩的东西，别人没有，可是老梁都能弄到来给我；不论刮风下雨，白天黑夜，什么时候喝酒唱歌，他都随叫随到。由此可见，他的心中只有我。”

“主公，从前他活着的时候我不好意思说他，怕大家伤和气。现在他死了，我可要说他几句实话了。一个臣子受国君的宠爱大大超过别人，那就是不忠；一个儿子把父亲的爱都占据了，那就是不孝；一个老婆把老公霸占了，那就是妒妇。什么是忠臣？忠臣要让大家都有机会表达对国君的忠心。什么是孝子？孝子要让兄弟们都有机会表达孝心。什么是好老婆？好老婆要把老公给二奶三奶们一同享用。主公您是国家的主人，什么东西没有？可是为什么别人都弄不到，只有老梁能弄到？说明他在排斥别人；大家谁不想陪您喝酒唱歌啊，可是为什么每次都是老梁？说明他在暗中阻止别人。这种人，您还要厚葬他？”晏婴的话，听上去总是那么有道理。

“嗯，有道理，那算了。”齐景公觉得晏婴说得对，取消了厚葬梁丘据的计划。

活着的时候不收拾你，死了也要收拾你。

“老梁你奶奶个熊的，叫你贪。”晏婴总算出了这口气。

第二三五章

转眼又过了一年，到了鲁昭公二十八年（前514年）。

这一天，从晋国地下办事处传来一条消息。

“啊，这是真的？”晏婴听到了消息，大吃一惊。

“千真万确。”

“唉。”晏婴叹了一口气，很久没有说话。

晋国发什么什么事？什么事让晏婴这样震惊？

栽赃

夏天的时候，中军元帅韩起病了，病得很厉害，属于老年痴呆加半身不遂，实际上就在等死了。中军元帅病成这样，于是按照排位，中军佐魏舒代理中军元帅。

对于某些人来说，大树就要倒了。

山雨欲来。

祁盈是祁奚的孙子，也是杨食我的朋友。祁盈有个异母弟弟叫祁胜，兄弟两个关系一直不好。

这年夏天的时候，祁家发生了一件事情，祁胜跟好朋友邬臧玩换妻游戏，结果被祁盈知道了。邬臧，晋国大夫，是邬姓始祖之一。

“好你个王八蛋，学谁不好，你学庆封？玩换妻，找死啊？”祁盈很生气，也很高兴，这下找到机会收拾这小子了。

不过，祁盈决定先去问问司马叔游。

“你脑子进水了？”司马叔游是祁盈的朋友，听他说准备收拾祁胜，当头给他泼了一瓢冷水：“《郑书》里写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着。现在是贼人当道，没事还要防着三分，你现在没事找事，不是找死吗？《诗经》里说了：世道已经很邪恶了，别自己给自己找病。你就当没这事，暗中劝他注意点不就行了吗？”

司马叔游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以说已经非常够意思了。

“可是，这是我们家族的内部事务啊，跟国家有什么关系？”祁盈不听劝，实际上，他早就想收拾祁胜，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轻易自然不愿意放过。

可惜的是，这个时候没有人给他讲螳螂捕蝉的故事。

你抓住了别人的把柄，却忘了别人也在抓你的把柄。

祁胜并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第二天又约了邬臧来玩换妻。

两对时尚新潮男女正玩得爽歪歪，就听见门外一声断喝：“上。”随后，大门被撞开，涌进来十多条大汉。

四个光屁股男女被当场捉拿，并有淫具若干被收缴。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祁家发生的换妻门事件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街谈巷议的题材。

老百姓也就是过过口舌瘾，意淫一把而已。可是，有人就看到了机会。

魏舒和智砾来找晋顷公了，首先汇报了最近祁家发生的事情，然后智砾说了：“主公，祁胜和邬臧虽然有罪，可是两人都是大夫，轮不到祁盈去抓啊？他这是把家法当国法，擅用私刑啊。”

晋顷公本来就稀里糊涂，听智砾这么一说，觉得也有道理。

“那，魏元帅，你看怎么办？”晋顷公问魏舒。

“先把祁盈抓起来再说。”魏舒来的意思，就是这个。

于是，祁盈被抓起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祁盈才想起司马叔游的话来，晚了。

祁家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办？大家伙在一起商量对策，什么人都有。

一通商量，没有个结果。

“我听说主人已经确定要被杀了，既然这样，不如咱们先把这四个狗男女给杀了，也让主人临死前出一口气。”一个门客建议。其实他是魏舒收买的卧底。

“好啊好啊。”大家叫好，一窝蜂拿了刀剑，然后一窝蜂去了监房，一顿砍瓜切菜，把那四个风流男女给剁成了肉酱。

“这帮脑残。”卧底笑了。

※※※

尽管抓了祁盈，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置他，毕竟罪名不是太名正言顺，而且如果人家把人放了，也就没理由再关着他。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从祁家传出消息，说是祁家把祁胜和邬臧都给砍了。

“嘿嘿。”魏舒笑了，立即下令：“召开六卿紧急会议。”

由于韩起卧床不起，因此六卿只到了五卿，除了代理中军元帅的魏舒之外，还有范鞅、赵简子、智砾、中行寅。

看看大家到齐，魏舒先做了主题发言，把祁家最近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根据举报，祁家正准备造反。来人，带证人。”

证人被带了进来，一共三个，都是魏舒在祁家收买的卧底。

三个证人开始揭发祁盈的谋反计划，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些都是编的，祁盈根本就不会造反。不过，大家都装做很惊讶很相信的样子，瓜分祁家的地盘是大家的共同愿望。

“按照祁盈的罪行，应该灭门，大家是否同意？”魏舒又作了总结。

所有人都同意。

祁家完蛋了。

事情还没有完，魏舒还有计划。

“来人，再带证人。”魏舒下令，还有什么证人？

又进来三个人，赵简子认识其中的一个，那是羊舌家的人。

“根据举报，杨食我勾结祁盈，共同谋反。你们三个证人，给你们做污点证人的机会。”魏舒下令。

三个证人都是被魏舒收买的，一通瞎编乱造，把杨食我也牵连了进来。

“杨食我勾结祁盈造反，证据确凿，各位有什么看法？”魏舒问，他盯着赵简子。

“这个，是不是要再调查一下？”赵简子知道这是陷害，可是，现在是人家魏舒为老大，自己也不能太明显为杨食我辩护。

“还用调查吗？”魏舒大声问。

“不用。”另外三个人齐声回答。

赵简子无语。

于是，另一项决议产生：羊舌家族与祁家同罪，灭门。

※※※

赵简子敢怒不敢言，他知道自己保护不了羊舌家了。

五卿分别回家，准备甲兵，共同出兵。同时，派人通知韩家。消息到了韩起这里，韩起干瞪眼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快死了，现在只能死得更快。

赵简子没有办法，他也只能出兵。回到家里，赵简子一眼看见杨食我的一个儿子正在自己家里与自己的儿子无恤聊天。

“小子，你过来。”赵简子把杨食我的儿子叫了过来，杨食我的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走了过来。

“我跟你说完话，你就立即给我走，出西门一路向西，不要停，一直到秦国。听见没有？”赵简子压低了声音说。

“元帅，为什么？”

“不要再问，现在就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走吧。”赵简子狠狠地在杨食我儿子的肩上拍了一把。

杨食我的儿子似乎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退两步，给赵简子跪下，磕了一个头，转身走了。

※※※

五卿联军，灭了祁家和羊舌家。

祁家因为早就出事，已经有人预先逃走。而羊舌家完全没有防备，惨遭灭门。

杨食我的儿子从赵家出来，一路狂奔到了秦国，逃到了华山仙谷，后来定居华阴，以杨为姓。

这，就是杨家的开端。

陕西杨姓，史称杨氏正宗。

中国第六大姓杨姓，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

从前的赵家和现在的杨家都被灭门，但是，二者的原因是完全不同的。

赵家被灭，完全是权力斗争，所谓因猖狂而灭亡。那是狼与狼的火拼，群狼咬死了独狼。

杨家被灭，则是利益瓜分，所谓因拥有而灭亡。这是狼与羊的关系，群狼撕碎了绵羊。

就像拥有一个美女，很多男人都想杀死你。同样，当你拥有一大片土地，很多比你权势强大的人就都想消灭你。而你，低调也罢、隐忍也罢，都难逃厄运。

所以，美好的东西往往是灾难的种子。

※※※

回想叔向，那是一个多么睿智的人，可是，他不够坚决。他知道自己的封邑将会给儿孙们带来灾难，可是，他没有坚决地送出去，他还存有几分侥幸。

所以，尽管叔向很渊博很聪明，他确实比不上士会，比不上孙叔敖，比不上子产，也比不上晏婴。他费尽心思要保护自己的家族，可是，他仅仅死去七年，家族就被消灭了。

这个时候我们回想起叔向母亲当初对杨食我的判断：豺狼之声，狼子野心，必然害惨羊舌家族。

其实，杨食我就算哭声像凤鸣，羊舌家族也难逃这样的命运。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放弃封邑，就像公象唯有放弃自己的象牙才能摆脱人类的黑手。

就算叔向的儿子不是杨食我，而是杨食他或者杨食你，也是同样的下场。

说来说去，责任在叔向身上，他本可以避免杨家的悲惨命运的。

分赃

祁家杨家被灭，事件轰动全世界。

两家的地盘暂时没有瓜分，魏舒在等，等什么？等韩起咽气。因为只要韩起不咽气，瓜分地盘最多的就必然是韩家。

韩起在一个月后咽气了，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他只嘟囔了一句：“叔向，我见了你该怎么说啊？”

韩起死后，魏舒正式担任中军帅。这个时候，开始分肥肉了，魏舒可以名正言顺地多拿多占了。

魏舒把祁家的地盘分为七个县，羊舌家的地盘分为三个县，一共是十个县，不小的地盘，这也就难怪六卿们始终在寻找机会切掉这块猪肉。

※※※

魏舒将十个县这样分配，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智徐吾为涂水大夫，韩固为马首大夫，孟丙为盂大夫，乐霄为铜鞮大夫，赵朝为平阳大夫，僚安为杨氏大夫。

切猪肉的基本原则是，魏、智、赵、韩四家各得一县，中行和范家没有，为什么这样？看看地图就会发现，范家和中行家的地盘在东部，与这十个县都不接壤。因此，只能是另外四家在紧挨自己的地盘拿到一个县，至于范家和中行两家，主要是拿到祁家和羊舌家的财产作为补偿。

剩余的六个县的大夫，名义上都是选任贤能，其实都是魏舒的亲信。

魏家原本地盘最小实力最差，经过这次分肥肉，一跃而成为仅次于智家的大家族，这就难怪乎魏舒为什么一定要置祁家和羊舌家于死地了。

其余五家其实都有不满，不过没人愿意出头。

到这个时候，晋国基本上瓜分完毕。

晋国六卿，家家都是在担任中军帅期间拼命扩充实力。

正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

假公济私占了大便宜，魏舒总觉得好像有点激起公愤的意思，还有点不太放心。于是，这一天把大夫成鱄给请来了，要向他讨教一件事。

“老成啊，你说，我让我弟弟魏戊担任梗阳大夫，会不会有人说我假公济私呢？”魏舒问，很真诚地。

“还用说，那就是假公济私啊。”成鱄心里这么说，嘴上不能这么说，他想了想，说了：“那怎么会？魏戊当上梗阳大夫，那完全是他的能力摆在那儿啊。你说魏戊，那是谦虚谨慎，彬彬有礼，慷慨大方，无私奉献。这么说吧，给他一个县都屈才了。”

“那，我这算是举贤不避亲？”魏舒笑了，他很受用。

“太举贤不避亲了，您想想，当初周武王夺得天下，兄弟就封了十五个，同族的封了四十个，这都是举贤不避亲啊。武王之所以封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自己的亲戚，那是因为他们确实有才能啊。《诗经》这样写道：‘唯此文王，帝度其心。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国，克顺克比。比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元帅您哪，你的德行简直比得上文王了。”成鱄一通马屁拍了过来，早就想拍，今天终于给了机会，当然要尽情了拍。

“你说得太好了，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什么，下次再有机会，也给你个县大夫当当。”魏舒这个高兴，顺便也卖个人情出去。

成鱄兴高采烈从元帅府出来，之后满世界去说这次对话，说魏舒如何礼贤下士，怎样谦恭礼让，怎样关注民意民生，怎样廉洁自律等等。

※※※

贾辛被任命为祁地大夫，这里是祁家当年的大本营，所以非常重要。在上任之前，贾辛来见魏舒。

“伙计，我给你讲个故事。当年贾地的大夫贾大夫长得很丑，但是娶了个很漂亮的老婆，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结果呢，漂亮老婆很不满，三年都不说话不笑一下，怎么办呢？贾大夫面临了周幽王同样的困境。后来，贾大夫想了个办法，有一天，他带着老婆去打猎，恰好一只野鸡飞过，贾大夫拈弓搭箭，只一箭，把野鸡射了下来。再看老婆，笑了，而且说话了‘老公，你射得好准啊’贾大夫当时深有感慨地说：‘看来才能不要收藏起来，要是我不能射的话，你可能永远也不会说笑了。’所以，男人要能射，不射是不行的。你看你，其貌不扬，话也不多，要不是这次平定祁家和羊舌家叛乱有功，我真是不知道你的才能。我这次派你去祁，是个很大的挑战啊，你要全力治理好，啊，随时向我汇报。啊，最重要的，你始终记住是谁提拔了你，要忠于谁。”魏舒说了一大通，核心思想就是两句：好好干，无限忠于魏家。

贾辛当然明白，表达了忠心之后，去上任了。

其余几个县的大夫在走之前也都接受魏舒的训话，同样也都表达了忠心。

对于魏舒的这番举动，孔夫子孔老先生又看走了眼。在《左传》里有如下记载。

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魏舒分明假公济私，孔老夫子还以为他大公无私。

分赃不均引发的后果

魏舒的一系列做法引起其余五卿的不满，很快，其余五卿就有了应对。

第二年，魏舒命令赵简子和中行寅率领晋军在原陆浑戎的地盘上修筑大城，防备楚国。这两位本来就对魏舒不满，又被派了这么个苦活，两人骂骂咧咧就去了。

一边筑城，两位就商量怎么也让魏舒难受难受，最后想出一个主意来。什么主意？子产用过的办法。

两人就在当地收缴了四百八十斤铁，打造了一个鼎，鼎上刻上了刑法，什么刑法？当年士匄制定的刑法。

“狗日的他以为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咱们弄个刑鼎，谁说了也别算，以后奶奶的依法办事。”两人制刑鼎就是这个目的，暗地里还拉上了范鞅。

按理说，这两个人不过是下军的帅佐，哪里有资格制刑鼎？可是他们就制了，而且运回去放在朝廷门口，就这么执行了。

魏舒这次算是吃了苍蝇，有口难言，因为这鼎实际上是赵、范、中行三家搞的，韩家和智家暗地里也有沟通，如果自己反对，那就是一比五，事情闹僵了，只能自己倒霉。

“奶奶的，我认栽，我认栽还不行吗？”魏舒忍了这口气，他现在更加清楚，什么时候也不能孤立自己。

从子产到赵简子，虽然都是铸刑鼎，目的完全不一样，自然，评价也就不一样。子产铸刑鼎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国家，因此他是法家；赵简子铸刑鼎是权力斗争的结果，而且上面的刑法按孔子的说法就是“晋国之乱治也”，也就是说那个法太过时了。因此，赵简子什么也算不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赵简子总算替大家出了一口气。

※※※

转眼又过三年，这一年，周敬王派人来晋国，两个来使名叫富辛和石张。

“我们代表周王感谢元帅对于中央的无私支持，感谢晋国人民的无私奉献。”两位来使先把套话说完了，然后进入正题：“为了防备王子朝的反攻倒算，贵国在我们伟大首都派遣了志愿军，一转眼五年过去了。谁没有老婆孩子？谁没有亲戚老表？谁不想回家抱着老婆睡觉啊？为了大家都能够跟家人团聚，周王希望让贵国士兵回国。可是王子朝还要防备，怎么办呢？周王希望贵国继续发扬大局精神，能够率领天下诸侯帮我们把首都修缮完好，那样的话我们就不怕王子朝了。”

说了一通好听的，实际上就一件事：请晋国帮我们修首都。

魏舒想了想，没想明白。可是，范鞅早就想明白了，实际上亲家刘文公早就悄悄地给他打好招呼了。

“元帅，这个建议好，想想看，帮他们把城修好，我们的士兵就不用住在那里了，大家不是都要感激你？”范鞅赞成。

魏舒想想，觉得范鞅说得有道理。

“好，就这样了，通知全世界诸侯都来帮忙，我担任修城总指挥。”魏舒还从来没有在全世界诸侯面前露过面，要借着这一次机会长长脸。

当年冬天，各国诸侯都派人跟着魏舒去修伟大首都了。尽管各国都已经不太尿晋国这一壶，可是为这点小事得罪晋国也不太合算。

各国出人出物都出了，可是抱怨声骂声就没有断过。魏舒亲自指挥修城，结果满耳朵都是各国人问候他娘的声音。

到这个时候，魏舒才回过味来，这次又吃了范鞅这个王八蛋的苍蝇。

魏舒很郁闷，于是干脆把修城的事情交给韩不信负责，自己率领着亲信打猎去了。

俗话说：人要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心情不佳的魏舒竟然在打猎过程中突发心脏病而死，享年五十六岁。

魏舒鞠躬尽瘁了，范鞅接任中军元帅。后来在魏舒下葬的时候，范鞅命令撤去魏舒的柏木外棺，因为魏舒是在执行公务过程中偷偷跑去打猎，不享受烈士以及因公死亡的待遇。

腐败分子范鞅终于公正了一次，当然，实际上他是在携私报复。

第二三六章

伟大首都的城墙到期完工了，各国军队骂骂咧咧回了自己的国家。

魏舒的死大快人心，每个人都说他自作孽不得活。而最高兴的有两个，一个是范鞅，他现在是晋国的老大了；另一个是范鞅的亲家刘文公，他认为从今以后自己的亲家会更加帮忙。

可是，刘文公错了，他忘了范家当年是怎样老妈舅舅和外公联手害死自己儿子的。

鲁定公四年（前506年），刘文公召集了诸侯大会，会上提出趁着楚国内乱，由晋国牵头，诸侯联军讨伐楚国。刘文公的真实意图是，由联军帮助他捉拿在楚国境内的王子朝，永绝后患。

“亲家，别忽悠我了，想让我挨骂是吗？”范鞅拒绝上当，散会之后笑嘻嘻地对刘文公说。

“亲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帮个忙，我们捉了王子朝就撤军，怎么样？”刘文公露了底。

“嘿嘿，别说咱们只是亲家，就算是我亲爹给我挖坑让我跳，我也不跳。”范鞅话完，拍拍屁股，走了。

刘文公很失望，也很恼火，没想到亲家这么绝情。

“你外孙个奶奶的，你女儿生小孩没屁眼。”刘文公对着范鞅的背影低声骂道，没注意到这实际上也是在骂自己。“不靠你们，老子自己也能干。”

刘文公发了狠，裙带靠不住，靠自己。

当年，吴国攻打楚国，一举攻占了楚国首都郢都。刘文公知道，干掉王子朝的绝佳机会到了。

老聃的发现

来看看王子朝的队伍怎样了。

树倒猢狲散。

当初逃往楚国的时候，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去楚国，就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谁愿意走呢？原本大家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跟着王子朝干，可是如今不仅更大的利益没有了，连原来那点利益也都没有了。在楚国，大家都是难民，难民的日子那叫什么日子？

这个时候，要想保住原来的利益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卖主求荣。

召伯盈就有这样的打算，所以在王子朝率领着众人流亡楚国的时候，召伯盈躲了起来，等到大家都走了，他出来了。

召伯盈组织了城里剩下的人们打扫街道、张灯结彩，准备迎接解放军进城。

等到王室和晋国军队到来，召伯盈就率领着全城百姓大开城门，出城迎接。

“总算盼到你们了，你们可算来了，王子朝那个狗日的祸国殃民、无恶不作，害苦了百姓啊，你们真是大救星啊。”召伯盈现在成了起义军首领了，热烈地欢迎着解放军进城。

单穆公看着召伯盈直想笑，心说这小子变得还真快，弄得好像是自己的卧底一样。怎样处置他？单穆公当然知道该怎样做。

“老召，从今以后咱们捐弃前嫌，共同为王室的伟大复兴而奋斗吧。”单穆公紧握着召伯盈的手，激动地说。

单穆公明白，如果这个时候杀掉召伯盈，那就会让整个京城的人人心惶惶。所以，留下召伯盈是必须的。

当天，单穆公、刘文公和召伯盈盟誓，进一步稳住召伯盈以及王子朝余党。

京城安定之后，周王回京。

召伯盈官复原职、保留封邑，同时单穆公下令，所以随同王子朝流亡楚国的人，只要同王子朝划清界限，回归祖国，将既往不咎，保留原有待遇。

※※※

召伯盈官复原职的消息传到王子朝流亡队伍之后，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本来就人心不稳，现在更是人心思归。

第一个溜走的是尹氏固，当初看见召伯盈没有来，心里就有些打鼓。如今听说回去之后能官复原职待遇不变，再看看王子朝的队伍已经七零八落，东山再起希望渺茫，尹氏固就下定了溜回去的决心。

一个星光闪闪的夜晚，尹氏固悄悄地上路了。

回到洛邑，尹氏固主动自首，单穆公也没有为难他，直接发还封邑，官复原职。

等到尹氏固回国并且官复原职的消息传到王子朝流亡队伍之后，就算是彻底炸了锅。一开始还是夜里开溜，后来干脆白天大模大样开拔了。

从流亡到楚国之后不到一个月，王子朝的手下就走得七七八八，剩下老婆孩子几十个人，其余的都跑了。

“咱们也跑回去吗？”老聃的老婆问。

“你听说过秋后算账这回事吗？”老聃反问。

老聃并没有跑回洛邑，不过他也并没有留在王子朝的身边，他跑了，带着老婆孩子跑到了苦县。跟他同时跑的，还有尹喜。

历朝的典籍太多，老聃没有办法带走，因此仅仅带走了那块最后发现的金砖。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老聃的远见，仅仅两年之后，单穆公和刘文公见形势已经稳定，于是开始秋后算账，当初跟随王子朝的家族全部受到清洗。

《左传》：鲁昭公二十九年，京师杀召伯盈、尹氏固及原伯鲁之子。

※※※

老聃一家和尹喜一家来到苦县，隐姓埋名，自耕自种。有人问起姓名，就说是周朝战乱前来避难的难民。

“我姓李，叫李耳。”老聃为自己取了个化名，大致，取化名的祖师爷就是老聃了。尹喜也取了个化名，名叫关尹。

定居下来之后，老聃开始潜心研究那块金砖上的图形和文字。

金砖上的图形是一个圆中两条鱼首尾相连，在今天，就叫做太极图，又叫阴阳鱼。至于文字，老聃并不认识，只能潜心破解。

老聃这一潜心研究，一口气就到了鲁定公五年（前505年）。这一年是吴国大军攻占楚国，楚国方城山以外成了一盘散沙。

刘文公派出了特别行动队，实行了代号“暴风计划”的刺杀行动。刺杀行动非常成功，王子朝在楚国被暗杀。由于楚国正处于灭亡状态，因此无法对刘文公的暗杀行动采取任何回应。

后来，王子朝的后人以朝为姓，不过改写为晁。

王子朝，晁姓得姓始祖。

※※※

王子朝的死讯很快传到了老聃和尹喜这里。

“看来，我要走了。”老聃说，他怀疑自己将是下一个被暗杀的对象。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怕什么？”尹喜说。

“不然，附近很多人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似乎有人已经猜到了我是谁，我必须要走，否则不仅是我，还要连累大家。”老聃下定了决心。

“那，去哪里？我跟你走。”

“不，我一个人走，我去秦国。我走之后，大家就都安全了。”

“为什么去秦国？为什么不去齐国？或者鲁国？”尹喜问。

“齐国鲁国都是将要内乱的国家。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打算。”

“那，既然你要走，给我留下点什么来吧，别让你的学问失传了。”尹喜提出要求。

“好吧，我答应你。”老聃答应了。

于是，老聃在随后的几天里潜心著作，写下了洋洋洒洒五千余字。而这五千余字分为道经和德经，合称《道德经》。

《道德经》写成之后，尹喜看了一遍，大吃一惊，因为其中太过玄妙，有些地方完全不能理解。

“老兄，你这些文字包含了什么？其中的玄妙从何而来？难道就是冥思苦想出来的？”尹喜大为困惑。

“关兄，实不相瞒，这里的玄妙不是冥思苦想就能想出来的。之所以我能写出来，是因为我这些年来潜心破解，最近豁然开朗，感觉已经破解了我那块金砖上的大部分文字，这些文字高明玄妙，匪夷所思，其内容所言竟然是宇宙的生成和天地的玄妙，其中的道理我称之为道。不过，到现在我还没有全部明了。”老聃说到，原来一切玄妙来源于金砖。

“啊，那上面那幅图是什么意思？”

“不要小看了那幅图，那幅图我称之为太极图，包含了无穷的内容，包括宇宙天地人的生成运行。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你大概解说一下。”

“天外有天，称为宇宙。宇宙无边无际，一开始空空如也，后来无中生有，分为阴阳两个部分，这太极图中两条鱼一阴一阳，大小相当，就是整个宇宙。宇宙不断膨胀扩大，成混沌状，之后天地生成。”

“你说太极图包含万物，还有什么含义？”

“天有阴阳，人有阴阳，因此我想，地也有阴阳。我从文字中似乎看到，说是我们所处的地原本是个球形，你看着太极图为圆形，不正好是地吗？我们称之为地球。太极图中两鱼在游，岂不是暗示地球在转动？既然地球是圆的，那么我一路向西或者一路向东，最后岂不是又回到这里？向东是大海，无路可行。因此我想一路向西，或许就能从海上回到这里。”

老聃说到这里，尹喜已经瞠目结舌。

“那，那，那你说这些，与治国处世有什么关系？”尹喜想了想问。

“哈哈，万物原本相通。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尹喜终究还是没有听得太明白，他只知道老聃留下的文字十分玄妙，今后必将流传千古。

※※※

老聃走了，西出秦国。

有记载说老聃死于秦国，又有说老聃一路向西，到了印度。还有说老聃一路向西，不知所踪。究竟是怎样的结果，至今是个谜。

而那块神秘的金砖，也随着老聃而不知所踪。

史前文明

关于金砖，未见于任何史册，纯属推断。

人的任何思想，必然都是有来源的。我们历来研究《道德经》，都是只说《道德经》的内容，而不去探究老子的思想从何而来。

如果说老子关于治国的思想来源于对现实的思考和对前朝典籍的研究，那么，他关于道、关于宇宙起源的思想来源于哪里？世上没有无源之水。

任何的思想，一定有他生成的基础和环境，因此时至上个世纪，在人类社会科技高度发达，对宇宙探索不断取得成就的前提下，才提出了宇宙生成的新理论。那么，两千五百多年前，老子是凭什么提出同样的理论的呢？那时候既没有研究宇宙生成的必要，更没有相应的知识，难道他的思想是凭空而来？

所以，必须要找到一个至少最近乎合理的解释。

从老子的职业入手，我们发现，他供职于国家图书馆，能够研读接触前代的古籍。而搬家的过程很可能是他发现更早以前遗物的机会。

那么更早以前是什么年代呢？我们可以想象为史前时代，那个时候人类文明程度非常高，但是人类一朝毁灭，在毁灭之前特地留下了关于宇宙的描述，寄望于幸存的后代能够看懂。

或者，我们认为我们的祖先就是人类毁灭的幸存者，他们为我们留下了一些我们难以理解的知识，譬如老子所说的宇宙起源，譬如脉络、譬如八卦图等等。

这样的解释也许听上去荒唐，但是，在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我们认为这就是合理的解释。

也许有一天人类因贪婪而毁灭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起老子所说的无欲无为了，那难道不是人类长期存在的必然条件吗？或许，那就是我们曾经毁灭掉的祖先们在临死前的感悟吧。

解读道德经

要解说《道德经》，首先必须搞懂这一句话：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我们来解释什么是人法地。

什么是地？地就是土地河流山脉水草，人类生存于土地，要适应土地。因此，就有了所谓逐草而居或是逐水而居。居于什么样的土地条件，就要适应怎样的地理条件，就要有相应的生活和生产手段，这就是所谓的因地制宜。

这就是人法地。

那么，什么是地法天？

天就是阳光雨露，雷电风暴，气候条件，四季变化。人类居于土地之上，要适应土地的条件。但是，土地的收成受制于天气，阳光如何、雨水如何等等。风调雨顺就丰收，大雨干旱冰冻飓风就受灾，这就是天气对于人类生存的影响。因为土地条件相对固定，选择了土地之后，就要看天吃饭了。人们可以选择土地，但是不能控制天气。

这就是地法天。

什么是天法道？

道就是天地运行的规律，而不是人生存的规律。

天地运行在于循环往复，自生自灭。无为无欲，最终天长地久。

这就是天法道。

什么是道法自然？

自然就是宇宙中最根本的规律，道只是自然在天地之间的映射，大规律下的小规律而已。所以，道还必须要遵循宇宙的规律。宇宙的规律同样循环往复，此外还有始有终又无始无终，无中生有有然后无，还有很多人类无法理解无法了解的规律。

这就是道法自然。

实际上，以上的说法也可以说成是人法天地，天地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在讲述了人法天地，天地法道，道法自然之后，整部《道德经》所提倡的实际上是人不要法天地，而去法道。看上去，这把人提升了一个或者两个层次，是好事。可是，事情并不能这么看。

如果人法道是正确的，那为什么不干脆人法自然呢？把人提升到道的水准不是更好？但是老子明白，人是不可能法自然的。自然太大，人类既不能了解自然也不能理解自然，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可能法自然。

天地是没有欲望的，可是人是有欲望的，是趋利避害的。

看上去老子的思想把人的层次提高了一个档次，但是，人和天地是不一样的，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是有欲望的，是趋利避害的。要求人像天地一样无为无欲，本身就是不现实的。即便这样所可以“天长地久”，但是，这不是人类所追求的。

《道德经》的伟大在于讲述了自然、道和天地，或者说讲述了宇宙和地球。但是，恰恰在对于人的讲述上是缺乏说服力的。所以，道家讲了几千年的无为而治，结果从来没有人愿意去尝试，因为那不符合人性。

※※※

《说苑》里有一个邓析的故事，说是邓析游学到了卫国，看见五个卫国农民用瓦罐从井里打水，然后用来浇灌韭菜地，一天下来只能浇一块地。邓析就教他们说做一个杠杆在井口，后重前轻，这样取水就轻松而高效多了，一天能够浇灌上百块地。

“不好，我们老师教导我们说：‘机械有它的好处，必定也有它的坏处。’我们不是不会造机械，我们只是不愿意制造而已。您请走吧，我们还是一心一意背水，不想改变。”让邓析没想到的是，农夫们竟然拒绝了他的合理建议。

“为什么呢？”邓析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农夫们不肯改变呢？

一直到回到郑国，邓析还没有想通，整天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老师，您怎么了？”学生们觉得很奇怪，从来没见老师这么痛苦过。

邓析把农夫的故事告诉了大家。

“一定是他们冒犯了老师，我们去卫国打丫的，给老师出气。”学生们纷纷表示。

就在这个时候，邓析眼前一亮，他突然想通了。

“算了，我想通了，他们就是传说的圣人了，可以请他们出来治理国家的。”邓析说。

邓析为什么这样说？五个农民怎么就成了圣人？学生们都很奇怪地看着他。

“想想看，按照现在的办法，他们的时间安排得很充实，每天都有活干，最终也能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可是，如果用了机械，他们早早把活干完，剩下的时间干什么？人闲着就会产生欲望，产生欲望就会去想办法获得，于是就会坑蒙拐骗进行争夺。如果他们能够克制住自己欲望而安心地闲下来，他们就会习惯于闲暇，到了农忙的时候他们就会不适应，就会耽误农时。所以，无论怎样，改变都是没有好处的。想想看，当初周朝建立的时候，土地的产出仅仅够大家吃饱的，衣服仅仅够大家穿的，人们早出晚归也不过刚刚好把事情做完，那时候天下多么太平。后来，人口多了，土地多了，产出多了，财富有多余了，时间有闲暇了，可是争夺就开始了，国家之间的战争不断，内部的争夺不断，人们哪有一天安生日子过？”邓析给大家分析。

邓析的这个故事，就是在说清净无为。

可是，邓析所说的这五个圣人，我们都认为他们是傻子。事实上他们就是傻子，因为你们不用机械，别人会用，一旦大家都用了，你们迟早会被饿死的。

所以清净无为听起来不错，但是违背了人性，根本无法实现。

※※※

从《道德经》的角度，鼓吹愚民就是必然的结果。如果大家都是傻瓜，就接近于天地万物了，这个世界就是最清平的，人可以活很长而且没有痛苦。但是，那是人类所要的生活吗？

老子知道，人类的欲望最终将摧毁人类。只有道可以让人类长存。但是，老子没有明白的是，如果没有欲望，就不会有人类产生。这就如同一辆汽车，开得越狂野越刺激，车报废得就越早。老子的意思是，汽车放在车库里不用，就能长久地保持完好。可是，汽车不就是拿来用的吗？如果不用，汽车的价值在哪里？如果人类不追逐欲望和利益，人类存在的价值又在哪里？

道，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崇高的。但是，道并不适用于人。人不是天地，人是渺小的短暂的，就像火和电，来得快去得也快，追求的是瞬间的亮度而不是永恒的存在。

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人的欲望是出于自然，与道处于相同的层次，只能法自然而不能法道。而自然规律是什么，人并不知道，所以顺其自然就是法自然了。

所以，以老子的道来说，用到单个人的人的身上往往是不现实的，而用到越大的单位，也就是越接近于天地运行规律的单位，也就越有道理。譬如，老子说“知足常足”，如果人人都是这样，世界就不能发展，人类社会就是因为不知足才有了各种创造。但是，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一点却很正确，譬如美国宪法几百年来没有变化。

换个角度说，老子的道理适用于宏观，不适用于微观。适用于整个社会整个国家乃至整个地球，但是不适用于社会中的个体。

《道德经》中有大量的名言警句，看似有理，实际上未必有理。譬如知足常足、自胜者强、报怨以德、上善若水等等，其本源都是无为。

从中举个例子，来看看知足常足，这句话现在转换为成语“知足常乐”。眼下炒股成风，亏多赚少。很多人都说是因为太贪的缘故，如果知足常足，少赚点就出来，就不会被套或者亏钱。

说起来，似乎知足常足在这里很有道理。可是，如果一个人真的知足常足，他根本就不会去炒股。知足常足，有时候等同于守株待兔了。

股市中，确实有高手急流勇退，不追高不逐暴利，有人说这就是知足常足。其实不然，这样的高手通常都是股海中浸淫多年，有了许多经验教训，掌握了股市规律，掌握了股市的“道”，懂得何时退出才能实现效益最大化。这种人，怎么是知足的人呢？他们这一次的退出，是为了下一次的进入。

世界上只有一种人可以知足，老人。

一个理论之所以高深，往往就因为这个理论怎么也实现不了。

太上老君

道教是中国主要宗教之一，因以“道”为最高信仰，认为“道”是化生宇宙万物的本原。东汉张道陵创立的“五斗米道”为道教的定型化之始。南北朝时宗教形式逐渐完备。奉老聃为教祖，尊称“太上老君”。以《道德经》为主要经典。

不过，道教不等同于道学。

春秋时期的人物中，除了老子被尊为道教教祖之外，太子晋和师旷也都被奉为道教神灵。除了他们，还有两个人。

当初周公的三儿子茅叔被封在茅（今山东济宁金乡与江苏丰县之间），就是茅姓的始祖之一。春秋末期，茅国被邹国所灭。茅国君主并不伤心痛苦，而是兴高采烈，大呼“脱烦也”然后带着家人进山学道去了。后来道成，骑龙升天，成为道教中最离奇的先祖之一，被道家典籍称作“茅君”。

还有一位是苌弘，是周朝的大臣，刘文公的心腹谋士，能力很强。后来晋国内乱，范家和中行家被赶走，因为刘家和范家是世代姻亲，赵简子十分讨厌刘家，迁怒于苌弘，威胁刘文公除掉苌弘。刘文公无奈，只得杀了苌弘。苌弘被杀的时候怨气冲天，感动了上帝，血落在地上都化为碧玉，尸体也随即不见，飞升为神仙。苌弘化碧，这是道教中的著名传说之一。

第二三七章

老子西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鲁国，有一个人对此大为感慨，认为老子这样的人才得不到重用，最终只能流亡海外，实在是中国的一大损失。此人是谁？孔丘。

孔丘是谁？姓孔名丘字仲尼，鲁国人，全世界最认真贯彻周礼的人，公开招收学生授课教授周礼。孔丘，也就是孔子。几年前孔丘曾经去老聃那里查阅周朝典籍，两人有过一番交谈，孔丘对老子的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史记》记载，孔子对自己的弟子这样描述老子：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乎？

这个时候，孔丘在鲁国无人赏识，也混得很艰难。

“老师，老子都去西面了，您为什么不出去走动走动？”学生子贡看见老师叹气，提出了一个建议。

“好，明天去齐国看看。”孔丘回答，齐国一向对外国人才张开双臂，孔丘想去看看那里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不要随便说人坏话

带着几个得力的弟子，孔丘北上齐国了。经过朋友的朋友的介绍，孔子师徒几人就暂住在了高家。

托关系找门路，总算，孔丘得到了一个见齐景公的机会。

“孔丘先生，一般情况下，到我这里来求职的，都要先见晏婴先生，你为什么不去见他，直接来见我呢？”齐景公问，通常，他都要让晏婴先把把关。

“不瞒主公说，晏婴这人，曾经跟着三个国君混，跟每个国君都混得很和谐。可见得此人有三颗心，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我不想见他。”孔丘回答，表现得很直爽很有性格。

“哦。”齐景公倒吃了一惊，不知道这人是缺心眼还是太实在。“那什么，说说你的治国方略吧。”

“我的治国方针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国君要像国君，大臣要像大臣，老爹要像老爹，儿子要像儿子。每个人都摆正了自己位置，都不做非分之想，国家自然就和谐了。”孔丘说道，这是他的政治理念，看齐景公在点头，又说：“政在节财，国家要节俭一些。”

齐景公对孔丘的君君臣臣比较欣赏，如果能够实现孔丘的这个想法，那么田家就不会有非分之想，自觉自愿当他们的臣子，自己岂不是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孔丘进一步阐述了自己的思想，也就是儒家思想。齐景公听得饶有兴趣，非常高兴。

“好，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齐景公恭恭敬敬送走了孔丘，他觉得孔丘是个人才，应该留下来，不过，这事情要跟晏婴商量。

孔丘也高高兴兴地回去，他感觉得出来齐景公对自己的欣赏。

“要发财了。”孔丘暗暗说。

※※※

第二天，晏婴来见齐景公，齐景公就把自己和孔丘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还把孔丘说晏婴的坏话也告诉了晏婴。

“啊，他也这样说我？”晏婴有些恼火，孔丘这人他听说过，据说人品不错，可是没想到竟然背后说自己坏话。

“怎么，还有人这么说过？”齐景公看出了晏婴的不快，不过他很想知道还有谁这样说晏婴。

“对，就是梁秋据。”

“啊，老梁？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能和三个国君都相处融洽，不是因为我有三个心，而是因为我只有一个心，那就是国家利益这颗心。有这一个心，别说跟三个国君，就算跟一百个国君也能和谐相处。如果有三个心，跟一个国君也处不好。”

“你说得太好了。”齐景公说，原本他准备提一提重用孔丘的事情，可是看见晏婴一脸的怒气，决定还是等一等再说。

※※※

回到家里，晏婴越想越气愤。梁丘据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说那样的话也就罢了。可是孔丘是个有学问的人，名声也挺好，他如今这么说，影响就太坏了。

“奶奶的，从鲁国到齐国来，竟然说我的坏话，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晏婴实在气不过，于是派人前往孔丘的住处，专门回答他这个问题。

晏婴的家臣带着晏婴的回答就到了孔丘师徒的住所。

“孔丘先生在吗？”晏婴家臣敲着门问。

“在在。”孔丘的学生子路急忙开门。

“我是晏婴先生派来的，找孔丘先生有话说。”

“啊，屋里请，屋里请。”子路急忙把晏婴家臣让了进去，里面，孔丘正在研究周礼。听说晏婴派人来了，恭恭敬敬地问：“啊，晏婴先生有什么指教？”

“晏婴先生让我回答你的问题，我晏婴家族世代效力于齐国国君，要不是行得正站得端，早就出局了。我听说。喜欢一个人，就看他什么都是优点；不喜欢一个人，就看他什么都是缺点。所以，喜欢的就说他好话，不喜欢的就说他坏话。我是一颗红心辅佐三个国君，所以都能融洽；若是三颗心跟着一个国君干，那一定干不好。如今孔丘先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根本不了解情况就在那里说我的坏话。告诉你，身正不怕影子歪，脚正不怕鞋子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孔丘这些年来穷困潦倒，四处碰壁，我说你什么了吗？你现在是打鱼的笑话砍柴的，种地的指责打猎的，你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从前我以为儒家挺值得尊重的，现在我蔑视你们。好了，话我转达完了，再见。”晏婴的家臣连珠炮一般痛斥了孔丘一顿，连屁股都没有拍，转身走了。

