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史纲

柏杨历史研究丛书总序

第一章　历史舞台

第二章　神话时代

第三章　传说时代

第四章　半信史时代

第五章　信史时代

第六章　纪元前第八世纪

第七章　纪元前第七世纪

第八章　纪元前第六世纪

第九章　纪元前第五世纪

第十章　纪元前第四世纪

第十一章　纪元前第三世纪

第十二章　纪元前第二世纪

第十三章　纪元前第一世纪

第十四章　第一世纪

第十五章　第二世纪

第十六章　第三世纪

第十七章　第四世纪

第十八章　第五世纪

第十九章　第六世纪

第二十章　第七世纪

第二十一章　第八世纪

第二十二章　第九世纪

第二十三章　第十世纪

第二十四章　第十一世纪

第二十五章　第十二世纪

第二十六章　第十三世纪

第二十七章　第十四世纪

第二十八章　第十五世纪

第二十九章　第十六世纪

第三十章　第十七世纪

第三十一章　第十八世纪

第三十二章　第十九世纪

第三十三章　第二十世纪

柏杨历史研究丛书总序

一

但书稿似乎太多了，从地面几乎直堆到腰际。想到它们在成书之后，每部势将都在一千页以上，我茫然地忧虑到出版的困难。幸而星光出版社经理林紫耀先生毫不犹豫地慷慨承当，并为它定名为《柏杨历史研究丛书》，使我由衷地感动。不过三部书稿并不是按照顺序发排的，而是倒转过来顺序发排的。并非故意或愿意如此，种种原因之下，只有如此。这只属于小节，当三部书陆续出齐的时候，出版时间的先后，就不重要了。

二

中国历史最使人困扰的是年号问题。年号本是中国在文明史上一大贡献，现代的日本和古代的越南、朝鲜、南诏、勃海，都是效法中国，使用年号的。但中国的年号却走火入魔，除了表示纪年的主要功能外，另外还表示祈福、歌颂和改朝换代。一个新政权兴起；或一个新帝王登极；或发生一件自以为很大的喜庆以及什么理由都没有而只是兴之所至，都会弄出来一个新的年号。当中国内乱时，列国林立，年号如雨后春笋，目不暇给，如三八六那一年，中国境内就先后出现了十六个年号。即令在统一时期，年号所造成的气氛，也十分紧张。如唐王朝第三任皇帝李治，他在位只三十六年，却改了十次年号。南周第一任皇帝武(上明下空)在位的时间更短，只十六年，却改了十四次年号。

有些时候，甚至一年之中，一改再改，如五二八年，北魏王朝就一口气改了三次。第一次改元的诏书刚出大门，就第二次改元。第二次改元的诏书刚出大门，接着就第三次改元，使当时的国人不胜其烦。同时也显示出这种年号制度的严重缺点，那就是，在时间距离上，造成严重地混乱。我们可以试行作一次检查：元王朝至元元年，到同是元王朝至元六年，相距几年？一般的答案当然是相距五年。这答案是对的，但不是绝对的对，事实上它恰恰相距七十七年，因为元王朝有两个至元年号，一个始于一二六四，一个始于一三三五。再试行作第二次检查：天授三年跟如意元年，以及跟长寿元年，又相距几年？答案是它们同是六九二年，相距只不过几月。假如考古学家在地下掘出一件古物，上面刻着“建平元年制造”，恐怕世界上最权威的史学家和最权威的自然科学家都不能确定它的正确年代，因为它可能是纪元前六年，可能是纪元后三三○年，可能是三八六年，可能是三九八年，可能是四○○年，可能是四一五年，可能是四五四年，也可能是五○八年。所以一个现代的中国人，置身于瞬息万变，分秒必争的时代，实在没有继续埋葬在这种纠缠不清的年号迷魂阵里的必要。我们大胆地绕过年号，采用公元纪年，希望能简单迅速，而又正确无讹地立即明了历史事件的时间位置。

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号和国号是第二个大的困扰。十九世纪时，外国人曾嘲笑中国不过是一个地理上的名词，引起国人的愤怒。其实在萨了尼亚王国以意大利作为国号之前，意大利也是一个地理名词。现在斯里兰卡共和国建立，锡兰也同样成为地理名词。事实上，在二十世纪中华民国建立之前，中国所有的王朝从来没有一个以“中国”作为法定的或正式的国名。每当一个新王朝兴起，第一件事就是定一个国号，当这个王朝统一中国时，它的国号就远压在中国之上，如清王朝的正式国号就是大清帝国。当中国陷于分裂，像南北朝、五代……列国并存，就更谁也都不是中国了。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景观，即四千多年历史中，从黄帝到傀儡政权满洲国，中国境内出现了像样的或不像样的共计八十三个王朝——也就是八十三国和五百五十九个帝王，却没有一个是用“中国”显示他们的性质的。我们最熟悉的甲午“中日战争”，在正式官文书上却是甲午“清日战争刀。这种情形，使王朝号、国号，跟年号一样，造成史籍的混乱。因为谁也没有标出中国的缘故，就发生了谁在中国历史地位上是“正统”的争执，这争执由政治渗入学术，使从事历史工作的史学家，头上都好像悬着巨斧。司马光在他的编年史《资治通鉴》中，曾为此费尽唇舌，解释他何以把一些篡位弑君、罪恶昭彰的政权用它们的年号作为正朔，用它们的王朝作为正统。但他这部价值连城，被后世列为“正史”之一的巨著，如果不是皇帝为它写了一篇序的缘故，恐怕早被查禁毁版。于是集叛徒、土匪、强盗、恶棍子一身的朱全忠之类，明明只是一小块土地的割据局面，年号却成正朔，王朝却成为了正统，因而使中国产生了一种可耻的“成则帝王，败则盗寇”的史观。历史上的忠奸贤愚、是非黑白，遂大量地受到颠倒、破坏，甚至被恶毒的一笔抹杀。我们现在对所有的王朝号、国号，以及年号——包括凡是有记载的草莽英雄们，以及他们所定的王朝号、国号、年号，作一个彻底而广泛的整理，排列出来，由分类而归纳，提供出一个工具性质的参考资料，可以迅速而简便地找出所需要的答案。同时，我们更作一个从无前例的大胆尝试。即以“世纪”为单元，以公元纪年为纪年，而将王朝号、国号、年号，置于次要的地位。我们的国家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国。我们以当一个中国人为荣，不以当一个王朝人为荣。当中国强大如汉王朝、唐王朝、清王朝时，我们固以当一个中国人为荣。当中国衰弱如南北朝、五代、宋王朝、明王朝以及清王朝末年时，我们仍以当一个中国人为荣。中国——我们的母亲，是我们的唯一的立足点。所有的王朝只是中国的王朝，所有的国，都是中国的另一种称谓。我们以“世纪”为单元叙述是强调中国永远存在，不受任何王朝影响，我们绝不认为后梁帝国是正统，而前蜀帝国是僭伪；更不认为清王朝是正统，而郑成功是海盗。唐亡，不是中国亡，只是唐王朝和唐政府的覆灭。清亡，也不是中国亡，也只是清王朝和清政府的覆灭。中国固屹立如故。

中国科举制度有它的功能和贡献，但它的副产品之一是，培养出来一个中国所特有的“官场”社会阶层，在这个社会阶层中，阿谀帝王成为一项主要的课题。表现最强型的莫过于媚态可掬的加到活帝王头上的尊号和加到死帝王头上的谥号（为了行文便利，我们用“尊号”包括“谥号”）。上古时候，这些尊号不过一个字两个字，如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第一任王姬发，不过被尊为“武王”。随着阿谀技术的精益求精，到了纪元十五世纪之后，如清王朝第三任皇帝福临，他的尊号是“礼天隆运定统建极英睿钦文显武大德宏功至仁纯孝章皇帝”，竟多到二十五个字，全都是从字典上挑选出来的最美丽的词汇。有些人从没有当过帝王，也会在他们头上堆砌一大堆帝王尊号，当唐王朝大祭“玄元皇帝”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就是以《老子》一书闻名于世的哲学家李耳。在史籍引叙原文的时候，这种尊号更显示出没有原则的一面，像谈到曹操，他一直到死只不过是东汉王朝的丞相，可是就在正史上，却一会称他是“大祖”，一会称他是“武皇帝”，混淆的程度，使我们不知道所说何人，又置身何地。我们当然谅解并同情古史学家的可悲处境，但我们也不掩饰我们的失望。皇后也是如此，从最简单的“王妃”到那拉兰儿“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仁献崇熙显皇后”。这个用全力摧毁自己所领导的清王朝女人，竟拥有这么漫长肉麻当有趣的尊号，使我们忍不住失笑。但我们最大的苦难不因失望失笑而消除，所以我们所作的是对中国五百五十九位帝王和若干虽没有实质上当帝王，却被加上帝王尊号的人，以及更多的皇后妃妾和他们所生的数不清的亲王、公主，作一个地毯式地搜索，将他们的头衔、年龄、在位时问以及他们在皇族中的关系位置，加以仔细的整理列出，使任何人都可以不必经过辛苦地寻觅，即可对他们的身世有一个明确的了解。

最后，我只能用非常少的几句话，说明我们的立场，我们立场是中国人的立场。不同于“奉旨修史”的官员立场，也不同于以王朝为主，以帝王将相为主，以统治阶层自居的立场——他们把利益所从出的王朝放在第一位，而把中国放在第二位。我们反对“成则帝王，败则盗寇”的史观，在那种史观上，很多丑恶被美化，很多可歌可泣、代表中国人磅礴刚强、澎湃活力的智慧和勇敢，却被丑化。如三保太监下西洋，传统历史责备他劳民伤财，好大喜功，以致史料所存寥寥，我们则认为他是中国第一位最伟大的海上英雄。我们坚持的标准是国家民族和人道人权，不掩饰污点，犹如美国历史不掩饰吊人树一样，同时也展示出中国对全世界全人类文明所作的尊严贡献。

中国人了解中国历史，应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很多中国人对中国历史只不过知道一个片断，而这片断还多半来自小说和戏剧。中国历史书籍之多，占世界第一位，但却使人有一种杂芜凌乱的感觉。即令把正史能倒背过来，对了解中国历史发展的脉络，仍没有太大的帮助。何况我们没有时间读完正史，也没有文言文的修养去读正史。司马迁创造了一种新形式的史籍，这形式在纪元前较简单的社会还可以应付。可是史学家却被这种形式酱住，一直沿用到二十世纪。更糟糕的是，它被改为断代史。幸好中国的王朝不断变换，如果像日本那样万世一系，根据“国（王朝）亡才修史”的惯例，中国可能成为一个没有正式史籍的国家。这些国（王朝）亡了才编纂出来的正史，又不过是一大堆人物传记的合订本，而这些传记，又多半取材于该人物的墓志铭、行传、家谱之类的一面之词。以致数千年来，墓志铭在中国文学史上，占重要的地位。凡是善于阿谀死人的作家如唐王朝的韩愈，都享有相当地位和相当财富。墨索里尼的儿子在纪念他父亲的文章中说他父亲。“喜欢古典音乐，看见我开始弹钢琴时，非常高兴。他为人极为和蔼，对人更是温柔。”我们不认为墓志铭、行传、家谱之类所提供的资料，全都比墨索里尼的儿子所提供的，更为可信。所以，我们在采用正史资料时，都一一加以判断。

三

我和孙观汉先生——这位世界闻名的物理学家，迄今还没有见过面，但我集合全世界感恩的言语都表达不尽我的内心。像我这样渺小的人物和离奇的遭遇，不过是大时代中的一粒灰尘，随风飘荡，微不足道。但孙观汉先生，亘古以来，却只此一人。有人把孙观汉先生比为左拉，但孙观汉先生比左拉更伟大更艰苦。他像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为营救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朋友，付出他的眼泪，尊严、时间、金钱和健康，而且十年如一日。更主要的是，他的道德，勇气，不仅是为我一个人，而是对祖国一片丹心和对人类一片爱心。西方有句谚语说：“为朋友死易、找到一个值得为他死的朋友难。”而我找到了，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光荣。苍天可鉴，为孙先生，我死而无恨。

我和梁上元女士相识时，她还是一个发与耳齐的女学生。她第一次给我写信，那么流畅和那么有深度，使我震惊。可是九年零二十六天之后，她到台北飞机场接我归来的时候，已是大学教授了。年龄、知识、智慧和社会经验的增长，使她更坚定对我的帮助——包括精神的和物质的，也更坚定她对民族的爱、对人道的爱和对人权的尊敬。她的品格可以在一件事情上显示出来，她是一位孝女。

陈丽真女士是我的读者之一，十五年前她第一次来探望我之后，她就成为我的学生。

在我的家庭破碎、妻离子散之际，她一直照顾我的生活，探望我，给我寄衣服食物，末了还为我作保。她为了帮助我，曾遭受到其他朋友所没有遭受到的风暴打击，几乎使她精神失常；但经过无数次恐惧哭泣之后，她没有放弃她的初衷，使我在孤寂中，仍享有人生的温暖和友。情的慰藉，那是使我活下去的最大支持。

四

丛书是我在火炉般的斗室之中，或蹲在墙角，或坐在地下，膝盖上放着用纸糊成的纸版和着汗珠，一字一字的写成。参考书的贫乏使我自惭，但我别无他法。而且心情惶惑，不敢想像这些艰难写出的书稿，会遭受到什么命运。所以不可避免地会错误百出，唯有乞求方家指正。

现在，总算陆续地付梓，当丛书出齐之日，我觉得我对我的民族和对我的朋友；已尽了我最大的责任和献出我最大的感恩。

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日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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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历史舞台

每一个民族都有他的生存空间——历史舞台，中国人亦然。

中国人的历史舞台是世界上最巨大、最古老的舞台之一，这舞台就是我们现在要介绍的中国疆土。它位于亚洲东部，介于惊涛万里的太平洋和高耸天际的帕米尔高原之间。

大约纪元前三十世纪前后，遥远的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和较近的印度，都在萌芽他们的古文明时，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也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中国文明。这文明一直延续，并于不断扬弃后，发扬光大，直到今日。

当时的中国人自以为恰恰地居于世界的中心，所以自称中国，意义是位于全世界中心的国度。又因为所居住的土地美丽可爱，所以自称中华，华的意义正是美丽可爱。至于自称和被称为汉民族或汉人，那是纪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建立以后的事。在纪元前三世纪和纪元前二十二世纪时，也曾自称和被称为秦人或夏人，前者谓秦王朝之人，后者谓夏王朝之人。

中国跟任何一个文明古国一样，从小小的原始部落和小小的地区，不断的联合、融化和扩张，而终于成为一个庞大的帝国。截至二十世纪初叶，中国疆域面积达一千一百四十万平方公里。最西到帕米尔高原（东经74度），最东到乌苏里江口（东经135度），最北到黑龙江省的漠河县漠河镇（北纬53度），最南到南中国海南沙群岛的曾母暗沙（北纬4度）。

那时的中国版图像一片和平宁静的海棠叶，台湾岛和海南岛，像镶在叶柄下方的两颗巨大珍珠。南中国海诸岛，则是无数散落在碧绿海水中的小的珍珠群。

中华人就在这个空间上降生、成长，中国历史也在这个舞台上演出。在正式叙述他的成长和演出之前，我们应该对他先有一个了解，包括舞台的各个重要角落和全体演员。

一　空中·马上

现在，让我们搭乘可以跟光速相等速度的太空船，从广阔的太平洋向西飞航。

首先呈现出来的是一排日本列岛，安静地斜卧在巨涛之中，它上面几乎全是山脉，而且我们还可能察觉到它不断的在颤动，那里是世界上闻名的火山地带，日本列岛正座落在上面。续向西飞，我们可以看到有日本列岛一半大的一个雄伟半岛，像一个惊叹号形状，插入日本海岛黄颜色的黄海之间。它的南端跟日本列岛的南端，隔着对马海峡，遥遥相望，这就是朝鲜半岛。中国文化的继承者之一，并由它转输给另一中国文化继承者的日本。

朝鲜半岛之北，是中国富庶的东北地区。朝鲜半岛之南，是长达一万四千公里，曲折而成为半圆弧形的中国海岸。北方海岸有两个小半岛——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像蟹螯一样箝住渤海的海湾。中部海岸向东方凸出，那正是海棠叶的叶柄所在。南方海岸向西前伸展，两颗珍珠岛屿，台湾岛和海南岛，清晰在目。

越过海岸，太空船正式进入中国上空，巨大的舞台呈现在眼底。四条悠长的大河，在巨大的舞台上，均匀地并排着，从西向东流。最北一条跟俄国交界的是黑龙江，次北一条成“几”字形的是黄河，偏南一条白浪滚滚的是长江，最南一条像手指汇到手掌一样的是珠江。

如果是二月天气，我们在太空船上会眺望到，最北的黑龙江千里冰封，那里的中国人还穿着皮衣皮靴，从口中吐出的热气会立刻在睫毛上凝结成冰；而最南的珠江这时却仍滔滔奔流，那里的中国人额上正淌着汗珠。两地人们如果交互旅行，仅只衣服穿着一项，便需要经过专家指导，一个人如果穿着单衣服从广州出发，当他在黑龙江畔的漠河县下飞机时，他可能立刻冻死，这说明这个舞台南北距离遥远的程度。

在渤海岸四处，一条黑线向西翻山越岭的蜿蜒伸展，那就是闻名世界的万里长城。

长城以北是内外蒙古沙漠地区，这时仍一片隆冬景象、但长城之南却针锋相对的已大地春回，从万里长城到淮河这个一望无际的华北大平原上，全部覆盖着青青的小麦，像一座无涯的大海，城镇只不过是一群孤岛。温和的春风吹动时，原野掀起麦浪，翻腾澎湃，密接的村落在麦浪中飘浮，更像海上的点点渔舟。在南方，也就是在淮河以南，跨越长江，直到海南岛，全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为了灌溉的缘故，那稻田被分割为一块一块，像无数宝镜在太阳光下反射出万道光芒。

这就是中国本部的景观，截至二十世纪初，六分之五的中国人居住在那里。

再续向西飞，距山东半岛约八百公里，太空船越过南北纵长的太行山，就看到地面突然隆起的山西高原。它的北方是瀚海沙漠群，静止时像一个死海，连秋虫的声音都听不见，一旦掀起风沙，人们的视线便全部模糊。山西高原不过是黄土高原的一部分，风沙怒吼时，它的威力仅次于真正的沙漠。黄土高原的居民大多数住在窑洞之中，窑洞的外貌很拙陋，但内部冬暖夏凉。

就在山西高原的中央城市太原，向南到洞庭湖，南北一线的上空，我们必须把手表投慢一小时，假如太空船是八时进入中国，那么在越过这一条线之后，时间却是七时。

因为我们跨进格林威治时间的另一个地区，光阴正在回转。

不久，我们就可眺望到黄河之滨的一座古城——兰州，在它之北仍是向西延伸的瀚海沙漠群，在它之南是广大的四川盆地和云贵高原。华北大平原跟锦绣江南的广大绿色世界，逐渐消失。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种景象，除了青葱的四川盆地外，其他地区的农作物的生长，都十分困难。北方瀚海沙漠群上的骆驼铃声是最有力的响声，南方云贵高原全是惊人的山岭和惊人的河谷，它地下丰富的矿产，到二十世纪，才显出它的重要。

中国第一大咸水湖青海湖，在太空船下滑过去，我们看到了万里长城尽头的嘉峪关，也看到像天上繁星一样的黄河发源地星宿海和潺弱一线的长江发源地沱沱河。就在它们上空，必须再把手表拨慢一小时，因为自上次拨慢了一小时后，我们又直线前进了一千五百公里。而就在同时，我们会吃惊地发现，地面更突然间峻拔上升。假如我们以四千米的高度进入中国而一直保持这个高度不变，那么此时太空船已经撞到地面，因为我们已到了平均四千五百米以上的青藏高原——也就是世界上最高的高原，被称为世界屋脊，太空船必须升高。

在青藏高原上看不到什么，它在二十世纪前，是中国最寂寞的地区，眼睛所及的全是终年覆雪的山头和寒冷贫瘠的砂砾丘陵，只偶尔有长毛的耗牛在山谷中载着货物，成一个伶仃的队形，踽踽前进。农作物因气候寒冷和土壤太坏的缘故，十分稀少，只有少量品质低劣的青裸；人口更是稀少，平均每平方公里还不到一个人。在世界屋脊之北，是陡然陷下去的巨大的塔里木盆地。再北则是天山。越过天山，又是一个陡然陷下去的盆地，即准噶尔盆地。这两个盆地上的稀少人口中——二十世纪初只有二百五十万，包括了博览会般的各种民族，是中国境内人种最复杂的地区；就在那沙漠跟巨山之间的千里草原上，不时兴起诗人形容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动人场面。比起东部中国，这里显示的不是在方块稻田上生活的人们所能想像的气魄。

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和它所属的巨大山脉喜马拉雅山，都在我们眼下消失。太空船现在又前进了约一千五百公里，正位于塔里木盆地的中央上空，必须再把手表拨慢一次，把六时拨为五时。使人兴起一种青春倒流的惊奇和喜悦。

不断的时间变换，会扰乱正常的生活程序，这是疆土过于广袤的烦恼。从极东的乌苏里江口，到极西的帕米尔，时距相差四个小时。当乌苏里江口的渔夫在晨光曦微中泛舟捕鱼时，帕米尔的农人还在酣睡。一个人从乌苏里江口，于黎明时乘超光速飞行器向西飞航，他会发现天色越走越黑，当他完成五千公里的旅行，敲他住在帕米尔山下朋友的家门时，却正是午夜。世界上只有少数国家有这种奇特的景观，这少数国家是：俄国、中国、加拿大、美国、巴西、澳大利亚。

拨过手表，于是我们到了群山之母的帕米尔高原，它是中国最西的边界，塔吉克、阿富汗、巴基斯坦三个国家环绕在他的另一面，成为中国西陲尽头的三大邻邦。

空中鸟瞰之后，让我们走下太空船，跨上马背，对这个巨大舞台，再作一次了解。

下面表格，显示出十八世纪之前，我们如果骑马对若干重要城市作一次访问的话所需的时日。那是十八世纪清王朝，从当时的首都北京到各地驿站的官定行程（最后一项从包头到喀什，是普通的商旅行程），它说明中国人对这个庞大国度的长久凝结力量的韧度。那虽然是十八世纪清政府时的规定，但这种情况可以追溯到纪元前三世纪跟匈奴人作战时代，在交通方面，二千年间只有稍稍的改进，很少突破性的变化。

“限期”是驿站传递公文书时以马匹普通速度作为标准，也就是以骑马的正常速度作为标准。“加急”多半用于军事行动，凡加急的驿站递送，本身的动作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电影镜头：驿马以四足高地的速度狂奔，铃声可传到一公里以外，下一驿站听到后，日夜都在待命的驿率，立即上马飞驰。当后马追及前马，两马相并时，马足不停，即在马上将公文书交递。驿马往往因狂奔过度而倒毙，如果五年内幸运不死的，它就成为宝马退休，由政府饲养，不再作工，以酬庸它对国家的贡献。

这种速度当然不适合普通的商人和旅客，但它正是庞大国土的动人标帜。东西两洋历史上只有少数帝国，如波斯帝国，亚历山大帝国，罗马帝国，阿拉伯帝国和稍后的蒙古帝国，帖木儿帝国，可以跟中国这种马行一百零五日的情况相比。但他们都已被时间抹灭，只中国迄今巍峨独存。

注意两地之间的距离，里数相等，并不是说行程、日数也会相等。像山径崎岖之类的障碍，能使速度锐减。表格上的日数，是以马匹为主。如果我们从马背上跳下来，改为步行，日数恐怕要增加三倍到四倍。

二　河流·湖泊

在对中国全部疆域有一个概括的印象之后，让我们分门别类地介绍他各方面的形态，这些形态构成舞台的全部地貌，是中国历史发展的重要基础。

首先介绍中国历史上几条重要的河流。

黑龙江　全长四千三百五十公里，但在中国境内和流经中国跟俄国边境的只有三千四百二十公里。它是中国最北的水道，流域面积达一百六十二万平方公里（包括国境以外面积），一年中有六个月的结冰期，河面像钢铁一样，重型坦克车可以任意在上面驰骋。不过在古代中国史上却没有特别重要的地位，直到十四世纪才跟中国接触，十七世纪才随着满洲人建立的清王朝的入主中国，像嫁妆一样并入中国版图。它的最大支流松花江，全长一千九百二十七公里，十世纪时称混同江，为契丹人和契丹人建立的辽帝国的主要渔猎河道，名震一时。

黄河　全长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流域面积七十五万平方公里，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河流。古中国文明就在这个流域上发生和成长，大部分历史也都在这个流域上演出。

这条中国第二大河发源于青海省的巴颜喀拉山，成一个“几”字形状，向东注入渤海。

凡是河流，几乎都具备若干利益，如航行、渔产、灌溉。只有黄河，对它两岸的居民，帮助很少而伤害很大。它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像一条喜怒无常的巨龙，翻滚奔腾，专门制造可怕的灾难。从纪元前二十三世纪到纪元后二十世纪初叶，四千余年间，便有过一千五百余次的小决口和下表所列的七次大决口及八次大改道（包括一次人为改道）。

黄河每一次改道，都是一场恐怖的屠杀。而仅次于改道灾难的小型泛滥，也每次都造成人畜的可怕伤亡。所以黄河也是世界上吞没生命财产最多的一条河流。它一半以上经过黄土高原，冲刷下来的黄土和来自北方瀚海沙漠群的尘沙，使它在上游时就非常浑浊，到了三门峡（河南三门峡）以下，突然从两山夹岸中进入坡度极小的平原，河面放宽，水流速度减慢，所挟带的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大量泥沙，开始沉淀。从洛阳到渤海间八百余公里长的河床，逐渐升高，最后终于超过地面，全靠人工修筑的堤防对它约束。

一个住在开封二十层楼上的居民，如果开窗向北眺望，他会大吃一惊，发现黄河正在他头上数百米的高处滚滚东流。每年春冰融解和夏秋之交雨量充沛时，都是决口的危险季节。夏天仅只数百米的河面，会陡的扩张，从南岸看不见北岸，只看见一望无际的汹涌黄涛。堤防如承受不住急剧地冲击，即行溃决，一场大悲剧便告发生。黄河是居高临下的，它的决口像是巨坝突然崩裂，十公里外都听得到万马奔腾的巨响。决口处的新河道上的无数人民，从梦中惊醒，除非特别幸运，很少不像灌穴的蚂蚁一样地被洪水吞没。

历史上几个主要的王朝，都设有专人和专门机构负责堤防保护和修建工作。可是政治如不修明，这种专门机构，反而成为最大浪费和最大贪污的场所。对于黄河，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国人除了叹息命运不济外，别无他策。尼罗河泛滥后留下的是沃土，黄河决口后留下的却是一片黄沙。然而就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中，产生了灿烂的古中国文明。

长江　中国第一大河，全长六千三百公里，流域面积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跟黄河相反，长江是一条欢愉的和慈悲的河，凡河流应有的利益，它无不具备。但在历史上却出现较迟，当黄河流域已达到相当高的文明水准时，长江流域还是一片蛮荒。①长江的地理背景比黄河更适于产生文明，而两条巨河又相距甚近，我们不知道什么契机使中国文明发生在黄河，而不发生在长江，这恐怕是人类进化史上最大的困惑之一。但长江一旦在中国历史上出现，就把中国疆土拦腰切断。三世纪时一位身兼文学家的皇帝曹丕曾说过：“上天创造长江，就是要把中国分割为南北。”习惯上长江以北称北方，或北中国；长江以南称南方，江南，或南中国。很多建都在北方的王朝，一旦受到更北方沙漠地带游牧民族的攻击，抵抗失败时，往往逃到南方，在长江的保护下苟延残喘。游牧民族虽然精于马上功夫，但对船只却一筹莫展，在他们无法渡过广阔长江的情势之下，只好承认南北对峙之局。而逃到江南的残余政权却从没有一个能够奋发反击的，②也只好接受半壁河山的事实。有名的三百年大分裂时代和一百余年宋金两大帝国对抗，就是由长江的汹涌波涛，僵持而成。

①这只是一种魏晋说法。有不少人认为长江也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编者②不确。南北朝有不少次南方反击北方的事件。其中刘裕做的很好——编者

珠江事实上它本身只有八十公里，但它拥有西江、东江、北江三大支流，而以西江作为主干，全长二千一百九十七公里，流域面积四十五万平方公里。它在中国历史上出现的最晚，流经的又多半是不能发生政治经济影响的蛮荒地区。它的重要性在十九世纪鸦片战争之后，才开始显现。

四大河流之外，还有一些在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其他较小河流。诸如：汾水　全长六百九十五公里，发源于山西省宁武县西南充满了神话的管涔山。纵穿山西高原，向西南注入黄河，它的下游是中国古代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纪元前的若干古都，林立两岸。被儒家学派歌颂为至圣至贤的尧帝伊祁放勋和舜帝姚重华的国都，就建立在汾水之畔。直到十九世纪，它一直保持高度的历史地位。

桑干河　全长六百五十公里，也发源于管涔山，不过它是向东而流。中游之后，它的含沙量高达百分之三十八，河床高出地面二十三米，于是跟黄河一样的不断地决口和不断地改道，中国人伤心的称它为小黄河，也称它为无定河。八世纪时，这一带接近边疆，不断地发生战争，唐王朝诗人曾有悲怆的诗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困梦里人。”哀悼那些为国捐躯的英勇战士。十八世纪时清王朝皇帝玄烨下令改称为永定河，希望它不再生事。当它流经古都北京南方时，因河中满生声草，所以也称它为芦沟。十二世纪时，金帝国在上面筑桥，即有名的八百年后在上面爆发对日本帝国八年血战的芦沟桥。再流到天津，汇合了其他若干河流之后，称为海河，从天津经大沽口，注入渤海。

渭河　全长八百一十八公里，发源于甘肃省渭源县西南鸟鼠山，向东注入黄河，它的下游就是肥沃的关中盆地，中国古文明重要的成长地之一。中国最光辉的四个王朝——周、秦、西汉、唐，约二千年之久，都建都在渭河河畔的长安（陕西西安），在大一统的形势下，使中国的声望远播。渭河的支流之一的任河，发源于宁夏隆德县北六盘山，它的含沙量最高达百分之五十，黄河有这种一半水一半沙的支流，无怪它本身怎么也无法摆脱人们的诅咒，径渭二河在西安的东北合流，合流之后，产生一种奇异的现象，即河水中分，经河的速度较急，它的水沿着北岸奔驰而下，骤然进入平原，反而较为清澈；而含沙量同样多的渭河，河水沿着南岸，因速度较缓，却较为浑浊。中国有一句谚语说：“径渭分明”，即藉此比喻两个截然不同的事物，虽混杂在一起，而仍各保持特质。

淮河　全长一千公里，发源于河南省桐柏县西北桐柏山，向东注入东海。十二世纪时，黄河第五次改道，分为南北两支，其中南支注入淮河。十三世纪时，黄河第六次改道，南北两支全部注入淮河，当然它的泥沙也同时而至。十九世纪时，黄河第七次改道，弃淮河而向北注入渤海，但淮河下游的河床已被泥沙淤塞，无力冲刷，只好从大运河再转入长江。这条屡被强邻蹂躏的独立河流，遂跟一条愤怒的蟒蛇一样一遇上游降雨稍多，它就翻滚跳跃，淹没四野。二十世纪初黄河第八次改道，再度连同泥沙注入淮河，水患更加倍严重。与黄河、永定河，在中国历史上共称三大自然灾害。淮河跟它西方的秦岭山脉，连成一条中国经济上的南北分界线，而长江的分界线则是政治性的。淮河以北以小麦和杂粮为主食，淮河以南以稻米为主食。有一个寓言曾说明这种分界：淮河以南生长的橘树，移到淮河以北后，结出的果实会变成苦涩的积子。

钱塘江　全长四百九十四公里，它的入海处呈现一个庞大的喇叭口形状，以“钱塘潮”闻名于世。江水和因潮汐而倒灌入江口的海水；互相搏击，加上其他迄今仍弄不清楚的奇异原因，使江潮浪头高耸天际，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声。尤以阴历八月十五日月圆时节，最为壮观，常吸引数十万观潮的群众，在岸上惊心动魄。

南北大运河　全长一千七百九十四公里，是世界上最长的运河。从杭州钱塘江开始，直到北京，纵贯中国本部心脏地带。其中长江到淮河一段，开凿的时间最早，纪元前五世纪时，由中国历史上美女之一西施的国王丈夫夫差开凿，当时称为邗沟。长江到杭州钱塘江一段，七世纪时由患有大头症的隋王朝皇帝杨广开凿。淮河到北京一段，十三世纪时由蒙古人开凿。它是中国唯一的贯穿南北的河道，江南食粮主要靠此输往北京。

河流之外，我们再介绍几个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湖泊。

青海湖　面积四千五百八十三平方公里，中国第一大咸水湖。在历史上，因为长期处于西部边疆之外的缘故，成为一个荒凉而神秘的境城，它于七世纪时就一度并入中国，湖中小岛海心山，是佛教圣地之一。从前，因为喇嘛教僧侣宣称青海湖的水是弱水，船入即沉，所以没有船只敢航行这个茫茫无际的弱水之上。只有等到冬天结冰时，岛上庙宇里的高僧才踏冰而出，采购一年所需的食粮和日用品。

青海湖以一个咸水湖而结冰，也是奇迹。它本是一个淡水湖，布哈河穿过它而注入南方的黄河。后来在一次我们不知道年代的强烈地震中，日月山隆起在黄河跟青海湖之间，这个湖遂被封闭。大概还需要相当久的年代，盐份才能增加到无法结冰的程度。

洞庭湖　面积二千八百二十平方公里，不过这只是一个约数。长江水位上升时，它广如大海。冬天水枯时，仅残存数条河道。但它的重要也正在此，它具有调节长江水量的功能。

鄱阳湖　面积三千五百八十三平方公里，是中国的第一大淡水湖。历史上若干著名的水上战役，都在洞庭湖和鄱阳湖发生。两湖所拥的广大流域，是农产品的宝库，被认为丰收时可供全国人口之需，所以有“两湖熟，天下足”的谚语。

太湖　面积二千四百二十五平方公里，像一个小型的青海湖。但太湖是淡水湖，座落在长江下游肥沃的三角洲中心。丰富的农产和渔产，使太湖流域被称为“鱼米之乡”。

中国历史上最富有的农家，就在此区。他们富有的程度，能使北方山区的农人或沙漠上的牧人目瞪口呆。

最奇异的湖是位于新疆白龙堆沙漠中的罗布泊。伟大的探险家张骞于纪元前二世纪进入西域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它，称它为“盐泽”，这个名称说明它是一个浓度极高的咸水湖。罗布泊面积大约二千五百七十平方公里——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数字，因为它时大时小。流沙的滚动和太阳的蒸发，以及塔里木河的淤塞改道，都会使旧湖干涸，而在另一地区出现新湖。于是它遂成为世界上少数会搬家的湖泊之一。

居延海湖（嘎顺诺尔湖）　面积大约一千八百平方公里，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数字。位于河西走廊之北瀚海沙漠群的西端。它分为两个湖，像沙漠中两只寂寞的眼睛。

纪元前二世纪起，中国便在这里设立要塞（亭障）监视匈奴的行动。它也是会搬家的湖，但跟绝无人迹的罗布泊湖不同，居延海湖四周都是肥沃的耕地，从祁连山流下的雪水溶化而汇成的河流，在沙漠中艰苦的造成一个狭长的绿洲之后，注入居延海湖。

三　山

中国极西边界上的帕米尔高原，是亚洲的群山之母，她向四方繁衍出她的儿孙。这些儿孙，每一个都具有无比的雄姿。在中国境内部分，我们分为两项介绍，一是山脉，一是山岳。

山脉，指连续起伏，显而可见的峰峦系统。

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山脉是太行山脉，起自北京的西北，止于南方的黄河北岸。

地质学家说，太行山之东，太古时候原是大海，北京、天津一些城市都在海底。大概纪元前四十世纪或三十世纪，才冲积成为海拔仅二十余米的广大原野，称为大陆泽或河北平原，构成华北大平原的一部分。主峰小五台山，海拔二千八百八十二米。太行山之西，是平均高度一千米以上的高原，称山西高原，构成黄土高原的一部分。太行山脉的平均高度一千五百米，适足以隔断河北平原上的战争不能西进，也成为战乱时代难民们的避难所在。太行山南北长八百余公里，只有八个仅可容身的峡谷，以沟通河北平原跟山西高原，世人称之为“太行八陉”，形势险要，被形容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一直到二十世纪初，太行山仍在国防上作过伟大贡献。

秦岭横亘在古都西安之南，跟渭河平行，主脉东西七百公里，主峰太白山高度三千七百六十七米。主脉平均高度二千五百米，比太行山要高一千米。它的峻峭而惊险的岭谷有效的把中国中部隔断。它的尾巴跟淮河的头部遥遥相接，连成一条我们所称的“秦岭淮河线”，作为中国本部南北的分界。秦岭以北跟淮河以北，属于华北地理的和人文的系统。秦岭以南跟淮河以南，属于江南地理的和人文的系统。秦岭拥有古中国最著名的“栈道”工程，在悬崖绝壁上，凿洞插杆，上铺木板，作为穿越山脉的道路。若干使历史扭转方向的战役，就是由于战胜的一方能控制栈道的缘故。

桐柏山和大别山它们事实上是秦岭山脉的尾巴，错综相连，横卧在淮河跟长江之间，成为北方蛮族侵人华北大平原时，中华人的最后防线，过此便直抵长江。它们是长江的前卫，大分裂时代和金、宋二帝国对抗时代，退缩到长江之南的残余王朝，即靠此二山作为缓冲。此二山如果落入敌人之手，长江之北的重镇如襄阳（湖北襄樊）、汉口（湖北武汉长江北岸），便无法拒守。长江天险，即丧失一半。

祁连山横亘在新疆的天山跟中国地理中心兰州之间，绵延一千公里，平均高度在四千米以上。纪元前后，北方是匈奴人，南方是芜人，所以它在中国早期历史上，担任隔绝这两大蛮族结合的任务。匈奴所居的山北一带，水草茂盛，被称为河西走廊，是匈奴汗国唯一可从事农业的富饶地区。位于甘肃省永昌县的胭脂山，是祁连山群峰之一，出产高级化妆品胭脂；纪元前二世纪时，河西走廊归附中国，匈奴人悲歌说：“夺我胭脂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守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养息。”匈奴汗国从此转衰。

阴山主脉横亘在黄河“几”字形的北岸，即河套之北，绵延六百公里，高度在一千至二千米之间。是从前以农业为主的中华民族跟以游牧为主的一些游牧民族的最北分界线。阴山之北，因雨量稀少和风沙的侵袭——几乎山脚下就是瀚海沙漠群，古代那种简陋的农业生产技术，无法生根。以致中华人的屯垦只限于阴山山脉之南，唯一的希望就是游牧民族到此止步。所以唐王朝诗人所说的“不教胡马度阴山”，遂成为歌颂将军们伟大功绩的标准。

昆仑山长达二千公里，帕米尔母亲的长子，以五千米至七千米高度的无比雄姿，从母亲怀抱中，向东方奔驰，北侧是仅海拔一千米的塔里木盆地，南侧则跟喜马拉雅山共同筑成世界屋顶。昆仑山于十八世纪才永远地纳入中国版图，但它是中国神话中最古老的仙山。据说，山上有一位法术高强的美貌仙女，名王母娘娘，纪元前二十二世纪时，她曾把一包长生不死的仙药，赠送给当时夏王朝第六任君王后羿；纪元前十世纪时，周王朝第五任国王姬满也曾驾着有神性的马车，从当时的首都镐京（陕西西安）出发，一夜间奔驰三千公里，到达昆仑山，跟她相会。神话学家为了使人确信不疑，还肯定的说，那一年是纪元前九八六年，正是西方世界希伯来国王大卫王在位的年代。

喜马拉雅山它是全世界无人不知的终年都被积雪覆盖着的巨山。跟北方的昆仑山和东方的大雪山，共同筑成世界屋脊，包括古吐蕃王国的全部疆土，广达二百三十万平方公里，不仅面积广袤，而且海拔极高，平均六千米。假如把世界缩小为一个普通城市，这个高原就像唯一的一座五十层高的巨楼，矗立在最高只有三十层，而绝大多数只有一层二层的矮小的群屋之间。从巨楼向下眺望，可以俯视世界每一个角落。喜马拉雅山的主峰珠穆朗玛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位于中国跟尼泊尔王国之间，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八米——恰如在五十层高楼上再矗起一个三十八层高的铁塔。喜马拉雅山隔断了中国跟印度的交通，蒙古帝国的创造者铁木真就因恐惧它的高度，而不敢穿越。十八世纪英国征服印度后，虽野心勃勃地企图北进，也因喜马拉雅山的危险山道和稀薄空气，使积极的军事行动发生困难。现在虽然已是核子武器时代，但它仍是中国西南边疆的保护神。

五岭事实上它不是一个整体的和完整的大山脉，只是如其名称所示的五个独立的山脉。从西到东，断续连绵约一千余公里，像一弯上弦的新月，排列在江南地区的腰部，因之也被称为南岭山脉。最西是广西全州县的越城岭，次西是湖南省道县的都庞岭，中间是湖南省江华县的萌诸岭，第四是湖南省郴县的骑田岭，最东是江西省大余县的大庾岭。它们连成一个乱山系统，作为长江流域跟珠江流域的界碑，也作为中国极南疆土与长江流域交通的最大障碍。纪元前三世纪时，秦王朝赢政大帝的远征兵团在大庚岭上凿出一条山道，中国势力才开始到达珠江流域以及越南北部。

山岳，指山脉中特殊的峰峦。

中国历史上有五个重要的山岳，称为五岳。在神话中，它由巨神盘古的头部和四肢变化而成。

一　中岳嵩山　位于河南省登封市，高一千四百四十米，再分为三峰：中峰峻极峰、东峰太室山、西峰少室山。少室山下有一个庞大无比的寺院，名少林寺。六世纪时，印度王子出身的高僧达摩曾经在此面对着一块石壁，静坐九年之久，以致他虽然逝世，而他的影子据说仍映在石壁之上。不过嵩山和少林寺所以闻名全国，还是由于武侠小说的宣扬，在武侠小说中，少林寺和尚们的拳击技术——中国功夫，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称为少林派，它常代表正义的力量，跟邪恶作对。

二　东岳泰山　位于山东省泰安市，高一千五百二十四米。这种高度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因为四周全是平原的缘故，遂使它显得特别突出，以致被形容为“登山而小天下”。最高的峰是丈人峰，而最著名的峰是梁父山。它在中国前期历史上占有极重要的位置，古书上不断提到它，而它也自始就担任了皇家最大事件“封禅”的角色。封，祭天；禅，祭地。儒家学派的学者认为，祭祀天地必须到泰山之上，才能蒙受悦纳。于是古代帝王最高兴和最光荣的一件事、就莫过于爬上泰山，举行这个使自己飘飘然的仪式了（帝王们当然不会用御腿亲自往上爬，自有舒适的轿子把他抬上去）。这种封禅，具有极端严肃而复杂的外貌，但主要的目的只不过使帝王借此展示一下他的威风。所以仅只随从御驾前往凑热闹的人群，每次至少总有二十万人，包括政府全体高级官员、外国使节和担任警戒的武装部队。祭祀之后，还要大批地擢升，大量地赏赐，也要赦免全国囚犯，免除所经过州县的田赋。事实上每一次封禅都是一次蝗虫行动，对人民所造成的灾害比其他任何皇家典礼都大。

三　西岳华山　位于陕西省华阴市，高一千九百九十七米。中峰莲花峰、东峰仙人掌峰、西峰落雁峰。另有无数小峰，如云台峰、公主峰、毛女峰等，环绕着中峰，成为诗人所形容的：“诸峰罗列似儿孙”。它的险峻使人却步，九世纪时，一位以儒家学派巨子自居的古文作家韩愈于英勇地爬上了诸峰之一的苍龙岭之后，回顾来路，鸟道悬空，头昏目眩，他发现他再没有胆量下来；只有死在山上了，不禁大哭。后来还是由地方官员派人把他灌醉，用绳子从岭上层层吊下。

四　北岳恒山　位于山西省浑源县，高二千零一十七米。主峰天峰岭，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俯眺二十公里外的浑源县城，小如一个火柴盒，行人车马，跟蚂蚁没有分别。山中庙宇罗布，而以建于大分裂时代的悬空寺为最有名，高大的连、栋巨厦，被好像具有魔力的浆糊贴在万丈绝壁之上。据说道教八仙之一的吕洞宾曾在此弹过琴下过棋；八仙之另一仙的张果老也曾在此隐居修炼。

这个北岳恒山，是十五世纪之后才有此街头。在此之前，“恒山”一词，是指今河北省曲阳县西北的太行山脉其中一峰。直至明王朝十任帝朱祐樘才把“北岳”之名转到旧恒山西北一百公里的元岳，一四九三年还举行祭祀大典，正式认同元岳为北岳。

五南岳衡山位于湖南省衡阳市，高仅一千二百九十米，是五岳中最低的一岳。但山势绵延，盘根错结，拥有七十二个巨峰。主峰是以古代火神命名的祝融峰，另有紫盖峰、云密峰、石廪峰、天柱峰，共称南岳五峰。七十二峰中，最南的一峰名回雁峰，据说秋天时节，北雁南飞，到此为止，不再继续向南，因之成为诗人最好的诗材。衡山寺院最多，祝融峰下最古老的上封寺，是道教圣地之一。

这个南岳衡山是七世纪之后的产物。七世纪之前的南岳衡山，不在这里，而在北方六百公里外的安徽省霍山县，即现在的霍山。主峰天柱峰，高一千七百七十四米，属于大别山脉。因中国疆域向南大幅开拓的缘故，霍山很久以来就从边疆退缩到腹地，不能算作“南”岳。七世纪时，隋王朝把它的名称向南搬家六百公里，搬到现在的位置。所以中国前期历史上的南岳和衡山，都是指霍山而言。

五岳之外，我们再介绍其他几座历史上著名的山岳：天台山位于浙江省天台县，高一千零九十八米，蜿蜒在东海之滨，形势雄伟。六世纪时，佛教高僧智(岂页)在这里创下了佛教的重要支派之一的天台宗派。一但使天台山名垂不朽的却是一件爱情故事，传说中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时，有两位名刘晨、阮肇的青年，到五台山采集草药，遇到两位美丽的仙女启结成夫妇。半年之后，他们思念故事，仙女送他们回去。当他们回到自己的村子时，发现这世界已过了三百余年，已是纪元后三世纪晋王朝时代，子孙也传了七辈，世上再没有人认识他们了。神话学家言之确凿地说，就在二八七年（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在位），二人怅然的再离开乡里，重返天台山，从此再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显然的，仙女们会预料到他们的归来，而在等待他们。

五台山位于山西省五台县，高三千零五十八米。距北面的北岳恒山，只七十公里，但被滹沱河从中隔开。五台山由五个巨峰组成，中峰称中台，向东南西北作放射状地分出四峰，称东南西北四台，而以北台最高。庙院多集中在中台之下，僧侣分为两种，一种穿青衣，即佛教普通和尚。一种穿黄衣，则是西藏喇嘛教的喇嘛。据说十七世纪时，清王朝第三任皇帝福临，因他最宠爱的一位妃子死了，伤心欲绝，曾在此出家为僧。可惜这个美丽的故事一听就知道出于不懂政治的文化人的捏造。世界上没有一个帝王，受得了僧侣的清规。

龙虎山位于江西省贵溪县，高二百五十三米。两峰对峙，一峰像龙，一峰像虎。一世纪时，道教的重要领袖之一的张道陵在这山上修炼成功，据说他家里的仆人都由鬼神服役，张道陵只要念动咒语，就能呼风唤雨，因之成为道教符篆派的始祖。十四世纪时，入主中国的蒙古皇帝册封张道陵的后裔张宗演为“天师”，从此天师遂成为世袭的职位，跟儒家学派始祖孔丘的后裔被册封为衍圣公世袭的职位一样，成为中国历史上两大奇异的，长久浪费国民纳税钱的世袭系统。