孔丘目瞪口呆，这一切太突然了。过了半晌，才回过味来。

“唉，我真傻，我怎么在齐国议论晏婴呢？我缺心眼啊。”孔丘自我批评，心里埋怨齐景公出卖了自己。孔丘不知道，当国君的根本不懂得人情世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会为别人考虑的。

“那，怎么办？”子路问。

“看见没有，古人说过：言发于迩，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一个人的言行，别人都看在眼里。不该说的话，千万不要乱说。我私下议论晏婴，却没有说到点子上，我错了。错了，就要认错，就要道歉。赐，你去一趟，道个歉。”孔丘派端木赐去给晏婴登门道歉，端木赐就是子贡，在孔丘的弟子中最为能言善道。

子贡领了老师的指令，去道歉了。

这一边，弟子们都有点沮丧，老师竟然被人骂了一顿还要给人道歉，大家都有点愤愤然。

“老师，晏婴仗势欺人，他难道就是圣人，就没有过错？”子路大声说道。

“嘿嘿，好像也不是吧。齐灵公这人很邋遢，晏婴就劝他整洁；齐庄公喜欢打仗，晏婴就劝告他慎战；齐景公很奢侈，晏婴就处处简朴。可以说，晏婴确实很善于辅佐君主。可是，晏婴对上面好，对下面可不怎么样，说起来，不过是个小人罢了。”孔丘说道，有些为自己圆场的意思。

孔丘的原话是：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细人也。（《晏子春秋》）

※※※

子贡并没有见到晏婴，因为晏婴根本不屑于见他。因此，子贡只是向晏婴的家人转达了孔丘的道歉。

原本以为风波已经过去，可是两天之后，风波再起。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晏婴的家臣又来了。

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又来干什么？孔丘的弟子们都有些奇怪。

“孔丘先生，听说你说晏婴先生‘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细人也。’晏婴先生很生气，又派我来见你，让我回答你这个问题。晏婴先生说了：我这种人，不能靠收学费养家糊口，为什么呢？因为等待我提供祭品祭祀的同族人就有数百家，而等着我封邑的粮食养家糊口的士人也有数百家，我如果不能跟国君和谐，不当好我的官，怎样做到这点？我跟你这个收学费的人相比，到底谁对下面的人好一些？”晏婴的家臣说得毫不客气，孔丘师徒一屋子尴尬。

这又是哪个多嘴的把孔丘的话给说出去了？

看来，缺心眼的不止孔丘，还有不知道哪个弟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听说啊，如果一个人比别人强，那就把别人当朋友；如果一个人不如别人，那就把别人当老师。现在我随便议论晏婴先生，晏婴先生批评得对，确实批评得对，晏婴先生就是我的老师啊。麻烦您替我向晏老师赔罪，我错了。”孔子又认错了。

知道自己错了，就勇于认错，这是孔子的优点。

晏婴的家臣撇了撇嘴，走了。

※※※

恭恭敬敬送走了晏婴的家臣，孔丘师徒回到了住处。

“老师，晏婴也太盛气凌人了。”有学生又在为老师打抱不平。

孔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说要不是上次你们替我不平，我怎么会又犯一次错误呢？还让我犯错误啊？

“胡说，救民之姓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人家晏婴先生造福这么多人，人家到处吹嘘了吗？人家弥补了三个国君的不足，人家居功自傲了吗？没有啊，晏婴，那就是君子的典范啊，今后谁要再说他的坏话，我跟谁急。”孔子大声说道，从此之后，做梦也不会再说晏婴的坏话了。

※※※

过了一段时间，齐景公觉得事情差不多也算过去了，决定要咨询晏婴的意见，准备给孔子一块封邑，就把他留下来当晏婴的助手，共同管理齐国。

“不行，这人不能用。”晏婴强烈反对。

“为什么？”

“孔丘这个人非常自以为是，不能教导百姓；喜欢礼乐，却不懂得治理国家；嘴上夸夸其谈，行动力很差，干不好自己的本职；提倡厚葬，提倡长年守孝，劳民伤财，重死人不顾活人；治理国家，手段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儒家那点精力都花在面子上了，穿衣戴帽讲究得不得了，用他教育学生那套东西教育百姓，那怎么行？周朝越来越衰弱，可是乱七八糟的礼节越来越多，音乐越来越多。如今孔丘的这一套就是这样，讲究繁文缛节，讲究排场和歌舞，哗众取宠。看上去很博学，实际上都是些没用的垃圾；看上去很努力，实际上根本没有想到百姓的疾苦。看看他们那一伙人，他们的学说在鲁国都没人稀罕，他们挣的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只知道搞些邪术来迷惑国君，用声乐来愚弄人民。他们的学说不能用来教导百姓，他们的治国理念狗屁不通。如果用他，齐国就要跟鲁国一样衰落了。”晏婴说得很激动，把孔丘的学说贬得一无是处。

齐景公点点头，晏婴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

齐景公决定不用孔丘，可是，也不好意思明说。

此后，孔丘又托关系见过齐景公两次，齐景公每次都很热情，可是，绝口不提请孔丘留下来担任个什么职务，也绝口不提给他封邑的事情。同时，齐景公还注意到了，孔丘似乎只对礼乐感兴趣，一旦谈到国际形势和国内斗争，他就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

时间不长，孔丘看出来齐景公的意思，也从侧面了解到了晏婴的态度。

“唉，走吧，回鲁国吧。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地，走吧。”孔丘对齐国绝望了，带着弟子们南下回国了。

尽管与晏婴没有见过面，孔丘对晏婴始终心怀敬畏。

春秋宝剑

孔子走后不久，又有人来见齐景公，并向他献上一把宝剑。宝剑看上去不错，因此齐景公派人去请晏婴来一同鉴赏。

“这把剑怎样？”齐景公问晏婴。

“是一把好剑。”晏婴拿起宝剑，翻来复去看了一遍说。

“算是天下名剑吗？”

“这虽然是一把好剑，可是与天下名剑相比，就太小儿科了。”晏婴答道。

“那什么剑才是天下名剑？”

“主公听说过巨阙和干将没有？”

“没有。”

“那我给你讲讲。”晏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春秋名剑来。

※※※

越国有一个铸剑师名叫欧冶子，铸剑技术天下第一。

楚灵王爱剑如命，于是派风胡子到越国去找欧冶子，要定做三把宝剑，价格随便开。

“好，我接单。”欧冶子接了这个外国大单，平时也就打打菜刀斧头之类，白白浪费了技术。如今若是这三把剑铸成，够吃一辈子了。

收了定金，接了单之后，欧冶子开始准备铸剑了。

要铸好剑，除了工艺技术之外，还需要三个条件：铁英、亮石和寒泉。所谓铁英，就是上等的铁矿石；所谓亮石，是用来磨剑的石头，类似钻石；所谓寒泉，就是冶炼用的好水。

有了资金，欧冶子底气足了，于是带着徒弟，满世界寻找这三样东西。

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欧冶子总算把这三样东西找齐了。

这三样东西，都出于龙泉（今浙江龙泉市），欧冶子先在龙泉秦溪山的两棵千年松树下发现了七口古井，这七口古井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井水明净如镜，冷澈刺骨，是少见的上等寒泉。于是，欧冶子师徒就在这七口井旁就凿池储水，这就是剑池。

在龙泉境内的茨山，欧冶子发现了上等的铁英，而在秦溪山附近，发现了一个亮石坑。

材料具备之后，欧冶子师徒修炉炼铁，之后铸剑。

整个冶铁铸剑过程用了一年，终于铸出了三把宝剑。

第一把叫做“龙渊”，第二把叫“泰阿”，第三把叫“工布”。

三把宝剑剑型完美，熠熠生辉。最神奇的是，这些宝剑弯转起来，围在腰间，就像腰带一般，松开之后，剑身立即弹开，笔挺笔直。如果这是铜剑，绝没有这么柔韧。

三把宝剑的剑锋锋利无比，软硬通吃。向上空抛一方手帕，从宝剑锋口徐徐落下，手帕就被切成两半。斩铜剁铁，就像削泥去土。

能够制作成这样的宝剑，需要极其先进的冶炼技术和铸造技术。

※※※

三把宝剑造好，欧冶子献给了楚灵王。拿到宝剑，楚灵王大喜过望，重重赏赐。

三把宝剑中，龙渊和泰阿更为著名。

龙渊剑又称龙泉剑，唐代在欧冶子铸剑所在地置县，以剑名命名为龙渊县，后来避唐高祖李渊的讳，改称龙泉县，而龙渊剑也就正式称为龙泉剑。

泰阿又叫太阿，常用来总称宝剑。

后来，太阿宝剑被秦始皇得到。李斯《谏逐客书》写道：“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三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翠凤之旗，树灵龟之鼓。”

再之后，到了晋朝，龙泉和太阿再次面世。《晋书·张华传》记载：张华见斗、牛二星之间有紫气，后使人于丰城狱中掘地得二剑，一曰龙泉，一曰太阿。

如今，三把宝剑都已经失传。

太阿倒持，这是一个成语，意思是授人以柄，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别人手中。

※※※

欧冶子为楚王造剑，很快越王允常就知道了。

“既然我们有这么好的工匠，我自己为什么不造几把好剑呢？”越王允常这样想，于是派人去找欧冶子，要他为自己造剑。

“大王说了，要五把宝剑，限期一年。”越王特使下了命令。

欧冶子有些不太高兴，因为来人不仅态度恶劣，而且不给报酬。虽说现在钱有的是，为自己的国君做点贡献也没有什么。可是，国君也不能因为别人爱国就欺压别人啊。

欧冶子不想给越王铸剑，问题是，如果不给越王铸剑，就只能逃到楚国去，可是背井离乡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何况楚国也不是太安定。

“算了。”欧冶子最后还是决定给越王铸剑，不过再花那么大工夫铸铁剑就不会干了，要铸，只能铸铜剑。

对于欧冶子来说，不干就不干，既然要干，就一定要干得最好，以免坏了自己的名声。欧冶子在湛卢山（今福建松溪县）建炉开工，再造宝剑。

一年时间，欧冶子铸了五把宝剑，三长两短，分别是湛卢、巨阙、胜邪、鱼肠、纯钧。其中，湛卢剑最为精致，被称为中国第一名剑。

后来，越王允常把湛卢、巨阙和鱼肠送给了吴王，之后落在公子光手中，鱼肠剑用来刺杀吴王僚。

据传，湛卢剑在唐时为薛仁贵获得，宋代则到了岳飞手中。岳飞父子遇害后，湛卢剑不知下落。

四十多年前，越王勾践剑出土。该剑出土时完好如新，锋刃锐利，剑身满布菱形花纹，用鸟篆刻镂的铭文为“越王鸠浅自作”，用质子X射线荧光非真空技术分析得知，剑是用相当纯粹的高锡青铜铸成的，黑色花纹处含有锡、铜、铁、铅、硫等成分，铸造工艺非常高超。

现今留世的吴王诸樊剑、吴王光剑、吴王夫差剑，锋锷犀利，装饰精美，其剑身上的暗纹，至今仍是世界科技考古学者苦思冥想的难题。现在，先秦宝剑的防锈防腐蚀技术解密了，原来兵器的表面有一层十微米的铬盐氧化物。美国掌握这种技术已经是上世纪的五十年代。

※※※

与欧冶子同期，吴国还有两位铸剑高手，那是夫妻二人，男的叫干将，女的叫莫邪。有说法干将与欧冶子是同门师兄弟，也有说干将是欧冶子的徒弟。

干将和莫邪曾为吴王阖闾铸剑，两人同样是四处寻找好的铁矿石，“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在熔铸过程中，金铁不能熔融在一起，莫邪将自己的头发和指甲削下来扔进炉中，于是“金铁乃濡”。

这样说来，这不仅是铁剑，而且是合金剑。

最终，铸成宝剑两柄，就以两人的名字命名，一把干将、一把莫邪。

两把宝剑，干将和莫邪私藏了干将，只把莫邪献给了吴王阖闾。

可惜的是，干将莫邪到后来只剩下传说，没有人知道它们的下落。

欲速则不达

转眼到了齐景公四十八年，晏婴七十八岁了，齐景公也已经年过六十。

感觉到自己的去日无多，晏婴请求把自己的封邑全部上缴，齐景公一口拒绝，因为齐国没有这样的先例。

在这一点上，晏婴和叔向是一样的。

※※※

终于，吹灯拔蜡的时间到了。

晏婴鞠躬尽瘁了。

晏婴去世的当天，齐景公正在外地游玩，骤然听说晏婴去世，哪里还有心情游玩？

“快，去晏婴家。”齐景公下令。

马车开始奔驰起来，可是齐景公还是嫌慢。

“你怎么赶的车？怎么这么慢？”齐景公大声呵斥御者。

“我，我已经是最快了。”御者小声回答。

“快个屁，还不如我走得快。停车，我下去走。”齐景公急了，然后不等车停稳，从车上跳了下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坐在车上嫌车慢，下车自己走路才发现车比自己走路快得多。

“停车停车，让我上去。”齐景公没走出几步，赶紧又上了车。

没走多远，齐景公又嫌车慢，跳下了车。

就这样一会上车一会下车，一共四次上下车，齐景公总算是急匆匆地赶到了晏婴的家中。

晏婴安详地躺在床上，齐景公不顾一切扑了上去，伏尸大哭，不是假哭，是真哭。一边哭，还一边哀号：“夫子啊，你活着的时候整天监督我，纠正我的错误。如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齐景公哭得很伤心，他是真的明白晏婴的价值，真的敬爱晏婴。哭了一阵，齐景公突然跪了起来，把自己的玉佩摘下来，放在了晏婴的身上。

“主公，这不合乎礼啊。”一位叫弦章的大夫提醒齐景公，因为齐景公的玉佩只能陪葬国君。

“什么礼不礼啊？夫子不在了，国家说不定都要灭亡了，还讲什么礼？”齐景公没有理睬弦章，不仅把佩玉放在晏婴身上，还把自己的帽子也摘了下来。

齐景公哭了很长时间，之后才恋恋不舍而去。用《晏子春秋》的话：哀尽而去。

※※※

《史记》中有“管晏列传”，晏婴和管仲放在一起，可以说“得其所矣”。当然，从能力和成就上来说，晏婴比管仲有差距。

太史公称赞晏婴“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以司马迁这样高傲的人，愿意做晏婴的马仔，可见得对晏婴的人品有多么崇拜。

后世有《晏子春秋》记述晏子的言论事迹，流传至今，内容非常精彩。关于《晏子春秋》，作者历来有争议，比较公论的说法是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先生中的墨家人物所著，因为晏子的思想与墨家较为契合。

晏子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和外交家，民本思想非常严重，因此不受历代统治者的待见。

晏子的崇高人格令人景仰，即便是遭到他痛斥以及排斥的孔子也对他充满敬意。《孔子家语·辩政篇》里孔子说道：“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民为忠臣，于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孔子认为晏子爱民和恭敬，自己把他看成兄长。

第二三八章

晏婴去世，有人伤心有人高兴。最高兴的除了田家之外，就是晋国人了。

“嘿嘿，齐国这下更不行了。”晋国中军元帅赵简子高兴地说，齐国实力衰退，有利于赵家向东部扩张。

可惜的是，没高兴几天，赵简子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不轻到什么地步？连续五天不省人事，眼看就要追随晏婴而去了。

赵家上下慌做一团，不过董安于还没有绝望。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告，说是名医扁鹊正在这里行医，不妨请来给赵简子看病。

“快请。”董安于下令，赵简子病重，赵家就是董安于主事了。扁鹊这人他也听说过，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不好说，但是事到如今，也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赵简子见上帝

扁鹊很快请到了。

扁鹊来到，众人将他请进了病房，来到病榻前。

“请大家回避。”扁鹊提出要求。

董安于挥挥手，大家都出去了，房里只剩下董安于和扁鹊。

扁鹊在赵简子身边坐下，作个手势示意董安于不要说话，董安于站在身后，静静地看。

扁鹊凝视着赵简子的脸，看了一阵，脸上似乎有些疑虑。

之后，扁鹊掀开赵简子的被子，将赵简子的手轻轻拉出，放在自己的腿上。随后，扁鹊用自己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搭在赵简子的手腕上，然后侧起脑袋，似乎在倾听什么。

过了一阵，扁鹊点点头，松开了手，站起来，走了出去。

“先生，我想先问问，你把手搭在主公的手腕上做什么？”董安于首先想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他觉得有些奇怪。

“切脉，这个位置有脉跳，通过切脉，就能够察知病人的身体情况。”扁鹊说，原来是切脉。

《史记》：至今天下言脉者，由扁鹊也。什么意思？以脉诊病的祖师爷，就是扁鹊。

“那，切脉切出来什么？”董安于急切地问。

“脉象一切正常，所以不用担心，没事，就当是深度睡眠，该醒的时候就会醒过来。”扁鹊说得轻松，拍了拍手，接着说：“当年秦穆公也曾经一口气睡过七天，醒过来的时候对公孙枝和公子絷说：‘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到去了上帝那里，上帝告诉我说晋国要大乱，然后要称霸，最后会被瓜分。’后来的事情果然这样。赵元帅这个状况应该和秦穆公相同，最多再睡三天，醒过来一定会说他做了个大梦。”

董安于算是博学的人了，可是也没有听说过秦穆公这个故事，想想说：“先生，既然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了。不过，为防万一，还是请先生多留几日，等主公醒过来。”

董安于的意思，是担心扁鹊是个骗子，自己治不了就说这些话来骗人，到最后耽误了治疗。

“好。”扁鹊欣然同意，这样的病例难得一见，他也很愿意看到赵简子醒过来是什么样子。

※※※

转眼，两天半过去。

“哇。”赵简子大叫一声，睁开双眼，一挺身坐了起来。

董安于、扁鹊等人正在外间闲谈，听到里面赵简子大叫，急忙跑了进去。

“主公，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董安于一时又是高兴又是后怕，又想笑又想哭，眼泪含在眼眶中。

“安于，这是怎么回事？”赵简子见自己在床上，董安于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主公啊，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七天半啊，把我们都给急死了，看见你醒过来，能不笑吗？能不哭吗？哈哈哈哈。”董安于大笑起来，泪水也被挤了出来。

“哈哈哈哈，原来这样。不过我告诉你这七天我去哪里了，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到去了上帝那里。”赵简子尽管七天半没吃没喝，精神还不错：“上帝很热情地款待了我，还让众神陪我吃喝玩乐，听天上的音乐，那叫一个动听。上帝还带我打猎，有一只熊向我扑过来，被我一箭射死；又扑上来一头罴，又被我一箭射死。上帝很高兴，赏给我两个盒饭。我看见儿子无恤在上帝的旁边，上帝赏给我一头洋犬，说是等无恤长大了给他。上帝还告诉我说，晋国就快完蛋了，只剩下五世国君了，我们赢姓将要兴起了。”

赵简子一边说，董安于就在一旁记着。

“哎，这位是谁？”说了半天，赵简子才发现屋里有个生人。

“啊，这位是神医扁鹊，我们本来都要给主公安排后事了，多亏他来了，告诉我们说主公无碍，不过是做个长梦，真是神医啊。”董安于急忙把扁鹊介绍给了赵简子，把扁鹊的诊断详细说了一遍。

赵简子有些不敢相信，勉强说了感谢。

所以说，如果一个人连睡七天，他一定是去见上帝了。如果超过了九天，那就永远留在上帝那里了。

就在这个时候，家人端了饭菜上来，七天没吃饭，知道赵简子一定饿坏了。赵简子确实饿了，看见香喷喷的饭菜，忍不住要吃。

“慢着，把这些饭菜撤下去。”扁鹊说话了，大家都有点吃惊，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赵元帅七天没有饮食，胃肠都已经粘连在一起，骤然吃得太多，胃肠都会破裂。现在只宜少量喝稀粥，一日可以五六餐，每次不过一小碗。一直到有大便之后，才可以慢慢加量，要恢复正常饮食，必须三天之后。”

扁鹊一番话，众人恍然大悟。

现在，赵简子不能不对扁鹊刮目相看了。

“先生，你医术如此高明，不如不走了，就留在晋国，我给你四万亩地。”赵简子要留下扁鹊，开价不低。

“哈哈，元帅，我要是爱财，也就不会出来行医了，随便留在哪里都吃用不尽了，那也就不会认识元帅了。元帅的好意我领了，不过我还要游走天下，为天下人治病。如果元帅需要，随时派人找我就行了。”扁鹊推辞了，他并不喜欢留在某一个地方享受财主的生活，他喜欢到处走走，挑战各种疑难病例。

说起来，扁鹊还是个驴友。

老中医

扁鹊的真名并不是扁鹊，他原本姓秦，名越人，是齐国渤海（今河北任丘）的郑国移民。扁鹊的身世看上去比较复杂，他祖上一定是秦国人，可能他母亲是越国人，所以名叫越人。他的父亲很显然是郑国人，他本人出生在郑国，可是后来移民到了齐国。

所以，扁鹊身上集中了东西南北中的特征。

年轻的时候，扁鹊从郑国到齐国打工，结果就在渤海这里一个客栈担任领班。有一个住客名叫长桑君，扁鹊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因此对他特别关照。长桑君经常来住店，转眼间过了十年，这一天长桑君约了扁鹊出来聊天。

“阿扁，我看你为人善良，又很聪明。我这里呢，有祖传医学秘方，我已经老了，无儿无女，因此就准备传给你，不要跟别人说啊。”长桑君果然是个有料的人，要把祖传秘方传给扁鹊。

“太好了，多谢多谢，我一定不跟别人说。”扁鹊喜出望外，当个医生当然比给人打工好得多。

长桑君于是把自己的秘方取出来，都给了扁鹊，然后又教给他诊脉的技术。等到扁鹊完全掌握了医术，长桑君走了，后来不知所终。

从那之后，扁鹊游走天下，诊治病人。扁鹊的医术不仅仅限于某个方面，而是非常全面。到邯郸，这里女人地位比较高，扁鹊就重点看妇科；到洛邑，这里老人受尊重，扁鹊就重点看五官，因为老人多半五官不灵；到秦国，秦国人看重小孩，扁鹊就重点看儿科。走到哪里，随当地的民俗转换自己的医疗重点。

既然说到了扁鹊，顺便说一说中国古代医学。

※※※

中国医学，从神农尝百草开始，神农是中药的始祖。而针灸由更早的伏羲发明。到扁鹊，又有了切脉。而中医的真正成系统，要到汉朝《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出现以后。

中医理论主要有以下几种。

阴阳说：《黄帝内经》说：“人生有形，不离阴阳。”以生理病理来看，正常的生理活动，全依靠人体内的“阳气”和“阴精”保持协调的结果，如果阴阳失调，发生阴阳偏盛偏衰现象，就会生病。就诊断治疗来说，正确的诊断，首先要分清阴阳。

五行学：五行学说应用于中医，具有很重要的价值。这是生克变化规律，与人体的五脏、六腑等等广泛联系起来，构成一个理论体系，指导着医学与临床实践。如木克土，联系五脏，肝属木，脾属土，那么肝就可以抑制脾，治脾往往肝脾共治，因而有“扶土抑木”的原则。

经络：经络是研究人体经络系统的功能及其脏腑相互关系的理论。经是经络系统的主干，叫经脉，多循行于人体深部；络是经脉的分支，象网络一样联系人的周身，循行于人体浅部。经脉的组成有：正经、奇经八脉以及络脉、十二经别、十二筋经等。其中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是经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五脏六腑：是人体各内脏的总称。心、肝、脾、肺、肾，叫五脏；小肠、胆、胃、大肠、膀胱、三焦，叫六腑。五脏六腑各司其职，对应不同的症状。三焦不是一个独立的脏器主体，而是按脏腑部位和功能分为三个部位：心、肺为上焦，脾、胃为中焦，肝、肾、大小肠、膀胱为下焦。

天人相应：人要保持健康不生疾病，就必须顺应自然，适应四时气候和昼夜规律，以保持人体内外协调。反之，就会生病。所以，中医治病，既掌握病情发生与发展，还注意自然环境的外界因素对病人的影响。

扁鹊之前，秦国有名医医和医缓，如果加上扁鹊的秦国祖籍，基本上可以说，秦国在当时医学界是领先的。

忌疾讳医

扁鹊终于还是没有留在晋国，而是来到了齐国。齐国国君齐桓侯听说了扁鹊给赵简子看病的事情，于是派人请扁鹊进朝做客，算是认识认识。

在人家国家，当然这个面子是要给的。所以，扁鹊进朝去见齐桓侯。

两人落座，刚刚寒暄完，扁鹊突然脸色一变，说道：“您有小病在肌肤之间，如果不治，将会进入血脉。”

“哈哈哈哈，先生开玩笑，你看我，身体倍好，吃饭倍香，怎么会有病？”齐桓侯笑了，身体好着呢，谁没病找病啊？

两人聊了一阵，扁鹊走了。

“医生都这样，为了挣钱，把没病人也说成有病。”齐桓侯对身边的人说。

“就是就是，医生就恨不得人人都生病。”身边人附和道。

过了五天，扁鹊再去见齐桓侯。

“几天不见，您的病已侵入血脉了，不治恐怕会深入体内了。”扁鹊一见面就对齐桓侯说。

“别扯了，我没有病。”齐桓侯有点不高兴了。

扁鹊有些尴尬，搭讪了几句，走了。

又过了五天，扁鹊又去见齐桓侯。

“哎哟，不太好，您的病已在肠胃间，不治将更深侵入体内。”扁鹊的表情有点夸张。

齐桓侯没搭理他，心说这还非要把我说出病来吗？

热脸贴上了冷屁股，扁鹊灰溜溜地走了。

又过了五天，扁鹊又去见齐桓侯。这一次，扁鹊看见齐桓侯之后脸色大变，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齐桓侯原本就等着扁鹊说自己有病，然后痛骂他一顿，驱逐出境。可是这次人家扁鹊没说话，你不说话，我还想听了呢。于是，齐桓侯派人追上扁鹊，问他为什么转身就走。

“既然你来问，我就实话实说了罢。最早呢，疾病在皮肉之间，汤剂、药熨的效力就能达到治病的目的；之后疾病在血脉中，靠针刺和砭石的效力就能达到治病的目的；再之后疾病在肠胃中，药酒的效力就能达到治病的目的；而现在疾病进入骨髓，就是掌管生命的神也无可奈何，我因此不再要求为他治病。”扁鹊对来人说。

又过了五天后，齐桓侯的病症开始发作，于是派人召请扁鹊，可是扁鹊早已经逃离齐国。不久，齐桓侯就病死了。

这段故事最早见于《韩非子》，不过其中不是齐桓侯，而是蔡桓公，在《史记》中则为齐桓侯。其实，历史上，既没有蔡桓公也没有齐桓侯。所以，这段故事的真实性待考。

不过，这段故事贡献了一个成语：忌疾讳医。

起死回生

逃离了齐国，扁鹊决定去一趟秦国，一来回到祖先的国家看看，二来作些学术交流。

一路向东，就又来到了晋国，眼看到了虢地（今河南三门峡），离秦国已经不远了。

虢地大夫姓韩，是韩家宗族。扁鹊知道赵韩两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于是决定去虢地大夫府上拜会，顺便在府上休息几天。当时的晋国，各地大夫都称为侯，因此虢地大夫也称为虢侯，家中的嫡长子也叫太子。

来到虢侯家门口，就看见守门的人好像很不高兴。

“拜托通报，就说赵元帅的朋友扁鹊先生拜访。”扁鹊对守门人说。

“不好意思，主人不见客。”守门人冷冷地说。

“为什么？”

“因为太子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出于医生的本能，扁鹊脱口问道。

“我听说是因为血气运行没有规律，阴阳交错而不能疏泄，突然抽搐，口吐白沫，造成内脏受伤，昏倒而死。”看门人说。

“他什么时候死的？”

“从鸡鸣到现在，不到半天。”

“收殓了吗？”

“还没有。”看门人回答得不耐烦，心说这人大概是卖棺材的。

“请禀告虢君，我是扁鹊，曾经给赵元帅看病。听说太子死了，我能使他复活。”

“吹罢？”看门人当然不相信，斜着眼睛看着扁鹊说：“我听说上古的时候，有个叫俞跗的医生，治病不用汤剂、药酒，镵针、砭石、导引、按摩、药熨等办法，一解开衣服诊视就知道疾病的所在，顺着五脏的腧穴，然后割开皮肤剖开肌肉，疏通经脉，结扎筋腱，按治脑髓，触动膏肓，疏理横隔膜，清洗肠胃，洗涤五脏，修炼精气，改变神情气色，先生的医术能如此，那么太子就能再生了；不能做到如此，却想要使他再生，那就是忽悠老百姓了。”

“唉。”扁鹊朝天叹了一口气，心说这哪里是治病的，分明是杀猪的。“您说的那些治疗方法，就像从竹管中看天，从缝隙中看花纹一样。我用的治疗方法，不一定要给病人切脉、察看脸色、听声音、观察病人的体态神情，才能说出病因在什么地方。知道疾病外在的表现就能推知内有的原因；知道疾病内在的原因就能推知外在的表现。人体内有病会从体表反映出来，据此就可诊断千里之外的病人，我决断的方法很多，不能只停留在一个角度看问题。你如果认为我说的不真实可靠，你试着进去看看太子，应该会听到他耳有呜响、看到鼻翼搧动，顺着两腿摸到阴部，那里应该还是温热的。”

“啊，是吗？”看门人听完扁鹊的话，目瞪口呆，当时不敢再说，急忙进去通报。

虢君听守门人说完，急忙迎了出来，一来是扁鹊的大名早就听说过，二来是扁鹊是赵简子的座上客，三来，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看到了救活儿子的希望。

“扁鹊先生，久闻大名啊。先生能够救活我的儿子，我们全家都对您感激不尽啊。”看见扁鹊，虢君就像看见了救星，说着说着，流下眼泪来了。

“不用急，您的儿子得的病，就是人们所说的‘尸蹶’。那是因为阳气陷入阴脉，脉气缠绕冲动了胃，经脉受损伤脉络被阻塞，分别下注入下焦、膀胱，因此阳脉下坠，阴气上升，阴阳两气会聚，互相团塞，不能通畅。阴气又逆而上行，阳气只好向内运行，阳气徒然在下在内鼓动却不能上升，在上在外被阻绝不能被阴气遣使，在上有隔绝了阳气的脉络，在下有破坏了阴气的筋纽，这样阴气破坏、阳气隔绝，使人的面色衰败血脉混乱，所以人会身体安静得像死去的样子。太子实际没有死。因为阳入袭阴而阻绝脏气的能治愈，阴入袭阳而阻绝脏气的必死。这些情况，都会在五脏厥逆时突然发作。精良的医生能治愈这种病，拙劣的医生会因困惑使病人危险。”扁鹊讲了一通医学理论，虢君不住地点头，其实根本没听懂，心里说“别说了，赶快下手吧。”

扁鹊进到虢太子的房间，虢太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扁鹊观察了一阵，又切了脉，点点头，确认了自己的诊断。

随后，扁鹊叫他的学生子阳磨砺针石，在百会穴下针。

过了一会儿，虢太子睁开了眼睛，苏醒过来。

虢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惊喜交加。

之后，扁鹊又让学生子豹准备能入体五分的药熨，再加上八减方的药剂混和煎煮，交替在两胁下熨敷。

过了一阵，太子能够坐起来了。

“不碍事了，再养一阵，不出一个月，将一切如常。”扁鹊说。

“扑通。”虢君跪在了地上，给扁鹊磕了三个头，就差说“感谢你祖宗八辈”了。

扁鹊就留在了虢地，进一步给虢太子调和阴阳，内外兼治。二十天过去，虢太子的身体就已经恢复得和从前一样了。

从那之后，扁鹊的名声更响亮了，到处都在传说他能够起死回生。

“我不是能使死人复活啊，这是他本来就没有死啊，我能做的只是促使他恢复健康罢了。”扁鹊说，随后总结说：“如果能预先知道没有显露的病症，及早诊治，那么疾病就能治好，性命就能保住。有六种患病的情形不能医治：为人傲慢放纵不讲道理，是一不治；轻视身体看重钱财，是二不治；衣着饮食不能调节适当，是三不治；阴阳错乱，五脏功能不正常，是四不治；形体非常羸弱，不能服药的，是五不治；迷信巫术不相信医术的，是六不治。”

《史记》：故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於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扁鹊死了

离开了虢地，扁鹊终于来到了秦国。

在秦国，扁鹊依然四处行医，同时找秦国同行交流医术。这个时候的秦国太医名叫李醯，扁鹊登门拜访。两人进行了一番交流之后，李醯就知道自己肚子里这点货色跟扁鹊相比那是太小儿科了，心情非常不爽。

“那什么，恰好我家主公最近这段时间身体有点不舒服，我还要准备汤药，就不多陪了。”李醯的意思，就要请扁鹊走人了。

“什么？我能不能去看看？”扁鹊没有察觉到李醯的意思，反而对秦国国君的病产生了兴趣，想去看看。

原本，扁鹊也就是想给秦国国君治病，也算是帮李醯一个忙，没有别的意思。可是李醯这时候正妒火中烧，他所想的就是扁鹊想来抢自己的饭碗了。

想当初扁鹊连赵简子的封地都不要，又怎么会来抢你这个太医的职位呢？

“不必了，一点小病，不劳先生了，到我实在搞不定的时候，再去请先生吧。”李醯拒绝了，不过说话还算客气。

扁鹊没有坚持，告辞了出来。从那之后还在秦国行医，再没有去想秦国国君的病。

没有多长时间，扁鹊在秦国名声大噪，连秦国国君也听说了。

到这个时候，李醯就更担心自己的位置不保了。

怎么办？李醯想了三个办法。

办法一，利用自己的关系，诬告扁鹊非法经营，予以逮捕；办法二，花银子收买扁鹊，请他知趣地离开；办法三，聘请黑社会杀手出马，暗杀扁鹊。

李醯权衡了三个办法，办法一操作性强，但是扁鹊名声太好，担心引发秦国百姓的谴责，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好；办法二没有把握，如果扁鹊不接受收买，自己反而更没面子。想来想去，还就是办法三一劳永逸。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扁鹊接到一个急诊，说是小孩子突然晕厥，请先生救命。扁鹊立马上路，结果中了诡计，在路上被李醯聘请的黑社会分子杀害。

就这样，一代神医扁鹊被人害死了。

据传，虢太子听说扁鹊被害，特地派人将扁鹊的头颅从秦国找回，葬在今河北邢台内丘的蓬山，并立庙祭祀。如今，这里有扁鹊墓和扁鹊庙。也有说法是赵简子派人安葬了扁鹊的头颅。此外，在陕西、河南、山东、山西也都有扁鹊墓，莫辨真伪。

※※※

扁鹊是中医学的开山鼻祖。世人敬他为神医。扁鹊创造了望、闻、问、切的诊断方法，奠定了中医临床诊断和治疗方法的基础。扁鹊精于内、外、妇、儿、五官等科，应用砭刺、针灸、按摩、汤液、热熨等法治疗疾病，被尊为医祖。扁鹊是中国传统医学的鼻祖，中医理论的奠基人。

据《汉书·艺文志》载，扁鹊有著作《内经》和《外经》，但均已失佚。

第二三九章

扁鹊被害，赵简子十分悲愤。安葬了扁鹊的头颅之后，赵简子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什么事？率兵攻打中行寅和范吉射。

赵简子统率下的晋国军队节节获胜，将中行和范家包围在朝歌。此后，郑国军队护送粮草支援范家和中行家，于是，晋国军队与郑国军队在戚地交锋，晋国军队大获全胜。（事见第五部第一九一章）

战斗结束之后的庆功宴上，大家喝得高兴，于是开始论功。

王良

“我今天被郑国人打了一戟，满口吐血，趴在弓箭袋上。可是就是这样，我依然坚持擂鼓，怎么样，我的功劳最大吧？哈哈哈哈。”赵简子很得意，他觉得自己的表现不错。

大家都笑起来，大家知道，真正论功行赏的时候，赵简子是绝对不会跟大家争功的。

“元帅，要说功劳，当时您被击中之后，我奋不顾身击退郑国人，在车右里，我功劳最大。”蒯聩也喝得不少，也来邀功。蒯聩并不是晋国人，而是卫国的太子，因为被驱逐，投靠了赵简子，这次战斗，他是赵简子的车右。

没有人跟蒯聩争功，他救了主帅，当然功劳最大。

可是，这个时候有一个人大声说话了。

“拜托就别吹了，冲锋之前你吓得掉下车的事情忘了？要不是我拉你上来，你都被后面的车给碾成肉酱了。”说话的是谁？赵简子的御者王良，王良并没有冤枉蒯聩，蒯聩确实被吓得掉下了战车，多亏王良急中生智，甩了一根带子给蒯聩，把他拉上了车。

“那是那是，改天我单独请你。”蒯聩急忙表示感谢，他不仅感谢王良的救命之恩，还要感谢他激励了自己，在自己被王良拉上车之后，王良曾经大骂他“你他娘的就像个娘们”，结果，蒯聩深受刺激，后面的战斗才勇猛无敌。

这下，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王良的身上。

该轮到王良得意了。

“各位，说到功劳，御者里我是第一名。”王良拍着桌子说，他也喝得二五二五了。

“吹罢，哈哈哈哈。”大家起哄。

“吹？告诉你们，我的骖马的肚带早就要断了，可是这种情况下我还能控制好我的马，你们谁行？”王良说，扫视大家。骖马的肚带要是断了，战车失去平衡，一定会翻，所以，这个功劳还真是不小。

“口说无凭啊，拉出来看看啊。”大家又起哄，不是不服气，而是想看看王良到底有多大能耐。

“看看就看看，来人，把我的车套上。”王良来了劲，一边让人去套车，一边站起来，向大帐外走去。

赵简子跟着众人呼啦啦都出了大帐，他也想看看。

不一阵，有人套好了王良的战车，驾了过来。

王良飞身上了车，站到了御者的位置，左手执缰，右手执鞭，对大家说：“看好了啊。”

说完，王良一松缰绳，鞭子挥了出去，喊一声“驾”。

四匹战马同时启动，奋蹄而出。这时候，就听到“啪”的一声，什么声音？骖马的肚带断了。

王良拉住了缰绳，战车戛然而止。

“哇噻。”惊叹声，随后是欢呼声。

赵简子又是惊喜，又是后怕，也就是王良了，要是别人为自己驾车，恐怕就死在郑国人的手下了。

“王良，人才啊。”赵简子慨叹。

王良，确实是个人才。

如果知道王良的另一个名字，就更知道他是个人才了。

王良即伯乐

王良，晋国大夫。

王良的父亲是周王室的王子，王子朝事件之后，跟随父亲到晋国避难。因此，王良本是王孙。王良父亲在晋国的封邑在邮，因此又以邮为姓。因为是王孙，王良又叫孙阳。因为封邑在邮，又有个名字叫邮无恤，在《国语》中，又叫邮无正。王良的字叫伯乐。

王良就是伯乐。

自古以来，伯乐是谁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秦穆公时人，名叫孙阳；另一种说法是就是王良。按照《国语》、《韩非子》的记载，伯乐就是王良，按照《列子》、《淮南子》的说法，伯乐则是秦穆公时期的孙阳。如何判断呢？

从古人的判断来说，多半认为伯乐就是王良。抛开古人的判断，我们来进行分析。

古人的著作，特别是诸子百家的著作，重逻辑而轻考据，因此人名多有错讹。相比较，《国语》和《韩非子》比《列子》、《淮南子》要准确得多。为什么这样说？《国语》被认为取材于晋国典籍，公认的严谨。而《韩非子》出于韩非之手，韩非是韩国公子，可以轻易看到韩国的典籍。由于晋国被瓜分之后，晋国典籍归于韩国，因此韩非可以看到晋国典籍。也就是说，关于晋国的人物事件，韩非有第一手材料，具有权威性。

我们再从人名上进行简单分析，由于文化的不同，各国的人名有显著区别，伯乐这个名字是典型的晋国人名，而秦国人基本没有类似的名字。

所以可以推断，王良就是伯乐。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两个伯乐，两个伯乐都存在。但是，这种可能不大，不采用。

王良的驾车技术炉火纯青，战国时期的大量著作中，王良和造父往往并提，作为驾车技术最高超的两个人。《韩非子》里就举了个例子，说是王良和造父的驾驶技术出类拔萃，但是如果让他们两人同驾一辆车，那肯定跑不快。

因为王良的驾车技术高超，后来将天上的星星命名为王良。《史记·天官书》写道：汉中四星，曰天驷。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马，车骑满野。

给领导当司机

跟随父亲从洛邑逃奔晋国的时候，王良的岁数还小，不过他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长大之后，王良投奔了赵家，他看得出来赵简子一定能够成就大事。

那时候，王良的驾车技术就已经很高超了。

“你说你的驾车技术很好？”赵简子喜欢人才，不过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的自吹自擂。

“是的。”王良说，他很自信，因为他很懂得马性，知道怎样驾驭他们。

“那好，我派个人跟你去打猎，考验你的技术。”赵简子给了王良一个机会。

赵简子派了自己的宠臣嬖奚去面试王良，由王良驾车，嬖奚射箭，前去打猎。

整个一天下来，嬖奚连个野鸡毛都没射到。

“面试结果怎样？”赵简子问嬖奚。

“什么驾车技术啊，简直就是垃圾。”嬖奚很恼火，他的射术很高，辛苦一天没有任何斩获，也觉得很没面子，对王良当然没有一句好话。

“小骗子，哼。”赵简子摇摇头，觉得王良看上去就是个骗子。

过了两天，王良一大早来打探面试结果。

“你还敢来？跑了一天一根鸡毛都没打回来，你还有脸来？”赵简子有些恼火，要不是看王良长得挺帅，早就乱棍打出去了。

“元帅，再给次机会。这次如果还是空手而归，那我就再也不来烦您了。”王良坚决请求。

赵简子想了想，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于是，嬖奚又上了王良的车，一脸的不愿意。

早上出发，到了中午，王良驾着车回来了。再看嬖奚，满脸笑容，看看车上，十多只野鸡野兔，收获颇丰。

“这么早回来了？怎么样啊？”赵简子看见嬖奚，问他，估摸着又是一无所获。

“哎，这小兔崽子技术真好，晋国真找不到第二个了。”嬖奚赞不绝口，把自己的战利品也都拿了上来。

“噢，那以后他就作你的御者吧。”赵简子将信将疑，索性把王良派给了嬖奚。

※※※

第二天，王良来见赵简子，赵简子告诉他被录用了，今后做嬖奚的御者。

“不行不行，我不干。”出乎赵简子的意料，王良拒绝了，想想也是，给领导开车和给领导的马仔开车，那是绝对不一样的。

“为什么？”赵简子有点不高兴，心说给你个工作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

“元帅，你知道为什么第一天一无所获，第二天满载而归吗？我告诉你。第一天，我按照规范来驾车，结果他什么也射不到；第二天，我完全就着他来驾车，他就屡射屡中了。如果打起仗来我不按规矩驾车，整个队伍就被冲乱了。所以，第一天一无所获是他不懂规矩。《诗经》说得好啊：‘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按照规矩驾车，就能射中目标。嬖奚是个不懂规矩的小人，我怎么能给他驾车呢？算了，我不干行吗？我到魏家和韩家去应聘算了。”王良说完，抬屁股就走人。

赵简子一看，这小子岁数不大，车驾得好，还能运用《诗经》，还这么有胆量，这是人才啊。既然是人才，不能留给别人啊。

“慢着，我上你的车，亲自面试你。”赵简子要看看王良的驾驶技术到底有多高。

一圈下来，赵简子就作出了决定：“小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御者了。”

※※※

王良驾车的技术令赵简子感到惊诧，车速快而稳，而且马跑得很轻松。赵简子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天才。

“王良，我也想跟你学学驾驶技术，你看我行不？”赵简子本身也会驾车，不过还想提高一下。

“好啊。”王良答应了。

从那之后，赵简子拜王良为师，学习驾车。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王良宣布自己把所有的技术都教给了赵简子，赵简子可以毕业了。

“嘿嘿，咱们比赛一把怎么样？”赵简子感觉自己已经学得不错，能够跟王良一较高低了。

于是，王良和赵简子进行了中国历史上一次著名的赛车。比赛的结果是王良轻松获胜，一点不给赵简子面子。

“小子，好啊，留了一手是不是？”赵简子很生气，有被忽悠的感觉。他不仅输了比赛，还差点翻车。

“该教的我都教了，你之所以输，那是你自己的比赛态度有问题。”王良一点也不害怕，反过来批评赵简子。

“我比赛态度有什么问题？”

“比赛中，我的注意力全都在马的身上，根据路况和马的情况来确定马的速度和步法。所以，马跑起来不累而且战车很平稳。可是领导您呢，您的注意力不在您自己的马身上，而在我的马身上，领先的时候怕我追上，落后的时候想着超过我，那你的马怎么能跑好？你的战车怎么能平稳？”

赵简子恍然大悟，服气了。

“王良，你说得对啊，我不能光盯着中行家和范家，重要的是建好自己的基地啊。”赵简子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够及时反省并且举一反三。

恩怨分明

反思之后赵简子决定经营晋阳作为自己的根据地，于是派董安于在晋阳筑大城。（事见第五部第一九○章）

事实证明赵简子的反思是非常及时的，后来中行寅和范吉射两家联合攻打赵家，赵家就凭借晋阳城死守。（事见第五部第一九○章）

战胜范家和中行家之后，赵简子决定继续经营晋阳。由于董安于已死，赵简子派尹铎前往晋阳，主持晋阳的工作。

“主公，去之前我要问问，主公是要把晋阳当作财源，还是当作根据地？”尹铎临行前问。

“根据地。”赵简子说，他没弄明白尹铎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好，还有什么吩咐？”

“晋阳城外的军营堡垒都要拆掉，我看见那些东西就是看见了范吉射和中行寅，恶心死了。”赵简子下令，那些堡垒是当年范家和中行家攻打赵家时修建的。

“好。”尹铎应承了，然后走了。

※※※

很快，赵简子就知道尹铎临走前问那个问题的原因了。

尹铎到了晋阳，立即进行了减税，还利于民，收买人心。

“哇，尹铎真是个能人啊，做得好。”赵简子非常高兴，没多久，他决定去一趟晋阳，当面表扬尹铎。

赵简子带着一帮手下，兴高采烈来到了晋阳。可是到了晋阳，还没有进城，赵简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尹铎，你个阳奉阴违的东西，我非杀了你不可。来人，进城去杀了尹铎，然后我再进去。”赵简子竟然要杀尹铎，大家一听，都有些傻眼，不过仔细一看，都回过神来。

原来，晋阳城外，范家和中行家的修建的军营不仅没有拆除，反而又进行了整修加固。

赵简子的家臣们纷纷为尹铎求情，可是，赵简子就是不干：“王八蛋，这不是替中行家和范家向我示威吗？”

别人劝不管用，王良说话了：“尹铎说过，人要居安思危。如今尹铎加固营垒，是为了防备万一，到时候可以抵御强敌，完全是为了主公您啊。这样的人你如果反而要杀，谁还会跟随你呢？”

赵简子一听，这话有道理。

“嗯，你说得对啊，差点杀了好人。”赵简子的火气消了，带着人进了晋阳，不仅没有杀尹铎，还重重地奖赏了他。

尹铎得了赏赐，之后才知道这都是王良帮自己说话的结果，他非常感动，非常非常感动。为什么非常非常感动？因为他跟王良一直有矛盾，两人平时见面都不说话的。

于是，尹铎带着赵简子的赏赐去找王良。

“老弟，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啊，这些赏赐我不敢要，都给你啊，千万别说不要。”尹铎真的很感激。

“别，我帮你说话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主公，咱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我还是瞧不起你，你快走吧。”王良不要，并且拒绝和解。

王良，真是高风亮节啊。

说来奇怪，晋国遍地腐败分子，可是王良这样公私分明的人也很多。

伯乐相马

王良的驾驶技术高超，人又很正直很有才干。不过，自从韩愈写了“马说”之后，后世的人对他的了解就基本上局限在他相马的本领上了。

王良驾驶技术高超，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对马的认识十分高深，什么马有多大能耐，怎样使用最合适，他心里清清楚楚。

由于相马属于一个技术活，而王良在这个行当鹤立鸡群，因此但凡说到相马的时候，人们就不敢直呼其名，而用他的字来尊称他。所以，说到相马，王良就要改称伯乐了。

伯乐相马，历来有些传说。

有一次，伯乐驾车从邯郸到晋阳，翻越太行山。上山的时候，恰好前面有一个商队用马车拉着货，其中的一匹马喘着粗气，迈步艰难。

“主公，那是一匹千里马。”伯乐指给赵简子看。

“怎么会，那么瘦，而且气喘吁吁，都快走不动了。”

“千里马步伐有力，速度快，但是耐力不是它的长处。所以，千里马在在疆场驰骋，出类拔萃，但用来拉车，还不如驽马。主公要是不信，咱们不妨换了他这匹马，回去看看。”伯乐解释，并且提出建议。

赵简子同意了，他想看看伯乐的眼光到底怎样。

伯乐停了车，来到那匹马的身边，轻轻地抚摸它的鬃毛，那匹马突然像遇到了主人一样精神大振，昂起头来大声嘶鸣。

现在，伯乐更加相信这就是一匹千里马。赵简子这边有多余的马，伯乐就挑了一匹很健硕的马与商人交换这匹千里马。商人非常高兴，以为自己无缘无故赚了一笔。不过，对于商人来说，这样的交换确实是合算的。

到了晋阳，伯乐开始精心喂养这匹马，一个月之后，当他套上这匹马为赵简子驾车的时候，赵简子吃惊得合不拢嘴。

千里马，启动有力，速度快而且跑起来非常平稳。

“伯乐，牛。”赵简子又服了。

从那之后，伯乐相马的名声传遍了天下。

※※※

伯乐相马的名声之大，以至于战国时代的名士们常常借用伯乐或者编造伯乐的故事来阐述自己的道理，这里略说一二。

《战国策》中，苏秦的弟弟苏代要请淳于髡（音昆，古时剃去男子的头发，为一种刑罚）把自己引荐给燕王，于是讲了一个伯乐的故事。

一个人有一匹好马要卖，可是在市场上站了三天，竟然无人问津。于是，这个人就来找伯乐。

“伯乐先生，帮个忙吧，我有一匹好马在市场要卖，可是没人识货。您看您能不能明天去一趟，不用您说一句话，只要您围着我的转三圈，走的时候再回头看一眼，就行了。不白帮忙，我把明天上午卖别的马的收入都给您。”卖马的人说。

伯乐这时候已经退居二线了，整天没事干也闲着，这走走秀就能挣钱的事情，不干白不干，于是答应下来。

第二天上午，伯乐来到了马市，立即引起轰动，谁不认识伯乐啊？

伯乐看见那个卖马的人和他的好马，那确实是一匹好马。伯乐来到了马的身边，上上下下转着圈看，整整转了三圈，然后笑了笑，这笑一笑，算是送的。

之后，伯乐走开了，走不远，再回头来看那匹马，又点了点头，这点头也是送的。

伯乐一走，那匹好马立即就被人们围上了。

“好马，真是好马啊。”大家不住口地夸奖，伯乐看好的马，怎么可能不是好马？

卖马人在一旁偷偷地笑，看来这个商业策划是成功的。

“多少钱？我买了。”有人出价。

“我买。”有人竞价。

卖马人最后以原本心理价位十倍的价格卖掉了这匹马。

现在的明星代言产品，祖师爷就是伯乐了。

※※※

在《韩非子》里，韩非也讲了伯乐的故事，其中一个是这样的。

有两个人来拜伯乐为师，都交了很多学费，而且都有熟人引荐。伯乐喜欢其中的一个，讨厌另一个。

“你的天分高，教你相千里马，怎样？”伯乐问他讨厌的人。

“好啊好啊，顶尖技术啊。”讨厌的人很高兴。

“你家境一般，学学怎样相驽马就行了。”伯乐对他喜欢的人说，什么是驽马？就是耐力好，但是速度不快的马。

“那，好吧。”喜欢的人有点不愿意，可是也只能这样了。

学业完成之后，学相千里马的人生意冷清，原因很简单，千里马固然好，可是用途不大而且费用昂贵。就算偶尔有个把主顾，可是要找千里马又谈何容易？相反，学相驽马的人生意红火，做生意的人都来找他看马。

所以，学些实实在在本事比学那些看上去高深，实际上很少能用到的知识更实惠。

※※※

相传，伯乐还有专业书籍留下来，主要是相马和马医方面。传说有《伯乐相马经》《伯乐针经》、《伯乐疗马经》、《疗马方》、《伯乐治马杂病经》等传世，不过如今都已经失传。

按图索骥，这个成语就是说有人拿着伯乐的《伯乐相马经》去相马，结果相出来的却是劣马。这个成语比喻死读书本，不得其要。

第二四○章

齐景公五十八年（前490年），齐景公终于薨了。五十八年实在太长了，长到把太子都给熬死了。

公子荼被国家和高家立为新的国君，原来，在晏婴的关照下，国高两家都渐渐恢复了元气，成了对抗田家的力量。

田乞和齐景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阳生关系好，于是，田乞发动政变，驱逐了高家和国家，杀了公子荼，立公子阳生为国君，就是齐悼公。

后来，田乞去世，儿子田常继承了田家。后来齐悼公被人暗杀，齐悼公的儿子公子壬为国君，就是齐简公。又过了几年，田常把齐简公给杀了，立了齐简公的弟弟公子骜为国君，就是齐平公。

田常的MPO之路

田常大权独揽，呼风唤雨。但是，要想夺取齐国还没有这么简单。田常暗中策划，决定再采取两项措施。

首先，田常来找齐平公，提出一个治国方略。

“主公，治理国家要恩威并施，这样吧，有关赏赐的提拔的口头表扬的追认烈士等等这些好事，主公您来做；惩罚犯罪处治违法的这类得罪人的事情，我来做。”田常提出一个建议，听上去很动听。

齐平公想了想，觉得这样做对自己挺合适。于是，齐平公同意了。

其实，这是田常的一个诡计。

多年的经营，田家在齐国早已经是大得人心，但是田常知道，田家对齐国人是有恩无威，齐国人都说田家好，但是却未必肯为田家卖命。要树立威望，还要靠铁腕，也就是要掌握生杀大权。

所以，看上去田常是替国君挨骂，实际上他是要树立威严，让齐国人对田家不仅要感激，更要敬畏。

事情的进展正如田常所料，田家威信大增，而齐平公能够进行的赏赐提拔非常有限，人们并没有因此感激他，反而瞧不起他。

第一条计策空前成功。

※※※

有了人心就够了吗？人心只是外部的因素，什么是内部的因素？人，自己人。

田家是外来户，人丁一直不算太旺，而齐国公族人数众多，要夺取齐国，田家的人口就显得太单薄了。怎么办？

造人，紧急造人，造田家的人。

怎样造人呢？多娶老婆是一种办法。可是，靠田常一个人播种是远远不够的。就像种地，地大了，可是种地的人太少，多余的地也都荒废了，粮食产量还是上不去。要增加产量怎么办？多找些人来种地。

田常想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办法，借腹怀胎。

借腹怀胎是不够的，还要借精下种。

仅仅借腹怀胎和借精下种也是不够的，还要下好种，怀壮胎。

田常首先给自己娶了一百多个老婆，个个高大强壮。俗话说：娘矮矮一窝。所以，这首先保证了她们的孩子是高大强壮的。

那么，怎样保证她们的孩子既强壮又聪明呢？

田常家中有很多门客，这些人的智商都很高。田常也经常会请些名人前来做客，这些人自然也都是高智商的人。

人有了，下一步怎么办？直接让他们配对？那显然不行，那样生出来的孩子都是别人的。

田常把门客的宿舍跟后宫修在一起，中间有小门从来不关，老婆们可以到门客这边来请教学问，门客们也可以去老婆那边缝衣纳鞋，日夜不禁。

正是：妻妾如花丛，门客似蜜蜂；你得采花乐，我得你播种。

时间长了，就看见田常的老婆们一个个的肚子都鼓了起来，田常看得眉开眼笑，看来，造人计划也成功了。

田常最终收获了八十多个儿子，个个强壮聪明，再加上八十多个女儿，平均每个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半儿女。

这样，田家迅速成为一个大家族，人口激增而且都是好品种。当然，田常不会把自己的位置传给杂交后代们，他只会传给自己的嫡子。

鸱夷子皮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进行，田常感到非常高兴。不过，他总是在想，要是自己能够再找到一个类似姜太公这样的人才来辅佐，就更有把握了。

到齐平公十年（前471年）的时候，田常终于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说有一个越国人，不远万里飘洋过海，带着妻儿老小来到了齐国。之后，这家人开荒种地，出海打鱼，还兼做生意，结果不到两年时间，就成了当地首富。沿海一带的人都在谈论这家人，说这家人怎样怎样勤劳聪明，善于经营。

“人才，绝对的人才。”田常知道之后，亲自去拜访这家人。

田常来到，越国人有些惊讶。

“请问先生贵姓？”田常很客气。

“啊，我们越国人没什么文化，没名没姓的，就叫我鸱夷子皮吧。”越国人说，很镇定，看上去像见过大世面的人。

“啊，子皮先生，失敬失敬。”田常隐隐然感到这个人不寻常，一定是个大号人才。“子皮先生，据说您经商种地打渔，干什么像什么，真是了不起，我想请您出来担任齐国的相国，帮助我治理齐国，怎样？”

“不敢不敢，我一越国小蛮子，也没什么修养，不行不行。”鸱夷子皮一口回绝，这倒让田常有些惊讶，谁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呢？

田常更加确定这个人不简单，所以，一定要让他出山。

“在这个国家，没有什么不行，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田常索性来硬的了，也不等鸱夷子皮表态，接着就问：“子皮先生，我想问问你，作齐国的相国，你有什么原则？”

鸱夷子皮一看，这相国不当还不行了，无奈地笑了笑。

“国君死，我不死；国君出亡，我不出亡。”鸱夷子皮想了想说。

田常一愣，这怎么好象晏婴在说话啊。

“嗯，那你说说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田常问。

“其实很简单啊，在国君有死的危险之前把危险排除掉，在国君被迫出亡之前被威胁他的力量解决掉，国君就不用死也不用出亡了。”

“说得好啊，就是你了，明天就上班吧。”田常很高兴，又下了命令。

“好吧。”鸱夷子皮苦笑一下，还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子皮先生，当今天下，吴国被灭，楚国衰落，晋国内讧，大概除了越国，就数齐国强大了。嘿嘿，能当齐国的相国，难道不是一种荣幸？”田常说，然后走了。

看着田常的背影，鸱夷子皮叹了一口气：“唉，越国的相国我都不想当，你以为我稀罕你齐国的相国吗？”

鸱夷子皮是谁？范蠡。

考验

范蠡当初之所以离开越国，就是想远离政治，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而齐国是所有国家中最安定最自由也最富裕的国家，范蠡因此就来到了齐国。在齐国，范蠡亲自开荒种地，又买了船出海打渔，还应用计然的经商法作些生意，结果做什么什么成功，两年时间就发了大财。

原本以为就在这里安度余年，谁知道田常又找上门来。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范蠡只得当了齐国的相国，名义上跟田常平起平坐，实际上范蠡知道自己只能是田常的跟班。

对于范蠡来说，治理国家不是问题。但是，他了解齐国的现状，田家如此强势，他必须非常小心，既不要得罪田家，也没有必要被认为是田家的死党。

所以，范蠡少有作为，基本上就在混日子。

田常是相信自己的眼力的，范蠡的无所作为反而让田常感觉此人深不可测。到后来田常反而有些担心起来，担心这个越国人会不会背着自己勾结齐国公族，合起伙来对付自己。

“不行，我要考验他一下。”田常想了一个办法，如果这个越国人忠于自己，还可以继续用，否则，就灭了他。

※※※

这一天，范蠡退朝出来，刚出门，就被田常一把揪住衣服，不由分说，拉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

“这要干什么？杀人灭口？”范蠡暗想，他有些吃惊，不知道田常这是什么意思。

田常一副很紧张的样子，看看左右无人，这才说话。

“子皮先生，大势不妙了，国君已经下令要收拾我，我怎么能对抗国君呢？所以我只好流亡到燕国去了，你跟我走吗？”田常说，盯着范蠡的眼。

范蠡是什么人？这点小把戏怎么能懵得了范蠡？

“当然跟你走，你才是我的主公啊。咱们赶紧走吧。”说着，范蠡就要走。

“那什么，别急，要不要通知你的家属？”

“什么家属，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家属，主公您的安危最重要啊。”

两人各演各的戏，都装出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来。

“那好吧，不过，估计现在路上都已经布置好要抓我了，所以我们不能乘车，就步行吧。我这里准备了两套衣服，先换上，还有一个口袋，里面有盘缠和通关文牒，你背着，就假扮成我的马仔。”田常都准备好了，旁边就放着一个包裹。

两人换好了衣服，田常在前面大摇大摆那么走，范蠡背着个重重的包袱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城门，一路向北而去。路上，总有人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着他们。

走了一程，两人坐下来歇歇。

“主公，有个蛇搬家的故事听说过没有？”范蠡喝了口水，问田常。

“没有，你说说。”

“有一个湖干涸掉了，湖边住的两条蛇要搬家到另一个湖，路上就很危险。小蛇对大蛇说，如果咱们就这么走，你走前面我跟着，那路人看见我们，一定会把我们打死的。可是如果咱们嘴接着嘴，你背着我这么走，那人们就会以为我们是神灵。大蛇听了小蛇的话，果然路上的人都说这是神蛇，没人敢碰它们。如今呢，咱们俩人步行逃命，路上常常有人窥视我们，似乎要对我们不利，怎么办？现在您英俊潇洒有气质，看上去就是个贵人，我一看上去就是个一般人。我给您拎包呢，大家就会认为我们是个富家人或者混得不错的公族。但是呢，如果我当主人，您当拎包的，大家一看拎包的都这么富贵，那主人的势力岂不是深不可测，谁还敢惹我们？所以，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我走前面，您跟在后面背着包裹。”范蠡这一段故事讲下来，目的就是想把自己的包袱卸下来。

“嗯，有道理。好像老鼠搬家也是这样，排成队型走没人打它们，慌慌张张逃命反而人人喊打。”田常自己想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于是，包袱从范蠡的肩头就转移到了田常的肩膀上。这一路，累得田常哼哧哼哧。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两人住店，店老板看见跟班的气宇轩昂，主人深藏不露，知道这两人不是国家重臣就是江洋大盗，惹不起，于是免费热情招待。

“牛，越国人牛。”田常到这个时候更加佩服范蠡，不过自己累得半死，实在不想走了。

当晚，田常的人来接他，装模作样说是情报错了，国君并没有要对付田家的意思。

第二天，田常和范蠡坐着车回首都了。

※※※

考验是通过了，可是田常更加担心了。

田常认为，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不能用。第一种是一眼就能就能看透的，这种人没有大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第二种是看多少眼都看不透，深不可测，这种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用起来很危险。而这个越国人就是第二种人，自己看不透他，而他似乎对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办？”田常有点苦恼，怎么对付鸱夷子皮呢？是留还是用？

还好，范蠡没有让田常困惑太长时间。

“我要辞职，我能力不高，血压高，胆固醇高；我大会不发言，小会不发言，前列腺发炎。这么说吧，我不适合这个位置，这么重要的位置应该给更有能力的人来坐。”范蠡主动提出辞职了，他知道这是一个好时机。

果然，田常很爽快地同意了，从此他不用再去费事揣摩这个越国人了。

陶朱公

范蠡走了，带着全家。不过，没有回到海边，因为那里的财产都已经分给了当地人。

范蠡带着全家人一路向东，来到了齐国的陶（今山东定陶），再往北走，就是卫国，再往南走，就是鲁国，再往东走，就是宋国。原来，这里是齐鲁卫宋四国交界的所在。

“就在这里了。”范蠡决定。

按《史记》：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

这么说吧，陶地就是当时世界的自由贸易区。

范蠡住了下来，当然是住在齐国境内，因为齐国有最好的政策。在这里，范蠡又变了个名字，自称姓朱，名叫朱公，人称陶朱公。

凭借范蠡的能力，运用计然的经商策略，再加上绝佳的地理条件，范蠡“逐什一之利”，薄利多销，不求暴利，很快富甲一方，成为名闻天下的巨商大贾，人人尽知陶朱公。

到后世，陶朱公被尊为商人的祖师爷，同时也是财神中的一位。到现代，陶朱公又是官员下海经商的祖师爷。

※※※

陶朱公很快就发了财，但是他并不聚财，他不希望自己登上富豪榜的前列，因为那很危险。十九年期间他三次把自己的财产分给亲戚朋友和乡亲，然后重新开始。

所以说，当今世界的富豪们说起自己的慈善事业的时候，却不知道他们的祖师爷就是陶朱公。

直到后来陶朱公老了，生意都交给了儿子们，儿子们再没有把财产分出去，陶朱公最终还是成了富豪榜的第一位。

陶朱公在陶地娶了个小老婆，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加上此前的两个儿子，一共是三个儿子。西施大概是丧失了生育能力，没有为范蠡留下种来，否则有这么优秀的基因，也应该是个人才。

等到小儿子成人之后，家里发生了一件事。

原来，二儿子去楚国做生意，与人争执，结果一怒之下杀了人，被楚国政府给抓起来了。按着法律，将要处死。

“唉，杀人偿命，理所应当。不过我听说，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咱们家有的是钱，应该能把儿子给救了。”陶朱公得到消息之后，急忙准备救人。

陶朱公准备了黄金千镒（一镒和二十两），用牛车装着，派小儿子去楚国。去楚国找谁？原来，楚国有一个庄生跟陶朱公有些交情，而庄生在楚王面前很受宠，陶朱公就准备让儿子去找庄生，把这些金子给庄生，请他帮忙。

小儿子还没出发，大儿子不干了。

“爹，这么大的事情，应该是大儿子去办啊。如今小弟刚刚成人，你派他不派我，那肯定是认为我不成器啊。既然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我自杀算了。”大儿子的老娘是越国人，又是在越国出生长大，性格中有越国人的犟劲和狠劲，说要自杀，那绝对不是开玩笑。

陶朱公一看，还真有点没办法。

“老头子，你看大儿子这样子，你要不让他去，他真抹脖子了。别到时候老二还没救回来。先把老大给送了，你就让他去吧。”陶朱公的老婆来劝，心说你派乳臭未干的老三去，本来就不对。

陶朱公虽然能力超群，但是很怕老婆。自古以来，英雄怕老婆就是个规律。既然老婆开口了，没办法，陶朱公把任务改派了老大。

※※※

老大按着父亲的指示，一路急行来到了楚国。要说到救老二，老大绝对比老三更急，因为他们是同母兄弟。为了救弟弟，老大又悄悄地从自己私房钱里取了一些黄金，拿去做贿赂。

来到楚国，老大找到了庄生。原来，庄生并不富裕，因为他很清廉，现在还住在平民区。但是楚王很尊重他，经常请他过去聊天。

陶朱公大儿子把父亲的信件给了庄生，然后又送上黄金。庄生原本不想收下，可是又怕不收下的话陶朱公的儿子不放心，因此勉强收下。等到陶朱公儿子离开，庄生吩咐自己的老婆把黄金都收到里屋，用被子盖起来。等到帮陶朱公的事情办好了，再还给陶朱公的儿子。

陶朱公的儿子看见庄生家庭条件并不好，担心他是个大忽悠，为了稳妥起见，悄悄地又托人把自己带的私房钱去贿赂楚王的宠臣。

※※※

庄生决定帮助陶朱公，没几天之后恰好去见楚王。

“大王，我夜观天象，发现岁星运行紊乱，将对楚国不利啊。”庄生故弄玄虚，通常，忽悠人都是这样。

“啊，那怎么办？”楚王做梦也没想到庄生在忽悠自己，急忙问。

“那就行善积德。”

“先生的意思是？大赦？好，大赦。”楚王很轻易地掉进了庄生的圈套，于是下令准备大赦。

楚王将要大赦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宫里。楚王的宠臣派人悄悄去见陶朱公的大儿子，告诉他即将大赦的消息，让他放心。

大儿子喜上眉梢，心里高兴。可是高兴之后，又觉得有些郁闷。

“楚王大赦，我弟弟就没事了。狗日的庄生一点忙没帮上，还白白得了那么多金子，太无耻了。”陶朱公的大儿子怎么也没有想到楚王大赦实际上就是庄生在帮自己，他想到的只是那一车金子几乎是自己家一半的财产了，来之不易啊，就这么打了水漂，能不心疼吗？

“不行，我要去要回来。”想来想去，彻夜难眠，陶朱公的大儿子决定去把钱要回来。

第二天，陶朱公的大儿子就去找庄生了。

“庄先生，我听说楚王要大赦了，我弟弟的事情就不麻烦先生了，嘿嘿。”陶朱公的大儿子说，眼下之意，钱还给我吧。

“那好啊，钱都在里屋床上呢，你自己点点，拿回去吧。”庄生当然明白陶朱公大儿子的意思，让他把钱拿走。

陶朱公的大儿子拿走了钱，庄生有些郁闷了。

本来，庄生也不想要陶家的钱，可是，自己送去和别人讨回去是两码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明明是自己帮了他们的忙，现在看来，不仅对方认为自己没有帮忙，还认为自己是个受贿的人。而且，陶朱公的大儿子这么快得到消息，毫无疑问又去找了别人，这不是不信任我吗？不信任我找我干什么？这不是耍我吗？

庄生翻来覆去，也想了一个晚上，越想越窝火，越想越气愤。清廉了一辈子，聪明了一辈子，这下被人坏了名声，吃了人家的苍蝇。

“是可忍孰不可忍？”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要让陶朱公的大儿子付出代价。

洗了一把脸，草草吃了点东西，庄生去找楚王了。

“庄先生，今天来这么早，一定有什么事吧？”楚王问，他有些惊讶。

“是啊，我昨天回去才知道，原来陶朱公的儿子在楚国杀人被抓了，据说陶朱公也派了人来贿赂达王的左右。现在已经有不明真相的群众在议论说大王是迫于陶朱公的压力才大赦的，这不是因人废法吗？所以，我赶紧来向大王汇报。”庄生说，很焦虑的样子。

“什么？陶朱公的压力？来人，先把陶朱公的儿子砍了，然后大赦。”楚王很愤怒，他要让楚国人看看陶朱公厉害还是我楚王厉害。

陶朱公的二儿子就这样死在了大赦前。

※※※

陶朱公的大儿子带着弟弟的尸体和那一车黄金回到了家乡，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不好。

陶朱公的老婆以及二儿媳一家哭得死去活来，其他家人们也都跟着垂泪。

“唉，算了，一切都合情合理，也不必太悲伤了。”只有陶朱公没有多少悲意，特地来劝老婆。

“什么合情合理？难道儿子该死？你老糊涂了？”老婆有些不满意了，对陶朱公吼起来。

“没错，自从你让我派老大去，我就做好了老二死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你这么说，派老三去就行？”

“没错，如果派老三去，你二儿子就能活着回来。”

“啊呸。”老婆一口口水吐了过来，老二死了，现在老头子有这么贬低老大，这不是摆明了说自己不如他的小老婆吗？“你小老婆什么都好，生个儿子都比我的儿子能干，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跟你吃糠咽菜的日子你都忘了？呜呜呜呜，你这个没良心的。”

老婆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

陶朱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哭闹，急忙把老婆抱住。

“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说跟你解释。”陶朱公说。

“好，你解释，你要是解释不通，我就去死，反正我也没脸活了，呜呜呜呜。”老婆接着哭。

于是，陶朱公就在老婆的哭声中开始解释了。

“咱老大不是不爱他弟弟，更不是没能力，这些年来家里的生意不都靠他吗？可是，他从小跟着咱们走南闯北，捡过垃圾讨过米，下田种过地，出海打过渔，知道钱来得不容易，因此每花出去一分钱都很小心，没必要的钱一分都不肯花，所以他才会去找庄生把钱要回来。可是小三不一样，他一生下来就是富贵之家，根本不知道挣钱的艰辛，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花钱如流水。如果他去，又怎么可能去找庄生要钱呢？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初派老三去不派老大去的原因了吧？”

等到陶朱公解释完，哭声没有，闹声没有了，只有老婆目瞪口呆地发呆。

“老头子，早知道这样，你当初怎么不跟我说？”回过身来之后，老婆又责怪起陶朱公来。

“你的脾气，我当时说了有用吗？”陶朱公反驳，当然，当时他的确也有一点侥幸心理。

老婆无话可说了。

货殖列传

太史公对商业非常看重，《史记》专有“货殖列传”讲商业以及著名商人，陶朱公名列第一，而计然也有介绍。

按《史记》，至晚在夏朝，中国就有商业，而商朝本身就是商人的朝代。到周朝，商业同样受到重视，而最为重视商业的是卫国和齐国。卫国所在就是商朝原所在，有大量的商人后代，因此历来有经商传统；而齐国的商业受首任国君姜太公的鼓励，因此也很发达。到了管仲和齐桓公时期，齐国的商业得到了飞跃式发展，因此齐国一直富甲天下。

儒家学说重农轻商，这也是鲁国的传统。不过，最为轻视商业的还不是儒家，而是道家，老子说过：“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老子的说法，就是世界上最好没有商业，没有商人。

太史公在“货殖列传”一开头就引用了老子这段话，然后一通批判。最后太史公这样反问老子：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招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耶？

太史公对富人持赞赏态度，这样写道：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

不要以为拜金女是今天的产物，春秋战国时代，就已经有了拜金女。《史记》中有两段专门说到拜金女。第一段是“（中山国）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富贵，入后宫，遍诸侯”。第二段是“赵女郑姬，设形容，鸣琴瑟，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

最终，太史公得到的结论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什么意思？就是人们忙忙碌碌，都是为了发财。发财，是人天生的欲望，不用人教。

有了这样的认识，太史公对于范蠡的崇敬就再自然不过了。所以太史公写道：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

（第六部完）

第七部 孔子世家

序

第七部内容简介

“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这是孔子生前吟唱的最后一曲悲歌。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四月十一日，孔子逝世，享年七十三岁。一个肉体的孔子复归尘土，一个作为圣人的孔子走向神坛，而这个符号化的孔圣人在20世纪的中国可谓命运多舛，到了21世纪他又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不必急于给他戴上思想家、教育家等等帽子，且看他曾有过的卑微的梦想、他的成长，他悲喜交加、颠沛流离的人生；且看孔子及孔门弟子如何在列国争雄的时代搅动春秋大势。

孔子不是一个完人，他不是神。但是，孔子是一个对中国历史影响深刻的人。每一个中国人的身上都可能流着孔子的血，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子里都必然留着孔子的精神。

孔子是谁？谁是孔子？

上帝是谁？谁是上帝？

魔鬼是谁？谁是魔鬼？

上帝只是一个符号，就如魔鬼也只是一个符号。上帝和魔鬼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他们无生无死，无始无终，无原则的好以及无缘由的坏，而这一切都不用解释。上帝为什么是上帝？不知道；魔鬼为什么是魔鬼？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这么好？不知道；魔鬼为什么这么坏？不知道。

可是，孔子呢？

事实上，几千年来，孔子也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叫做圣人。孔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理，没有人去探讨为什么。孔子为什么说这些？不知道；孔子为什么要这样说？不知道。

一直到上个世纪新文化运动中“打倒孔家店”以及后来的“批林批孔运动”，孔子成为了另一个符号——魔鬼。于是，孔子成为了毒害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罪人，他坏而且绝对的坏。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坏？不知道。

但是，事实并不是这样。如果一个人不是上帝，他也就必然不会是魔鬼。

孔子与上帝或者魔鬼的区别是，孔子不是一个符号，他是一个人。他既不是上帝，也就不会是魔鬼。

而人与上帝或者魔鬼的区别是，人有生有死，人有始有终，人的好或者坏都不是没有缘由的，都是可以解释的。

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历来没有人去说；孔子的思想从哪里来？历来没有人去解释。

《论语》被认为是孔子的思想，于是千百年来有无数的所谓鸿儒大贤、所谓专家学者纷纷解说《论语》。然而，他们并不了解《论语》的语境，并不了解孔子或者他的弟子们是在怎样的境况下说了那些话，所以，他们所能做的实际上不超过说文解字的范畴，换言之，大家都在望文生义、牵强附会。

孔子是一个人，人非生而知之，人的知识，人的思想，都有他的来源。不懂得孔子的身世，不懂得孔子所生活的那个年代的背景，就不可能懂得孔子，也就不可能懂得《论语》。所以我们说，眼下各种版本的《论语》解析都不过是语文老师在翻译古文。

《论语》不是《圣经》，不是上帝的脑袋里随便蹦出来的各种奇怪想法的总和。《论语》是一段段的故事，《论语》是一个过程，它记载了孔子思想的演化，记载了孔子和他的弟子们之间有趣却又错综复杂的关系。

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首先孔子是一个人，所以《论语》不是真理，至少不完全是真理。他也结婚，他也离婚；他也要挣钱养家，他也梦想荣华富贵；他也记仇，他也感恩；他也喜欢听话的学生，他也不喜欢故意作对的学生。偶尔，他也会撒谎，甚至也会泡妞。

孔子不是一个完人，他不是神。但是，孔子是一个具有高尚人格的人，是一个博学的人，是一个勤奋的人，是一个对中国历史影响深刻的人。每一个中国人的身上都可能流着孔子的血，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子里都必然留着孔子的精神。

从现在开始，孔子不再是故作高深深不可测的圣人，他回复到了一个普通人的特征，他是一个满腹经纶又和蔼可亲的老人，一个爱面子同时爱给人面子的长者，他是一个邻家大爷。

不保证每个人都会喜欢他，但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他。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

第二四一章

鲁襄公二十一年（前552年）二月。

歌中唱道：那是一个春天。

歌中又唱道：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春天的曲阜，桃花盛开。桃花盛开的时节，也就是走桃花运的时节。

——大龄青年联谊会

媒超风很忙碌，这是他一年里最忙碌的一个月了。媒超风姓媒，说起来，也是鲁国公族。当初，按照《周礼》的规定，鲁国设立了“媒氏”这一职务，专门负责管理国民的婚姻事宜。由于这一职务世袭，后来，媒氏就以媒为姓了。

媒超风是这一代的“媒氏”，平时基本上就是没什么事。曲阜城里如果有人结婚，都要到他这里来备个案；生孩子的，取了名字之后也要来备个案；离婚的、再婚的等等，也都来备个案。基本上，平时就这点活。油水有一些，但不是太多。

但是到了每年的二月份，媒超风就忙上了，忙什么？忙着安排大龄未婚青年联谊会。

按《周易?地官司徒第二》：媒氏：掌万民之判。凡男女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焉。令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

简略翻译：每年二月，大龄未婚青年必须参加联谊会，违者处罚。联谊会上能够达成正式婚姻最好，私奔也可以，一夜情也鼓励。

所谓“奔者”，主要是指一夜情，其次才是私奔。

为什么一夜情和私奔都受鼓励？因为国家需要的是人口。

媒超风安排了三场联谊会，这是第一场，地点就在曲阜城外的桃花沟。这里桃花盛开，十分写意。很重要的一点，这里树木繁多，利于约会以及野外激情。

“奶奶的，累死了。官不大，管事不少。”媒超风暗自抱怨，想想也是，媒氏官阶为下士，在鲁国的官员体系中是最低一等，相当于现在的科级干部。最早的时候鲁国有两个媒氏，后来精简机构，上面的领导说是“媒氏媒氏，整天没事”，结果把媒氏给精简了一个，现在就只剩下了一个媒氏。

媒超风的眼前就是联谊会，男男女女们来来往往，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寻找自己中意的对象。胆大的，主动去搭讪；害羞一些的，则缩在一旁等着有人送上门来。有对上眼的，三言两语之后，自己找地方深谈或者上演激情戏去了。

媒超风没有多少心情去看他们，来这里的人不仅是大龄青年，而且通常是男的穷女的丑，否则早就成亲了，不用等到成为大龄未婚青年了。

“老媒。”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媒超风吓了一跳。一回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近前。

“哎哟，孔大夫。”媒超风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就是鲁国赫赫有名的勇士叔梁纥，曾经任陬邑大夫，当年曾经在富（去头加立人）阳之战中立下战功（见第四部第142章）。

叔梁纥姓孔，祖上原本是宋国人。后来宋国内乱，司马孔父嘉被太宰华督所杀，孔父嘉的儿子木金父逃到鲁国（事见第一部第十八章）。从此，孔家就在鲁国落脚，成了鲁国人，定居在曲阜的防地（今曲阜东郊）。木金父的儿子叫孔防叔，是防地大夫；防叔的儿子是夏伯，夏伯的儿子才是叔梁纥。叔梁纥原本只是个士，因为战功升任为陬邑大夫。但因为不是鲁国公族，任期满后，不能连任，现在就定居在陬地了。

按着级别，叔梁纥为下大夫，媒超风只是个下士，见到叔梁纥，连忙挤出笑容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叔梁纥一边说话，一边扫视着眼前的男男女女们。

通常这样的联谊会，都是平民子女才会来，家里稍微有些头面的都不会来，大夫一级的则更不会光临。过去几年偶尔有个把大夫来打个秋风，搞一把性快餐，都是偷偷摸摸，微服而来。那么，叔梁纥来做什么？媒超风感觉有些奇怪，毕竟叔梁纥已经五十多岁，这样的岁数来这里打秋风？再说了，叔梁纥衣冠楚楚的样子，也不像是来打秋风的啊。

“我刚从曲阜城里出来回陬邑，见这边热闹，顺道来看看。”大概是看出媒超风的心思，叔梁纥主动说了出来，原来是路过。

又聊了几句，叔梁纥告辞。正要走，猛然间看见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姑娘，二十岁上下，面容还算清秀，看上去有些眼熟。

叔梁纥多看了那姑娘两眼，那个姑娘看见叔梁纥看她，远远地对着叔梁纥笑了笑，倒也有些迷人。

禁不住，叔梁纥来到了姑娘的面前。

“姑娘，你，认识我？”叔梁纥问，他觉得这个姑娘不错。

“认识，嘻。”姑娘害羞地笑了笑，偷偷看叔梁纥一眼，接着小声说：“我们陬邑人，谁不认识你啊？大英雄。”

“哈哈哈哈。”叔梁纥笑了，姑娘的话他爱听：“原来你是陬邑的，你是谁家的姑娘？”

“颜家的，我叫征在。”原来，姑娘叫颜征在，说完自己的名字，又加了一句：“我，我好崇拜你哦。”

说来说去，颜征在竟然是叔梁纥的粉丝。

“你怎样，找到中意的人没有？”叔梁纥问。

“没呢，好男人都有老婆了。”颜征在说得有些幽怨。

“不要泄气，会有好男人的。”叔梁纥安慰颜征在，之后告辞：“我回家了，祝你好运啊。”

叔梁纥要走，颜征在又说话了。

“孔大夫，我也想回家了，能不能顺道搭我一程？”颜征在弱弱地提出了一个请求，想要搭顺风车。

“好啊。”叔梁纥同意了。

——野合不是野百合

叔梁纥的车已经相当破旧，而且只有一匹马拉着，不是一匹马力，是一匹马，老马。叔梁纥亲自赶着车，他请不起人为他赶车。没办法，家底不厚，就算是做陬邑大夫的时候，家里也不富裕。后来卸任，家中更是艰难。