峨眉山位于四川省峨眉山市，高三千零九十九米，是中国雨量最多的地方，有时每年高达七千五百毫米。拥有最多的岩洞，都用古时的神祗或伟人的名字命名：如伏羲洞、女娲洞、鬼谷洞、雷洞。是佛教名山之一，但道教也把它当作圣地，称为虚灵洞天。寺院的雄伟和满山数不清的驯顺的猴群，构成峨眉山的特色。有趣的是，大概这个名称比较美丽的缘故——它使人想到美女的蛾眉，所以中国境内称为峨眉的山，不只此一山，至少还有下列五处：一、在福建省明溪县北，它的主峰正对着明溪县城的北门。二、在福建省泰宁县西北，形状跟四川省的峨眉山相似，只没有那么多猴子。三、在河南省郊县西北，因形态较小，所以被称为小峨眉。四、在广西崇左县东，山势高峻。五、在安徽省当涂县西南，跟东梁山隔着长江相对，纪元前六世纪时，吴楚两个王国在此大战，吴王国最大的战舰余皇号就在山下被俘而又被夺回。

黄山位于安徽省黄山市北，高一千八百四十一米。道教人士说，纪元前二十七世纪时，五帝之一的黄帝姬轩辕曾在此烧炼过仙丹。黄山拥有三十六峰，云雾弥漫，构成黄山云海奇观。神话学家说，这云海便是姬轩辕炼丹时火炉里冒出的烟雾，所以跟别的地方不同。

武当山位于湖北省丹江口市西南，高一千六百一十二米。道教重要神祗之一的玄元大帝，就在此山修炼成仙，他手下有两员大将，一是乌龟，一是蛇，都具有广大的法术，代表主人执行赏善罚恶的任务。武当山也是中国武侠小说产生剑侠的地方，在行侠仗义，搭救苦难的场合，常跟嵩山少林寺的剑侠，并肩作战。

庐山位于江西省九江市南，高一千四百七十四米，下临碧波万顷的鄱阳湖，千岩万壑，笼罩在云烟如幕之中，被诗人歌咏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儒家学派主流的理学学派，于十二世纪在五老峰下建立白鹿洞大学（白鹿洞书院），成为理学的大本营，为理学培养出大批门徒。庐山西北的牯岭，十九世纪之后，成为中国最有名的避暑胜地。

四　沙漠·万里长城

在二十世纪初叶，五块巨大无朋的大沙漠覆盖着中国百分之六的疆土，这些被覆盖的疆土，全部变成毫无价值，有百害而无一益的死寂荒野。幸而它们只分布在北中国的万里长城之北和之西，集中于下列四个地区：一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集中准噶尔盆地二　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库姆塔格沙漠（白龙堆沙漠）一集中塔里木盆地三　鄂尔多斯沙漠——集中黄河河套四　瀚海沙漠群——集中内外蒙古准噶尔盆地位于中国西北边陲新疆的北部，在阿尔泰山跟天山之间，成一个三角形地带，面积约二十万平方公里。它跟它上面的四万五千平方公里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在中国历史上，一直默默无闻。纪元前二世纪跟纪元后二世纪的英雄人物张骞、班超的伟大勋业，都限于天山以南的塔里木盆地，跟本区的关系很少。但到了十八世纪，一个大悲剧却在此发生，立国数百年之久的准噶尔汗国覆亡，遭受到清王朝满洲兵团灭种型的残忍屠杀。从此中国境内再没有准噶尔人，只留下这个仍保持准噶尔名称的盆地和位于中国跟哈萨克交界处一个名“准噶尔门”的要隘，供后人凭吊。

塔里木盆地位于新疆南部天山与昆仑山之间，面积约五十三万平方公里，百分之八十被三十二万平方公里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十万平方公里的库姆塔格沙漠所掩盖。这是一个标准的闭锁形态的内陆盆地，四周全是高达四千米以上的大山，仅东北一隙跟河西走廊相通。气候干燥，(女若)羌城全年雨量只五毫米，居民一辈子都不了解什么是“大雨倾盆”和“阴雨连绵”。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面积等于一个日本，属于流沙类型，横亘在盆地中央，是最可怕的一种沙漠，维吾尔语“塔克拉玛干”，就是“进去就出不来”

之意。狂风卷起的沙丘有时高达二百二十米，像巨魔一样的翻腾滚动，旅人和骆驼商队都会像蚂蚁般地被它吞食。库姆塔格沙漠面积则有英国的一半大。两大沙漠隐约相连，从东到西，长约一千三百公里，南北最广处有五百公里。当张骞到西域时，所遇到的最大威胁就是这个使人色变的障碍，但他总算绕过了它。当第七世纪，佛教高僧玄类普九死一生的沿着它的边缘前往印度，《西游记》一书中所描述的那些充满妖怪的魔山和充满奇异事物的王国，大部分都在这两个大沙漠的四周。像其中的火焰山，就是指吐鲁番附近的山群，吐鲁番曾被命名为火州，气温曾高达摄氏七十五度。

可能比纪元前五世纪更早，沿着这两大沙漠的南北两侧，开辟有两条艰险的道路，像两条细丝一样，中国就靠它跟西方世界作微弱的联系。这两条道路，史学家称为丝路，并不是对此细丝一样的通道作诗意的称呼，而是商人们利用它把只有中国才有的生丝和丝制品，历经千山万沙，运到欧洲出售。

河套的鄂尔多斯沙漠，位于鄂尔多斯高原之上，是黄河以南唯一的沙漠。当中国古代最北的疆域以阴山山脉为界时，这块沙漠曾阻挠着远征军的出击行动和边防军的后勤补给。大黑暗时代时，中国北界退缩到万里长城之内，这块被遗弃在边疆之外的沙漠上的绿洲，遂成为北方强大的蒙古人和瓦拉人的牧场，不时沿着长城抄掠。明王朝那些昏庸低能的帝王将相除了怒詈他们是“套寇”外，别无他法。十七世纪后，内外蒙古相继并入中国，中国北界推进到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畔，这块沙漠的国防意义，才归消失。

对中国影响最大的是散布在蒙古高原上的瀚海沙漠群，这个大而无当的沙漠，座落在万里长城和阴山之北，东起大兴安岭南端，西止于天山东麓，北到外蒙古中部，东西约二千公里，南北约一千公里或四百公里不等，面积大约有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恰可容纳四个日本或四十个台湾岛。它事实上由无数独立的各有自己名称的小沙漠组成，主要包括戈壁沙漠（蒙古南部）、腾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皆在内蒙西部）、浑善达克沙漠（内蒙锡林郭勒盟）。间隔地带往往是平坦的岩石原野，而且生有水草。沙漠之上是宁静的。商旅们在其中只能看到魔鬼一样引诱迷途者奔驰到死的沙蜃。

沿着瀚海沙漠群南部的边缘，排列着一系列的商业城市，如赤峰、张家口、包头、集宁、呼和浩特。我们如果把瀚海沙漠群当作一个真正的大海的话，这些城市就是陆地的港口。以张家口为例，它是万里长城最大的关隘之一，有一条穿过沙漠的小道，像航线一样，北通蒙古的首府乌兰巴托。商旅必须在张家口治办行装，才能从事这个需时四十五日的商业性的沙海航程。而从乌兰巴托南来的商旅，也到张家口为止，把货物从骆驼上卸下后，交给代理店处理，即另行载货返航。塞北跟中国本部的划分，在此可看出显明的色彩。长城以南，农田相接，青葱千里。而出了张家口后，便景物全异，沙漠、骆驼、蒙古包、牛马羊群，完全是另一种天地。我们可借用诗人形容繁华和荒凉之界的诗句，说明旅人的心情：“马后桃花马前雪，教人怎能不回头。”

瀚海沙漠群和它以北地区，因气候寒冷和求生艰难，促使游牧民族无休止地企图摆脱它，渴望进入遍地桃花的长城以南世界。从上古时代起，就发生数不清次数的南下侵略战争。中国人常大惑不解地责备他们不安于自己的乡土，但如果把位置调换一下的话，恐怕也免不了会有同样的行动。所以中国的外患，百分之九十五来自北方。

沙漠本身的不断南移，也带给中国很大的灾害。一世纪时，闻名西域的楼兰王国，还是一个水草茂盛的乐土。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被库姆塔格沙漠吞没。充满成质的罗布泊畔，只剩下它的故国残址。河西走廊在十九世纪末期，沙漠的威胁还很小。但二十世纪初叶，沙漠几乎抵达酒泉城下。酒泉古城西门上题有“西被流沙”的匾额，正是在沙漠侵蚀下人们心情沉重的呼喊。

来自北方无休止的长期侵略，迫使中国建筑万里长城。

万里长城是中华人抵抗沙漠游牧民族最艰苦和最伟大的军事防御工程。纪元前八世纪起，瀚海沙漠群上，陆续崛起山戎、北狄、东胡等强大部落，他们的武士骑在马背上，来去如风，使周王朝一些位于北疆用拙笨车辆作战斗工具的封国，大为狼狈，只好分别沿着各自的国界，修筑长城。从燕山山脉西端到辽东半岛，有燕王国长城；从燕山山脉西端到河套，有赵王国长城；从河套到陇西高原，有秦王国长城。纪元前三世纪时，匈奴汗国统一了瀚海沙漠群，秦王朝也统一了中国，为了抵御新兴的匈奴南侵，秦王朝把各封国的长城连接起来，成为中国第一个完整的防线。

这个长城矗立在中国北疆一千余年。十世纪时，辽帝国乘中国小分裂时代，取得包括今北京在内的十六个州，进入长城之内，长城遂丧失作用。接着金帝国和蒙古帝国兴起，塞北是他们的本土，万里长城正位于他们的腹地，六百年间没有人关心它，甚至还嫌恶名妨碍交通，遂终于隳废。

一直到十五世纪，汉人建立的明王朝把蒙古人逐回他们的老家瀚海沙漠群，他们在沙漠上几乎立刻就恢复祖先遗留下来的传统习惯，再度不断地向他们曾经控制过的中国抄掠。明王朝没有力量把他们逐向更北，只好再度乞灵于长城，重加修筑，东起渤海湾的山海关，西到河西走廊西端的嘉峪关，也就是现代我们所看到的万里长城。万里，是增强性的形容词，事实上只有二千三百公里，但仍然是有史以来人类建筑的最长的巨城。

从前人们曾经臆测，在月球上回望地球，人造工程中，只能看到万里长城。二十世纪人类真的登陆月球，发现并看不到它，但这并不影响它的伟大。它像一条神龙一样，随着山势，蜿蜒盘旋，在峰头岭巅，奔腾飞驰，构成世界上苍凉的壮观。每隔一段距离，即有一个碉堡，上面设立烽火台。遇到军事情况，白天燃起狼烟（古中华人认为用狼粪燃烧的烟有凝聚力，可作直线上升，其他的烟，遇风即散），夜间则燃起火光。像无线电一样，能把警报迅速地传到边防军司令部。

十七世纪中叶，明王朝覆亡，代替他的是来自北方的满洲人建立的清王朝，将内外蒙古并入版图，这是中国疆域最大的一次扩张。万里长城再度位于腹地，也再度丧失它的国防价值。但它的历史意义和文化意义，仍然如昔，它象征中国人忍辱负重，永不屈服的精神。

五　城市

中国的城市，跟其他任何一个具有悠久历史国家的城市一样，价值不断的在改变。

现代的重要城市，往往在历史上没有地位。像东部第一大港上海，十七世纪时尚是一个荒凉的渔村。西部边疆的伊宁，迟到十八世纪并人中国版图后，才成为重镇。以大雾闻名世界的重庆，二十世纪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作为中国的战时首都，才突然重耍，之前不过是一个闭塞的崎岖山城。而在历史上曾充当过非常重要角色的城市，现代却大都凋零。

云南省的大理市，曾作为大理帝国的首都五百一十六年之久。黑龙江省的阿城市，十二世纪时是金帝国的首都，宋玉朝皇帝赵佶父于就匍匐在它那简陋的宫阙之下。

我们先介绍古都部份：

从纪元前二十七世纪，中国第一位国家元首黄帝王朝一任帝姬轩辕开始到二十世纪中国境内清王朝末任帝溥仪被逐下金銮宝殿为止，四千六百四十三年间，中国共出现了八十三个大小不同和寿命不同的政权，跟五百五十九个男女帝王——其中三百九十七个是皇帝，一百六十二个是国王。八十三个政权共建立了九十六个国都，那就是说，有九十六个城市之多，曾充当过发号施令的场所。我们用下表列出建都时间最久的最前十名：

中国最早、最古老的国都，是居第十位的新郑，筑城时间在纪元前二十七世纪，仅比西方世界萨尔贡帝国的阿卡德城稍晚一百年。居第四位的夏县，筑城时间在纪元前二十三世纪。居第八位的商丘，筑城时间在纪元前十八世纪。居第六位的江陵，筑城时间在纪元前七世纪。但这一系列的在古中国煊赫一时的权力中心，现在虽然仍有名称相同的城市存在，却很难再找到昔日光荣的残迹。

建都之久居第一位的西安。它所在位置的渭河流域和关中地区，是古中国的精华所在。八、九世纪时，受到吐蕃王国和叛军的攻击，灌溉系统破坏，人民逃散，不能再维持一个经济单元，才丧失继续作为国都的资格。但二十世纪使它复兴，成为重工业中心之一。它拥有最多的古迹，从纪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所建立的长乐宫遗迹，到绝世美女杨玉环沐浴过的华清池温泉，无一不使人兴起怀古的幽情。

居第二位的洛阳亦然，纪元前十一世纪，周王朝在此兴筑两个相距二十公里的双子城：西城称为王城，东城称为成周——成周也称洛邑、洛阳，不久就成为全国政治文化的中心，以美女和牡丹闻名于世。但它恰位于华北大平原的西方边缘，跟关中地区相接，成为内战中必争之地，再三再四地被大火焚毁，以致十世纪之后，终于没落为一个窄狭而又粗陋的小城，直到二十世纪末，才逐渐恢复它过去的光辉。它拥有跟西安同样多的古迹，洛阳城跟黄河之间的邙山，就隐藏着无数历史故事。

居第三位的北京，是中国古城中的钻石。自十三世纪起，一直都是中国大一统时代中央政府所在地。北京语在二十世纪初被定为标准中国语，北京居民的谦逊态度和文化素质的深厚，为全国所称道。它所拥有的古迹都是近代的，没有西安、洛阳那么古老，因之保存的也比较完整。北京在中国近代史上显示出它重要性的原因有二：一是它的位置，不但可照顾多灾多难的北疆，还有充分的热力，辐射到遥远的东北地区黑龙江流域和西北地区的新疆。在来自北方的侵略威胁消失前，国都设在北京，是一种倔强的面对挑战的态度。二是国民的心理状态，北京一连数百年都是全国政治文化中心，人们有一种向往的向心力，增加全国团结和统一的力量。

居第五位的南京，于三世纪东汉王朝末期筑成，被形容为具有龙蟠虎踞的形势。但它充当国都的时代，几乎全是分裂时代。而且每一个王朝，都在短短的期间内，发生变化，包括令后人惋惜的悲剧。从前中国人口集中在长江以北中原地区，不像现在，江南的人口密度反而较高，所以把南京作为首都，在过去那些时代，有它的困难。

居第七位的开封，是地理条件最差的古都。它四周连一个较为险要，可作初步抵抗外来军队，以待援军的关隘都没有。敌人从东西南三方任何一方进攻，都能长驱直入，迳抵城下。北方虽然有黄河，但黄河是会结冰的，反而更有利于敌人的行军。而在不结冰时期，敌人又随时可以决堤灌城。所以凡是以开封作国都的政权，几乎全都以被屠杀作为结局。

居第九位的杭州，是中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但它比南京更偏东南，在交通不便的往昔，情形跟成都相同，只能充当分裂时代一个地区的重心。它近郊的西湖，是中国最美丽的胜景之一，湖畔全是引人入迷的古迹名胜，几乎每一个坟墓，每一条小桥，都是一部史诗。

除此之外，依照顺序，还有下列九个古城，充当国都的时间，都在百年之上。

十一　内蒙古巴林左旗，古称临潢，辽帝国的国都。跟新郑相同，历时二百零五年。

十二　河南省安阳市，古称殷邑。充当商王朝国都二百零四年。十九世纪时，附近的小屯村农民在耕田时掘出很多刻有奇怪古文字的甲壳和骨骼，才发现是三千年前的古都废墟。考古学家为研究那些以及之后不断出土的甲骨上的古文字，特别建立了一门专门学问，称为“甲骨学”，对纪元前十二世纪商王朝的社会形态作深入的探讨。

十三　宁夏银川市，古称兴庆。充当西夏帝国国都一百九十六年。但西夏的文化程度太低，在亡于蒙古人时，又遭到彻底的毁灭，我们现在已很难寻觅到留下来的属于兴庆古城的遗迹。

十四　四川省成都市。它是中国分裂时代的宠儿，断断续续地充当割据状态下的一些短命政权的国都，共历时一百六十年，但却是保留古迹最多的城市之一，尤其是三国时代的古迹。成都以芙蓉花闻名，所以也称锦城，或称蓉城。

十五　山东省淄博市，充当战国时代齐王国国都一百三十九年。是纪元前四世纪时中国两大超级巨城之一（另一是秦王国国都咸阳）。史籍上对它人口的稠密形容为：“吐气成云，挥汗如雨。”

十六　河北省邢台市，古称襄国。充当商王朝跟后赵帝国的国都共一百三十五年。

十七　陕西省咸阳市，充当战国时代秦王国、以至秦王朝首都，共一百三十三年。

咸阳位于另一名都西安西北二十五公里，它是中国第一个皇帝赢政的国都。但当秦王朝覆亡时，推翻它的强人项羽把当时最宏伟的阿房宫烧成一片焦土，咸阳进永远丧失充当首都的资格。

十八　山西省临汾市，古称平阳。充当黄帝王朝第六任尧帝伊祁放勋跟大分裂时代汉赵帝国的国都，共一百一十年，另外还有黄帝王朝第七任舜帝姚重华作为国都的山西省永济市（临汾西南一百七十公里），同是儒家学派所歌颂的伊甸园。

十九　甘肃省武威市，古称姑臧。也是中国分裂时代的宠儿，河西走廊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大分裂时代作为四个短命政权的国都共一百零八年。

除了这些古都，我们再介绍一些其他城市。事实上这些城市大半也都是古都，任何一个国家如果有中国这种拥有九十五个古都的话，都会发现，略具规模的城市，都有过这份光荣。

甘肃省兰州市，最早的名字是金城，古都之一，大分裂时代西秦王国曾在此建都十三年。兰州是现代中国地理上的几何中心，但在二十世纪之前，全国开发地区仅限于东南，所以包括西安在内，都一直被当作荒凉的西北边城。西安曾一度被定为西京，兰州更在西京五百公里之外。二十世纪之后，它才显出它所具有的重要价值。

广东省广州市，同样也是古都之一。小分裂时代南汉帝国曾在此建都五十五年。是中国跟外国人接触最早的通商海港之一，拥有巨大的财富和从贸易中产生的繁荣，直到十四世纪大黑暗时代来临，才告萎缩。十九世纪时，西洋的巨舰巨炮，首先在此敲开中国关闭紧紧的大门，以后即成为仅次于上海的中国第二大港。

江苏省扬州市，古称广陵、江都，是一个纯商业城市，位于南北大运河注入长江的地方，虽然不断受到战争的伤害，但始终保持它特有的繁荣。自命不凡的七世纪隋王朝皇帝杨广，对扬州就有一种强烈的感情，他选择了扬州作为他被绞死的刑场。

江苏省苏州市，古称姑苏，充当春秋时代吴王国国都八十八年。纪元前五世纪吴王国国王夫差，在此筑城，从此即以美女闻名全国。有谚语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即指苏州的美女和杭州的美景而言。

西藏拉萨市，这是世界屋脊上最大的城市，古称逻些城，是古吐蕃王国的国都，喇嘛教的圣地。它神秘的程度跟童话中巫婆住的魔宫一样。中国古代所采取的“公主和亲”

政策，在此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强悍的吐蕃人，最后终于被嫁过去的中国公主所信仰的佛教驯服，现在拉萨还存有吐蕃国王为中国公主所建的宫殿。

辽宁省辽阳市，是东北地区最古老的城市，古称襄平，也称辽东。它至迟在纪元前四世纪便已筑城，当时燕王国长达八百公里的长城，西起上谷（河北怀来），东端便经过此城之北。它在燕王国覆亡前夕，曾充当首都五年。大分裂时代曾一度被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王国占领，引起以后杨广三次失败的征讨。后来辽、金、蒙古三个大帝国，都把它定为陪都，称为东京。十七世纪清王朝初兴起时——那时尚称后金汗国，也曾在此建都四年。东北所有的其他城市，都是它的晚辈。

甘肃省敦煌市，也属于古都之群，大分裂时代充当西凉王国国都八年。在十八世纪俞，始终是中国西部边界上的重镇，现在敦煌西距边界线帕米尔高原一千七百公里。而从前敦煌西距边界线只不过一百公里。就在敦煌西北七十公里处，筑有要塞玉门关，探险家兼西域万王之王的班超老年时思念故乡，渴望返国，当时的东汉政府依靠他安抚西域，拒绝他退休，他曾哀告说：“我并不敢盼望回到酒泉郡，只愿生时进入玉门关。”

后来库姆塔格沙漠和罗布泊南移，玉门关西去的道路断绝。于是在敦煌西南五十公里处，筑起另一个要塞阳关，代替玉门关成为西陲门户，唐王朝诗人曾形容说：“劝君更进一杯酒二百出阳关无故人。”显示出敦煌历史上的形势。

在结束本节之时，我们发现，中国文明体系中，建筑文明似是最贫乏的一环。除了万里长城纯军事工程外，古中国缺少雄伟的城市，雄伟的宫殿，更缺少雄伟的民间房舍。

宗教的寺院庙宇固然具有规模，但阴暗窒塞，只适合鬼神挤在一起，不适合人类正常生活。所谓飞檐琉瓦，雕梁画栋以及亭台楼榭巧妙的庭院布置，跟中国这么一个庞大帝国应有的磅礴心胸和气吞山河的气魄相较，好像巨人戴着其小如豆的礼帽，非常的不相称。

事实上，一直到二十世纪初叶，我们还可以看到，几乎所有的民间建筑，都非常矮小简陋，跟没有文明的野蛮民族相去无几。比中国最早的古都新郑还要早一千年的克里特岛迈诺斯王国的国都诺萨斯城，就比中国十九世纪时的任何一个城市，都壮观百倍。欧洲那种哥特式、希腊式、罗马式各型建筑，像雅典的万神殿、罗马的圣彼得教堂，古中国从没有产生过。

为什么会如此？

原因在于绝对君权思想下的政治形态，因为坚持尊君的缘故，不允许人民的房舍高过或好过政府官员们的房舍，也不允许政府官员们的房舍高过或好过帝王的皇官。至少从第一个黄金时代——即大黄金时代结束时起，将近两千年的漫长岁月里，政府一直禁止人民在建筑上作任何改变和追求任何进步。历代王朝都有一种建筑法规，规定人民房舍的最高限度和最广限度，也规定只准使用什么质料，什么颜色和什么图案，如果有人不遵守这个规定，或拒绝传统的矮小简陋的形式，发挥他的想像力和创造力，建造一栋高大宽敞、空气流通的巨厦，他就犯了“违制”的条款，会受到跟叛逆一样同等惩罚，最严厉时可能全家老幼一律处斩。这种畸形的抑制，直到十九世纪还是如此。鸦片战争爆发的前一年，当时的清政府还下令禁止人民仿效西洋兴建两层以上的楼房。

另一种现象也使我们惊异，那就是中国历史上的新兴政权，对于焚烧旧政权的建筑物怀有浓厚的兴趣。叛变成功的武装部队一旦攻陷大一点的城市（尤其是国都），第一件事几乎就是纵火。像纪元前三世纪，西楚王国国王项羽焚烧秦王朝国都咸阳（陕西咸阳），大火三月不绝。纵火的目的在于表示自己是爱民的，所以对暴政下的产品必须彻底扫除。可是新贵们当然不愿露天而居，烧掉后不久，他们就振振有词地再建筑属于自己的更豪华的宫殿。等到下一个叛变成功时，再被付之一炬。

结果是，中国的古城和古建筑，几乎全部毁灭，留下来的寥寥无几。诺萨斯城仍在，而新郑已数度化为废墟。罗马城仍在，而西安、洛阳，除了一些被挖掘过的帝王坟墓外，很少属于建筑物上的古迹。开封十世纪宋王朝的宫殿，二十世纪初只剩下个砖砌的高台。

南京十四世纪明王朝的宫殿，二十世纪初成为一个命名为“明故宫”的飞机场。只有北京的城市和宫殿仍保留着，但都是十五世纪后的建筑，而它的窄狭和阴暗，也使人失望。

这些人为的禁忌符咒，在鸦片战争后终于被撕毁，西方发源的新兴文化的冲击使中国人的灵性复苏，在现代中国巨厦林立的街头，我们无法思议古城窄狭拥挤的景象。

六　地理区域

每个国家对自己的国土，都有历史累积下来的识别，也就是习惯上的称谓。原则上依据自然山川和人文状况，但主要的还是依据历史发展的轨迹。所以地区的区分，并不一定完全合理，更没有明确的界限。中国亦然。我们必须把它一一介绍明白，然后在叙述历史活动时，才不致被这种不规则的地理区域所混淆。

中国历史上主要的有下列九个地理区域：一　河西走廊（甘肃中西部） 二　西域（新疆）

三　河套（内蒙古伊克昭盟） 四　塞北（内蒙古中部）

五　漠北（外蒙古）

六　东北（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及内蒙古东二盟）七　云贵高原（云南、贵州） 八　青藏高原（世界屋顶）

九　中国本部

分别予以说明：

河西走廊，位于中国的中西部，北面是瀚海沙漠群西端的诸小沙漠和一连串较小的被称为“北山”的山系，南面是我们所介绍过的祁连山脉，也被称为“南山”。这个走廊从天山东端起，斜向东南，直到中国西部城市兰州，长达一千一百公里，但最窄狭的腰部宽度只一百公里。如同一条匹练，把一连串宝石——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大城，联缀在一起，是古中国通往西方诸国唯一的国际道路。第七第人世纪时，沃野相接，被形容为“塞外江南”。可是后来论人吐蕃王国和回纥汗国溃散后的零星部落之手，遂变成一个荒凉贫苦地带。直到二十世纪，交通道路和水利工程复建，这个残破的匹练才再度发出亮光。

西域，指现在的新疆和中亚的东部，以及克什米尔地区。但大多数情形下，只指新疆。阿尔泰山、天山、昆仑山，三条高入云霄的巨大山脉，成一个“三”字形，夹着两块巨大的准噶尔盆地和塔里木盆地。纪元前二世纪张骞进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时，仅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玛干沙漠四周就有三十六个独立王国。七世纪一度被中国并入版图，设立一百多个州。但到了八世纪，却被吐蕃王国夺去。一千年之后的十八世纪，才再回到中国版图，命名为新疆，成为中国最大的一行政区域。

河套，即黄河“几”字地区。黄河穿过全国中心兰州后折向北流，流到阴山山脉之下，一连作两个九十度的剧烈转弯，好像天神抛的绳索恰恰套住鄂尔多斯高原跟它上面的鄂尔多斯沙漠。这一带应该是贫瘠的，但因黄河跟阴山之间有完备的灌溉系统，所以人烟稠密，农产丰富。一个古老的谚语说：“黄河百害，唯利一套。”二十世纪后，工业发达，使本区达到连梦都梦不到的繁荣。

塞北，塞，指要塞，万里长城当然是最大的要塞。所以“塞北”即指万里长城以北，也称“塞外”（历史上却没有“塞南”“塞内”的相对称谓）。广义的塞北包括“漠北”，即包括从万里长城直到贝加尔湖的内外蒙古全部地区。狭义的塞北则只到外蒙古边境，所以也称为“漠南”——瀚海沙漠群南部之意，也就是十七世纪之后的内蒙古中部的范围。本区跟中国本部虽只隔一线万里长城，但气候和地理环境以及人文反应，都大不相同。塞北比较寒冷，缺雨而多风沙，只有少数沙漠的间隙地带，才有辛苦开辟的农田和作为沙漠港口的城市。塞北是中国历史上产生外患最多的地区，除八世纪吐蕃王国和十九世纪之后西洋海上诸国外，中国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对外战争，都是抵御来自塞北的侵略。数不胜数的游牧民族，从塞北沙漠排山倒海般地涌出铁蹄，这跟罗马帝国的命运一样，但罗马人缺少中华人的数量和中华人所具有的弹性。

漠北，指瀚海沙漠群的北部，也就是狭义的塞北之北，包括外蒙古跟贝加尔湖，是北方游牧民族向中国发动侵略的根据地。哈尔和林就是匈奴汗国的王庭所在，回纥汗国曾修筑城垣，后来成为蒙古帝国早期的首都。中国对侵略者反击时，远征军必须作艰苦地深入，穿越瀚海沙漠群，才能打击到侵略者的心脏。如果仅只在塞北地区取得胜利，只不过是一种假象。远征军一旦撤退，游牧民族的力量就会立刻再度集结。这是中国所感受的最大的威胁。漠北跟中国合而为一时，中华人才有安全；跟中国分离时，中华人不能安枕。

东北，也称辽东、满洲。因位于万里长城起点山海关之北，所以也称关外，而称山海关以南的中国本部为关内。东北是中国最寒冷的地区，大兴安岭下的免渡河曾出现过使人失色的摄氏零下五十点零二度的气温。本区拥有两个大的水系跟两个大的平原，即松花江平原和辽河平原。土壤肥沃，仅把泥土运到关内，就是上等肥料。纪元前十二世纪时，松花江畔有一个肃慎部落，曾派人千里迢迢前来中国朝贡。以后在这个古部落故土上，出现过很多独立王国。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王国，也曾侵占过辽东半岛。七世纪末期崛起的渤海王国，更一度成为东北地区的强权。后来成为女真人的根据地，先后建立了强大的金帝国和加倍强大的清帝国。二十世纪初，日本还在此制造一个傀儡政权满洲帝国。说明这个地区跟巴蜀地区一样，是一个完整的经济和军事单元，具有独立防御和独立进攻的能力。

云贵高原，包括云南和贵州二省，是由无数大山，无数急湍河流和无数险峻深谷所构成的广大高原。云南地区的山脉，大都由北向南的密密排列，像一道又一道的巨墙，紧夹着翻腾而下的咆哮河川。贵州地区则万山交错，难得看见稍大一点的平坦地面，有三句谚语可说明贵州在古中国微不足道的可怜地位：“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两银。”云南的气候较为适宜，但交通之不便，比贵州的“地无三里平”更为严重，直线距离只一日的路程，因必须翻山涉谷的缘故，常要三日四日才能到达。如昆明距大理二百五十公里，步行要走十四日。大理距腾冲一百九十公里，步行要走十五日。这种困难的交通情况和阻塞的地势，是云贵高原重大的特征。另一个特征是人种复杂，贵州丛山是苗民族的根据地，其他地区则星棋罗布着傣人、水人、侗人、布依人、土家人、仡佬人等等。中华人对这些少数民族十分陌生，对被称为“瘴气”的空气污染，和各种蛮荒地区所有的传染病，又深怀恐惧，所以在十九世纪之前，一直把本区当作遍地都是毒虫的穴窟，坚信每一位漂亮的苗族女郎，都会一种神秘的“下蛊”邪术（没有人知道“蛊”是什么，据说可借饮食钻到肚子里，定时发作），能使欺骗她爱情的中华族薄幸男子毒发不治。于是大家认为十人到此，至少有九人会不幸死亡。连被派到这里充当官员的中华人，也都像绑赴刑场一样的悲哀。二十世纪后，铁路公路和重工业，以雷霆万钧的力量进入本区，一切都发生奇异的改变，成为一个崭新的现代化世界。

青藏高原，即吐蕃王国故地，亦即我们前面所介绍的世界屋脊，藏民族古老的生存空间。吐蕃于十四世纪称乌斯藏，十七世纪称图伯特，又称西藏。我们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不断改变称谓，也不知道这些称谓的意义。因为它是世界屋脊的缘故，所以空气稀薄而寒冷，夏天仍需穿着棉衣。山上遍是千年以上的积雪，地面遍是无法流到海洋里的短促河流所造成的内陆湖沼。藏民族七世纪时，曾在这里建立强大的吐蕃王国，征服西域，重创中国，跟向东扩张的阿拉伯帝国不断战争而且获胜。王国因内战瓦解后，再不能复兴，人口也急剧减少。到了十九世纪，二百三十万平方公里广大的吐蕃王国故地上，藏人只剩下二百万人，而且继续减少。二十世纪后，藏人的觉醒和汉人大量的移民，本区才获得新生力量。

中国本部，即中国最初的疆土，犹如英国最初的英格兰，美国最初的十三州。中国第一个王朝——黄帝王朝在纪元前二十七世纪建立时，位于黄河中游跟支流的汾水下游，面积大概只有二万或三万平方公里。经过不断地开拓，到了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赢政大帝征服了林立的独立王国，又向北向南，作剧烈地扩张，国土遂膨胀到三百万平方公里，北到万里长城，南到南中国海，西到黄河南岸的兰州，东到东中国海（包括渤海、黄海、东海）。此即我们所称的中国本部，不过有时候也包括河套和河西走廊，有时候也包括云贵两省和海南岛，有时候也包括台湾岛。

中国本部复分为下列七个小区： 一　中原

二　河东

三　关中

四　陇西

五　江淮

六　巴蜀

七　江南

中原，就是现代所称的华北大平原，北到长城，南到淮河，西到函谷关，东到东中国海。其中黄河以北称为“河北”、“河朔”；黄河以南称为“河南”、“河灌”（河北、河南是地理区域，不同于行政区域的河北省和河南省）。全区因位于函谷关以东、所以四世纪时称为“关东”。又因位于崤山之东，所以纪元前四世纪到纪元后三世纪之间，也称为“山东”（不同于行政区域的山东省）。因为是中华民族的发源地和发展核心，所以也是中国历史的心脏地带，最大的特征是一望无际的肥沃平野。中国本部是中国历史舞台的重心，中原则又是中国本部的重心，中国的历史绝大部分在此演出。

河东，位于太行山脉跟黄河之间，因在黄河之东，所以称为“河东”。但它同时也在太行山脉之西，所以十四世纪后，改称为“山西”。它自成一个战斗单元，构成对河北、关中最大的威胁，中国古代很多王朝都建都于此，或在此崛起。

关中，指秦岭山脉以北和万里长城以南地区，因古都西安位于群关之中而得名。东有函谷关，西有萧关，南有大散关、武关，北有金锁关、秦关。纪元前三世纪之前，已相当富庶，建都在咸阳（陕西咸阳）的秦王国，向外不断侵略。身为东方紧邻，建都在最古老的古都新郑的韩王国，无法抵抗，于是想出一个任何有大脑的人都想不出的奇异办法，派遣了一位卓越的水利工程师去教秦王国开筑灌溉系统。认为如此就使秦王国民疲财尽和专心内部事务，不再向外扩张。这跟现在帮助敌人制造原子弹，以期他国库空虚，不再向外扩张同样的骇人听闻。在工程进行途中，秦王国发现了这个阴谋，但也立刻领悟到，这个阴谋太可爱了，对韩王国不过延长数年寿命；而对秦王国，却可享万世利益。从此关中更加繁荣，甲于全国达一千年之久，九世纪时才毁于吐蕃王国的入侵。

直到二十世纪，大量的水利工程和大量的工业建设投入，关中才恢复它昔日的重要地位。

世界上竟然有韩王国那种政治家，用增强敌人战力的手段，来换取暂时的苟安，而自己却没有把握时间，振作图强。历史上很多重大决定，似乎不能以正常的理智去了解，此不过一例。

陇西，指河西走廊跟关中之间地区，东是陇山，西是黄河南岸的兰州，也就是现在甘肃的东部和宁夏。万山起伏，跟关中、河东（山西），共同组成黄土高原。这里是历史上羌民族和氐民族主要根据地之一，也是关中的屏障，一旦被西方蛮族攻陷，关中便会一夕数惊。

江淮，指长江跟淮河之间的狭长地带，是一个小小的和最平坦的原野，事实上属于华北大平原的延伸。统一时代它是粮食仓库，分裂时代它是拉锯战的战场，若干决定性的战役和著名的战役，都在本区发生。

巴蜀，即现在的四川省所在的四川盆地。巴，巴国，今重庆；蜀，蜀国，今成都。

本区四面都是高山，当中是一块广达二十万平方公里的巨大盆地，只有长江一线跟东方相连，但长江在本区跟东方地区交界之处，拥有二百零四公里长的三峡——三个险恶万状，窄狭如线的峡谷，山高水急，航行极度危险。全区面积有三十万平方公里，跟日本大小略等。所以命名为四川的缘故，因它拥有四条注入长江的重要河川：嘉陵江、沱江、岷江、乌江。巴蜀本是一个蛮荒穷苦的地区，纪元前三世纪时，秦王国所任命的蜀郡郡长（郡守）李冰跟他的儿子李二郎，是两位创造奇迹的伟大水利专家，他们修筑河渠，筑坝引水，本区遂两千余年没有水患，成为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李冰父子逝世后，巴蜀人民坚信他们已升天成神，所以为他们建立庙宇，世世焚香膜拜。李冰父子所建的工程中，最有名的是都江堰——位于都江堰市的巨大水坝，保持到二十世纪的今天，仍完整无缺。使巴蜀在经济上和军事上，以及地理形势上，都成为具有雄厚实力的独立单元。谚语说：“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每当改朝换代或分裂时代，巴蜀即成为野心家的乐园、从纪元开始之后计算，在这里已产生过七个短命帝国，和更多的半独立性的政治割据局面。二十世纪后，工业兴起，矿山开发，更使本区如虎添翼，成为现代中国的钻石地区。

江南，指长江以南和越南北部地区，也称“华南”或“南中国”。三世纪之前，这里还是一片蛮荒。四世纪大分裂时代，中华民族从中原南迁，定居在五岭山脉周围，因为是侨居身份，所以称为“客家人”，他们的后裔仍操着三世纪中原的古中国言语，可能是中华民族中血统最纯的一支。九世纪时，军阀混战，中华民族第二次南迁。十二世纪时，金帝国席卷中原，中华民族第三次南迁。江南遂逐渐开发，成为中国水利最完善的稻米区和最富庶的农业社会。以致中华人在习惯上，对任何富庶地区，都称之为第二江南。本区的东北角落，即太湖附近，因位于长江东南，在三世纪之前，称为“江东”。

本区最南沿海地带，因位于五岭山脉之南，所以一向也称为“岭南”，当然包括海南岛在内。

七　演员

我们已经介绍了中国历史舞台的外貌，现在再介绍在这个舞台上出现的演员。

有一个故事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中华人的种族成份，中华民国初建立时，曾使用五色旗作为国旗，国旗上横列着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代表汉、满、蒙、回、藏五大民族。

这个国旗维持了十七年的寿命，才被取消，原因之一是，还有同样重要一支的苗民族，未曾列入，同时也忽略了其他少数民族。

不过事实上，汉民族居绝对多数，其他民族居绝对少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时，中国的人口估计有四亿五千万，而汉民族四亿二千万，占百分之九十四。其他各民族的总和只不过三千万，占百分之六。

中华人是黄种人的一支，与白种人和黑种人有一目了然的区别。中国人具有黄种人的共同特征，也具有唯有中国人才有的特征。最初到中国的西洋人，往往发现中华人的相貌竟然完全相同，不禁担心中国人自己之间如何辨识。这说明中华人自成一个血缘系统，虽经过无数混血，但中华民族单一的元素仍然十分强烈。最显著的是体格方面，中华人比较矮小，平均高度一百六十五厘米左右（北方人比较高，平均一百七十厘米，南方人平均只一百六十厘米），这个平均高度远低于白种人，以致跟白种人谈话时，不得不把头上仰，中华人对这种现象当然非常的不高兴，在诸如篮球之类的竞赛上，中华人可以说无力跟旗杆一样高的白种人对抗，但灵活地跳跃使中华人在战场上得到相对的补偿。其次，中华人的眼珠是黑色的（假如他有一双白种人的蓝眼珠或灰眼珠，他一定是一个瞎子）；头发也是黑色的，又直又硬，以致中华人对黑种人卷曲的头发大惑不解。

最显著的另一件事是，中华人的鼻子比较低而体毛比较稀少，因之对白种人的高而大的鼻子和身上乱草般的体毛最为惊讶。

中华人是什么时候在黄河流域出现的，以及他们为什么不在尼罗河出现，也不在密西西比河出现，而恰恰地在黄河出现，原因如何，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当纪元前六世纪时，古中华文明已有高度成就，中华人已建立了强大的政府组织达一千余年，而遍地仍布满了使中华人狼狈不堪的野蛮民族。那些被称为“戎”、“狄”的野蛮民族的若干部落，距当时周王朝的首都洛邑（河南洛阳），最近不过三十公里。周王朝的国王有时还得跟他们结盟，有时还被他们赶出洛邑。

然而，大概就在那时候，中华人形成他们特有的生活方式和特有性格：第一是确定了农业生活，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民族像中华人这么喜爱耕种。中华人足迹所到之处，必然地会出现青葱的农田。一个中华人就是一棵树，离不开泥土，而且紧抓着泥土，根深蒂固。第二是中华人喜爱和平，这是由泥土的芳香而来。游牧民族和商人先天的具有侵略的冲动，农民则根本不喜欢侵略，因为侵略行为和侵略结果都对他没有直接利益。

只有长久的安定，才可以保障田中的庄稼收获。第三是中华人日增的保守性，农村是世界上最少变化的社会，缺少刺激和竟争，不容易产生冒险的和开创的精神。从这种社会孕育出来的儒家思想在政治上和教育上取得控制权之后，更使保守的倾向加强。

中华人是世界上最善良的民族之一，虽然在历史上不断出现战争，不断出现杀戮，但任何一个民族的历史都是如此，不同的是这都不是中华人主动的追求。只有在受到外来异民族过度的侵略，或受到贪暴官员过度的迫害时，才会发出壮烈的反击。中华人真正的英雄气概和高贵的精神价值，在反击中全部显露，也在这种反击中，滚雪球般地不断壮大。

信史时代之后不久，中华人即创造出中国第一个黄金时代——大黄金时代，自纪元前五世纪到纪元前一世纪，这正是中华人的青春年龄，有无穷的澎湃活力去追求进步和胜利，他们使古中华文明光芒四射。

中华人最早的劲敌是瀚海沙漠上的匈奴人，经过三百年的战斗而终于把它击溃，匈奴一支向西逃亡，引起欧洲民族的大迁移和西罗马帝国的灭亡。一支于一世纪时向中国投降。四世纪时，匈奴人和散居在中国北部中部各地的鲜卑人、羯人、氐人、羌人五种少数民族，被称为“五胡”，乘当时的晋王朝因残酷、愚蠢和长期的自相残杀而失去控制力之际，纷纷叛变，跟若干中华民族的野心家先后建立了十九个独立王国，造成历时三百年的大分裂时代。

大分裂时代于六世纪结束，五胡全部被中华人同化。一个含着五胡血液的新生的中华人，昂然兴起，在七世纪时再度发挥他们强大的能力，创造出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

但在匈奴人遗留下的真空地带上，又出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侵入的突厥人①，他们先后建立了很多汗国，最著名的是突厥汗国和回纥汗国。

①突厥人人主匈奴故地在公元五世纪。--编者

中华人跟突厥人战斗，也历时三百年，突厥人的最后一个汗国回纥，于九世纪时瓦解。中国北方第一次没有外患，可是西南方位于世界屋脊的藏民族，居高临下的开始入侵。中国用尽了浑身解数，包括美女攻势，才把他们挡住。而北方转眼间又恢复原状，契丹民族崛起，统一了突厥故土上的零星小部落，建立辽帝国。

这时已是十世纪了，中国开始衰微。在短暂的小分裂时代，人数不过十数万的突厥人的一支沙陀人，就在中国建立了三个短命帝国，并且把以北京为中心的十六个州，出卖给契丹人，使万里长城的功能全失。

小分裂时代匆匆结束后，中华人再度统一中国，而且混合着突厥的血液。但是已不再像大分裂时代结束后那么蓬勃振作的立即复兴。这至少由于两个原因：一、佛教的传入，使人认为痛苦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的，但它却是来世欢乐的种子。反抗暴政、反抗侵略和追求幸福真理的意志，普遍消沉，有时候且被认为毫无意义。

二、儒家学派的主流理学兴起，士大夫阶层的结构更为坚固，他们运用政府的和礼教的力量，阻止任何改革，使公孙秧于纪元前四世纪时造成的因改革而突飞猛进的奇迹，不能再现。中华文化已进入老境。

到了十二世纪，鲜卑一支的女真人在东北松花江流域建立金帝国，以雷霆万钧的力量把契丹人击溃，把汉民族建立的宋帝国从华北大平原驱逐到长江以南。十三世纪，匈奴后裔的蒙古人在女真人的背后漠北崛起，如法炮制的把女真人击溃，再把局促在江南一隅的宋帝国消灭，将整个中国置于控制之下。

于是中华人第一次尝到亡国滋味，一向以天之骄子自命的中华人，在蒙古帝国中，被列为次于蒙古人和西域人的第三等人和第四等人（淮河以北中华人属于第三等，淮河以南中华人属第四等）。这种遭遇是难堪的，和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情形一样，野蛮人征服文明人，反而把文明人当作劣等民族看待。

蒙古人统治中国不到一百年，于十四世纪时，被逐出万里长城。蒙古人跟一个深入宝山空手而回的粗汉一样，吸收中华民族的文化太少了，所以在回到他们荒凉的故土之后，仍过着他们原始的游牧生活。

然而，混合着女真人和蒙古人血液的中华人，仍不能精神饱满地一跃而起，因为他太过于衰迈。接替蒙古人统治的是中华人建立的明王朝，这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使人倒胃的一个政权，它采取一系列的窒息民族灵性、伤害人性尊严的措施，诸如：一。严格的闭关自守，减少或根本断绝跟外国的贸易和交往，竭力拒绝吸收新的事物和新的文化。

二、建立八股文的科举制度，士大夫阶层范围扩大，定理学为官定思想，知识分子的头脑一天比一天僵化。

三、明王朝的皇帝几乎全是低能、堕落，而又凶暴颟顸的无赖，他们依靠宦官和酷刑治理国家，政治制度和人性尊严被严重破坏。

于是，大黑暗时代来临，中华人进入前所未有的悲惨境地，内部陷于长期混乱，疆域萎缩到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所奠定的范围。这样一直苟延残喘到十七世纪，女真人后裔的满洲人，在东北女真人故土上建立清帝国，击清明王朝，入主中原。

满洲人带来了秩序与和平，而且以生龙活虎的冲击力为中国创造了第三个黄金时代，使疆土汹涌地膨胀，除了像嫁妆一样，把东北地区和内蒙古并入中国版图外，十七世纪合并外蒙古，十八世纪合并世界屋脊青藏高原和古西域的新疆，共开拓八百九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几乎超过明王朝三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三倍，使当时中国的疆域达一千二百四十万平方公里。六大民族以及其他少数民族共聚一堂。

中华人必须永远感谢这个一度被詈为侵略者“鞑子”的满洲人，没有他们，中国只是一个明王朝时那种中等的农业国家：满洲人不久就全部汉化，同时因他们的固有文化太低，以致除了全盘接受明王朝的政治形态和儒家理学思想外，别无选择。接受的结果，使它无力拨开大黑暗时代残留下来沉重的压力，第三个黄金时代终被腐蚀。十九世纪时，西方崭新的现代文明东来，中华人遂成为世界上被戏弄、被宰割、被作为笑料的丑角。在外国人眼目中，十九世纪时的中华人，就是“辫子”、“苦力”、“宽衣大袖”、“吸食鸦片”、“自私贪污”、“马虎敷衍”、“得过且过”，而女人又都是缠足的残废。这是一个使人汗颜的图画，但事实却真是如此。中国面临瓜分，中华人面临淘汰灭绝。