说起来，典型的老马破车。

尽管坐在破车上，颜征在还是很兴奋，这样的车她也是生平第一次坐。

说起来，颜家和孔家一样都是外来户，不过颜家比孔家的际遇更差一些，孔家还是宋国来避难的，享受政治避难国际规则的待遇。可是颜家不一样，他们的祖上是邾国的邾武公，因为邾武公字颜，这一支后代就以颜为姓。颜家不是到鲁国避难的，而是鲁国占领了邾国的土地，因此邾国人被征服之后就成了鲁国人，却只能世世代代作平民，从事最低级的工作。

“孔大夫，说说你当年力举城门的故事吧？”颜征在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

“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了。”

“人家想听嘛。”颜征在坚持。

“那，好吧。”叔梁纥其实也很想说，于是，一边赶车，一边说起当年的故事来。颜征在一边听，一边咿咿呀呀地表达惊讶和敬佩。

马车的速度随着故事情节的起伏而变化着，讲到高潮的时候，叔梁纥狠狠地抽了马一鞭子，老马一下子蹿了出去，险些把车掀翻。

等到故事讲完，叔梁纥长叹一声：“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叔梁纥在拉缰绳。终于，马车在一个山丘旁停了下来。

“姑娘，下车休息一下吧。”叔梁纥跳下了车。

“孔大夫，不用了，我不累。”

“可是马累了，我也累了。”叔梁纥转到了颜征在这一边，伸出手去扶颜征在。

颜征在似乎很紧张，他紧紧地抓住叔梁纥的手，从车上跳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没有站稳，还是根本就没有想站稳，颜征在直接就扑向了叔梁纥的怀里。

叔梁纥吃了一惊，尽管岁数大了，力量还在，因此连忙把颜征在抱在自己的怀里，退后两步，轻轻地将颜征在放在地上。

颜征在却依然靠在叔梁纥的身上，用自己的脸贴在叔梁纥的胸前，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叔梁纥则用宽大的手掌抚摸着颜征在的肩膀，到这个时候，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从内心说，他确实有些喜欢眼前这个姑娘了。

“你，你就要了我吧。”颜征在讷讷地说，绯红了脸。

那不是一个禁欲的年代，那也不是一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那是一个自由恋爱的年代，那也是一个对性行为没有严格限制的年代，那是一个“奔者不禁”的年代。

叔梁纥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抱住了颜征在的肩。生活的压力让叔梁纥早已经激情不再，可是颜征在却让叔梁纥血脉贲张了。

夕阳下，两个身影倒在了山丘的一侧，随后传来人性的呼声和喘息。除了天地，还有那匹老马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史记》：纥与颜氏女野合。

野合是什么？野合不是野百合，野合就是婚外性行为。

野合之后，叔梁纥将颜征在送回了家，随后自己也回了家。从那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

说起来，典型的一夜情。

颜征在为什么没有嫁给叔梁纥，或者说叔梁纥为什么没有娶颜征在呢？

首先，两人的地位不对等，也就是不门当户对。叔梁纥是贵族，颜征在是平民之女，所以不可能正式嫁到孔家。

其次，就算叔梁纥不在乎门当户对，还有一个编制问题。叔梁纥已经有了一妻一妾，编制满了，如果颜征在去，是没有名分的。

再次，经济条件不允许。叔梁纥有一妻一妾，给他生了九个女儿，却只有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孟皮，还是个瘸子。所以，一家十好几口都靠叔梁纥一个人养着，压力之大，把个绝世的大力士也压得筋疲力尽。如果再把颜征在弄回家里，家里一大帮老婆孩子非把颜征在给吃了不可。

颜征在对叔梁纥崇拜得一塌糊涂，她当然想嫁过去，可是叔梁纥大致对她解释了一遍，颜征在也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尽管有些失望，可是能够跟偶像零距离沟通，颜征在也很满足了。她觉得，有了这次野合，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

——孔丘出世

那一年，颜征在没有能够嫁出去。因为，她根本就不想嫁出去。

那次一夜情之后没几天，颜征在一个人偷偷地去了一趟那个与叔梁纥激情过的小山丘，除了回味之外，她在这里偷偷地祭祀了天地，祈祷老天能够给她一个儿子，一个叔梁纥的儿子。

老天不负有心人，一个月之后，颜征在知道自己怀上了。她既高兴又忐忑不安，高兴的是自己有了叔梁纥的骨肉，忐忑不安的是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知道颜征在怀孕了，家里人都为她高兴，特别是听说这是叔梁纥的骨肉。

怀胎十月，颜征在终于在当年的十一月末生下了叔梁纥的孩子。

男孩还是女孩？男孩。

这男孩长得怎样？比一般的男孩要壮实，要长，看起来，像他的父亲叔梁纥。不过最奇特的一点是，孩子“圩顶”，圩（音为）是什么意思？江河附近低洼地区的堤岸，也就是说，这孩子的头顶是凹下去的。

不管怎么说，生了个男孩，孔家的男孩。

颜征在很高兴，颜家的人都很高兴。

满月之后，颜征在抱着孩子来到了叔梁纥的家，她要向叔梁纥报告喜讯。

相别不到一年，再相见，竟然恍如隔世。

颜征在比那时要胖了一些，面色红润一些，毕竟刚生完孩子。

叔梁纥苍老了许多，连腰也弯了下去，垂垂老矣。孔家破败得厉害，要不是孩子们整天叽叽喳喳得没完没了，真会让人觉得这里简直就个废墟。

“你是？”叔梁纥没有认出颜征在，毕竟十一个月过去了，何况叔梁纥也根本想不到那一次风流竟然就能珠胎暗结。

“我是颜征在，你是？”颜征在反过来问叔梁纥，其实她猜到眼前这个佝偻着腰的人就是叔梁纥，可是她实在不敢相信。

“颜征在？”叔梁纥看着颜征在，喃喃地说，他已经有些老年痴呆的症状了。

“你忘了？二月份的时候，我搭过你的车，然后，然后，咱们在小山丘后面那个那个了。”颜征在终于接受了眼前的现实，她生怕叔梁纥忘记那一次的事情。

叔梁纥皱起眉头想了一阵，突然眼前一亮，他想起来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叔梁纥笑了笑，笑得很费力也很生疏，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笑过了。“恭喜你啊，看来你还是找到了自己的男人，连孩子都有了，孩子叫什么？”

“孩子没起名呢，等着你起名字呢。”颜征在说，又想哭，又想笑。想笑，是因为叔梁纥终于想起了自己；想哭，是因为叔梁纥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儿子。

“为什么？应该他爹取名字啊。”

“你就是他爹啊。”颜征在说，说完，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

“啊。”叔梁纥吃了一惊，但是随后就高兴起来。他一把把颜征在手中的儿子抱了过来，仔细地端详着。

叔梁纥做梦也在想着再要一个儿子，可是他怀疑老天的意思是要让他绝后，九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还是个瘸子，今后能不能娶到老婆还要打个问号。如今老天开眼，给自己送了个儿子上门，他能不高兴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叔梁纥大声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在那一瞬间被抹平，佝偻着的腰也直挺起来。老婆孩子们都忍不住过来偷看两眼。特别是两个老婆，看着叔梁纥抱着一个孩子在那里大笑，心说这一定是老公在外面风花雪月的结果。可是再想想，老公一直很本分啊，何况老公这身子骨也已经不行了，怎么可能呢？

叔梁纥注意到了两个老婆偷看的眼神，他看到了困惑，也看到了嫉妒甚至仇恨。

“唉。”叔梁纥又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给这个孩子怎样的生活。

按照规矩，只要女方生了孩子，男方就必须无条件接受。叔梁纥很发愁，家里能住人的的地方都已经住满了人，去哪里为颜征在母子腾个地方出来？

“想好了名字吗？”颜征在问，勉强笑笑。

“这，我再想想。”叔梁纥现在只顾发愁，哪里能静下心来去为孩子想名字。

“那，我说一个你看行不行？”

“好，你说。”

“这孩子是我们在那个山丘后面怀上的，那，就叫丘好吗？字就叫仲泥好吗？”颜征在问。

泥，通尼，所以后来改为仲尼。

“好，好啊。”叔梁纥也觉得好，同意了。

“那，这孩子就是孔家的孩子了，是吗？”颜征在问。

“当然是，当然是。”

颜征在笑了，眼泪还含在眼里，她从叔梁纥的手中把孩子又抱了过来。

“那，我就走了。”颜征在说完，一转身，匆匆走了。

“你等等，你等等。”叔梁纥要追，却踉跄着根本追不上。

颜征在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孔家，跑出去很远，她才站定了，回头看了看孔家。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

“孔丘。”颜征在轻轻地叫着自己刚刚满月的儿子，她很满足，因为这是孔家的儿子，这是贵族的血脉。自己的名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儿子的身份得到了承认。

在冬日的寒风里，颜征在昂着头，抱着孔丘，微笑着向自己的家走去。

颜征在不知道，她抱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儿子，她抱着的还是中国的历史。

“哇。”孔丘哭了，颜征在感觉到孔丘的小屁股下一阵发烫，孔丘尿了。

颜征在在孔丘的笑脸上亲了一下，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史记》：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孔子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

“云”就是据说的意思，所以太史公是给了三个答案，为什么给三个答案？因为他知道第一个答案才是正确的。

关于“野合”，历来的解释多是“为圣人讳”，要么一语带过，要么牵强解释以竭力掩盖孔子是私生子这一事实。而事实上，“野合”在当时合理合法合礼，丝毫无损于孔子的形象。

（按：《孔子家语》记载，叔梁纥五十余岁向颜家求婚，颜家三女儿征在欣然往嫁，此说显然为掩饰孔子为野合所生而编造，不采用。）

第二四二章

颜征在的家位于曲阜城外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处贫民区。孔丘的出生虽然给她带来了生活上的负担，但是却大大提升了她的地位，因为她的儿子是个贵族，尽管是破落的。

颜征在没有兄弟，只有两个姐姐，两个姐姐出嫁以后，家里就只剩下了老父母。所以，颜征在就和儿子住在父亲家里，倒也能够互相照顾。

就这样，孔子在母亲、姥爷和姥姥的照料下，茁壮成长了。

——爹不在了

基于遗传，孔丘比别的孩子块头要大，很快可以下地走路，很快就会说话了。

贫民区的孩子们没有什么约束，孔丘的姥爷姥姥身体不好，颜征在忙于生计，没有什么精力管孔丘。平时，孔丘就和其他的孩子们在一起玩闹。终于有一天，孔丘发现了一个问题：别人都有爹，我怎么没有爹？

“娘，我要爹，我要爹。”孔丘向娘要爹了，每个没爹的孩子都会要爹。

“孩子，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颜征在只能这样说，自古以来，遇上这样的情况，当娘的都会这样说。

“那，我爹什么样子啊？”孔丘不大弄得懂很远是什么意思，他眨眨眼，又问一个问题。

“你爹，很棒，很高，很帅的。”

“我想看爹。”

“孩子，睡觉吧，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找爹，乖。”颜征在哄着孔丘，拍着他的小屁股，直到孔丘酣睡过去。

颜征在的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

她从来不后悔与叔梁纥的那次野合，她也从不后悔生下了孔丘，她甚至也不抱怨自己生活的艰难。其实她可以改嫁，或者说她根本不用改嫁，她直接带着孔丘嫁人就可以了。事实上有人曾经上门求亲，可是被她拒绝了。她可以不要名分，但是她一定要保住孔丘的身份。

“丘，你跟着娘受罪了。”颜征在摸着孔丘红彤彤的小脸，愧疚地说。

孔丘又问过几次爹的事情，可是娘总是用他似懂非懂的话来回答他。

终于有一天，颜征在没有再说“长大后带你去找爹”的话了，因为，爹已经没有了，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孔丘三岁那年，叔梁纥死于贫病交加。

孔家的人来通知了颜征在，这是叔梁纥死前的叮嘱，至死，他的心里对颜征在母子都充满了愧疚。

颜征在哭了，哭得很伤心，自己的男人死了，而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见到父亲了。她没有去孔家，也没有参加叔梁纥的葬礼，只是在叔梁纥下葬之后，她偷偷地去墓上祭祀了自己的男人。

孔家，对颜征在来说，已经不复存在。

——孔丘上学

时光荏苒，很快，孔丘八岁了。

按照周礼，士以上级别的孩子享受义务教育。义务教育的内容就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又分为小艺和大艺，书、数为小艺，属于基础教育；礼、乐、射、御为大艺，是用来报效国家的。士以上的阶层，到了八岁就要开始学习小艺，也就是术数两艺。

按《大戴礼记?保傅篇》：古者八岁出就外舍，学小艺焉，履小节焉；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

因此，孔丘八岁的时候，就进入了公立学校，学习小艺。公立学校学费免费，住宿免费，但是吃饭不免费，必须家里定期送粮食到学校。

那么，孔丘士的身份怎样确定？叔梁纥生前为他注册了士藉。因此，孔丘是名正言顺的士。

孔丘上学在颜氏家族引发轰动，就像如今穷山沟出了一个大学生一般。颜征在很有面子，颜征在的爹娘也都很有面子。

孔丘却没有觉得有面子，因为学校里的同学一个个都比他家富有，很多人上学是坐车来的，有的人还随身带着奴仆，住的条件也远远好于孔丘。孔丘吃得最差、穿得最差，同学们瞧不起他，连老师也懒得理睬他。

攀比成风，孔丘极度自卑。

极度自卑，孔丘成绩极差。

上学不到一个月，孔丘就几乎要崩溃了，于是他请了假回家。

“丘，在学校还好吗？”看见儿子回来，颜征在十分高兴，将儿子揽到怀里，摸着他的头，轻轻地问。

“娘，我不想上学了。”孔丘在娘的怀里说，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什么？”颜征在吃了一惊，她抓住孔丘的两个肩膀，将他从自己的怀里推到了眼前，两眼狠狠地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孔丘有些害怕，他从来没有见娘这样生气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恼了娘，犹豫了一下，他又说了一遍：“娘，我不想上学了。”

“啪。”一个耳光打了过来，孔丘就觉得脸上热辣辣地痛。

为什么？为什么娘要打我？孔丘愣住了。

“你，你太让娘失望了。”颜征在恶狠狠地说，她的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你姓孔。你是贵族，你是士。你跟外面的那些野孩子不一样，你能上学，他们不能。他们一辈子就要过这样下贱的生活，像狗一样活着。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成为大夫，你还有机会富贵，你还有机会光宗耀祖。为了你，娘起早贪黑，从来不让你做那些低贱的事情，因为你比娘高贵。娘以为今后能跟着你享福，能跟着你过上贵族的生活，能有车坐有肉吃。可是，你竟然说你不想上学了，你，你，你不配是孔家的儿子。”

孔丘听得似懂非懂，但是他明白娘的意思，娘想要自己过上好日子，娘也想跟自己过好日子。可是要过上好日子，就必须好好上学。

“我要让娘过上好日子。”孔丘这样想，他爱自己的娘。

“娘，我错了，我要好好学习。”孔丘说，说着，扑进了娘的怀里。

“孩子。”颜征在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哭了。

在娘的怀里，孔丘也哭了。

那天晚上，颜征在把叔梁纥的故事，把叔梁纥祖先的故事都讲给了孔丘。

“孩子，不要辜负了你的姓啊，不要玷污了你爹的名声啊。”颜征在哭着说。

“娘，我知道了。”孔丘也哭着说。

从那之后，孔丘开始认真学习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端正了学习态度。孔丘天资聪明，学习又很努力，经常向老师提问。渐渐地，孔丘成了成绩最好的学生。

可是，好景不长。家里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姥爷和姥姥先后去世，娘到处给人做工，养活孔丘。家里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娘每次送粮食去学校，都显得很憔悴。

终于，孔丘决定放弃学业，他要帮衬母亲一同撑持这个家。

“唉。”颜征在叹了一口气，她知道靠她自己是无法供得起孔丘上学的，她觉得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叔梁纥，更对不起孔家这个高贵的姓氏。可是，她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忍痛同意了孔丘放弃学业的想法。

孔丘从学校搬回了家。

——孔子的第一份职业

从那之后，小小的孔丘就跟在娘的身边，帮着娘一起干活。

再大一点之后，孔丘跟着街坊邻居们在外面打零工，摆地摊扫大街等等都干过。还好，那时候还没有城管。

就这样，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苦苦生存。孔丘彻底放弃了学业，颜征在也只能认命，对这个儿子不再抱有任何期望。

孔丘家有个邻居专门从事“助祭”、“助丧”的营生，就是从事各种祭祀丧葬活动，当然只是充当下手，譬如打扫卫生、抬棺材、帮人哭丧这一类的活计，这一类的活除了看上去不太有面子之外，其实还有很多可取之处。首先，这不需要太多的技能，很容易上手；其次，这样的活挣钱比较容易，毕竟祭祀丧葬都是大事，事主出手会比较大方；第三，这个行当没有旺季淡季，因为人总是要死的；第四，参加这类活动，基本上都是管饭的。

一个偶然的机会，孔丘跟着这个邻居参加了一次助祭，结果不仅得到了报酬，而且有好吃好喝。

“哇赛，这个生意好啊。”孔丘立即就爱上了这个行当，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个职业了。

从那之后，孔丘就经常找这个邻居带他去参加各种祭祀丧葬活动。邻居也乐意带着他，反正多他一个不多，也不占用名额，事主愿意给报酬就给，不愿意给报酬，至少能混几顿饭吃。此外，孔丘也很懂事很懂礼貌，大家都喜欢他。

基本上，孔丘就是个群众演员，目标就是挣几个盒饭。

按《论语》。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孔丘对于自己少年时的这段历史，从来没有隐讳过。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小的时候很低贱，所以会做很多下等人做的事情。

孔丘，一个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一直到长大，孔丘对祭祀和丧葬的礼节都很讲究，这就是因为他从小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原因。

按《论语》：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什么意思？孔子见到穿丧服、穿官服和盲人，即使对方年龄小，也会站起来致意，如果是路遇，一定会快步走过。

为什么孔子会这样呢？孔子给了答案：“孔子曰：少年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贾子新书。保傅》）一句话：习惯成自然，这就是孔子的职业习惯。

习惯成自然，这句常用语出自这里。

原本，孔丘的命运就是这样了，一辈子做一个替人打扫卫生、端茶递水、抬棺材挖墓地，替人哭丧的下贱人。

可是，孔丘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情改变了他的命运。确切地说，改变了他的思想。

那一年，是鲁昭公五年（前537年）。

——叔孙豹的恼火和烦恼

鲁昭公名义上是鲁国的国君，但是，鲁国实际上控制在三桓的手中，也就是季孙、叔孙和孟孙三大家族手中。

三大家族之间，表面上和和气气，其实也在勾心斗角，互不买账。

鲁昭公元年的时候，晋国和楚国召开第二次世界和平大会，叔孙豹代表鲁国参加。当时，孟孙家族比较弱势，因此，但凡外交，都交给叔孙豹；内政，就交给季孙宿，也就是季武子。

叔孙豹参加盟会去了，季孙宿在后面开始使坏，出兵攻打莒国，拿下了莒国的郓地。为什么打莒国？因为莒国靠着季孙家的地盘，拿下来就是季孙家的。为什么说他使坏？

世界和平大会正在召开，楚国的公子围和晋国的赵武代表两个超级大国宣布世界已经成为和谐社会了，再也没有国家打仗了，和平了，幸福了。

上午刚刚说完，下午莒国的使者就到了，在世界和平大会上控诉鲁国侵略者抢占了莒国的地盘。

“他娘的，鲁国人胆肥了？世界和平大会期间竟然发动侵略战争，这不是不给我们面子吗？这不是破坏和谐社会吗？这不是顶风作案吗？我建议，把鲁国使者给杀了。”王子围正想找点事树立威望，如今机会就送上来了。再说了，鲁国是晋国的跟班，杀了鲁国使者对楚国也没什么坏处。

叔孙豹吓得一身冷汗，平白无故就要被杀，冤不冤啊？

赵武当然不干，要是保护不了兄弟国家，要这世界和平又有什么用呢？

“令尹，我看，就算了吧。”赵武出来打圆场了，说了一段很著名的话。“人鲁国使者叔孙豹是个很贤明的人，怎么能杀贤明的人呢？再者说了，虽然有史以来各国就划定了疆界，可是如今边境争夺很多啊，争来争去的，昨天是你的，今天是他的，谁还能说清楚呢？盟主嘛，大的事情要认真，小屁事就放过算了。就说这个事情，郓地也不是个什么重要的地方，对莒国来说可有可无，鲁国占去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如果楚国的邻国吴国和濮国的边境有机可乘，你们楚国还不是也要趁火打劫？算了，和平万岁，理解也要万岁嘛。”

赵武的话，有些强词夺理，可是王子围觉得挺有道理。再说了，赵武这个面子，王子围还是要给的。再说了，盟会这里是晋国的势力范围，真闹僵了，没什么好处。

“好吧好吧，既然赵元帅这么说，那就算了，继续开会。”王子围放过了叔孙豹。

世界和平大会结束，叔孙豹和赵武又在郑国逗留了几天，之后启程回国。

回国的路上，叔孙豹是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恼火。

“狗日的季孙，专门趁我去开会的时候出兵，这不是故意要置我于死地吗？要不是老赵跟我关系好，我不被砍头也要劳教啊。季孙，真阴啊。”叔孙豹一路上骂着季孙宿，回到了家。

季孙宿听说叔孙豹回来了，毕竟有些心虚，第二天一大早上门问候。

问候问候，就是问一问，然后等候。

叔孙豹正在火头上，听说季孙宿来了，本来要去院子里晒太阳，这下也不去了，就呆在屋里，不肯出去见季孙宿。

季孙宿等了一个上午，看看太阳都到了头顶，叔孙豹还是不肯出来。

“怎么办？咱们回去吗？”季孙宿没办法，问为他驾车的曾夭。

“再等下吧，要不，我去找找我兄弟。”曾夭说，于是他去找他兄弟。

曾夭兄弟两个，分别在季孙家和叔孙家效力，曾夭的兄弟叫曾卓。

“兄弟，从早上等到中午，说明我们已经知罪了。咱们鲁国人一向善于忍让，但是咱不能只在国外忍让，回了国就不忍让了吧？”曾夭找到了曾卓，请他去给叔孙豹通报一下。

“嘿嘿，哥啊，我跟我家主人在国外奔波了几个月，让你们等一个上午算得了什么？就像商人要赚钱，难道还要讨厌市场的喧嚣吗？”曾卓答道，但不管怎么说，还是答应去劝劝叔孙豹。

曾卓来到叔孙豹屋里，看见叔孙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呆在屋子里好像也很难受。

“算了，让他们等了一个上午，他们也知错了，还是出去吧。”曾卓劝叔孙豹。

其实，叔孙豹也正在考虑是不是出去，曾卓来劝，正好下个台阶。

“我虽然讨厌它，可是也不能去掉它啊。”叔孙豹指着屋子里的柱子说，然后，跟着曾卓出去了。

事情虽然在表面上化解了，叔孙和季孙两家的关系实际上已经很糟糕了。

叔孙豹很烦，倒不仅仅是因为吃了季孙宿的苍蝇，家里那摊事更加烦心。

叔孙豹当年北漂去了齐国，去的路上跟一个女人发生了一夜情。到了齐国，成了国家的乘龙快婿，老婆国姜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孟丙和仲壬。后来叔孙豹回鲁国回得匆忙，不告而别。国姜一怒之下，改嫁了叔孙豹的好友公孙明。

回到鲁国，叔孙豹成了叔孙家族的族长，成了鲁国的卿。那个一夜情的女人找上门来，还带着他们的“战果”，一个叫牛的儿子。尽管牛长得很丑，毕竟是长子，叔孙豹还是很喜欢他，就养在家里。而因为国姜改嫁，叔孙豹也很生气，索性不把两个在齐国的儿子接回来（事见第四部第一三三章）。

时光荏苒，很快牛长大了，叔孙豹就让牛作了叔孙家的管家，更加信任。直到孟丙和仲壬两人成年之后，叔孙豹才派人把他们给接回来。

“这两个齐国人怎么看上去这么像公孙明？”叔孙豹怀疑这两个儿子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种，因此很不喜欢他们，称他们为齐国人。

在谁来做继承人的问题上，叔孙豹很纠结。按理说，应该立孟丙，因为这是嫡长子。可是，叔孙豹死活看不上这个儿子，而且怀疑他不是自己的儿子。立牛吧，说不过去，因为牛的老娘是个野人，换今天的话说，连个户口都没有，根本就没有名分，所以牛完全没有资格。叔孙豹还有一个小儿子叔孙婼，是后来娶的老婆生的，叔孙豹倒也喜欢他，可是立他还是有些不够名正言顺，况且几个哥哥恐怕也不满意。

就这样，继承人的问题一直拖了下来。眼看着自己岁数越来越大，这事情也就越来越不好办。

第二四三章

牛是家里的老大，跟父亲的时间也最长。但是，母亲的身份不行，在家里连个名分也没有，连累到牛。

在牛看来，论贡献，自己对家里的贡献最大，父亲经常出差，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打点；论能力，自己没得说，谁不说自己能力强？可是，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做继承人呢？为什么？难道自己生下来就比孟丙他们下贱吗？

“爹，你太不公平。孟丙仲壬，我恨你们。人人生而平等。”牛常常这样对自己说，敢情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是他先说的，只可惜没有被记录下来。

牛愤愤不平，牛决心要从弟弟们手中把继承人的位置抢过来。

——牛的诡计

鲁昭公四年（前538年），叔孙豹得了重病，卧床不起。这个时候，必须要立继承人了。思前想后，叔孙豹最终还是决定让孟丙来继承这个家族。

“孩子，我前些日子让人铸了一口钟，我准备找个日子宴请卿大夫们，为这口钟举行落成典礼，同时宣布你为叔孙家的继承人。这件事情呢你来操办，准备好了来告诉我。”叔孙豹把孟丙叫来，就在床边叮嘱他。

孟丙很高兴，熬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熬到了。

两天之后，孟丙把一切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之后，去请示父亲。来到父亲的院子门口，牛挡住了他。

“兄弟，爹吩咐了，现在怕光怕闹，所以谁也不能去见他。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替你转达。”牛说。

其实，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孟丙没有办法，只好请牛转达，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请父亲定日子。

牛进去转了一趟，撒了泡尿，然后出来了。

“兄弟，爹说了，就后天吧。”牛说。

孟丙没想到牛骗了自己，高高兴兴去准备了，派了人去卿大夫们家里送了请柬。

宴请当天，卿大夫们都早早赶到了，白吃白喝倒不重要，重要的是趁机跟叔孙家的继承人亲近亲近。

人到齐了，一切也都准备好了，孟丙去请父亲。到了门口，又是牛拦住了。

“兄弟，爹已经睡了。爹说了，他不参加了，你自己主持就行了。”牛直接撒了一个谎，眼都没有眨一下。

孟丙很高兴，这样的话，自己就是主角了，自己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了。

于是，开宴。

“卿们大夫们，各位来宾各位朋友，父老乡亲们，叔叔大爷们，我代表我父亲宣布，任命我为叔孙家族的继承人，大家请鼓掌。”话不是这么说，但是就是这么个意思，孟丙直接宣布了自己担任叔孙家的继承人。

一窝蜂的叫好声，祝贺声。

“各位，在我就任继承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主持这口钟的落成仪式。”钟就挂在梁上，孟丙让人把钟上的红布扯下来，然后手持棒槌，准备敲钟。

叔孙豹躺在床上，突然想起自己吩咐孟丙做的事情不知道怎样了。这个时候，牛走进来了。

牛给父亲倒了一碗水，扶叔孙豹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坐在叔孙豹的对面。

“牛，这些天你辛苦了。”叔孙豹说，他觉得这个大儿子对自己挺好，今天还专门来陪自己。

“爹，你安心养病吧，家里的事情我能处理好。”牛说，说得挺贴心。

叔孙豹没有再说话，他觉得很累。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砰”的一声，随后又是一声，又是一声。

钟声，谁在敲钟？

“哪里来的钟声？”叔孙豹问。

“孟丙在请客。”

“请客，请谁？”

“爹，你别问了。”

“告诉我，请谁？”

“他说请他齐国的爹。”牛假装吞吞吐吐，却故意说出一句最让叔孙豹窝火的谎话。

孟丙齐国的爹是谁？公孙明。叔孙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公孙明，平时有人提起来都会火冒三丈，这个时候孟丙竟然背着自己招待他，还敲钟，这简直是向自己宣战了。

“狗兔崽子，吃了豹子胆了，扶我起来，我要去亲自把公孙明赶走。”叔孙豹火冒三丈，撑持着就要起来。

“爹，别气坏了。今天来的客人不少，闹起来还真丢咱们家的面子。爹，等人都走了再说吧。”牛当然不会让叔孙豹出去，找了个冠冕的理由。

叔孙豹是个爱面子的人，想了想，又躺了下来。

叔孙豹很窝火，本来在立孟丙的问题上他就犹犹豫豫，这个时候更是后悔。

“你去看看他在整什么。”叔孙豹派牛去侦查一下，牛答应了，于是起身出去，安排了手下照看叔孙豹。

牛其实根本没去，上了趟厕所，又在外面转悠一阵，回来了。

“牛，他们在干什么？”叔孙豹问。

“爹，我说出来您老别生气啊。”牛故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快说。”

“孟丙他说等您过世了，把他娘和他齐国的爹给接过来。”牛顺口造了个遥，他知道叔孙豹最不想听到的是什么。

果然，叔孙豹大怒。

“狗杂种，我还没有咽气他就这样？牛，你去，把这个杂种给我杀了。”叔孙豹气得吐血，他现在坚信孟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儿子，杀了他一点也不心疼。

“爹，您别生气，孟丙可是您儿子啊。”牛假惺惺地劝。

“他不是我儿子，他是公孙明的孽种。去，杀了这个孽种。”

牛心中暗喜，表面上还要装出不太情愿的样子，直到叔孙豹再次大吼“快去”。

牛出去了，可是并没有去杀孟丙，他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会有很多麻烦，甚至有可能弄巧成拙。牛就守在叔孙豹院子的门口，他知道孟丙一定会来。

果然，没有多久，孟丙兴冲冲地来，他要向父亲报告宴会胜利召开了。

“我要去见爹。”孟丙来到院子门口，看见牛，大声说。一来是高兴，二来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叔孙家族的主人，牛这个管家必须要听自己的了。

“爹不想见你。”牛冷冷地说。

“为什么？你让开。”孟丙现在不把牛放在眼里了。

“来人，抓起来。”牛一声令下，早已经准备好的手下们一拥而上，将孟丙抓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孟丙高声喊着。

牛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手下们没有犹豫，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可怜孟丙，到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可怜孟丙，刚刚当上叔孙家的继承人，高兴劲还没有过去就已经身首异处。

之后，牛派人宣告孟丙的罪名：背着父亲私自宴请卿大夫，冒充父亲的名义任命自己为继承人，属于颠覆家族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因此，奉叔孙豹之命，大义灭亲。

孟丙就这么死了，即便有其他的家臣能够见到叔孙豹并且询问这件事情，叔孙豹也是这样回答。

而其实，除了叔孙豹被蒙在鼓里，其余的人都知道这一定是牛在搞鬼。

孟丙被除掉了，下一个，就是仲壬。

对付仲壬，对于牛来说就是小儿科了。

就在孟丙被杀死前几天，仲壬跟着鲁昭公的御者莱书去宫里游玩，鲁昭公接见了他并且送给他一个玉环，仲壬回到家里去见父亲，想要把玉环送给父亲。可是，在门口又被牛给拦住了，牛说进去帮他禀告，其实又是去上了一趟厕所，出来之后谎称“爹让你自己戴上”。

于是，仲壬就自己佩戴上了。

杀了孟丙之后，牛知道叔孙豹对仲壬肯定也有所怀疑，于是去对叔孙豹说：“爹，是不是要立仲壬为继承人了？”

“谁说的？”叔孙豹反问。

“没有吗？仲壬自己到处说呢，还戴着一块国君送给他的玉佩，说是国君已经答应他了。”牛又在撒谎。

“什么？这个小杂种也跟孟丙一样？他吃了豹子胆了，牛，把他给我赶走，我永远不想见他了。”叔孙豹本来就在对仲壬不满，一怒之下，要赶走这个儿子。

牛当然很乐意执行这个命令，当天就把仲壬赶走了。仲壬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没办法，去齐国投奔继父公孙明了。

——牛杀豹

叔孙豹是个聪明人，虽然一口气杀死孟丙赶走了仲壬，回头越想越不对劲，因为这两个儿子的所有罪行，说来说去都不是自己亲眼看见的，都是牛说了，那万一牛是撒谎的呢？

想到这里，叔孙豹基本上明白了：一切都是牛在搞鬼。

一身冷汗，叔孙豹一身冷汗。

叔孙豹还算沉着，他让人把牛叫到了床边。

“牛啊，我快不行了，看这家里，孟丙被大义灭亲了，叔孙婼又岁数太小，看来只能让仲壬接班了。你辛苦一下，去把仲壬给找回来吧。”才把仲壬赶走两天，叔孙豹又要牛去把他找回来。

“好。”牛答应了，然后起身走了。

牛很失望，他原本以为叔孙豹在这个时候会最终选择他为继承人，可是，叔孙豹还是选择了仲壬。

“老东西，你不仁，不要怪我不义。”牛恨恨地说。

牛不仅没有派人去找仲壬，还停止给叔孙豹供应食物。

第二天，牛去找季孙家的管家南遗，管家和管家之间往往是朋友，牛希望能够获得南遗的支持，进而通过南遗获得季孙家的支持。

牛走了，杜泄趁这个当口来了。杜泄是谁？叔孙豹的家臣，也是最信任的家臣。由于为人耿直，牛平时也有些怕他。

杜泄去见叔孙豹，守门的人按照牛的吩咐，一律不给进去。不过看见是杜泄，也不敢一味阻拦，被杜泄臭骂一顿，还是放他进去了。“牛主管回来之前，一定要出来啊。”守门的最后忘不了叮嘱一句。

“老，老杜，你总算来、来了。”叔孙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看见杜泄进来，眼中闪出一点希望的光芒来，沙哑着嗓子叫着。

“主公，还好吗？”杜泄急忙来到近前。

“我快饿死了，牛不给我饭吃，孟丙也是被他害死的。”叔孙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他指一指床边的一支大戟。“你，你拿我的大戟出去，把牛给我杀了。”

“主公，来不及了，我做不到这一点。”杜泄拒绝了，喂了叔孙豹几口水，退了出来。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来看望过叔孙豹，因为牛拒绝所有人进来。

从那之后，叔孙豹再也没有吃喝过一口。

两天之后，叔孙豹被活活饿死了。

——三桓瓜分国家

牛立了小弟弟叔孙婼，自己继续作管家。实际上，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

鲁昭公指定了杜泄来负责叔孙豹的葬礼，而杜泄现在成了牛的眼中钉。可是牛拿杜泄也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杜泄既是叔孙家的家臣，也是鲁国的上大夫，牛不敢动他。不过，牛有办法对付他。

杜泄决定用大路车为叔孙豹送葬，大路车是一种豪华配置的顶级车，诸侯没有，只有王室才有。当年，叔孙豹出使王室，周王因为喜欢他，送了他大路车。

牛暗中找到南遗，让他去季孙宿那里说杜泄的坏话。

“主公，这杜泄太过分了。叔孙豹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坐过路车，凭什么死了用路车送葬？再者说了，咱们正卿都不用路车，他是一个次卿，怎么能用？”南遗果然来找季孙宿，拿大路车来说事。

“哎，是啊。”季孙宿觉得南遗说得对，于是派人去找杜泄，要求他换车。

杜泄一听，就知道是牛在背后捣鬼，并不是季孙宿成心要为难自己。于是，杜泄亲自上门来找季孙宿解释了。

“我就还真必须用大路车了，为什么呢？你听我解释。当初周王送给叔孙豹大路车，叔孙豹自己不敢用，回来献给国君了。可是国君说这是周王送给叔孙豹的，自己不敢要，因此当时叫司徒司空司马，也就是你们三家郑重记下这件事情，车还是归叔孙豹。您是司徒，当时也在场，这我没说错吧？你要忘了，咱们去宫里查历史纪录去。后来呢，叔孙豹还不敢用，就一直放着了。如果周王和国君赏赐的东西，活着不用，死了还不让用，那这个赏赐不成了扯蛋了？所以，一定要用。”杜泄一番话，有理有利有节，有历史根据，还有逻辑分析。

“哎，是啊。”季孙宿又觉得杜泄说得更有理，点了点头：“那，就用吧。”

用大路车给叔孙豹送葬的事情就这么定了。

葬礼之前，季孙宿提出一个建议来：三桓把公室的军队瓜分掉。

“太好了，我爹生前就有这个愿望。”牛代表叔孙家参加了会议，双手赞成这个建议，他是想讨好季孙宿。

“我看行。”孟僖子（孟孙貜）也同意了。

三家都同意了，于是开始动手。

其实，这是三家第二次瓜分公室的部队了。早在鲁襄公十一年（前540年），季孙宿就向叔孙豹提出要瓜分公室部队的建议，当时叔孙豹表示反对，可是在季孙宿地坚持下，叔孙豹最终还是同意了。不过，叔孙豹提出一个条件：把中军留给公室。

当时，三家在鲁僖公的庙门前进行了盟誓，三家平分公室军队；然后去到曲阜城外的乱葬岗五父之衢，在孤魂野鬼们面前进行了诅咒，保证不再瓜分中军，否则不得好死。（《左传》：乃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

当时，把中军留给了公室，其余的部队一分为三，成了三桓的家兵。

季孙家规定，划入季孙家的贵族，如果把封邑带入季孙家，那么免税。否则，双倍征税。孟孙家强制一半的贵族将封邑带入，另一半依然向公室缴税；叔孙家将全部划归自己的贵族的封邑强制并入叔孙家。

这一次，把中军给瓜分了，不过比例与上一次不同，中军被一分为四，季孙家独得两份，叔孙和孟孙家各得一份。中军贵族的所有封邑全部并入三家，而三家向公室进贡。

至此，公室已经没有军队，而且已经没有土地，他们要完全靠三桓的进贡来维持生活了。混到现在，鲁国国君比周王还要惨一点。

鲁昭公眼看自己的最后一点本钱也被瓜分，敢怒不敢言。

瓜分了中军，季孙宿有点担心当初的诅咒会应验，到时候五父之衢的孤魂野鬼们前来勾魂岂不是很麻烦？想了半天，想了个主意：把责任推给叔孙豹。

于是，季孙宿整了一份策书送给杜泄，要他把上面的内容告诉给已经死了的叔孙豹。上面这样写道：您一门心思想瓜分掉中军，我们继承了您的遗志，把中军给瓜分了，特此告知您。

杜泄看完策书，哭笑不得：“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当年我家主公坚持在五父之衢诅咒，不就是为了保留中军吗？”

杜泄把策书撕得粉碎，扔到了地上。

到下葬的那一天，杜泄安排叔孙豹的棺材从正门出城。牛又看到了机会，于是他去找好朋友叔仲带去季孙宿面前说杜泄的坏话。

“这样不行啊，我当年听叔孙豹说过了，说是没有善终的人只能从西门出去。不行，要让他们走西门。”叔仲带得了牛的好处，去季孙宿那里挑拨离间。

“哎，是啊。”季孙宿觉得有道理，于是派人去阻止杜泄。

杜泄这边都安排好了，正要出发，季孙宿的人就来了，说是只能走西门。

“去他姥姥的，懂不懂啊？鲁国的规矩，卿下葬，一律走正门，什么时候改规矩了？”杜泄没理季孙宿的茬，依然从正门给叔孙豹送葬。

葬礼结束，杜泄知道自己在鲁国是混不下去了，索性带着全家移民楚国了。

——牛死了

好不容易弄走了一个，牛还没有来得及庆祝，又回来一个。

谁回来了？仲壬。

仲壬回来，是来争夺继承人宝座的。所以，他一回来，就托人打通季孙宿的关节，请季孙宿帮忙立他为叔孙家的继承人。

季孙宿答应了，可是，牛不能让他答应。

牛又找到了南遗帮忙，许诺只要季孙宿放弃立仲壬，就把叔孙家东部国境的三十座城邑送给南遗。

有好处的事情，谁不干？

“主公，叔孙家要是强大了，对咱们也没什么好处啊。我看，别掺合他们家的事情了，让他们自己乱下去算了。”南遗去见季孙宿，出这么个主意。

“哎，是啊。”季孙宿觉得有道理，于是不再管仲壬的事情。

南遗把好消息告诉了牛，牛当即决定攻打仲壬，永绝后患。南遗从季孙家里派兵帮助牛，结果，仲壬中箭而死。

叔孙婼（叔孙昭子）正式成为了叔孙家的继承人，这得到了鲁国国君、季孙家和孟孙家的认可。牛认为这个小孩可以轻易控制，因此也松了一口气。

叔孙婼年龄虽然不大，但是异常聪明。他知道，牛之所以立自己为继承人，并不是因为他爱自己，而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好控制。如果自己不想办法，那么今后就是被牛控制，然后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日子里被干掉，像老鼠一样窝囊地死掉。

趁着某一天牛出外的机会，叔孙婼召集了整个家族大会。

“牛祸害我们孙叔家，害死了我们的两个嫡子，还把我们家的封邑送给外人。这个人吃里扒外，包藏祸心，民愤极大，死有余辜。现在我宣布，判处牛死刑，悬赏捉拿。”叔孙婼在会上痛斥了牛，整个家族一片欢呼。

“我要控诉。”人们纷纷控诉牛的罪行，家族大会成了批斗大会。

牛，确实民愤极大。

牛在外面听说家里连批斗会和审判会都一块开了，叹了一口气，直接逃奔齐国去了。在齐国，牛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后来终于有一天，孟丙和仲壬的儿子追踪到了他，将他杀死之后，把人头扔到了野地里喂狗。

这是后话。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两句话，就是说的牛这样的人。

第二四四章

叔孙豹下葬的时候，照例请了很多人来打临工。

孔丘跟着邻居也去了，这是孔丘见过的最隆重的葬礼，所以孔丘非常小心。葬礼的过程中，邻居告诉孔丘，这个被下葬的人是鲁国最有学问的人，名叫叔孙豹。孔丘记住了叔孙豹的名字，对叔孙豹充满敬佩。

“那个人是谁？”孔丘悄悄问，他觉得那个人很有派头。

“那是杜泄。”邻居回答，接着说：“孔丘，你知道吗，这个杜泄一开始跟你一样就是个士。后来在叔孙家作小吏，因为知识渊博被叔孙豹看重，后来一点点提拔，现在是鲁国的上大夫了。”

“啊，真的。”孔丘有些惊讶。

“当然是真的啊，可惜我不是士，否则，我也好好学习，说不准也能像他一样。唉。”邻居叹了一口气，还是认命了。

那一天，孔丘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娘也死了

从叔孙豹的葬礼回来，孔丘又开始学习了。那一年，孔丘十五岁。

按《论语》。子曰：吾十五而有志于学。

孔丘对各种知识都感兴趣，他相信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用上什么。通常他是在家中自学，遇到疑难的时候会去学校请教老师。平时，他依然会跟着邻居去混吃混喝，不过现在不单纯是混吃混喝，同时他也很认真地观察各种祭祀、丧葬的礼节和程序。因此，没有多长时间，他竟然成了祭祀和丧葬问题的专家，不仅自己这些亲戚们弄不懂的地方向他讨教，有的时候事主疏忽的地方他也能指出来。

渐渐地，孔丘从最底层的群众演员上升为特色群众演员，已经能挣到一些钱了。

除了这一类的活动，孔丘还经常帮娘作些事情。

好学生，三好学生。

苦孩子，懂事的苦孩子。

看见孔丘变得懂事了，颜征在十分高兴，她看到了希望。因此，再苦再累，她也觉得值，也觉得很快乐。

可是，快乐的日子总是很容易到头。

两年后，孔丘十七岁了。孔丘长得十分高大，很像他的父亲，这一点也很令母亲宽慰。

可是，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终于，颜征在身患重病，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娘，爹葬在哪里了？”在颜征在弥留之际，孔丘问。

“孩子，别问了，我也不知道。”颜征在说，她用最后的力气摸摸孔丘的脸，闭上了眼睛。

“娘。”孔丘伤心欲绝，号啕大哭，娘是他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娘走了，自己该怎么办？

然而，孔丘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自己的将来了，他要考虑的是怎样安葬自己的母亲。

孔丘的想法，是把母亲和父亲葬在一处。可是，母亲在孔家没有身份，而母亲的平民身份决定了她不能拥有自己的墓地，她死后的归宿只能是乱葬岗。

孔丘知道，母亲之所以不告诉自己父亲的墓地，就是不想让孔丘为难。可是，孔丘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一起。

打听到父亲的墓地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毕竟这不是秘密。孔丘知道的邻居中有一位车夫当年曾经参加过叔梁纥的葬礼，于是孔丘前来找他。

“车叔。”车夫没有姓，因此以车为姓，孔丘就称他为车叔。平时两个也常常在一起去祭祀葬礼之类的地方混饭吃，混得很熟。

“啊，节哀顺便啊。”车叔看见孔丘来，安慰他。

“车叔，我想问你我爹的墓地在哪里？”

“啊，你问这个干什么？”车叔警觉起来，他猜到了孔丘要干什么。

“我想把我娘跟我爹合葬。”

“不行，我不能告诉你。”车叔拒绝了，他知道，颜征在这样没有名分并且属于社会最底层的平民是没有资格葬在正规的墓地的，否则，就是犯法，吃不了兜着走。

“车叔，求你了，我不能让我娘葬在乱葬岗啊。”孔丘说着，哭了。

“那也不行，我不能害你啊。再说，我也怕受连累啊。”车叔还是拒绝。

孔丘苦苦哀求。

车叔就是不肯松口。

这个时候，车叔的老娘从里屋出来了。

“儿啊，你就告诉他吧，看这孩子多可怜啊，就成全他吧。”车叔的娘被感动得泪流满面，禁不住出来帮孔丘说话。

车叔也被孔丘的诚心感动了，这时候见老娘这么说，终于松口了。

“唉，看在你一片孝心的面上，就告诉你吧，你爹葬在防地了，你们孔家的祖墓在那里。”车叔说了出来。

“谢谢车叔了。”孔丘急忙拜谢，谢完之后正要告辞，突然又想起什么来。“车叔啊，要不，您好人做到底吧。其实我早就听说我爹的墓在防地，可是在防地哪里啊？我去也找不到啊，您说大概也说不清。不如我就雇您的车，你帮我把我娘拉过去吧。”

“不行不行不行，这不合周礼啊。”车叔吓得一个哆嗦，这犯法的事情，怎么敢干？

“去他娘的周礼吧。”孔丘有些愤愤然。

车叔决不松口。

最后，又是车叔的老娘受不了了。

“儿啊，这孩子太可怜了，你帮他出个主意不行吗？”老太太心地善良，想帮孔丘。

车叔是个大孝子，老娘又开口了，只能认真对待了。

“孔丘，你让我想想办法。”车叔先止住了孔丘的哭，之后抓耳挠腮想办法。

孔丘焦急地等待着，他不知道车叔能不能想出办法来。

过了一阵，车叔眼前一亮。

“有办法了。”车叔说。

——第一次违背周礼

孔丘为母亲出殡，街坊邻里愿意来的来，不愿意来的不来，合共也就是十几个人。

出殡的地点在五父之衢，曲阜城外的乱葬岗。按着身份，颜征在只能葬在这里。

关于五父之衢是个什么所在，历来说的说法是曲阜城外某地，其实这又是为圣人讳。当初三桓瓜分公室部队，在鲁僖公的庙门前进行了盟誓，然后去五父之衢诅咒。《左传》中几次提到五父之衢诅，都是去诅咒的。咒古人盟誓和诅咒是很讲究地点的，特别是鲁国人。既然专门去五父之衢诅咒，说明这是一个凶地，恶鬼出没的所在。不是乱葬岗，就是刑场。而如今孔子将母亲在这里出殡，自然不是刑场这样的地方，因此一定是乱葬岗。

颜征在的身份，只能是一副薄棺，无椁。简单地说，只有单层棺木。

在五父之衢，简单地进行了一个葬礼，挖了一个坑浅埋了母亲。之后，孔丘在墓旁痛哭，其余的人都默默地走了，只剩下车叔还在旁边，拉棺材的马车就是他赶的。

哭了一阵，孔丘站起身来。

“车叔，人都走了吗？”孔丘问。

“都走了。”车叔说。

紧接着，两人忙碌起来，把墓重新挖开，好在埋得很浅。之后，把棺材抬上了车。车叔赶着车，孔丘在旁边扶着棺材，一路向防地而去。

看看将近天黑，终于来到了叔梁纥的墓地。墓地本来就少人来，又是黄昏，天气又冷，因此看不到一个人。孔丘和车叔把棺材抬下了车，之后在叔梁纥的墓旁挖了一个大坑，把棺材埋了下去。

回到家，天色已经大黑。不过，孔丘的心情好了很多。

“娘，我把你送到爹的身边了。”孔丘对着娘睡的炕说，母亲生前没有名分，孔丘让她身后得到了。

按《史记》。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陬人挽父之母讳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合葬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同棺，另一种是同墓。孔子合葬父母，显然是同墓。

孔丘偷偷地合葬了父母，很快还是被人知道了。

按照周礼，孔丘的做法是要问罪的。不过，有关部门并没有追究这件事情，除非孔家提出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如果孔丘的异母哥哥孟皮不追究，有关部门也就懒得管了。

好在，孟皮是个厚道人，知道有这么个弟弟，也知道弟弟过得很苦，因此对这件事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引起了街谈巷议，有赞的有贬的，弄得孔丘也提心吊胆了一阵，免不得有些后怕。

——第二次违背周礼

一段时间过去，事情总算再也没有人提起。不过，孔丘已经是小有名气。

因为刚刚吞并了鲁国中军，再加上叔孙婼刚刚继位，季孙宿希望趁这个机会拉拢人心，巩固季孙家的领导地位。于是，季孙宿想了一个办法：请曲阜地区的所有士到季孙家吃饭喝酒看歌舞表演。

消息传出，曲阜的士们欢欣鼓舞，纷纷前往。一来，没来由弄顿酒肉，不去白不去；二来，趁机跟季孙家搭上关系，说不定被看上了，那就发财了。

孔丘知道这个消息比较晚，因为他住的地方没有士，只有他一个。不过听到消息之后，孔丘与其他的士的反应是一样的：去吃他娘的。

因为时间紧，孔丘听说之后，没有回家，直接就奔向了季孙家。对于孔丘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还是自己首次以士的身份出席公众活动。所以，他的心情既激动，又有些忐忑不安。

还没到季孙家门口，远远就听到季孙家的庄园里人声鼎沸，歌舞升平，肉香酒香扑鼻而来。

孔丘咽了咽口水，这辈子就没有吃过什么好的，今天可要甩开腮帮子搓他一顿了。

来到季孙家门口，往里望去，人山人海，红男绿女，漂亮的美眉们跳着舞，宾客们已经端着碗吃起肉来。人太多，只能自助餐了。

孔丘眨了眨眼，定了定神，就要进去。

“哎哎，伙计，你谁啊？哪个单位的？谁让你进去了？”这个时候，门旁一个人拦住了孔丘，话虽然不是这么问，基本上就是这么个意思。

孔丘这才注意到门口还有守门的，这个守门的看上去比自己大个六七岁，长得十分高大，与自己身高相仿，不过比自己壮实。

“啊，那什么，今天不是招待士吗？我，我是孔丘，士。”孔丘小心翼翼地说。

“啊，你就是孔丘？看见里面跳舞呢吗？看见喝酒呢吗？你看看你，穿着孝服，你能来这种地方吗？啊，这点规矩都不懂，没学过《周礼》吗？你还是士？你得了吧你，我们今天是招待士，不招待你这种人，走走走走。”此人很不耐烦地训了孔丘一顿，把他赶走了。

孔丘欲哭无泪，一种空前的挫折感油然而生。

他默默地走开了，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大声痛哭起来。第一次以士的身份出现就遭到这样的打击，难免不让人伤心悲恸。

“他娘的看门狗，狗眼看人低。我今后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让你看看，臭狗屎，去你大爷的《周礼》吧。”孔丘对这季孙家远远地骂了几声，擦干眼泪，回家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情孔丘并不占理，因为按照周礼，服丧期间确实不能参加这样的活动。孔子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首先是他急于通过这样的方式感受士的优越性，其次他并不知道这样的活动除了吃肉还有歌舞，第三就是确实很想吃点好的。

其实，就在孔子骂看门狗的时候，“看门狗”也在暗中骂着几乎同样的话。

“看门狗”名叫阳虎，他是孟孙家的后代，不过是庶子的庶子的庶子，基本上，除了小时候比孔丘多个爹之外，跟孔丘也差不太多。

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时候，阳虎就通过熟人介绍外加套亲戚，来到季孙家当了小吏。混了六七年了，也没混出个眉目来。今天季孙家大宴曲阜的士人，阳虎只能站在门口迎接客人，酒肉近在咫尺，却只能咽口水看别人吃。

所以，阳虎也是满肚子的火，恰好看见孔丘傻乎乎地穿着孝服就来了，于是满肚子的火就发在孔丘身上了。

“他娘的，不让老子吃，老子以后要吃最好的给你们看看。”赶走了孔丘，阳虎的心情好了一些，不过还是对这院子里低声地骂着。

按《史记》。孔子要絰（音迭，春秋时期服丧时结在头上或腰间的麻布带子），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按，《孔子家语》中称阳虎上门戏弄羞辱孔子，恐怕又是为了遮掩孔子当时的失礼举动。孔子当时十七岁，穷困潦倒，阳虎为何要去登门羞辱他？于理不合，不采用。）

——兄弟相会

受到阳虎的羞辱，孔丘并没有被打倒。相反，他下定了决心要出人头地。

由于在各种礼仪上很有研究，孔丘在各种助祭和助丧活动中的地位有所提升，有时甚至作为主持人的助手，既有面子也挣得更多。也就是说，从一个普通的群众演员成为一个特色演员，渐渐地，有人请了。

一年的丧期很快过去，十八岁的时候，孔丘除掉了丧服，也搬家到了体面一点的地方，尽管还是贫民居住区。

这一年，孔子要考虑结婚的事情了。不过，他绝对不会娶一个平民的女儿，他要避免自己的苦难在自己儿子身上重演。问题是，孔丘又穷有没有背景，稍有点地位的人，谁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没有。

举目无亲，这个时候孔丘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哥哥来了。在母亲与父亲合葬这件事情上，孔丘内心里非常感激哥哥孟皮。

于是，孔丘置备了一些礼物，登门拜访哥哥。说起来，这也是孔丘这辈子第二次回到孔家，第一次是被母亲抱着去的。

“你是孔丘吧？”孔丘来到孟皮家中，被孟皮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孔丘与父亲叔梁纥非常相像。

孔丘吃了一惊，眼前这个人比自己矮了一头，是个瘸子，看上去岁数足有五十多岁，实际上应该就是三十多岁。孔丘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哥哥孟皮了。

“哥哥，你是哥哥吧？”孔丘问，他有些不自然，因为他从来没有叫过哥哥。

“兄弟，真是你啊。快坐快坐。”孟皮有点喜出望外，他也过得孤苦伶仃，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兄弟，也很高兴。

孔丘有些意外，原本他还担心哥哥会不会瞧不起自己，如今看来，担心都是多余了。再看哥哥的家，显然也不富裕，孔丘的心里就更加平和了。

兄弟两个相见，孟皮让老婆作了些好菜，与兄弟边吃边聊。

原来，孟皮早已经娶了亲，如今还有一个儿子孔篾。

兄弟俩谈的无非就是各自的成长经历，哥哥又给弟弟讲了很多家族里的事情，孔丘听得津津有味。孔丘说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艰苦生活，哥哥连连叹息。说到母亲与父亲合葬一事，孟皮表示完全的理解并且认为父亲地下有知也会赞同的。

“兄弟，你今年多大了？”说着说着，孟皮问起孔丘的年龄来。

“十八了。”

“成亲没有？”

“没呢，谁家的女儿肯嫁我啊？”

“兄弟，这么多年你吃了这么多苦，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没帮上什么忙。这样吧兄弟，哥哥我为你说一门亲事，娶亲的事情交给我了，聘礼我来出。”孟皮倒是个很仗义的人，感觉父亲亏欠弟弟这么多年，应该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来补偿。

“哥哥，聘礼还是我自己出吧。”孔丘有些感动，不过看哥哥家境也不富裕，不忍心让哥哥破财。

“兄弟，不要跟我争了，这事情交给我了，你就等着娶媳妇吧。”

“那，就多谢哥哥了。”孔丘没有再坚持，他心里说今后一定要报答哥哥。“那，哥哥，准备给我说哪里的亲？那什么，一定要是士人家的女儿啊。”

门当户对，这是孔丘的想法，尽管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富家豪家，可是好赖是个士人，不能娶老娘那样没有地位的女人。

“兄弟，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呢，咱哥俩实话实说，哥哥我的条件就已经很差了，但是好歹还有点田地，兄弟你的条件就更差了，寻常好人家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你。所以呢，哥哥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娶到士人的女儿。”孟皮说话倒也直截了当，还好，他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孔丘急切地问。

第二四五章

孟皮的办法是：回宋国老家给孔丘娶一个老婆。

这些年来，宋国战乱不断，家族纷争，国君又不懂得爱护百姓，因此民不聊生，百姓生活十分困苦，有女儿的都恨不得嫁到国外，首选是齐国，其次是卫国和晋国，鲁国和郑国也行。所以，鲁国穷一些的士都会去宋国娶老婆。

“哥哥，不行吧，同姓不婚啊。”孔丘的第一反应是不行。

“兄弟，同姓不婚那是周人的规矩，咱们祖上是商人，不讲究这个，宋国遍地都是族内婚。”

“是么？”

“兄弟，哥哥怎么会骗你？”

孔丘最终还是同意了哥哥的办法，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跨国婚姻

孟皮对弟弟的事情很上心，很快就托人去宋国给孔丘提亲了，立即得到了同意。女家说起来也是宋国的公族，姓丌（音机）官。这个姓氏很少见，不过每个国家都有，因为这是官名。各国都有专门掌管笄礼的官（笄与丌相通），笄礼是少女年至十五岁时，在头发上插笄的仪式，作为成年的象征。

所以，孔丘的新娘就叫做丌官氏。

孟皮把聘礼送过之后，第二年，也就是孔丘十九岁那年，孔丘亲自前往宋国迎亲。孔丘置办了一身新衣，驾着哥哥家里的那辆旧车，前往宋国去了。

到了老丈人家，孔丘忐忑的心放下来一半，因为丈人家很穷。

“鲁国大款来了。”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在他们眼里，外国人都是大款。

“女婿，我女儿今后可以跟着你享福了。”老丈人也很高兴，当初来提亲的人忽悠了他，把孔丘说得家境富裕，颇有财产。

孔丘哼哼唧唧，也不好说自己实际上也是个穷光蛋。当然，他也绝不会去忽悠老丈人。孔丘有做人的原则：不说假话；如果被迫一定要说假话，不创造性地说假话。

总之，老丈人对这个高大的女婿很满意，老丈人的女儿对未来也很期待。村子里的人们很羡慕这一家，因为即便没有嫁给齐国人，能嫁给鲁国人也算不错了。

就这样，孔丘带着丌官氏回到了鲁国，回到了自己家里。

“哦。”满怀希望的丌官氏看到自己的新家，难免有些失望。看上去，这里还不如自己的娘家。”原来你这么穷啊。”

孔丘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知道会有见光死的这一天的。

“娘子，我知道说媒的人忽悠你们了，不过我真不知道他会忽悠你们。你看这样吧，我也不想骗你，如果你不愿意嫁给我，那，我再送你回去。”孔丘说得很真诚，他真是这么想的。

丌官氏原本是一肚子怨气，可是孔丘这么说，她反而无从发作了。一路上，孔丘对自己都很照顾，人肯定是个好人。再者说了，自己嫁出来了，怎么还回得去？好歹说吧，鲁国大环境还算比宋国好，说不定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

“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只要你对我好也就行了。”丌官氏也是没有办法，索性认命了。

“我不会让你受穷的，我很努力，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孔丘有些激动，拉着丌官氏的手说。

不管怎样，两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大家都年轻，还有奔头。

新婚是甜蜜的，即便还是很穷。

孔丘更加的努力学习，努力工作。

孩子出生了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孔丘二十岁。

二十岁这一年，孔丘有两件大喜事。

第一件是他在季孙家谋到了一个职务，这个职务叫做委吏，具体地说就是管理仓库的仓库主管。当然，不是总库，只是季孙家的一处仓库。这是孔丘有生以来的第一份固定职务，算是跻身白领阶层。

成为白领之后，孔丘咬咬牙，用自己的积蓄在白领社区买了一套房，这是他生平的第一套房。不管怎么样，现在脱离了贫民窟，周围都是士人，能够得到一些士的待遇和福利了。

第二件喜事接踵而来，丌官氏为孔丘生了一个儿子。买房也是为了儿子，孔丘说了：“不能让我儿子生在贫民区。”

按照鲁国的规矩，曲阜一带士以上家里生男，国家都要以国君的名义赠送礼物，通常是小鸟或者鱼。孔丘生子之后，负责送礼的官员以鲁昭公的名义给孔丘送来一尾鲤鱼。

“孔丘，这尾鲤鱼是国君送给你的，祝你的儿子健康结实，长大以后为国效力。”基本上，来人就说了这样一番话，留下鱼，走了。

孔丘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国君送的鲤鱼啊，自己一个小小的士生个孩子，国君竟然来给庆贺，这太让自己感动了。更让孔丘激动的是，这彻底证明自己是个士，阳虎那狗东西再也不能瞧不起自己了。

“老公，孩子叫什么啊？”这个时候，丌官氏问。

“叫，叫，就叫孔鲤。”孔丘索性把儿子取名孔鲤，字伯鱼。

其实，家家生男都有国君的贺礼，鲤鱼也不知道送了多少家了。如果都像孔丘这样，鲁国就不知道有多少叫鲤的了。这说明，孔丘比别人更激动。对于他来说，国君的贺礼有更重要的意义。

可是很快孔丘就知道一切不过是自己的幻想，一条鲤鱼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真有龙门的话，会有成群的鲤鱼跳过去，而不仅仅是自己。

所以，孔丘只能继续管理自己的仓库。一年后，被轮岗为乘田吏，管理畜牧，整天和牛羊打交道了。

不过，孔丘依然执著于学习周礼和其他的知识。

季孙家的内讧

孔丘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在季孙家里打工的第三年。这一年，季孙家中出了一件大事。

就在孔丘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年尾，季孙宿也鞠躬尽瘁了。季孙宿的儿子季悼子接任不久也去世了，于是季悼子的儿子季孙意如（季平子）现在是季孙家的主人。而季孙家的大管家南遗也已经追随主人而去，儿子南蒯成为季孙家的大管家。

“连管家都世袭了？”孔丘感到惊讶，看来诸侯架空了周天子，三桓架空了鲁国国君，现在家臣要把三桓也架空了。”君不君，臣不臣啊。”

南遗是季孙家的老家臣，季孙宿在世的时候对南遗就很客气，所以南家在季孙家中地位很高。可是，季孙宿和南遗相继去世以后，如今的季孙意如对南蒯很不敬重，这让南蒯非常恼火。

“小兔崽子，跟我斗？整死你。”南蒯暗中咬牙切齿，要想办法收拾季孙意如。

具体怎么整呢？南蒯决定找两个好朋友一起整。

公子慭（音印）是鲁昭公的哥哥，算是朝中比较有地位的人。可是，鲁国的地盘和军队都归了三桓，公子慭虽然是个公子，名下没有几亩地，常常喊穷，暗地里恨得三桓牙痒痒，尤其恨季孙家。

南蒯来找公子慭了，这是个天然盟友。

“公子，我给你带了几斤肉来。唉，你说你，名义上贵为公子，实际上还不如我富裕。”南蒯故意这样说，要激怒公子慭。

南蒯的话果然正戳在公子慭的软肋上，公子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唉，天理何在啊，天理何在啊？”公子慭抱怨着，眼中发出仇恨的光芒。

三言两语之后，公子慭的情绪已经很高昂了。

“公子，我也为你不平啊。你说我这人吧，虽然给季孙家打工，可是心里装着的还是国君和国家啊。我有个想法，咱们合作把季孙赶出鲁国，把他们的土地财产都收归国有，公子您来接替季孙的地位。我呢，就把费地给我，我当个大夫就行了。”南蒯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计划，充满了诱惑力。

“好好好。”公子慭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两人商量好之后，派人去找他们的另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叫叔仲小（子仲）。叔仲家族是从叔孙家族中分离出来的，看着叔孙家吃香的喝辣的，叔仲小的心里也是早就不平衡了。

所以，三人一拍即合。

同志是有了，可是办法呢？南蒯早就想好了。

“叔孙婼继位以来，已经接受了国君的二命和三命为卿，三次任命，这地位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可是他何德何能？啊？叔仲，这个事情我和公子慭都不方便出马，你去比较合适，你就对季孙意如说叔孙婼三命为卿超越了他的父祖，是违反周礼的，让他自己把三命给退了。”南蒯的主意，就是要首先离间季孙家和叔孙家，然后再对季孙家动手。

叔仲小找了个机会去见季孙意如，把南蒯教给他的话对季孙意如说了。

“哎，是啊。”季孙意如觉得有道理。

于是，季孙意如派人去找叔孙婼，说是你不应该接受三命，你自己去找鲁昭公，把那最后一命退回去吧。

叔孙婼一听，火气腾地上来了。

“这些年来，你们季孙家可没少祸害我们叔孙家。如果你们认为我们不对，你们可以讨伐我们。不过，我这三命是国君给的，是我该得的，我凭什么退回去？”本来叔孙家和季孙家就面和心不和，如今你季孙意如管得宽，管到了我们的头上，好啊，既然这样，咱们就撕开面皮算了。

赶走了季孙意如派来的人，叔孙婼一不做二不休，随后去了朝廷。

“我要打官司，我要和季孙打官司，太欺负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叔孙婼在朝廷一通大闹，闹得人人皆知。

大家好劝歹劝，总算把叔孙婼给劝回了家。

季孙意如万万没有想到叔孙婼的反应这么大，心里有些害怕。于是，又派人去叔孙婼家道歉，说这个事情是自己被人忽悠了，忽悠自己的这个人就是叔仲小。在此表达诚挚歉意，希望双方捐弃前嫌，建立信任。

好歹，叔孙婼算是消了气，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流产政变

成功离间了季孙家和叔孙家，南蒯三人开始进一步的谋划。

“以季孙家现在的实力，我们不能硬来，凭我们三个的力量还是不够。”南蒯说，他还算明白自己的分量，“这个事情必须要得到国君的支持。”

在这一点上，三人的意见是一致的。或者说，另外两个人没什么主见，南蒯说什么他们都说好。

“这样，公子慭去跟国君商量，我们找个机会把季孙意如给骗到宫中，就在宫中宣布他的罪名，没收他的家产和土地。”南蒯见公子慭和叔仲小都赞同自己的看法，非常高兴，提出了具体的办法。

大家都说这个办法好。

忽悠季孙意如是派叔仲小干的，忽悠鲁昭公的任务就交给了公子慭。

公子慭找了个机会把三个人的计划告诉了鲁昭公，并且希望鲁昭公能够发挥作用。

“什、什么？”鲁昭公的反应大大出乎公子慭的预料，按照公子慭的想法，除掉季孙家就等于帮助鲁昭公夺回国家，鲁昭公应该高兴才对，可是鲁昭公的反应不是很高兴，而是很害怕。”你们吃了豹子胆了？这，这不是找死吗？我不干。”

公子慭有点傻眼，现在鲁昭公是关键人物，如果鲁昭公不肯参与，这事情要成功就基本没戏。

“主公，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公子慭劝说鲁昭公。

“别说了，这事我坚决不干。要干，你们自己干。”鲁昭公铁了心，坚决不干。

公子慭再三劝说，鲁昭公再三不肯。到最后，公子慭没有劝动鲁昭公，倒被鲁昭公把自己说得动摇起来。

“是啊，军队都在人家手里，咱们凭什么跟人家斗啊？”公子慭越想，越觉得这事情有点没谱。

“没错啊，你们凭什么跟人家斗？你以为季孙家和叔孙家成仇人了？别傻了，一旦季孙家危险，你看叔孙和孟孙家帮谁吧。”现在，轮到鲁昭公来劝公子慭了。

公子慭是越想越后怕，现在想的不是怎样对付季孙了，而是怎样保护自己。

“主公啊，我也觉得这件事情很弱智了，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南蒯了，要是我反悔，得罪了南蒯，也没好果子吃啊，我可怎么办啊？”公子慭很为难，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

“那我不管你了，反正，我躲开，我过两天去晋国国事访问，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鲁昭公要闪人。

“那什么，主公，你要去，带上我呗？”公子慭的想法，就是金蝉脱壳，找个借口开溜。

“好吧。”鲁昭公同意了。

三天之后，鲁昭公宣布前往晋国进行国事访问，公子慭随行。宣布之后，当日启程，走了。

公子慭和鲁昭公这么一走，南蒯知道这两位是开溜了，自己被晾在旱地里了。

“我晕，我为你们卖命，你们倒先闪了？”南蒯这叫一个郁闷。

还有更郁闷的事情。

公子慭的胆子小也就罢了，可是叔仲小的嘴碎。南蒯的计划还没有实施，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整个曲阜城里都在传说南蒯要联合鲁昭公和公子慭动手收拾季孙意如，季孙意如自然听说了，虽然不敢动南蒯，可是已经提高了警惕。

南蒯知道，以现在的形势发展来看，摊牌是必然的结果，要么被驱逐，要么自己先下手为强。问题是，缺少了鲁昭公和公子慭，自己名不正言不顺，一旦自己动季孙家，另外两家肯定会联手对付自己，这样自己就成了全民公敌。可是，要等鲁昭公和公子慭，基本上就等于等死，何况那两个回来又能怎么样？

到了这个时候，南蒯很后悔，可是，后悔有什么用？现在只能想办法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南蒯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回到自己的封地费地，带领费地投靠齐国，寻求保护。

说起来，费地还是季孙家封给他的。

错过战争

南蒯带着费地投奔了齐国，而公子慭在听说之后，不敢回到鲁国，也去齐国政治避难了。

季孙意如很愤怒，现在他知道当初叔仲小挑拨自己与叔孙昭子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目的了。如今南蒯和公子慭都跑了，季孙意如觉得不应该放过叔仲小。

“我建议驱逐叔仲小。”李平子向叔孙婼建议，他觉得叔孙婼会赞成。

“不，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必得罪这个人呢？”叔孙婼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专门派人去找叔仲小，说自己原谅了他。

季孙意如很恼火，这下坏人都是自己做了。

“攻打费地。”季孙意如发布了命令。

季孙家进行紧急动员。

所有季孙家的雇员都在紧急动员之列，包括孔丘。

孔丘有生以来头一次正式穿上了皮甲，登上了战车，开始作战训练。

从一开始，大家认为孔丘既然是叔梁纥的儿子，而且这么高大，一定武艺高强，力大无穷，所以适合充当车右。不过很快发现孔丘好像不具备打仗的天分，射箭似乎也不太灵，没办法，只好让他当御者。

御者是个技术活，孔丘学过，可是实习的机会不多，所以技术很一般，再加上因为高大而体重比较重，他当御者马比较累。

弄来弄去，孔丘似乎什么也不适合。出兵的时候，孔丘被留在曲阜了。

孔丘唯一的一次战斗机会，就这样失去了。实际上，孔丘很愿意参战，因为这是一个机会，表现自己的机会。

事实证明，落选是幸运的。

季孙意如派叔弓领军攻打费地，结果，反而被南蒯率领费地击败了。叔弓，就是公孙婴齐，是弓姓的得姓始祖。

季孙意如非常愤怒，下令看见费地人就抓起来。

“不能这样啊，这样就等于逼着费地人跟着南蒯了。我们应该做的是收买费地的人心，看见费地人，缺吃的给吃的，缺穿的给穿的，费地人自然就会抛弃南蒯，重新投入祖国的怀抱。”一个叫做冶区夫的家臣急忙阻止他，提出一个截然相反的建议。

“哎，是啊。”季孙意如觉得有道理。

在季孙意如的和平演变之下，两年之后，果然费地人赶走了南蒯，重新投入祖国的怀抱。南蒯则逃奔齐国。不过，在齐国，南蒯的日子过得很糟糕，因为齐景公很不喜欢他。

“叛夫。”齐景公这样称呼他，显示对他的蔑视。

“主公，我不是叛徒啊，我只是想帮鲁国国君对付季孙家啊，我是为国尽忠啊。”南蒯急忙为自己辩解。

“啊呸，“齐景公没有骂他，齐国大臣子韩皙插了一嘴，“你是季孙的家臣，却帮着国君对付季孙，你罪莫大焉。”

看来，忠君爱国是需要资格的。或者说，在忠君爱国的问题上，也是不可以越级的。

第二四六章

“乱，太乱了。”孔丘很是感慨，鲁国的乱让他思绪万千，常常晚上一个人在月亮下思索。季孙意如本来是鲁昭公的臣下，可是他不买鲁昭公的账；南蒯本是季孙家的家臣，却要除掉季孙家族；而费地的人民本是南蒯的属下，却把南蒯赶到了齐国。

整个乱成了一锅粥，而乱成一锅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是大家都不遵从周礼了，是国君不像国君，大臣不像大臣了。这样的话，国家就失去了秩序，还成其为什么国家？

那么，如果大家都遵从周礼呢？

研究周礼

孔丘开始潜心研究周礼，越是研究，就越是感觉周礼是个好东西。

“那些没用的东西，你研究它们干什么？咱们小老百姓，想办法挣几个钱养老婆孩子是正路，整天整那些公卿大夫们才整的东西干什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哼。”孔丘的老婆丌官氏一肚子火发向了孔丘。这也难怪，在生了孔鲤之后，丌官氏又为孔家生了一个女儿，由于这一次国君送来了一个麻雀作为贺礼，女儿的名字就叫孔雀。本来家里就不富裕，如今再添一口，生活就紧张起来。丌官氏原本就觉得自己是被骗来的，如今看见老公不好好挣钱，反而整天研究些没用的东西，自然怒火中烧。

“老婆，你没看这个国家一天天衰败下去吗？如果有一天国家完蛋了，咱们都是亡国奴啊，那时候就惨大了。我研究这些，就是要保证国家富强起来，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就安稳了。再说了，我研究这套要是被国君看中了，我也能当卿大夫啊。老婆，好日子就在前头了。”面对老婆的抱怨，孔丘耐心解释着。

由于不能给老婆富裕的生活，孔丘对老婆一直有一种愧疚之心，除了平时体贴入微之外，老婆发脾气的时候，孔丘也都忍让着。可是，越是这样，老婆的脾气就越大。刚嫁过来的时候，丌官氏虽然也有不满，可是毕竟远道而来，举目无亲，老公对自己也很体贴，也就认了。可是后来生了孔鲤，孔丘得到了一条鲤鱼，以为是国君亲自送的，因此难免野心膨胀，在床头给老婆描绘了美好明天。谁知，美好明天很快成了泡影，丌官氏被吊起来的胃口却怎么也消不下去了，她盼望美好生活，可是孔丘不能给她，于是她开始发脾气，孔丘一再的忍让让她的脾气越来越大。

“好日子？别做梦了，跟着你，能不出去讨米就算老天开眼了。”丌官氏恨恨地说，之后越想越伤心，竟然掉下了眼泪：“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呢？呜呜呜呜……”

孔丘不说话了，他忍着。

丌官氏哭着走开了。

而孔丘一天的情绪都不好，第二天他拼命调整情绪，继续研究周礼。

鲁昭公十五年（前527年），这一年孔丘二十五岁。

春天的时候，鲁昭公决定祭祀鲁武公，祭祀仪式由叔弓主持。可是仪式刚刚开始，叔弓突然心脏病发作，死在祭祀现场。

“怎么办？”孔丘去围观了祭祀活动，这是他学习周礼的最佳时机了。祭祀的时候遇上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办？孔丘很好奇，他确实不知道。

现场的做法是把叔弓的尸体抬了下去，然后换人主持，祭祀活动继续进行，不过把音乐歌舞的部分取消了。

后来孔丘知道，这样的做法是合乎周礼的。不过，孔丘这个时候感觉到，自己对周礼的研究远远不够，特别是涉及诸侯这个级别的部分。问题是，如果要引起国君的关注和重视，恰恰是这个部分的周礼最为重要。

怎么才能学习诸侯这个级别的周礼呢？孔丘一时还没有想到办法。

鲁昭公十七年六月一日，鲁国发生日食。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孔丘来了兴趣，按照周礼，应该怎样应对。

日食也算是件大事，因此卿大夫们都上朝讨论。负责祭祀的祝史前来请示，问需要什么样的祭品，以及该祭祀谁。

“按照周礼，发生了日食，天子就应该减少自己菜肴的数量，并在土地庙击鼓驱邪；诸侯则在土地庙祭祀，向土地神献上供品，同时也要击鼓驱邪。”叔孙婼给了答案，他对周礼比较有研究。

祝史正要按照叔孙婼的说法去做，季孙意如说话了。

“不能这么做，据我所知，只有在正月一日发生了日食才这么做，其他时间发生日食什么都不用做。”季孙意如反对。

这下，大家都有些傻眼，上卿和次卿意见不一样，该听谁的？这时候，太史说话了，在这类问题上，太史是权威人士。

“叔孙说得对，季孙说得不对。”太史终于发话了，他支持叔孙婼。”恰恰是这个月发生了日食才这么做。这个时候日月星互相侵犯，因此才发生了日食。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官都要脱下朝服穿上便服，君主减少菜肴，搬出正寝，要派人击鼓驱邪，在土地庙祭祀并且献上祭品。这个月是夏历的四月，因此叫做孟夏。”

季孙意如的脸色很难看，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面子真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

“不对，你说得不对，我说了，什么都不用干。就这样了，散朝了。”季孙意如决定来个不讲理，管你对不对，反正我来决定。

季孙意如发了话，谁也不能反对，于是一哄而散。

孔子知道了这个事情，又长了见识。不过他又感慨自己的知识不够用，还要好好学习。

终于，秋天的时候，孔丘有了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秋天，郯（音谈）国国君来国事访问了，因为属于东夷国家，没有爵位，因此就称为郯子。郯国在今山东郯城县，郯国的祖先是东夷族的少昊氏，嬴姓。话说如今郯国有一棵古老银杏树已有三千岁高龄，高四十二米，树围八米，直径二点六米，树冠根系面积五六亩。现在依然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郯子来到，鲁昭公亲自设宴招待，叔孙婼作陪。

叔孙婼是个很好学的人，他问了郯子一个问题：“我想请教，当初少昊氏的官名都以鸟来命名，这是为什么？”

“少昊氏是我们的祖先，所以这个我倒知道。”郯子很得意，毕竟有人向自己请教。”从前黄帝以云来记事，因此他的官名都是云；炎帝以火记事，因此以火来命名他的百官；共工以水记事，因此以水来命名百官。太昊氏以龙记事，因此用龙命名百官。我们祖先少昊继位的时候恰好有凤鸟飞来，于是就用鸟来命名百官了。”

之后，郯子把当时用鸟命名的官名和现在的官名对应着说了一遍。最后，郯子说道：“自从颛顼继位以后，就改变了这些做法，因为百官实际上都是管理百姓的，所以都用百姓的事情来命名了，一直延续到今天。至于上古的官名，就都被忘记了。”

叔孙婼非常高兴，再三道谢。

孔丘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专门去求见郯子，向他请教。

“我听说，天子失去了古时百官的制度，可是这些学问却保存在四周的蛮夷小国，看来真是这样了。”孔丘从郯子那里出来，逢人就说。

说起来，这是孔丘第一次与一国国君面对面交谈，而郯子也就成为有文字记载的孔子的第一个老师。

三十而立

鲁昭公二十年（前522年），孔丘作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孔丘决定辞去季孙家的工作，自己开设一所学校。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出于以下几点原因。

首先，孔丘不是一个能说会道、讨人喜欢的人，在季孙家中他的工作成绩不错，可是因为不懂得怎样讨好上司，因此看不到前景。说起来有些巧合，他的上司恰恰就是阳虎。阳虎对他还算不错，也曾经对当年驱赶他表达了歉意。不过，阳虎也并不是太喜欢他。换句话说，孔丘没有在阳虎的圈子里，因此也就根本没有进入上升通道。

其次，世界和鲁国都在急剧变化，士农工商四种人之间的转化越来越多，很多农工商的人希望学习知识，却没有地方去学习。还有大量的野人获得土地，生活越来越好，也希望融入主流社会。如果自己开设私校，这些人就可以来学习，而自己靠收取学费也能过上不错的生活。

再次，由于三桓瓜分了鲁国，国君只能靠三桓的进贡生活，那么，原有的国家机构都面临生存危机，包括公立学校，多数名存实亡，大量的士也无法受到教育。

孔丘下定了决心，于是从季孙家辞职出来，开始招生讲学。

在鲁国历史上，此前曾经开设学校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展禽。不过严格说来，展禽算不上开设学校，因为那时候展禽年事已高，就在自家门前的大柳树下讲课，听者来去自由，也不需要交纳学费。说起来，类似公开讲座。

因此，孔丘算得上是鲁国历史上第一个开设私学的人，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开设私学的人。所以说，孔丘是中国私人教育的祖师爷。

这一年，孔丘三十岁。

在三十岁上开创自己的事业，孔丘自立了。

按《论语》。子曰：“吾三十而立。”

从这里开始，我们要改称孔丘为孔子了，因为他已经是孔老师了。

孔子兴办私校的事情在整个鲁国引起轰动，因为这是开天辟地的一件事情。从前，学校都是公立，只有贵族才有受教育的权利。如果孔子开设私校，等于向所有人开放了受教育的权利。

这符合周礼吗？周礼中对此没有规定。不过，从周礼的精神来推论，这是违背周礼的。

所以，孔子从一开始就是用反周礼的方式来教授周礼，以周礼叛逆者的身份来鼓吹周礼。

从一开始，孔子就是一个矛盾体。

还好，礼崩乐坏的鲁国已经开始无视孔子对周礼的破坏了，已经可以包容孔子这样的挑战周礼的行为了。没有人对孔子的做法提出质疑，大家都怀着好奇心来看这个年轻人要做出些什么。

孔子开设的课程为六艺中的书、数、礼、乐，射和御没有开设，一来办学条件不具备，二来这两门学科有些忌讳，三来这两项技艺对于老百姓来说并不实用。

孔子私学的收费为十根腊肉，包含整个课程。走读，因为孔子家中不具备寄宿条件。

按《论语》。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孔子办私学虽然引起轰动，但是看热闹的多，真正报名的少。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学费是一个方面的问题，另一方面，大家心存疑虑，认为自己这个阶层就不应该有学问，就应该受剥削被管制。所以，即便有的人财力足够，也不来上学。