中华人终于觉醒，二十世纪初，占中国人口百分之九十四的汉人，从满族人手中夺回政权，建立中华民国。满族这个伟大的民族，在完成为中国扩张领土的艰难任务后，消失于汉民族同化熔炉之中。

中国像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在排水倒海的浪潮中，它会倾倒。但在浪潮退去后，昂然的仍矗立在那里，以另一面正视世界，永不消失，永不沉没。就在二十世纪，使人沮丧的大黑暗时代结束，五千年专制帝王制度给柬，悠久的但已不能适应时代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也被逐渐抛弃。奄奄一息的中华人返老还童，英姿焕发，创造出中国第四个黄金时代，在全世界万邦之中，充当忠实的和强大光荣的角色，而且成为最重要的主角之一。

第二章　神话时代

中国历史从什么时候开始，以及如何开始，我们不敢确定。

这是一个重大而严肃的课题，将迫使我们不得不谈到我们了解很少的宇宙起源、人类起源和中华人起源等问题。历史学家对这些问题至少分别的各有十种以上引经据典的伟大学说，但不能获得定论。普通情形是，从地下掘出了一点古董或骨骼，用以推断这些古董或骨骼的主人的生活情形。结果只能提供出一幅静态的说明：每一个民族的发展几乎都一模一样。好比说，他们都是先用石头，再用青铜。

所以我们决定采取另一种方式来处理历史资料。而把中华人的活动历史，分为下列的四个时代：

一　神话时代

二　传说时代

三　半信史时代

四　信史时代

每一个古老的民族都有他们的神话，作为上述的宇宙起源和民族起源的答案。中华人不能例外。这些神话有它实质上代表的意义，至少可使我们的印象比较深刻。

现在，我们且看中国这个庞大的舞台如何揭幕。

一　开天辟地

不知道多少亿万年之前，太古时候，太空中飘浮着一个巨星，形状非常像一个鸡蛋，在无际的黑暗云雾中运行，万籁无声，一切死一样地沉寂。就在那巨星的内部，有一个名叫盘古的巨人，一直在用他的斧头不停地开凿，企图把自己从围困中解救出来。经过一万八千年艰苦的努力，到了纪元前二百七十六万零四百八十年（注意这一年，这是神话学家用奇异法术计算出来的），盘古挥出最后一斧，只听一声巨响，巨星被他从当中辟开，分为两半。

盘古就是人类的祖先，至少是中华人的祖先。

盘古头上的一半巨星，化为气体，不断上升；脚下的一半巨星，则变为大地，不断加厚。宇宙开始有了天和地。天每日上升三米，地每日加厚三米，盘古每日也高三米。

天越上升，地越加厚，盘古也越高大（看情形，盘古是唯一的一位可以被称赞为“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四周却黑暗如故，伸手不见五指，大地寂寞而寒冷。盘古十分忧伤，他说：“这世界太可怕了，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山、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后代无法生存下去，我必须牺牲自己。”于是他死了。

盘古的死引起一连串新生命的诞生，世界在他死后大大的改变。他的右眼变成太阳；左眼变成月亮；血液变成江河海洋；毛发变成树木花草；呼吸变成风；声音变成雷。欢喜时的笑容变成晴天；烦恼时的愁容变成阴天。而他的四肢，则变成我们在第一章第三节中所介绍的五岳：头部变成东岳泰山；腹部变成中岳嵩山；左臂变成南岳衡山；右臂变成北岳恒山；双足变成西岳华山。盘古为人类创造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不过，中华人心目中的天上主宰，却不是盘古。这跟犹太人不同，犹太人认为创造世界的是耶和华，即主宰世界的耶和华。中华人的盘古，他的任务只在创造世界，而主宰世界的却是另一位被称为玉皇大帝的神祗。玉皇大帝是道教发明出来的，民间称他为“天老爷”或“老天爷”，他在天上拥有一个庞大的政府组织，由道教佛教中各种奇形怪状的神灵担任文武百官。因为他的形象是人间大多数帝王的投射，所以他永远是一个低能的熊包。

从纪元前二百七十六万零四百八十年起，即从开天辟地那一年起，到纪元前四百八十年止（这一年，一个小封国——当时的鲁国，发现一头麒麟，我们以后会谈到它），共二百七十六万年，神话学家把它分为十纪。每一纪二十七万六千年，各有特定的名称： 一　九龙纪

二　五龙纪

三　摄提纪

四　合洛纪

五　连通纪

六　序命纪

七　循飞纪

八　因提纪

九　禅通纪

十　流讫纪

十纪的划分，我们看不出有什么意义，但它说明了岁月是漫长的。盘古的子孙绵延繁殖，大地一天比一天热闹。神话学家说，就在第三纪摄提纪时，距盘古已五十五万年，陆续出现了下列的三位伟大的神祗，称为“三皇”。“皇”的原始意义就是神祗，但神祗稍次于盘古和玉皇大帝，我们可称之为第二级的神祗。

一　天皇

二　地皇

三　人皇

天皇是盘古后裔中第一位最有卓越成就的领袖，寿命一万八千岁，有十二个儿子，帮助他治理日益增多的人民。这些人民虽都是盘古的后裔，但年代太久远了，分散四方，布满五岳，互相间早已生疏，有的还因利害的冲突，而成为仇敌，纠纷争执，层出不穷。

天皇就把他们分为若干部落，每个部落推选或指定一位能干的人担任酋长。中华人自此成为一个有组织的民族，具备国家的雏形。

天皇死后，经过若干万年，地皇在龙耳山（神话中的仙山）诞生，寿命也是一万八千岁，有十一个儿子。那时由盘古眼睛变成的太阳和月亮，以及由睫毛变成的星辰，运转的秩序忽然混乱。有时一连数天都是白昼，有时一连数天都是黑夜。而有些星辰又悬挂的很低，人们走路时，一不小心，头部就会撞伤。地皇用他无比的神力，逐项改善。

他首先把太阳和月亮出现的时间加以固定，使他们作有规律的起落，昼夜才算分明。又规定三十天为一个月，十二个月为一年，使人们知道时间和年龄的计算方法。地皇又命所有的星辰上升，升到遥远的天空。星辰在那里当然非常无聊，地皇就特别允许他们白昼可以在家睡觉，而在晚上再出来探视他们留在地面上的老友。这就是我们白昼看不见星辰，必须晚上才看得见的原因。

人皇，诞生于刑马山（也是神话中的仙山），寿命一万五千六百岁。有九个弟弟，都神通广大，法术高强。人皇把中国分为九个州，命他的弟弟们各当一州的州长。他自己则住在九州的中央，时常出巡。出巡时坐着像云一样可以在空中奔跑的车辆，驾车的人有六个翅膀，行动闪电般的迅速。

二　五氏

经过三皇的努力，世界已有长足的进步，但人们的生活仍很困难。最初只会爬到树上摘吃果实，后来从摘食阶段进步到渔猎阶段（他们不能不进步，因为树上的果实会被摘完，而冬天又没有果实），但对于捉到的鱼虾和小动物，也只能生吞活剥，跟野兽没有分别。大家本都住在山洞里，后来人多洞少，实在挤不下而终于被挤出山洞的人，只好向平原发展。平原无法抵御突然而来的野兽和风雨的袭击，而且包括山洞里的人在内，大家又都无法抵御因寒冷和生食所引起的疾病，结果引起大量死亡。

伟大的各种神祗人物，应运而生。就在三皇之后，出现下列五氏，可惜我们无法知道他们出现的时代是第几纪和什么纪。

一　有巢氏

二　燧人氏

三　伏羲氏

四　女娲氏

五　神农氏

“氏”的原始意义也是神祗，不过神性比“皇”似乎更少，可把他们列入第三个等级。

最先出现的有巢氏，教导人民不要住在地面上。他在树上用树枝树叶建造出简陋的篷盖，作为示范，这就是原始的房屋了，至少可以躲避野兽和洪水。人们都学习他，并且在建筑的技能上一天天进步，后来即令把它移到地面，也有同样的效能。

其次出现的是燧人氏，他把天上最大的一个秘密泄漏给人类，那就是“火”。火无所不在，但没有人知道如何才能得到它。燧人氏教人从木头里把它钻出来。人类有了火，就跟其他所有的动物，永远分道扬镳。其他动物始终不会用火，而人们却因之改吃熟的东西，生活方式呈现划时代的突破。

伏羲氏是第三位出现的神祗，他似乎比他前面的两位老前辈还要法力无边。他教人如何用火烹饪，从此人们享受到香喷喷的饮食，这是艺术的萌芽；他又进一步制作八卦，八卦是中国最早的计数文字，后来被星象家用来占卜；又设立官员，管理人民，官员身上都画着一条龙，表示他们的高贵身份；又发明乐器；又教导男女固定他们的配偶；又制定夫妇制度，必须经过结婚仪式才可以生孩子，以使下一代得到父母很好的教养；又制造渔网，教导水滨的居民们捕鱼；又教导人们挖掘陷阶，捕捉活的动物，训练它们作为家畜，又教导人们种植桑树养蚕，抽丝纺织。

可是，使这个由盘古辛苦缔造，由玉皇大帝天老爷主宰的世界，免于被毁灭，而迄今仍然存在，我们必需感谢第四位神祗女娲氏。她是一位美丽的女神，身材象蛇一样的苗条，以致有些神话学家坚称她根本就是蛇身。当时有两位英雄人物：共工氏和祝融氏，在不周山（神话中的仙山）决斗——我们无法确定是不是为了争夺她的爱情。结果共工氏失败，他愤怒地发狂，用他的头猛烈地撞向不周山，一声可怕的响亮之后，不周山被从中撞断。不周山是天和地之间的主要支柱，支柱折断，天庭立刻裂开一条巨缝。大地失去平衡，向东南急剧倾斜。一霎时狂风暴雨，日月无光，人类奔走呼号，眼看着就要像碎石子一样地滚落到地极的黑暗深渊里去了。女娲氏不忍心这个浩劫，她采取山上的五色石头烧炼，炼好之后，用它把天上的裂缝补住。现在天际那些灿烂耀眼的红霞，就是女娲氏补上去的那些五色巨石。她又杀死一只倒霉的神龟，用它的四只脚，当作四只支柱，重把大地支起。因天裂而漏下来的大水，女娲氏用芦草烧灰，把它吸干，这就是中原地区——华北大平原的成因，它们正是由芦草灰铺成，所以平坦而又肥沃。

当人类不再担心天塌地陷时，却又被另外两件事苦恼：一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吃和什么东西不可以吃，一是对疾病不知道该如何治疗。于是第五位神祗神农氏出现，他采集各种花草果实，一一的放到口中咀嚼并一一吃下，藉以确定它们的性质功能。这种胡乱的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塞的结果，即令他是一位神灵，有时候一天之内也会中毒七十余次。幸而他异于普通人类，总算没有被毒死。最后他终于分别出那些可以吃和那些不可以吃，以及那些可以作为药物。他撰写了一本巨书，定名《本草》，在这部人类最早的著作上，他详细记载各种药物的性能。此书一直流传到二十世纪，是中国医学上最崇高最权威的经典。神农氏把一些可作为食用的若干植物，分别定名为“小麦”、“稻米”、“高粱”、“玉蜀黍”等，教人种植；又教人把若干性情驯顺的野兽，豢养到家里，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狗”、“马”、“牛”、“猪”的始祖。中国农业社会，在这位伟大的神祗领导下完成。

三　东西方世界

神话时代到此为止。

有一些历史学家非常瞧不起神话在历史中的实质地位，但神话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一个民族的历史如果没有神话部分，这个民族不过是一群木偶而已。从神话的内容，我们可据以了解初民的生活背景和人文反应。所有的神话都是矛盾百出，有时候简直不知所云。中国的神话也是如此，但这更证实它是初民的产物。如果由近代小说家编造的话，包管无懈可击。

当盘古为中国人开天辟地，创造出美丽世界之时，其他地区和其他民族的神祗也都忙着为他们的民族，作同样的贡献。诸如：日本人，太古时候，天上的众神决心要创造世界。他们命伊囗诺跟伊囗冉兄妹二神，负责这个工作。兄妹受命之后，站在天庭的浮桥之上，把一支宝矛投进大海，再把它捡起来，高举空中。宝矛上滴下的水珠，立刻就变成神圣的岛屿。水珠共四千二百二十三滴，所以日本也就恰恰有四千二百二十三个岛。兄妹二神就在岛上定居，然后从妹妹伊囗冉的左眼生出天照大神，他就是太阳之神，日本人的祖先。

犹太人，太古时候，宇宙一片混沌。上帝耶和华寂寞的在水面上行走，考虑如何创造一个世界。于是，第一日，他创造了白昼和黑夜。第二日，他创造了空气和天空。第三日，他创造了大地和海洋，以及各种植物。第四日，他创造了日月和星辰。第五月，他创造了鱼类和飞鸟。第六日，他创造了其他动物，又创造了一位模样跟耶和华相同的男人，命名亚当。第七日，也就是最后一日，耶和华感觉到疲倦，他就休息。亚当一个人在世界上太孤单了，耶和华就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一个女人，命名夏娃，作为亚当的伴侣。这对夫妇，就是犹太人的祖先。

第三章　传说时代

神话时代结束后，传说时代开始。

神话的虚构是一目了然的，用不着作任何考证就可以如此确定。传说则包含有事实成份，即令这成份很少，或这成份已经被歪曲而与原样不符，但总算多少有点事实存在。

至少我们可以说，即令传说全属虚构，它也比神话的组织严谨。

中国的传说时代，就是中国第一个王朝——黄帝王朝时代。在这个王朝中，出现五位有名的领袖人物，史学家称之为“五帝”，所以也可称之为五帝时代。

本时代起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终于纪元前二十三世纪，约五百年。

一　黄帝王朝

纪元前二十七世纪时，仅黄河中游跟汾水下游一带，就有一万个以上的大小部落。

其中以三个部落最为强大，一个是正在没落中的神农部落，根据地在陈丘（河南淮阳），酋长姜榆罔，是五氏之一的神农氏的后裔。一个是强悍善战的九黎部落，根据地在涿鹿（山西运城），酋长蚩尤；他有九个儿子，都是万夫莫当的勇士，附近部落都臣服在他的控制之下。另一个是文化水准似乎较高的新兴起的有熊部落（这个部落显然的用熊作为图腾，再不然他们一定养有熊罴），根据地在有熊（河南新郑），酋长姬轩辕；他有很大的智慧和很大的能力，集政治家、科学家、军事家和魔法家于一身。

三个部落争霸。

在形势上，有熊部落夹在神农部落跟九黎部落之间，有两面作战的危险。所以姬轩辕决定先发制人，他首先突袭神农部落，在阪泉（河南扶沟）郊野的战役中，把神农部落击溃，俘掳了敌人全部人口和牛羊。接着姬轩辕乘战胜余威，挥军渡过黄河，一直挺进到九黎部落的根据地涿鹿。会战就在涿鹿郊野进行，这是历史上最早和最有名的大战之一，两军胶着，不分胜负。蚩尤跟姬轩辕一样，也是具有神性的人物。他张开大口，喷出滚滚浓雾，三日三夜不散，有熊部落的士兵都迷失了方向。姬轩辕就发明指南车，使他的部队虽在浓雾之中，仍能辨识道路。蚩尤又向风神雨神求援，立刻刮起倒山拔树的狂风，降下瀑布般大雨，大地上波浪滔天，一片汪洋。姬轩辕也施展法力，召唤女神旱魃助阵。旱魃的相貌狰狞可怕，据说是僵尸变成的，眼睛生在头顶上，秀发全是一条一条的小蛇，身上长满白毛，所到之处，连一滴雨都不会有，往往一连大旱三年，赤地千里，所有生物，全部干渴而死。人们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发抖，但请她出面对抗风神而神，却最恰当。她一出现，风神雨神就狼狈逃走，霎时间风停雨住，大水消失，泥泞干涸。

姬轩辕乘机反攻，九黎部落大败，蚩尤战死，残余的民众向南逃窜，定住在现在贵州省的万山之中，据说就是苗民族的祖先。

这一场大战展示了有熊部落所向无敌的兵力，使姬轩辕名震当时的世界。于是各部落那些心惊胆怕的酋长们，战战兢兢的拥护他当“天子”，尊称他为“黄帝”。天子的意义是天老爷的爱子，当然至高至上。“帝”的原始意又跟“皇”“氏”的原始意义一样，同是神祗，不过神性再次减少，可以说属于第四等级。黄帝者，即黄颜色的神祗。

这正是姬轩辕所盼望的地位，他把首都设在他部落的根据地有熊（河南新郑），建立黄帝王朝。他下令各部落间的争执，不准效法他那样用武力解决，改为向他控诉，由他以天子的身份为大家判断是非。

黄帝王朝建立的日期，古史学家说是纪元前二六九八年。这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中华人很多次想用这一年作为纪年开始，像西洋诸国用耶稣诞生之年作为纪年开始一样，以代替中国特有的以帝王个人为基础混乱不堪的年号制度。这主张屈服于专制政体的压力，没有成功。但它值得纪念的价值，至为显然。

我们将传说中黄帝王朝的世系，列为下表：

二　姬轩辕

姬轩辕在中国历史上受到无比的尊敬，他已代替了那位开天辟地的英雄盘古，成为所有中华人的祖先。稍后的一些帝王，甚至包括匈奴人鲜卑人，也都自称或被称为姬轩辕的后裔。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华人仍以“黄帝的子孙”自傲。主要原因在于，中国古文明被认为完成于他一人之手。他发明了人们希望是他发明的一切东西，大至社会制度，小至日常使用的零星物件。这些使世界大大突飞猛进的伟大发明，有下列数项：一　房屋　姬轩辕教人建筑房屋，人们遂舍弃树枝树叶，改用泥土或石头，使自己的住所更为坚固实用，而且逐渐聚集成为村庄，再由村庄扩大成为城市。

二　衣裳　人们一向赤身露体，容易受到外界的伤害和感染疾病。姬轩辕教他们把兽皮剥下来做成衣裳。后来绸缎出现，尊贵的人又改穿绸缎。

三　车船　姬轩辕把木头插在圆轮子中央，使它运转，因而造成车辆。又把树木当中剖空，造成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小舟。从此人们能够走向较远的地方。

四　兵器　从前作战，只靠用手投掷石块。姬轩辕发明弓箭，遂成为最锐利的一种武器。人们一直使用它，直到十九世纪，才完全被火药代替。

五　阵法　从前作战，战士们一哄而上。杂乱无章。姬轩辕教给他的军队阵战方法，用各种不同的队形和兵力，应付各种战场情况。

六　音乐　姬轩辕同时还是一位伟大的音乐家，他发明了“笛”、“箫”、“琴”、“瑟”等乐器。把人类声音分为五个主音阶，每个主音阶各有专名。再分为十二个副音阶，使它们配合发声。

七　器具　姬轩辕又教他的人民用泥土塑成盆罐之类的用具，放在火上烘烤一个适当的时间，即成为陶器，可以使食物长久储藏。人们遂突破农业范围，向工业发展。

八　井田　姬轩辕制定闻名世界的井田制度，把全国土地重新划分，划成“井”字形状。周围八家都是私田，当中一块是政府财产，由八家合作耕种，收割的粮食归政府所有。

这些都是姬轩辕的伟大发明和伟大创举，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人，我们一定不会相信。但他既然是一个神祗，我们就不得不承认他有如此伟大的能力。黄帝王朝大概是一个发明狂的时代，几乎人人都会随时发明一些什么。如姬轩辕的妻子螺祖和姬轩辕的大臣仓颌、隶首、容成都有同样伟大的贡献：一、嫘祖　发明养蚕抽丝。蚕看起来是一种丑陋的昆虫，经过螺祖细心的观察，终于发现它们吐出来的东西可以织成绸缎。中国以丝织品独霸世界四千余年，完全是她开创的功绩。

二、仓颉　发明文字，即中国特有的直到二十世纪仍在使用，而且日本、韩国也在使用的方块字，也称汉字。仓颉看到鸟兽走过后留下来的爪印和蹄印而产生灵感。因为文字的出现将把人类带进一个更复杂和更难生存的世界，所以当他造字的那一天，天上就像落雨般的落下粮食。入夜之后，还听到鬼神痛哭。

鬼神所以痛哭，大概是眼看着人类从此将日增自寻的烦恼而悲从中来。但我们不知道天上为什么要落下粮食。

三、隶首　发明算术。

四、容成　发明历法。

姬轩辕在位一百年，史籍上说，在此一百年中，中国没有盗贼，没有殴斗，人际之间谦让和睦。适时的雨量和适时的风，使每一年都大大丰收。最使人惊奇的是，连虎豹都不胡乱吞噬其他动物，苍鹰飞鹞都拒绝捕捉地上的鸡鸭。总而言之，中国历史一开始就是一个乐园。

纪元前二十六世纪的前二五九八年，姬轩辕一百五十二岁，但他仍仆仆风尘离开他的首都，四出巡查。这一年他到了桥山（陕西黄陵），在山下铸了一个大鼎。鼎是一种巨大的锅，可能他想用以请各部落酋长大吃一顿，但大鼎铸成的时候，天忽然开了，降下一条黄龙迎接他。姬轩辕跟他的随从人员和宫女，共七十人，一齐跨了上去，然后，黄龙冉冉起飞。一些没有福气的人，赶来的太迟，只能抓住已经飞离地面的黄龙的胡须，胡须脱落，他们也掉下来。所以姬轩辕的结局不是死亡，而是白日升天，成仙而去。那些掉下来的人，懊丧而悲痛地把姬轩辕遗留下来的衣服，埋葬在桥山之下，即现在位置于陕西黄陵的黄帝衣冠冢。

姬轩辕不但是中国第一位君主，到了道家和道教创立之后，更把他推崇为道家的和道教的领袖人物之一，赋给他种种道家的思想和道教的法术，这位政治上的元首遂兼任伟大的哲学家和魔术师。在第一章我们介绍黄山时，姬轩辕所以忽然跑到那里去炼仙丹，原因在此。

姬轩辕升天，不但使他自己在人间消失，也使他所具有的神性在他后裔身上消失。

自此之后，他的后裔再不能呼唤旱魃，再没有飞升成仙的机会。这些后裔虽然仍保持“帝”的称号，但意义已不再是神祗，而只是君主。

姬轩辕的儿子金天部落（山东曲阜）酋长己挚，继承了老爹的宝座。在位八十四年，默默无闻，史学家不把他列入五帝，纪元前二五一五年，已挚逝世。他的侄儿高阳部落（河南杞县）酋长姬颛顼继位，他是五帝中的第二帝，号称玄帝，即黑颜色的君主。他也默默无闻，但在位七十九年中，却作了一件使天下所有男人都大为抚掌称快的事，就是他下令女人在路上遇到男人时，必须恭恭敬敬站在路旁，让男人先走，否则就流窜蛮荒。

纪元前二四二七年，姬颛顼逝世，他的侄儿高辛部落（河南偃师）酋长姬囗继位。

姬囗是五帝中的第三帝，号称亻告帝，即美酒样的君主。但他比他的叔叔姬颛顼还平庸，在位七十一年，连类似教女人避路的荒唐政绩都没有做过。纪元前二三六七年，姬囗逝世，他的儿子姬挚继位。姬挚也不在五帝之列，而且荒淫昏虐——他应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暴君。到了纪元前二三五八年，在一场政变中被杀。

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史学家煞有介事的从黄帝王朝七个君主中，特别挑出五个，称之为五帝。姬颛顼、姬囗，他们既不突出，也无影响。而史学家既没有把他们神化，也没有多给他们涂抹一点脂粉，却硬着头皮说他们非常了不起。

三　伊祁放勋与姚重华

姬挚死后，他的弟弟唐部落（山西临汾）酋长伊祁放勋继位。伊祁放勋是五帝中的第四帝，号称尧帝，即好心肠的君主。大概除了被称为好心肠外，没有可取的才干。但他曾经派人测定过日月的位置。然后制定太阴历法，计算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差数，创立闰月制度。

他在位的一百年期间，发生了空前可怕的大灾难。纪元前二二九七年，天不停地落雨，河流泛滥，山洪暴发，房屋家畜和田亩都被漂没，中国成了一片汪洋，人们大批溺死饿死，残存下来的人逃到高山上嗷嗷待哺，这是中国第一次的大悲惨时代。伊祁放勋命夏部落（河南禹州）酋长姒鲧治水。姒鲧是一个很有名的水利工程专家，可是他使用治理小河流的方法来治理大河流，集中力量修筑堤防，以期约束水势，堤防不能阻遏洪水的冲击，仍不断地溃决，用了九年时间，洪水如故。

另一位雄心勃勃的虞部落（山西永济）酋长姚重华，他抨击姒鲧治水的无功，唐尧帝伊祁放勋在姚重华坚持下，宣布姒鲧应负起治水失败的责任，派人到羽山（山东临沐南），把仍在孜孜不息辛苦工作的姒鲧处决。姚重华是伊祁放勋的女婿，此时老岳父已不能抵抗女婿的压力，于是接着一连串杀掉另外三位大臣：三苗、共工、囗兜，加上姒鲧，宣称他们是罪大恶极的“四凶”。但夏部落是当时唯一拥有水利工程技术的部落，没有人能够代替。姚重华不得已，只好同意伊祁放勋任命姒鲧的儿子姒文命继续他父亲未完成的工作。

姒文命检讨他父亲失败的原因，决定以疏导方法为主，使水势向低洼的地方渲泄。

他除了筑堤外，还同时开山，最著名的开山工程，是凿通龙门——山西省河津市跟陕西省韩城市之间的黄河峡谷，使黄河畅通。

自纪元前二二八六年，到纪元前二二七四年，共用了十三年时间，洪水才算平息。

据传说，经过姒文命治理的，有下列九条河流：一　弱水　发源于祁连山，注入居延海（内蒙古额济纳旗嘎顺诺尔人）。

二　黑水　疏勒河，位于河西走廊的西端。“ 三　黄河

四　渭水

五　洛水

六　济水　发源于太行山，与黄河平行，注入渤海湾。

七　淮河

八　汉水

九　长江

九条河流中，八条河流直到二十世纪仍然存在，只有济水在若干年后被黄河并吞，成为黄河的下游，只剩下一个尾巴，改称小清河，还微留痕迹。

仅从这九条河流的数目上，就使人大大地震惊。从黑水到长江口，航空距离有二千六百公里之遥，仅仅徒步游览一周，恐怕都需要几年时间。而且此时还没有铁器出现，完全依靠烧石浇水的原始方法去开山凿洞，姒文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十三年之内，完成这么多艰难工程。大概是，姒文命是姬轩辕的后裔，仍有残留的神灵附体，所以他能够顺利的成功，并受到中华人长久的尊敬。

纪元前二二八五年，伊祁放勋放弃政权，姚重华正式摄政。二十七年后的纪元前二二五八年，伊祁放勋逝世，寿命一百一十九岁，姚重华顺理成章的坐上宝座。

这是儒家学派所津津乐道的第一次“禅让”，坚称伊祁放勋是自动自发，非常愉快地把帝位传给姚重华。

姚重华的一生比伊祁放勋多采多姿，他自称是姬轩辕的九世子孙。他的虞部落在蒲版（山西永济），跟伊祁放勋的唐部落（山西临汾）相距只二百公里，两个部落一向通婚，伊祁放勋的两个女儿：伊娥皇和伊女英，同时嫁给姚重华。姚重华应该是中国早期历史上最成功的谋略家之一，他最使人精神恍惚的事迹是，据儒家学派说，他有一个可怕的，充满阴谋和杀机的丑恶家庭，他的父母兄弟全都比蛇蝎还要恶毒，只姚重华恰恰相反，仁慈而且善良，集字典上所有的美德于一身。他母亲早死，老爹瞎老头（瞽叟）续娶了一位妻子，生子名姚象。有一天，老爹命姚重华把仓房茅草盖好，可是等姚重华爬到屋顶上之后，父母和弟弟三个人却在下面把梯子搬走，放起火来，企图把姚重华烧死。姚重华聪明地料到会有这种变化，早就准备了两个斗笠，就把这两个斗笠绑到手臂上当作翅膀，飘然而下。老爹又命他挖浚旧井，姚重华知道情形不妙，挖井时悄悄地在一旁凿出一条通到地面的坑道。果然，父母和弟弟一齐下手，把井填平，然后兴高采烈地把姚重华的财产瓜分，老爹和继母得到他全部牛羊粮食，姚象则得到他日夜思之的两位漂亮嫂嫂，而且马上搬过去居住，得意忘形地弹着姚重华的琴。就在这时候，姚重华在门口出现，姚象反而大吃一惊。

那位当天子的岳父伊祁放勋听到作父母的种种奇怪恶行和作儿子的种种奇怪孝行后，大为感动，就把他召到中央政府，帮助自己处理事务，于是姚重华踏入政坛。

姚重华是五帝中的第五帝，号称舜帝，即孝顺友爱的君主。他把政府改组，设立下列九位高阶层官员：

一　司空（工程部长）

二　后稷（农业部长）

三　司徒（国防部长）

四　共工（矿业部长）

五　士（司法部长）

六　朕虞（水利部长）

七　秩宗（祭祀部长）

八　典乐（音乐部长）

九　纳言（监察部长）

姚重华鉴于领土的辽阔，把全国分为十二个“方”（州），每一个“方”设立一个最高行政首长，称为“方伯”（州长），为各部落解决纠纷；并征收赋税。又制定统一的法律，用铜铸成各种犯罪的模样和各种惩罚的动作，公开展览，使人知道警戒。

姚重华在位四十八年，就在第三十三年时，历史重演，姒文命挟着治水成功的威望，达到了当年姚重华达到的地位。纪元前二二○八年，姚重华恰一百岁，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孤独地深入蛮荒，跑到南方一千公里外的险恶的九疑山（湖南宁远苍梧山），并且死在那里，埋葬在那里。天子的宝座落到姒文命之手，黄帝王朝灭亡。

这是儒家学派所津津乐道的第二次“禅让”，坚称姚重华跟他的前任伊祁放勋一样，也是自动自发，非常愉快地把政权移交给姒文命。

四　东西方世界

黄帝王朝建立前：

纪元前三十八世纪，前三七○○年（黄帝王朝前一千年），印度河下游摩罕达约地方，印度人建立王国，已使用文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不过这些印度人早已灭绝，和现代的印度人无关）。

纪元前三十七世纪，前三六○○年（黄帝王朝前九百年），美索不达米亚苏美尔人建立帝国，已使用文字和铜器。

纪元前三十六世纪，前三五○○年（黄帝王朝前八百年），尼罗河三角洲埃及人建立旧王国，定都孟非斯城，已使用文字和太阳历（埃及人跟古印度人的命运一样，早已灭绝，和现代的埃及人无关）。

纪元前三十五世纪，前三四○○年（黄帝王朝前七百年），克里特岛迈诺王国建立，筑诺萨斯城。

纪元前三十二世纪，前三一○○年（黄帝王朝前四百年），埃及旧王国第四王朝开始，诸王纷纷建造金字塔。

纪元前二十九世纪，前二八七三年（黄帝王朝前一百年），闪民族酋长萨尔贡入侵美索不达米亚，灭苏美尔帝国，筑阿卡德城。

黄帝王朝建立后：

纪元前二十六世纪，前二五○○年（玄帝姬颛顼在位），埃及内乱，旧王国亡，立国约一千年。

纪元前二十六世纪，前二五○○年（玄帝姬颛顼在位），欧印民族自里海北岸大草原，四散谋生。东行的一支进入波斯、印度，称雅利安人。西行的一支进入欧洲，成为希腊人、拉丁人。

纪元前二十四世纪，前二三七五年（倍帝姬囗在位）。埃及底比斯王统一全境，建立中王国。

第四章　半信史时代

传说时代结束后，半信史时代开始。

半信史时代中，事实成份大大地增多，而且一部份已得到考古学家发掘物的支持。

但属于神话传说的史迹，仍然不少，有时很容易分辨，有时混淆过度，无法澄清。

半信史时代是一个松懈的时代，往往一连数百年一片空白。在此漫长的岁月中，黄河中游和渭河下游地区，顺序的兴起三个王朝：一　夏王朝纪元前二十三世纪建立二　商王朝纪元前十八世纪建立三　周王朝纪元前十二世纪建立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现象，即每一个政权建立时，都要宣布一个专属于自己政权的国号，当这个政权统治全国的时候，国号就成了王朝号。所以，分裂时代和混乱对代，国家林立，我们只好使用国号。全国统一时代，我们则使用王朝号。但必须了解，在中国历史上国号跟王朝号没有分别。

夏、商、周三个王朝是衔接的，所以史学家称为“三代”，我们也可以称半信史时代为三代时代。

半信史时代起自纪元前二十三世纪，终于纪元前八世纪，约一千五百年。

一　纪元前二十三世纪

姒文命继承了姚重华的位置，于纪元前二二○五年建立夏王朝，称为禹帝，即天神般的君主。把首都设在安邑（山西夏县）。

姒文命决心使自己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元首，不久他就召集全国各部落酋长到涂山（陕西潼关）开会，稍后又在会稽（河南伊川）举行第二次大会，霉适当头的防风部落（太湖流域）酋长到的太迟，姒文命就把他杀掉。但姒文命并不是一个残暴的人，他具有洞察入微的智慧。有一天，有人呈献给他一坛美酒，他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对大臣们说：“酒太好了，正因为如此，后世一定有人为了它家破国亡。”他下令禁酒。但酒是世界上谁都无法禁绝的东西之一，于是姒文命的话在历史上不断应验，多少王朝帝国，包括他的夏王朝在内，最后都因君主沉醉在酒中而亡。

姒文命把全国分为五个“眼”（区域），以首都安邑（山西夏县）为中心，二百五十公里以内是“甸眼”，由君主直接治理，人民直接向君主纳税。五百公里以内是“候眼”，君主不直接治理，而仅控制酋长，由各酋长定期向君主进贡。七百五十公里以内是“绥服”，在这个区域里，君主已没有力量，但求天老爷保佑蛮族不要作乱，就心满意足了。一千公里以内是“要眼”，这地区的人民根本不知道有中国。一千公里以外是“荒眼”，完全是陌生的蛮族和化外之民。除了以统治力量的强弱，作为标准的‘眼”

（区域）外，另有行政区域的划分。姒文命把中国分为九州：一　冀州　河北平原与山西高原。

二　衮州　黄河与济水之间。

三　青州　山东半岛。

四　徐州　河淮平原。

五　豫州　中原。

六　雍州　关中与陇西。

七　梁州　秦岭以南与四川盆地。

八　扬州　长江下游。

九　荆州　长江中游。

这是中国把行政区域正式称为“州”的开始，九个州①的州名，以后一直沿用，部份到二十世纪仍在，只是所辖的区域却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只不过一个城市。

二　纪元前二十二世纪

姒文命在位只八年，纪元前二一九八年，他一百岁时，出巡到会稽（河南伊川），死在那里。儿子姒启继位。有扈部落（渭河流域中下游）首先不服，宣布独立，姒启就向它进攻，并在甘邑（陕西户县）会战，有扈部落失败。姒启的胜利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也确定了另一件事：疑云重重的禅让方式取消，恢复了黄帝王朝初期父子相传的古老制度。

①现在占主导地位的看法是：九州是到战国时才有的观念。夏有九州是后人对历史的附会。——编者

姒启死后，儿子姒太康继位。姒太康爱好打猎超过爱好政治，他最后一次打猎时，大概兴致太高，打昏了头，一直打到黄河以南。有穷部落（河南洛阳南）酋长后羿乘着军民的愤怒，发兵切断了他的归路。姒太康在他的军队演散后，逃到斟寻阝（河市登封）。后羿立姒太康的弟弟姒仲康继位，大权当然握在后羿之手。

后羿是一位传奇人物，也是中国最早的神射手，百发百中。他的妻子嫦娥，是历史上最早的美女之一。我们在第一章介绍昆仑山时，曾述及女神王母娘娘赠给后羿一服长生不死药的故事。事情因此发生，嫦娥乘着丈夫不备，偷偷地把它吃掉，吃下去后，果然脱胎换骨，身体变轻，能够飞翔起来。她一则害怕丈夫发觉后向她追究，二则对这个人人都必然死亡的世界，也无所留恋，于是她飞到月球上去居住。据说，她现在仍住在那里，陪伴她的只有她带上去的一只她最喜欢的小白兔。

二十世纪时，美国太空人登上月球，把这个美丽的神话画面，破坏无余。因之神话学家只好说每当太空人登上月球时，嫦娥就把她跟她的小白兔所住的广寒宫，用法术暂时隐蔽起来。

姒仲康死后，儿子姒相继位。后羿不再高兴总在幕后，就把姒相驱逐下台，自己坐上宝座。姒相向东逃亡，投奔遥远的斟灌部落（河南清丰）。不过后羿并不是一个十分有机心的人，他信任他认为最忠心的大将寒浞，把兵权交给他。结果寒浞发动兵变，杀死后羿，寒浞即位。

寒浞娶了后羿的妻子——自然已不是嫦娥了，生下两个儿子。等到这两个儿子长大，他派他们出兵讨伐斟寻阝、斟灌，把两个部落灭掉。逃到斟寻阝的姒太康早已逝世，逃到斟灌的姒相则在这一次战役中被杀，他那怀了孕的妻子从墙洞中逃走，生下遗腹子姒少康。

姒少康长大后，东奔西跑，最后他投奔蒲阪（山西永济）的虞部落（就是姚重华所属的部落）。虞部落酋长姚思，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给他一块田使他耕种。姒少康不甘心当一辈子农夫，他秘密号召夏部落中仍怀念他父亲、祖父的遗民，集结了五百余人。

当本世纪（前二十二）结束时，姒少康正日夜操练人马，准备恢复河山。

本世纪（前二十二）的东西方世界：纪元前二一二三年（夏王朝七任帝寒浞在位），闪民族另一位首长汉谟拉比，征服阿卡德苏美尔帝国，建立巴比伦帝国。

三　纪元前二十一世纪

本世纪（前二十一）唯一的一件大事，是姒少康反攻复国，大功告成。

纪元前二○七九年，姒少康准备成熟。蒲阪（山西永济）跟安邑（山西夏县）相距不过一百公里，那时还没有城寨沟壕之类的防御工事，所以当姒少康从他的根据地向首都发动奇袭时，很快地就冲进皇宫把寒浞杀掉，成功地夺回他父亲、祖父所失去的宝座。

姒少康的故事，在中国流传不衰。尤其当一个政府受到严重打击，失去大量疆土，岌岌可危时，一定会强调这个故事，用以鼓励士气和增加信心。

本世纪（前二十一）的东西方世界：纪元前二一○○年（仍是寒浞在位），汉谟拉比大帝颁布《汉谟拉比法典》二百八十二条，刻在巴比伦城绿玉圆柱上，是人类第一部较完备成文法典。

四　纪元前十九世纪

历史寂寞了二百余年。

本世纪（前十九）末叶前一八一九年，夏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姒履癸即位。姒履癸文武全才，赤手空拳可以搏斗虎豹，又能把弯曲的铁钧用手拉直，看起来他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中国那时候还没有铁，更没有铁钩。铁钩不简单，它需要高级的冶金技术。

五　纪元前十八世纪

本世纪（前十八）一开始，商部落（山东曹县）酋长子天乙的力量，已经强大，他觊觎姒履癸的高位。

姒履癸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到暴虐和享乐上，他把皇宫改建得更豪华，用黄金铸成的柱子，就有九个。他又发明一种酷刑，称为“炮烙”，在铜柱上涂抹膏油”下面燃烧炭火，教犯人赤足在铜柱上走过。那是一定要滑下去的，滑下去便恰恰跌到火炭上烧死，姒履癸最喜欢看别人受这种酷刑时挣扎悲号的惨状。有上天，他一面看，一面问他的大臣关龙逢是不是快乐，关龙途说：“这种作法，好像春天走在薄冰上，危在眼前。”

姒愿癸冷冷地说：“你只知道别人危在眼前，却不知道自己危在眼前。”下令把关龙逢炮烙处死，关龙逢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进忠言而被杀的高级知识份子。

姒履癸最宠爱他的妻子施妹喜，施妹喜高兴听绸缎撕裂时发出的声音，姒履癸就命宫女在她身旁日夜撕裂绸缎。皇宫之内，肉堆积的跟山一样，在一个足有五平方公里的巨大池塘里，盛满美酒，酒波浩荡，可以行驶船只。每次宴会时，都有三千余人，像牛群饮水一样，在鼓声中一齐从岸上伸下脖子狂饮（姒文命对酒所作的那一段评论，仍在我们耳际，但他的子孙却忘了个净光）。有莘部落（山东曹县西北莘家集）酋长伊尹警告姒履癸：“你再不接受规劝，恐怕会亡国。”姒履癸大怒说：“你又妖言惑众了，人民有君主，犹如天空有太阳。太阳亡，我才亡。”于是全国人民喊叫说：“太阳，你快亡吧，我们跟你一块亡。”

姒履癸后来发现了商部落酋长子天乙有点不可靠，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子天乙逮捕，国在夏台（河南禹州）。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把他释放。纪元前一七六六年，子天乙发动攻击，一直攻到首都安邑（山西夏县），在鸣条（河南封丘）把夏军击溃。姒履癸被俘，被放逐到荒远的南巢（安徽桐城）。夏王朝建立四百四十年，到此覆灭。

姒履癸消失了，但子天乙加到他头上的称号“桀帝”，却流传下来。桀帝，即凶暴的君主之意。

夏王朝既亡，子天乙称他的政权为商王朝，把首都建在他部落的根据地毫邑（山东曹县）。他之所以成功，有三个重要原因。一是他跟当时最强大的有莘部落酋长伊尹缔结联盟。伊尹本是忠于夏王朝的，但姒履癸把他逼反，他便转过来跟子天乙合作。如果没有伊尹的合作，子天乙不敢单独行动。二是子天乙的卓见使他一直掌握主动。当联军总攻时，正逢夏王朝大旱，这虽然是一个好机会，但商部落地区同时也在大旱，他的人民反对冒险，子天乙因已经跟有莘部落约定会师日期的缘故，坚持出兵。三是子天乙宣传战的成功。以上所叙述的姒履癸的暴政，使人民产生愤怒的力量。同时子天乙又强调种种美德，如他曾禁止四面下网捕鸟之类，形容他的仁慈，不仅及于人类，而且及于其他生物。所以子天乙当了天子后，号称成汤帝，即救苦救难的君主。

我们当然并不认为姒履癸是一个善良能干之辈，任何一个亡国之君，除非年龄太幼，仅只王朝的政权在他手中灭亡这一点，就足够证明他的无能和罪恶。

子天乙逝世后，两个儿子先后继位。纪元前一七四八年，三任帝子仲壬逝世，元老政治家伊尹把法定继承人子天乙的孙儿子太甲，放逐到桐邑（河南虞城），而自己坐上宝座。但子太甲不像姒相那么软弱，他在桐邑秘密准备了七年，于纪元前一七四一年，奇袭毫邑（山东曹县），把伊尹杀掉。因为有莘部落的力量太大，子太甲不得不仍任用伊尹的两个儿子，分别继承伊尹遗留下来的酋长和大臣的职位。

六　商王朝社会形态

子太甲之后，商王朝在政治上没有再发生波澜。

商王朝社会最初以游牧为主，后来逐渐也从事农业。他们有一个日益扩大的中央政府，政府中设有负责多方面复杂事务的各种官员，诸如： 一　御史（交通部长）

二　太宰（内政兼外交部长）三　太史（天文兼祭祀部长）中央政府之下，那时还没有地方政府的设置，而由君主直辖各个部落。军事行动，只有君主一个人可以决定。商王朝拥有一支强大的武装部队，操作弓箭戈矛之类的新式武器，使以抛掷石头为主要战事工具的夏王朝，无法抵抗。鸣条会战时，子天乙率领的远征军，达五千人之多，这是当时所能集结的最庞大的兵团。

天子是国家的最高元首，商王朝在初期时，帝位是传给弟弟一的，最后由最幼的弟弟再传给长兄的长子，或迳行传给自己的儿子。无论贵族或平民，大多数实行一夫一妻制，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夫一妻制时代，所以商王朝的宫廷比较简单，家庭生活也比较融洽。一直到后期，大概纪元前十五世纪之后，多妻现象才开始普遍。

商王朝人民崇拜祖先，因为崇拜祖先，所以也崇拜鬼魂和管理鬼魂的神灵，并连带崇拜鬼魂所居住的山岳河流。无论大事小事，从战争征讨到疾病婚嫁，都要征求祖先的意见，即向鬼神请示。请示的方法依靠占卜，占卜必须在隆重的祭把典礼中举行，才能得到祖先的喜悦和赐福。于是祭把遂成为国家的第一级要政，比军事政治都重要。

商王朝已能够使用文字，他们把占卜的结果，也就是祖先鬼神的重要指示，刻在乌龟甲壳上或其他兽类骨骼上，作为记录保存。十九世纪末叶，这些甲骨被人从商王朝故都之一的殷邑（河南安阳），挖掘出来，考古学家称之为“甲骨文”，它的内容则称之为“卜辞”，成为最珍贵的中国原始社会的史料。

商王朝的命运似乎一直坎坷，主要的是黄河不断泛滥，使他们不得不常常搬家，在立国的六百六十二年期间，迁都即达六次之多，成为王朝中最大的事件：自从五迁到殷邑（河南安阳）之后，商王朝也同时称为殷王朝，或合并称为殷商王朝。当十九世纪在此挖掘出甲骨文时，进称之为殷墟，即殷王朝故都的废墟。

商王朝那种崇拜祖先和祭把各种鬼神的意识形态，它的后继王朝全盘接受，并一直留传下来，成为中华人不可破的风俗习惯之一。

七　纪元前十七世纪

本世纪（前十七）的中国，没有重要的历史记载。

本世纪（前十七）的东西方世界：纪元前一六五○年（商王朝八任帝子小甲逝世，九任帝子雍己继位），希伯来部落酋长亚伯拉罕率领他那疲惫饥饿的部落，从阿拉伯半岛，进入埃及，在埃及定居。

八　纪元前十三世纪

纪元前一二二○年（商王朝二十六任帝子廪辛逝世，二十七任帝子庚丁继位），希伯来部落酋长摩西率领他的人民，从已居住了四百三十年的埃及出走，进入流奶与蜜的迦南地（巴勒斯坦）。在西奈山上，上帝耶和华亲自授给摩西刻着《十诫》的金牌，信奉一神的犹太教自此诞生。

九　纪元前十二世纪

一连五百年都很平静，到本世纪（前十二），发生了传奇的史迹。西方和中国，同时出现了两位绝色美女，也同时引起两场流血和覆国的战争。

——西方美女海伦，是希腊斯巴达王国的皇后，但她却跟土耳其半岛上特洛耶王国的国王私奔。这对希腊人民是一种绝大的耻辱，于是各城邦组织希腊联军，进攻特洛耶。

自纪元前一一九四年开始，历时十一年，虽然希腊神话时代的神祗，几乎全部出动助战，却不能取胜。最后，到了纪元前一一八四年，希腊联军乞灵于诡计，他们伪装撤退，留下一个巨大的木马，里面满装着希腊突击队。特洛耶人贪心地把这个木马当作战利品运到城中，特洛耶城送告陷落，海伦被抢回去。当战争进行到第十年时，海伦亲自出来劳军，战士们震惊于她的美貌，失声说：“我们为她再打十年也值得。”

东方美女苏妲己。事实上她姓己，名妲，苏部落酋长的女儿。她的遭遇没有海伦那么富于诗意，她是商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子受辛的妻子。

商王朝到了后期，一个纯农业的周部落，在渭河流域的关中地区，悄悄强大，并逐渐向东发展。二百年前的纪元前十四世纪时，已进抵岐山（陕西岐山），本世纪（前十二）更进抵囗邑（陕西长安西南）。跟当初商部落对夏王朝虎视眈眈的情形一样，现在周部落也对商王朝虎视眈眈。