招生一个月，孔子私校也只招来了不到十名学生，其中有秦商、曾点、颜繇、冉耕，这些人中只有少数是士。

孔子很失望，他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

然而，比他更失望的是老婆丌官氏，丌官氏原本以为孔子找到了一条发财的捷径，今后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当上了贵妇人。可是，无情的现实破灭了她的美梦。

“当初叫你别辞职别辞职，你不听，这下好了，全家喝西北风吧，哼。说什么自己创业，创你个头啊。说什么下海，淹死你吧。你看人家叔衡，人家跟你一块去季孙家打工，人家都混成副总管了，再看看你，你就是个窝囊废。”丌官氏喋喋不休，很多天阴沉着脸。

孔子的心情本来就不好，丌官氏这个时候还风言冷语，让孔子感到阵阵心寒。

“你嫌我穷，你说我窝囊废，那你可以改嫁啊。”孔子实在忍不住了，第一次发起了反击。

“什么？你要赶我走？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男人，啊呸！”丌官氏发起了更猛烈的反击。

孔子没有再说什么，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已经厌倦了，他转身走了，任凭身后的丌官氏怎样哭骂。

尽管家庭生活很郁闷，孔子在教学上还是很尽心尽力，学生们都感觉十条腊肉交得值。孔子因材施教，针对每个人不同的情况进行教学，让每个人都有收获。

中间，有人入学，也有人退学，孔子的学生数量基本上在十个人左右，收入勉强维持生计。

不管怎样，孔子的名声逐渐打了出去，特别是他对周礼的理解受到多方的称赞，有时也有贵族专门来请教周礼的内容。

第二年的春天，孔子招收了一名学生，这一名学生的到来改变了孔子的命运。

这个学生是谁？南宫敬叔。

南宫敬叔是谁？这要从一段风流韵事说起了。

送上门的美女

孟孙家传到了孟僖子这一辈，孟僖子这人平时大大咧咧，不学无术，这也就算了，最糟糕的是，不会生儿子。孟僖子娶了几个妻妾，结果女儿生了一大堆，儿子一个也没有，把孟僖子给急得要命。

整个鲁国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个笑谈，可是，有一个女子从中看到了机会。所以，在别人看笑话的时候，谁能够从另外一个角度去发现机会，这样的人一定能够成功。

一个泉丘（今山东宁阳）的女子，家里很穷并且连士也算不上，但是人长得很漂亮并且非常聪明。她一直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她看到了机会。

“想过上好日子吗？”泉丘女问她的闺密，邻居家的女儿，这个女儿也长得很漂亮。

“做梦都想啊。”邻家女不假思索地说。

“有一个机会，愿不愿意搏一搏？”泉丘女问。

“愿意。”

“那好，明天一大早跟我走。”

“去哪里？”

“别问那么多，跟我走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泉丘女和邻家女上路了，目标直奔曲阜。来到曲阜，直奔孟孙家，求见孟僖子。

美女求见，孟僖子照例是要见的，孟家世世代代有一个传统，那就是风流倜傥。

“两位美女，找我有什么事？”孟僖子问。看见美女，心情爽朗很多。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家的帷幕挂在孟家的宗庙上了。一个神人在梦里对我说，孟家的后代就在我的肚子里。所以，我一大早就赶来了，我要嫁给你。”泉丘女直奔主题而来，不过编了一个做梦的故事。

“真有这事？”孟僖子有些将信将疑，难道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是因为老天注定要让这个女子为自己生？

“如果我骗你，生小孩没屁眼。”

“那，找地方盟誓。”孟僖子决定试试，反正自己不吃亏。

于是，孟僖子跟泉丘女和邻家女来到了土地庙盟誓。盟誓的内容是这样的：如果不能为孟僖子生儿子，泉丘女后果自负，自己回家并不得索要青春损失费；如果泉丘女生了儿子，孟僖子就不能抛弃她。

最后，泉丘女提了个附加条件：我这闺密跟我一块来了，反正多一个不多，算我买一送一。如果生了儿子，我们两个都跟定你了。

孟僖子立即答应了，确实是多一个不多，万一这邻家女能生儿子不是也挺好？

泉丘女为什么拉上邻家女呢？因为人多力量大，两个人生儿子的概率就提高了一倍，一旦生了儿子，两人的后半辈子就都有依靠了。

之后，孟僖子在郊外安置了二人，孟僖子搬过去跟她们同住，结果泉丘女果然厉害，不仅生了儿子，而且一生就是两个，没办法，双胞胎。大儿子自己养，小儿子给邻家女养。于是，两人都名正言顺进入了孟孙家，过上了好日子。

这大儿子名叫仲孙何忌，后来接掌孟孙家，就是孟懿子；小儿子名叫仲孙阅，因为后来居住在南宫，因此被谥为南宫敬叔。

孔子那年头，私奔是很寻常的事情。

第二四七章

鲁昭公七年的时候，鲁昭公去楚国朝拜，谁也不愿意跟着去，说楚国人是蛮子，不懂礼节。孟僖子自告奋勇要跟着去，为什么？因为他不懂外交礼节，别的地方不敢去，正好去不懂周礼的楚国。

孟僖子就这样跟着鲁昭公去了楚国，谁知道，一路上没别的，只剩下丢人了。

去楚国的路上路过郑国，郑简公很热情，亲自到城外为鲁昭公接风洗尘，礼节非常周到。可是孟僖子作为首席陪同官员，竟然不知道怎样答谢，一时尴尬非常。

到了楚国，楚灵王也在城外宴请鲁昭公，在周礼中叫做郊劳。楚国人的礼仪做得非常好，可是鲁国人完全傻眼，不知道怎样答谢。

弄来弄去，蛮夷之邦礼数周到，礼仪之邦反而很无礼。

孟僖子受了刺激，这叫一个后悔，这叫一个惭愧，这叫一个没面子。回到鲁国，直接把两个儿子叫过来，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学习，不要像自己一样不学无术，走出国门为国家丢人。

到现在，孟僖子听说孔子开讲周礼，据说还讲得不错，于是派南宫敬叔前来看看。就这样，南宫敬叔就来了。

高贵的学生

南宫敬叔来了，孔家学堂立即引发轰动。想想也是，别的学生连士都未必是，可是南宫敬叔是卿的儿子，天生的级别就是大夫。家里有权有钱什么都不缺，而且还享受义务教育，他来干什么？

“老师，我想来听听老师讲周礼，可以吗？”南宫敬叔非常恭敬地对孔子说。这让大家都感觉意外，看来，高干子弟也并不都是飞扬跋扈的。

“当然可以。”孔子求之不得，南宫敬叔来听课，不仅表明国家领导层对自己办学的认可，更加是为自己在做广告。

南宫敬叔就这样听了一课，孔子则拿出自己最擅长的内容来讲了这堂课。

“老师，说实话，您比那些义务教育的老师讲得好太多了，我明天就来正式报名，做您的学生。”南宫敬叔对孔子的学问非常佩服，当即决定拜师。

孔子非常高兴，想想看，国家领导人的儿子来做你的学生，哪个老师不高兴？

当晚，孔子决定请学生们吃肉，并且第二天放假。

第二天，南宫敬叔提着十块腊肉就来了。南宫敬叔的腊肉，比其他人的块头都大很多，而且色泽也好得多。顶级腊肉，绝对的顶级腊肉。

从那之后，南宫敬叔时常来上课，他听课非常认真，态度也非常谦恭，即便对那些地位低下的师兄弟们，也都非常友善。遇上不懂的地方，也都主动提问，有的时候下了课，还私下向老师请教。

“这个学生真好，别看人家是高干子弟，一点也不以高干子弟自居，好学生，好学生。”孔丘非常喜欢南宫敬叔，逢人就夸，“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他一定能做个好官；国家政治昏暗的时候，他也能保住自己的家族。”

按《论语》。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

这一天，孔子讲授完周礼，其余的学生下了课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南宫敬叔原本准备回家，可是想起一个问题来，于是来找孔子。

“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南宫敬叔很有礼貌地说。

“说。”孔子微笑着说。

“当年羿是神射手，浇善于水战，但是两人都死得很惨。而大禹没别的本事，就会种地，结果是大禹拥有了天下。老师，这是为什么？”南宫敬叔问，他搞不懂为什么有能耐的反而不如没能耐的。

孔子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颇有些为难，这时一个人推门进来。

“叔叔，我们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过来，孔子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小姑娘不是别人，是孔子的侄女，孟皮的女儿。因为性格活泼又长得十分漂亮，孔子也很喜欢她。孔子和哥哥平时的走动也多，今天是孟皮带着女儿来这里串门。

侄女来得真是时候。

孔子对她笑了笑，再看南宫敬叔，发现南宫敬叔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侄女的脸上，嘴微张着合不拢。

孔子又笑了，他知道南宫敬叔这小子对自己的侄女惊艳了。

紧接着，孟皮也走了进来。

兄弟相见，好一番寒暄，南宫敬叔不好再待下去，只得告辞，临别，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孔子的侄女。

“兄弟，这人是谁？”孟皮问孔子。

“这人？君子啊，是个品德高尚的君子啊。”孔子回答。

“究竟是谁？”

“南宫敬叔啊。”

“啊，是他。”孟皮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遇上了南宫敬叔。

“我看，他对侄女倒是一见钟情啊。”孔子对哥哥说。

“我看出来了。”

“不如这样，我来做个媒，咱们就结了这门亲戚吧。”

“那敢情好，可是，人家愿意吗？”

“包在我身上。”孔子拍了胸脯，哥哥帮他娶了老婆，他这下一定要帮哥哥找个好女婿。

孔子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向南宫敬叔提起了这门亲事，正中南宫敬叔下怀，欣然同意。于是，孟皮攀上了高枝，女儿这一辈子算是衣食无忧了。

不过，依照当时的风俗以及孟皮的地位，孟皮的女儿应该是做妾而不是妻。

按《论语》。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浇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按《论语》。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关于南宫敬叔的年龄，历来说法不一。通常认为南宫敬叔这个时候只有九岁，理由是南宫敬叔母亲私奔到孟家记于鲁昭公十一年，那么到鲁昭公二十一年，南宫敬叔顶大也就是九岁。但是，私奔一事记于鲁昭公十一年，不等于事情就发生在鲁昭公十年。譬如昭公七年就记载了孟僖子临死嘱咐两个儿子要向孔子学习周礼，而那一年孔子不过十七岁，孟僖子也不是死在那一年，而是死在十七年之后。类似的事情，《左传》中还有很多。

所以，这个时候，南宫敬叔应当在刚过二十岁的年龄。

公派出国

把侄女嫁给了南宫敬叔，孔子和南宫敬叔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原本的师生之间的关系，高干子弟和士之间的关系，现在成了亲戚关系。

南宫敬叔到孔子的学校上学引起了轰动，一时间有很多人上门来试听课，而且都是士以上的阶层。孔子以为报名人数会大增，收入自然也就会大增。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看热闹的多，真正愿意报名的少。为什么呢？

因为孔子虽然学识渊博，可是毕竟出身贫寒，对很多周礼的内容只有理论没有实践，有很多漏洞出来，因此真正有见识的人往往感觉失望。

孔子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怎么办？

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当然，那年头还没有和尚。不过，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孔子知道自己要当外来的和尚是不可能了，可是，出去留个洋镀镀金还是可以的，如果去伟大的首都学习学习，那回来之后身价立马就不同了，见识也增加了，不愁没人报名学习。

想法虽然是个好想法，可是要实施还有些困难。困难具体为两个方面：第一，经费问题，去一趟伟大首都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第二，就算凑齐路费去了伟大首都，可是人生地不熟的，谁搭理自己啊？

不过，这点困难是难不倒孔子的。

这一天，讲课结束，下课之后，孔子请南宫敬叔留下来说话。

“老师，什么事？”南宫敬叔恭恭敬敬地问。为什么他叫敬叔呢，因为他很恭敬。

“我听说吧，王室国家博物馆的老聃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和，诗书礼乐无所不通，不是小通是大通，还精通道德。你叔叔我呢，想去王室跟他请教学问。我想呢，这样的事情公室应该鼓励，不知道能不能赞助一些车马费什么的，方便的话，替我问问。”孔子的意思，请南宫敬叔去鲁昭公那里帮他申请些经费。

“好啊好啊，包在我身上了。”南宫敬叔一口应承下来，一来有把握；二来，即便鲁昭公不肯出钱，自己掏钱也要帮老师走一趟；三来，要讨老婆欢心。

第二天，南宫敬叔就去见鲁昭公了。

“主公，孔子您知道吗？”南宫敬叔问。

“嗯，听说过，说很有学问啊，怎么，你拜他为师了？他学问怎么样？”鲁昭公的消息还挺灵通，早就听说过孔子了，也听说南宫敬叔放下身份前去求学的事情了，他还觉得挺好奇。

“主公，我老师是真有学问，怎么个有学问法呢？我觉得臧文仲、叔孙豹他们都没有我老师有学问。这么说吧，他说自己的学问是第二，鲁国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南宫敬叔一通忽悠，把孔子捧上了天。

“哇噻，这么厉害？咱们鲁国不愧是礼仪之邦文明之国啊，真出人才。”

“有学问也就罢了，我老师还特别好学。昨天老师跟我说了，咱们鲁国是礼仪之邦，可是最近这些年在周礼方面还真做得不好，大家都不重视了。反而是我们丢弃的东西被外国人拣起来了，人家反而比我们正宗了，这不是太给我们丢脸了吗？这不是太给主公您丢脸了吗？所以，我老师想去王室学习周礼，回来之后好为国效力，让我们鲁国到哪里都有面子。”南宫敬叔开始把鲁昭公往自己的道上领。

“孔子说得对啊，当年你爹跟我出国访问，真是丢老了人了，唉，我们还真是落后了。去吧，我支持。”鲁昭公上道了。

“多谢主公的支持啊，不过我老师常说名正则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想，我老师如果以民间教师的身份去伟大首都，谁理他啊？再者说了，我们堂堂鲁国竟然不派官方人士前往，而由民间人士自费前往，这跟咱们的地位太不相称了，这是丢主公您的人哪。所以我跟老师说了，我来找主公，主公肯定在人财物上全力帮助，并且给一个官派的名义。就这么着，我来找主公您了，您看这事怎么办？”

“好啊，你说得对啊，咱丢不起这个人啊。你去告诉你老师，所有费用我都包了，出车出人出钱还出介绍信。”鲁昭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忽悠成功，非常成功。

现在，事情已经由孔子自费留学变成了公派出国考察学习，这不仅是经费的问题，这也是规格的问题。公派，代表了官方认可的地位。鲁国这么多公立学校的老师鲁昭公不派，却单单派了一个私立学校的老师，这说明什么？别的不说，仅仅是鲁昭公资助孔子去王室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在鲁国引发轰动了。

参观学习

鲁昭公为孔子安排了一辆车，两匹马拉的车，一个御者，一个小童，此外，还有足够的路费以及一路通行的单位介绍信。南宫敬叔主动请缨，陪同老师前往伟大首都洛邑。

鲁昭公二十一年（前521年），这一年孔子三十一岁。一行四人上路，一路上，无非是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则一日，来到了伟大首都洛邑。

考察学习，当然首先要考察。

孔子和南宫敬叔首先来到了周王室的明堂参观，这里，是周天子宣布政令的地方，也用来作为祭祀、选贤、纳谏、劝赏等重大国家事务的场所。平时，这里也对外开放，平民随便参观。

明堂门口的墙上画着尧、舜和桀、纣的画像，画像的下面罗列了他们的事迹或者罪行，还有相应的儆戒的评语。再旁边的墙上，则画着周公辅佐成王，抱着年幼的成王背对屏风，面向南接受诸侯朝拜的画像。

南宫敬叔也是第一次来伟大首都，看到周公的画像，不免好一阵激动，这就是自己的老祖宗了。

而孔子更加激动，他对周公的敬仰如江水滔滔，绵绵不绝。看见周公的画像，禁不住肃然起敬，来来回回地审视着。

“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了，明镜可以见己，学古可以知今。君主如果不能学习如何安身立命，忽略眼前的危险，就如向后跑却想追上前面的人一样，不是很荒唐吗？”孔子喃喃自语，又像在和南宫敬叔说话。

在洛邑的第二个参观场所是太祖庙，也就是周朝始祖后稷的庙，庙堂右边台阶前有一个铜人。铜人的嘴巴被封了三层，铜人的背上刻着这样一段话：“这是古代说话谨慎的人，小心啊，小心啊。不要多说话，说得越多，越容易坏事。不要多事，多事多祸患。必须要居安思危，才能避免做后悔的事情。不要说人和不好听的话，不要做任何不好的推测和判断，否则，就会招来祸患。不要以为自己说话没人听见，鬼神分分钟知道你在说什么。小火扑不灭，就会成为大火；小水拦不住，就会汇聚成河流；细线斩不断，就会织成罗网；树苗砍不断，就会长成大树。说话不谨慎，就是一切祸患的根源。不要小看了这一点，这就是祸患的大门。

“强横的人不得好死，好胜的人一定会遇上对手；盗贼仇恨主人，群众厌恶官僚。君子知道自己不能面面俱到，因此保持谦恭谨慎，让人们喜欢自己，没有人与自己相争。人们都争着去那边，我就守在这边；人们都随大流，而我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所以我虽然比大家都高明，却没有人来仇恨我。江河能够汇集山谷的流水，就在于它的卑下；上天不会偏私，可是常常帮助好人。谨慎啊，慎之又慎啊。”

孔子和南宫敬叔看完了这段话，都深有感触，对视一笑。

“那天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不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呢？”孔子问。

“老师，我明白了。”南宫敬叔回答。

“记住啊，这上面的话虽然鄙俗，可是合乎事理啊。《诗经》上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果一个人立身处世像这个样子，难道还会因为说话遭遇灾祸吗？”孔子指着铜人，对南宫敬叔说。

以上原文见于《说苑·敬慎》。

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此处省略若干字）夫江河长百谷者，以其卑下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戒之哉！戒之哉！”

孔子顾谓弟子曰：“记之，此言虽鄙，而中事情。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行身如此，岂以口遇祸哉！”

三缄其口，这个成语来自这里。

带着满怀的感慨，师徒二人进到了庙里。所到之处，两人都保持着恭敬和小心。孔子按照自己学习过的知识来认真地观察着，与自己的知识印证的地方，就会心一笑；恍然大悟的地方，就轻轻点头。一路下来，孔子的心情十分舒畅，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

突然，孔子看到一个奇怪的容器。他实在想不出这个容器的名称和用途，于是，他要发问了。

这是孔子的习惯，只要不懂的地方，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请问，这是什么容器？”孔子小心翼翼地问守庙的人。

“啊，这个叫做右坐之器。”守庙人说，守这么多年庙，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被人问。

孔子愣了一下，右坐之器他是学过的。

“我听说，右坐之器有一个特点，盛满了水就会倒，水太少就会倾斜，只有水的高度恰当的时候，才会立得正，是不是这样？”孔子问。

南宫敬叔盯着孔子，老师连这个都知道，真是太有学问了。

“哦，你知道？”守庙的人有些惊奇，他以为没人知道这个容器的秘密呢。”你说得对，是这样的。”

“可以试试看吗？”孔子想要验证一下。

“当然，那边有水，你们去盛点过来吧。”守庙的人很高兴，欣然同意。

南宫敬叔没有等老师发话，事实上老师还真不好意思发话，所以南宫敬叔主动地走过去，用一个罐子从水池里灌了水，拿了过来。

右坐之器原本装着水，立得很正。守庙的人接过水罐，向里面倒水，水越来越多，直到装满。这个时候，右坐之器猛地倒了下来，里面的水都倒了出来。

“哇，果然啊。”孔子很高兴，尽管倒出来的水溅了他一脚。

南宫敬叔把右坐之器扶起来，守庙的人再向里面倒了一点水。然后南宫敬叔的手松开，果然右坐之器就歪歪斜斜地立着。之后，守庙的人继续向里面倒水，右坐之器一点点正起来，水装到一半的时候，右坐之器完全立正了。

“嗯，哪有满了而不倒的东西呢？”啧啧称奇之余，孔子有了一番感慨和领悟。

“老师，那么，要让满的东西不倒，有什么办法？”南宫敬叔问道。

“有啊，就是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一些，不要让它那么满。”

“那，对应到人呢？”

“地位高的，要谦恭；事事圆满的，要谦虚；富有的，要节俭；出身尊贵的，要平等待人；聪明的，要能吃亏；勇敢的，要保持畏惧；口才好的，要敢于认错；博学的，不要卖弄高深；能看透世相的，要让自己糊涂一些。这样的做法，就是减损自己，避免太满。能做到这一点的，都是最有德的人啊。所以，《周易》里说：将要满的时候不自己减损反而增加的，最终一定会受损；将要满的时候懂得自损的，结果一定会很好。”

以上原文见于《说苑·敬慎》。不过，随同孔子的不是南宫敬叔而是子路。但是子路并没有随孔子去过洛邑，因此事实上应该是南宫敬叔。

原文如下（节选）：

孔子喟然叹曰：“呜呼！恶有满而不覆者哉！”

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

孔子曰：“持满之道，挹而损之。”

子路曰：“损之有道乎？”

孔子曰：“高而能下，满而能虚，富而能俭，贵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闇；是谓损而不极，能行此道，唯至德者及之。易曰："不损而益之，故损；自损而终，故益。"”

（按：《史记》中孔子三十岁之前去洛邑，明显有误，历来不被采用，本书也不采用。现流行说法是孔子在鲁昭公二十四年去洛邑，可是，此时正是王子朝之乱，老子被胁从。兵荒马乱之中，孔子怎么可能去？去了怎么能见到老子？又怎么能考察？因此，本书也不采用。

据《礼记·曾子问》：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据《史记》：鲁昭公二十一年，日食。

因此，可以确定地推断，孔子前往洛邑是在鲁昭公二十一年。

另，据《孔子家语》，孔子还曾经“访乐于苌弘“，而其他典籍中没有这项记载。以当时苌弘的地位，孔子恐怕难有机会见到，即便见到，恐怕也没有时间探讨音乐了。）

第二四八章

孔子在伟大首都过得很充实，也很开心。他感觉自己的眼界开阔了许多，境界也提升了很多，真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意思。

在洛邑，孔子常常向人请教，于是常常有人说起老聃，说老聃才是伟大首都最有学问的人。孔子早就听说过老聃，现在则更渴望能够见到老聃。

南宫敬叔帮助老师去联系老聃，除了求见老聃之外，还希望能够浏览周朝的典籍。

终于，老聃同意见孔子。不过，由于最近身体不好，推迟了几日。这推迟的几天，正好安排孔子到国家图书馆学习周朝典籍。

孔子非常高兴，于是带着南宫敬叔去国家图书馆学习周朝典籍，抄录了大量的典籍。后来孔子研究周易、周礼、诗等等，多半是这个时候从伟大首都抄录回来的。

老子对孔子的教导

晴空万里，万里无云，云开雾散。

总之，天气不错，温度适中。阳光明媚，微风轻吹。

这是一个圣人见面的日子。

老子终于在家里接见了孔子，老子不算热情，但是很有礼貌，伟大首都的人接见外地来的朋友多半就是这样。而孔子很小心谦卑，毕竟土包子来到大城市，惴惴不安是必然的。

宾主双方进行了客气但是不算热情的会谈，分别介绍了周朝和鲁国的情况，之后，两人之间形成了共同的话题，理由很简单：两国都处于内部利益集团激烈斗争的阶段，周王和鲁国国君都成了摆设。

老子重点讲述了自己的道德理论和无为而治，而孔子还没有理论，他认为周礼是救世良方，古人的教训对于当今世界具有指导意义。

老子站在道的高度看孔子的想法，觉得实在单纯得可以，没办法，地方和中央是没有办法相比的，大家的高度确实有差距。不过对于孔子的好学，老子还是非常欣赏。

孔子激烈地批判了鲁国三桓专政，认为他们违背了周礼，直接导致了鲁国的衰败。

南宫敬叔就在一旁，脸色非常尴尬。

老子看出来，孔子还是太年轻，有激情却又容易激动，对当权者非常不满，是典型的愤青。再看看南宫敬叔的表情，老子知道自己应该提醒孔子了。

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史记》）

简单翻译：你所说的太腐朽了，说话的人都已经变成土了，只有他们的话还留着。君子如果得到时机就发挥，否则就隐居起来。我听说，高明的商人不暴露自己的底牌，高尚的君子不显露自己的贤能。我建议你少一些骄傲，少一些欲望，你亢奋的神色和不切实际的目标，对于你都没有好处。我能忠告你的，就是这些了。

“是、是。”孔子心悦诚服，老子的话让他想起那个三缄其口的铜人。

第一次会面就这样结束了，谈不上特别愉快，但是还算融洽。孔子对老子佩服得五体投地，而老子对孔子也很喜欢，尽管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还很不成熟。

基于大家的高度有差距，老子对于再见孔子兴趣不大。不过，孔子在接受了老子的教训之后，实际上也不愿意再谈论天下事。所以，孔子再次请求见面的时候，提出想要专门请教关于丧葬礼仪方面的问题。

鉴于孔子的诚意，老子决定再见他一次。

这一天，恰好老子主持一个葬礼，于是老子邀请孔子前来，代替自己主持，自己则在旁进行指导。孔子的主持中规中矩，完全按照周礼进行。在灵柩运往目的地的途中，突然天色暗了下来，抬头看，太阳被月亮一点点挡住，发生日食了。

孔子有些傻眼，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

“孔丘，把灵柩停在路的右边，大家停止哭泣，等待自然的变化。”老子给孔子下了指令，于是孔子急忙照办。不久，日食结束，于是继续行进。

“老师，为什么这样？”孔子问。

“因为这是合乎礼的。”老子回答。

等到葬礼结束，回到老聃的家中，大家坐定了，孔子还有问题要问。

“我知道，灵柩已经出殡就不能返回，而谁也不知道日食会持续多长时间，既然这样，当时为什么要停下来呢？与其等待着耽误时间，继续走不是很好？”孔子问。一路上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可是我们可以推理。诸侯朝见天子，早上太阳出来就出发，太阳落山就歇息。大夫出使，也是这样。下葬的时候，不能天不亮就出发，也不能天黑以后才歇息。披星戴月行走的人，不是江洋大盗，就是奔父母丧的。今天发生了日食，跟夜晚有什么区别呢？再说了，如果发生日食继续走，就等于诅咒大家的父母，这是不可以的。”老子的一番分析，见情见理，孔子恍然大悟，深受启发。

“老师，你太高明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举一反三吧？”孔子对老子的敬佩，是越来越强烈。

“老师，我还有个问题。”孔子是带着问题来的，自然还有问题。

“你说。”

“从前，八到十一岁的孩子死了，就在园子里埋葬，因此就用活动的床把尸体抬到墓坑旁，然后入殓下葬。后来下葬不在园子里了，地方远了，该怎么办？”孔子的问题很刁钻，不刁钻的问题也不用请教老子了。

“是这样的，当初史佚的孩子死了，墓地很远，召公就建议他先把孩子入殓了，然后再抬去墓地。史佚就说他不敢，于是召公去找周公，周公说有什么不敢，就这样做了。于是，史佚就把孩子装殓了，这才送去墓地埋葬。所以说，这个规矩早在史佚那里就改过来了。”老子讲了一个典故，解决了这个问题。

“哦，原来这样，我真是孤陋寡闻了。”孔子很高兴，困惑他很久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可是，我还有个问题。”

“还有？说吧。”

“父母死后，到了卒哭（约在死后一百日）之后，这个时候受征召打仗，是不是合乎周礼的？还是有什么先例的？”孔子问。这年头战争多，这个问题倒很有现实意义。

“嗯，夏朝和商朝的规定呢，就是守孝三年期间不用应征。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这事情到了周朝原本也是这么规定，不过呢，“老子看了看孔子，又看看南宫敬叔，接着说，“贵国的开国君主伯禽破了一次例，他在卒哭之后立即出兵攻打了徐国。当然，当时的情况也是迫不得已。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也说不清楚了。”

孔子笑了笑，他知道老子的意思，就是说当今没人讲究这个了。

“那，我还有个问题。”孔子还要问。

“说吧。”

……

孔子问了很多问题，老子耐心地一一解答。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

老子将孔子师徒送到了门口，对孔子说：“年轻人，我听说有钱人送人钱财，仁义者送人忠言。我没什么钱，还好有点仁义的名誉，所以我送你几句忠告吧："聪明睿智但是却很危险的人，是因为他喜欢议论别人的是非；博闻善辩但是陷入麻烦的人，是因为他总是揭别人的短。所以，做子女的要站在父母的立场考虑问题，做臣下的要站在君主的立场发表看法。”

老子原话见于《史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有以有已，为人臣者毋以有已。”

“感谢老师的金玉之言，孔丘牢记在心。”孔子再三表示感谢之后，与南宫敬叔拜辞而去了。

“孔丘，唉……”望着孔子远去的背影，老子摇摇头，叹了口气，他知道以孔子的性格，恐怕很难按照自己的忠告去做，所以，即便他很执著很好学，恐怕在政治上也不会有什么成就。

首都效应

从伟大首都回到鲁国，孔子变了。

孔子更有学问了，也更有涵养了，即便说话，都有了一些伟大首都的范儿了。在鲁国，真正有机会去伟大首都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大夫，要去趟伟大首都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此，人们都用羡慕和敬佩的眼光来看孔子。

“老师，伟大首都是什么样？”学生们亲戚朋友们和邻居们都这么问。说起伟大首都，就像我们现在唱“北京的金山上“或者“我爱北京天安门“一样带着向往和仰慕。

每次这个时候，孔子就会绘声绘色地将自己在伟大首都的见闻和感受说给大家，大家则毕恭毕敬地听着，时而发出赞叹声。

每次的最后，孔子都会专门说到老子。

“哇噻，你们知道全世界最有学问的人是谁么？就是老聃啊。鸟，我知道能飞；鱼，我知道能游；兽，我知道能跑。野兽，可以用网捉住它；鱼，可以用鱼钩钓住它；鸟，可以用箭射它。可是，龙是我所不知道的，龙乘风上天，我们根本无法企及。我跟老子见面之后，发现他就是龙。”孔子开始赞叹。听的人则瞪大了眼睛，拼命去想老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孔子原话见于《史记》。孔子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从伟大首都回来，增长了这么多见识，提高了如此大的境界，接受了世界第一学问家老子的教诲并且跟老子成为朋友，如此一层层的光环套在了孔子的身上，孔子一时间迅速成为广受尊重的学问家。

于是，很多人前来求学，包括此前不愿意屈尊前来的卿大夫的子弟们。

据《史记》：“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为什么太史公特意提到了这一句？《史记》的学问高深啊。

不管怎么说，如今留洋镀金的人，你们的祖师爷就是孔子了。

报名的学生多了，收入大大增加了，孔子的经济条件迅速好转。

可是，新的问题来了。

学生增加了，特别是住校的学生增加了，管理上就有些困难了。生活上要管理，吃喝要管；学习和宿舍管理也需要人。怎么办？

吃饭的问题上，孔子开始让老婆帮厨。老婆尽管一百个不愿意，最终还是接受了。

学习的问题上，孔子的想法，要找一个班长或者助教一类的人。一开始，孔子觉得南宫敬叔很合适，可是南宫敬叔委婉地拒绝了，一来他不住校；二来最近的家族事务比较多，缺课的时候越来越多；三来，他觉得这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终于有一天，孔子找到了班长的人选。

子路求学

这一天正在讲课，就听到院子门口一阵吵闹声，吵得声音巨大，连课也没法继续上下去。孔子有些恼火，让学生们继续背诵《诗》，自己则来到了院子外面。

只见院子门口两个人正在争吵，一个是守门人，另一个是一条大汉，十分魁梧，身高略低于孔子，但是宽大厚实，十分强壮，脸上是黑压压的胡子。

“好一条汉子。”孔子暗暗称奇，来到近前。

“怎么回事？为什么争吵？”孔子问。

“主人，这个伙计真不讲理，来到这里二话不说，就要闯进去，我急忙拦住他，结果他就跟我争吵。幸亏你来了，否则我拦不住他。”守院门的急忙解释。他要拦住这条大汉，确实不大可能。

孔子转过头来，问大汉：“请问这位好汉，你来找谁？”

“找谁？找孔子。”大汉气哼哼地说，好像自己受了委屈。

“哪，我就是孔子，你找我什么事？”

“啊，你就是孔子？”大汉上下左右瞧了孔子一个遍，看得孔子浑身发毛。

“啊，我就是。”孔子不由自主地说。

“我听说你是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是吗？”大汉问，尽管声音很粗，但是看得出来没有恶意。

“那也不是，也就鲁国第一，世界第二吧。”孔子舒了一口气，谦虚了一下。

“那我问你，学问有什么鸟用？”大汉问，话很粗俗。

孔子心说这小子怎么说话这么粗？算了，他是个粗人。不过，孔子决心要教训他。

“那我先问问你，你，有什么才能？”孔子反问。当了这么长时间的老师，孔子有很多办法对付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

“我？”大汉没想到孔子会反问，愣了一下之后说：“我会舞剑，到现在没碰上过对手。”

大汉说着，从腰里抽出剑来，就要开始舞起来。

“别、别、别。”孔子急忙制止他，大汉迟疑了一下，把剑收起来。于是，孔子接着说：“我不是问你会什么，我是想问你，你固然会舞剑，可是你知不知道除了会舞剑之外，你如果再学会了知识，谁还能比得上你？”

“别扯了，我就不信学问有什么鸟用处。”大汉笑了，笑得很憨。

“话不能这么说，国君如果没有有学问的人给他提意见，国家就没法管理了；士人如果没有有学问的朋友提醒，人品就会糟糕。马要用鞭子驾驭，弓要用手来掌控。木头用绳墨才能削平，人接受规劝才能进步。接受知识注重学问，人就能够成功；远离知识，毁弃仁义，那就要犯罪。所以，君子不能不学习知识。”孔子讲了一堆，都是他常说的。

“嘿嘿，南山有竹子，本来就长得很直，砍下来做箭，就可以射穿犀牛皮，又哪里需要学习呢？”大汉反驳。

“那我问你，如果在箭尾装上羽毛，箭头上装上铜头并且磨尖，不是能射得更远射得更深吗？”孔子反驳。

“哎，是哦。”大汉想了想，觉得孔子说得对。

三言两语说服了大汉，孔子很得意。

“那，你说得这么有道理，我要跟你学。”大汉提出要求，想要入学。

孔子犹豫了一下，他看看大汉身上，除了那把宝剑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个，好汉，你要来学习，我无任欢迎。不过，我要收学费。”孔子说。

“学费？啊，还要收学费？”大汉很吃惊，从来没上过学，也没听说过学费。不过在吃惊之后，他还是接受了现实。”那，学费是什么？”

“十块腊肉。”

“十块腊肉？俺一块腊肉也没有啊。”大汉有点发愁，他是个穷汉，哪里有十块腊肉？”那这样吧，我从我自己身上割肉下来行不？”

大汉说着，撩开了衣服，露出了粗壮的大腿，操起剑来就要割自己的肉。

“慢、慢、慢着。”孔子急忙叫停他，从前听说过介子推割肉，没想到眼前就有一个割肉的。”身体都是父母给的，怎么能说割就割呢？再者说了，你那肉，我们敢吃吗？”

大汉停住了手，看着孔子，意思是：你不让我割肉，我割什么？

孔子也看着大汉，猛然，他眼前一亮：这个人不就是班长的材料吗？憨直，勇猛，哪个同学敢不听他的？

“算了，看在你好学上进的份上，你的学费我就免了。不过，你要给我做些家务学务充当学费。”孔子决定收第一个免费生。

“谢谢老师。”大汉高兴得抓耳挠腮，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叫什么？做什么的？”孔子问。

“我，我是个野人，居无定所，整天在路上。”大汉说。所谓野人，就是士农工商之外的人，多半是从外国流落过来的奴隶或者奴隶的后人。看上去，大汉似乎是被抓来的胡人奴隶的后人。”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由。”

“那我问你，你排行第几？”

“我，我有个哥哥，早死了。”

“那你就是老二，从今天起，你就叫仲由。因为你整天在路上，字就叫子路。”孔子好人做到底，给大汉取了名字。

仲由，字子路。子路记不得自己的岁数，大约小孔子十岁。

第二四九章

子路成了孔子的学生，说起来，这也是孔子的第一个野人学生。从前的弟子，多数是庶人，也就是农工商之类，现在多了个野人，立即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子路是孔子学生中基础最差的一个，一二三四五都不认识，需要孔子从头教起。别人已经在解应用题的时候，子路还在背一加一等于二；别人在开始学习《诗》的时候，子路还在学习认字。

好在，子路是个有恒心的人，认准了什么就一条道走到底的人。所以，尽管天生资质一般，并且基础极差，可是学习刻苦认真，进步也很大。

“嗯，我宣布，子路担任班长，大家的生活作息，由子路管理。”没有多久，孔子就任命子路为班长了。

没人反对，理由有两条。首先，子路做事认真，卖力而且公平，大家乐得看他多干活；其次，子路高大威猛，性格火爆，没人敢惹他。

就这样，子路当了班长。

说起来，班长的祖师爷就是子路了。

子路当班长

虽然当上了班长，子路身上的那种野人气质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改变的。大家虽然嘴上不说，背地里免不得还是有些瞧不起他，对他的一些做法也有意见。孔子知道，子路这个人，用好了是自己的好帮手，用不好则会成为一个累赘。所以，孔子决定要改造他。

第一个改造的项目是最迫切的项目，那就是子路对大家造成的那种不安全感。

子路总是带着剑，上课的时候也带着。而他脾气暴躁，有时候发怒起来，恨不得拔出剑来砍人，因此同学们个个都怕他，上课的时候都离他远远的。

“由，你总是带着剑干什么？”这天上课，孔子问子路。

“嗯，如果别人对我友善，我就对别人友善；如果别人欺负我，我就用剑来自卫。”子路毫不犹豫地回答，流浪的日子里，常常有人欺负他，他就用剑自卫。

“由啊，从前你是野人，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把你培养成君子，知道不？君子以忠诚为立身之本，以仁义来自卫。君子不需要走出家门，千里之外的人都知道他。遇到恶人，就用忠诚来感化他，用仁义来震慑他，哪里用得着剑呢？”孔子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

“老师还会骗你？你想当君子还是想当野人？”循循善诱。

“那，老师，我把剑收起来还不行吗？”从那之后，子路再也没有带剑上课了。

按《说苑》。子路持剑，孔子问曰：“由，安用此乎？”子路曰：“善，古者固以善之；不善，古者固以自卫。”孔子曰：“君子以忠为质，以仁为卫，不出环堵之内，而闻千里之外；不善以忠化寇，暴以仁围，何必持剑乎？”子路曰：“由也请摄齐以事先生矣。”

子路的基础很差，可是自尊心很强，决不允许别人笑话他。尽管不带剑上课了，可是脾气还是那么大，大家还是很怕他。

有的时候孔子提问，子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争着回答问题，可是往往回答错，错了也不肯认错，别人还不敢再回答了。孔子说过他几次，可是成效不大。所以孔子决定给他来点狠的。

这一天，又是上课提问。

“同学们，上堂课我给大家讲了学习的方法，上半句是"学而不思，则罔"，下半句是什么？”孔子提问。

“我知道。”子路抢着回答，他要回答，别人就不回答了，一来不敢跟他抢，二来，要看他出糗。”下半句是：吃而不拉，则滞。”

哄堂大笑。

“错了，应该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论语》）"只学习而不思考，就学不到知识；只思考不学习，就不会有长进。”孔子板着脸说，忍住了笑。

“老师，我也没错啊。只吃饭不拉屎，肚子就会涨啊。”子路受不了大家的嘲笑，强词夺理起来。

“子路，告诉你学习的态度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态度才能学到知识。”孔子看上去有些生气，严肃地说。

按《论语》。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子路低下了头，喃喃地说：“老师，我知道了。”

大家依然在笑，有人重复着子路刚才的那句话，让子路非常难堪。

看着子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孔子知道，这时候必须要给他个台阶。

“你们都不要笑话子路了，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有人能比子路更自信的。”孔子大声说。大家收了声，子路则抬起头来看着孔子。

孔子知道，子路是一个极度自卑的人，所以总要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极度自尊。所以，他需要老师和同学们的肯定。

“穿着破袍，跟你们这些穿着好衣服的人在一起，却能够不感到羞愧的，也就是子路一个人了。不嫉妒，不贪得，还有谁比他快乐吗？”孔子说着，扫视大家。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子路的身上，他的破衣服已经破得可以了。

子路回扫了大家一眼，很自信的样子，挤出一丝微笑，算是配合老师所说的快乐。

可是，子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去，就遭到了老师的一盆冷水。

“子路，你也不要得意。如果你一辈子就安于这样，你就不过是个造粪机。”孔子提高了声音，呵斥子路。

子路愣住了，大家都愣住了，不知道孔子到底是表扬子路，还是批评子路。

“不嫉妒不贪得是你的美德，但是，你要去争取，要去奋斗，要告诉自己今后比他们都要穿得好。怎样才能做到呢？好好学习，不要不懂装懂。子路，我对你有信心。说，你自己有没有信心？”孔子盯着子路的眼睛说。

“我有信心。”子路脱口而出。

“有什么信心？”

“比他们都穿得好。”

“好。”孔子大声叫好。

同学们愣了一阵，也都跟着叫好起来。

打击与激励相结合的教育，被称为冰火两重天教育方法。孔子用在子路身上，大获成功。

按《论语》。子曰：“衣敝韫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祈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从那之后，子路像变了一个人，学习更加努力，而且人变得谦恭起来，不再不懂装懂。子路的进步很快，这一点让大家都很佩服他。

很快，子路开始学习周礼了。

周礼的学习让子路感到痛苦，书、数的学习虽然也不容易，但是那些知识与子路本身的习惯并不冲突，而周礼的内容与子路的生活习惯大相径庭，一个野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周礼的含义和用途的。

孔子发觉了这个问题，不过他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依然向子路灌输周礼的知识。因为他知道，子路自己会提出来的。

果然，子路实在忍不住了。

“老师，我能不能只学周礼，但是按照我自己的行为方式做人啊？”子路终于还是向孔子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不行。”孔子说得不容辩驳。”当年一个东夷女子仰慕周朝的文化，老公死了之后，决定终身不再嫁。可是，她找了个性伴侣。不嫁虽然不嫁了，可是却违背了中原文化守贞节的原意。苍梧有个人，也是仰慕中原文化，他娶了个老婆很漂亮，于是就跟哥哥交换了老婆。虽然这样体现了兄弟之情，可是这违背了人的伦理啊。你说你按照自己的习惯做人，怎么知道是不是做对了呢？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所以，你必须强迫自己按照周礼来为人处世。”

“老师，我明白了。”子路明白了学习周礼的重要性了，对周礼热爱起来。

按《说苑》。子路问于孔子曰：“请释古之学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曰：“不可，昔者东夷慕诸夏之义，有女，其夫死，为之内私婿，终身不嫁，不嫁则不嫁矣，然非贞节之义也；苍梧之弟，娶妻而美好，请与兄易，忠则忠矣，然非礼也。今子欲释古之学而行子之意，庸知子用非为是，用是为非乎！不顺其初，虽欲悔之，难哉！”

离婚

按照约定，子路的学费由做家务来抵。子路很自觉地遵守了这一条，每天下课之后的第一件事，以及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都是做家务，孔子家里的重体力活都由子路包办了。

在孔子看来，子路这人除了鲁莽一些、愚钝一些，其余的都是优点，诚实、直爽、勤奋、好学、忠诚等等，让孔子对他非常放心。

可以说，子路来了之后，孔子感觉轻松了很多。

于是，孔子决定给子路做套衣服，作为对他的奖励。

“老婆，明天去买点布料回来，给子路做件袍子。”孔子叮嘱丌官氏。

“什么？”出乎孔子的意料，丌官氏的反应出奇的激烈。”给他做衣服？他白吃白喝白上学，还给他做衣服？你脑子进水了？你怎么不说给我买点布料做件衣服呢？”

孔子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孔子和丌官氏的关系一直不算太好，等到孔子开始办学校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就更加糟糕。丌官氏一直抱怨孔子不会挣钱，不能给她体面的生活。那时候，孔子已经不太愿意理睬丌官氏。

开办学校之后，由于招生情况不理想，孔子的心情也很不好，丌官氏唠唠叨叨，夫妻两个吵过几架，冷战过几次。

等到孔子从伟大首都回来，一门心思忙于招生教学，完全没有时间去管丌官氏，丌官氏认为自己受到冷落，整天阴沉着脸，对谁都没有好话，有时还让孔子在学生面前没有面子。为此，孔子非常生气，索性与丌官氏分居。

“我再问你一次，去不去买？”半天没说话，孔子尽量压住气，问道。

“不去。”丌官氏也不害怕。

“去不去？”

“不去。”

“那好，你回宋国吧，咱们离婚。”

“什么？”

“离婚。”

“你这个没良心的男人，千刀杀的男人，呜呜呜呜……”

丌官氏哭了，她没有想到孔子竟然要休了她。

孔子冷冷地看着，什么也没有说。

孔子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是他是一个一旦决定了，就决不改变的人。他忍的时间太长了，他认为自己无法再忍受下去。他认为，如果让丌官氏再待下去，自己的事业将会毁在她的手里。

丌官氏还是被送回了宋国的娘家，送他回去的就是子路。孔子让子路带了许多腊肉和布料，即便是休了老婆，孔子也想做得仁至义尽一些。

关于孔子休妻，在《大戴礼记》中有记载。

至于孔子为什么休妻，答案在《论语》中。

按《论语》。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这样的：孔子说，唯有女人和小人难养，亲近他们就放肆，疏远他们就怨恨。

作为一个学问家，孔子说这样的话不会是心血来潮，更不会是道听途说，一定是他自己的感受。

孔子养过的女人有几个？他母亲没有被他养过，他养过的只有老婆丌官氏和女儿孔雀。而能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就只能是丌官氏了。

所以，孔子所说的“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女子就是指的丌官氏。而丌官氏被休，也就是因为她的“不孙“和“怨“。

近年有所谓的专家认为孔子所说的“女子“应该是汝子，以此证明孔子对女子没有偏见。这样的说法荒谬可笑缺乏常识，当面骂自己的学生，这是孔子吗？再说，汝与子可以放在一起用吗？汝近乎于蔑称，子则是尊称，汝子的意思大致就是“尊敬的王八蛋们“。

传统上，后世以为孔子瞧不起妇女，其实不然。

在《论语》中能够找到的孔子关于妇女的说法实际上就是两条，“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是第一条。不过，这句话只是孔子对自己家庭生活失败的一句感慨而已。

《论语·泰伯第八》有如下一段：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夫！”

周武王说自己有十个贤臣，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夫人武姜。孔子在这里偏偏说“其中一个是女人，实际上只有九个贤臣“。

历史上，不管是赞成孔子的还是反对孔子的，都把这句话看成是孔子歧视妇女的证据，其实不然。按照周礼，夫妇一体，因此武姜并不是周武王的臣，甚至武姜的父亲姜太公都因此不算周武王的臣。所以，孔子的意思是，武王并没有十个贤臣，而是武王和武姜有九个贤臣。

所以，这句话非但不是歧视妇女，反而是替妇女正名。其实，孔子不歧视妇女，也未必就很喜欢妇女，之所以有这样的说法，源于他喜欢咬文嚼字，一定要把这句话的关系表达清楚。

可以说孔子对妇女有一定程度的偏见，但是他绝对没有想法要改变妇女的地位。

准备站队

孔子休妻的当年，伟大首都发生了王子朝之乱。孔子一方面为老子的安危担心，一方面开始思考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孔子发现，王室已经没有实力，基本上名存实亡，财富和权力都到了卿大夫的家族那里，反而王室的子弟两手空空，于是，利益和权力之争必然爆发。而这个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在于周礼被破坏了，如果大家始终遵守周礼，那么周王就不会被架空，王子王孙们就总是吃香的喝辣的，卿大夫的家族也就没有机会把持国政，把国家掏空。而国家的权力集中在周王手中的时候，国家就有力量。

想到了中央，自然也就要想到地方。

回头看看鲁国，似乎情况与王室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三桓瓜分了这个国家，因此这个国家就分成了三股势力，本来国家就不强大，现在则变得更加弱小。国家要强大，要生存，唯一的办法就是三桓把权力和土地交出来，恢复国君的统治。

而鲁国的情况与王室的情况还是有一个明显的区别，王室是大宗小宗之间的斗争，鲁国则应该直接是国君和三桓之间的对立。如果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自己会站在哪一边？

宁可杀错人，不能站错队。

遗憾的是，孔子并没有政治斗争的经验，他完全不知道站队的重要性，更没有想到站错队的危险性。

“我要站在国君的一边。”孔子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这不仅合乎周礼，也符合孔子对于三桓家族那些飞扬跋扈的家臣们的厌恶心理。

当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站队的，譬如孔子，现在他只能说是站队准备中。

第二五○章

鲁国虽然名义上是被三桓瓜分，实际上真正控制鲁国的是季孙家。自从季孙意如接掌季孙家，更加飞扬跋扈，甚至到了无恶不作的地步。

很快，季家成了全民公敌。甚至，季家的疏族也对季家充满仇恨。

下面，就来介绍季孙意如是怎样得罪人的。

偷情引发的仇恨

季公鸟和季公若是两兄弟，他们是季家的疏族。两年前，季公鸟脑膜炎发作死了，留下了老婆季姒和孩子季甲，而家里的事情由季公若、族人公思展以及家臣申夜姑来照管。季姒年纪轻轻，死了老公，自然耐不住寂寞，结果没有多久就跟厨师檀勾搭上了，两人白天进食，晚上进补，过得很滋润。

可是好日子总是不长，你这里偷腥，难免被别人闻到味，渐渐的季姒和厨师偷情的事情就被人察觉了，两人感觉到了危险，怎么办？

对这段得来不易的爱情，两人自然割舍不得。如果不想从此金盆洗手，那么就只有两个办法了。第一，私奔；第二，铲除潜在的威胁。可是私奔是很危险的，何况私奔之后去哪里过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呢？所以，只有一个办法：先下手为强。

谁是潜在的威胁呢？季公若、公思展和申夜姑。

季姒先让自己的丫环把自己打了一顿，专拣要害的地方打，譬如乳房抓破了一道，屁股拧青了一块，小肚子还留了一个手印。之后，季姒让这个丫环把自己的小姑子秦姬给请来了，哭哭啼啼脱个精光给她看。

“大妹子，自从你大哥不在了，我就成了孤儿寡母，原指望你二哥能帮着我拉扯孩子，管好这个家，谁知道你二哥竟然人面兽心，对我起了歹意。昨天晚上你二哥窜进我的房间，说怕我睡觉冷，非要陪我睡觉。当时我已经脱了衣服准备睡觉，我不从，可是你二哥就霸王硬上弓。我反抗，他就打我，你看看这奶上，再看看屁股上，再看看肚子上。唉，要不是看在还要拉扯孩子的份上，我死的心都有了。妹子，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这样的事情我又不能对外人说，就只能对你说了。妹子，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呜呜呜呜……”季姒表演得不错，如果拍成电影，够三级片了。

“啊。”秦姬万分惊讶，她万万没有想到季公若竟然是这么个人面兽心的人。

秦姬答应嫂子要帮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实际上嫂子才是个人面兽心的人。

当年公鸟活着的时候，跟季孙意如的叔叔公甫的关系最好，两人是堂兄弟。季姒这个时候又派人去公甫那里哭诉，说是季公若要诱奸自己，被自己拒绝之后，公思展和申夜姑两个狗腿子就来威胁利诱自己，逼迫自己跟季公若好。

公甫很愤怒，恰好这时候弟弟公之来找他，说是秦姬向他反映情况，说季公若对季姒图谋不轨，动手动脚。

于是，公甫和公之两人就来找季孙意如，向侄子汇报季公鸟家的情况。

“什么？这不是败坏我们季家的名声吗？”季孙意如是个出了名的不动脑子，听风就是雨，当时大怒。

按着季孙意如的想法，把季公若三人都抓来砍了，不过公甫和公之劝他，说季公若怎么说也是你叔叔辈的，这点事也不能就杀了他，再说了，家丑还是不要外传，不如把公思展撤职，把申夜姑给杀了算了。

后世有城市大火，把临时工当替罪羊，就是从这里学的。

季孙意如办事的效率挺高，立即派人拘留了公思展，捉拿了申夜姑，把申夜姑送去了士师那里审判。

季公若听到了风声，一打听，知道是被人陷害了。

“这不等于是我连累他们吗？要是他们罪名成立了，不就等于我真的做过那种事了吗？”季公若急了，去找季孙意如评理。

季孙意如根本不见他，直接命令人把申夜姑给杀了。

从那之后，季公若对季孙意如恨之入骨。

斗鸡引发的仇恨

郈家也是鲁国的公族，在鲁国也混得不错。

那时候鲁国很流行斗鸡，这是一项全民参与的运动，平头老百姓斗鸡，卿大夫也斗鸡。季孙家斗鸡，郈家也斗鸡。

这么说吧，那时候的斗鸡，就是现在的奥运会。

季孙家和郈家住在隔壁，两家经常斗鸡，并且下赌注。

那一年两家斗鸡斗得厉害，赌注也下得大，季孙意如对这件事情非常关注，下令只准胜不准败，说是事关家族荣誉。

季家的斗鸡士们有些坐立不安了，因为他们知道郈家的鸡非常生猛，恐怕自家的鸡不是对手，怎么办？斗鸡士们大眼瞪小眼，瞪成了斗鸡眼的时候，终于想出了办法。

第二天，斗鸡大赛开始了，郈家的鸡率先出场，雄赳赳气昂昂，好不威风。之后季家的鸡也出场了，立即引起全场哗然，为什么？季家的鸡的头上竟然戴着皮甲。

两只鸡斗起来，胜负立判，郈家的光头鸡自然不是季家盔甲鸡的对手。

郈家很气愤，但是又不敢指责季家，只好输钱认倒霉。

又过几天，两家又约好了再战一场。

季家的鸡依然戴着盔甲出场，再看郈家的鸡，也戴了盔甲，不仅戴了盔甲，鸡爪子上都安装了金属爪，锋利而且坚硬。这一回，吃亏的就是季家的鸡了，被郈家的鸡一顿蹂躏，抓得奄奄一息。

季家斗鸡斗输了，按理，既然你们先装备了鸡，就不能指责别人装备了鸡。可是，季孙意如不这么想，在他看来，季家的鸡就代表了季家，只能赢不能输，如今不仅输了，而且基本被抓死了，这不是太丢人了？

季孙意如首先把鸡追认了烈士，之后强占了郈家的宅基地，还派人活捉了郈家的金爪鸡，以违背斗鸡规则的罪名杀掉，并且为自己的鸡陪葬。

郈家惹不起季家，只能忍了这口气，不过，郈家全家恨死了季孙意如。

阴谋引发的仇恨

臧家也是鲁国的公族，而且是世袭的司寇，当初臧文仲还是鲁国的执政，臧家的实力在鲁国仅次于三桓。

臧家和季孙家很早以前就结下了梁子。

鲁襄公二十三年（前550年），孟孝伯诬告臧纥（臧武仲）想要造反，季武子信以为真，于是出兵进攻臧家，臧纥逃到了齐国，他的弟弟臧为接掌臧家。从那之后，臧家和季家就算记下了一笔账。

后来臧为死了，儿子臧昭伯（臧赐）继位，与季家的关系还是非常冷淡。

那一年臧昭伯去晋国出差，他的堂弟臧会趁机偷了臧昭伯名叫偻句的龟壳，这可不是一般的龟壳，而是著名的龟壳，据说用来占卜百发百中。臧会拿来占了一卜，占卜的问题是诚实好还是虚伪好，占卜的结果是虚伪比诚实好。

“太好了，我这人就比较虚伪。”臧会很高兴，平时就喜欢坑蒙拐骗，这下有理论支持了。

恰好臧家准备派人到晋国去探望臧昭伯，臧会主动请缨，于是代表臧家去了晋国。臧昭伯看见家里来人，非常高兴，询问家里的情况，臧会回答得一五一十。可是等到臧昭伯问起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亲弟弟的情况，臧会就不回答了，还作出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你说，我能挺得住。”臧昭伯看臧会的样子，猜想大概是老婆跟弟弟上床了。

“没什么，真没什么，真的。”臧会继续装。

“兄弟，你就别瞒着我了。”

“大哥，没有的事，我怎么说呢？再说了，那些流言蜚语，不能相信的。”臧会装得挺像，越这么说，臧昭伯就越是怀疑。

最终，臧会还是没说，此后臧昭伯在晋国过得非常压抑。

终于，臧昭伯出差的任务完成了，急匆匆赶回国。刚进入鲁国，臧会就来迎接了。原来，臧会早就算好了臧昭伯这个时候会回来。

“那什么，兄弟，我老婆和我弟弟没什么吧？”臧昭伯就关心这个问题，一见面就问。

“啊，那，什么？没，没什么吧。”臧会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磨叽？你说啊。”

“我，我真不知道。”

臧会就是不说，可是看表情，绝对是知道什么隐私。

臧昭伯很愤怒，看来弟弟和老婆确实有奸情。怎么办？家法处置。

臧昭伯让臧会先回去，嘱咐他不要透露自己已经回来了，自己要突然袭击，直接将老婆和弟弟处死。

臧会得意洋洋地回去了，他就希望看到这样的效果，只有等臧家乱了，自己才有机会接掌臧家。

然而，臧昭伯在愤怒之后渐渐冷静下来，左思右想，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的老婆不是这样的人，弟弟也不是这样的人。于是，臧昭伯悄悄地来到了曲阜的城郊住下来，然后派人潜回自己家中进行观察。一连三天过去，潜伏的人的报告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情况发生。

“奶奶个腿的，太阴险了。”到这个时候，臧昭伯算是识破了臧会的诡计，心中还是一阵的后怕。

臧昭伯随后回到家中，立即派人捉拿了臧会。

“狗日的挑拨离间，杀了他。”臧昭伯下令杀了臧会。

可是，臧会设法逃跑了，逃去了郈家的封地郈，郈家任命他为贾正，掌管价格，相当于今天的地方物价局的局长。

人都逃了，臧昭伯也不好去捉，就这样算是放过臧会一条小命。不过臧昭伯说了：“你最好就躲在郈，你要是敢回曲阜，最好不要让我知道，否则一定宰了你。”

在郈地躲了一段时间，臧会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应该没事了，恰好郈家要去曲阜给季孙家送账簿，臧会就回了曲阜。

臧会回曲阜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被臧昭伯知道了，立即派了五个人去捉拿他。恰好臧会从季孙家出来，看见有人捉他，转身就跑，结果还是没跑掉，就在季孙家的家门口被捉住了。

本来，臧会这下就算交待了。可是这小子运气真好，正好碰上季孙意如出门，亲眼看见臧会被捉。

按理说，季孙意如跟臧会也没有什么交情，要是在大街上遇上这事情，根本就不会管。可是今天这事情就发生在季孙家的家门口，而且，臧会是来给季孙家送账簿的，要这样被捉了，季孙家不是很没有面子？

“胆肥了，在我们家家门口捉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再怎么人家臧会是来给我们家送账簿的，好歹算是个客人。啊，你们是不是不把我们家放在眼里啊？”季孙意如当时就火了，下令立即将捉拿臧会的五个人全部捉拿。

这下热闹了，捉人的反而被捉了，臧会受到了季家的保护。后来，季家和臧家两家协商，臧家向季家道歉，季家放人，同时要求臧家承诺不再追究臧会。

从那以后，臧家和季家的仇恨更深了。

求亲引发的仇恨

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年），叔孙婼前往宋国聘问，宋元公亲自宴请他，两人谈得投机，喝得大醉，竟然双双泪流满面，就差热烈拥抱了。宋国大夫乐祁也参加了宴会，回到家里对老婆说：“我看国君和叔孙婼恐怕都活不长了，该高兴的时候却悲哀，该悲哀的时候却高兴，这都是神经有毛病的。”（《左传》原文：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

除了聘问之外，叔孙婼还捎带着要给季孙意如办一件事情，为他迎亲。原来，季孙意如元配早死，因此又求娶了宋元公的女儿。按理，国君娶亲才是卿去迎亲，季孙意如娶亲竟然委托叔孙婼给迎亲，固然很低碳，可是在礼节上有问题。叔孙诺没好意思拒绝，不过季孙意如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于是另外派了季公若随行，就算是季公若来为自己迎娶夫人，这样就说得过去了。

季孙意如为什么派季公若呢？说起来也有道理。

原来，季公若的亲姐姐是小邾夫人，宋元公的夫人是小邾夫人的女儿，也就是说，季公若是宋元公夫人的舅舅。可是，宋元公夫人的女儿这下就成了季孙意如的远房外甥女。还好那时候论辈分只论男方，这样就没有人说季孙意如娶了外甥女了。

问题是，季公若对季孙意如恨之入骨，当初季孙意如派自己来，就打定主意要破坏这门亲事。

“外甥女啊，我看你别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了，这季孙意如可不是个东西了，人品很差，而且我听说国君要驱逐他。”季公若对宋元公夫人说季孙意如的坏话，少不得添油加醋海阔天空。

宋元公夫人一听，原来宝贝女儿要嫁的竟然是这么个东西，当时就不愿意了。于是，宋元公夫人去找老公，要求悔婚。

宋元公一听，也没主意了。可是，悔婚可不是件小事，何况这是国际婚姻。于是，宋元公请乐祁来出个主意。

“主公，这婚不能悔。如果鲁国国君要驱逐季孙，其结果只能是鲁国国君自己被驱逐。鲁国的政权已经在季孙家族三辈了，近四代的鲁国国君都是个摆设。鲁国国君已经丧失了百姓，拿什么去驱逐季孙？”乐祁看问题看得透彻，一针见血。

宋元公这才放下心来，依然把女儿嫁给了季孙意如，把季公若搞得很失落。

回到鲁国，季公若把宋元公的女儿送给了季孙意如，表面上很高兴，心里面在打鼓。季公若知道，一旦宋元公的女儿成了季孙意如的老婆，人家就是一家人了，当初自己在宋元公夫人面前说的坏话迟早会被宋元公女儿在床头说给季孙意如，那时候，自己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季公若很害怕，一边后悔，一边想着怎么样才能摆脱危险。想着想着，想起嫂子来了。想起嫂子什么来了？想起嫂子当年恶人先告状，先下手为强来了。

“干脆老子也先下手为强，赶走季孙意如那个孙子，老子来当季家的主人。”季公若这样想。

季公若也是这样做的。

大阴谋

季公若从宋国带回来一把弓，找了个机会把弓献给了鲁昭公的儿子公为，顺便约了他一同出外去打猎。公为是鲁昭公的嫡长子，被立为太子。

“公子，你觉得季孙意如这人怎么样？”打猎的当口，季公若假装不经意地问公为。

“好啊，好人哪。为了国家日夜操劳，大公无私，运筹帷幄，这么说吧，这个国家就靠他了。”公为不知道季公若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心说你们都是季家的，我就闭着眼睛拣好听的说就行了。

季公若没说话，盯着公为看，还带着笑容。公为不知道季公若什么意思，被看得心里发毛。

“我说伙计，你不说话盯着我看，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要看看说瞎话的人是什么样的。”

“我，我没说瞎话，我说的是真话，没有季孙意如，哪有我们今天的日子啊。”

“行了，你就别装了。三桓瓜分了鲁国，最恨他们的就是你们这些公子了，这谁不知道？是，没有季孙意如就没有你今天的日子，可是这是好日子吗？你别以为我姓季就向着季孙意如。告诉你，我季公若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季孙意如的做法我看不惯，我早就想着帮助公室拿回自己的权力，扫荡三桓，拨乱反正，为鲁国的繁荣昌盛而奋斗终身了。”季公若把自己那点私仇提升到了大义灭亲的高度，说得慷慨激昂。

“那，你什么意思？”公为心中暗喜，但是还是不知道季公若想干什么。

“我要除掉季孙意如这个狗兔崽子，把他全家都赶走，把土地还给公室。”季公若说，看公为有点迷茫，于是压低了声音说：“可是，靠我自己做不到这一点，这必须你爹亲自牵头。现在恨季孙意如的人海了去了，只要主公登高一呼，全国人民都会跟从的。到时候灭了季孙意如，公子您可是最实惠的。”

其实公为一直就对三桓不满，土地被三桓瓜分了，自己名义上是太子，其实就那几块干巴地，日子也就过得比士强一点。如今季公若提出这么个主意来，公为自然要眼前一亮。

“好，我再请几个兄弟过来，大家一块商量。”公为欣然同意。

第二五一章

季公若的计划让公为非常兴奋，两人进行了分工，外部力量由季公若来组织，鲁昭公这边，自己来动员。

公为悄悄地把弟弟公果、公贲给请到了自家中，把季公若的想法跟两个弟弟说了一遍。

“好啊好啊，太好了。”两个弟弟叫了一通好，换了谁，谁都会叫好。

可是，干叫好，谁也不敢去动员父亲。因为父亲早就告诫过他们：“谁也别到外面抱怨去，咱们还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怎么办？三兄弟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想出一个办法：让鲁昭公的侍卫僚苴去说。

决心难下

僚苴是个二愣子，没什么心眼的人，平时跟三个公子的关系还算不错，这一次公为特地给他送了一件礼物，就是季公若送给他的那把弓。

“好说。”得了礼物，僚苴爽快地答应了，全然不去想这是件什么样的事情。

第二天该僚苴值班，接班的时候恰好鲁昭公还在睡觉，僚苴就进了卧室了。

“主公，醒醒，醒醒。”僚苴不管那些，直接把鲁昭公给叫醒了。

“什、什么事啊？”鲁昭公迷迷糊糊问，看见是僚苴，有些不高兴。

“那什么，是这样的。”僚苴也不管鲁昭公高不高兴，反正把自己任务完成再说，当时将公为的计划说了一遍，劝鲁昭公当机立断。

鲁昭公原本还半梦半醒，寻思再睡一会，可是听到僚苴说的是这个事，当时就清醒了。没等僚苴说完，鲁昭公已经光着脚跳到了地上，顺手操起一把大戟，一边骂一边向僚苴刺来：“你个挑拨离间的王八蛋，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僚苴一看大事不妙，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家，这班也不敢上了。

其实，鲁昭公倒也不是真想杀他，否则，哪里能让他跑掉？

两三个月，僚苴不敢去上班。直到鲁昭公派人来找他，说是既往不咎，可以回去上班，僚苴这才继续上班。

僚苴恢复上班了，公为三兄弟又来找他帮忙，又给了礼物，僚苴于是又答应了。

“什么，你又说这个？”鲁昭公再次操起大戟了，不过这次没真刺他，只是吓唬他一下，警告说以后不许再说。

基本上，第二次的效果比第一次要好一些，僚苴也没有不敢上班。

公为三兄弟又来找他帮忙，又给了礼物，僚苴又答应了。

这一次，鲁昭公没有再拿大戟了。

“傻孩子，这样的事情不是你这样的人应该管的，专门当侍卫吧，啊。”鲁昭公语重心长地说。他知道僚苴只是缺心眼而已。

基本上，第三次的效果就已经很好了。公为三兄弟一商量，觉得父亲的态度基本上就是想干但是不敢干，所以，现在可以直接去劝说父亲了。

公果一向比较受宠，因此劝说父亲的任务就交给了公果。

“孩子，这事情可是件大事啊，弄不好就得搬家，再弄不好，脑袋就得搬家，要小心啊。”鲁昭公对公果说了实话，叮嘱公果要保密，自己再探探其他几个家族的口风。

到现在，鲁昭公基本上是被说动了。不过，还没有下定决心。

鲁昭公先是悄悄地找来了臧昭伯，他知道臧家和季孙意如有仇。

“我觉得很难成功，季孙家的实力太强大。”臧昭伯还比较客观，感觉这事情太冒险。

鲁昭公又悄悄请来了郈昭伯，他知道郈家和季孙意如也有仇。

“我看行，季孙家虽然实力雄厚，可是仇家也多啊。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啊。”郈昭伯报仇心切，大力支持。

鲁昭公这个时候冷静分析了一下，臧昭伯这人生性小心谨慎，他反对是正常的；郈昭伯跟季孙意如仇恨极大，因此他支持也是顺理成章的。但是，正是因为这样，这两人的看法恐怕感性大于理性。要正确分析这件事情的前景，最好是找一个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人来讨论。

于是，鲁昭公找来了子家懿伯。

“主公，这事情不能干啊，来劝您干这事的，都是怀着私心的。您想想啊，季孙家掌握鲁国政权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虽然他们的仇人不少，可是他们对自己的人还是不错，可以说人心在他们手里啊。这要是失败了，主公您还能住在这里吗？”子家懿伯极力反对，子家家族也是鲁国公族，与三桓家族相处得也都不错，因此他的看法比较客观。

“这个……”鲁昭公有些犹豫了，他知道子家懿伯的话更有道理。”那，你走吧，不过千万要保密啊。”

子家懿伯知道鲁昭公这是信不过自己，既然这样，不如自己识趣一点。

“主公，我知道您怕我泄漏了秘密。我要是把事情泄露出去，我不得好死。”子家懿伯先表了态，看鲁昭公还是不放心的样子，索性继续表态：“这样吧，主公给我腾间屋子，我就住在宫里。”

子家懿伯就这么住在宫里了，有吃有喝还有美女陪聊天，倒也不错。

决定好做

鲁昭公迟迟下不了决心，直到秋季的时候，一件事情让他不再犹豫，决定动手了。

九月，鲁国祭祀鲁襄公，同期，季孙家举行家祭，祭祀季孙家的祖上季友。

因为三桓已经瓜分了鲁国，公室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后宫的费用，已经养不起原先的国家歌舞团。因此，国家歌舞团的演职员工们平时四处走穴，基本上成了社会演出团体，国家演员成了艺人。国家祭祀的时候，花钱雇他们来演出。

按照周礼，鲁国可以使用天子规格的礼仪，因此祭祀鲁襄公用祭祀天子的标准。于是，鲁襄公的庙里上演祭祀舞蹈，舞蹈名称为《万舞》，一共需要六十四名演员，组成八八演出方阵，称为八佾（音义）。

与此同时，季孙家的祭祀竟然也采用天子规格，也上演《万舞》。

可是，会跳《万舞》的人只有六十六人。

怎么办？艺人们是见钱眼开的，谁出价高，就去谁家跳。

结果，季孙家上演正宗《万舞》，而鲁襄公的庙里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艺人在跳《万舞》。

鲁昭公非常恼火，鲁国公族都很恼火。

孔子是不会错过这样的学习机会的，他去了季孙家观看《万舞》，他也觉得季孙意如太过分了。

按《论语》。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成语，出于这里。原意是“这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后来转化为“这样的事情都能容忍的话，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

连一个民办教师都觉得太过分了，何况堂堂一国国君的鲁昭公？

是可忍，孰不可忍？鲁昭公决定动手了。

鲁昭公召集了臧昭伯和郈昭伯，商议出兵攻打季孙。到了这个时候，臧昭伯也是义愤填膺，赞成动手了。公为兄弟几个又联络了季公若作为内应，伺机行动。

当时的形势是这样的，孟孙家族势力最小，与季孙家族几乎没有往来；叔孙婼因为看不惯季孙家用天子之礼，因此前往家族地盘阚地巡视去了。其余家族，对季孙家族都是既恨且怕。

九月十一日，根据季公若提供的情报，季孙家祭祀结束，该放假的都放假了，家里最为空虚。

“动手。”鲁昭公下令。

宫中卫队、臧家家兵、郈家家兵，三路人马合在一起，鲁昭公亲自带队，神不知鬼不觉杀奔季孙家。季孙意如万万没有料到鲁昭公会出兵讨伐自己，防备不及，被鲁昭公的部队杀进家中。

季孙意如知道大事不妙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逃了。好在家中修了一个高台，原先就是为了预防不测的，现在用上了。季孙意如带着亲兵躲上了高台，据台坚守。

鲁国已经多年不打仗，臧家和郈家的队伍更是根本不知道怎么打仗，因此虽然人多，却攻不下季孙家的高台。

季孙意如在高台上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下面的点火烧楼，那时候非烤熟了不可。

“主公，我犯了什么罪啊？拜托调查清楚好不好？能不能让我到沂上去，等待您调查清楚啊？”季孙意如对鲁昭公高喊，想要鲁昭公放自己去南面的封地。

“不行。”鲁昭公拒绝。

“那，能不能先双规啊，把我软禁在费地好不好？”季孙意如继续哀求。

“不行。”鲁昭公再次拒绝。

“那，那让我带五辆车出国逃亡行不行？”季孙意如还在哀求。

“不行。”鲁昭公仍然拒绝。

季孙意如绝望了，现在他只能拼命抵抗，然后期待奇迹的出现。

子家懿伯看三家联军拿不下高台，感觉事情有些麻烦。

“主公，还是让季孙流亡算了。现在我们拿不下高台，而季孙家的人很可能就快赶来，到时候恐怕就麻烦了。”子家懿伯建议见好就收。

“不行，斩草要除根，知道不？”鲁昭公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杀掉季孙意如了。

“对，非杀了他不可。”郈昭伯说得咬牙切齿，恨不能亲手杀掉季孙意如。

问题是，攻不下高台，空有决心是不行的。而时间，对鲁昭公们更为不利。

“郈昭伯，你去一趟孟孙家，说服他们帮助我们攻打季孙。”鲁昭公的主意很好，一旦孟孙加入攻打季孙的行列，无论在士气上还是在实力上就都有保障了。

郈昭伯去了孟孙家。

就在鲁昭公攻打季孙家的同时，叔孙家和孟孙家在做什么？他们都没有闲着，两家都在讨论应对的方法。

叔孙家因为叔孙婼不在家，有些群龙无首，拿不定主意。这个时候，管家管不了这事，这事要由管兵的来管。于是，叔孙家的司马名叫鬷（音宗，古时烹调的用具）戾挺身而出了。

“各位，主人不在家，我呢，虽然是管兵的，可是这么大的事情，我也不敢做主。我问问大家，如果季孙家被灭，对我们叔孙家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鬷戾搞了个民主决策大会，把家臣们都给找来了。

大家议论纷纷，不过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季孙家如果被灭，下一个就是我们家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出兵，救季孙。”鬷戾当机立断，是啊，还有什么好说的？

叔孙家的队伍杀奔季孙家，从季孙家西北角杀入，掩杀三家的队伍。三家联军原本就实力不强信心不足，如今看见叔孙家的队伍杀到，知道没戏了，于是蜂拥而逃。鲁昭公见形势不妙，也只好逃回宫里。

那么，孟孙家呢？

孟懿子拿不定主意，正在犹豫，郈昭伯来了，请求孟孙家出兵讨伐季孙。孟懿子还是犹疑不决，于是登上自己家的高台远眺叔孙家，看见叔孙家出兵，知道那是去救季孙了。

“既然叔孙救季孙，孟孙也只能救季孙了。”孟懿子终于下了决心。

孟懿子下了决心，郈昭伯就成了送死，被孟懿子当场处死。

随后，孟孙家族出兵，帮助叔孙解救季孙。

三桓一体，平时看不出来，一旦遇上大事，三桓一定团结一心。为什么这样？说白了，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做人就是虚伪好

鲁昭公仓皇逃回了后宫，好在，不管是叔孙、季孙，还是孟孙，都没有追击鲁昭公的意思，甚至在鲁昭公逃回之后，三家也并没有派兵前来讨伐。

可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主公，您可以派人告诉季孙家，就说是被我们这伙人劫持了才攻打他。之后，我们都逃亡到国外。那样，您还可以待下去。不过，今后季孙家恐怕对您的态度不会像从前那么客气了。”子家懿伯为鲁昭公出了个主意，牺牲大家，保全鲁昭公。

“唉。”鲁昭公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子家懿伯的好意，也知道这是个可行的方案，事实上这样的做法历史上有过很多次，而在鲁国尤其可行，毕竟鲁国人是讲亲情的，也是讲面子的，给个台阶让季孙下来，今后自己这个国君还有得做。可是，鲁昭公不想再这样窝囊地待下去了。”子家，当初听你的就好了，两次劝我我都没有听，是我的不对。我知道你的主意很好，但是，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忍不下这口气，我也不会把责任推给大家。”

“唉。”子家懿伯也叹口气，他知道鲁昭公是个有担当的人，既然做了，他一定也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鲁昭公到祖庙祭祀了祖先之后，带着臧昭伯、子家懿伯、季公若等人仓皇出逃，逃到了齐国。

季孙意如转危为安，在对叔孙和孟孙两家表示感谢之后，他要考虑怎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了。

臧家、郈家、季公若以及子家懿伯都不是问题，没收他们的封邑是至少的事情，可是，鲁昭公该怎么对付？季孙意如很是挠头。尽管实际上鲁昭公只是个名义上的国君，可是鲁国是周礼国家，动国君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果自己把鲁昭公废掉或者赶走，今后怎么向祖宗交代？

就因为这些顾虑，季孙意如并没有动手，他甚至也在想办法给鲁昭公一个台阶，让双方能够和平共处下去。可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问题解决了，鲁昭公自己跑了。

“是他自己要跑，这不能怪我了。”季孙意如这样对自己说。

既然鲁昭公已经跑了，既然他的帮手们也都畏罪潜逃，那么，没收他们的封邑就是顺理成章了。

季孙意如首先没收了郈家的地盘和季公若的封邑，之后准备没收臧家的地盘，不过他再三考虑之后感觉如果让臧文仲的后代沦落到士的水平，是不是有点于心不忍。

“这样吧，臧家封地保留，臧会接任族长。”季孙意如保留了臧家的封地，给了臧会。

“哎呀妈呀，偻句太灵了，做人就是虚伪好。”臧会兴奋得无地自容，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臧家竟然归了自己，而他把这一切归功于那个龟壳。

既然放过了臧家，季孙意如决定也放过子家懿伯，不仅保留封地，甚至根本不去管他们家的事情。也就是说，子家懿伯随时可以回来。

鲁昭公在齐国

鲁昭公到了齐国，按照国际政治避难的规矩，齐景公热情招待。

“这样吧，我暂时把莒国以西的两万五千户给您，我们随时听候您的命令，我会亲自率领齐国军队帮您打回鲁国。您放心，您的忧患，就是我的忧患。”齐景公送了一块地给鲁昭公，挺够意思。

鲁昭公非常高兴，千恩万谢，以为复国在望。

可是，子家懿伯劝鲁昭公不要接受齐景公的土地。

“主公，那块土地最好别要，一旦接受了土地，鲁国人就会以为您愿意留在齐国做齐国的臣子了，原先想帮您的人就会失望。再者说了，齐国人说话一向不算数的，靠他们是靠不住的。我看，咱们还是去晋国，请晋国人帮忙靠谱一些。”子家懿伯每次的主意都很正，这一次也不例外。

“不，晋国人更不靠谱，那帮腐败分子肯帮忙？”鲁昭公再一次拒绝了子家懿伯的建议，他很讨厌晋国人，也在晋国人那里吃过苦头，因此很不愿意跟晋国人打交道。

说起来，鲁昭公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子家懿伯没有坚持。

这一边，鲁昭公准备借助齐国的力量杀回鲁国，那么，鲁国国内怎样了呢？

叔孙婼在阚地听说首都发生战乱，鲁昭公被迫流亡，于是星夜赶回曲阜。在了解了事情始末之后，去见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原本就有些怕叔孙婼，再加上这一次叔孙家救了自己，因此看见叔孙婼来到，十分的恭敬。

“季孙，你竟然把国君给赶走了，大逆不道啊，连累我们两家也跟你挨骂啊。”叔孙婼没客气，指着鼻子斥责季孙意如。

在这件事情上，季孙意如本来就很心虚，被叔孙婼一骂，当时就慌了神。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认打认罚行吗？随便你怎么处置我吧。”季孙意如给叔孙婼跪下，请求处置。

“哼，你了不起，你连国君都敢赶走，你连遗臭万年都不怕，我能把你怎么样？”叔孙婼白了他一眼，依然没好气。

“那什么，咱们把国君请回来怎么样？那我算不算改正错误了？”

“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那就这么说了，我去齐国迎请主公回来。”叔孙婼想了想，事到如今，如果能把鲁昭公请回来，倒也算是个补偿的办法。

就这样，叔孙婼马不停蹄，立即北上齐国，请鲁昭公回国。

第二五二章

按照叔孙婼的想法，鲁昭公是愿意回鲁国的，因此，只要自己去请，鲁昭公回国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不错，鲁昭公是想回国。可是，跟随鲁昭公的人并不想就这样回国。对于臧昭伯和季公若来说，季孙意如可以放过鲁昭公，但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也就是说，如果鲁昭公就这样回国，他们是不能跟随着回去的，即便是季孙意如勉强放过他们，他们的封邑也是肯定讨不回来的，他们只能做一个士。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回鲁国只能有一种方式：打回去，推翻季孙意如，夺回自己的封地。

当大家的目标不一致的时候，要做成任何一件事情都将是困难的。

回国没指望了

臧昭伯和季公若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季孙意如把鲁昭公迎回鲁国这件事情。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臧昭伯想了一个办法。

臧昭伯把所有跟随鲁昭公流亡的人召集在一起，进行了一次“洗脑大会“，洗脑的主要内容是两个方面。首先，告诉大家三桓很坏很阴险，而且不择手段，他们很可能会利诱鲁昭公和大家，然后秋后算账收拾大家，所以，大家要保持警惕性，绝对不相信三桓的任何说法；第二，要相信在齐国人的帮助下，鲁昭公反攻倒算杀回鲁国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赶走三桓，大家分田分地分女人，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一通忽悠，臧昭伯把大家忽悠得群情激奋，性趣盎然，好像金玉美女就在眼前。趁着大家兴奋，臧昭伯提议大家盟誓，盟书早就准备好了，是这样写的：“戮力壹心，好恶同之。信罪之有无，缱绻从公，无通外内。”（《左传》）

什么意思？就是大家齐心合力，好恶一致，分清坏人，坚决跟着鲁昭公走，不跟国内外敌对势力有任何瓜葛。

戮力同心，这个成语出于这里。

大家稀里糊涂都跟着盟誓，只有子家懿伯看出了臧昭伯的意图。所以，他坚决不参加盟誓。

“我认为，三桓固然有罪，我们的做法也不恰当。如果我们能够跟三桓谈判，让国君回去，有什么不好呢？你们喜欢流亡就流亡好了，国君是应该回国的。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让国君流落在外，这才是最大的罪过。所以，我不参加盟誓。”子家懿伯果然是个聪明人，话说得一针见血。

叔孙婼从鲁国国内来到，鲁昭公很高兴，他知道叔孙婼与季孙意如不同，他一定是来请自己回去的。

果然，叔孙婼代表季孙意如向鲁昭公请罪，恳请鲁昭公回国。鲁昭公一口答应，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住着不是那么自在，何况齐国也未必真的能够帮助自己。