身为末代君主的子受辛见多识广而力大无穷，不用武器，仅凭双手就可以格杀猛兽，又能把九条牛倒拉着走。他的聪明足够使他拒绝规劝，他的智慧也足够使他掩饰错误。

苏妲己在他宠爱下，共同掌握政权。宫廷建筑一日不停，仅只“瑶宫”、“瑶台”，就兴建了七年。皇宫中的肉像山林一样堆着，酒不是盛在瓶子里，而是盛在池子里。每次宴会，都七昼七夜大吃大喝，沉醉不醒，以致大家都忘掉是什么日子。

子受辛跟苏妲己同时还是一对有虐待狂的夫妇，有人赤脚走过结冰的小溪，子受辛夫妇命人敲碎他的脚骨，研究他为什么不怕冷。女人怀孕，子受辛夫妇又下令剖开她的肚子，看看胎儿是什么模样。最后，子受辛也发明了“炮烙”酷刑，镇压日益增加的逃亡和反抗情绪。子受辛有三个忠心的大臣：九侯、鄂侯、姬昌。九侯的女儿是子受辛的妃子之一，但是她不善于承仰颜色，子受辛就把她们父女剁成肉酱。鄂侯据理力争，也被剁成肉酱。姬昌听到消息，叹了一口气，于是把姬昌逮捕，囚禁在囗里（河南汤阴）。

姬昌就是周部落酋长，他的部落因他有很高的才干而尊称他是圣人。他被囚禁三年，子受辛还把他的儿子姬考处决，做成肉羹给姬昌吃，姬昌只好吃掉。子受辛得意的宣称：“谁说姬昌是圣人，连自己的儿子都吃。”等到周部落献上大批名马、美女、珠宝，子受辛才把姬昌释放。姬昌回去后不久逝世，他的儿子姬发即位，积极备战。

商王朝大臣祖伊向子受辛提出警告，子受辛说：“我应天命而生，不同于普通人，有什么可怕的。”他的叔叔子干，也进言规谏，子受辛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你好像是圣人，不知道有几窍。”下令把子干的心挖出来察看。

最后的日子终于来到，纪元前一一二二年，周部落跟它的联盟部落，在盟津（河南孟津）会师，渡过黄河，向行都朝歌（河南淇县）进攻。子受辛也集结他的军队迎击，两方的主力在朝歌西南二十公里的牧野（河南卫辉）决战，这时周兵团只四万五千人，商兵团却有七十万人，但商兵团人心离散，结果大败。子受辛逃到满堆着金银财宝的鹿台，纵火自焚而死。

姬发以征服者姿态，进入朝歌。首先向已烧焦了的子受辛的尸首射了三箭，再用剑砍作数段，斩下头颅，悬挂到大白旗上示众。苏姐已听到兵败的消息，即时自杀。姬发也向她的尸首射了三箭，把头斩下，悬挂到小白旗上示众。

关于苏妲己，民间却有另外一种传说：“她并没有自杀，她自信她的魅力能够拯救自己。想不到他遇到的对头是已经九十岁而又铁石心肠的周兵团总司令姜子牙，终于下令把她绑赴刑场处斩。可是，她太美丽了，刽子手们无不失魂落魄，不忍下手。姜子牙就亲自执行，他自己也遇到同样困难。最后他下令把苏妲己美丽的面容用布蒙起来，才把她杀掉。

海伦的故事，到了纪元前九世纪，产生荷马的史诗《伊里亚特》和《奥德赛》。苏妲己的故事，直到纪元后十五世纪，才产生许仲琳写的文学价值很低的小说《封神榜》。

子受辛的叔父子胥余于朝歌陷落时，逃到朝鲜半岛，建立朝鲜的第一个王朝，称箕子王朝，也称箕子朝鲜。

随着子受辛之死，商王朝灭亡，立国六百六十二年。子受辛被称为纣帝，即残害忠良的君主。他的罪状跟夏王朝亡国之君姒履癸的罪状，像是从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当然也可能真是如此。不过，炮烙酷刑是姒履癸发明的，已登记有案，宣传家大概一时情急，忘了六百年前的往事，又教子受辛再发明一次。

十　周王朝封建制度

姬发建立周王朝，定都镐京（陕西西安西），抛弃“帝”的称谓，改称为“国王”，被人们尊称为“天王”，这显示一个迥异于前代的新时代的开始。——姬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国王。

周王朝初期的文化程度很低，所以对商王朝大多数的意识形态，尤其是祖先崇拜，在相当尊崇的态度下，都承袭下来。但对商王朝的遗民，却是一付狰狞的面目。只有一小部份，即居留朝歌（河南淇县）的那个贵族支派，命子受辛的儿子子武庚继续担任首领，迁回他们祖先的老根据地商丘（河南商丘）。其他散居各地的商王朝的遗民，却没有这种好运，他们的财产被没收，男女老幼全部沦为颈子上系着绳索的奴隶。

周王朝的社会结构，分为四个阶层，如同下表：

国王高高在上，当然最为尊贵。其次是贵族，包括诸侯（封国君主）、卿（政府最高级官员）、大夫（政府次高级官员）、士（武官）。再其次是平民，即自由民，被称为“庶人”。最低一级是奴隶，即商王朝遗民跟其他被征服的部落或俘虏。

任何国家的奴隶都是悲惨的，中国的奴隶亦然。他们是人类中最不像人类的动物，身体和生命都没有保障。阶层间的界限，不但是绝对的，也是庄严的，不允许逾越。这是周王朝从商王朝继承下来的事物之一，周政府除了用法律控制这种形态外，还特别制作礼教——若干世纪后，又称为名教，用教育的方法，以分别贵贱，使贵族永远是贵族，平民永远是平民、奴隶永远是奴隶。使奴隶们以及平民们了解，如果不安份守己，企图逾越已定的界限，不但违犯了法律，要受严厉的制裁；同时也违反了礼教，要被人所不齿。

在这种社会基础上，周王朝创立了它的封建政治制度。

封建政治制度的形态是，由元首分封贵族到各地建立封国，统治平民和镇压奴隶。

周王朝的国王先以首都镐京（陕西西安西）为中心，沿着渭水下游和黄河中游划出一块广大的土地，称为“王畿”，由国王直接统治。而把王畿以外的所有土地，全部分封。

封国的面积很小，二十个或三十个封国联合在一起，也没有王畿大，所以中央政府对封国可以完全控制。诸封国像群星捧月一样，环绕拱卫着王畿。封国君主对封国内的平民奴隶，具有绝对的权力、对国王则每年到首都觐见（入朝），用进贡代替赋税。当中央政府征兵从事战争时，封国君主有率领部队，听候调遣的义务。

封国君主，绝大多数是国王的亲属，第一任国王姬发征服了商王朝后，迫不及待地就大肆分封起来，凡是姓姬的亲族，只要不是疯子和白痴，每人都分到一块土地和一群奴隶，如姬昌的儿子姬爽，封到燕国（河南郾城，后迁至北京）。少数是建立功勋的官员，如周兵团总司令姜子牙，封到齐国（河南南阳西，后迁至山东淄博东）。第三类是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对不能征服或不能消灭的部落，就封他们酋长一个不费一文钱的爵位，安抚他不要捣乱，如夏王朝的后裔封为杞国（河南杞县），姬轩辕的后裔封为黄国（河南潢川），伊祁放勋的后裔封为唐国（山西翼城），姚重华的后裔封为陈国（河南淮阳）。

从此，部落一词逐渐消失，都变成了封国。但我们必须记住，在前十二世纪周王朝初期，封国跟部落没有区别，一个简陋的土屋土墙的小院子，就是封国君主的皇宫。

封国的地位平等，直属于中央，谁也管不了谁。但封国的面积并不一样大小，国君的爵位也有高低。爵位，是周王朝新生事物之一，共分为五级：“公”、“侯”、“伯”、“子”、“男”。当时总称所有的封国君主为诸侯，即很多侯爵之意，大概封侯爵的人特别多的缘故。五级之下，又有第六级“附庸”，附庸的土地更小，不属于中央政府，而属于附近较大的封国。我们用下表说明这种形势：

封建制度最重要的问题是权力的继承，中国大概至晚从纪元前十二世纪起，就实行诸子均分制度。父亲遗留下的财产，每一个儿子都有一份。但父亲遗留下来的如果是一个不能均分的宝座，或是一个不能均分的世袭爵位，只能由一个儿子继承时，问题就发生了。必须有适当的方法解决，才可以保持国家和家族的完整。否则的话，每一个国王或每一个有爵位的贵族死亡，都可能爆发一次骨肉残杀，因而导致国家和家族的崩溃。

周王朝的解决方法是宗法制度。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制度，儒家学派的学者往往穷一辈子的精力，都弄不清楚它的细节。但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表达的话，我们可以说，即“嫡子继承制度”，也可以称为“亲属等差递减制度”。那就是以母亲的身份和出生的先后，把所有的儿子划分为“嫡”、“庶”。划分的标准，用下表举例说明：

诸子的“嫡”、“庶”既然分明，宗法制度规定：只有嫡长子才是唯一有权继承国王或爵位的人。庶子即令比嫡长子年龄大，比嫡长子有才能，都不能继承。嫡长子即令是一个白痴或神经病，宝座也只有他的屁股才能坐。这个继承法案，可归纳为两句话：“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贤。”假使嫡长子死亡，则由嫡长子的嫡长子（即嫡长孙）继承。所有庶子固然不能问津，即令同母的胞弟嫡次子也不能问津，除非嫡长子无后。

嫡长子继承之后，庶子并不是全被逐出家门。他们仅只不能坐到金銮殿上称孤道寡而已，但他们可以得到次于宝座的爵位。在术语上，嫡子是“大宗”，庶子是“小宗”。

再用下表显示它们的全部关系位置：

宗法制度最大的功能是，为继承顺序，提出一个可行的标准。它虽然不能根绝阴谋、流血和战争，但它至少已成功的阻止或避免更多次的阴谋、流血和战争。

这个宗法制度，被此后历代王朝所接受，一直到二十世纪清王朝覆亡，才跟着消灭。

它的力量控制中国社会达三千年之久。

十一　瓶颈危机

夏王朝和商王朝建立的初期，都曾爆发过致命的政治灾难。

夏王朝第五任君主和商王朝第三任君主时，也就是，当夏王朝开国后六十年左右和商王朝开国后四十年左右时、夏王朝政权接连被后羿和寒浞夺取，商王朝政权也落到伊尹之手。结果虽然传统的当权人的后裔取得胜利，但已经杀人千万，血流成河，而且这些后裔并不一定十拿九稳的可以得到胜利。

中国历史上每一个王朝政权都有这种类型的场面。这使我们发现一项历史定律，即任何王朝政权，当它建立后四五十年左右，或当它传位到第二第三代时，就到了瓶颈时期。——所谓若干年和若干代，只是为了加强印象而设，当然不会有人机械的去解释。

在进入瓶颈的狭道时，除非统治阶层有高度的智慧和能力，他们无法避免遭受到足以使他们前功尽弃，也就是足以使他们国破家亡的瓶颈危机。历史显示，能够通过这个瓶颈，即可获得一个较长期的稳定；不能够通过或一直胶着在这个瓶颈之中，它必然瓦解。

发生瓶颈危机，原因很多，主要的是，王朝建立伊始，人民还没有养成效忠的心理惯性作用。新政权就好像一个刚刚砌好的新砖墙，水泥还没有凝固，任何稍大的震动都会使它倒塌。一旦统治者不孚众望，或贪污腐败，或发生其他事故，如外患内哄之类，都是引发震动的炸药。不率众望往往促使掌握军权的将领们兴起取而代之的欲望。贪污腐败则完全背叛了建国时的政治号召，跟当初赖以成功的群众脱节。外患内哄之类的伤害，更为明显。

周王朝的瓶颈危机于第二任国王姬诵即位后出现。

纪元前一一一六年，第一任国王姬发逝世，儿子姬诵继位，只有十二岁，还不能主持政府，由他的叔父姬旦摄政。姬旦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政治家，周王朝一切礼教和政治制度，包括前节所叙述的那些宗法制度之类的各种事项，据说都是他一手制定。他摄政后，把十二岁的侄儿挤到一旁，而自己以国王自居，这自然引起贵族的猜疑，认为姬旦终于会把侄儿杀掉。远在东方新被征眼的土地上，有四个最强大的封国，联合起来反对他。这四个封国是；

一　管国（河南郑州）国君姬鲜（姬发之弟）二　蔡国（河南上蔡）国君姬度（姬发之弟）三　霍国（山西霍州）国君姬处（姬发之弟）四　殷国（河南安阳）国君子武庚（子受辛之子）姬鲜等三人是姬发特别分封的三个封国的国君，拥有强大兵力，组成一条互相呼应的防线，防范并监视商王朝的残余子武庚，称为“三监”。可是现在三个监视残余敌人的封国反而跟残余敌人结盟，子武庚当然非常高兴周王朝发生内战，他希望打得越厉害越好。三监把武器发给子武庚，又联络附近一些始终未被周王朝征服的奄夷部落（河淮平原）、淮夷部落（江淮平原），起兵讨伐姬旦。他们声势浩大，以致周王朝的东方疆土全部陷落，人心恐慌，中央政府动摇。姬旦只好作孤注一掷的亲征，天老爷保佑他，自纪元前一一一五年，到纪元前一一一三年，经三年苦战，终算把“三监”联军打垮。

子武庚跟姬鲜被杀，姬度被贬窜到蛮荒地区，姬处被废为平民。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被废为平民”的惩罚，即从贵族阶层开除，剥夺掉一切只有贵族才有的特权。降为平民，在宗法制度中的严重性，仅次于砍头。

瓶颈危机结束，姬旦乘胜加强在东方的统治力量。纪元前一一○九年，姬旦把他所得到的新奴隶——再度失败的商王朝遗民和奄夷、淮夷俘虏全部迁到黄河以南，洛水以北地区，兴筑两个相距二十公里的东西双子城，东称王城，西称成周——也称洛阳，城筑好后，即用这批奴隶开垦荒地，他们被称为“殷国顽劣的奴隶”，颈子上的绳索恐怕要系一个很长时间。

然而，就在洛阳筑城时，十九岁的国王姬诵向他那劳苦功高的叔父姬旦下手，剥夺姬旦的一切权力。两年后的纪元前一一○七年，姬诵又将有所行动，姬旦星夜向东逃走，投奔他儿子鲁国（山东曲阜）国君姬伯禽，又是两年后；纪元前一一○五年逝世。

十二　纪元前十一世纪

本世纪（前十一）是周王朝最富强的时代，史籍上说，全国社会安定，经济繁荣。

四十年间，民间连普通轻微的诉讼纠纷，都没有发生。不过，在对外战争上却倒了大霉。

就在本世纪（前十一）中叶，远在南方长江流域的蛮族之一，被封为子爵的楚部落，日益膨胀，周王朝的四任王姬瑕于纪元前一○三四年御驾亲征，结果所率领的六军全部覆没，大败而还。他不甘心这种结局，于纪元前一○○二年，就是本世纪（前十一）结束的前两年，再度南征，楚部落吃了败仗，可是却用极易溶解的一种胶质材料，做了一条大船，泊在汉水上恭送国王，姬暇坐了上去，行到中流，胶解舟沉，活活淹死。

本世纪（前十一）的东西方世界：进入迦南地（巴勒斯坦）的希伯来部落，政治跟宗教终于分家。纪元前一○二五年（周王朝四任王姬瑕在位），扫罗被推举为国王，建立希伯来王国。（纪元前一○一○年姬瑕溺死汉水的前八年），扫罗战死，大卫继位国王，四出侵略，领土大大的扩张。

十三　纪元前十世纪

中国在本世纪（前十）发生一件大事，周王朝第五任国王姬满命他的大臣吕侯，制定刑法。这是中国第一部成文法典，史学家称为《吕刑》。比《汉谟拉比法典》晚一千二百年。

在西亚洲。希伯来国王大卫于纪元前九七四年逝世（周王朝五任王姬满在位），儿子所罗门继位。这位以《所罗门箴言》闻名于世的伟大君主，把希伯来王国带入黄金时代三十余年。纪元前九三七年（周王朝六任王姬伊扈仍在位），所罗门逝世，王国分裂为二：北部称以色列王国，南部称犹太王国，互相攻击，战斗不止。

仍在西亚洲。腓尼基人发明字母。字母的重要性，越到近代越是增加，打字机和电脑发明后（二者是只有拼音文字才能够灵活使用的工具），整个人类文明，都为之改观。

本世纪（前十）结束时，半信史时代还没有结束，要延到下世纪（前九）中叶才结束，然后紧接着开始信史时代。

第五章　信史时代

在纪元前九世纪五十年代，半信史时代结束，信史时代开始。

周王朝经二百余年安定后，第十任国王姬胡在纪元前九世纪五十年代激起政变，半信史时代随着他逃命的慌乱足迹而终止。此后因文字记载获得妥善的保存，中国历史选进入信史时代。

我们从信史时代开始，以世纪为叙述单元，目的在于了解历史事件时间上的距离位置。为了更明确起见，我们再把一个世纪划分为十个年代。每一年代，包括十年。因纪元前的年份都是倒着数的数字，不易计算，这种年代的划分，似更有必要。我们特地在下面列一个简表，作为说明，以后各章都依此类推。

○○年代前九○○——前八九一十年代前八九○——前八八一二十年代前八八○——前八七一三十年代前八七○——前八六一四十年代前八六○——前八五一五十年代前八五○——前八四一六十年代前八四○——前八三一七十年代前八三○——前八二一八十年代前八二○——前八一一九十年代前八一○——前八○一

一　纪元前九世纪

周王朝第十任国王姬胡所以闯下大祸，主要的是他任用一位财政专家荣夷公主持政府。荣夷公采取专卖政策，把贵族赖以谋生的大大小小的各种行业，全部改由政府经营，这当然引起贵族们的怨恨，他们用各种方式反抗。

姬胡采取的是高压手段，他派人去卫国（河南淇县）聘请很多巫师，在首都镐京（陕西西安西）建立秘密警察。据说卫国巫师有特殊的法术，只要看人一眼，就可立即判断对方心里所想的是什么事。这些巫师川流不息地巡回大街小巷，凡经他们指认为反叛或诽谤的人，即行下狱处决。

不久，镐京（陕西西安西）一片升平，再没有人反对国王了，也再听不到批评政府的声音。后来贵族们索性连话都不说，亲戚朋友见面时也只敢用眼睛示意。姬胡大喜说：“怎么样，我终于使反叛和诽谤停止。”他的大臣召公说：“这只是堵别人的嘴而已，仅只堵嘴，不能解决问题。”但姬胡却认为已经解决了问题。纪元前八四二年，政变发生，贵族们攻进皇宫，巫师全部丧生，姬胡只好出奔，逃到西方彘邑（山西霍州），在那个以养猪出名的地方，度过他的晚年。

姬胡逃走后，贵族们还要杀他的儿子姬靖，幸而召公和另一位大臣周公保护，才免一死，但形势已不允许姬靖立即继承王位。就由召公、周公二人，共同摄政，主持没有元首的中央政府，史学家称为“共和政治”。

纪元前八四一年，即共和政治第一年，中国历史的文字记载，开始获得保存。一直到二十世纪，没有间断，这是中华人对人类文明最伟大的贡献之一。因为同时代的其他所有的文明古国，或者根本没有记载，或者虽有记载而记载已经湮没，全靠考古学家辛苦的发掘，才能得到片断。

共和政治历时十四年，到纪元前八二八年结束。那一年，姬胡在流亡中逝世，姬靖乘机即位，恢复君主政治。

半信史的史迹，因为是史学家的回忆和追溯，无法避免不真实的成份，有待于专家考证。进入信史时代之后，史迹都出于当世的记录，所以可信的程度很高。不过记录不一定忠实，也不一定完整，反而常常发生故意曲解和故意掩饰的事情，也常常发生同一史迹却有种种不同甚至相反的说法，那就要靠我们的分析判断和选择。

信史时代自本世纪（前九）起，到二十世纪，仅二千九百年，但却占我们百分之九十的篇幅。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只怪我们对以前的史迹知道的太少。我们在叙述信史时代时，虽然越到近代史料越多，但我们仍力求保持各世纪的篇幅不要太过悬殊。希望藉此显示史迹跟时间的座标图面。

二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九○○（周王朝八任王姬辟方在位），希腊诗人荷马诞生。

纪元前八五○年（周王朝十任王姬胡在位，共和政治前九年），腓尼基人在北非洲建立迦太基帝国。

第六章　纪元前第八世纪

本世纪是中国信史时代的第二个世纪。

周王朝在本世纪受到野蛮民族的攻击，几乎灭亡。第十二任王姬宫涅被杀，首都从镐京（陕西西安西）东迁洛邑（河南洛阳）。国王的尊严和中央政府的权威，迅速衰退，封国逐渐脱离中央掌握，各行其是。

七十年代，中国历史进入历时二百余年的“春秋时代”，也就是中国式城邦时代，直到纪元前五世纪末叶。

一　周政府的东迁

姬宫涅是好不容易才爬上宝座的第十一任国王姬静的儿子，他把他的王朝巨船驶进多灾多难、满是礁石的浅滩。

纪元前七八○年，发生两件大事，一是岐山（陕西岐山）崩裂，一是三川干涸，三川：泾水、渭水、洛水。民间坚信，这是大旱灾将要发生的前奏，赵国（山西洪洞北）国君姬带提醒姬宫涅说：“山崩川竭，显示人的血液枯干，肌肤消失。岐山又是周王朝创业之地，一旦塌陷，更非同小可。大王如果求贤辅政，还可能消除天怒。如果仍然只一味找美女、觅艳妇，恐怕要生变乱。”这些话不是任何一个暴君听得进耳朵的，于是姬官涅大怒，把姬带还回他的封国。褒国（陕西汉中西北）国君褒(王向)进谏说：“大王既不畏惧上天的警告，又舍弃忠良，国家如何能够治理。”姬宫涅更大怒，把褒(王向)囚入监狱。

褒(王向)的儿子褒洪德用尽方法，都不能把父亲营救出来，最后他想起在四百年前周王朝开山老祖姬昌被子受辛囚禁在囗里的故事，于是训练一批以褒姒为首的美女，献给姬宫涅。这个谋略果然成功，皇宫里成了褒国女子的天下，姬宫涅不久就对褒姒言听计从。不但释放了褒(王向)，还采取步骤要立褒姒当王后。二十年代纪元七七三前年，姬宫涅把原配妻子中后废掉，又把申后所生的太子姬宜臼贬为平民，发配到三百七十公里外的申国（河南南阳），命他的外祖父申国国君管教，遂即宣布褒姒为正式王后。不过褒姒性情严肃（也可能是她对硬把她因在宫廷的国王丈夫怀恨至深），很少露出笑容，于是就发生以下高度戏剧化的故事。

姬宫涅千方百计引逗褒姒发笑，她总是不笑，使他既生气又焦急。于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大臣献计说：“如果燃起烽火，包管王后会笑。”连小孩子都知道绝不可以乱燃烽火，但姬宫涅认为偶尔玩一次没有关系。他就带着褒姒，前往镐京东方四十五公里的骊山，举行盛大宴会。欢宴到深夜时，姬宫涅下令燃起烽火。刹那间火焰直冲霄汉，像一条逃命的巨鲸一样，不断地一股一股喷出火柱，向黑暗的远处奔腾而去。王畿附近的封国国君们从梦中惊醒，以为镐京已被蛮族包围，国王老命危在旦夕，立即集合军队，率领驰援。姬宫涅和褒姒居高临下，准备欣赏这场自以为使人出丑的伟大节目。黎明时分，那些身披重甲，汗出如雨，衔枚疾进的勤王之师，果然进入视界。不久就抵达骊山脚下，封国的部队虽经过一夜急行军，仍精神抖擞，面上呈现着即将献身国王、为国战死的忠义颜色。姬宫涅大为满意，派人宣布圣旨说：“谢谢各位；没有什么外寇，我只不过用烽火悄悄解闷一下罢了。请你们原路回去，另候犒赏。”那些封国国君好不容易才相信自己的耳朵后，纷纷偃旗息鼓，狼狈而去。褒姒一一看到眼里，不禁嫣然一笑，这一笑使她更加美如天仙。姬宫涅大喜说：“王后一笑，百媚俱生。”

就在褒姒百媚俱生的时候，姬宫涅又下令；申国杀掉姬宜臼，申国国君不奉命，并写了一个奏章，提出严厉的抗议。姬宫涅的反应十分迅速而强烈，他颁下圣旨，撤销申国国君的封国，并集结军队，准备出兵讨伐。申国国君知道单独不能抵抗，就跟位于镐京（陕西西安西）附近的蛮族犬戎部落联盟，要求犬戎采取行动。犬戎部落早就对镐京的财富和美女垂涎三尺，乘着周王朝内哄，申国派人在镐京埋伏内应的机会，立即进攻。

姬宫涅急燃烽火向诸封国求救，但这正符合伊索寓言《狼来了》的故事，牧童第一次喊“狼来了”，大家飞奔来救，他笑大家傻瓜，等到狼真的来了，牧童再喊时，他自己就成傻瓜了。姬宫涅虽然年老，但年龄不一定带来智慧，他做出的竟是只有寓言里牧童才做出的事。烽火狼烟，日夜燃烧，封国国君们都拒绝再被戏弄。镐京于是陷落，宰相姬友战死，姬宫涅被杀，褒姒被蛮族掳去，不知道下落。

申国国君得到姬宫涅死亡的消息，就联合若干重要封国，拥立他的外孙姬宜臼登位。

但镐京经犬戎部落一场焚烧和劫掠，人民流离，一片断瓦残垣，无法居住。姬宜臼只好将首都迁到东方三百二十公里外的洛邑（河南洛阳）。因洛邑在镐京之东，史学家遂称之为“东周”，追称镐京时代为“西周”。

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巨变已经开始，旧秩序结束，出现的是一个混乱、不安、分裂，内战频仍的另一个局面。

周王朝的版图现在只剩下中原地区，王畿也跟着缩小，只剩下洛邑周围不过二万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而在此弹丸之地中，又要安置在西方不能立足，而随着东迁的一些残破封国。各封国当然一如往昔的直属于国王，但王畿缩小之后，国王的财源兵源都大大地减少，而且一天一天的趋于枯竭，再没有力量支持原有的威风和尊严，各封国遂产生自行扩张领土的野心。

第一个发难的是位于黄帝姬轩辕故都（河南新郑）的郑国国君姬掘突，他不满意自己狭小的疆域，在阴谋诡计之下，他把女儿嫁给邻近只一百公里的胡国（河南漯河）国君。纪元前七六三年，姬掘突召集会议，讨论应该先向谁用兵，霉运当头的大臣关其思说：“胡国最近，是最好的目标。”姬掘突义愤填膺，大吼说：“郑、胡两国有长期的友谊，胡国国君又是我的女婿，你竟有这种不仁不义的想法，天理不容。”立即把关其思斩首。胡国国君大为感动，不再在边界设防。于是，姬掘突发动奇袭，把胡国灭掉。

周王朝中央政府对这种封国兼并封国的震天大事，毫无反应，郑国吞并胡国遂成为周王朝土崩瓦解的信号，从此封国与封国间，诈欺火并，层出不穷，形成一种险恶的国际社会。各封国都了解，国王的光荣和权力已经成为过去、永不复返，再不能保护自己，封国唯有凭借本身的力量，才能生存。

二　春秋时代

七十年代，中国进入春秋时代。

周王朝所属的每一个封国，都有自己完整的本国史，但只有鲁国史留传下来。鲁国史称为《春秋》。留传下来的部份，起于本世纪（前八）纪元前七二二年。史学家就从这时候起，直到纪元前五世纪前四八一年，共二百四十二年间，称为“春秋时代”。这是一个人工的划分——犹如“世纪”也是一个人工的划分一样，事实上整个社会剧烈的变动，应起自周政府东迁。但中国历史学者在二十世纪前，全部属于儒家学派，他们一直使用这个称谓，在没有发现这种划分有重大害处之前，我们仍顺应这个习惯。

春秋时代的前二十年，正是本世纪（前八）的最后二十年。由郑、胡两国事件为主要精神的国际社会，显示出这个时代的特色。

纪元前七一九年，卫国（河南淇县）政变，这是有文字记载的，第“次封国内部发生的政变。卫国国君卫完，要到洛邑觐见国王，他的弟弟卫州吁跟智囊石厚，在饯行宴会上，把卫完杀掉，卫州吁即位。石厚的父亲石(石昔)，也是大臣之一，决心消灭叛逆。

他利用儿子的关系，向卫州吁提出转弯抹角的建议。他说：“你虽然当了国君，但没有国王的认可，恐怕人心不服。”如果想得到国王的认可，石(石昔)说：“莫过于你亲自去洛邑朝拜，国王接见了你，就等于认可你的继承是合法的，传播天下皆知，你的地位就稳固了。问题是万一国王拒绝接见，反而弄巧反拙。”石(石昔)接着提出使国王非接见不可的方法。他说：“陈国（河南淮阳）国君妫鲍对国王十分恭顺，国王也十分尊重他。卫陈二国，一向敦睦。你最好去陈国访问，请妫鲍先向国王疏通，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因为石(石昔)是石厚父亲的缘故，所以他的意见，卫州吁完全相信。没有想到石(石昔)跟妫鲍已秘密安排陷饼，等卫州吁一到陈国，连同石厚一齐被陈国逮捕处死。

卫国政变虽然失败，但政变却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在各封国接二连三发生，不可遏止。

七年之后，纪元前七一二年，以礼教传统自傲的鲁国（山东曲阜），也发生政变。

国君姬息始的父亲老国君姬弗湟逝世时，嫡子姬允还是一个婴儿。姬息姑虽是庶子，但年龄已长，又有贤能的名誉，贵族们就拥立他继位。姬息姑很忠厚，所以常常自言自语说：“这宝座是我弟弟的，等他长大，就让给他。”姬息姑在位十二年，姬允已十多岁了，姬息始在郊外建筑别墅，准备退休后在那里隐居。不料就在他决定退休的那一年，大臣姬囗向姬息姑要求当宰相。姬息始回答说：“我弟弟马上要上台了，你不妨直接求他。”姬囗误会了他的意思，于是献计说：“古人有句名言：‘利器在手，不可给人。’你弟弟年龄渐大，恐怕对你不利，不如把他杀掉，以除心腹之患。”姬息始大惊说：“这是什么话，你一定疯啦。别墅完工，我就退休。国君的位置是我弟弟的，我岂可有非份之想。”姬囗立刻发现自己已经坐到火炉口上，一旦姬允即位，听到他有这种阴谋，他就要掉到火炉里了。于是他乞助于恶计，乘夜告诉姬允说：“主上见你长大，今天特地唤我进宫，教我杀你。”但他保证说：“我当然不会做出这种肮脏龌龊的事，不过你如果打算自救，只有先下手为强。”姬允感激涕零说：“我幸而不死，一定请你当宰相。”姬囗大喜若狂，率军突袭皇宫，杀掉姬息站。

两年后，纪元前七一○年，宋国（河南商丘）政变。宋国国君子与夷跟他的国防军总司令（司马）孔父嘉是好朋友；而孔父嘉的妻子非常美丽。有一天，大臣华督看见了她，立刻神魂颠倒，可是她具有高贵身份，使华督不能像对待平民和对待奴隶一样，直接抢夺而去。那时子与夷的堂弟子冯正流亡郑国。华督派人跟他联络二恰好孔父嘉积极训练军队，准备出猎。华督散布谣言说：“孔父嘉跟郑国作战，每次都被打败。现在又要前往报仇。这只是他私人的怨恨，宋国人民何罪，受这种苦难。”在有计划的煽动下，士兵们祈求华督伸出援手，华督就率领他们攻杀孔父嘉，并顺便把子与夷一齐杀死。然后子冯得到国君的位置，华督得到孔父嘉的妻子。

因妻子过于漂亮而引起丈夫杀身之祸的，孔父嘉是历史上的第一人。但因美女而引起政权转移、王朝瓦解和国家覆亡，却不是第一次，以后更经常出现。我们应注意到这种漂亮的女子在历史上冲击性的力量所造成的悲剧景观和它所含的意义，以及启示。

三　周郑交战

宋国政变后第三年，衰退中的周政府，又受到致命的一击。

郑国国君姬掘突是骊山之役殉难宰相姬友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封国国君和父亲在中央政府宰相的双重位置。他日夜不停的东征西讨，扩张领土，把郑国造成本世纪（前八）最强大最光辉的一个封国。也正因为如此，他很少去洛邑（洛阳）中央政府办公，偶尔去一次，也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姬掘突逝世后，儿子姬寤生的作风更加恶劣。老国王姬宜臼念及姬友的壮烈牺牲，也念及中央政府力量薄弱，勉强忍耐。姬宜臼逝世后，他的孙儿姬林继位，年轻气盛，不管三七二十一解除了姬寤生中央政府的职务。这对姬寤生的声望是一个打击，他立即向国王报复，派遣军队进入王畿，把边界麦田里的小麦刈割而去。稻米熟时，再把稻米刈割而去。姬林除了七窍生烟外，别无他法。

郑国跟宋国连年战争，一直不分胜负。姬寤生打算利用国王的剩余价值帮助自己，这才到洛邑朝觐。姬林问他：“郑国粮食收成如何？”姬寤生说：“托大王洪福，五谷丰登。”姬林做出如释重负的模样说：“那就好了，王畿的粮食，我可以留下自己吃了。”然后送给姬寤生十车黍米——杂粮之一，色黄粒小，北方人称为“小米”，而对色白粒大的稻米称为“大米”。告诉姬寤生说：“请你收下，郑国如果有荒年时，请不要再抢。”

姬寤生是一个有谋略的人，能够化羞辱为荣耀。他发了一阵脾气后，立刻冷静下来，用绸缎把十车黍米密密包住，招摇过市，宣传说：“宋国久不朝贡，国王赐下十车绸缎，命我们讨伐宋国。”结果鲁国、齐国（山东淄博东）都派出军队，会同郑国作战。宋军在总司令孔父嘉率领下，屡次战败，而且埋下孔父嘉被杀的种子。

在假传圣旨引起血流成河的战祸之后，姬寤生拒绝再跟国王姬林见面。依周王朝规定，封国国君三年不入朝进贡，即被视为叛逆。姬林终于大大的光火，以致忘掉了他的政府已不是当年的政府。纪元前七○七年，他亲自率领直属部队，又征调蔡国（河南上蔡）、卫国、陈国三国封国的军队，讨伐郑国。如果在镐京时代，郑国只有投降认罪，听候处分。可是现在是春秋时代，一切都大大地不同，郑国不但不投降认罪，反而出兵应战。一经接触，中央联军（王师）大败特败，姬林在逃命中被郑国大将视聃一箭射中左肩，眼看就要被俘，幸而姬寤生有政治头脑，急急鸣金收军。祝聃抱怨说：“我差一点就把他捉住。”姬寤生说：“笨蛋，他是国王，我是诸侯，捉到手怎么发落？”当天晚上，姬寤生派人送大群牛羊到姬林御营之中，一面谢罪，一面请求赦免。姬林损兵折将，身负箭伤。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发布赦书；狼狈而回。

郑国这一箭，摧毁了四百余年周王朝国王的最高权力和威望。周王朝中央政府已降低到跟各封国政府同等的地位。高不可攀的国王，经过这一次以及稍后不断贬值后，逐渐从人们脑海中消失，只有在野心家企图利用他时，才想到他。周王朝本是一个组织松懈的王朝，现在各封国林立，每一个封国都是一个最高权力单位，再没有可干涉他们的人。

但郑国的黄金时代也告过去，姬寤生不久逝世，父子两代辛苦建立起来的霸权，跟着瓦解。他的儿子姬忽继位，大臣祭仲当宰相。姬忽是一位名将，在他独当一面时，光芒四射。可是他不是一个政治家，所以他一旦总揽全局，面对比军事要复杂万倍的政治情况，即不能胜任。

姬忽的弟弟姬突，在他哥哥继位时，逃到宋国，跟宋国国君子冯缔结密约，企图夺取宝座。稍后姬忽的大臣祭伸出使宋国，子冯跟祭仲缔结密约。祭仲回国后，遂向姬忽提出最后通牒：“你继承大位，并不是先君的意思，只因我一再劝告，才这样决定。宋国乘我出使之便，把我囚禁，逼我立下盟誓，迎立姬突当国君，我恐怕空死无补于大局，只好应许。现在宋国大军已经压境，群臣都已前往迎接。你不如暂时退位，以后如有机会，当接你回国。”姬忽曾统率郑国最精锐的兵团南征北战，生龙活虎般帮助老爹建立起一等强国，想不到当了国君，反而一筹莫展（我们奇怪他对军队竟连一点影响力都没有），只好逃往卫国。他的弟弟姬突如愿以偿。

这样逐君型的不流血政变，是春秋时代才有的特征。春秋时代过去之后，大多数成功的政变，旧君都免不了被砍掉头颅——运气最好的也免不了终身囚禁。

四　楚王国

当周王朝势力萎缩，中央政府丧失统御力量之际，长江中游的楚部落更加强大。跟当初周部落沿着渭水逐渐东移一样，楚部落沿着长江也逐渐东移。

楚部落跟周王朝是两个不同的民族，楚部落可能（我们不敢十分确定）是苗民族的一支，因之具有特别的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例如楚部落把“吃奶”叫“谷”，把“老虎’叫“于菟”。以致周王朝讥嘲他们是“南蛮鸟舌的人”，指他们讲话像鸟叫般的难懂。楚部落崇拜火神，周王朝崇拜农神、楚部落崇拜命运，周王朝崇拜祖先。中华人已有政府组织数百年或千余年（假如把传说时代也加进去的话），楚部落还只是一个部落，自然十分落后。他们也自己承认落后，并且骄傲的以蛮族自居。他们原先定居在今湖北省西部一带——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来到该地区。最后东迁到丹阳（湖北枝江）。本世纪（前八）九十年代，势力已越过汉水，到达淮河。它是一个新兴的力量，人数众多而又骁勇善战，当它的势力在汉水、淮河之上出现时，它已强大到没有一个封国能阻挡它。

纪元前七○六年，他们的酋长囗熊通进攻汉水东岸的随国（湖北随州），随国大败。

为了缓和楚部落的压力，随国向囗熊通馅媚说，他可向周王朝中央政府请求封囗熊通为国王。这件事在逻辑上就说不通，周政府的国王不过也是国王，根本没有资格封别人再当国王，而且周王朝也绝不会傻到无缘无故鼓励另外冒出一个新的中央政府。囗熊通不久就听到拒绝的消息，大怒说：“周王算什么东西，我想当王，就自己当王。”

纪元前七○四年囗熊通宣布建立楚王国，定都丹阳，势力范围西到巴蜀，东到淮河上游，面积广袤，不亚于北方的周王朝。周王朝当然不承认这个新王国，新王国也不在乎这种承认。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不得不改变称谓，把周王朝改称为周王国。因为在当时已知的世界上，周政府已不是中国唯一的中央政府，楚政府起而跟它并存。同时，因为周王国事实上已不能控制和代表全体封国，所以在此后我们提到周王国时，不再是指从前那种统一局面的周王朝，而只是指洛邑（洛阳）附近那一小块日益缩小的王畿土地，它跟封国的地位平等，不再超过封国之上，有时还低于封国。

囗熊通建立王国后就立即展示威力，在沉鹿（湖北钟祥）地方，召集一次他影响力所及的封国会议。一些早已臣服的封国，如巴国（四川重庆）、庸国（湖北竹山）和一些新归附的封国，如申国（河南南阳）、邓国（湖北襄樊北）、郧国（湖北安陆）、罗国（湖北宜城），都来参加，像觐见周王一样的觐见楚王，确定楚王国的霸权。只有随国，在上次用请求封王的方法解围之后，仍崛强如故，拒绝参加这次类似给楚王奉上王冠的会议。会议之后，楚兵团立即出击，随国军队再度大败，只好沦为楚王国的附庸。

我们应注意申国的行动，申国跟周王朝皇族，是舅父跟外甥的关系，姬宫涅和褒姒的被杀，以及周政府的东迁，都由中国引发。现在也因周王朝衰落，不得不向一个风俗习惯不同，言语不通的野蛮民族屈膝。

楚王国建国过程中，最大的一件事是接受了中华民族的方块文字。他们可能在上世纪（前九）之前就已经接受，但我们注意的不是时间，而是他们终于接受的事实。此一事实使中华、楚两大言语相异的民族，因文字类别统一的缘故，最后终于融化为一个民族。假使那时候中国跟腓尼基人一样使用拼音文字，楚王国必然用字母拼出他们的文字，经过七百余年的对抗，各自发展各自民族的和乡土的文学，两个民族只会越离越远。这是方块文字第一次显示它的功能。这功能在大分裂时代再次显示，在满洲民族的清王朝入主中国后，第三次显示。

五　卫国新台丑闻

本世纪（前八）最后一年（前七○一），卫国发生新台丑闻。

八十年代卫（姬姓，因封国为卫，故名——编者）州吁死于反政变之后，卫国即由卫州吁的弟弟卫晋继任国君。卫晋在年轻时已经十分荒唐，跟他的庶母夷姜私通，生下一个儿子。名卫急子，意思是急急而来的儿子，这件严重背叛礼教的乱伦事件，当然绝对秘密，所以只好把孩子寄养在民间。等到卫晋当了国君，具有不再在乎抨击干预的权力时，才向外公开，并且立为太子。

卫急子成年之后，老爹卫晋遣使臣前往齐国，礼聘齐国国君的女儿宣姜，作为卫急子的妻子。事情就出在这位多嘴的使臣身上，他从齐国回来后，把宣姜的美貌大加喧染，老爹卫晋听了，神魂飘荡，就在淇水河畔，建筑一座非常豪华的宫殿，命为“新台”，然后教卫急子出使宋国。卫急子一走，卫晋就派人去齐国迎亲，把宣姜直接迎到新台。

等到卫急子回国，宣姜已由妻子变成庶母。宣姜最初以为她的丈夫是一个英俊青年，忽然出现一个老汉，当然大失所望。不过失望之后，跟那种势利眼的女人一样，只要能掌握现实富贵，也就十分快活，而且连生了两个儿子：卫寿、卫朔。有了两个儿子，宣姜开始考虑到未来，感觉到她的前任未婚夫卫急子的存在，是一个定时炸弹，必须排除。

老爹同意她的见解，兽性再度发作，对儿子兴起杀机。

恰巧齐国攻击纪国（山东寿光南纪台村），要求卫国出兵相助，老爹卫晋命卫急子前往齐国约定会师日期。一面却暗中派出武士，伪装做强盗，埋伏中途，吩咐说：“看见悬挂白色牛尾的船只，即行动手，杀死之后，凭牛尾领赏。”

——白色牛尾，当时是一种代表封国使节的标帜。

这个阴谋属于高度机密，然而却被宣姜的大儿子卫寿探知，他对邪恶的老爹老娘无可奈何，但他却把这消息通知长兄卫急子，劝他逃走。卫急子拒绝相信父亲会杀死亲生儿子。卫寿不得已，设宴给他饯行，把他灌醉，留下一张字条说：“我已代你前往，请快逃命。”然后将白色牛尾插在自己船头出发，到了埋伏地点，“强盗”是只认白色牛尾不认人的，当然把他杀掉。卫急子酒醒之后，大惊说：“我应该追上救他。”可是当他追到，弟弟已死。他放声痛哭，责备“强盗”杀错了人，“强盗”自不能允许正主仍然活着，于是再把卫急子杀掉。

新台丑闻所以重要，在于它说明：多妻制度下的中国宫廷；是一个黑暗的、人性沦丧的毒蛇穴窟。父母夫妇和兄弟姊妹儿女，在忠孝仁爱礼教喊不绝口之下，为了淫欲或继承，而互相猜忌陷害，互相残杀吞食。并且随着历史的发展，一个王朝比一个王朝更穷凶极恶。

六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七七六年（周王朝十二任王姬宫涅被杀前五年），希腊人在奥林匹克平原举行竞技大会，以纪念天神宙斯。奥林匹克运动会自此始，希腊信史时代也自此始，较中国晚六十五年。

纪元前七五三年（春秋时代前三十一年），罗马王国建立，由母狼喂养长大的弟兄二人：罗慕路、勒莫兴筑罗马城。

纪元前七四五年（晋国国君姬伯，封他的叔父姬成师于曲沃），亚述部落灭巴比伦帝国，建亚述帝国。

纪元前七二二年（春秋时代开始），亚述攻陷以色列首都撒马利亚城，以色列王国亡。

第七章　纪元前第七世纪

本世纪，封国间的战争升高，战败者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向战胜国乞和，当战胜国的尾巴国，即所谓接受“城下之盟”；一是想当尾巴国而不可得，被战胜国并吞。周王朝初期，各封国的面积相差不大，经过不断地并吞之后，就呈现悬殊的现象。强大的封国不断吃下弱小的封国而日益膨胀，小封国的数目因不断被吃而日益减少，未沦亡的小封国也因不断被蚕食而更加缩小。

封国内部，受到国际社会的冲击和土地兼并的影响，国君不断地被敌国或被本国政变所放逐或杀戮。

然而，无政府状态的国际社会，不久即被纳入霸权秩序。一个超强的封国，用他强大的兵力和威望代替没落的周王朝的中央政府，行使职权。一方面保护弱小的封国不受其他强大封国的侵略，一方面保护国君的传统利益不受国内新兴力量的冒犯，这种霸权形态，成为本世纪最大特征。

一　封国的并吞与逐君杀君（上）

周王朝所属封国到底有多少，没有人知道。仅在末期，只就有记载的而言，就有一百七十余国。这些封国除了国王下令撤销，或子孙断绝自然消灭外，永不会灭亡。然而上世纪（前八周才，胡国却亡于郑国。进入本世纪（前七），强大的封国更大批并吞无力自卫的一些相邻的小封国，诸如：一、齐国并吞谭国（山东章丘）、成阝国（山东宁阳）、鄣国（山东东平东障城乡）、阳国（山东沂南）、纪国（山东寿光南纪台村）、遂国（山东肥城西南）、宿国（山东东平东）。

二、晋国并吞霍国（山西霍州）、魏国（山西芮城）、耿国（山西河津）、虢国（河南三门峡）、樊国（河南济源）、虞国（山西平陆）。

三、狄部落并吞卫国（河南淇县，不久迁于漕邑，即河南滑县复国，后再迁楚丘，即河南滑县东，不久又迁于帝丘，即河南淮阳）、温国（河南温县）、邢国（河北邢台，不久迁于夷仪，即山东聊城复国）。

四、秦国并吞西虢国（陕西宝鸡）、梁国（陕西韩城）、芮国（陕西大荔）、滑国（河南堰师东南）、若阝国（河南淅川。不久于上都，即湖北钟祥西北复国）、蜀国（四川成都）。

五、楚王国并吞息国（河南息县）、弦国（河南息县南）、黄国（河南潢川）、夔国（湖北秭归）、江国（河南正阳南）、六国（安徽六安）、庸国（湖北竹山）、巴国（四川重庆）、申国（河南南阳）、吕国（河南南阳北）、宗国（安徽庐江）、蓼国（河南固始东北）、舒国（安徽庐江西南）、舒蓼国（安徽舒城南）、邓国（湖北襄樊北）。

六、邾国并吞须句国（山东东平西须句城，不久复国）。

七、卫国并吞邢国（山东聊城）。

八、鲁国并吞项国（河南沈丘）、须句国（山东东平西须句城）、戎国（山东曹县西北）。

一百七十余封国，大部分太小和太不重要。它们有些仅只在史料上出现一次或数次，便如石沉大海。所以事实上，只有下列十一个封国和一个王国，在春秋时代扮演重要角色：

一　晋国　首府鄂邑（山西乡宁），稍后迁至绛城（山西翼城）二　齐国　首府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三　秦国　首府平阳（陕西宝鸡东），稍后迁至雍邑（陕西凤翔）四　郑国　首府新郑（河南新郑）五　宋国　首府商丘（河南商丘）六　鲁国　首府曲阜（山东曲阜）七　卫国　首府帝丘（河南濮阳）八　陈国　首府宛丘（河南淮阳）九　蔡国　首府上蔡（河南上蔡）十　曹国　首府陶丘（山东定陶）十一　许国　首府许丘（河南许昌）十二　楚王国　首都枝江（湖北秭归），稍后迁至郢都（湖北江陵）从前的封国，只不过仅有一个城市或一个村落。本世纪（前七）开始后，疆域膨胀，所拥有的城市和村落渐多，各封国才有首府的建立，逐步向独立王国迈进。

封国间的互相并吞，和封国国内因之引起的紧张情势，使本世纪（前七）就发生了四十余件逐君杀君的事件。我们不能一一叙述，只把它列为下表，代替说明。

表中所称“公子”，是指封国国君的儿子，所称“王子”，是指王国国王的儿子。

不过并不一定是指现任国君国王的儿子，他可能是前任国君国王的儿子或几代之前某一位国君国王的后裔；所谓“公子”“王子”，只是表示他的贵族身份。

现在，我们可以看出封国统治者的恐慌之情，他们不但面临随时被邻国并吞的威胁，也面临随时被国内反抗力量赶走和杀掉的威胁。国王和中央政府既无力维持旧有的秩序，它的那些礼教因之也不能发生约束的作用。现实的现象是，无论国际社会或国内社会，力量决定一切。

封国统治者都渴望有一位主持正义的英雄人物出现。他们所谓的正义，当然是指保护现存的封国不再被并吞和保护他们自己不再被逐被杀。于是一些野心勃勃的国君开始往这个目标奋斗，而且脱颖而出。他们并不希望建立自己的王朝，也不希望统一中国，只是希望建立霸权，成为一个霸主，诸封国以他的马首是瞻，就大大的心满意足了。在这种霸权政治形态之下，霸主代替周王朝国王和中央政府的地位。封国本应朝见国王的，现在改为朝见霸主。本应向国王进贡的，现在改为向霸主进贡。纠纷争执本应请国王审理的，现在改请霸主审理。受侵略时本应向国王控诉求救的，现在改向霸主控诉求救。

霸主唯一的依靠是武力而不是法理，所以职位不能世袭、武力衰弱时，霸权转移，霸主资格即行消失。

二　五霸

春秋时代，先后兴起五个霸权，史学家称为“春秋五霸”，即齐国、晋国、秦国、楚王国、吴王国。前四国在本世纪（前七）出现，后一国在下世纪（前六）出现。我们归纳为下列一表。

每一个霸权都曾煊赫一时，但没有一个霸权能伸展到全中国——犹如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没有一个霸权能伸展到全世界一样。他们只能在它自己的周围建立势力，齐国霸权限于东方，晋国霸权限于北方，秦国霸权限于西方，楚王国和吴王国霸权限于南方。

当齐国称霸时，秦国不受影响。楚王国称霸时，齐国也不受影响。齐秦两国是短期霸权，霸主身死，霸权即归消失，吴王国也不过父子两世，倏兴倏灭。只有晋楚二国是长期霸权，断续绵延一百余年，斗争十分激烈。霸权决定于武力，武力显示于战争。一场大战下来，晋国胜则晋国霸。又一场大战下来，楚王国胜则楚王国霸，所以春秋时代也是国际争霸时代。

五霸的第一霸齐国，他的国君姜小白是一位充满传奇故事的人物。

姜小白上一任的国君是他的哥哥姜诸儿，姜诸儿冥顽不灵而又一意孤行，他最荒唐的一件事是跟妹妹文姜通奸。文姜嫁给鲁国国君姬允，纪元前六九四年，姬允夫妇到齐国访问，一对狗男女重温旧梦。姬允发现了丑闻，大怒之下，立即辞行回国。兄妹当然想到回国后会发生什么事，于是命大力士彭生在扶姬允上车时把他扼死。鲁国明知道内情，因军事力量太弱，无可奈何。只好单单指控彭生，要求惩凶。姜诸儿就把彭生杀掉，一则推卸责任，一则灭口。但人们已经嗅到一种不祥的气味，诸公子纷纷逃亡。其中一位是姜诸儿的弟弟姜纠跟他的智囊管仲，投奔鲁国，另一位也是姜诸儿的弟弟姜小白跟他的智囊鲍叔牙，投奔莒国（山东莒县）。

彭生死后第八年（前六八六年），姜诸儿到郊外打猎，发现一头野猪，姜诸儿连射三箭，都没有射中。那野猪却忽然举起前蹄，像人一样的站起来，发出惨叫。姜诸儿惊恐中看那野猪竟然是已死的彭生，魂不附体，一头就从马上撞下来。等到救起时，一只鞋子却不见了。当天晚上，就发生大将连称指挥的兵变，当叛军怎么找都找不到姜诸儿，正要放弃努力时，在一个暗道旁边看到那只鞋子，于是把姜诸儿抓出来，乱刀杀死。民间坚信这只鞋子是彭生的鬼魂放在那里的。

连称立姜诸儿的堂弟姜无知当国君，不久又发生政变，连称跟姜无知一齐被杀。远在外国的姜纠和姜小白得到消息，分别由他们所居留的封国，派遣军队，护送他们回国。

这是一个长距离赛跑，谁先到首府临淄（山东淄博东），谁就能成为一国之主。管仲深恐姜小白先到，他单人独马先行追赶，途中听说莒国军队护送着姜小白已经过去了，他快马加鞭，终于赶上，他假装着恭顺，上前拜见姜小白，然后猛的向姜小白射出一箭。

姜小白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从车上栽下来。管仲大喜过望，上马逃走。

然而姜小白并没有死，那一箭正射中他腰皮带上的铜钩。管仲是有名的神射手，姜小白恐怕他再来一箭，所以立刻故意栽倒，这是他超人的机智。等他到了临淄，坐上宝座，姜纠才赶到，已来不及了。鲁国军队发动攻击，又被击败，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向姜小白要求和解。姜小白的条件是：杀掉姜纠缚送管仲——因为他那一箭，要对他作最严厉的惩处。鲁国答应了，姜纠身死，管仲被囚入戒备森严的囚车，送回临淄。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姜小白对管仲所作的最严厉的惩处，是任命他担任齐国的宰相。

这件高度戏剧化的举动，缘自于智囊鲍叔牙。姜小白最初请鲍叔牙当宰相，鲍叔牙竭力推荐管仲。姜小白把管仲从囚车中放出，促膝长谈，连续三天三夜，相见恨晚。当宰相的命令发表时，国内国外无不震惊，尤其是鲁国，马上就警觉到受了愚弄。齐国霸权从此开始，姜小白的霸业即管仲的霸业，姜小白只是躯壳，管仲才是灵魂。但姜小白更为伟大，因为他能任用管仲。

三　齐国霸权的兴衰

姜小白是最受赞扬的一位霸主，在他称霸的四十年中，曾召集过国际和平会议二十六次，出动军队二十八次，一直保持着春秋时代初期那种兵农合一的朴实气氛和贵族骑士风度，而这些在以后的霸主中便不再见。姜小白的兵力并不是压倒性的，他曾经两次进攻鲁国，两次都被击败。但他终于使鲁国领悟到跟一个强大的邻国为敌，虽然胜利也是一种不幸，因而承认齐国的霸主地位。

姜小白的政治号召是“尊王攘夷”，即尊奉周王朝国王和排斥蛮族。冷落在洛邑（洛阳）一隅的国王，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他了。现在姜小白重新把他从废物箱里找出来，放到尊贵的神坛上，每次会盟和每次军事行动，都宣称是奉中央政府之命，并由国王的特使坐在首席，以证明确实如此。这种做法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却可以减少嫉妒，减少各封国的自卑。统治阶层因他们的既得利益又回到从前的那种被尊重的好日子，所以很乐意接受这种假国王真霸主的领导。

至于排斥蛮族，在当时最严重的是戎狄部落的侵略。周政府没落之后，戎狄部落的压力全部落到相邻的封国身上，单独一个封国的力量，很难抵抗。这种必须集结更大力量才能救亡的艰苦责任，现在由霸主承担，姜小白遂成为中华文明的保护人。“尊王”

是容易的，只要在仪式上做出热衷就够了，姜小白做的最好也最热闹。但“攘夷”是沉重的，那需要实力，不过至少有四件事，是他的成就。

第一、北方山戎部落于纪元前六六四年，进攻燕国（北京），燕国向齐国求救。姜小白亲自赴援，把山戎部落击溃。这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使燕国在未来的一百余年间，再没有严重的外患。姜小白在胜利后，即行撤退，燕国国君送客，不知不觉送到齐国国境，姜小白根据“国君不出境”的古老规则，立即把那一块土地割给燕国。

第二、狄部落于纪元前六六○年，进攻卫国（河南淇县）。卫国国君卫赤是一位优秀的爱护动物协会的会员，但不是一位优秀的国君。他最爱养鹤，每一只鹤都有一个官位，享受丰富的俸禄，而人民却穷苦不堪，当狄部落发动攻击，卫赤征集人民入伍时，人民喊说：“让鹤去打仗吧。”狄部落攻陷卫国后，竟把卫赤煮了吃掉。卫国溃败的太快，霸主没有来得及救援，但姜小白仍为它的残民，在东方四十公里的漕邑（河南滑县）地方，另筑一个新都。

第三、狄部落于大获全胜后的明年（前六五九），再进攻邢国（河北邢台），邢国又陷落。齐国也为它在夷仪（山东聊城）地方，另筑新城，收集残民。

第四、齐国和他的加盟国联军，于纪元前六五六年，远征到汉水，向不断向北推进的楚王国展示威力。楚王国的使节屈完到联军司令部质问说：“齐国在北海，楚国在南海，风马牛各不相干。你们找上门来，有什么贵干？”姜小白说；“楚国既然自称是中国的封国之一，为什么不肯进贡？国王姬暇（周宣王）南征时，死因不明，请你们答复？”

——姜小白的问话必须加以注解。楚王国为了执行北进政策，跟中华人猛拉关系，曾经宣传他们是黄帝王朝的官员祝融（后来成为火神）的后裔，曾被周王朝封为子爵，规定每十年进贡一车茅草。而姬暇溺死，则是三百多年前古老的故事了。

屈完回答说，进贡这件事很抱歉，一车茅草算不了什么，他们马上就拉一车去。至于那位伟大的国王姬暇之死，他们不知道原因，齐国一定要调查原因的话，屈完建议直接去问汉水。姜小白显然的不敢跟楚王国作战，所以只提出两项属于闹扯的、不关痛痒的问题。所以他立刻表示对屈完的回答十分满意，凯旋而归。这是有名的“召陵之会”

（召陵，河南郾城），虽然虎头蛇尾，却使楚王国的北进政策，第一次受到阻挠。

纪元前六四五年，管仲逝世。

管仲病危时，警告姜小白说，他的三位亲信竖刁、易牙、卫开方绝不可使他们掌握政治权力。

——竖刁，是姜小白最亲信的宦官，他本来不是宦官，为了能贴身服侍他所敬爱的国君，自愿接受宫刑。易牙，是一位精于烹饪的专家。有一天，姜小白说：“什么向我都吃过，只没有吃过人肉。”当天晚餐，就有一盘蒸肉，异常的鲜美。姜小白大大地赞赏他，易牙说：“这是我三岁儿子的肉，我听说忠臣不顾惜他的家人，所以奉献给国君。”卫开方，是卫国的一位贵族，他追随姜小白十五年，都没有回家。对这三位人物所表演的一脸忠贞，姜小白至为感动。

管仲分析说：“人性是这样的，没有人不爱自己超过爱别人，如果对自己身体都忍心残害，对别人岂不更忍心下毒手！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儿女，如果连自己的儿女都能下得狠心，他对谁下不得狠心？没有人不爱自己的父母，如果十五年之久都不想见父母一面，连父母都抛到脑后，对其他的人又有谁不会抛到脑后？”姜小白问：“这三个人在我身边很久，你从前怎么不提？”管仲说：“国君在私生活中，应该享有他的癖好，否则当国君便没有丝毫乐趣了，但这些癖好必须不干扰到国家大事。我死之前，还可以防止他们。我死之后，恐怕他们会像洪水一样地溃决。”姜小白一生都在管仲指导之下，只有这件事他大大地不以为然。

两年后，纪元前六四三年，姜小白生病沉重，不能起床。竖刁、易牙发现姜小白已没有利用价值，效忠已不能带来利益，于是决定杀掉太子姜昭，拥立姜小白的另一个儿子姜无亏，这样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取得宰相的高位。于是下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寝宫，三天之后，姜小白仍然不死，竖刁、易牙勃然大怒，把姜小白左右服侍的人全部逐走。

又在寝宫四周，筑起围墙，隔绝内外，姜小白不得不饿死在他的病榻上。饿死之后，苍蝇云集，尸体腐烂生蛆。一直等到蛆的数目多到爬出围墙之外，人们才想到这位英雄已死。

以后发生的事是，太子姜昭逃到宋国（河南商丘），竖刁、易牙拥立姜无亏，卫开方拥立另一位公子姜潘，其他又有两位公子姜商人、姜元也纷纷自称国君，四位国君各自宣称是合法继承人，就在首府临淄厮杀混战，一直混战到明年（前六四二），宋国军队护送姜昭回国，才算结束乱局。然而齐国的霸权却告终止。唯一的安慰是，靠着管仲建立下来的法治基础，齐国虽然军事力量不振，但始终是一个政治大国和一等强国。当晋国霸权鼎盛时，也只能把齐国当作同盟国，不敢把齐国当做尾巴国。

四　晋国长期霸权

齐国霸权没落后，晋国霸权兴起。

晋国国君姬诡诸有三个儿子，长子姬申生已立为太子，次子姬重耳，三子姬夷吾。

后来姬诡诸又娶了骊姬姐妹，生下姬奚齐、姬卓子。骊姬怀着掌握大权的野心，决定夺嫡——夺取嫡长子继承人的位置。夺嫡一定引起流血，但骊姬甘愿冒这个危险。而年老的丈夫几乎很少有人能逃出年轻貌美后妻的手心，姬诡诸同意骊姬夺嫡，于是把姬申生杀掉。他的两个弟弟姬重耳和姬夷吾，一看老爹已疯狂丧失了人性，就分别逃亡外国。

纪元前六五一年，姬诡诸逝世，十一岁的姬奚齐继位。骊姬的作风早引起贵族们的愤怒，老爹一死，冰山倒塌，只两个月，大臣里克发动政变，姬奚齐被杀。骊姬再立姬卓子，也只两个月，里克发动第二次政变，姬卓子和骊姬同时被杀。

逃亡在梁国（陕西韩城）的姬夷吾听到消息，唯恐怕逃到翟国（山西吉县西北）的哥哥姬重耳比他先行回国，就向秦国国君，也是他的妹夫赢任好求助，允许割五个城市作为酬劳。赢任好派军队护送姬夷吾回去。可是姬夷吾坐上金銮殿后，立即食言。纪元前六四五年，秦国大举进攻，姬夷吾兵败被俘，幸而他的妹妹为他求情，没有把他杀掉，反把他放回，除了照割五城外，还送太子姬圉到秦国作为人质。

赢任好待姬圉像亲生儿子，把最心爱的女儿怀赢嫁给他。可是，五年后的纪元前六三八年，姬圉听说老爹病危，恐怕其他兄弟乘老爹死时夺取宝座，心急如焚，就抛下怀赢，私自逃回晋国，这使赢任好大为震怒。认为他们父子全是忘恩负义之徒。恰巧姬重耳流亡到秦国，赢任好就再把怀赢嫁给姬重耳。怀赢本是姬重耳的侄媳，为了政治利益，姬重耳也顾不得最尊贵的礼教名份了。明年（前六三七），姬夷吾逝世，姬圉继位。又明年（前六三六），强大的秦国兵团护送姬重耳强渡黄河，攻陷晋国首府绛城（山西翼城），姬圉被杀。姬重耳即位，他这时候已六十二岁了，距他四十三岁时逃亡，流浪了二十年。

姬重耳是五霸中的第二个霸权的创业霸主，在晋国内部不断的动乱之后，本没有这个可能性。但他当上国君不久，就碰上两个机会——正应了中国一句谚语：“好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

第一周王国的宫廷发生丑闻，第二十任王姬郑的妻子翟后跟姬郑的弟弟姬带私通，被姬郑发现。没有几个男人对绿帽子不起剧烈反应的，何况他又是一个国王。姬郑把翟后废掉，还要逮捕姬带，姬带逃到翟国（山西吉县西北），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翟国国君说的大大光火，派出军队随姬带前往洛阳，去搭救囚禁中的女儿。姬带于是攻陷洛阳，立翟后当王后，自己称王。姬郑既失去妻子，又失去宝座，狼狈地逃到郑国的汜城（河南襄城），四顾茫然，前途暗淡。在过去他可以向霸主姜小白呼吁，现在姜小白去世，已没有霸主，他面临的是一个绝望的局面。姬重耳迅速地抓住这个机会，发兵勤王。姬带不提防这个奇袭，于是跟翟后一同被杀，姬郑复位。

第二周王国内乱平息后的第二年，楚王国率领它的加盟国联军，进攻宋国。宋国向晋国乞援，这是推尊霸主的一种强烈表示。姬重耳面临抉择，这一次的对象不是花花公子姬带，而是庞然大物的楚王国。但是他如果畏缩，他便得安于第二流国家的地位。最后，他决定出兵。为了先解宋国之围，他逞行攻击楚王国的东方尾巴国卫国（河南滑县东）和曹国（山东定陶）。两国原来都是齐国的尾巴国，现在却成了楚王国的尾巴，可看出楚王国在姜小白死后只不过九年时间内的凌厉发展，这种发展只有军事上的胜利才能遏止。楚兵团总司令成得臣放弃宋国，西上捕捉晋军的主力。纪元前六三二年，两国在城濮（山东鄄城）决战。楚王国大败，成得臣自杀。史学家称这场决战为“城濮之役”。

晋国霸权自此确定。

姬重耳于纪元前六二八年逝世，在位只九年，只有姜小白在位四十三年的五分之一。

但姜小白身死霸灭，姬重耳身死之后，霸权仍然继续。因为姜小白所仗恃的只有一个管仲，管仲和管仲的继承人都先姜小白而死。而姬重耳死后，当初跟随他流亡在外的一批干部，称为“六卿”的六大家族所组成的统治集团，却一直稳定的存在。所以晋国霸权不像齐国那样，一堕即碎。而是长期的，屡堕屡起，虽有衰退的时候，却不断重振。

五　秦国短期霸权

五霸中的第三霸是秦国，国君赢任好介入国际社会，比姬重耳早，但他的逝世却在姬重耳之后。

姬重耳逝世后的明年（前六二七年），赢任好命他的总司令百里孟明统率精锐的秦兵团，向郑国发动突袭。原来秦国有一小部份军队驻在郑国协防，他们看到郑国转向晋国亲善，大为吃醋，就向秦政府密报说，他们现在正保管着郑国城门的钥匙，如果突袭的话，就可以把郑国并吞。然而这件事在那个时代有极大的困难，秦国首府雍邑（陕西凤翔）跟郑国首府新郑（黄帝王朝姬轩辕的故都，河南新郑），航空距离六百公里，沿途尽是穷山恶水和羊肠小道，急行军也要三十天以上，不可能完全保密，果然，秦兵团到了距郑国还有八十公里的滑国（河南偃师东南），消息已经传播开来。郑国一位商人弦高正赶着一批牛群去洛阳贩卖，立即伪装为郑国的使臣，把牛群赶到秦兵团军营，宣称奉了郑国国君的命令，前来犒军。百里孟明大吃一惊之余，只好支支吾吾告诉弦高说，他的目标不是郑国而是滑国。为了证明他不是说谎，就突袭倒霉的滑国，把它灭掉，然后撤退。

惨剧发生在撤退途中，洛阳以西一直到关中地区，有一座东西绵延一百八十公里的崤山山脉（二百年后纪元前五世纪，秦国完全控制晴山后，在它的西端筑起闻名天下的函谷关，作为秦国东方的大门）。崤山山脉主峰一千八百五十米，峰下群山开裂一线，悬崖绝壁，世称“崤山峡谷”，只有一条仅可容纳一辆战车的小道，傍着万丈深渊，盘旋曲折，下不见谷底，上不见天日。秦兵团进击时没有遇到阻拦，而现在却埋伏下晋国大军。秦兵团三百辆战车和三千余骁勇的士兵，到此无用武之地，全军覆没。

世界上假如有一个国家，存心忠厚的不断救助另一个国家的危难，最后反而被凶恶的反噬一口，那就是秦国对晋国了。晋国这次出境邀击，不但是忘恩的，也是不明智的，从此跟秦国结下世仇。

这对赢任好的霸权是一个挫折，幸好晋国国君姬欢在嫡母怀赢（赢任好的女儿）要求下，把被俘的百里孟明以下几个高级将领释放，才再给秦国一个机会。三年后（前六二四年），百里孟明的军队训练完成，向晋国报复，晋国不能抵抗。百里孟明再度进入崤山，埋葬那些被屠杀的秦国战士的尸体。接着几年之间，秦国征服邻近的封国达十二个之多——大部分国名已无法查考。连驱使周政府东迁的犬戎部落，也被消灭，秦国向西方开扩疆土达二百公里。

然而，秦国的霸权也是短期的。纪元前六二一年，赢任好逝世，霸权终结。这是人才被摧残罄尽的必然结果。秦国地处偏僻，崛起的时代很晚，教育不发达，民智闭塞，高级知识份子本已寥寥无几。赢任好之能够终于建立霸权，主要原因在于他任用了两位有行政才能的宰相百里奚和蹇叔，但他们都是外国人，而且都已去世。百里孟明曾推荐出生于本国的三位高级知识份子；车奄息、车仲行、车钅咸虎，他们是弟兄关系，因之人们称为“车家三良”。赢任好死后，他的继承人把百里孟明和车家三良全部殉葬，这种愚蠢的措施，使秦国又回到赢任好之前的草昧时代。

六　楚王国问鼎事件

楚王国自上世纪（前八）起、即以雷霆万钧之势，闯入中国的国际社会，并且一天也不停留的向东和向北侵蚀，仅只有两次碰壁，一是本世纪（前七）四十年代“召陵之会”，一次是六十年代“城濮之役”。

——非常奇怪的一种现象，北方寒带民族总是向南发展的，可是楚王国和稍后兴起的吴王国和越王国，却向北发展。大概北方在当时已高度开发，繁华世界具有更大的诱惑力，所以对尚是一片蛮荒的江南，视为畏途。

两次碰壁都不是致命打击，楚王国雄厚的国力不久就完全恢复。纪元前六一四年，第六任王囗侣即位，发奋图强。不久，晋国发生内乱，国君姬夷皋过度暴虐，被他的大臣杀掉，新君姬黑臀初立，跟宰相赵盾正全力安定内部，在国际上采取低姿势态度。这是天赐给囗侣的机会，他开始使他的王国成为五霸中的第四个霸权，而且是长期霸权。

纪元前六○六年，囗侣准备完成，远征北方陆浑（即嵩山地区，距洛阳仅六十公里）的戎部落，把戎部落灭掉之后，顺便率领大军到洛阳近郊，向那可怜的周王展示威力，惊惶失措的国王姬愉急忙派他的大臣姬满，携带大批慰劳品，前往探听消息。在谈话中，囗侣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九鼎是九个三只脚的大锅。用当时最贵重的金属青铜铸成，据说每一个鼎代表夏王朝时代的一个州。周王朝掌有它，是作为中国最高统治者的一种凭证。囗侣不过好奇，但姬满立刻紧张起来，回答说：“周政府虽然衰弱，但天老爷仍支持它，九鼎的轻重，不宜过问。”囗侣马上发现他已触及到这个残余政权神经中最衰弱的一环，不禁大笑说：“请放心，我不会要你们的九鼎。仅只楚王国民间的挂钩，就够铸出九鼎。”

这么尊贵的九鼎，应该是国宝中的国宝，但它的结局却大大出人意外。四个世纪后的纪元前三世纪，周王国最后一任王姬延，他被称为“羞愧之王”（赧王）。那时国土更小，政府更穷尸姬延靠着向新兴的商人们借债度日，负债累累，无法支持。他就悄悄地把九鼎熔化，陆续出卖还账。等周王国被秦王国灭掉时，九鼎已卖了个净光。

七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六六八年（齐国国君姜小白救燕国前四年），亚述帝国名王阿赛班尼泊尔即位，重建尼尼微城，创立大图书馆。

纪元前六六○年（狄部落攻陷卫国，把卫国国君卫赤吃掉），日本帝国开国，神武天皇即位。

纪元前六五○年（姜小白逝世前七年），希腊开始霸主政治。

纪元前六二一年（秦国国君赢任好逝世，车家三良殉葬），雅典执政官德勒可编纂法典，用刑残酷，偷一把蔬菜，即处死刑，被称为“血法”。

纪元前六一二年（楚王国六任王囗侣在位），闪族迦尔底亚部落攻陷尼尼微城，亚述帝国亡。迦尔底亚建都巴比伦故城，称后巴比伦帝国。

纪元前六○五年（囗侣向周王国问鼎的次年），后巴比伦帝国名王尼布甲尼撒即位。

第八章　纪元前第六世纪

本世纪进入春秋时代后期，封国继续不断地被并吞，国君继续不断地被杀被逐。南方的楚王国跟北方的晋国，两大长期霸权，也继续不断地对抗，焦点集中在争夺位于中原的郑国、宋国，战争不息。

太多的战争促成两件大事，一是和平运动，一是晋国为了打击楚王国，在楚王国背上悄悄插上一把利刃——扶植吴王国兴起。和平的呼声反应人心趋向，吴王国的兴起促使楚王国的霸权终结。

一　封国的并吞与逐君杀君（中）

本世纪（前六）被大国并吞的小国，有纪录的有下列的二十国，其中包括十二重要封国之一的许国。各灭亡之国能在临覆亡时留下名字，说明它们当时已具有相当规模。

一、楚王国并吞萧国（安徽萧县）、舒庸国（安徽舒城西南）、舒鸠国（安徽舒城舒鸠城）、赖国（湖北随州东北）、陈国（河南淮阳，不久复国）、蔡国（河南上蔡，不久于河南新蔡复国）、唐国（湖北随州西北）。

二、晋国并吞潞氏国（山西潞城）、倡阳国（山东枣庄西南）、鼓国（河北晋州）、肥国（河北藁城）。

三、莒国并吞曾阝国（山东苍山）。

四、齐国并吞莱国（山东平度）。

五、鲁国并吞寺阝国（山东济宁市东南）、专阝国（山东郯城）。

六、蔡国并吞沈国（安徽临泉）。

七、吴王国并吞徐国（江苏泗洪）、巢国（安徽巢湖）、钟吾国（江苏新沂）。

八、郑国并吞许国（河南鲁山）。

逐君杀君事件，跟上世纪（前七）一样的层出不穷：

在国君们被逐被杀的浪潮中，最有趣的是周王国的国王，这个已经沦落为蕞尔的小国，它连自己的问题都无力解决，完全依仗霸主的脸色。上世纪（前七）姜小白“尊王攘夷”时代已经过去，现在，再没有人想到尊王这回事，“王”反过来还要尊霸主。而霸主对国际上的侵略行为和封国内部的政变，也丧失阻吓的力量，事实上霸主自己还在那里制造事端。霸权只是超级强国维护自己利益的工具，不再含有初起时那种以保护弱者自居的骑士的意义。

二　楚王国霸权的隐忧

楚王国知道，要想恢复上世纪（前七）六十年代“城淄之役”丧失的霸权，必须再通过一次战争。

本世纪（前八）纪元前五九七年，楚王囗侣向晋国的尾巴国郑国进攻。合围之后，猛攻十七昼夜。郑国仗恃着晋国支持，拒绝投降。城角一处被攻破，囗侣正要下令攀登时，听到城中哭声震天，心里忽然不忍，反而下令撤退。可是郑国却误以为晋国援军已到，立即堵住缺口，男男女女蜂涌到城上继续作战。楚兵团看和平方法不能解决，再度进攻，郑国终于陷落。

囗侣并没有把郑国并吞，因为并吞后就直接跟晋国接壤，不如留一个小国作为缓冲。

他取得郑国城下之盟后，即行退出。而此时晋军才缓缓赶到，楚兵团回军迎战。两国在必阝城（河南荥阳北）决战，晋军像山崩一样的溃败。兵士们狼狈奔窜，跳进黄河，向北游泳逃命。在激流中他们争着攀住本国的船舷或抓住船桨，刹那间三十几艘战舰被攀沉没。晋军总司令荀林父下令：“凡攀船抓桨的，砍断他的手指。”一霎时血淋淋的手指堕满各船，船上兵士一掬一掬的把它们抛进黄河。

必阝城之役使楚王国的霸权确定，晋国的霸权中落。距城濮之役三十六年。晋国的尾巴国纷纷转到楚王国的屁股之后，只有宋国、卫国、曹国、鲁国还没有变，但卫鲁二国不久就暗中向楚王国飞媚眼。

楚王国下一个目标是宋国。两年后（前五九五年），王子囗侧率领楚兵团发动攻击。

宋国向北方的旧霸主求救，晋国刚刚战败，没有力量出兵。宋国首府睢阳（河南商丘）被围九个月，城里粮袜吃光，人民大批饿死，作父母的含着眼泪互相交换子女烹食，陷落在即。宋国宰相华元用一种只有春秋时代才行得通的办法来解决这个危机。一天晚上，他化装成楚王国的兵土，缒城而下，一直混进囗侧的寝帐（由此可看出楚兵团戒备的松懈和囗侧的低能），就在床头把匕首逼到囗侧的咽喉上，要求楚兵团撤退。华元表示，宋国可以投降，但必须楚兵团先行撤退十五公里，使宋国在外表上看起来不像是投降的样子。囗侧答应了，宋国也纳入楚王国阵营。

楚王国的霸权达到极峰，然而也就在这时候，一把刀子已暗中在它背后举起。这渊源于一个比三流作家笔下的言情小说还要荒唐离谱的男女恋爱故事，但它是事实。开始于本世纪（前六）初，而发作于本世纪九十年代。

女主角陈国大臣夏御叔的妻子夏姬，是郑国国君姬兰的女儿，生子夏征舒之后，丈夫逝世。夏姬是一位绝色美女，从她的沧桑经历和因她引起的国际战争，我们可以肯定，她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具有魅力的女子之一。她首先跟陈国大臣孔宁、仪行父私通，经过二人的介绍，陈国国君妫平国也加入情夫的行列。最糟的是，他们还戏谑夏征舒像他们的共同儿子。纪元前五九九年（必阝城之役前两年），夏征舒杀掉妫平国。孔宁、仪行父逃到楚王国向霸主告状，楚王囗侣听了一面之词，而且逢上他正要展示他的霸权，而声讨“乱臣贼子”恰是一个理想的发动战争的堂皇理由。于是他灭掉陈国，把夏征舒处决。

夏姬的美貌使囗侣动心，就要自己带回皇宫。但大臣巫臣向他提出警告：“大王仗义兴兵，全世界谁不尊敬。如今却把祸首收做妃子，人们就会抨击你贪色好淫，恐怕对霸权有不利的影响。”囗侣认为他的话有很深的道理，大为佩服。王子囗侧（就是那位攻宋国时被敌人混到寝帐的总司令）请求把夏姬送给他，巫臣说：“这女子是不祥之物，为了她，已死了一个国君，灭亡了一个国家。如果娶她，一定后悔不迭。”囗侣说：“果然是不祥之物，少惹她为妙。”囗侧大怒说：“我不要她可以，但巫臣也不能要。”

巫臣用一种委屈万状的声调说：“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有这种邪恶的念头，我只是一心为我们的国家。”恰巧另一位大臣连尹襄老的妻子逝世，囗侣就把夏姬送给连尹襄老，而夏姬不久就跟连尹襄老前妻的儿子私通。

两年后（前五九七），必阝城之役中，连尹襄老阵亡。夏姬跟嫡子私通的丑闻渐渐传开，在首都郢都（湖北江陵）住不下去，要求返回她的娘家郑国。巫臣早已派人通知郑国国君姬坚迎接他的姐姐，姬坚自然听从霸主国的命令。纪元前五八九年，晋国与齐国去鞍邑（山东济南）会战，齐国大败，向楚王国寻求同盟。囗侣派人去齐国缔约，巫臣自告奋勇前往。纪元前五八四年，巫臣出发，却在经过郑国的时候，宣称奉了楚王的命令前来跟夏姬结婚。然后他连齐国也不去了，缔约的事更抛到脑后，他知道不能再回到楚王国，就带着夏姬，双双投奔晋国。巫臣是楚王国有名的智囊人物，以富于谋略闻名国际。晋国大喜过望，把他当作上宾招待。巫臣为了夏姬，千方百计，辗转曲折，总算达到目的。

——我们假设夏姬第一次结婚时十六岁，儿子夏征舒十六岁时杀死妫平国。那么纪元前五九九年，她已三十二岁。到纪元前五八四年跟巫臣结婚时，至少已四十八岁。真是不平凡的女性，不仅仅驻颜有术而已。可惜处在那个时代，她只能被她所不能控制的命运摆布。

但巫臣跟妫平国一样，也付出可怕的代价，王子囗侧和巫臣的另一位政敌囗婴齐，在巫臣娶了夏姬，投奔晋国后，妒火中烧，把巫臣留在楚王国的家族，不分男女老幼全体处斩。巫臣痛心地写了一封信给二人说：“我固然有罪，但我的家族是无辜的，他们并没有背叛国家，你们如此屠杀，我要使你们马不停蹄的死在道路之上。”两位王子对巫臣的恐吓嗤之以鼻，他们低估了巫臣的智慧、能力和复仇的决心。

早在本世纪（前六）初期，太湖之北的吴部落酋长吴寿梦，就建立吴王国，自封为第一任国王，定都梅里（江苏锡山）。不过他的王国十分落后，作战时军队仍停留在赤身露体的阶段。巫臣发现吴王国在地缘政治上的无比价值，于是他向晋国政府献出“联吴制楚”的战略，晋政府接受，派遣巫臣的儿子巫狐庸率领一个军事顾问团，去教吴王国加强政府的组织和训练他们的军队现代化——如何使用马匹、战车、弓箭及各种战术。

从此吴王国不但阻止了楚王国的东进，更成为楚王国背后的致命敌人，楚王国第一次面临本土有被攻击可能的威胁。

十年之后（前五七四年），吴王国开始向楚王国用兵，而且保持连续不断的攻势，使楚王国每年都要出兵七八次之多。囗侧提前死于下一节我们所介绍的鄢陵之役，囗婴齐则死于跟吴王国一次战役后的道路上，楚王国的力量被消耗殆尽。

三　鄢陵之役

晋国同样也知道，要想恢复霸权，必须反过来击败楚王国。

纪元前五七五年，晋国国君姬寿曼亲自统率大军，攻击郑国。郑国向楚王国求救，楚王囗审（囗侣的儿子）也亲自统率大军赴援。两国在鄢陵（河南鄢陵）决战，这一次轮到楚兵团大败了。囗审的眼睛还被射中一箭，他的儿子囗熊伐，被晋兵团俘掳。

然而，楚兵团虽然大败，却不像上次必阝城之役晋军那样溃不成军。囗审集结残兵，重整旗鼓，预备再打一个回合。可是得到消息说，鲁国、卫国已倒向晋国，派军参战，晋兵团已下令明天发动拂晓总攻。囗审大为震惊，急派人去请总司令囗侧商议，想不到囗侧却喝得酩酊大醉，用尽方法都呼唤不醒。囗审失望说：“军事情况如此紧急，总司令却醉成这种模样，怎么还能作战。”教人把人事不省的囗侧绑到车上，全军撤退。行到中途，囗侧方才酒醒，惭惧自杀。

——囗侧性格凶残而尤其酗酒，每次出兵，楚王囗审都严令他戒酒。这一次因战场失利，囗侧心情恶劣，在营帐中徘徊到深夜，考虑如何扭转局势。但他是一个能力有限的庸才，所以除了忧愁外，别无他法。他的亲信侍从官谷阳同情他，把私藏的一瓶酒拿出来，斟一杯送过去，囗侧尝了一口，惊愕的说：“好像是酒。”谷阳说：“不，是冷茶。”囗侧会意的一饮而尽，急问：“冷茶还有吗？”谷阳又斟上一杯，囗侧大喜说：“谷阳真正的爱我。”等到华审一连派人来请他时，一瓶冷茶已全下了肚，囗侧像死人一样颓卧在营帐之中。谷阳垂泪说：“我本是爱总司令才献酒的，谁知道反害了他，国王一定会追究这件事。”星夜逃走。

鄢陵之役距必阝城之役二十三年，晋国又夺回霸权，尾巴国又回到它的阵营。但楚王国的主力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所以仍虎视眈眈，不断发动侵略如故。晋国霸权没有城濮之役后那么强大坚固。

四　国际和平会议

楚晋之间两百年来不断的战争，促使和平运动兴起。就在本世纪（前六），曾经召开三次国际和平会议，所有的封国都希望两个超级强国能够和解，安于它们的现状，保持现有的均势，不再用军事行动解决问题。

第一次和平会议，由宋国宰相华元发起邀请。纪元前五七九年，在宋国首府睢阳（河南商丘）举行，晋国和楚王国都派代表参加，签订一份盟誓，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和平条约之一。盟誓上说：“晋楚二国同意永远摒弃战争，同意互相救助灾难危急。

楚王国如受到第三国攻击，晋国就帮助楚王国与第三国作战。晋国如受到第三国攻击，楚王国也帮助晋国与第三国作战。两国政府同意保持道路畅通，经常派遣使节来往，随时磋商，共同讨伐叛逆。如果违背这个誓言，神明就降祸给他，使他国家的军队溃散，国命不长。”这个盟誓文字太美了，美的像一首诗，所以不能在实际政治中实行。签约后第四年，即爆发鄢陵之役。

第二次和平会议，由宋国大臣向戍发起邀请，地点仍在宋国首府睢阳，时间是鄢陵之役后三十年（前五四六年）。各国明知道和平会议没有用处，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谋求和平的努力。这次参加和平会议的共有十四国，包括当时所有的重要的国家。晋国代表是宰相赵武，它的集团有郑国、卫国、曹国、宋国、鲁国；楚王国代表是宰相屈建，它的集团有陈国、蔡国、许国；另有秦国和齐国，属于独立的一等强国，不列入尾巴国之内。还有邾国（山东邹城东南）、滕国（山东胜州）；邾国是齐国的附庸，滕国是宋国的附庸（可称之为“尾巴的尾巴”），只能列席当观察员，没有资格在盟约上签字。

这份名单跟实际情形一样，壁垒分明，显示出晋楚两大超级强国瓜分世界的蓝图。——当时人看起来，中国就是世界。

在会议席上，楚王国坚持当盟主，晋国说：“凡国际会议，晋国一向当盟主。”楚王国说：“正因为晋国一向当盟主，所以这一次楚王国应该也当一次。”晋国代表只好接受，会议才没有破裂。不过盟誓依旧没有具体内容，只规定了一项作为和解象征：即尾巴国本来只向所属的霸主进贡的，现在改把礼物分成两份，分别向两个霸主进贡。在这方面，楚王国显然得到便宜，因为它的尾巴国只有三个，晋国的尾巴国却有五个。

五年后（前五四一年），第三次和平会议在郑国虢城（河南荥阳北）举行，会议正在开的起劲之时，莒国（山东莒县）派使节飞奔到会议所在，控告鲁国正向它侵略，已攻陷了郓城（山东郓城）。这真是极端的讽刺，楚王国代表囗围下令把鲁国代表叔孙豹斩首。但晋国代表赵武坚决反对，又把他释放，囗围急于回国夺取政权，无心为这种抽象的原则付出更大的力量，会议于是草草结束，鲁国用战争手段所造成的现实没有人能够变更。

第三次和平会议后，进入六十年代，晋楚两国之间，果然再没有战争。不过这不是和约的功效，而是两国接着都发生内部问题，无暇对外。两国霸权也相继凋零，无力量也无必要发动战争，历史重心开始转移到新兴的吴王国身上。

五　伍子胥鞭尸事件

第三次和平会议后不到三个月，楚王国发生政变。出席和平会议代表的囗围，回国之后，杀了他的侄儿楚王囗麇，自己即位。他是楚王国的暴君之一，最爱纤纤细腰的女子，以致很多宫女为了培养细腰而饿死——或许出于自愿减肥，也或许出于强迫。纪元前五二九年，囗围的弟弟囗弃疾再发动政变，囗围走投无路，上吊而死。囗围的另一个弟弟囗比继位后，也被囗弃疾逼的自杀。囗弃疾就当了国王，立他的儿子囗建当太子。

囗弃疾为了联秦制晋，曾为他的儿子囗建聘下秦国国君的妹妹孟赢作妻子。孟赢，即小说家笔下的无祥公主。纪元前五二六年，囗弃疾派遣大臣费无极前往迎娶。费无极是一个小聪明层出不穷的野心政客，急于爬上宰相的位置。当他把孟赢迎接到郢都（湖北江陵）后，立即向囗弃疾打小报告，渲染孟赢绝世美丽，天下无双，建议囗弃疾自己娶她，囗弃疾欣然接受这个建议。费无极就告诉秦国护送大臣说，楚王国的风俗，新娘要先到皇宫拜见公婆，才可以正式举行婚礼。于是，孟赢进宫，老爹就留住不放。而把一位陪嫁的齐国少女，冒充孟赢嫁给囗建。一年之后，孟赢生下一个儿子囗轸，丑闻也开始泄露。

这是一百年前纪元前八世纪卫国新台事件的重演，剧情不差分毫，只是男女主角换由楚秦两国担任罢了。中国有一句古老谚语说：“有奇淫的人，必定有奇祸。”当然这不是定律，偶尔有逃得过去的，但大多数都逃不过去。囗弃疾奇淫招来的灾难，比卫晋以及姜诸儿、蔡同所招来的灾难，更加悲惨。

孟赢跟新台事件的宣姜一样，是一个被牺牲的女子，她没有力量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但她比宣姜善良忠厚，她没有杀害前任未婚夫而夺嫡的意思。可是费无极却紧张起来，如果囗弃疾死掉，囗建继位，他可想像得到他会吃不了兜着走。即令囗建不杀他，他也再没有前途，他的前途寄托在孟赢跟她的儿子囗轸身上。于是在他怂恿下，囗弃疾把囗建驱出线都，派到北方边疆，镇守城父（河南宝丰东）。然后费无极诬陷囗建谋反，建议把囗建杀掉，改立囗轸当太子。

费无极在这方面是一个发明家，他发明了“诬以谋反”的秘密武器，专门供当权派打击要排除的人之用。自此之后，它在中国历史上占重要地位，这种摧残人权，毁灭人性，破坏法治，甚至反过来可能颠覆自己政权的手段，跟《封神榜》上的“翻天印”一样，随时随地都会被祭出来，发挥它的恶毒功能，成为中国文化最大的污点之一。

囗弃疾对盂赢有一种歉疚的心情，他用种种方法，百般献媚，可是他苦于无法解开这个结。费无极的设计虽然丧尽天良，但总算可以把这个结解开。纪元前五二二年，囗弃疾召回囗建的宫廷教师伍奢，好像是真的一样，质问说：“太子谋反，你为什么不检举？”伍奢当面拆穿这个老畜牲的假面具：“大王已经夺去了儿媳，如果又要谋杀儿子，你于心何忍？”这话当然使囗弃疾发疯，他下令把伍奢囚禁。囗建在城父得到消息，就逃到宋国。囗弃疾遂顺理成章的立囗轸当太子，任命费无极作太子的宫廷教师。在习惯上，当太子登极之后，宫廷教师通常都会担任宰相，费无极长久的经营，现在一切都依照他的愿望实现。

然而伍奢必须处死。他的长子伍尚、次子伍子胥都有超人的智慧，囗弃疾命伍奢写信给他的两位儿子：“等你的两个儿子到来，我一齐赦免你们。”伍奢照写了，伍尚是一个不懂政治的人，看到信非常高兴。但伍子胥警告他：“我不相信任何昏君和暴君。”

于是弟兄分开，伍尚跟着使臣去郢都，伍子胥逃亡。伍尚到了郢都，父子同时斩首。伍子管逃到宋国，跟囗建会合，偏又逢上宋国内乱，两人再逃到郑国。在郑国时，囗建牵涉到一件失败的政变，郑国把他杀掉。伍子胥抱着囗建跟齐国少女所生的四岁儿子囗胜，侥幸地逃出虎口。可是天下虽大，却找不到立足之地，只有新兴的吴王国远在楚王国背后，正在跟楚王国对抗，肯收容他们。

从郑国到吴王国首都姑苏（江苏苏州。前五六○年从梅里迁都于此），航空距离七百二十公里，还要穿过楚王国的领土，这是一段杀机四伏路程。当伍子胥抱着华胜到达吴楚交界的昭关（安徽含山北）时，街头已贴出悬赏缉拿逃犯伍子胥的告示，盘查极严。

伍子胥躲到郊外田野里露宿，苦无办法通过。过度的愁闷忧虑，一夜之间，使他的头发全白。正因为头发全白，相貌改变，反而得以混出国境。

吴王国在巫狐庸以及巫狐庸的后台——晋国，有计划的全力援助下，已经强大。楚王国在它的东界早已改攻为守，沿着边疆一连筑起三座巨城：州来（安徽凤台）、居巢（安徽寿县东南）、钟离（安徽凤阳），企图阻止吴王国西进。但楚王国那种老式装备的军队抵抗不住现代化的吴兵团，三城陆续陷于吴王国之手，楚王国的疆域自开国以来第一次萎缩。

纪元前五二二年，伍子胥进入吴王国，孤独又贫穷，以致沦落为姑苏街头的乞丐，沿街吹萧讨食。向一个君王报仇，已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对一个乞丐而言，那更是一场幻梦。尤其是吴王国内部的权力斗争，这时正面临爆发阶段，更不可能为一个外国的乞丐而去攻击一个超级强国。伍子胥的前途暗淡，他已注定这样流浪下去，最后倒毙在大街之上。幸而王子吴光收容了他，送给他几亩田地，使他耕种。吴光深知道伍子胥的才能，把他引做亲信，参加机要密谋。

六年之后（前五一六年），囗弃疾逝世，孟赢的儿子囗轸继位。伍子胥捶胸痛哭，他失去了向囗弃疾面对面复仇的机会。

明年（前五一五年），吴光发动政变，把国王吴僚刺死。吴光继位，命伍子胥出任宰相。而也就在这一年，那位楚王国新台丑闻的大导演费无极，在郢都（湖北江陵）被愤怒群众殴毙，全家被屠。

纪元前五○六年，距楚王国新台丑闻二十年，距伍奢被杀、伍子胥过昭关十六年。

吴王国向楚王国发动历史上空前的大规模总攻击，吴光自任总司令，伍子胥担任参谋总长。从姑苏到郢都直线距离八百公里，吴兵团水军分别沿长江淮河，逆流而上，陆军则从昭关向西挺进，三路大军节节胜利，不久进抵郢都，楚王囗轸逃走。

伍子胥进入郢都后，把囗弃疾的尸体从坟墓里掘出来，亲自抽打三百皮鞭，直到尸体粉碎。这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鞭尸事件，数千年以来，每一个时候，都有人为伍子囗这项艰难的英雄事迹发出感叹和歌颂。

吴王国不能把楚王国并吞，因为楚王国的面积太大了。等到次年（前五○五年），楚王国大臣申包胥率领秦国战车五百辆的救兵，向郢都进发。恰巧吴王国又发生内乱，吴光的弟弟吴夫概率领他的直属部队，逞自回国，打算袭击首都姑苏。吴光只好撤退，当然满载着抢掠到手的金银财宝。