臧昭伯听说叔孙婼来到，立即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看见没有，我没说错吧？这三桓立即就来忽悠主公了，主公很可能会听信他们的花言巧语。可是我们要保持清醒，要保护主公。”臧昭伯对流亡的人们说，之后安排鲁昭公的亲兵埋伏在路边，等叔孙婼回国的时候，半路上杀掉他，这样，鲁昭公也就回不去了。

鲁昭公的一个亲随叫左师展，他知道了臧昭伯的安排之后报告了鲁昭公，于是，叔孙婼不敢再从来路回去，绕了一个大弯回鲁国去了。

臧昭伯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派人赶在叔孙婼之前到了曲阜，以鲁昭公的名义要求季孙意如恢复臧昭伯和季公若的地位，交还所没收郈家的封邑，否则鲁昭公就不回来。季孙意如一听就火了：“不行，爱回来不回来。”

所以等到叔孙婼从齐国回到曲阜，把鲁昭公愿意回来的事情对季孙意如说了之后，没料到季孙意如却变卦了：“算了，他根本就不想回来，那就别回来吧。”

叔孙婼万万没有想到季孙意如会变卦，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臧昭伯在搞鬼，他只觉得自己被耍了，有一种吃苍蝇的感觉。

“我，我这不是成了傻逼了吗？我，我这不是欺骗了国君吗？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叔孙婼痛不欲生，干脆不想活了。

十月四日回到曲阜当天，叔孙婼斋戒沐浴，让家里的祝史祈祷老天让自己早点死去。十一日，叔孙婼的愿望实现了。

叔孙婼，一个鲁国好人，就这样死去了。

好人不长寿，说的就是叔孙婼这样的人。

臧昭伯派人搞鬼，鲁昭公不知道；季孙意如变卦，鲁昭公也不知道；叔孙婼在家里求死，鲁昭公也不知道。所以，鲁昭公还筹划着赶紧回国呢。

可是，整个流亡阵营中，只有两个人支持他回去，一个是子家懿伯，另一个是左师展，即便他的儿子公为等人，也都跟臧昭伯站在一条阵线上。

“我看，咱们当初是逃出来的，现在恐怕还要逃回去。”子家懿伯看清楚了形势，要想公开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能悄悄地溜回去。

于是，子家懿伯和左师展商量，决定子家懿伯留下来迷惑大家，左师展悄悄驾车带鲁昭公回去。

计策算是个好计策，可是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什么计策都没有用。左师展的车刚刚备好，鲁昭公还没有上车，就被鲁昭公的亲兵们发现了，直接把左师展揪了下来，要不是鲁昭公亲自出面，左师展就被当成内奸砍掉了。

没办法，鲁昭公和子家懿伯只好暂时忍着，另找机会。几天之后从鲁国传来消息，说是季孙意如变了主意，叔孙婼自己求死得逞。鲁昭公和子家懿伯知道，要回国是不可能了。

现在，鲁昭公只好安心住在齐国，等齐景公为他出兵了。

孔子看到机会

鲁国的剧变震惊了全世界，这个周礼模范国家竟然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人惊愕，有人困惑，不过多数人在看热闹。

这个时候，一个鲁国民办教师敏锐地看到了机会。至少，他以为自己很敏锐。

孔子是一个性格略微内向的人，平时比较不善言辞，更不善于溜须拍马。因此，他自己也明白，以自己的性格，要混入官场以及一步步混上去，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因此，要实现自己的富贵梦，就要靠某些特殊的机遇了。现在，这样的机遇来了。

鲁昭公流亡国外，必然需要更多的追随者。而这个时候去投靠他或者说辅佐他，一定会受到重视。那么，如果有一天鲁昭公复国，在他落难时期追随他的人也就都是功臣，必然受到重用。而有齐国的帮助，鲁昭公复国只是时间问题了。

孔子是这么想的，于是他决定这样做。

“季孙大逆不道，赶走了国君。国君流亡在外，我怎么能够安心留在国内呢？当年国君赞助我去伟大首都，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已经是国君的臣子了。偌大的鲁国，已经放不下一张书桌了。各位同学，我决定前往齐国，协助国君完成复国大业，有没有人愿意跟从我前往的？”孔子对学生们说。原话不是这样的话，但是意思是这样的意思。

孔子的决定让学生们大为吃惊，大家都是没有见过世面的，骤然说起要辅佐国君，难免都有些忐忑。

“老师，我还要种地养老婆孩子，我，我去不了。”弟子冉耕首先表示不能去，冉耕字伯牛，老实诚恳，比孔子只小七岁。

绝大多数弟子都以各种理由表示不能跟随孔子前往齐国，只有两个人最终决定跟孔子前往，一个是班长子路，孔子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另一个是班上岁数最小的闵损，闵损字子骞，只有二十岁，性格随和厚道，孔子很喜欢他。闵子骞其实对当官没有太大兴趣，不过见老师无人追随，这才挺身而出。

闵子骞是鲁闵公的后人，闵姓得姓始祖就是鲁闵公。所以，闵子骞的身份是士。

老师要走，有一个问题出来了：学费是不是要退？

弟子们都没好意思提出这个问题，毕竟老师平时对他们不错，他们对老师也都很尊重。只有一个人来找孔子退学费，谁？颜繇，字季路。

颜繇比孔子只小六岁，说起来，还是孔子母亲那一边的族人，八竿子之外算是个亲戚。因此，孔子当初看在远亲的份上，收了十根腊肉，又暗地里退回去五根，算是半费入学。

也许是家里太穷，颜繇总觉得自己的学费交得有点亏，平时孔子叫他干活也都哼哼唧唧的不愿意，所以孔子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有一次颜繇听孔子讲完祭祀的事情，觉得鬼神这东西有点奥妙，于是下课了来问老师怎么样事奉鬼神。

“伙计，人还没伺候好呢，怎么能事奉鬼神？”孔子对他没好气。

“那，那要是事奉不好鬼神，死了之后是不是很惨？”颜繇看不出眉眼高低，还问。

“嗨，先活明白了，再去想死的事情吧。”孔子又噎了他一句。

按《论语》。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这一次，颜繇又来找孔子了。

“老师，那什么，上到一半不上了，那，学费退不退啊？”颜繇小心翼翼地问，想要讨回学费。

孔子原本就有些不大高兴，看见颜繇更不高兴，听他说这话就更加不高兴了。

“伙计，脑袋被门夹了吧？你的学费本来就只交了一半，别人能来要学费，你也不能来要啊。再者说了，我这一去不会太长，等我回来的时候说不准是什么呢，你还怕亏了自己吗？”孔子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热脸贴上冷屁股

俗话说：干革命要跟对人。

孔子没有干过革命，不太懂这个道理。其实，就算懂，也没有用，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资格去跟对人。

鲁昭公二十五年（前517年）十月，这一年孔子三十五岁。

一乘车从曲阜出发了，车还是当初去伟大首都时候鲁昭公送的。闵子骞驾车，子路为御，载着孔子，师徒三人就这样上路了。

一路急行，就来到了齐国阳州（今山东东平县），鲁昭公就暂住在这里。孔子和两个弟子兴冲冲去找鲁昭公，第一次见国家领导人，尽管是前任的，难免还是有些紧张。在去之前，孔子还专门和两个弟子演练了见国君的礼仪。

可惜的是，白练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鲁昭公的住处，弥漫着警惕的气氛，孔子师徒三个被拦在了大门口，守门的大声喝问。

“在下是孔丘，国君蒙难，特来探望，希望为国君效力。”孔子小心翼翼地说，有些害怕。

“哪个单位的？”守门的接着问。原话不是这样，意思就是这样。

“我，我……”孔子到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好像为国君效力的资格都没有。

子路在旁边看着老师尴尬的样子，忍不住插了话：“我老师是鲁国最有学问的人，现在教书育人。”

“哈哈哈哈，原来是民办教师。”守卫们笑了起来，然后突然板起了面孔：“滚，快滚得远远的。告诉你们，不要再来惹我们生气了，否则别怪我们把你们当奸细。”

守卫们骂骂咧咧地赶人，要不是看着子路身材魁梧样貌凶恶，几乎就要动手打人。

闵子骞见势头不好，赶紧赶车离开了。

郁闷，绝对的郁闷。

孔子现在欲哭无泪，豪情万丈而来，谁料到当头一记闷棍。正是：一张热脸，贴上了冷屁股。

“怪不得国君会被赶走，看看他手下这帮人，唉。”孔子叹了一口气，对鲁昭公表示失望。

现在孔子的处境非常尴尬，就这样回去实在是太没有面子，大家都会瞧不起自己，甚至连这个私人学校也未必能开下去了，而且要担心季孙是不是会派人来收拾自己。可是，如果不回去，怎么办？

孔子很后悔，早知这样，绝不会来冒这个风险了。可是，后悔是没有用的。问题是，不管后悔不后悔，现在该怎么办？

关键时刻，闵子骞出了一个主意。

“老师，我姥姥是齐国人，我舅舅姓高，是高家的人，要不让我舅舅帮个忙，先在高家谋个职，在齐国待一阵子？”闵子骞是个聪明人，虽然岁数不大，但是比子路看得清楚，他知道这种情况老师是绝对不能就这样回鲁国的，不如先在齐国待一阵子。

“嗯，也好，这样离国君也近，随时可以听候召唤。”孔子求之不得，还心存侥幸。

还好，闵子骞的舅舅还很卖力，高家的家长高昭子（高张）给了孔子一个职务，基本上相当于家庭教师，辅导高家子弟们的学业。子路和闵子骞作为助教，同时留下。

按《史记》。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

君子和而不同

孔子就这样成了北漂一族，留在齐国打工了，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打工，而是过渡一段时间。不过，在过渡的这段时间里，孔子有了新的想法。

“我想去见见齐景公，在齐国当个大夫。”孔子对两个弟子说。在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资格也没有底气说自己要在齐国推行自己的思想。

“老师啊，我们可是鲁国人，不为鲁国效力，怎么为齐国效力呢？”子路问，老师总是说要忠于祖国，怎么现在不忠于祖国了？

“不能这么说啊，如果我们能帮助齐国遵从周礼，那齐国就变成了另一个鲁国了，跟鲁国还有什么区别呢？之后我们再帮助鲁国恢复原先的秩序，那鲁国就回到了最初那个美好的时代了。”孔子说。他就知道子路会有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按《论语》。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

于是，孔子请求高昭子把自己引荐给齐景公，高昭子对孔子的学问非常欣赏，因此帮了这个忙，而齐景公也很乐于接见各国来的贤士，因此接见了孔子。

在这次会见中，孔子提出了著名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论，这个理论得到齐景公的赞赏，齐景公因此准备在齐国给孔子一个封邑，把孔子留在齐国重用。不过，因为国相晏婴对孔子的人品和治国理念极不认同，阻止了齐景公。

按《论语》。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这一段，见于第六部第二三七章。

按《史记》。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

这段记载十分可疑，根据《左传》，鲁昭公二十年齐景公并没有访问鲁国。即便是齐景公来访，向一个民办教师请教秦穆公的事迹也是没有可能发生的。

所以，可以确切地说，孔子第一次见齐景公是在鲁昭公二十六年。

孔子在齐国的政治前途因为晏婴的阻挠而基本葬送，孔子对于晏婴非常痛恨。不过，在随后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孔子了解了晏婴的为人和他的高尚品德，因此由怨恨而转为敬佩。

因此在《孔子家语·辩政篇》里孔子说道：“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民为忠臣，于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

按《论语》。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后来子路为这件事情问孔子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再怨恨晏婴，孔子抬起头，目光幽远深邃地说：“晏子说过，君子可以意见不同，但是不能互相怨恨；小人表面上一致，暗地里勾心斗角。我和晏子都是君子，怎么能互相怨恨呢？”

按《论语》。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孔子这句话的出处，正是晏婴当初批驳梁丘据时说的话。（事见《左传》鲁昭公二十年及《说春秋》第六部第二三四章）

第二五三章

在齐国待了两年，孔子最终还是决定回鲁国。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齐国为鲁昭公讨伐鲁国的战争失败，而晋国人根本没有要帮助鲁昭公的意思，也就是说，鲁昭公归国无望了。

毫无疑问，站错了队。

还好，没站进去。到现在，孔子暗暗庆幸当初被拒绝，否则，还真不好回国了。

孔子自己总结，在齐国两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在高家听过一回韶乐，听得孔子如醉如痴，沉醉其中三个月不知道肉味，从此算是见识了音乐的极大乐趣。

按《论语》。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韶乐史称舜乐，舜所作之乐。夏、商、周三代均把《韶》作为国家大典用乐，姜太公入齐，韶乐传入齐国。而高家世为上卿，因此可以演奏韶乐。

苛政猛于虎

从齐国回鲁国，尽管有些失落，但是更多的是庆幸。

师徒三人的心情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毕竟是回家。

路过泰山的时候，孔子突然听到有女人哭泣的声音，声音非常凄惨。顺着哭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痛哭。

“听这人的哭声，似乎有好几重悲哀啊。子路，你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孔子觉得好奇，派子路去问个究竟。

子路下了车，走了过去。

“大嫂，遇上什么事情了，哭得这么伤心？”子路问。

“唉，别提了。当年我公公被老虎吃了，后来我老公又被老虎吃了，今天我儿子也被老虎吃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的天啊，呜呜呜呜……”中年妇女一边说，一边哭。

“那，明知道这里有老虎，你们怎么不离开呢？”子路觉得不可思议，跟着问。

“因为这里没有苛政啊，呜呜呜呜……”中年妇女接着哭。

泰山一向属于三不管地带，不属于齐国也不属于鲁国，因此住在这里不用缴纳税赋。

子路把打听到的情况向孔子转述了一遍，孔子叹了一口气：“你们记住啊：苛政比老虎更可怕。”

这一段出于《礼记》。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苛政猛于虎，这个成语出于这里。

孔子对管子的敬佩

回到鲁国，季孙倒也没有来找他的麻烦，孔子依旧搞他的私立学校，原先的学生重新回来上课，又新招了一些学生，而课程中增加了许多音乐的内容。

孔子私立学校的规模进一步扩大，学生更多，层次也更高。说起来，这一切还得益于孔子的齐国之行。自从管仲辅佐齐桓公以来，齐国成为世界的商业中心和文化中心，大量的各国人才涌向齐国，齐国也成为各国士人最向往的地方。孔子这一趟齐国之行尽管没有达到目的，但是住在高家，见过齐景公，听过韶乐，此外孔子对晏婴赞不绝口，一口一个晏子兄，搞得大家以为他们是好朋友。

如果说孔子去伟大首都算是镀了一层金，去齐国等于又镀了一层金。

平心而论，在齐国的两年，孔子还是长了不少见识。

最初孔子对于管仲颇不以为然，认为他违背周礼，不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没有去齐国之前孔子断言管仲是个不懂得圣贤之道的人，有学生问管仲是不是节俭，孔子就说：“管仲有三个家，还设了三个管家，怎么能说他节俭呢？”又有学生问管仲是不是懂得周礼，孔子就说：“国君的宫门建屏风照壁，管仲的家门也建；国君在堂上设置放酒杯的几座，管仲在家里也设置。管仲如果懂得周礼的话，谁还不懂？”

按《论语》。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可是到了齐国，孔子发现自己的看法有问题了。经过两年在齐国的生活，孔子发现自己完全错了，管仲的高明完全不是自己所能想象的。

在离开齐国之前，子路又问起孔子对管仲的评价，这一次，他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老师，当初管仲和召忽一起辅佐公子纠，后来公子纠被齐桓公所杀，召忽自杀，管仲却不去死，岂不是不仁？”子路问道。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感觉最近孔子总在称赞管仲。

“怎么能这么说呢？管仲九次集合天下诸侯，称霸天下，却不是靠武力。这就是他的仁德啊，还有比这更大的仁德吗？”孔子瞥了子路一眼，心说我都进步了，你还没进步。

按《论语》。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可是，子路想不通，当初贬低管仲的是你，如今赞扬管仲的还是你。好吧，我给你一点一点来。子路是个轴脾气，什么事情想不通，就一定要追问到底。

“那，老师说管仲是个什么人？”

“是个伟大的人。”

“不对，我觉得是个小人。”子路要跟老师争辩了，他经常跟老师争辩。”当年管仲游说齐襄公，结果齐襄公没尿他，说明他口才不行；想扶立公子纠，结果又失败了，说明他能力不行；家族在齐国被灭了，却一点也不伤心，说明他没心没肺；被关在槛车里却一点也不惭愧，是没脸没皮；当初要害死齐桓公，后来却投奔齐桓公，这是没有贞操；召忽殉难，他却偷生，是没有仁德。这样的人是标准的小人啊，老师怎么说他是伟大的人呢？”

子路的这一套，全都是从孔子那里学来的，如今用来反问孔子。孔子笑了笑，对付子路，还是有把握的。

“管仲不是没有口才，是齐襄公自己没有大脑；管仲也不是没有能力，是天时不对；管仲也不是没心没肺，是他知道天命；管仲也不是没脸没皮，是懂得克制自己；管仲也不是没有贞操，是知道权变；管仲也不是没有仁德，你想想啊，召忽是个一般的人才，如果不死呢，迟早也会被俘虏，还不如死了博一个好名声。可是管仲是什么人？他的能力是辅佐天子教导诸侯的，死了就是一堆烂肉，不死则功盖天下，泽被后代，为什么要去死呢？子路啊，你真是不懂得这里面的道理啊。”孔子一番话，听得子路晕头转向，好像老师从前不是这么说的啊，可是听起来还很有道理啊。

（这一段见于《说苑》，原文不录。）

“可是，可是老师说过管仲不懂周礼啊。”子路怯怯地问。他怕再问下去，老师该说他傻了。

“关键是仁德，如果人没有仁德，懂礼有什么用？懂音乐又有什么用？”孔子反问，子路无言以对。

按《论语》。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可是，子路还是想不通，想了想，又问：“老师，那，管仲这么多优点，可是，他聚敛了那么多财产，不都是从别人手中抢的吗？”

孔子瞪了他一眼，心说这小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不错啊，管仲的财产是不少，可是都是该得的啊。所以，就算是他抢了别人的财产，别人也都服气啊。譬如他夺了伯氏的封邑，伯氏一下子从小康回到了温饱，人家到死也没有一句怨言啊。”这倒是实话，孔子见过伯氏的后人，到现在也都不怨恨管子。

子路还是一头雾水，不过他相信老师说的都是对的，管仲从坏人变好人了。

按《论语》。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四十而不惑

就在孔子回到鲁国的当年，吴国公子季札出使晋国，回国的路上特地去了一趟齐国，然后经过鲁国回国。

到鲁国的时候，季札的长子突发心肌梗塞而死，于是季札决定就地葬掉儿子再走。孔子听说了，说：“季札是吴国最懂礼仪的人，我们要去观摩一下。”

于是，孔子带着几个弟子去现场观摩季札怎样埋葬儿子。

季札首先找人挖了墓穴，墓穴不深，还没有挖到泉水。季札长子入殓的时候，就穿着平时穿的衣服。下葬以后，又在墓地上堆土，长宽和墓穴相当，高度到可以让人靠。土堆好之后，季札袒露左臂，望右绕着土堆走，一边走一边哭，走了三圈。之后季札对着墓说：“骨肉又回到土里去，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你的灵魂无所不在，无所不在。”说完，季札就带着随从上路了。

“嗯，季札的做法完全符合礼制。”孔子对学生们说，他也算是又学到了知识。

因为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在鲁国官场有什么前途，所以孔子现在开始专心教学，把这当成了自己一生的职业，谋生的唯一方式。因此，从这个时候开始，孔子在教学和学问上狠下工夫，不再像从前那样虚浮，对于世态也看得比较淡定起来。

心态摆对了，位置摆对了，孔子的境界也就开始有了大幅的提升。

按《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这些体会，都是这段时间得来的，也是孔子身体力行的学习方法。

温故知新、举一反三，这两个成语来自这里。

三年后，到鲁昭公三十年，这一年孔子四十岁。这个时候孔子已经非常博学，看事物能够客观分析，一针见血。

“嗯，我对人世间的道理感到不再迷惑了。”四十岁这一年，孔子这样总结自己。

按《论语》。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鲁昭公死了

鲁昭公三十二年，鲁国出了一件大事，鲁昭公薨了。鲁昭公死在了齐国的乾侯，到死也没能回到鲁国。

齐景公虽然没有能够帮助鲁昭公回国，可是也算够意思，鲁昭公二十七年他出兵攻占了鲁国的郓地给鲁昭公居住，好歹也算让鲁昭公住回了鲁国。不过没过多久，季孙派兵又把郓地夺回来了，鲁昭公只好又住到乾侯去了。

鲁昭公把希望寄托在晋国人身上，原本晋顷公有意帮助鲁昭公，可是当时的中军帅范鞅收了季孙家的贿赂，劝说晋顷公不要管鲁昭公。而宋国和卫国本来也有意帮助鲁昭公，一看晋老大的态度，大家的心也都凉了。

到鲁昭公三十一年，这一年范鞅已经退居二线，魏舒担任中军帅，而晋定公登基，决定出兵帮助鲁昭公回国，借这件事情重树国际威望。这个时候，老腐败范鞅又跳了出来。从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个角度说，范鞅也算是个负责任的腐败分子了。

范鞅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无法阻止晋定公出兵，那么就只能曲线救国了。范鞅派人紧急去了鲁国，把当前的情况通报给季孙意如，让他火速前来晋国主动认罪，范鞅可以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季孙意如于是启程前往晋国，范鞅先去通报了晋定公，晋定公的意思，来了正好就地捉拿。

“主公，咱们是大国，是霸主，要有大国风范啊。人家主动前来认错，咱们反而抓人家，那不成抗拒从严，回家过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了？今后谁还敢来啊？我看不如这样，主公您也别见他，就让荀砾接见他，如果他愿意认错，愿意亲自去把鲁昭公给请回去，那不就行了吗？咱们不用出兵，还把事办了，主公您的威望不是一下子就起来了吗？”范鞅一通忽悠，晋定公觉得也有道理，于是就按照他的建议去办。

荀砾接见了季孙意如，季孙意如痛哭流涕，认错态度极其诚恳，也愿意和荀砾一起去郓地把鲁昭公请回曲阜。

于是，两人前往乾侯去见鲁昭公。

“跟季孙回去吧。”子家懿伯建议。

“不要。”臧昭伯反对，接着说了自己的理由。”晋国人一句话，季孙就乖乖地来了，如果主公坚决要求赶走季孙的话，晋国人一定也会帮忙的。”

臧昭伯的话得到众人的附和，鲁昭公有点心动了，他原本同意子家懿伯的建议，现在则决定试探一次。

“荀元帅，感谢贵国国君替我们伸张正义。我回鲁国可以，不过我再也不想见到季孙，他在我就不回去，我回去他就得滚蛋。我不是说气话，我对河神发誓。”鲁昭公以为自己严正表示态度之后，荀砾立即就会向季孙发驱逐令。

“这个……”荀砾有些吃惊，这鲁昭公也太得寸进尺了。”我家主公的意思就是让贵国君臣和谐，冰释前嫌。如果您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做不了主，请允许我回国向国君汇报一下。”

荀砾很生气，觉得鲁昭公这样的人真不值得帮。所以说完话，离开鲁昭公的住所，对在外面等候的季孙意如说：“算了，你们国君还不肯原谅你，你自己回国，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吧。”

季孙意如一听，笑了，请你你不回去，这可不赖我了。

季孙高兴了，屋子里鲁昭公一帮人都有点傻眼，这荀砾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回来了。何况，荀砾刚才的口气和脸色都不太好，明显是非常生气。

大伙没什么话说，各自散掉了。

“主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偷偷出去，追上季孙，他一定会带主公回国。”子家懿伯出主意，这个时候，也只有他能给鲁昭公出主意。

“好。”鲁昭公这个时候总算明白了，子家懿伯每个主意都是好主意，都怪自己从前不听他的。

主意是个好主意，可是太晚了，臧昭伯一伙人早就防着这一招呢，车马全控制了。

“唉。”鲁昭公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好的机会错过了，要活着回鲁国的可能已经越来越小了。

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什么都不好。

鲁昭公三十二年，鲁昭公终于在绝望中死去。

死前，鲁昭公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宝物赏赐给跟随自己流亡的大夫们，结果没有人要。最后还是子家懿伯率先接受了，其余人才接受了。不过等到鲁昭公死后，子家懿伯又把接受的赏赐还给了鲁昭公的管家，其余人也都还掉了。

鲁昭公死在国外，有一个大问题：谁来继任。

按理，应该是鲁昭公的太子，太子是谁？公为？错，鲁昭公已经把他给撤了。为什么撤他？好几个理由，听起来很搞笑的理由。

两年前的时候，鲁昭公给了二儿子公衍一件羔羊皮衣，然后让他去把一块美玉献给齐景公。结果公衍把美玉和皮衣一块献给了齐景公，齐景公一高兴，把阳谷封给了他。鲁昭公非常高兴，因为他一直就很喜欢阳谷这个地方。

“嗯，还是公衍比较会办事。”鲁昭公现在喜欢公衍了，再想想自己流落国外，都是当初公为蹿唆的结果，气就不打一处来。”公为这个王八羔子，不配当太子。”

既然有心要废掉公为，让公衍做太子，鲁昭公又想起公为的很多不是来。想来想去，其中的一件让鲁昭公最为恼火。

原来，当初公为和公衍的母亲一块进入产房，结果公衍先生出来。公为的母亲对公衍的母亲说：“好姐妹，咱们一块进来的，希望一块出去向老公报喜，这就是双喜临门了。”

公衍的母亲想想也是，就答应了，孩子生出来之后，一直没抱出去。三天之后公为出生，公为一出生，公为的母亲也没跟公衍的母亲打招呼，也不管什么双喜临门之类的东东了，直接叫侍女给抱出去见鲁昭公报喜去了。就这样，本来是弟弟的公为成了哥哥，被立为太子，本来该是太子的公衍成了一般的公子。这事情鲁昭公早就知道，不过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所以也就将错就错了。只是如今看公为不顺眼，又想起来了。

“公为，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这么多年了，还害得我流亡海外，我今天要废掉你的太子。”鲁昭公把这个账算到了公为的头上，其实这事还真不赖公为，当初他也是被抱出来的，也不是自己跑出来的。

总之，鲁昭公废了公为，立公衍为太子。

只是，一个流亡的国君，他立的太子能够成为国君吗？

第二五四章

季孙意如对鲁昭公其实并不怨恨，鲁昭公随时回去他都欢迎。当初鲁昭公逃去齐国的前几年，季孙意如每年都派人给鲁昭公送马，还送衣服鞋子。可是鲁昭公不领情，每次都把马卖掉，把送马的人扣押起来，当然，衣服鞋子留下来穿。几年之后，季孙意如不再送了，再送就是脑子有毛病了。

其实，这也不怪鲁昭公，扣人卖马的是臧昭伯们干的，他们就是要让季孙对鲁昭公更多些怨恨。

鲁昭公死在了齐国，这让鲁国人民感觉很不舒服。季孙意如也觉得有些愧疚，于是决定把鲁昭公的灵柩接回来，安葬在祖墓。另外，谁来当国君的问题，季孙意如也已经考虑好了，他要立鲁昭公的弟弟公子宋为国君。

子家懿伯

季孙意如派叔孙不敢（即叔孙成子，叔孙婼之子）前去齐国迎接鲁昭公的灵柩，临行之前特地交代：“子家子（即子家懿伯）这人我了解，非常有能力，人品也好，所以你一定要让他回来，等他回来，我愿意跟他共同执掌国政。”

这辈子，季孙意如这件事情做得最地道。

叔孙不敢就这么去了乾侯，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见子家懿伯。

“几件事情跟您通报一下，第一，鲁昭公不能回国，都是公衍公为在捣鬼，所以他们谁都不能担任国君，我们已经决定立公子宋为国君了；第二，虽然您跟随鲁昭公出亡，可是您的封邑、职位等等一切待遇都从来没有改变过；第三，季孙特地叮嘱我，邀请您回国和他共同执政；第四，现在跟随鲁昭公的人中，谁能回国谁不能回国，您说了算。”叔孙不敢对子家懿伯很恭敬，一五一十转达了季孙意如的意思。

出乎意料，子家懿伯拒绝了。

“立新君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要卿大夫们商议，还要用守龟占卜之后才能定，我不敢发表意见。至于谁能够回去，其实很简单，当初随着鲁昭公攻打季孙的谁敢回去？其他人都应该回去。至于我，鲁昭公只知道我随他流亡，不知道我还会回去，所以，多谢好意了，我是一定不会回去的。”子家懿伯说得其实很清楚，不管季孙怎样宽宏大量，实际上跟他有仇的人是无论如何不敢回去的，而自己也决定不再去沾惹鲁国的是非。

子家懿伯，真正的高人。

真正的高人，总是能正确地判断形势，总是能拒绝眼前利益的诱惑。

灵柩上路，子家懿伯送到齐鲁交界处，留在了齐国。其余的人此时还不知道谁来接任国君，还抱有公衍继位的侥幸心理，于是一路跟随，一直到曲阜郊区。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公子宋已经准备继位了。

“快逃命吧。”臧昭伯大叫一声，率先逃命，攻打过季孙的人都逃往国外去了，没有攻打过的人则留了下来。

一切，都如子家懿伯所料。

公衍、公为等公子选择了留下，他们不愿意再流亡了，而且叔孙不敢也早已经保证了他们的安全和今后应得的地位。

昭公灵柩回来，季孙意如下令把昭公的墓和祖墓分开。

“你生前不能事奉国君，死后还把他的墓跟祖墓分开，太过分了，你这不是找骂吗？”大夫荣驾鹅反对。

“噢，是啊。”季孙意如跟他爹季武子一样，别人一说什么，他就恍然大悟。

“那，给他取个不好听的谥号怎么样？”季孙意如总之就是想贬低鲁昭公。

“你这不是更要挨骂吗？”荣驾鹅又反对。

“噢，是啊。”季孙意如又觉得有理，于是给了鲁昭公“昭“的谥号。

鲁昭公下葬之后，公子宋登基，就是鲁定公。

鲁定公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任命叔孙不敢和仲孙何忌（孟懿子）为卿，原来，这两位都是在鲁昭公流亡期间继承了父亲的卿位，但是没有国君的正式任命。

这一年是鲁定公元年，孔子四十三岁。

阳虎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孔子准备安心做一个教书匠的时候，国内外却发生了一系列的大事，令孔子重燃了从政的念头。

鲁国现在的格局是：国君鲁定公，三桓则分别是季孙意如（季平子）、仲孙何忌（孟懿子）和叔孙不敢（叔孙成子），而权力在三桓，权力核心又在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家中又分为两派，一派以大管家阳虎为首，仗着季孙意如的信任，为所欲为。另一派是季孙意如的儿子季孙斯以及季孙家的家臣仲梁怀，他们很反感阳虎，跟阳虎对着干。

鲁定公五年，季孙意如前往鲁国东部视察，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因病去世。于是，季孙斯接任，就是季桓子。

阳虎主持了葬礼，要求用一块宝玉为季孙意如陪葬。

“不行，这块宝玉是国宝，当初鲁昭公流亡国外，咱们主公佩戴着这块宝玉管理国家。现在我们有了国君了，主公就不能佩戴了，又怎么能用来陪葬呢？”仲梁怀不给，他以为现在季孙斯掌权，自己的靠山比阳虎要硬了，因此可以不给阳虎面子了。

阳虎没办法，因为仲梁怀是家里的财物总管，宝玉在人家那儿放着呢。

葬礼的时候，阳虎把这事情告诉了好朋友公山不狃，公山不狃也是季孙家的家臣，担任费邑邑宰，也就是季孙家大本营费邑的总管，地位和实力仅次于阳虎。

“狗日的以为有靠山了，不把我放眼里了，我打算赶走他。”

“算了，他也是为了主公的名誉，您就别放在心上了。”公山不狃劝说阳虎，他觉得这不算是个大事。

这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

季孙斯接任之后，照例要巡视一遍自家的地盘。于是，让阳虎管理家务，自己带着仲梁怀去了。

第一站就是费邑，这里是公山不狃在管理。公山不狃带着季孙斯四处巡视，一路上照顾得不错，季孙斯也很满意，对公山不狃非常客气。可是，仲梁怀一向就认为公山不狃是阳虎一伙的，这个时候应该打击。所以，仲梁怀到处挑刺，态度也很无理，这让公山不狃非常恼火。

“狗日的，怪不得阳虎想赶走他，这种人就应该赶走。”公山不狃现在算是恨透了仲梁怀，派人去联络阳虎，商量怎样赶走仲梁怀。

季家最有实力的两人联手收拾仲梁怀，如果放在从前，这不是问题，可是现在季孙斯继位，仲梁怀是他的头号心腹，要赶走仲梁怀，季孙斯这一关就过不了，怎么办？

“一不做，二不休，连季孙斯一并收拾。”阳虎和公山不狃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干一票大的。

促使阳虎和公山不狃下定决心的另一个原因是，仲梁怀不间断地在季孙斯面前说他们的坏话，季孙斯对他们的态度越来越差，随时准备炒他们的鱿鱼了。

季孙意如六月去世，到九月二十八日，阳虎和公山不狃发动了历史上著名的“九二八政变“，两人首先囚禁了季孙斯和公父文伯，然后以季孙斯的名义驱逐仲梁怀。仲梁怀一看大事不好，驱逐就驱逐吧，总比砍头强，于是赶紧带着老婆孩子逃去了齐国。

季孙斯被关了半个月，一开始还很强硬很恼怒，认为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一定会受到谴责，家族里的人一定会来救自己，孟家和叔孙家一定会来救自己。可是，后来他才发现，谁也不会来救自己了，季孙家都是阳虎的势力，叔孙不敢胆小如鼠，真是不敢来救自己，而孟懿子不仅胆小，而且跟阳虎本来就是一家，更不会得罪阳虎。

“那什么，我服了还不行吗？”季孙斯终于服软了，现实面前，实力比什么都好使。

“服了是吧？早说啊，签盟约吧。”阳虎准备了一份盟约，大致意思就是今后这个家虽然季孙斯还是老大，但是阳虎说话才算数。

盟约就这么签了，季孙斯就这么成了阳虎的傀儡。第二天，祭神诅咒，释放季孙斯，同时驱逐了公父文伯等几个季孙斯的死党。

到现在，季孙算是能体会到鲁国国君的那种无奈了。

阳虎掌控了季孙家，叔孙和孟孙也都纷纷服软。于是，阳虎摇身一变，成了执掌鲁国大政的人。当年，叔孙不敢鞠躬尽瘁，儿子叔孙州仇（武叔）继位，岁数还小，更加不敢说三道四。

消息传到孔子那里，孔子叹息了一声：“唉，陪臣执国政啊，这个国家是完蛋了。”

按《论语》。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什么是“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就是说如果国家治理得当，老百姓自然就不会有什么怨言。

对于三桓之所以如此脆弱，孔子这样总结。

按《论语》。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阳虎执政

阳虎执掌国政，与其他任何刚开始执掌国政的人一样，迫切想通过某种方式确立自己的威信，让国内的人民畏惧，让全世界知晓，而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战争，阳虎这么认为。

第二年，阳虎率领季孙斯和孟懿子出兵偷袭郑国的匡地，取得胜利。攻打匡地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自然是要表现自己的军事领导才能，而更重要的是，郑国此前曾经攻打晋国，所以此次攻打郑国等于是为晋国出气。

去的时候是悄悄地出发，回来的路上阳虎命令鲁军在经过卫国的时候绕了个圈子到卫国首都，从南门入东门出，意思是说我阳虎的鲁国军队很牛，给你们看看。卫国国君卫灵公大为恼火，要不是大夫们劝住，当时就要跟鲁国开战。

从郑国取胜归来，阳虎派遣季孙斯和孟懿子两人前往晋国，季孙斯是进献郑国的俘虏和战利品，孟懿子则是专门去向晋定公夫人进献礼品。一次派出两个卿，单这规格就让全鲁国人民对阳虎的权势侧目了。

年底，阳虎又组织了一次盟誓，参加者是鲁定公、季孙斯、孟懿子、叔孙州仇，当然，还有阳虎自己，盟誓的内容还是大家伙从今之后要听阳虎的。之后，大家集体去了著名的乱葬岗五父之衢进行了诅咒。

转眼到了鲁定公七年，齐国大夫国夏率军进攻鲁国。阳虎亲自领兵，带着季孙斯和孟懿子迎战。阳虎和季孙斯在一个战车，阳虎驾车；孟懿子和孟家大总管公敛处父一个战车，公敛处父驾车。于是，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虎哥，这仗怎么打？”司机公敛处父问。

“我看，夜袭。”司机阳虎说。

“行不行？”司机公敛处父问。

“肯定行。”司机阳虎说。

两个司机讨论，两个坐在车上的主人干瞪眼没资格发言。

就这样，鲁军确定了夜袭的打法。

鲁国和齐国打仗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办法解决，那就是两国之间实在是亲戚太多，打着打着仗就能发现对面是自己的小舅子。所以，给亲戚通个风报个信就太正常了。这次也是这样，鲁军的计划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齐军主帅手中。

“狗日的阳虎最喜欢偷袭，咱们设好埋伏，全歼他们。”国夏的计划也订好了。

问题是，有人给齐军送信，也必然有人给鲁军送信。

所以，齐军的计划也第一时间送到了阳虎这里。

得到齐军已经有准备的消息的时候，鲁军正准备出发，怎么办？

“不行，就算他们有准备，我们也不怕。”阳虎还要打。

季孙斯瞪了瞪眼，没敢说话。

“不行，这样肯定要打败仗。”公敛处父反对。

孟懿子用感激的眼神看看公敛处父，也没有说话。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么作罢。”阳虎还是坚持。

季孙斯和孟懿子都敢怒不敢言，他们都看着公敛处父，只有他能救命了。公敛处父没有说话，他在想怎样才能说服阳虎。

就在这个时候，孟孙的家臣苫夷大声叫了起来：“阳虎，你要是让两家的主人都落难的话，我发誓一定杀了你。”

苫夷是孟孙家的第一猛将，阳虎也有些怕他。

“嗯，那好吧，既然不能进攻，咱们撤吧。”阳虎竟然服软了，当然他也感觉进攻确实太冒险了。

当晚，鲁军撤退，避免了一场大败。

第二年，齐鲁之间又进行了两场边境战争，鲁国两战皆败。阳虎到这个时候明白了，鲁国的军力确实不是齐国的对手，自己的执政也许该从战争导向有所转变了。

“嗯，该找些人来帮助我治国了。”阳虎想，他想起一个人来。

阳虎送礼

孔子专心教书，这一天刚刚下课，听见有人在喊自己。

“孔老师，孔老师。”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回头看，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面前，孔子不认识他。”我是阳虎的家臣，主人派我来，请您去一趟。”

原来，是阳虎的人，家臣都有家臣了。

孔子曾经被阳虎羞辱过，后来在季孙家则是阳虎的下属，那段时间阳虎对他也还不错，所以两人之间倒不算有过节，还算是同事过。

“阳总管找我什么事？”孔子问。

“主人看上了您的才能，想请您出来做事。”来人说。更具体的，他也不知道。

“那什么，恐怕不行。你看，我这么多学生要教，自己身体也不太好，老婆又快生了，麻烦你替我感谢一下总管，我就不去叨扰了。”孔子拒绝了，其实根本就没老婆。

孔子为什么拒绝呢？因为他总觉得阳虎这样“陪臣执国命“，名不正言不顺，不会干多长。

来人见孔子不去，也不能强迫，只好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昨天来的那人又来了，这次没有空着手来。

“孔老师，这头猪是我家主公送给您的，您一定收下。”阳虎派来的人带来了一头小猪，这样的礼物非常重了。

“哎哟，感谢感谢。”孔子客套了一番，收下了小猪。

对于阳虎送猪，孔子心中难免有些感激，毕竟人家执掌着这个国家，自己不过是个民办教师。人家两次派人上门，还送了一头猪，这说明人家看得起自己啊。

感激是感激，可是，去不去当阳虎的官呢？孔子前思后想，觉得还是不去比较理智一些。可是，即便不去当他的官，也不能得罪他啊，况且，人家对自己也不错。

孔子决定去阳虎的府上回谢，可是又怕阳虎当场要自己出来当官，自己恐怕就无法拒绝了。怎么办？

孔子决定找一个阳虎不在家的时间去阳虎家里，这样礼数尽到了，还能躲开阳虎。

几天之后，孔子探听到阳虎不在家，于是赶紧上路去了阳虎家。果然阳虎不在，孔子报了自己的名字，留了些感谢的话，又叮嘱阳虎的家人一定转达，这才心情轻松地回家。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

就在半路上，孔子迎头遇上了阳虎，躲都躲不掉。

这下，没办法了。

“伙计，你过来，我问你个问题。”阳虎对孔子说，明显带着霸气。孔子走近了些，听他说。”身怀高深的学问，却不为国效力，这是仁吗？”

“不是。”孔子低声说，没办法，阳虎的气场比自己强。

“想做大事却不抓住机会，这样的人算是明智吗？”

“不算。”

“日月飞逝，时不我待，伙计，抓紧吧。”

“好，我跟你干。”孔子被说动了。

“好。”阳虎很高兴，拍了拍孔子的肩膀，走了。

按《论语》。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孔子是真的被说动了，他那颗潜藏多年的从政的雄心又被激发了出来。

“阳虎很真诚啊，值得跟他干。”孔子对自己说，可是，仅仅是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自己，所以他接着又说了：“其实，表面上是跟他干，实际上还不是在为国效力？”

当天晚上，孔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当上了鲁国的大夫，每个人对自己都很尊敬。自己还代表鲁国出访宋国，去祖坟上祭祀了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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