——申包胥是一个可敬的楚王国的爱国志士。据说秦国国君本来拒绝赴援，但申包胥站在皇宫门前恸哭，七日七夜不进一滴饮食，秦国君臣们为他的忠心深深感动。

囗轸总算复国，但楚王国遭到这种亡国的浩劫，已残破不堪，首都迁至郢都北一百二十公里的若阝城（湖北钟祥西北），长期霸权也到此结束。

吴王国，这个五霸中的最后一霸，由这一战而确定它的霸权。

六　鲁国的三桓政治

春秋时代，对中国历史发生最大和最悠远影响的封国，不是五霸，而是一个其小如豆，位于山东半岛泰山脚下的鲁国。它跟齐国紧邻，为了争夺交界处汶水一带农田，不断跟齐国冲突。冲突的结果，总是鲁国吃亏，因为它既小且弱，而且迂腐颟顸，不求进步。

鲁国是手创周王朝一切文物制度的姬旦的儿子姬伯禽的封国，所以收藏的图书和文献最多，贵族们的文化水准也最高。周王朝的首都镐京（陕西西安西）于纪元前八世纪被犬戎部落攻陷后，图书文献全部失散，只有鲁国的图书文献仍在。它的首府曲阜（山东曲阜）遂成为当时全世界唯一的文化巨城。再加上鲁国从没有遭受过劫掠焚烧的恶运，对周王朝初期的文物制度，保持的也最完整。这些丰富的文化遗产中，最重要的是一些周王朝初期所实行或拟定的各种法令规章和各种典礼时使用的仪式程序。——被人总称之为“仪礼”。各国知识分子和知名的文化人，都必须到鲁国亲自查考，才能了解。因为就在本世纪（前六），这些复杂繁琐的老古董，已无人记忆。

周礼的内容很多，仅只仪式程序这一部分，就有祭礼、葬礼、婚礼、冠礼（男子成年时戴帽子）、笄礼（女子成年时戴簪子）等等，以及阶级性专用的国王之礼、国君之礼、贵族之礼。——没有平民之礼。因为礼只是为贵族而设，不是为平民而设，对贵族才用得着礼，平民根本不被看在眼里，奴隶更不用说了。这是一种专门知识，必须专家才能胜任。从事这种以主持典礼为职业的专家，当时被称为“儒家”。他们按照古老的规定，办理各种重要仪式，小自埋葬死人，大至国君访问。国君访问时或国君相见时，通常都聘请儒家担任“宾相”，他的任务跟二十世纪结婚典礼时被称为伴郎或伴娘的“宾相”，完全相同服侍在国君左右，随时提醒国君应该做什么或应该说什么。在普通的贵族场合，儒家则被雇担任司仪、总管之类的职位。我们在此可以了解，儒家的原始意义就是典礼仪式的顾问人员，他们最荣誉的高位是在外交场合，被雇为国君宾相。

注意“宾相”这个位置，中国的“宰相”制度起源于此。我们在本书一开始时就使用宰相一词，但事实上要到下世纪（前五），宾相才由纯礼仪事务性的顾问，而蜕变为政治性的宰相；才从临时性的雇员，蜕变为国君专任的高级助理。不过中国正式官称上并没有“宰相”一词，宰相只是民间的口语，历代王朝对它的名称不断改变，有时候更奇形怪状，花样百出。当我们叙述时如果一一写出，不但无聊，而且更加糊涂。所以我们自始至终都使用宰相一词，以保持对此一职位清晰的印象。

儒家因职业上的需马对产生“礼教”的那个古代，有一种强烈的崇拜感情，对于非古代的事物，则加排斥。问题是古不能复，在小场合的典礼上，人们还可以勉强遵守。

但在大场合的典礼上，便格格不入，因而产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笑柄和纠纷。用一个例子可作说明，下世纪（前五）纪元前四七八年，齐国国君姜骛跟鲁国国君姬蒋在蒙邑（山东蒙阴）举行高阶层会议，二人见面时，姜骛向姬蒋叩头（在八世纪之前，中国人席地而坐——正确的说，是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所以所谓叩头，只是深深的把头俯下，跟八世纪后必须屈辱的先行双膝跪地的叩头不同），这是所有礼节中最尊敬的一种。可是，鲁国国君姬蒋却双手一拱，只作了一个揖，这情形眼现代社交场合你伸出手，对方却不伸手，只微微点一下头一样。姜骛跟他的随从大臣，都怒不可遏，鲁国宾相引经据典的说：“按‘礼教’的规定，国君见国君。不过作揖，国君只有见国王时才叩头，你们怎么连这都不懂！”齐国确实不懂，不过不久就懂了。四年后纪元前四七四年，两国国君又在顾邑（山东鄄城东北）会盟，齐国早就准备妥当，届时一声令下，跳出几个壮士，抓住姬蒋，强迫他向姜骛叩头。这时“礼教”排不上用场，姬蒋只好叩头。齐国为这件事，曾编了一首诗歌：

鲁国人冥顽不灵

多少年都不清醒

使我们难以为情

他们死守着那可怜的儒书

引起无谓的纷争

儒书，即儒家赖以吃饭的书——专门记载古代繁琐复杂礼仪的书。

就在这种浓厚的崇古社会中，中国古代思想家之一，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丘诞生。

孔丘是宋国贵族的后裔，纪元前八世纪九十年代因妻子太美而丧生的宋国宰相孔父嘉，就是孔子的六世祖父。孔父嘉的儿子政变后逃到鲁国住下来，遂成为平民。孔丘的父亲孔纥曾在鲁国军队中当一名军官，但他逝世的太早。孔丘是一个遗腹子，在母亲颜征辛苦的养育下长大。孔丘年幼时，刻苦地学习儒书，成年后即成为一个十分渊博的“礼教”

专家，而且声誉鹊起，后来甚至得到三桓之一的仲孙觉的注意。仲孙党临死时，曾嘱咐他的两个儿子仲孙无忌和仲孙敬叔，去向孔丘学习这种知识。这是一个契机，使孔丘跟鲁国特殊形态的“三桓政治”结合。

我们试在下面列出鲁国三桓政治系统的简表：

鲁国第十五任国君姬允（死于齐国姜诸儿之手的那一位），有四个儿子，长子姬同是嫡子，继承国君的宝座。次子、三子、四子，都是庶子，只能担任政府的高级官员。

姬允被尊称为桓公，即威武的国君，所以他的三位庶子，被称为“三桓”。三桓的后裔，分别改姓（封国内全体贵族和全体官员，都是国君的后裔，跟国君同姓。所以庶子的后裔必须改姓，否则熙熙攘攘，挤来挤去，全国只有一个姓，分辨起来就很困难）。次子姬庆父的后裔改姓仲孙（有时候也称孟孙或孟），三子姬牙的后裔改姓叔孙，四子姬友的后裔改姓季孙。

本世纪（前六）初，仲孙蔑（仲孙觉的父亲）当宰相，他引进叔孙和季孙两家，由三大家族轮流掌握政权，世代相传，遂开始鲁国著名的达四百年之久的三桓政治。三桓从国君手中夺取到政权和广大土地的所有权，并在自己的封地上建筑都城，即表上所称的三都。鲁国国君遂跟周王国的国王一样，被冷落在一旁。八十年代时，第二十六任国君姬衤周，曾发动一次军事攻击，讨伐三桓，结果被三大家族赶走，在国外流浪至死。

问题是，三桓虽然联合起来夺取了鲁国国君的权力，但三桓也各有他们自己的助手和干部，当时称为“家臣”，这些家臣的力量，也日形膨胀。其中最杰出的一位是季孙斯的家臣阳虎，他代表一种反对割据的力量，不但把季孙压下去，把其他二桓也压下去。

阳虎在稍后出任鲁国的宰相，负责实际政治三年之久。他谦卑地延揽专家，曾亲自拜访过孔丘，邀请孔丘任职，但孔丘怀疑他政权的稳定性，没有接受。

本世纪（前六）最后第二年（前五○二年），季孙斯向阳虎反攻胜利，阳虎逃亡。

三桓对孔丘拒绝跟阳虎合作这一点有深刻的印象，于是任命孔丘担任中都（山东汉上）县长（中都宰），开始孔丘的政治生涯。

七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五九七年（夏征舒杀陈国国君妫平国后第二年），后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攻耶路撒冷，犹太国王约雅敬出降。尼布甲尼撒立约雅敬的儿子约雅斤为王，不久又把约雅斤废掉，立约雅敬的弟弟西底家为王。

纪元前五九四年（必阝城之役后第三年），雅典执政官梭伦建立公民会议跟司法陪审制度。世界各国平民参政和陪审团设立，这是首创。是雅典人对人类文明最伟大的贡献之一。

纪元前五八八年（齐晋两国鞍城之役次年），犹太国王西底家背叛后巴比伦帝国，尼布甲尼撒围耶路撒冷。

纪元前五八六年（吴王国建国前一年），耶路撒冷陷落，尼布甲尼撒挖出西底家的双目，下令焚城，把犹太人全部掳到巴比伦当奴隶，犹太王国亡。

纪元前五五○年（齐国大臣崔杼杀国君姜光前二年），波斯帝国崛起，灭里海南岸米太帝国，兵力益强。

纪元前五四六年（第二次和平会议举行），吕底亚王国和波斯帝国，在提力亚会战，吕底亚王国大败。又在首都撒狄城外会战，吕底亚的战马看见波斯的军用骆驼，既怪又臭，惊骇狂奔，遂又大败。国王克里萨斯被掳，吕底亚王国亡。

纪元前五三九年（第三次和平会议后第二年），波斯居鲁士大帝攻陷巴比伦城，后巴比伦帝国亡。居鲁士定都苏萨，释放后巴比伦掳掠的犹太人返耶路撒冷，犹太人在巴比伦为奴四十八年。

纪元前五○九年（伍子胥鞭尸前三年），罗马王国改建为共和国，设立执政官和元老院。开始信史时代。

第九章　纪元前第五世纪

中国第一个黄金时代——大黄金时代，于本世纪来临，直到纪元前一世纪（那时，中国从分裂纷乱中终于凝结成一个庞大的国家，奠定中国的基本疆土，更奠定中华人的一项伟大的传统价值——大一统的心理基础）。在学术思想上，大黄金时代是中国最光荣、最长期的百花怒放、百家争鸣时代。这项灿烂的景观，要到两千三百年后的二十世纪初叶，才再重现。所以大黄金时代的学术思想，在文化史上具有空前的重要地位。

春秋时代于本世纪一十年代结束，吴王国亡于暴发户的越王国，五霸遂成为历史上的陈迹。一个新型的为时二百六十年的战国时代揭幕，越王国在消灭了强大的吴王国后，即从重要的国际舞台上若隐若现。久困于内部纷争的晋国，最后也被三大家族瓜分为三个独立封国。

国际权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出现，即战争更多，战争的规模更大，引起社会结构的变动更巨。

一　封国的并吞与逐君杀君（下）

本世纪（前五）跟上两个世纪一样，大国继续疯狂地并吞小国，强邻继续疯狂地并吞弱邻，国君被逐被杀的事件，继续疯狂地不断发生。

并吞的记录：

一、楚王国并吞顿国（河南项城）、胡国（安徽阜阳，不是纪元前八世纪被岳父灭掉的那个胡国）、陈国（河南淮阳）、蔡国（安徽凤台）、杞国（山东安丘）、莒国（山东莒县）、密国（河南新密）。

二、吴王国并吞越王国（浙江诸暨，不久复国）。

三、宋国并吞曹国（山东定陶）。

四、晋国并吞泫国（山西高平）、代国（河北蔚县）、仇由国（山西孟县）。

五、越王国并吞吴王国（江苏苏州）、郯国（山东郯城）。

六、秦国并吞密国（甘肃灵台）。

逐君杀君的记录：

本世纪（前五）被并吞的封国数目，跟逐君杀君的数目，看起来似乎比从前减少。

事实上是大多数封国的灭亡，都没有记录可寻。小封国如此，较重要的封国有时也如此。

被并吞的不仅仅是小封国，强大的五霸之一吴王国，以及十二重要封国中的陈国、蔡国、曹国，也都不能幸免。显示出一种现象，即强国不再以霸权为满足，不再以拥有尾巴国为满足，它要直接控制土地。不再以国君臣服为满足，而要把国君排除，直接统治人民。封国数目减少，国君数目也跟着减少，灭它们杀他们的事件自然也跟着减少。

二中国第一个黄金时代——大黄金时代在不断战争和不断政变声中，出现中国第一个黄金时代，从本世纪（前五）起，直到纪元前一世纪，绵延四百余年，它包括下列一个较短的时代，一个较长的时代，和三个强大的王朝（王国）：

一　春秋时代末期　本世纪（前五）二　战国时代　本世纪（前五）——前三世纪 三　秦王朝　前三世纪

四　西楚王国　前三世纪

五　西汉王朝　前三世纪——前一世纪中国社会结构，在本世纪（前五）之前，至少有一千年以上的时间，是一种广大的奴隶群和贵族并存的社会。因为土地权来自分封，也就是只有国君跟贵族才有土地，而奴隶是主要的生产工具。奴隶不但没有土地所有权，而且连自由权也没有，他们来自战争时的俘虏，获罪于贵族的平民和奴隶的后裔——奴隶的后裔永远是奴隶。奴隶所以在社会结构上占重要地位，是因为耕田系使用木犁，木犁必须使用很多人力才能拉动。大黄金时代开始时，铁器开始普遍，除了用于战争外，也用于把木犁改为铁犁。尤其是不知道由于什么契机，人们发现如果使用牛马拉动铁犁，会比使用奴隶耕种的速度更快，收获也更多。这就跟十九世纪内燃机出现，终于代替了牛马一样。不仅产品大量增加，也引起社会巨变，促使奴隶制度没落，土地所有权开始从国君和贵族手中滑出，重新分配。两种新兴的事物：都市商业阶级和土地重新分配后的地主阶级，向旧日的木耕人耕时代的奴隶主，也就是世袭的贵族阶级挑战，世袭的贵族们不断地挣扎反攻，也曾不断地获得胜利，但发展到纪元前三世纪时，失败已成定局。

在这种社会结构巨变之下，思想学术界呈现出百花怒放的奇观。这些怒放的百花好像生长在火山灰上一样，火山爆发时的震撼固然惊天动地，甚至造成大量伤害，但它喷出的火山灰却是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壤。世袭贵族千余年对图书和知识的垄断，随着他们走下坡而失去控制。平民阶级——包括奴隶，过去绝对不允许，也绝对不可能获得图书和知识，而且即令获得也没有用，社会和政府全是封闭的，平民永不能脱离他们的阶级。

大黄金时代中的平民却可从新获得知识技能，爬到贵族地位，担任政府官员和累积财富。

新的社会形态是，一个人的权力，决定于他的思想和能力，不再完全决定于他的祖先成分，这是从前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事，遂使贵族阶级固有的知识分子认为名份大乱，七窍生烟。但中国所有的古哲学思想和文化创造，却因此而在这个时代中萌芽成长。最主要的有四大学派，即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另外还有其他各种美不胜收的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纷纷出现，光芒四射，使中华人的思想学术，进入空前的辉煌时代。

春秋战国式的国际并吞战争，在纪元前三世纪结束时，大黄金时代达到巅峰。秦王朝把中国建立成为一个现代国家，统一而强大，具备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奠立了中国广达三百万平方公里的基本疆域，世界上没有一个古文明国家或民族，能在一开始时即拥有这么广大完备的规模，而且置于有效率的管理之下。除了汉人之外，还包括其他多种民族，如苗民族、瑶民族、戎民族等等，成为世界上最早的多民族的国家之一。接着是纪元前二世纪开始，西汉王朝给中国带来长期的和平跟秩序，使中华人凝结力更强，各民族到最后都成为中华民族的一分子，永不可分。

最重要的是，大黄金时代一些伟大的成就，几乎全由中华民族单独完成。这是中华民族生命力最活泼旺盛、最朝气蓬勃的时代，像一头不停撞树的牛犊，从不后看，而只勇敢向前。

所以我们称中国第一个黄金时代是大黄金时代——黄金时代中的黄金时代。

三　儒家

儒家学派对中国人的影响，至为深远，它的创造人是上世纪（前六）末，才从事政治生涯的孔丘。现在让我们继续叙述他的事迹。

本世纪（前五）第一年（前五○○），鲁国国君姬来跟齐国国君姜杵臼在夹谷（山东新泰）会面，孔丘以礼仪专家身份，被任命为姬宋的宾相。于是儒家学派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发生了，会见之后举行的娱乐节目中，齐国演出莱部落（山东平度）的土风舞，孔丘根据儒书，指责齐国不该使野蛮人表演，而应使用传统的宫廷舞。齐国立刻演出传统的宫廷舞，不过却是宫廷中平时演出的轻松喜剧。孔丘再根据儒书，认为犯了“平民轻视国君”的大罪，立即指挥鲁国的卫士把那些无辜的男女演员驱到台阶之下，砍断手足。据孔丘的门徒事后面不改色的宣称，孔丘这次凌厉行动，不但没有引起国际冲突，反而使齐国国君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大为恐惧，就把从前侵占鲁国坟水以北一带土地（汶水以北、龟山以北之田）还给鲁国。

纪元前四九八年，孔丘建议三桓拆除他们的都城，以求鲁国国君重振久已失去的权威，这就是著名的“堕三都运动”。三桓对于家臣们不断地占据都城跟他们对抗，很早以来就深为苦恼，孔丘的建议似乎是釜底抽薪，根绝家巨擅权的有效方案，所以一致赞成。可是，当叔孙家的后阝城（山东东平）和季孙家的费城（山东费县），都拆除了城堡，要更进一步拆除仲孙家的成阝城（山东宁阳）时，仲孙家的态度忽然改变。不但仲孙家的态度改变，连都城已拆除了的二桓，也忽然警觉到不对劲。拆除都城固然可以阻止家巨利用，但也毁灭了保护自己对抗国君的力量。孔丘当然不肯中止，他请国君姬宋亲自率领军队前去讨伐，结果大败而回，只好眼睁睁看着二桓把已拆掉了的那两个都城重建起来。这是孔丘企图恢复传统秩序所受的最大挫折。

堕三都的第二年（前四九六），孔丘被赏识他的国君姬宋任命为代理宰相（摄相事），三桓已经大为光火，面孔丘却不到三个月，就把一位很有名望的文化人少正卯逮捕，立即处死。然后宣布少正卯有五大罪状，这五大罪状是：“居心阴险，处处迎合人的意思。行为邪恶，不肯接受劝告。说出的全是谎话，却坚持说的全是实话。记忆力很强，学问也很渊博，但知道的全是丑陋的事情。自己错误，却把错误润饰为一件好事。”

这种烟雾蒙蒙的抽象罪名，说明凡是有权的人，都有福了，他们可以随时把这顶奇异的帽子扣到任何一个人头上，而仍能振振有词。恰巧遇到君主主持对天老爷的大祭典，在分祭肉的时候，三桓故意不分给孔丘。这是周礼社会中最严重的一种处分、表示已被深恶痛绝。孔丘只好流亡二出奔卫国。

孔丘的政治生涯到此结束，但对他却是幸运的，他可以把全副精力用在教授门徒上。

他曾经访问过齐国、陈国、蔡国，寻求一个能实行他古老的政治理想——周礼的国度，但他无法找到。最后，纪元前四八四年，他再回到鲁国定居，在外共流亡了十三年。

孔丘回国时已六十三岁，继续教授门徒，传播他对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初创时代的怀念和崇拜。又对下列五部当时已经存在的古老书籍，用他的观点，加以编纂删订： 一　《易经》

二　《春秋》

三　《诗经》

四　《书经》

五　《礼经》

注意这五部书，它们被合称为“五经”，大黄金时代结束后，儒家学派在政府中当权，这五部书支配中华人学术思想近两千年之久。

《易经》是一部暧昧不明的形而上学的玄书，它所用的字句简单而模棱，因之使它显得好像十分深奥，读者们可以站在各种角度，作各种不同的解释。只因它是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初期的著作，而且据说出自周王朝开国英雄姬昌（第一任国王姬发的老爹）的手笔。所以孔丘怀着敬畏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避免太多的触及到它的实质问题，他感叹自己生命的短促，没有时间深入研究。可是，星象家却不像儒家那么尊重它，老实不客气的用它来推测未来，一直到二十世纪，仍把它当作一部占卜吉凶的巫书。

《春秋》周王朝所属各封国，都有本封国的历史记载，而且各有各的名称。如楚国史名《(木寿)杌》，晋国史名《晋乘》，鲁国史名《春秋》。孔丘对鲁国史重予编纂，目的不在提供一部真实的史实，而在用来发挥他的恢复传统秩序的政治理想，努力暴露对新兴事物的排拒，更努力隐瞒或抹杀，甚至曲解贵族的罪行。举一个例子可以说明孔丘的苦心，楚部落建立王国已三百年，但孔丘仍拒绝称它的君主为国王，而只称他为子爵，这个可怜的老人企图用精神胜利的法宝来否定现实。于是，《春秋》遂脱离历史的范围，变为“褒善贬恶”评论性的经典。孔丘的门徒坚持说，经过他们开山老祖删订过的《春秋》，每一个字都有神圣的和深奥的意义。这些门徒中后来曾有三部著作《左传》、《公羊传》、《榖梁传》，专门诠解《春秋》。其中最教人惊奇的是，《公羊传》和《榖梁传》，是用一种自问自答的方式来诠释的，幼稚的程度，能引人失笑。然而，儒家学派的门徒却不承认有什么可失笑的，严肃的当作一本圣书。

《诗经》出现于纪元前十二世纪，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选集，包括贵族作品和平民作品。孔丘把它作一次重大规定，依孔丘的标准，只保存了他认为有价值的三百首，其他的都被淘汰——这是中华文化最大的损失。《诗经》里的诗篇，包罗人生万象，从战争到和平；从闺房到宫廷；从农田到政府；从政治到恋爱，并且有很多其他书籍上所没有的情调和鸟兽草木的名称。贵族阶层的知识分子在谈话中必须经常引用上面的诗句，以显示他的高深学问，才能受到尊敬，而孔丘更把它当作辞典运用。孔丘的门徒再加发挥，索性把所有的诗篇，都赋予政治的和道德的生命，跟《公羊传》、《榖梁传》赋予《春秋》政治的和道德的生命一样。这部诗选，遂被尊为经典，脱离了文学的范围，成为儒家的五种经典之一。连男女间的情歌，都被形容为圣人们庄严的政治意识（这使我们想起基督教《旧约》中《所罗门之歌》被诠释为上帝的预言一样，两部著作似乎具有同一的奇遇）。

《书经》又名《尚书》，是中国最早的一部政治文献选集，包括纪元前二十七世纪黄帝王朝，纪元前二十三世纪夏王朝，纪元前十九世纪商王朝，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各王朝帝王的一些文告或宣言。在孔丘的观念中，古代帝王尤其是开国的帝王，几乎统统都是圣人，比英雄还要高一级，所以他们的文告宣言自然成为经典。知识分子也必须经常引用其中的字句，才能为自己的意见找到权威论据。

《礼经》内容全部是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初期的礼节仪式。孔丘认为，礼节仪式也是一种教育，使贵族、平民、奴隶，都各自固守自己的名份，不相逾越。只要大家自觉的甘心于现状，安份守己，不去追求他名份所不应有的东西，好比说，奴隶如果不妄去追求他名份所不应有的自由权力，平民如果不妄去追求他名份所不应有的政治权力，社会就会永远和平。所以孔丘认为礼的教育——礼教，可以办到用血腥镇压手段所办不到的事，能够使社会恢复到纪元前十二世纪时那种贵族的乐园时代。正如一个政党的政纲政策一样，儒家的中心思想和具体方案，全在这部经典之中。后来这部经典分为下列三书：《礼记》、《仪礼》、《周官》，内容更详尽，范围更扩大，但主旨不变。

——这五部因为孔丘编纂删订而被尊为经典的古书，在大黄金时代结束后，一直到十九世纪，中国几乎所有的知识分子，都在这五部古书里团团打转。所谓中华人的思想学术著作，在二十世纪之前，百分之九十都是对这五部古书的研究和再研究，所谓学者、专家、思想家差不多都是为这五部古书做注解，或为其中某一句某一字做考证的人。知识分子从事这种工作也够艰苦的，大家互相抄录，辗转引据，资料随着时间而越增越多，从幼年到白发苍苍，一生都跳不出这个圈圈。

纪元前四八一年，孔丘正在删订《春秋》时，有人报告他说，鲁国国君姬蒋打猎时捉到一只麒麟。麒麟是中国古老传说中一种最仁慈不过的野兽，连蚂蚁都不忍心践踏。

孔丘叹息说：“古人有言，世界和平，上有圣明的君王，麒麟才会出现。现在世界大乱，它却出现了，真是怪事，我的智慧已经干枯。”就此停笔。

——历史上的春秋时代，因麒麟的出现而终止。明年（前四八○年），战国时代开始。

又明年（前四七九），孔丘逝世。

孔丘没有写下任何著作，在他逝世之后，他的门徒把他平日的言论，摘要的记录下来，名为《论语》，跟“五经”一样”，也被列为经典。一个以崇古尊君为中心思想的儒家学派正式建立起来，众门徒分散四方，各为这个理想奋斗。《论语》所记载孔丘的言论是片段的，所以儒家学派缺少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和一个为一种观念概括统摄而前后一贯的逻辑。但孔丘是一个经验丰富和洞察人生的智慧老人，他所说的那些格言隽语，已能充分表达他思想的要领。若干世纪后，儒家学派发现杀少正卯这件事不太光彩，所以曾竭力证明根本没有少正卯这个人。不过孔丘壮年时的政治生涯，似乎不应该影响他老年后的学术贡献。当他回到鲁国的时候，已有很大改变，他和蔼可亲，严肃而诚恳，对学生的教诲从不疲倦。严格地说，与其说孔丘是一位思想家，毋宁说他是一位教育家，他只作叙述，而很少创见。但他对人际关系的深刻了解，使他对人性的弱点抱浓厚的同情态度。所以他提出做人的基本道理“忠”和“恕”，尤其重视“恕”——自己不愿意接受的，绝不勉强别人接受。“恕”是人生永远不变的最高贵的情操。

在崇古的大前提下，黄帝王朝的伊祁放勋和姚重华，孔丘开始刻意的美化他们，这是一个大契机，他为中华人提出一个美丽的回顾——而不是美丽的前瞻。从此儒家学派即以效法伊祁放勋和姚重华，为君主或人民的奋斗目标。如何达到这个目标，孔丘肯定“仁”是唯一的动力，“仁”的内容是“爱人”，即一种真挚的纯洁感情，“忠”和“恕”就是完成“仁”的手段，这手段优先的表现在孝顺父母的行为上。所以“孝”是一切行为的最低起步。

孔丘的政治生涯是失败的，但他的教育精神则绝对的可贵而且成功。他是一位伟大的教师，被儒家学派尊崇为“万世师表”，他那些精辟的处理人际关系的言论，留传下来，成为中国最珍贵的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四　道家·墨家·法家

在孔丘的同时或稍前稍后，另有三位伟大的思想家兴起。并从他们身上，产生另外三个伟大学派：

一　李耳　道家学派

二　墨翟　墨家学派

三　李俚　法家学派

李耳，楚国苦县（河南鹿邑）人。他所生的时代，没有定论，有人说他是本世纪（前五）人，有人说他是上世纪（前六）人，有人说他是下世纪（前四）人，甚至有人说根本没有这个人。李耳在只剩下弹丸之地的周王国首都洛阳，担任图书馆管理员（守藏室史）。孔丘曾到洛阳向他探询过关于《周礼》的若干细节问题，李耳用一种教训的语调回答：“你问的那些人，骨头都已腐烂，只剩下言论。英雄人物遇到可以施展抱负的机会，立即献身。没有这种机会时，不必勉强追求。我认为有钱的商人要像无钱人一样，有才能的人不必外表精明。把你的骄傲去掉，再把你的欲望去掉，这些对你无益。”

这段话毫无系统，而且答非所问，但正击中孔丘的要害，同时也显示出李耳自己的思想。

——本世纪（前五）前四八四年伍子胥被“诬以谋反”自杀的那一年，李耳忽然辞职，骑着一匹青牛，向西而去。穿过秦国的散关（陕西宝鸡西南）时，镇守关隘的司令官（关令）尹喜说：“你就要隐居了，盼望能给我们留下几句话。”李耳就在那里写下了举世闻名的《道德经》，然后出关而去，从此不知影踪。《道德经》也称为《老子》，只是一篇五千字的短文（在那个时代，写字是用刀刻在烧烫的竹片上，五千字已够这位老头受的了），李耳把宇宙发展的自然法则，命名为“道”，这就是道家学派的起源。

不过李耳跟孔丘不同，他没有野心，也没有门徒，因之也没有发自门徒口中对自己的一些颂扬。但他仍被后世的学者尊奉为道家学派的始祖，《道德经》也被尊奉为道家学派的经典。李耳的思想是对强梁世界的一种消极反应，是人类遇到不可理喻，而又无法抗拒的压力时的一种自解自慰的心理状态。他曾从他的老友常从那里，得到最大的启示。

有一次，常从张开口问李耳说：“我的舌头在吗？”李耳回答说：“在。”常从又问：“我的牙齿在吗？”李耳回答说：“不在了。”于是他立刻领悟到柔弱者存在，刚强者灭亡的道理。李耳的全部思想是：清静，不要作为，任凭事物自然发展。李耳说，这样做在表面上看起来是柔弱的，会马上倾覆，可是实际上不但不会倾覆，反而更为坚强，因为它的发展是辩证的，极弱即是极强，后退即是前进，酒杯太满了必定溢出来，月亮太圆时必定缺下去。所以，李耳主张不要进取，只要耐心，不作为就是有作为，自然演进就是纳入规律。也就是说，什么事都不要做，就是已经做了很多重要的事。

墨翟，鲁国人，孔丘的同乡。但他在宋国（河南商丘）的时候居多，从没有当过官，也从不去追求当官。他的中心思想是博爱、和平、反浪费、反享受、反侵略——不是反战，而只是反侵略。跟孔丘一样的是，他也拥有数目庞大的门徒。跟孔丘不一样的是，他的门徒有严密的组织。孔丘的门徒全力从事于歌颂孔丘，而墨翟的门徒则全力从事于实践墨翟的理想。所以墨翟不仅建立了被称为墨家的学派，还建立了墨党——为实行墨家学说的行动集团，这应该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民间政治性的组织。有一次。楚王国在科学家公输般的协助下，制造云梯，准备征服宋国。墨翟听到消息，为了拯救他的第二祖国，他从鲁国首府曲阜（山东曲阜）狂奔十昼夜，赶到楚王国首都若阝城（湖北钟祥西北人曲阜到若阝城航空距离六百一十公里，千山万水，盘旋弯曲，即以最低限度两倍计算，也有一千四百公里，只走了十天（那时代还没有马匹，全靠徒步），可看出支持他拼命奔跑的爱心。到了若阝城，就在楚王面前设置沙盘，演习攻防。公输般用九种方法攻击，墨翟用九种方法防御。公输般不能取胜，最后，公输般说：“我还有最后的一着，但我不说出来。”墨翟说：“我知道你还有最后的一着，但我也不说出来。”楚王听不懂他们的哑谜，墨翟说；“公输般不过以为杀了我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我的三百余门徒在禽滑厘率领下，已进入宋国，登城协防，等待作战。”楚王于是下令取消这次军事行动。

正因为博爱与和平之故，这位思想大师提出若干问题。诸如：为什么在街上杀一人是犯罪，而在战场上杀一万人是英雄？为什么抢夺别人的鸡鸭是盗贼，而抢夺别人的国土是名将？为什么人民要忍饥挨饿去供养统治者享乐挥霍？为什么人民要把政权交给一家人世代相传？为什么一个人死后要用活人殉葬？为什么埋葬一个死人。要花费那么多钱？为什么父母死了，儿子要守丧三年，不去从事劳动生产，却平白受人供养？这些问题的提出，都冒犯到被隐蔽着的社会上的既得利益阶层，显示墨翟的高度智慧和高度勇气。也显示出墨家学派跟儒家学派恰恰相反，墨家学派追求的是一个新的社会秩序和新的人际关系。

墨翟死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逝世），他的门徒把他生前的言论编纂为一本书，命名《墨子》，作为墨家学派的经典。

李俚，我们对他所知道的太少，只知道他在本世纪（前五）末叶，担任晋国高级官员。晋国分裂后，继续担任魏国高级官员。他指出米价太贵对消费者有害，米价太贱则对农人有害，他创办“平籴法”，即控制米价在一个水平程度，使魏国成为战国时代初期的超级霸权。李俚又参考各国的法律，综合成为一部法典，命名为《法经》，是中国最古老的成文法典之一，内容全是刑事范围，有“盗法”、“贼法”、“囚法”、“捕法”。法家学派认为，君主拥有绝对的权威，法律是帮助君主治理国家的重要手段。

儒家墨家都有创始人。他们虽没有宣称他们创造了一个学派，但孔丘和墨翟很明确地被承认是领袖人物。道家虽没有创始人，但以后思想相同的学者却追认李耳是道家的始祖。法家则真正是一个没有首脑的思想巨流，李俚只不过时代最先，我们姑且用他来加强印象，事实上更先的还有五霸中第一霸齐国宰相管仲，他是一个典型的法家，而且用法家的政策使齐国强大。但所有被称为法家的学人，并无意自称一个学派，更无意组成一个类似儒家墨家那样的门徒集团。他们只是共同具有法治思想，这思想跟上述三家思想相异，尤其是跟儒家，几乎针锋相对。

我们可以用几句简单的话作为总结，儒家思想是保守的，认为社会是退化的，最好的永远是最好的，而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不如过去，未来不如现在，所以必须事事以古为法，至少也要保持现状。道家的思想是逃避的，把人生的富贵尊荣，看得都像天际的浮云，绝不追求，也不跟人竞争，如果有人竞争，他们就立刻退让，使对方在没有对象之下自行崩溃。墨家思想是宗教的，像一个苦行僧，无条件为他人分忧，在人类未能全部快乐之前，他们不单独快乐。法家思想是一种统御术，认为崇古是一种罪恶，最好的时代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只有君主严厉的实行法治，才能发挥国家的功能，完成秩序与和平。

五　诸子百家

儒、道、墨、法四家思想，是大黄金时代四种重要的思想。

然而，不仅此四家而已，当时曾有“诸子百家”的称谓，以形容新思潮的蓬勃奔放。

不过在历史上留下记载的重要思潮，包括儒道墨法在内，只有十一家。我们把它列出一表，注明它们的主要学者和主要著作，以代替长篇累牍叙述：

（《离骚》等入小说家只是作者的分法。与传统的分法不同。传统分法是有的入赋家，有的入楚辞类。——编者）

诸子中的“子”字，在大黄金时代最为流行，它有两种意义，称人时意义是“先生”，称著作时意义是“全集”。如“孟子”，称人时指“孟轲先生”，称著作时指《孟轲全集》。如“公孙龙子”，称人时指“公孙龙先生”，称著作时指《公孙龙全集》。——只有李耳，据说因为他太老了的缘故，特别尊称他为“老子”，同时也用此称他的大作《道德经》。“诸子”，即“众先生”，也即“各种著作全集”。有时候对各种著作，统称为“诸子书”，这就比较清楚多了。在大黄金时代之后，为了表示推崇，对人偶尔还有“子”的称呼，但对著作，称“子”的混乱风气才全部绝迹。

前四家我们称它是一种学派，后七家实质上是一种专门知识或一种专门行业，跟哲学无关。但虽然跟哲学无关，却踉学术思想有关，每一种都有它的理论基础和重要著作，全部是大黄金时代新兴的思潮，从前根本没有，以后也很少出现——即使偶有出现，也被已经定为正统思想的儒家所排斥轻视。

促成这个伟大景观的原因，大概有下列二项：一　社会结构剧烈变动中所产生的纷乱、黑暗、贫富不均和平民生活的痛苦，一些平民阶层的知识分子，遂有高级情操上的反应，各人按照着各人认为正确的方向，提出拯救世界，消灭贫穷的方法。

二　传统的权威，即世袭贵族统治的瓦解，像从苗圃上搬开了沉重的石头一样，新的花草容易勃兴。各国政府为了保持生存，不但不再支持旧的权威，反而打击旧的权威，帮助新兴力量建立新的权威。如各国国君大多数都抛弃贵族政治，竞争着从平民和奴隶群中，选拔人才——包括政治家、军事家。对新兴思潮，是一种强大鼓励。

不仅仅百花恶放，百家争鸣而已，中华人的思想已进入无涯的空间，充满了想像力，奔腾驰骋，彩虹四起，处处是活泼的灵性和丰富的生命。大黄金时代是中华人最兴奋的时代。

六　战国时代

让我们从学术思想的天地中走出来，回到战争和政治的世界。

上世纪（前六）结束时，春秋时代五霸的最后一霸吴王国夺取到霸权。但就跟从前它在楚王国背后悄悄举起利刃一样，正当它气焰万丈时，一个文化程度更落后的越王国，也在它背后悄悄举起利刃。

越民族的来历没有人知道，它的部落设在诸暨（浙江诸暨），酋长姒勾践宣称他们是夏王朝开国君主姒文命的后裔。实际上他们比楚民族距中国文化更远，血统也更不相干。他们使用一种比楚王国更难懂的言语，过着一种更奇异更野蛮的风俗习惯生活。吴王吴光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草昧部落，当然看不上眼。纪元前四九七年，姒勾践宣称他不再是酋长，而是越王国的国王。明年（前四九六），吴光向他进攻，越王国在携李（浙江海宁）迎战，吴光大败，脚趾中了越军的毒箭，溃烂而死。儿子吴夫差继位，他每顿饭都命卫士大声问：“夫差，你忘记杀父之仇了吗？”他肃然回答：“誓死不忘。”

两年后（前四九四），吴夫差作第二次进攻，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生擒了姒勾践。

对越王国如何处理，吴政府发生歧见，那位忠心耿耿，鞭尸案的主持人伍子胥坚决主张把越王国并入版图。而另一位高级官员(伯喜否)则坚决主张把越王国收为尾巴国，他们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当时吴、越两国的形势，跟上世纪（前六）鞭尸时吴、楚两国的形势不同，那时吴王国没有力量并吞楚王国，现在吴王国已有足够的力量并吞越王国了。可是，姒勾践是一个可怕的敌人，他靠着谄媚和贿赂，使伯(喜否)提出与伍子胥相反的意见，并使吴夫差采纳那个意见。吴夫差允许越王国存在，但越王姒勾践必须拘留在吴王国的首都姑苏（江苏苏州）当作人质。姒勾践对这种苦难，只好接受，但他握有更重要的秘密武器——忍耐。有一次，吴夫差病了，姒勾践亲自去尝吴夫差的粪便，然后用一种唯恐怕别人没有听到和传播不广的惊喜声调喊：“病人的粪便如果是香的，性命就有危险。如果是臭的，表示生理正常。大王的粪便是臭的，一定会马上痊愈。”

世界上只有少数像伍子胥那种智慧人物才能抵挡住谄媚和贿赂，吴夫差不过一个平凡角色而已，他被姒勾践装模作样的爱心深深感动。于是，只三年光景，就在纪元前四九一年，把姒勾践释放回国。姒勾践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挑选美女送给吴夫差，其中有一位西施，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美女之一，吴夫差特地在姑苏（江苏苏州）城外建筑一座最豪华的宫殿姑苏台，使西施居住。据说西施有一种“心痛”的病，大概是现代人称的胃痛。每逢西施病发，她用手“捧心”（掬在胸前）的时候，正是她最美丽的时候，吴夫差会魂魄消散，忘掉军国大事。姒勾践正要他如此，越王国在姑苏台的歌舞声中，秘密重整军备。

只有伍子胥洞察到这个危机，但有远见的人往往是悲哀的，他的警告没有人听，太多的警告反而使人憎恶。纪元前四八四年，吴王国进攻齐国，在艾陵（山东沂源）地方把齐国击败。吴夫差兴高采烈地向大臣们夸耀他的本领，伍子胥说：“越王国才是我们的大患，齐国不过小毛病罢了。这次我们如果失败，大王可能生出戒惧之心，反而是吴王国的福气，如今不幸胜利，大王一定心高气傲，再向中原进发，跟古老的晋国争霸。

那时越王国乘我们国内空虚，发动突击，吴王国危在旦夕。”永无止境的忠言规谏，使吴夫差对元老大臣的容忍达到最后限度。伯(喜否)于是适时的揭发伍子胥的叛国罪行。

——伍子胥预见吴王国不可避免的沉沦，在数年前出使齐国时，曾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大臣鲍息。通敌的证据没有比这更确凿的了，伯(喜否)用沉痛的表情指出：“无怪伍子胥总是反对进攻齐国，原因在这里。”吴夫差像一只被挑怒了的疯狗一样，狂怒起来，下令伍子胥自杀。

伍子胥死后第二年（前四八二），吴夫差果然率领大军北上，抵达黄池（河南封丘），这是南方霸权兵力到达北方最北的第一次，在那里大会各国国君争做盟主。当晋国稍为表示犹豫时，吴夫差就下令他的兵团擂起战鼓，晋国立即屈服。姑苏到黄池航空距离七百公里，急行军也要二十天左右，而经过二十天之久急行军的部队，紧张疲惫交集，根本不能作战。姒勾践抓住这个机会，向吴王国发动突袭，包围姑苏，焚烧姑苏台，大火一月不熄。吴夫差狼狈回军救援，就在姑苏城外，他的兵团一经接触，即被击败。

吴夫差不得已，向越王国求和，姒勾践接受了，因为这时候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明年（前四八一），春秋时代结束。

——二千年后的十九世纪，一个新的属于世界性的更庞大的春秋时代，再度来临，而且直到二十世纪，甚至可能延伸到二十一世纪。跟纪元前古中国已逝去的春秋时代，无论在实质上和形态上，都有几乎全部相似之点。诸如：一、小国林立。二、大国争霸。

三、政变不断发生，国家元首不断被逐被杀。四、不断有旧国灭亡，新国兴起。五、一次大战调整一次霸权。六、新生事物、新生思想、新生意识形态，如雨后春笋，不断向旧事物、旧思想、旧意识形态挑战，而且节节胜利——像民主终于战胜君主。七、因之卫道之士更艰苦、更痛心欲绝，用尽所有手段，企图阻挡历史前进的巨轮。

又明年（前四八○年），战国时代开始。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国际间战争更趋激烈的时代。

吴夫差堕落了，他沉醉在以西施为首的温柔乡中，再没有当年报杀父之仇时的英雄气概，一败之后，不能振作复兴。纪元前四七三年，距姑苏城外挫败整整九年，距生擒姒勾践整整二十一年，越王国发动全面总攻击，吴军崩溃，姑苏陷落。吴夫差逃到阳山（江苏苏州西北万安山），向姒勾践请求仿效二十年前的故事，准许吴王国降格为越王国的尾巴国。姒勾践答复说：“从前天老爷把越王国赐给你，你不接受。现在天老爷把吴王国赐给我，我不敢拒绝。”

吴夫差只好自杀，临死时用布把脸蒙起来，因为他在地下无颜再见伍子胥。吴王国立国一百一十四年，到此灭亡。

五霸也到此结束。

七　晋国的分裂

姒勾践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更是一个可怕的朋友。他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忍辱负重的君主，也是最著名的忘恩负义的君主。吴王国覆亡之后，姒勾践的两位智囊中的一位——范蠡（他一直在姑苏城陪伴姒勾践受苦受气），即行逃走，临逃走时写了一封信给另一位智囊文种（他担任宰相的职务，负实际政治责任，越王国在他手中复兴），信上说：“飞鸟射尽，良弓收藏。狡兔死尽，猎狗被杀。姒勾践颈项特别长而嘴像鹰嘴，这种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安乐，你为什么还不离开呢？”文种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冷血动物，但他不久就相信了，姒勾践亲自送一把剑给文种，质问他说：“你有七个灭人国家的方法，我只用了三个，就把吴王国灭掉。还剩下四个方法，你预备用来对付谁？”文种除了自杀外，别无选择。当时的越王国跟上上世纪（前七）五霸之一的秦国一样，都是刚刚脱离草昧时代，人才极端缺乏。秦国是国君赢任好死后车家三良才殉葬的，而姒勾践还没有死，政治家已被葛除罄尽。

纪元前四六八年，姒勾践把首都从诸暨迁到北方六百五十公里外的琅琊（山东胶南），距齐国首都临淄（山东淄博东），只一百九十公里，这使齐国和鲁国都大为震恐，不得不谨慎而恭敬地对待这位言语不通，衣服不同，礼仪也相异的野人头目。

——姒勾践于迁都后逝世，他的后裔没有能力继续维持一个现代化的政府制度，各部落酋长纷纷拔帐而去，越王国迅速没落。勉强支持到下世纪（前四）前三七九年，只好放弃琅琊，南迁到会稽城（浙江绍兴）。前三三三年，第七任也是最后一任国王姒无疆，攻击楚王国，兵败被杀，部众溃散，立国一百六十五年。

越王国像暴风下的沙堆，不断的层层吹散，最后一扫而光。晋国却像烈日下的冰山，经过漫长的时间，最后全部蒸发。晋国在二百年前上上世纪（前七）国君姬重耳即位时，追随他流亡的那些大臣，就组成了一个世袭的贵族统治集团，这个统治集团曾为晋国建立长期霸权。但他们的后裔不能像祖先们那样和睦相处，百余年排挤倾轧的结果，上世纪（前六）五十年代，只剩下六个大的家族：范家、中行家、荀家、韩家、赵家、魏家。

六大家族共同掌握权力，成为鲁国三桓政治的复制品，晋国国君跟鲁国国君一样，地位越降越低。再经过百余年的排挤倾轧，到本世纪（前五）四十年代，六大家族又发生火并。范家、中行家在火并中失败，被驱逐出国，于是只剩下四大家族，各拥有强大的私家军队和广大的领土，晋国国君姬错忍受不住这种压迫，采取鲁国国君曾经采取过而终于失败了的行动，他秘密向齐国借兵，企图用外力解决内忧。四家得到消息后，立刻把姬错赶下宝座，姬错死在逃亡的中途。

然而四大家族间的均势不久破裂，荀家是四大家族中力量最强大的一家，族长荀瑶，一位非常聪明，因而也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兴起并吞其他三家的念头。也开始向其他三家勒索土地，韩、魏两家不敢不答应，但赵家族长赵无血阝拒绝。荀瑶大怒，纪元前四五六年，他邀集韩家族长韩虔、魏家族长魏驹联合进攻赵家的根据地晋阳（山西太原），约定把赵家灭掉之后，三家瓜分它的土地。晋阳城很大而且很坚固，围攻了两年，都无法攻下。到纪元前四五三年，联军决开汾水的堤防灌城，水势浩大，仅差两三块板的厚度就灌到城里去，情势危急万状。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外交史上最大的奇迹。赵无血阝派遣密使潜入联军营帐，向韩虔、魏驹分析当前的形势：“荀瑶的欲望没有止境，人人皆知。在力量相等的时候，韩、魏二家还要割地给他，如果赵家灭亡，你们有什么把握能分到土地？即令分到，你们又有什么把握不再吐出来？即令不吐出来，你们又有什么把握不再被继续勒索？不如我们三家联合，瓜分荀家。赵家死而复生，永远感激你们救命大恩，你们也自此永远免除被并吞的恐惧。”两家同意密使的见解，这个决定是明智的。于是，一夜之间，形势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韩、魏、赵三家联军向睡梦中的荀家兵团发动突击，本来灌城的汾水汹涌的奔向葡家防地，荀家兵团全军覆没，荀家全族被屠，赵无血阝把荀瑶的人头拿来当作尿壶。

现在，晋国只剩下三大家族。史学家为了方便，像称“三桓”一样，称韩、魏、赵三家为“三晋”，晋国国君就更没有份量了。反而到三家去朝见。

本世纪（前五）结束前三年（前四○三），那个早被人遗忘了的，住在洛阳穷苦王宫里的周王国第三十八任国王姬午，在收到三家的巨额贿赂后，龙心喜悦，下令擢升三大家族为国君，就在他们现有的地盘上建立封国。于是一片灭国声中，三个强大的新封国在国际舞台上出现。不过可怜的晋国国君依旧存在，只剩下首府新田（山西侯马）和另一个城市曲沃（山西闻喜）。而这两个城市，也由三个新兴的封国派人管理。

八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五○○年（夹谷会盟，孔丘当鲁国宾相），希腊南部诸城邦组“伯罗奔尼撤联盟”，推斯巴达为盟主。

纪元前四九○年（吴王国掳姒勾践后四年），第一次波希战争爆发，波斯大败。

纪元前四八三年（战国时代开始之前三年），释迦牟尼逝世。

纪元前四八○年（战国时代第一年），第二次波希战争爆发，波斯海军全军覆没。

纪元前四七九年（战国时代第二年），第三次波希战争爆发，波斯大将马都尼被俘，从此波斯再没有力量西进。

纪元前四七七年（齐国壮士强迫鲁国国君姬蒋叩头的前三年），希腊诸城邦组“提洛联盟”以防波斯。

纪元前四六九年（姒勾践杀文种后三年），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诞生。

纪元前四五○年（晋国三大家族瓜分荀家后三年），罗马公布十二铜牌法。

纪元前四三一年（楚王国灭莒国），第一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延续十年，雅典不能支，乞和。

纪元前四二七年（李俚实行平籴法），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诞生。

纪元前四一五年（越王国灭郯国的前一年），第二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延续十二年。

纪元前四○四年（三晋擢升为封国的前一年），第二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雅典战败，城被拆除。斯巴达命三十人组织政府，史学家称“三十暴君时代”。

第十章　纪元前第四世纪

本世纪是一个战争的世纪。

国际形势完全改观，各封国纷纷宣布改为独立王国，各封国国君也纷纷改称国王——跟从前管辖他们的周王朝的国王站在平等地位。

但奇迹发生在秦国身上，这个最落后、最不惹人注目的偏僻小国，在法家巨子公孙鞅主持下变法成功，就像一条闯进瓷器店的蛮牛一样的闯进了国际社会，各国惊骇失措之余，不知道自己也变法图强，而只一味的乞灵于外交政策，有些国家主张联合起来抵抗，用武力把它制服。有些国家主张跟它和解，以求避免眼前的伤害。

国际间外交战激烈。

一　封国的消失与蜕变

本世纪（前四）开始后，三个重要的封国相继灭亡。

第一个是齐国。跟鲁国三桓、晋国三晋一样，齐国政权在上世纪（前五）便落到田姓大臣的家族手中，经过数十年的经营，到本世纪（前四）发展成熟，纪元前三八九年，周姓家族的族长田和仿效三晋的办法，把贿赂送给洛阳周王国的国王姬骄，姬骄发挥了周王朝国王最后一次剩余价值，下令擢升田和当齐国国君。齐国原来的国君姜贷，则被放逐到海边的一座小城。十年后的纪元前三七九年，姜贷逝世，姜姓齐国灭亡。

其次是晋国，晋国的分裂使人惋惜，因为在所有的封国中，晋国的面积最大，力量最强，最有资格统一当时乱糟糟的中国。纪元前三七六年，晋国最后一任国君姬俱酒被三晋逐出宫廷，废为平民。仅余的两个城市，也被三晋瓜分。晋国灭亡。

再其次是郑国，它位置在华北大平原的中央要冲，春秋时代是晋楚两大长期霸权必争之国。晋国灭亡的次年（前三七五），韩国向它进攻，首府新郑（河南新郑）陷落，郑国灭亡，韩国就把首府从平阳（山西临汾）迁到新郑。

三个重要封国的灭亡，国际上没有一个国家说一句支持的或同情的话，好像一片枯叶在激流中沉没，连一个涟漪都不能引起。

本世纪（前四）中期之后，当时中国版图上只剩下下列八个重要的国家。这八个重要的国家中，除了楚王国外，其他七国，在理论上仍然是周王朝的封国，国君仍然只能称“公爵”称“侯爵”。但他们早已不满意这种低一级的身份。于是，从六十年代起，国君们一窝蜂的摆脱封国的名义，一律改称国王，建立跟周王国地位完全平等的独立王国。下表是他们的王国名称和王国的首都： 楚王国郢都（湖北江陵）

齐王国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魏王国安邑（山西夏县）（不久迁都大梁·河南开封） 宋王国睢阳（河南商丘）

秦王国咸阳（陕西咸阳）

韩王国新郑（河南新郑）

赵王国邯郸（河北邯郸）

燕王国蓟城（北京）

其他仍存在的还有越来越小的卫国（河南濮阳）、儒家大本营的鲁国（山东曲阜）、苟延残喘的邹国（山东邹城）、滕国（山东滕州）、历史模糊的中山王国（河北定州）以及古老的周王国（河南洛阳），但一个比一个微不足道。尤其是周王国，从前它还可以在精神上自我陶醉，关着门宣称他是天下的共主，中国的元首，至少还有一旦被利用的价值，如分封三晋跟分封田和之类。现在连这点自我陶醉也告终结，只剩下可怜的空壳，国王穷困潦倒，每天忙着内部斗争，跟一个部落酋长相差无几。

魏国是战国时代前期的超级强国——犹如郑国是春秋时代前期的超级强国。魏国在没有建立王国之前即以霸主的姿态出现，称雄国际舞台六十余年。它的开国国君魏斯一连任用了三位法学派人物：一位是前面叙述过的李俚；一位是镇守邺城（河北临漳）的西门豹；一位是开辟并镇守西河地区（黄河以西·陕西北部）的吴起。魏国位于中原的中央，拥有最肥沃的耕地，农产品的收入在各国之上。李俚当宰相期间，制定法律，调整赋税，使社会得到长时间的安定。西门豹在邺城一带兴办灌溉工程，使魏国更富上加富。吴起不仅是杰出的政治家，而且是一位杰出的军事家。在他镇守西河期间，像泰山压顶一样，紧压住秦国的北疆，如果再多给他十年时间，秦国可能会被他片片蚕食。

本世纪（前四）四十年代，尚是封国的魏国，国力达到巅峰。纪元前三五四年，大将庞涓进攻赵国的大城邯郸（那时赵国的首府仍在晋阳——山西太原）。赵国向齐国求救，明年（前三五三），齐国派出援军，总司令田忌、参谋长孙膑采取攻击敌人所必救的战略，统率齐兵团直接进入魏国本土。庞涓果然回救，在桂陵（河南长垣）陷入埋伏，大败而归。

——这里面包括一个著名的出卖朋友的故事：庞涓和孙膑同是鬼谷子的门徒，也是最要好的朋友。庞涓先离开老师，当了魏国的大将，最初还怀着纯洁的友情向魏国国君魏囗推荐孙膑。可是庞涓不久就发现孙膑的才干远超过自己，可能被国君赏识而夺取自己的位置，他没有鲍叔牙对国家和对管仲那种高贵的情操，他决心采用冤狱手段，排除孙膑。于是，他命人告发孙膑谋反，当然是证据确凿，然后再由庞涓虚情假意的一再哀求，国君魏囗才勉强赦免孙膑一死，但仍砍断他的双足，以防逃亡。从此孙膑不能走路，只能在地上爬行。庞涓所以没有杀他，是为了要他写出记忆中鬼谷子所传授的一部兵法。

孙膑感激老友的救命之恩，当然愿意写出。但写了一半，他发现了被陷害的真相，就伪装疯狂，啼笑无常，有时候连屎尿都吃下去。等到庞涓的防范稍为松懈，孙膑就逃回他的祖国——齐国，被齐国最高军事首长田忌任命为参谋长（军师），作战时他不能骑马，就坐在特制的车子上指挥。这个故事的另一意义是，大黄金时代中，政权不再是世袭的花花公子们的私产，有才能的平民可以很容易地擢升为政府的高级官员，思想学术自由的天地中，一定拥有一个生气蓬勃的开放社会。

纪元前三四一年，魏国再发动第二次侵略战争。由太子魏申亲自担任总司令，庞涓担任参谋长，进攻韩国。韩国也向齐国求救，田忌、孙膑仍然使用攻击敌人所必救的老战略，统率齐兵团再度进入魏国本土，直指魏国的东方重镇大梁（河南开封），并在马陵道（山东阳谷西南）布下埋伏。魏兵团不得不回军应战，结果又第二度大败，魏申被俘自杀，庞涓在黑夜中被引到下棵上面写着“庞涓死此”的大树之下，当他命卫士燃起火把，察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时，伏兵向着火光，万箭俱发，把他射死。庞涓是一个典型的卑劣人物，他临死都没有丝毫对他的负义行为感到惭愧，反而诟骂孙膑侥幸成名。

二　吴起与越王国

魏国的开国国君魏斯是一位英明的领袖，这由他能任用三位法家巨子，可作为证明。

而吴起是三巨子中更为杰出的一位，他是卫国人，在鲁国当过低级军官，然后投奔魏国，立下开辟河西（陕西北部）广大疆土的功勋。有一次，魏斯跟吴起一齐在龙门（山西河津西北）渡黄河时，魏斯不禁赞赏说：“山川如此险要，正是魏国的珍宝。”吴起说：“一个国家的存在，在政治修明，不在山川险要。夏王朝末代君主姒履癸，东有济水（发源于太行山，东流注入渤海，现在河道已被黄河所夺），西有华山（五岳之一），南有伊阙（洛阳南郊关隘），北有羊阳阪（山西平顺东），结果被商王朝灭掉。商王朝末代君主子受辛，东有泰山（五岳之一）。西有孟门（河南辉县西大行山关隘），南有黄河，北有恒山（五岳之一），结果被周王朝灭掉。魏国如果政治腐败，同舟共济的人都可能成为敌人。”魏斯欣然接受这个十分不顺耳的勉励。

纪元前三八七年，魏斯逝世，他的儿子魏击——庞涓丧师辱国时国君魏囗的父亲继位，这时吴起的声望很高，魏击准备任用他当宰相，现任宰相公叔大为恐慌，公叔是一个精明透顶的政客，他像演戏一样进行他的权力斗争。公叔的妻子是一位公主——魏斯的女儿，公叔在新王魏击面前，竭力赞扬吴起，认为吴起是一个了不起的角色。足有资格担任魏国的宰相。问题是，吴起是卫国人，恐怕他不能专心忠于魏国。不过这也容易解决，公叔建议说，如果选一位公主嫁给吴起，就把吴起的心拴住了。魏击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

于是，公叔夫妇在精密的设计下，摆下筵席，邀请吴起，筵席上，公叔的妻子以公主的身份，鼻孔朝天，把公叔像牛马一样喝来叱去，百般凌辱。吴起看到眼里，大为震骇，暗暗庆幸自己幸而没有跟公主结婚。不久，国君魏击向吴起说，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吴起紧张起来，婉转但坚定地表示不敢当。公叔就向魏击警告：“娶公主是一般人做梦都梦不到的荣耀，吴起竟然拒绝，恐怕他的志向高于公主，我们必须提防。”魏击遂对吴起改变态度。

吴起这时才知道中了公叔的圈套，但已不是可以用口舌解释的了。他只好逃亡，逃到楚王国。国王囗疑诚意地欢迎他，并任用他当楚王国的宰相。楚王国自从上上世纪（前六）伍子胥鞭尸之后，已二百年之久，不能恢复昔日的威势，囗疑把希望寄托在吴起身上，交给他大权。

吴起对这个庞大古老、内部已腐烂不堪的王国，先从整理法律规章着手，使它简明切实，然后严格执行，把一些政治垃圾——只发议论不做事和贪污腐败的官员，以及花花公子型的贵族，全部免职，逐出政府，任用有才干的干部，提高行政效率，把节省下来的经费，用到武装部队上。吴起身为总司令，但他经常跟最低级的士兵生活在一起。

只几年工夫，楚王国骤然强盛。影响力向南直到百越（广东、广西、福建三省及湖南、江西二省南部），向北则阻止新兴的魏、韩两国南下，向西攻击秦国，深入汉水上游（陕西南部）。国际间都感觉到问鼎中原的古老灾难又要重演。

然而，那些失去官位权势和失去贪污机会的政治垃圾，跟附在他们身上的寄生分子，宁愿国家衰亡，也不愿自己的既得利益丧失，于是一个很明显的现象发生，那就是怨声载道。纪元前三八一年，囗疑逝世，吴起失去了保护人，愤怒的垃圾迫不及待地群起向吴起攻打——箭如雨下。吴起的谋略到底高人一等，他逃到囗疑停尸的所在，躲在尸体底下，乱箭固然射死了吴起，但也射中了囗疑的尸体。等到囗疑的儿子囗臧即位，下令逮捕射死吴起和射中老王尸体的叛徒，七十余家被屠杀。

吴起对楚王国的贡献是一个奇迹，可借不过六年的短短时间，不能作更大的发挥，基础也不稳固，吴起一死，光芒又熄。

但吴起不过就原有规模认真的加以整顿而已，二十年后，更大的一个奇迹在秦国出现。

三　历史上最大的魔术——秦国变法

历史发展到现在，本世纪（前四）已过去三十余年，位于西方蛮荒的秦国还默默无闻，没有人看出这个落后而贫穷的小国有什么前途，能维持现状，不被魏国并吞，已算上等运气了。

两位伟大的政治家使历史改观，一位是秦国国君赢渠梁，一位是吴起的同乡、祖籍卫国的法家学派巨子公孙鞅。赢渠梁主持的虽然是一个贫穷的小国，但他雄心勃勃地想恢复三百年前纪元前七世纪时他祖先赢任好的霸业。他在即位的明年（前三六一年），就发出征求贤能人才的文告，欢迎能使秦国富强的知识分子光临秦国。在那个时代，各国延揽政治人才，犹如二十世纪各国延揽科学人才一样。赢渠梁确认，人才决定国家的命运。

公孙鞅虽是卫国人，但卫国太小，不能作为凭借。所以很早就到魏国，在魏国宰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很了解他，正要向魏国国君魏囗推荐他，而公叔痤一病不起。

魏囗亲自前往探望，向他询问后事。公叔痤说：“公孙鞅的才干，高我十倍，我死之后，请把国政交给他。魏国前途，在他身上。”魏囗不禁大吃一惊。迟了一会，公叔痤又说：“大王如果不能用公孙鞅那么请把他杀掉，不要让他出境。一旦被别的国家延揽，将成为魏国第一大患。”魏囗告辞出门后，对左右说：“公叔痤病势沉重，已经语无伦次了，竟然教我把国家大权交给公孙鞅。而且一会工夫，又教我杀了他。”大臣魏昂深知公孙鞅的才能，也向魏囗推荐，魏囗一笑置之，魏囗只是一个普通的庸才，不是一个革命性人物。

公孙鞅在魏国亦彻底绝望，他适时地前往秦国。

赢渠梁跟公孙秧促膝长谈，这是姜小白跟管仲促膝长谈历史镜头的重演，赢渠梁对公孙鞅相见恨晚。公孙鞅告诉赢渠梁说：“对一项学问怀疑，绝对不能成功。对一件措施怀疑，也绝不能成功。一个有真知灼见的人，必被世人排斥。不可跟愚昧的人讨论进取开创，只可使他们看到丰富的收获。高度智慧的见解，跟世俗不同。成大功的人只跟少数人相谋，不去征求多数人的意见。要国家强盛，只有彻底地改革。”于是这块魏国扔掉的石头，成了秦国墙角的磐石。赢渠梁把大权交给这个素不相识的客卿，命他依照他的计划和步骤，进行彻底改革——当时的术语称为“变法”。

公孙鞅在颁布变法令之前，先把一根十米长的木棍立在首府栎阳（陕西临潼）南门，下令说，“把它拿到北门的人，赏十两黄金。”当大家惊疑不定时，他又提高赏金为五十两。一个好奇的青年姑妄把它拿过去，竟然如数的得到赏金。这是公孙鞅的第一步，他先要人民信任并尊重政府，政府在得到人民信任尊重之后，才能有所作为。

公孙鞅所作的改革，可归纳为下列十一个主要的具体项目：一　强迫人民学习最低程度的礼仪。父子兄弟姐妹，不准同睡一个炕上，必须分室而居（炕，用土坯或砖砌成的大床，设有灶门，冬天可以在其中燃火。北方冬天严寒，一家老幼全睡在上面取暖）。

二　统一度量衡制度。强迫全国使用同一标准的尺寸、升斗、斤两。

三　建立地方政府系统。若干村组成一乡，若干乡组成一县，县直属中央政府。

四　建立社会基层组织。十家编为一组，互相勉励生产和监督行动，一家犯法，其他九家有检举的义务。而检举本组以外的其他犯罪，跟杀敌的功勋一样，有重赏；藏匿犯人，跟藏匿敌人一样，有重罚。

五　强迫每一个国民都要有正当职业，游手好闲的人，包括世袭贵族和富商子弟，如果不能从事正当职业，一律当作奴隶，送到边疆垦荒。

六　用优厚的条件招请移民。不分国籍，凡到秦国从事垦荒的，九年不收田赋。以求人口迅速增加，而人口就是兵源。

七　鼓励生产。人民耕田织布特别好的，积存粮食特别多的，免除他的赋税和劳役。

八　一家有两个成年男子，强迫分居（这是增加生产和增加人口的手段）。

九　人际间争执，必须诉诸法庭裁判，不准私人决斗。私人决斗的人，不论有理无理，一律处罚。

十　对敌作战是第一等功勋，受第一等赏赐。

十一　必须作战有功才能升迁。贵族的地位虽高，商人的财富虽多，如果没有战功，不能担任政府官职。

从这十一个项目，可看出秦国那时还处在半野蛮状态，落后、穷困、腐败和一片混乱。也可看出变法意义不仅是单纯的改变法令规章，不仅是单纯的只改变上层建筑，而是彻底地改变，军事改变，政治改变，政府组织和社会结构、风俗习惯改变，甚至道德价值标准和人生观念都要改变。“变法”是人类智慧所能做的最惊心动魄的魔术，它能把一个侏儒变成一个巨人，把一个没落的民族变成一个蓬勃奋发的民族，把一个弱小的国家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

只用了十九年时间，秦国继魏国之后，崛起为超级强国之一，但它比魏国的实力雄厚百倍。

——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次辉煌变法，只有在大黄金时代户才会有这种伟大的成就，但公孙鞅也付出跟吴起所付出的一样使人沮丧的代价。丧失既得利益的既得利益阶层，永远把改革恨入骨髓。纪元前三三八年，赢渠梁逝世，他的儿子赢驷继位，怨声载道的愤怒垃圾群，包括赢驷的皇家教师公孙贾和赢虔，他们乘机反扑，指控公孙鞅谋反，公孙鞅遂受车裂的酷刑处决。儒家学派一直用这个悲惨结局，告诫后世的政治家，万万不可变法。

——二千二百年后，日本帝国效法公孙鞅，实行变法，即著名的“明治维新”，使一个跟当初秦国同样落后的古老日本，也魔术般地崛起。历史已显示一个定律，处在巨变的时代，有能力彻底改变的国家强，改变而不彻底的国家乱，拒绝改变的国家则继续没落，只有灭亡。

四　合纵对抗与连横和解

纪元前三五○年，公孙鞅把秦国的首府从栎阳（陕西临潼），迁到咸阳（陕西咸阳）。纪元前三四○年，即魏国马陵道大败的次年，公孙鞅率领大军，作变法后最重要的一次武力展示，向疮痍未复的魏国进攻，魏军再度大败，魏国总司令魏昂被公孙鞅俘虏。魏国国君魏囗捶胸打跌说；“我懊悔不听公孙痤的话。”以魏囗的平庸和当时对公孙鞅的痛恨，他不可能懊悔失去这个人才，恐怕是懊悔没有杀掉他。魏国这次受的打击十分沉重，把吴起辛苦开辟的河西疆土（陕西北部）全部丧失给秦国。首府安邑（山西夏县）跟秦国只隔一条黄河，失去安全保障，只好向东迁到三百公里外的重镇大梁（河南开封）。

这一战距公孙鞅纪元前三五九年开始变法，只十九年，秦国已强大到迫使超级强权的魏国一蹶不振，割地迁都，这种声势立即引起各国的震恐。

国际上从此出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长期紧张局面，旧传统的意识形态和政治知识都不能应付这个雷霆万钧的压力。于是以秦国为对象，产生了两种崭新的但也恰恰针锋相对的战略思想和外交政策。一是合纵对抗政策，即围堵政策，主张从北到南，各国缔结军事同盟，共同抵御秦国的侵略，秦国如对某一国发动侵略，即等于向所有的盟国侵略，各国同时出兵作战。另一是连横和解政策，即和平共存政策，主张从西到东，各国同时跟秦国签订友好条约，保持双边的和平关系。

这两种政策，由两个平民出身的学人苏秦、张仪提出。

苏秦是周王国人，家庭贫苦，他曾向秦国国君赢驷推销过统一中国的策略。赢驷刚刚杀了公孙鞅，正在讨厌所有的外国人，苏秦碰了一鼻子灰，把旅费耗尽，几乎是乞讨着回到故乡。正在织布的妻子看见久别的丈夫落魄归来，连身子都没有移动。苏秦向他正在煮饭的嫂嫂索饭充饥，他嫂嫂好像没有听见。苏秦惭愧之余，改变主张，提出对秦国采取合纵对抗政策。再下功夫研究国际局势跟着主们的心理，疲倦的时候，他用铁锥猛刺自己的双腿，血流遍地。纪元前三三三年，他再度出发，先去见燕国国君姬文公，这一次他获得突破性的成功。姬文公介绍他去见赵国国君赵语，赵语万分高兴这个建议，于是连锁介绍，苏秦一连到了韩国、魏国、齐国，最后再到楚王国。六国完全同意签署这个盟约，并一致任命苏秦为他们的宰相，使他担任“纵约长”——南北合纵对抗盟约组织的秘书长，围堵政策完成。

——最戏剧性的一件事接着发生，当苏秦从楚王国返回赵国报命时，经过洛阳，周王国的国王姬扁，诚惶诚恐地隆重接待他，沿途扫除街道，准备官舍。苏秦已不是上次回家那种可怜兮兮的模样了，他以六国宰相之尊，鲜衣怒马，随从如云，他的祖国同胞真是又敬又羡。那位使他挨饿的嫂嫂，也匍匐路旁。连头都不敢抬。苏秦问她：“你从前怎么那样轻视我？而今天又怎么如此恭敬？”那位嫂嫂老老实实说：“只因为你今天位尊而多金。”这位嫂嫂在纪元前四世纪就一语道破一个属于人性上的秘密，想得到别人的尊敬；尤其是想得到这种嫂嫂型势利眼的尊敬，其他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地位高而又有钱就够了。

张仪是魏国人，苏秦的同学好友，也是一位贫穷的学人。当他在楚王国游说时，曾因为太穷的缘故，被认定偷了东西，几乎被殴死。后来到了秦国，推销他的连横和解政策，秦国国君赢驷正在懊悔失去了苏秦，以致国际上被苏秦孤立。一旦得到张仪，就像得到了珍宝一样。张仪的谋略是，把参加合纵对抗盟约的盟国，各个击破，使他们个别的跟秦国和解。

——站在当时东方各国的立场，合纵对抗政策是唯一的生存之路。可是，只有大政治家才能看到十年之后，只有历史学家才能看到三十年之后。各国有各国眼皮底下的现实利益，他们不但不能团结，反而互相残杀。

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于纪元前三三三年签订。秦国立即采取反应。明年（前三三二），秦国向魏国表示让步，愿把从前侵占魏国的襄陵（山西襄汾）地区七个城市归还。

那七个城市距魏国前首府安邑（山西夏县）八十公里，是防务上最需要的屏障，如果能把它们收回，安邑就可安枕。魏国不能抵抗这个诱惑，于是同意脱离合纵。而且为了扩张土地，还向赵国发动攻击。齐国在秦国的鼓励下，认为可以从赵国瓜分到土地，就也参加魏国这一边。两国军队虽然被赵国击退，但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只维持一年便告瓦解二苏秦在赵国无法解释魏齐两国的叛盟的行动，只好前往燕国，专任燕国宰相。秦国等到合纵对抗盟约瓦解了之后，却拒绝归还襄陵七城，魏国在大怒下攻击秦国，又被秦国击败。

合纵对抗盟约固然瓦解，但这种观念仍被认为是正确的指导原则。所以十五年后的纪元前三一八年，这时各封国都已改制为独立王国，魏、楚、韩、赵、燕五个王国痛恨秦王国乘着盟约瓦解，不断向东扩张，于是再缔结第二次合纵对抗盟约，推举楚王华槐担任纵约长，集结五国联军，进攻秦王国东方边界重镇函谷关（河南灵宝东北）。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军事行动，人人都预料将爆发一场大战。可是，秦王国守关大将樗里疾大开关门，出兵迎战。五国联军震于秦军的声威，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行攻击。僵持了几天之后，楚兵团粮道被秦王国切断，在惊恐中第一个撤退。其他五国军队也跟着仓惶拔营回国，合纵对抗盟约又一次瓦解。

楚王国虽然失去吴起，因之也失去当超级强国的机会，但它仍是领土最广大、人力最雄厚的大国，秦王国不敢轻视它，尤其恐惧楚王国跟东方的另一个强国齐王国联合。

函谷关那场类似儿戏的战役中，齐王国没有参加，秦王国宰相张仪对此有深刻印象，他决心使楚齐两国更加分开。

函谷关战役后第五年（前三一三年），张仪到楚王国访问，向楚王华槐建议：“只要贵国跟齐王国断绝邦交，秦王国愿把从前占领你们的商於（陕西丹凤至河南西峡一带河谷）六百华里地区归还。”囗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糊涂虫之一，十分高兴，认为这是天下最便宜的事了，立即宣布跟齐王国绝交，为了表示他态度坚决，还派人到边界上对齐王国的国王大肆辱骂，然后由使臣随同张仪到秦王国接收土地。再也想不到，张仪交出的只是他自己的封地六华里。使臣吃惊说：“我奉国王之命来此，言明六百华里。”

张仪也吃惊说：“你们国王一定听错了，秦王国每一寸土地都从血战中得来，岂能平白送掉六百华里。”

囗槐不能忍受这种骗局，命大将屈丐向秦王国进攻，结果大败，屈丐被俘，汉中地区（陕西南部）三百公里疆土，反而全部丧失。囗槐更气的发疯，动员全国兵力，向秦王国作最猛烈的一击，这一次锐不可当，一直进攻到距秦王国首都咸阳（陕西咸阳）只四十公里的蓝田（陕西蓝田），秦王国岌岌可危。可是楚王国错误的外交政策发生恶果，当秦王国向齐王国求援时，齐兵团立即攻入楚王国本土，韩、魏两国也分别集结军队，准备乘机南下，瓜分楚王国这个肥佬。楚军不得不忍痛撤退。

秦王赢驷很大方地宣称不采取任何报复行动，而且仍愿继续和解，并且提议用商於地区（陕西丹凤至河南西峡）的六百华里，交换楚王国黔中地区（贵州）的六百华里。

囗槐把张仪恨入骨髓，他回答赢驷说：“我不要交换商於，只要交换张仪。”赢驷拒绝，但张仪表示他愿意交换。赢驷说：“囗槐会杀了你。”张仪说：“杀了我而国家可得到黔中地区六百华里，死也值得，何况囗槐并杀不了我。”张仪一到楚王国，囗槐就把他投入监狱，准备选择一个好日子行刑。而张仪的谋略——主要的还是贿赂，适时发生力量。囗槐最宠爱的美人郑袖向华槐哭泣说：“张仪是秦王国的宰相，秦王最得力的智囊，你轻率地把他杀掉，秦王国岂肯罢休。一旦大军临境，我跟孩子死无葬身之地，不如早一天向南逃生，免得受秦军凌辱。”囗槐最亲信的宦官靳尚也秘密建议说：“人臣各为其主，本身并没有什么恩怨。杀了张仪，秦王国不过少一个人罢了，我们却要失掉黔中地区六百华里。”囗槐考虑的结果，决定把张仪释放，而且跟张仪做了好朋友。

秦王国一再得到甜头之后，对东方诸国的侵略，更加凌厉。纪元前三○六年，楚、齐、韩三国第三次缔结合纵对抗盟约，可是盟约刚刚签订，华槐又第一个变卦，秦王赢稷（赢驷的儿子）邀请囗槐在黄棘（河南南阳南）相会，当面把从前占领的上庸（湖北竹山）土地，归还楚王国。囗槐十分满意这一次外交上的胜利，合纵对抗盟约就第三次瓦解。

五　齐宋两国的侵略战争

就在五十年代，齐国一连两次击败当时的超级强国魏国，进在东方建立霸权。六十年代改建王国之后，国势更蒸蒸日上。当秦王国在西方不断向邻国蚕食鲸吞的时候，齐王国在东方也不断地向他的邻国蚕食鲸吞。

八十年代，位于偏僻北方的燕王国，发生内乱。

燕王国的内乱是儒家思想的产物，儒家系统为了政治上的目的，在它的思想体系内，把纪元前二十四、二十三世纪黄帝王朝第六第七两位君主在位的时代，形容成为空前美好的世界——三十余年惨重水灾，死人千万的史实则一笔抹杀。第六任君主唐尧帝伊祁放勋和第七任君主虞舜帝姚重华，简称“尧舜”，也是形容为比天老爷、比耶稣还要仁慈完善的圣人，他们之间权力转移方式，更美化为一首抒情诗一样的自动“禅让”制度。

燕王国国王姬哙是一个跟囗槐一样的糊涂虫，他真的相信了这一套。于是就在纪元前三一六年，如法炮制，把王位禅让给他的大臣子之，自己非常谦卑的走下宝座，参加官员的行列。

可是，子之的谋略虽夺取了王位，却不能控制夺取王位后的局势。另一位大臣市被和姬哙的儿子姬平先后起兵反抗，首都蓟城（北京）陷于混战。子之在位三年，内战就打了三年，死亡数万人，在那个地广人稀的国家中，是一个庞大数字。

齐王田辟疆兴奋地抓住这个机会，纪元前三一四年，齐兵团侵入燕王国本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蓟城，把混战的各派军队击溃，姬哙、子之一齐死在乱军之中。

田辟疆宣布合并完成，得意洋洋地宣称：“一万辆战车的国家攻击一万辆战车的国家，只五十天工夫，就全部征服。”燕王国人民反抗合并，两年后，新崛起的民间武力把齐军驱逐出境，拥立太子姬平继任国王。但齐王国并没有什么损失，从燕王国劫掠回来的财物珠宝，仍然俱在，国力更富。不过齐王国这次不成功的侵略行径，跟燕王国结下无法和解的仇恨，种下燕王国必然报复的种子。

在齐王国向外扩张的同时，宋王国也向外扩张。我们从地理位置上可以了解，宋王国最没有扩张的资格，它唯一的立国之道应该是追求长期而稳定的和平，即令含有屈辱性的和平，也必须忍受。因为它的四境无险可守，而又全是一等强国，任何纠纷都足以导致自己无力承担的战争。可是宋王国的国王宋堰却认为并不如此，他跟上世纪（前五）曹国末代国君曹囗一样，雄心勃勃，不自量力地要想成为居领导地位的霸权。为了展示他的威力，他把盛血的皮囊挂到树上，用箭射它，当血流下来的时候，他认为射天胜利。

宋堰又教他的侍卫人员和摇尾系统，经常大声喊叫：“万岁”，一个人先在宫里喊，宫外的人接着喊，然后全城喊，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好像全国上下都一心一意地向他效忠。凡规劝他的人，一律当作叛乱分子处决。国际上愕然地称它是“桀宋王国”。桀，凶暴的意思，纪元前十八世纪夏王朝最末一位君主姒履癸，便被人加上这个恶劣的称号。

宋偃不在乎别人的评论，他像一只瞎了眼的野兽，向四面八方狂咬猛噬。当齐王国侵略燕王国时，宋偃乘虚向齐王国背后攻击，占领五个城市。又在西界跟魏王国冲突，夺取两个城市。在南方楚王国交界处，把楚王国的边防巡逻队击败。

一连串的军事胜利，使宋偃踌躇满志，他跟遥远的西方秦王国建立密切的外交关系，互相呼应，俨然如愿以偿的成为东方新兴的超级强国。不过，横挑强邻的历史定律又要再一次应验了。宋王国不但横挑一个强邻，而是横挑东西南北四周所有的强邻，灭亡迫在眉睫。

六　三位巨子

我们再回到学术的领域。

大黄金时代百花怒放、光芒四射的学术界，各种哲学和各种政治思潮，在本世纪（前四）更为辉煌灿烂。吴起、孙膑、公孙鞅、苏秦、张仪一系列英雄人物的际遇事迹，说明新的思潮中最进步的一部分已经得到付诸实施的机会和发生推动社会的力量。

传统的贵族统治在迅速崩溃，平民中高级知识分子的地位在国内和国际，开始成为政府的主要支柱。以致各国君主都以延揽他们作为重要的国策。齐王田辟疆，当他在位的八、九十年代期间，在首都临淄（山东淄博东）稷门附近，建筑一个庞大的国际学人区，称为“稷下馆”，专用来招待各种专家。这个稷下学人区中，街道宽广，楼厦相连，每位学人都有一份等于政府国务官（大夫）的薪俸。所以在本世纪（前四）后期，齐王国的文化水准最高，人才最盛。

学术不但已获得自由研究的环境，也获得社会的尊敬，各家各学派都有突飞猛进的发展。我们无法详细叙述，因为它是中国思想史上的精华，大黄金时代的主要成就之一，有千万种专门著作表达官。我们只能具体的介绍在本世纪（前四）后期出现最有影响力的三位巨子，作为代表。

这三位巨子是：儒家孟轲、道家庄周和诗人屈原。

孟轲，邹国（山东邹城）人，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的后裔，是孔丘的第四代门徒，属于稷下学人的行列。他富有财产（这财产来自于奴隶或来自于土地，还不得而知），生活豪华，当他游说各国时，乘车数十辆，仆从和门徒百余人，声势夺人，纵使宰相出巡，也不过如此，这跟苏秦、张仪以及其他平民出身的贫穷学人，迥然不同。

儒家学派的理论体系，发展到孟轲而完全成熟。修正是有的，如孔丘的正名主义在孟轲学说中已被贬为次要，因为贵族没落，平民（包括奴隶）升起已成定局，硬把“楚王”正名为“楚子”的时代已经过去，再不能维持固有的名份了。但孔丘的崇古精神，孟轲却全部继承，而且更发扬光大。

孟轲最主要的政治思想，是分辨“义”、“利”，即坚持一切以仁义为基本，强烈地反对功利。我们不能单凭字典上孤立的解释去了解仁义功利的区别，必须在实践中去了解它。

纪元前三二○年，孟轲晋见魏王国国王魏囗，魏囗问他说：“你老人家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利于我们国家的吗？”孟轲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只要说仁义就够了。

大王说：‘怎么利我的国家？’大臣们说：‘怎么利我的家族？’平民说：‘怎么利我自己？’上下都争夺利，你的王国就危险了。万辆战车的王国，杀他君主的，必是拥有千辆战车的大臣。千辆战车的王国，杀他君主的，必是拥有百辆战车的大臣。假如大家只讲仁义，不讲功利，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魏囗当时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孟轲在魏王国的游说彻底失败。

从上面这番说话可看出孟轲反对功利，但他的仁义理论却仍然建筑在功利的基础之上。孟轲又说：“为国家开辟上地，充实国库的人，现代人称他们是英雄，古人称他们是民贼。为国家缔结联盟，攻战必胜，现代人称他们是英雄，古人称他们是民赋。”这种民贼必须排斥，于是孟轲声言：“勇敢善战的将领，应处死刑。能广结盟国的外交家，应处次一等的刑。垦荒拓地的移民，应处再次一等的刑。”孟轲这段话，可能是对某一种特定的事情有感而发。但一旦实行起来，结果将是一种悲惨的场面，那就是：为国家图富强，为人民谋福利和为抵抗侵略，捐躯战场，折冲国际的英雄和外交家，都成了民贼，要被铲除。

崇古是儒家的中心思想，既是目的，也是手段。九十年代时，滕国（山东胜州）国君姬定公逝世，他的儿子姬文公即位，向孟轲请教：他应该为他的国家做些什么？孟轲指示姬文公首先应该“服三年之丧”，必须为死去的老爹穿三年孝服，在此三年期间，不准吃肉饮酒，不准听音乐，不准跟妻子同房，不准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准处理任何公私事务——这一项最重要，一处理公私事务，便是功利，不是仁义了。更不准从事任何劳动，只准穿粗布衣服，盖粗布被。睡在草地上或木板上，专心专意的悲哀，最好是悲哀到骨瘦如柴，口吐鲜血，或昏迷不醒。这种行为被称为“孝道”，是达到仁政的必要步骤，也是仁政的具体表现，国家由此即可治理。

但孟轲的基本思想是民本主义的，他严厉地谴责暴君，他认为暴君并不是君主，而只是一个“独夫”，人民推翻他、甚至杀掉他都是合理的。——孟轲这种突破时代的主张，曾引起以后很多帝王的不悦，直到纪元十四世纪末叶，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还为了孟轲这种激烈的思想，大发雷霆，下令把孟轲逐出圣庙。

孟轲卓越的贡献在于他强调经济成长的重要性，认为经济衰退，道德即跟着衰退；道德衰退，社会秩序即不能维持，国家即受到伤害。政府和君主的第一桩重大的责任，是使人民安居乐业。如何使人民安居乐业，孟轲提出“仁政”，他主张尽量少用刑罚，尽量减少赋税，使人民安息。他厌恶他所处的战国时代，希望回到古时候儒家学派所称颂的伊祁放勋和姚重华时代。

孟轲在下世纪（前三）初逝世，跟当时大多数失败的游说之士一样，没有人注意他。

可是他的言论被门徒们记载，定名《孟子》。大黄金时代结束后，被儒家学派尊为经典之一，孟轲才被人记起来，而且尊奉到仅次于孔丘的地位，被称为“亚圣”——第二位或次一等的圣人。

庄周，宋国人，曾经在他的故乡蒙县（河南商丘）当过低级的地方官员（漆园吏）。

他跟李耳没有丝毫渊源，但他大体上尊崇李耳的学说，而在程度上更为极端。李耳的思想是逃避的，认为逃避即进攻。庄周的思想则是颓废的，认为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发生的，都是正当的。他说：“鸭子的腿虽然太短，你给它接长，它必然害怕。白鹤的脖子虽然太长，你给它截短，它一定悲哀。凡是长的不要强迫它短，凡是短的不必强迫它长。”所以连逃避都懒得去做，而只求苟且地活下去，任凭外在形势的宰割辱弄，自己只保持精神胜利。

庄周反对对任何事情认真，因为世上根本没有真。他说。“我们两个人争执，你胜了我，就是你对了吗。我胜了你，就是我对了吗。可能两个人都对了，也可能两个人都错了，没有人能作公正的判断。使赞成你的人判断，他既然赞成你，怎么能公正。使赞成我的人判断，他既然赞成我，怎么能公正。使反对我们的人判断，他既然反对我们，那就更无法公正。我们连谁是谁非都不知道，怎么能依靠是非。”

是非无法肯定，善恶自然也无法肯定，所以也不必发扬善和反对恶。不但抽象的事物如此，庄周认为他自己这个人是否存在，同样的也都无法肯定。有一天，他做了一二个梦，梦见变成蝴蝶，飞来飞去，十分快乐。醒来之后，他就宣称他弄不清是他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他。据说楚王华商曾请他去当宰相，他不肯去，他说，他宁愿当一个在污泥中爬行的活乌龟，而不愿当一个被敬奉在神庙里的死乌龟。庄周的妻子逝世，他并不悲哀，反而敲着盆子高歌。在他看来，死亡跟生存没有差异。

庄周没有门徒，他的著作《庄子》，据说是由他自己写出来的。后世崇拜他的学人，拿来跟李耳的《老子》——《道德经》，并列为道家的经典。他们的学说，并列称为“老庄哲学”。道家学派发展到此，也完全成熟。

——孟轲把纪元前二十四、二十三世纪黄帝王朝第六任唐尧帝伊祁放勋和第七任虞舜帝姚重华，纳入儒家系统，努力崇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道家学派的学者把纪元前二十七世纪黄帝王朝第一任黄帝姬轩辕也纳入道家系统——以后便把他纳入道教炼金术、长生术的巫师系统，并替他写出相当多的著作。所以除了“老庄哲学”外，对道家思想也称“黄老哲学”。伊祁放勋、姚重华、姬轩辕在地下如果知道他们被化妆的如此伟大，一定乐不可支，恐怕要大大的干上一杯。

屈原，楚王国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留下名字的文学家和诗人。他在楚王囗槐政府中担任高级官员，负责文书方面工作，楚王国的文告法令，都由他执笔。但他得罪了最有权势的宦官靳尚——张仪所以能把囗槐像呆瓜一样玩弄于手掌之上，全靠贿赂这位宦官。屈原反对囗槐的这种外交政策，使靳尚大不愉快，他告诉囗槐说：“屈原太轻浮了，你吩咐他做的事，他常夸口说非他不行，闹的全国皆知。”囗槐把屈原贬黜，命他担任较低的职务（三闾大夫）。下世纪（前三）第二年（前二九九）秦王赢稷邀请囗槐到武关（陕西商南）会谈，屈原反对，囗槐也不想去，但他的幼子囗兰恐怕开罪强邻，力劝老爹前往。结果囗槐在武关被囚，屈原就对囗兰抨击，囗兰恼羞成怒，把屈原贬窜到南方蛮荒地区。屈原走到汨罗江（湖南汨罗），痛恨政府的腐败无能，感伤自己因太忠心而获罪，于是把石头绑在自己身上，投水而死。

——这是一个爱国诗人之死，他投水的那一天是阴历五月五日，后来中华人称这一日为“端五节”——当时人们称初一日初二日……为端一端二……每逢端五节，江南一带广泛地举行划船竞赛，表示对屈原的营救工作，一直进行不辍。

屈原的长诗《离骚》，叙述他对国家的热爱和悲愤，大部分使用楚王国的方言，即在当时，虽然仍用的是汉字，但不经过注释，一般人也不容易了解。屈原以后的诗人还有宋玉、景差，后人把他们的作品集成一书，名为《楚辞》，即《楚王国诗歌选集》，《离骚》是其中的第一篇。跟北方文学《诗经》对称。

《楚辞》是具有异国情调的南方乡土文学，保留着楚王国的风俗习惯和特别的语法。

七　东西万世界

纪元前三九九年（韩国宰相韩傀被聂政刺死前二年），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被政敌诬陷，狱中服毒自杀。

纪元前三八八年（吴起从魏国投奔楚王国前一年），高卢王布棱那斯攻陷罗马城，罗马共和国用黄金一千磅赎城。分批缴纳时，对数量计算，总有争执。布棱那斯大怒说：“战败的人应该承认他的不幸。”

纪元前三八四年（秦国首府自雍城迁至标阳的前一年），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诞生。

纪元前三四七年（秦国首府自栎阳迁至咸阳后三年），希腊哲学家柏拉图逝世。

纪元前三三八年（公孙鞅被杀），马其顿王腓力二世统一希腊半岛。

纪元前三三六年（苏秦游说失败，狼狈回家的次年），腓力二世被刺身死，他的儿子亚历山大继位。

纪元前三三四年（苏秦任六国宰相前一年），亚历山大东征，侵入小亚细亚。

纪元前三三三年（苏秦任六国宰相，嫂嫂赞扬他地位高而又有钱），马其顿兵团跟波斯帝国大军在伊索斯会战。马其顿死四百五十人，波斯死十一万人。波斯王大流上三世逃脱，皇太后、皇后、公主全部被俘。

纪元前三三二年（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瓦解），亚历山大回军攻入埃及，筑亚历山大城。此城直到二十世纪，仍巍然矗立在尼罗河口。

纪元前三三一年（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瓦解的次年），亚历山大再攻波斯，陷波斯首都苏萨城。

纪元前三三○年（第一次合纵对抗盟约瓦解唇二年），波斯大将柏苏斯于骡车中刺杀现任国王大流士三世，以阻止他向马其顿投降。柏苏斯继位称王，在巴克拉尼城集结残军，续与马其顿作战。

纪元前三二八年（秦王国任命张仪当宰相），亚历山大攻陷巴克拉尼城，生擒柏苏斯，鞭打后交给故王大流士三世的家属处置。

纪元前三二三年（韩、燕同时宣布建立王国），亚历山大痛饮狂醉，暴死。

纪元前三二二年（秦王国宰相张仪出任魏王国宰相），亚里士多德逝世。

第十一章　纪元前第三世纪

本世纪，东方各国在秦王国磨刀霍霍声中，毫无警觉地继续争城夺地，互相攻击。

结果，到了七十年代，全被秦王国并吞。砍政杀杀的二百六十年的战国时代告终，崭新的大一统局面出现，秦王国建立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具有法家思想的强大王朝。

可是，这个王朝皇帝的继承人没有领导能力，以致到了九十年代，倏然灭亡。短命的西楚王国代之统一中国，经过短时间血流成河的内战，到本世纪最后第二年，西楚王国也灭亡，另一个新兴的西汉王朝代之再度统一中国。

本世纪结束时，战争跟着结束，进入长期的和平。

一　东方各国互相缠斗

秦王国的军事力量，进入本世纪（前三）已强大到无可匹敌的程度，它已使楚王国受到一连串创伤，现在它更要加强对这个邻居的打击。

纪元前二九九年，秦王赢稷邀请楚王囗槐到武关（陕西商南）举行高阶层会议，华槐冒冒失失地去了，秦王国把他当作俘虏一样捉到咸阳（陕西咸阳），命他用臣民的礼节觐见赢稷，又强迫他割让黔中（贵州）土地，举槐这个被秦王国玩了一辈子的糊涂老爹，到这时候恶梦才醒，愤怒地拒绝，秦王国就把他囚禁。

楚王国得到事变消息，立即拥立囗槐的儿子囗横继任国王。赢稷发现不能利用囗槐勒索，大失所望，就由武关出击，楚军又被打败，但仍坚持不再割地。囗槐曾经逃脱过，但中途又被捉回，三年后病死在咸阳，秦王国把他的尸体送返。

——乘着会见或觐见的机会，把友邦君主囚禁甚至杀掉，在春秋战国时代，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参考前数世纪逐君杀君的记录，便可证明。楚王国就常使用这种无赖的手段，而秦王国似乎还是第一次。不过用来对付像楚王国这种强大国家的国王，却使各国汗流浃背。

赢稷压制了楚王国后，纪元前二八八年，他宣称他是西方大帝（西帝），派人去齐王国，请齐王田地当东方大帝（东帝）。这明显地表示两个超级强国将瓜分世界，田地欣然接受，但他的大臣们认为国王的地位已经够高了，改称帝号，并没有实质上的利益，反而给其他国家不必要的刺激。所以田地称东方大帝只两天工夫，就自动取消。赢稷也只好跟着把他的西方大帝的招牌悄悄拿下来，但他对已经一蹶不振的楚王国没有放松，纪元前二七八年，他命他的大将白起率大军向楚王国进攻，给楚王国一个致命伤害，攻陷首都郢都（湖北江陵），焚烧楚王国历代国王的坟墓。楚王国的正规国防军全部溃败，囗横仓惶迁都陈丘（故陈国，河南淮阳），暂时喘息。

齐王田地虽然取消了帝号，却没有取消野心。在取消帝号的两年后（前二八六），他向宋王国进攻，那位射天胜利，横挑强邻的国王宋偃，兵败被杀，宋王国灭亡。这是八个大国中首先灭亡的一国，各国对它的灭亡，毫无反应。

远在北方的燕王国，念念不忘上世纪（前四）齐王国那次蹂躏。经二十八年的埋头苦干，于本世纪（前三）一十年代，准备完成。纪元前二八四年，即齐王国并吞宋王国后第二年，齐王田地在国际上的威望，正达最高峰时，燕王国秘密跟赵、秦、韩、魏缔结盟约，五国联军在燕王国大将乐毅率领下，向齐王国发动总攻，齐王国军队全部覆没，全国土地和重要城市包括首都临淄在内，像落叶一样，被五国联军的暴风一口气扫光。

只剩下即墨（山东平度）、莒城（古莒国，山东莒县）两个边远城市，仍由残军据守。

乐毅送回了其他四国远征军之后，自己率领燕王国军队留下来，围攻即墨。

齐王田地，这个卡通电影上的丑角人物，从临淄逃出来后，东方大帝的尊严架子。

仍然不变。他先投奔卫国（河南濮阳），卫国盛大而周到的接待他，田地却像他仍坐在宝座上一样，对卫国国君颐指气使，卫国国君就停止供给他饮食。田地只好投奔鲁国（山东曲阜），鲁国派使臣到边境迎接，田地询问鲁国怎么接待他，使臣表示当然把他当作国宾。但田地要求用国王的礼节，那就是说，鲁国国君必须从早到晚，站在堂下，侍候田地吃饭和听候呼唤，因为他是国王，鲁国仅把他当国宾是不够的，必须把他当主人。鲁国不由的吓了一跳，下令封闭边境。田地再投奔邹国（山东邹城），恰巧邹国国君逝世，田地宣称他要以国王的身份吊丧，邹国告诉他：“我们是小国，不敢当您国王的御驾。”田地走投无路，听说莒城仍在固守，就逃到宫城。

田地最初曾向楚王国求援，现在楚王国援军在大将淖齿率领下，也抵达莒城。淖齿奉有楚王囗横的密令，如果齐王国还有希望，就支持田地。如果齐王国没有希望，就参加燕王国那一边，占领莒城。淖齿不久就发现田地是一个脓包，过去那些声誉，不过是时势造成的虚名。于是他邀请田地阅兵，就在阅兵台上把田地捉住，用极残酷的方法处死：田地的筋被抽出来，悬挂到梁上，哀号三昼夜才气绝。

——中国历史上总共有五百五十九个帝王，其中约有三分之一，即一百八十三个帝王死于非命，而以田地死的最惨。不知道淖齿为什么对他如此残忍，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即田地的尊贵架子太刺伤淖齿。

不过楚王国并吞莒城的目的也没有达到，莒城民众暴动，驱逐楚军，杀掉淖齿，拥立田地的儿子田法章继任国王。

乐毅围攻即墨（山东平度）五年，不能攻下，他改用怀柔政策，企图使即墨自行崩溃。可是燕王国内部发生变化，纪元前二七九年，那位有姒勾践优点，而没有姒勾践缺点的英明老国王姬平逝世了，少不更事的年轻儿子姬乐资继位，认为乐毅这个人的忠贞大有问题。齐王国以超级强国的庞然大物，在一个月之内全部瓦解，而即墨一个孤城，却围攻了五年，显然像姬乐资左右亲信所形容的，一定潜伏着某种阴谋。于是姬乐资下令把乐毅免职，另派亲信大将骑劫代替他。骑劫立即强行攻城，即墨守将田单用他新发明的秘密武器“火牛阵”反击。火牛阵是将利刀绑到牛角上，然后燃烧它的尾巴，这一群尾巴着了火的牛群，就成了无数坦克车，排山倒海般地冲进燕军阵营，燕军被这种从没有见过的武器吓坏了，霎时间大败，骑劫被杀。燕军这一败像一场连锁的雪崩，齐王国人民群起响应，向燕军攻击，只几天工夫，就把所有的燕王国占领军全部赶走。

这是历史上著名的一次奇迹胜利，齐王国复国。不过，跟三百年前纪元前六世纪鞭尸事件楚王国复国一样，因为残破太重的缘故，齐王国虽然恢复了国土，却不能恢复力量，它从超级强国的地位上跌下来。现在中国只剩下一个霸权——秦王国霸权。

二　崭新的外交政策——远交近攻

本世纪（前三）三十年代开始，秦王国的外交政策发生剧烈而重要的转变。秦王赢稷采用宰相范睢“远交近攻”的建议，对一些距离遥远的或较远的国家，如齐王国、燕王国和新被击败正在萎缩中的楚王国，一律笑脸相迎。而对跟自己接壤的魏、韩、赵三国，则断然诉诸武力。

这个外交政策是可怕的，事实上使所有的国家都陷于孤立，以便于敌人各国击破。

它的制作人范睢却不是秦王国人，而是一个魏王国人，他热爱他的祖国，一直在魏王国宰相魏齐手下，做一个低级官员，唯一的希望是能有机会得到长官的赏识，逐步升迁。

他永没想到有一天当秦王国的宰相，献出这种高度智慧的谋略，这是一场冤狱逼出来的奇迹。

当范睢仍是魏王国低级官员时，有一次，他奉派作外交使节须贾的随员，出使齐王国。齐王田法章欣赏他的才能，秘密邀请他出任齐王国的官职，范睢不愿背叛祖国，田法章十分失望，赠送给他黄金五公斤和酒菜一席。范睢拒绝了黄金，只接受了酒菜。须贾听说后，既妒且怒，一口咬定范睢一定是泄露了什么重要机密，否则齐王国不会对他有如此重酬。回国后报告魏齐，魏齐也怒不可遏，不分青红皂白，立即召集全体官员跟全体宾客，举行盛大宴会，把范睢绑到堂下，教他招供。当范睢的供词不能使魏齐满意时，魏齐认为他坚不吐实，空言狡辩，下令苦刑拷打，范睢的肋骨折断，牙齿脱落，而拷打不止，范睢假装气绝身死，魏齐才命人把他拖到厕所，下令所有的官员跟宾客都向那满身血污的尸体轮流撒尿，用以表示对国王的忠贞和对卖国贼的痛恨。

范睢等到凌辱他的官员群散去之后，他哀求并贿赂狱卒救他，狱卒在奉命把范睢拖出埋葬时，暗暗送他回家疗养。范睢的伤势好不容易复原，逃亡到秦王国，向秦王赢稷提出远交近攻的外交政策，赢稷大喜，任用他当宰相。

不久，须贾出使秦王国，范睢化装成一个乞丐，向须贾求食。须贾对范睢仍然活在人世大为惊愕，但仍怜恤老友的沦落，送给他一件皮袍。当范睢告辞之后，须贾发现了真相，他魂不附体（在那个时代，杀掉一个外国的使节，跟杀掉一只麻雀一样），脱掉衣服鞋袜，赤身露体，光着双足，跪到宰相府门前请罪。范睢也依样画葫芦的召集政府官员和宾客，大摆筵席，告诉匍匐在地的须贾说：“你本来是死定了，你所以不死，不过念你送给我那件皮袍，还有一点故人之情。”命他回国告诉魏王国的国王，如果不立即把魏齐处斩，即将向魏王国攻击。魏齐在流别人的血表示他的忠贞时，非常慷慨激昂，现在需要流自己的血来维护国家安全，他却卑劣的弃职潜逃。不过逃来逃去，逃到最后，没有一个国家敢为他这么一个蠢人去开罪愤怒的秦王国的宰相，他仍然被迫自杀。不过他的灵魂要比庞涓高贵，他临死时承认他的错误。

——魏王国地居中原，物产丰富，教育发达。当时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半数以上出生在这里或集中在这里。可是魏王国颟顸的统治阶层，不但不能用他们，反而凌辱迫害，逼使他们投奔敌国。我们不能想象：如果魏王国任用了吴起、公孙鞅、孙膑、范睢、乐毅（他也是魏国人），历史的发展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秦王国新的外交政策下，远东三国因此得到暂时的安定，近东三国却恶运当头。

它们只有接受不断地痛击而呼救无门，既没有霸主可以申诉，又没有另一个超级强国可以跟秦王国制衡。其中最悲惨的一次宰割，是使赵王国陷于万劫不复的长平战役。

纪元前二六四年，秦王国攻击韩王国，沿着黄河北岸向东挺进，占领南阳（河南修武以西）。两年后（前二六二），又占领野王（河南沁阳），把韩王国跟北方的领土上党郡（山西长子）的联系隔断。上党郡郡长（郡守）冯亭，向赵王国投降。这是把烫手的山芋抛给赵王国，赵王国无法拒绝这个广达二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的诱惑，仍兴高采烈地接住，一面祈祷老天爷保佑它不是一块烫山芋。

秦王国当然不允许已到口的肥肉被别人挖去，两年后（前二六○年），大将王(齿乞)向上党进攻，等到赵王国大将廉颇率援军到达，上党已经陷落。而秦军仍锐不可当，廉颇节节失利，最后退到长平关（山西高平王报村），构筑营垒，坚守不出。廉颇认为秦军远来，一定不能持久，他将等到秦军撤退时，再行邀击。秦王国看出，如果不除掉这老谋深算的廉颇，就不可能歼灭赵王国的野战兵团。范睢所建立的间谍系统，及时的在赵王国首都邯郸（河北邯郸）向当权人士散布耳语说：“廉颇太老了，已经丧失了锐气，所以屡战屡败。上党失陷对他的打击很大，他自知不是秦王国的对手，已成为一个懦夫，不敢出战，恐伯终有一天在压力下向秦王国投降。秦王国最害怕的是赵王国少壮派将领赵括，只要赵括不出来当统帅，秦王国就铁定的胜利。”在全国上下一致的要求下，国王赵丹把廉颇免职，任命赵括继任总司令。

赵括是赵王国名将赵奢的儿子，有绝顶的聪明和绝顶的口才，自以为他的军事才能天下无双。赵奢在世时，父子们谈论兵法，老爹往往被儿子批驳的哑口无言。赵括的母亲高兴说：“将门虎子，真是不错。”但老爹不以为然，他说：“战争是致人于死的大事，他说起来却十分轻松，一旦担任大将，必定失败。”所以当赵括被任命为总司令后，老母立刻上书给国王赵丹说：“赵括事实上是一个呆子，只会读父亲的书，而不会灵活运用，不是大将之才，请不要派遣。”赵丹以为老母谦让，老母说：“他父亲当总司令时，所得到的赏赐，全部分给部下。命令发布的当天，就住进军营，跟士兵同甘共苦，不再过问家事。遇到困难，必定征求大家意见，从不敢自以为是。可是赵括刚被任命为总司令就威风凛凛，军营之中，没有人敢对他仰视。赏赐给他的财物，全运回家。他父亲死时曾一再嘱咐，无论如何，不可使赵括指挥大兵团作战。”赵丹当然不肯因老母一人之言而改变主意，老母请求：“如果一定要用他，万一丧师辱国，但求赦免我们全家。”赵丹允许。

秦王赢稷得到赵括当总司令的消息，高兴的几乎发狂，他任命各国所最畏惧的大将白起当总司令，原在前方担任总司令的王(齿乞)降为副总司令。唯恐怕白起的威名使赵括恐惧，不敢出战，那就捕捉不到赵王国的主力了，赢稷下令，有敢泄露总司令姓名的，立即斩首。然后动员全国所有的后备兵力，把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投入战场。世界上最大的一场会战，秘密布置完成。秦王国所要的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利，它还要彻底摧毁赵王国的战力。

赵括采取中央突破战术，他厌恶防御，他认为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要取得胜利，必须发动继续不断的攻击，楔入敌人阵地之后，左右展开，促使它全线崩溃。他就任之后，即撤除防御工事，亲自率领精锐，向秦军最弱的营垒进攻，白起下令退却。赵括突破秦军阵地之后，仍保持猛烈的攻势以扩大战果，白起下令再退，然后派出二万五千人的奇袭部队，切断正在锐进的赵括的退路。于是赵王国的大军被分割为二，赵括和一部分精锐部队被隔在前方，留守的军队仍在长平关阵地。接着白起又切断赵军的粮道，赵军霎时间发生粮食恐慌，而且跟中央政府失去联络。赵括发动数次最猛烈的攻击，希望突出秦军的包围，但秦军坚强抵抗，毫不动摇。赵括那些说起来头头是道，曾使老爹闭口的军事理论，全部失效，他不得不效法廉颇的办法，改攻为守，等待援兵。可是现在的形势改变，兵力既被分开，粮秣又尽，守已不可能，而且又无法把紧急情况报告邯郸。

赵括勉强支持了四十六天，士兵们饥饿的发疯，最初是杀掉战马充饥，等到战马杀尽，就互相攻杀，煮食战友的尸体。赵括被迫作最后的冲刺，分兵为四队，轮流突击，但始终突不破秦军钢铁般的防线。到此，赵括束手无策，他亲自挑选敢死队作最后一次突围，结果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死在乱箭之下。赵军还剩有四十万人，全部投降。

惨剧发生在赵军投降之后，白起命这四十万饥饿疲惫、得庆再生的俘虏，进入长平关附近一个名为“杀谷”的深谷之中，把各口两端堵塞。预先埋伏在山顶上的秦军，像暴雨一样的抛下土石，四十万人，全被活活埋葬，只有二百四十人被释放回国，传布这场恐怖消息。赵王国举国大哭，声震天地，他们的青年这一代，全在这一役牺牲，赵王国从此没落。

长平关战役四年后（前二五六），当秦王国的军队再度攻击韩、赵两国时）穿过洛阳那个可怜而古老的周王国的领土，如入无人之境。周王国最末一位国王姬延，赫然震怒，亲自号召各国恢复早已无人再谈的合纵对抗盟约，组织讨伐秦王国的国际联军。周王国的命脉不绝如缕，既小又穷，连神圣不可侵犯的立国之宝的九鼎，都熔化了卖掉过日子。如今竟去碰撞人人畏惧的侵略大王，真是把头伸到饿虎口中的壮举，比曹阳、宋偃还要荒唐。

姬延好不容易招募了五六千人，又苦无粮饷，只有向地主们跟富商们借贷，约定胜利凯旋之日，用战利品奉还。楚、燕二国倒是派遣了军队赴约的，但发现再没有其他国家军队时，就惊惶地撤退。周王国那五六千人的乌合之众，当然不能单独行动，热闹了一阵之后，只好解散。既没有战利品，债也无法清偿，债权人日夜索债，姬延无法应付，就躲在一个高台之上，不敢跟人见面。但他这种儿戏举动，秦王国听到后大不高兴。派出一支军队到洛阳，把姬延捉住，废为平民。这个立国八百七十九年，被儒家学派赞不绝口的周王朝，在没有一声叹息中灭亡。

周王国灭亡的次年（前二五五年），楚王国军队进入曲阜，把鲁国最后一位国君姬雠放逐。六年后（前二四九年），再把他废为平民，鲁国也灭亡。

现在，中国境内，七大强国并立。

三　吕不韦·韩非

秦王国的王位到了纪元前二四七年，传给了十三岁的少年赢政，由赢政父亲赢异人的老友吕不韦摄政。

吕不韦是赵国人，他是历史上最有政治头脑的资本家之一。赢异人曾在赵王国当过人质，他父亲赢柱是秦王国的太子。赢柱跟当时的任何贵族一样，姬妾很多，赢异人不过其中之一姬妾所生。他的母亲既不受宠爱，因之他也不受重视。在赵王国首都邯郸（河北邯郸）那段时间，穷困潦倒，跟一个流亡的难民差不多。吕不韦看上了他，把他当作奇货，投下大量赌注。又亲自去咸阳，靠谋略和贿赂，说服赢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她偏偏没有儿子。在华阳夫人的要求下，赢异人排挤了所有的弟兄，被立为太子的法定继承人。不仅如此，吕不韦还把自己最宠爱的姬妾送给赢异人，这位姬妾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赢政。吕不韦的运气不错，不久，老王赢稷逝世，赢柱继位。赢柱当王只三年就一病而死，赢异人继位。赢异人当王也只有三年，也一病而死，赢政遂坐上宝座。吕不韦这场精彩的政治投资，收到可惊的利润。

东方各国乘秦王国一连串权力转移之际，再度组成一次为时过晚的合纵对抗联盟。

纪元前二四一年，楚、赵、魏、韩、卫（齐燕两国拒绝参加，这是远交近攻的结果），推举楚王囗完当纵约长。囗完命宰相黄歇代表，统率五国联军，抵达函谷关外。这是合纵对抗联盟第二次进逼函谷关挑战，距上世纪（前四）第一次进逼挑战，已七十七年。

不过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糟，当秦军大开关门，擂鼓出战时，五国联军魂飞魄散，稍后望见秦军的旌旗，就好像一群老鼠望见了猫的耳朵一样，霎时间惊慌失措，一哄而散。尤其是仍然庞大的楚王国，好像惹下了什么滔天大祸，抛弃了已定都三十八年之久的陈丘（河南淮阳），把首都再迁到更东方，距秦王国更远的寿春（安徽寿县）。这是东方诸国最后一次团结，不过这次团结不如不团结，它们的丑态毕露，鼓励秦王国兴起更大的野心，开始认真的考虑早日动手消灭它们。

纪元前二三七年，赢政二十三岁，他不高兴吕不韦专权，把他免职。赢政自己亲政，用法家学派的李斯当宰相。赢政非常喜欢读书，在博览群书中，他发现了《孤愤》、《五蠹》，反复诵读，佩服的五体投地，叹息说：“我能见到这本书的作者，跟他交游，虽死无恨。”李斯告诉他，作者韩非是韩王国的贵族，因为患有口吃的毛病，所以不善干言词辩论，但他的智慧全在他的著作之中。赢政十分兴奋，通知韩王国，邀请韩非到秦王国访问。

纪元前二三三年，韩非到了咸阳，作为国王的贵宾，受到盛大的尊敬与欢迎。然而天下事往往并不都是向正面发展的，庞涓、孙膑的故事，在秦王国重演。李斯为自己的职位起了恐慌，决心杀掉韩非。他向赢政提出警告说：“韩非是韩王国贵族，不是普通平民，绝不可能忠于秦王国。与其用他，冒着被背叛的危险，不如送他回国。但与其送他回国后变法图强，成为大敌，不如杀了他以绝后患。”专制帝王大多数都是翻脸无情，喜怒无常的，而且无论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会得到摇尾系统的支持。

于是赢政把韩非从贵宾位置上拉下来，投入监狱，虽然赢政后来改变主意，下令把韩非释放，但李斯却在他改变主意之前，在监狱中把韩非毒死。

韩非，这个集荣耀与悲剧于一个焦点的学人，是法家学派的总汇：他的思想中心是，君主应拥有强大的权力，不必希望人民感恩，也不在乎人民怨恨，只要赏罚严明，就可以使政府成为万能。

韩非死后，崇拜他的学人把他的作品，集成一部书，命名《韩非子》。赢政和李斯虽然杀了韩非，但却接受了韩非的全部思想，建立他们的日益扩张中的帝国。

四　六国覆灭

本世纪（前三）七十年代，东方六个王国灭亡的内在和外在条件，都已具备。内在条件是，统治阶层日益腐败无能，人民的贫穷日益加重，渴望着早一点变天的心理状态日益强烈。外在条件是，秦王国统一当时世界的决心与强大实力，日益膨胀。于是就在七十年代的十年之中，像一根铁棒捣碎六个鸡蛋一样，轻而易举的把六个王国全部征服。

它们灭亡的顺序，列于下表：

第一个遭到恶运的是国势始终没有振作过的韩王国，韩非死后的第三年（前二三○），秦王国大军攻陷它的首都新郑（河南新郑），韩王国最末一任国王韩安投降。

韩王国的灭亡引起其他各王国震恐，赵王国在过度紧张中，跳进秦王国间谍布置下的圈套，把那位唯一可以挽救国家、忠心耿耿的名将李牧逼得自杀而死，秦王国那些将军们从此再没有可以较量的对手。两年后（前二二八），秦王国继白起之后的名将王翦即对赵王国进攻，国王赵迁投降。赵迁的哥哥赵嘉向北逃走，在代郡（河北蔚县），集结残军，继续抵抗。

燕王国更手忙脚乱，燕王姬喜的太子姬丹主持国政，大臣们劝他跟齐、楚、魏再组合纵对抗联盟，姬丹认为那已不切实际，而且缓不济急。他决心采取左道旁门的手段，派遣刺客去胁迫赢政，命他承诺退还侵略的土地，并保证不再继续侵略。如果他拒绝，就把他刺死。姬丹选择的刺客是著名的勇士荆轲，整个计划是：燕王国向秦王国请求合并，派遣荆轲献上燕王国的地图，赢政一定会亲自接见，当荆轲双手展开地图时，一柄短小而锋利的匕首就在地图中出现。

纪元前二二七年，荆轲到了秦国首都咸阳（陕西咸阳）。一切都照计划进行。可是，当荆轲右手拿起匕首，左手抓住赢政的袖子，正要说话的时候，赢政挣脱了荆轲的手，绕着柱子奔逃。荆轲在后面追赶，很显然的，机会已失。赢政拔出腰剑，把荆轲左腿砍断。荆轲栽倒到地上，勉强坐起，右手把匕首向赢政掷去，击中桐柱，射出火花。赢政再用剑砍他，荆轲用手去接，五个手指应声而落。他面露微笑，对赢政说：“我本打算劫持你，逼你退还侵略邻国的土地。不幸失败，大概天意如此。”他死于乱剑之下。

秦王国大军立即向燕王国作惩罚性的攻击。明年（前二二六），攻陷首都蓟城（北京），姬喜向东逃到襄平（辽宁辽阳）。秦军继续追击，姬喜不得已，把太子姬丹缢死，将头献给秦军，秦军才撤退。但秦军并不是宽恕了燕王国，而是急于回去献上主凶的人头。

秦王国大规模的统一中国的军事行动，不会停止。缢死姬丹的次年（前二二五），秦军进攻魏王国，决开黄河的堤防，使从天而降的河水灌入首都大梁（河南开封），最末一位国王魏假被擒，就地处决。

两年后（前二二三），秦王国名将王翦率领倾国的兵力，六十万人的精锐兵团，进攻仍然地广人众的楚王国，一连串决定性的歼灭战后，最末一位国王囗负刍投降。

明年（前二二二），秦王国大军向北扫荡，进攻襄平（辽宁辽阳），生擒姬喜，燕王国灭亡。秦军在回军途中，攻陷代郡，赵嘉自杀，但他总算延长赵王国五年的寿命。

又明年（前二二一），轮到那唯一还存在的齐王国。

范睢的远交近攻政策，在齐王国身上发挥最高的效果。足足五十余年的时间，齐秦两国的邦交极为敦睦，政府使节和民间商旅，络绎于途，十分密切。齐王田建曾于纪元前二三七年，前往秦王国访问，赢政用极尊贵的礼节欢迎他。在首都咸阳（陕西咸阳）设置盛大筵席，秦王国的高级官员和各国使节，匍匐在田建脚下，诚惶诚恐，不敢抬头。

田建深为感动，跟赢政结拜为异姓兄弟，两个王国自然也成为最亲密的兄弟之邦。齐王国派到咸阳的使节，每个人都得到亲切的招待和可观的贵重礼物，无不心花怒放，对秦王国的坚强友情，赞不绝口。秦王国也不断派遣各种使节，包括其他各国国籍的客卿在内，携带大量黄金珠宝前往齐王国首都临淄（山东淄博东），一面游说统治阶层不要改变外交政策，一面诱使他们堕落，跳入贪污腐败的陷阱。因此，齐王国对任何形式的合纵对抗行动，一概拒绝参加。而且每逢秦王国征服一国，田建就派遣特使前往咸阳道贺。

当全世界都在为保卫祖国血战之际，只齐王国隔岸观火，置身事外，连享半个世纪以上的繁荣与和平。

然而，末日终于到来，七十年代最后一年（前二二一），东方六个王国中的五个王国都已消灭，只剩下齐王国孤独地陷在秦王国四面八方的重重包围之中。田建跟那位被秦王国收买了三十年的宰相后胜，他们麻木的神经系统才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但一切都已太迟。秦王国大军于灭掉赵王国之后，转头南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领了临淄。

齐王国在糊里糊涂中断送。

以后的事是，赢政把受贿最多的后胜处决，把昔日如手足的结拜老哥田建流放到共城（河南辉县）。当了四十五年的太平国王，享尽了人间荣耀的田建老爹，在荒凉的太行山松柏林中，筑屋定居。随从他的宫人们不久就纷纷逃走，老爹只有一个儿子，年纪还小，这位王位继承人每夜啼哭，使老爹心碎。而地方官员的供应又时时断绝，以致金技玉叶的一家人常受饥寒，老爹更加伤感，一病而死，幼儿不知道下落。齐王国的遗民听到消息，曾为他作一首悼歌：

满耳松树的涛声

满目柏树林

饥饿的时候不能吃

口渴的时候不能饮

谁使田建落得如此结局

是不是那些——

围绕着他的客卿大臣

东方六个王国到此全部结束，为时二百六十年的战国时代也到此终止。只有一个封国仍然存在，那就是卫国（河南沁阳）。可能是它太小了，小到被赢政把它忘掉。直到十二年后纪元前二○九年，赢政的继承人赢胡亥大概忽然间想起了它，才下令把它取消。

五　辉煌的八十年代

尘埃已经落定，封国和独立王国长期的混战局面，已经过去，中国又统一于一个中央政府，成为一个单一的国家，而且出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最强大的王朝。在它强有力的指挥推动下，一个奇异而庞大的帝国建立起来。

赢政大帝是这个空前伟大事业的总工程师，几乎就在征服六国的同时，他立即就把军事上蓬勃的破坏动力，转变为政治经济以及文化上的建设动力，在八十年代成为大黄金时代的高峰。

我们叙述赢政大帝为中国作了些什么事时，必须了解一点，他的每一项措施，无论后世的人高兴与不高兴，赞美或诅咒，却几乎件件都影响中国历史至少两千年之久。

他先从一件小事情上开始，那就是他不再称为国王，而改称皇帝。这是“皇”、“帝”二字第一次结合为一个专有名词，从此它的地位比国王高一等，代表国家最高元首和不受任何限制的最高权力。赢政大帝又规定，皇帝的命令称为诏书，皇帝并用一种特别的字作为自己的代名词，即不再称“我”而改称“朕”。并废除周王朝最得意的溢法制度，皇帝的区别以简单明了的数字作标准，如赢政大帝自己称秦王朝的创始皇帝，他的后裔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万世皇帝”。不过中国民间却把赢政大帝的称号简化，一致称他为“秦始皇”。

——周王朝有两种专属于贵族阶级的文字游戏，第一种是避讳制度，依儒书的规定，地位高贵的人的名字，神圣不可侵犯。地位低微的人必须提心吊胆的不去触及它，即令同音的字也不允许在文字上出现，有时候更不准说出口，否则便是“犯讳”，凡是“犯讳”的人，轻者要受处罚，重者可能处斩。赢政大帝所以没有明令取消这个制度，大概它在本世纪（前三）还没有造成特别灾害的缘故。第二种就是溢法制度，依儒书的规定，一个尊贵的贵族死后（不够尊贵的贵族，如官职稍小和普通平民，都没有资格），他的儿子或部下，即根据他生前的行为特征，给他一个恰如其分的绰号，如周王朝第一任国王姬发，被称为“武王”，即武功盖世之王。如第十二任国王姬宫涅，被称为“幽王”，即黑暗不明之王。周王朝认为谥法制度是礼教的一部分，一个人为了顾虑死后的恶劣绰号，会主动地约束自己的行为。这个构想太天真了，它没有想到，满身罪恶的死者，如果权势仍然存在，便没有人敢提出恰当的形容词，而摇尾系统还会把字典上所有的高贵字句，全部堆到他头上。秦王朝灭亡后，儒家当权，谥法恢复，遂成为一个小丑表功制度。我们举一个例子作为说明，十七世纪明王朝那位吸毒的断头政治皇帝朱诩钧，他的绰号是：“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二十世纪那位把清王朝搞垮了的老太婆那拉兰儿，她的绰号是：“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仁献崇熙显皇后”，这种必须喘一口气才读得完的头衔，使人倒尽胃口。

废除谥法制度只是一件小事，但它显示一种动向。赢政大帝跟他的政府已完全摆脱儒书里那些同王朝的重要传统，眼前展开的是一个自由自主的新的天地。在这个基础上，中国疆域开始轰轰烈烈的向外扩张。周王朝只限于黄河中游，战国时代七个强大的王国各自开疆拓土，几乎每一个王国都膨胀到有周王朝那么庞大。赢政大帝完成统一的工作后，疆域已包括了黄河、长江，以及桑干河三大流域的大部分，这已是够大的帝国了，然而有一个新兴的威胁使他不能安枕，就是北方沙漠上，强大的匈奴民族，悄悄崛起。

当秦王国刚刚扫平六国，收兵回营的时候，匈奴那个毛茸茸的阴影，忽然笼罩下来。匈奴最南的边界，在被称为“河南地”的河套北部，距秦王朝的中华帝国的首都咸阳，只四百公里，骑兵一天就可以抵达城下。这使赢政大帝决心把匈奴逐出河套。

这项任务由大将蒙恬胜利的完成，秦兵团而且越过黄河，挺进到阴山山脉（高阙·内蒙古乌拉特后旗东南）。沿着固有的边界一带，战国时代各国为了抵御北方蛮族的劫掠，都建有属于自己的边防长城，现在，蒙恬为了阻止匈奴的反攻复仇和南下侵略，他发动军队和民众，把它衔接起来。这个在当时长达两千余公里而被称为“万里”的长城，东端起自辽东半岛辽东郡（辽宁辽阳、的东南，西端到临挑城（甘肃氓县），使本来分为三段的长城：燕王国长城，赵王国长城，秦王国长城，联而为一。这对匈奴以及后来代之而起的其他北方蛮族，是一个阻挡力量，他们必须承受重大的死伤损失之后，才能攻破长城，进入中国本土。

在南方，有两块广袤的蛮荒土地，等待开发，那就是“闽中地”和“陆梁地”。闽中地即现在的福建省跟浙江省南部。陆梁地包括现在的广东、广西和湖南、江西两省的南部，陆梁的意义是“陆地上的强梁”，形容土著民族的强悍善战。我们不知道什么原因促使赢政大帝决心征服这两个地方，反正是当北方的河套被并入版图后，秦兵团立即排山倒海般南下，投入这个懊热难当，到处丛山峻岭和恶雾毒虫的原始地带。

秦兵团一面开路一面前进，完成两项伟大的工程，一是打通了大庾岭，一是开凿了灵渠运河。大庾岭属于五岭之一，它有效的把南中国分隔为二，秦兵团用双手在岭上辟出一条山道，使长江流域跟珠江流域豁然相通。灵渠运河连接长江的支流湘江跟珠江桂江，穿过野蛮部落和巨山峡谷，使南北交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船只可由帝国首都咸阳（陕西咸阳）出发，直达南方的海口番禺（广东广州）。

闽中地散处着越王国瓦解后残存的部落，所有的酋长们都以国王自居，但他们跟秦兵团一经接触，即行投降。陆梁地的一些强悍民族的激烈抵抗，在配备现代化武器的秦兵团水陆夹攻下，也被粉碎。

这是一个空前广袤的帝国，过去从没有过。比上世纪（前四）西方的亚历山大帝国还大。而且亚历山大帝国只昙花一现，秦王朝建立的中华帝国却一直矗立不坠。帝国面积大约三百万平方公里左右，包括当时中国人已知的全部世界。赢政大帝再摆脱周王朝最洋洋得意的另一个制度——分封制度，把帝国划分为四十一个郡。郡是地方行政单位，直属中央政府，郡下再划分为若干县，县下再划分为若干乡。完全遵照公孙鞅变法时在秦国所定的制度。

四十一郡是：

内史郡（首都咸阳）

上郡（陕西榆林南鱼河堡）

北地郡（甘肃西峰）

陇西郡（甘肃临洮）

汉中郡（陕西汉中）

蜀郡（四川成都）

巴郡（四川重庆）

河东郡（山西夏县）

上党郡（山西长治）

太原郡（山西太原）

雁门郡（山西右玉）

九原郡（内蒙古包头）

云中郡（内蒙古托克托）

代郡（河北蔚县）

黔中郡（湖南沅陵）

象郡（广西崇左）

上谷郡（河北怀来）

渔阳郡（北京密云）

右北平郡（内蒙古宁城西南） 辽东郡（辽宁辽阳）

辽西郡（辽宁义县）

巨鹿郡（河北平乡）

邯郸郡（河北邯郸）

东郡（河南濮阳西南）

琅邪郡（山东胶南西南琅邪乡） 泅水郡（安徽淮北）

九江郡（安徽寿县）

闽中郡（福建福州）

南海郡（广东广州）

齐郡（山东淄博东临淄镇）

薛郡（山东曲阜）

杨郡（河南商丘）

三川郡（河南洛阳东）

颍川郡（河南禹州）

南阳郡（河南南阳）

南郡（湖北江陵）

会稽郡（江苏苏州）

鄣郡（浙江安吉）

长沙郡（湖南长沙）

桂林郡（广西凌云）

广阳郡（北京）

（秦郡有三十六郡说，有四十一郡说，有四十六郡说，四十六郡说为较新的研究。

还未被学界普遍接受。此书作四十一郡，但郡非同时设。前二二一年初平六国时分为三十六郡。三十六郡为内史、三川、河东、南阳、南、九江、郭、会稽、颍川、砀、泗水、薛东、琅邪、齐、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巨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陇西、北地、汉中、巴、蜀、黔中、长沙。数年后即前二一四年又增桂林、南海、象郡三郡。又有广阳郡设于前二二三年、闽中郡设前二二○年。——编者）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突破和最骇人听闻的政治结构，没有封国封爵，没有公侯伯子男。

当时没有一个人敢于想像皇帝的儿子们竟会跟平民一样，竟没有拥有土地，更没有拥有奴隶群。尤其是崇古的儒家学派的学者，面对着这么大的巨变，大惑不解，而且不久就大起恐慌，这简直是敲碎他们的饭碗了。

六　赢政大帝

赢政大帝的生命是多采多姿的，充分显示他强力的独立人格和独立思考。他面对的是包罗万象的庞大帝国，充满陌生的人民。

然而，大黄金时代的光芒正在普照。大黄金时代最主要的特征之一是，一种只向前看的心理状态，人们逐渐地从周王朝那种崇古守旧的传统中脱颖而出，而以坚决的态度，发挥创造未来的倔强精神。赢政大帝正是这种主流思潮的代表人物，他是中国最勤劳的帝王之一，不分昼夜地为他的帝国服务。

在政府组织上，赢政大帝给中国历代王朝奠定了权威性的规范，使得以后几百个帝王只能在他所想到的圈子里作小小的修正，而无力作巨大改变。秦政府跟周政府大大的不同，周政府不过是一个国王亲属和大部落酋长们住的大庭院，秦政府则是真正的中央集权的政治机构。在皇帝之下设立宰相，宰相之下设立九卿——九位部长级官员。我们用下表说明：

秦政府的组织精神，是政治、军事、监察，三权分立，互不统摄。政府跟军事不结合，可避免皇帝的权力被剥夺。监察权是皇帝的耳目，它主要目的在查看官吏和人民是否效忠或是否尽职。

九卿的官制，是秦政府的又一发明，我们在括弧中所注释的现代官称，实际上并不恰当，但不如此便无法加强印象。主要原因是，政府官员和宫廷官员，在秦王朝时还无法划分。所有官员都为皇帝做私事，也同时为国家做公事。这就跟现代若干独资经营的小店铺，与老板家庭之间，无论财务和管理，往往混合为一的情形一样。到了后来，为皇帝办私事的官员另成一个宫廷系统，九卿才成为政府系统。历代王朝中央政府的组织虽不断有变化，但九卿的官称不变，一直保持两千余年，直到二十世纪，才随着帝王制度的消灭而消灭。

我们可以假设一个问题，假设现在某一个国家，把地球上所有的其他国家都用武力征服，成立一个强有力的世界政府，它最迫切的政治措施将是什么？这正是赢政大帝在纪元前三世纪八十年代所面临的课题，他为了巩固他的帝国所从事的努力人概分为两个项目：

其一开凿运河和建筑公路。除了灵渠运河外，秦政府又在黄河跟淮河的支流颖水之间，开凿另一条同样重要的运河，即鸿沟运河，也即现在的贾鲁河，它接连黄河跟淮河，再从淮河转入长江，航运灌溉，都有高度价值。公路从首都咸阳（陕西咸阳）出发，作辐射形状，直达各郡，北到辽东郡（辽宁辽阳），南到长沙都（湖南长沙），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全国。公路宽五十步，每隔十米，即种植一棵松树或柏树，这恐怕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林荫大道，构成“条条大路通咸阳”的壮观，不仅有利于武装部队的机动性，更促进各地经济文化的交流，使相异的差距日益缩小。

其二统一文化和度量衡制度。各封国和各王国经过长期间的政治独立，犹如西方罗马帝国崩裂后的欧洲一样，每一个国家都发展成为一个文化的和经济的社会单元，互不相同。齐王国写出的字与楚王国写出的字不一样，韩王国的升斗跟燕王国的升斗不一样，赵玉国的里程也跟魏王国的里程大大的差异。各国车辆，各有宽度，也就是说，车辆只能在本国行驶，一出国境，因为不能合辙的缘故，寸步难行。赢政大帝要求把这些全部划一，首先他下令采用一种新文字，也就是一种简体字，把周王朝及六个王国所使用的那些繁杂而又互相差异的字体，简化为一种“小篆”——以后更再进一步的简化为“隶书”。这是中国历史上由政府所发动，对文字所作的第一次剧烈改革，使原来十分笨重的文字，变为灵活，是中国文化最大的一项跃进。其次赢政大帝规定标准长度（度），标准容量（量）和标准重量（衡）。从此在中国境内，文字、尺寸、升斗、斤两以及车辆的轮距，完全一致。这件事奠定了中国人万世大一统思想观念的基础。

帝国的领导人，上至赢政大帝，下至包括宰相李斯在内的高级官员，都精力充沛，具有活泼的想象力。在本世纪（前三）十年中，他们做出比七十年代统一当时世界还要多的事，也做出几乎比此后两千年大多数帝王所做的总和还要多的事。

七　焚书坑儒

著名的赢政震撼，也发生在八十年代，他采用暴力手段来对付儒家学派的崇古思想。

澎湃的学术思潮中的四大学派：儒、墨、道、法，发展到本世纪（前三），道家本身没有组织，从不跟人竞争。墨家也告没落，没落的原因不是它的理想不好，恰恰相反，而是因为它的理想太好，要求太高；以致必须有一种殉道的极端宗教感情，才可以胜任，这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不久就发生后继无人的枯竭现象，逐渐在人群中消失，只留下使人敬仰的学说，供人研究。

于是，实际上只有儒、法两家在对抗，两家的学者都渴望得到君主们的垂青，法家学派的方法是向君主分析利害，提出具体方案，使君主们悚然戒惧，不得不赋予权力。

儒家学派是拒绝谈利害的，他们只谈仁义，只对君主歌颂功德，使君主们在非常舒服的精神状态中，任用他们担任官职。大黄金时代是法家学派当权的时代，在各国从事生死存亡的斗争中，儒家学派自然被排除于权力之门，不过这并不能使儒家学派灰心。

赢政大帝在九卿之一的“奉常”（祭祀部长）之下，设立数目不定的“博士”官员（祭祀部兼管教育）。当时的博士跟现代的博士不同，当时的博士是国家最高的学术研究员，他们有优厚的薪水，地位仅次于祭祀部长，可以经常觐见皇帝，而皇帝也经常召见他们。秦政府的博士，包括各学派的门徒和学者。事实上只不过以法、儒、道三家为主，道家所以也被延揽，因为这时候道家已开始发展出来一个新的支派，这个支派跟阴阳家结合，高举着李耳、庄周的招牌，捏造出姬轩辕也是他们的祖师爷之一，从事跟道家思想风马牛不相关的两件大的行动：一是他们宣称能够用火炉炼出使人吃了可以永远不死的仙丹；一是他们宣称能够用同样方法炼出黄金。言之确凿的不死药或长生药跟炼金术，足以打动任何人的心弦。这个新的支派，在本世纪（前三）和下世纪（前二），被称为“方土”，即是一种高级巫师，以后发生的道教，渊源于此。

赢政大帝喜欢出巡，他的足迹几乎遍于中国各地著名的山川。每次出巡，当然有一个庞大而威风凛凛的随从行列，博士也在其中。每到一处，赢政大帝一定要建立石碑作为纪念。石碑上夸耀他征服六国，统一世界的丰功伟业。这正是儒家的拿手，著名的于纪元前二一九年立在泰山顶上的颂德碑，就是儒家学派的博士跟故鲁国的儒家学派的学者（儒生）的杰作，赢政大帝十分高兴。

于是儒家学派认为机会已到，遂进一步做了一件自信赢政大帝一定会龙心大悦的事，那就是他们建议赢政大帝分封他的儿子们到各地当国王。纪元前二一三年，博士淳于越正式上书给赢政大帝说：“从前商周两个王朝，立国都近千年（按，这是文化打手式的信口开河，事实上商王朝立国只有六百六十二年，周王国连洛阳那种卖九鼎的日子包括在内，不过八百七十九年，距千年都远得很），主要原因在于分封儿子兄弟，作为枝叶。

现在陛下虽富有世界，可是你的儿子们却跟平民一样，一旦发生危险，便没有人相救。

凡事不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从没有听说过。”

——注意最后三句话，它表现出儒家学派的中心思想。

然而，这是对秦王朝那种眼睛只看未来的立国精神的挑战，宰相李斯反驳说：“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三代的制度不相抄袭。各自使用各自的制度，并不是故意反古，而是时代前进，不得不如此。陛下创立大业，所建立的是万世功勋，儒家学者愚陋，对此新的局面，不能领略。淳于越所说的是两千年前三代时代原始社会的事，怎么能够效法？

儒家学者不向时代学习，只一心一意崇拜古人，用虚伪的言语打击真实。见到新兴事物，先议论纷纷。坚持现在的制度都没有古代好，扰乱民心。”

赢政大帝采纳李斯的意见，儒家第一次碰到政治硬汉。赢政大帝的手段是粗暴的，他下令焚毁那些使鲁国国君被强迫叩头的儒书（诗书）。超过六十天仍不焚毁的人，处以鲸刑（脸上刺字），罚做苦工。两个人以上谈论儒书的，一律处决。凡认为古代才是好的，现代都是错的——“是古非今”的人，全家斩首。但政府图书馆收藏，供博士们研究的儒书，以及其他学派的著作，跟医药、卜卦、种树的著作，不在焚毁之列。

这是儒家学派所受到最大一次打击，但仍准许博士们研究，所以影响不大。大的影响发生于稍后的九十年代，粗野的项羽攻进咸阳后，纵火烧城，政府所保存的图书，包括儒家的以及其他学派的很多著作，才永久丧失。

赢政大帝虽然焚毁儒书，目的只在限制崇古思想的传播，对儒家学者，仍继续保留他们的职位，而且继续鼓励他们研究。可是，焚书事件的明年（前二一二），又发生方士事件，激起赢政大帝采取流血的镇压政策。两位因法术不灵，唯恐怕被砍头的道家方士侯生、卢生，悄悄逃走。在逃走时宣传说：“赢政这个人，天生凶恶，只信任他手下的官吏，博士虽然有七十余人，不过吃吃闲饭，受不到重视。他又喜欢杀人，拒绝听自己的过失。方士们的法术偶尔不能应验，就被处死。他只知道炼仙丹、求仙药。没有人会这么傻，把长生不死的丹药送给他。”赢政大帝听到后，咆哮起来：“我聘请这么多知识分子，目的在促进永久的和平。他们中间有人建议说可以炼仙丹求仙药，像徐福者流，浪费了无数金钱，结果什么都得不到。而各人之间，你攻击我，我攻击你，不停地互相倾害告密。侯生、卢生，我非常尊重他们，想不到却把罪过全推到我一个人身上，用这种荒唐的话诽谤我。”于是下令把首都咸阳（陕西咸阳）所有的高级知识分子都逮捕起来，调查他们平日有没有讽刺皇帝的言论。调查结果，罪状确凿的有四百六十人，给他们的处罚是全部坑杀，像长平战役对付那些赵王国的降车一样。四百六十人中，依情势判断，应该全体都是道家的方士，但鉴于崇古也是一种罪状，恐怕不可避免的也包括了不少儒家学者。

——以上两项被称为“焚书坑儒”的事件，使儒家学派把赢政大帝恨入骨髓。在此后两千年儒家学派当权的漫长期间，一提起赢政大帝，就破口大骂，把字典上所有恶劣的字句像炭火一样的堆到他头上。

赢政大帝也有他不能超越时代的愚昧行动，中国民间有句谚语说：“当了皇帝想成仙。”其实人人都希望成仙，不过普通人无法把这种追求搞得惊天动地。赢政大帝握有现实世界最高的权力和光荣，但他知道逃不脱死亡，除非得到神仙的帮助。方士们分别向他推荐各种方法，向他报告各种神仙的行迹。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方士，就是前面为赢政大帝所提到的徐福。徐福告诉赢政大帝说，在东方大海之上，有一座名叫蓬莱的仙山，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如果能找到那座仙山，就可从神仙手中取得长生不死的仙药。赢政大帝答应他的请求，命他前往。纪元前二一九年，徐福率领童男童女三千人，乘坐特别制造的巨舶向东方大海进发，三千童男童女可能是用来作为祭品的，也可能徐福一开始就蓄意一去不返，用他们去开辟新的疆土。

徐福出发后就没有消息，有人说他在大海中沉没，全体溺死。有人说他终于找到了蓬莱仙山，即现在的日本，定居下来，现代日本人身上仍流着他们的血统。两种传说都有可能，但日本沿海一带所建立的徐福庙，似乎很支持后一种说法。

赢政大帝虽然寻找不死药，却没有冒冒然吃到肚子里。反而是以后那些服膺儒家学派，咒骂赢政大帝的帝王们，不断有人因眼下方士的不死药而一命呜呼。

八　秦王朝突然瓦解

中华帝国的国势正如旭日东升，然而，专制政体最大的缺点之一是，统治阶级多半一代不如一代。任何英明的君主都无法保证他的继承人跟他一样的有能力有热诚去治理国家。

九十年代的第一年（前二一○），赢政大帝在出巡归来途中，走到沙丘（河北平乡），一病而死。

赢政大帝死后，遗诏命他的长子赢扶苏继位，赢扶苏那时不在身边，正在上郡（陕西榆林南）监督由大将蒙恬率领，防御北方匈奴的边防部队。沙丘、咸阳间航空距离六百五十公里，在漫长的归途中，赢政大帝的幼子赢胡亥跟宰相李斯、宦官赵高发动一项夺嫡阴谋，把遗诏毁掉，另写两份遗诏，一份命赢扶苏自杀，一份命赢胡亥继任帝位。

秦王朝虽然是一个由悠久历史的王国演变出来的政权，但建立大帝国的时间却很短，刚刚进入危险的瓶颈时代，却不幸的出现了一个花花公子当它的舵手。赢胡亥具有花花公子所具有的一切毛病，而尤其自私任性。他上台后不久，就跟他的亲信赵高有过下列一段非常精彩的对话，他问赵高说：“人生在世，不过一眨眼工夫。我既然有今天的地位，有权有钱，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所以我要享尽天下艳福，你以为如何？”赵高回答说：“这是极明智的见解，愚昧的人永远想不到。”于是，几乎是刹那间，帝国巨舟脱离了航线，驶入惊涛骇浪的浅滩，向着狞恶的礁石上撞去，谁都无法拯救。

巨变来的太快，赢胡亥坐上宝座的明年（前二○九），阳夏县（河南太康）派遣前往一千公里外北疆重镇渔阳郡（北京密云）换防的一小队后备军，走到蕲郡（安徽宿州南蕲县集）所属的大泽乡，遇到连绵大雨，道路中断，计算时间，在限期内已不可能赶到，帝国军法森严，可能受到严重处分。于是，队长陈胜跟副队长吴广铤而走险，率领他们叛变，攻击地方政府，夺取武器。

一群亡命之徒向庞大的帝国挑战，等于闭着眼往黑暗里一跳。可是想不到这一跳竟引起各地连锁性的民变，变民领袖为了扩大影响力，纷纷使用那些已消失了十二年之久的六个王国的国名，自称国王，或拥立六国故王的后裔当名义上的国王。只十四个月时间，秦王朝所建立的光辉帝国，即土崩瓦解，重新恢复昔日的战国时代。六个王国赫然的在故土上复兴。这些草莽国王兴起的顺序，跟他们的根据地，列于下表：张楚王陈胜陈丘（河南淮阳） 楚王襄疆东城（安徽定远）

齐王田儋狄县（山东高青）

赵王武臣邯郸（河北邯郸）

燕王韩广蓟县（北京）

魏王魏咎临济（河南封丘）

赵王赵歇信都（河北邢台）

张楚王景驹留县（江苏沛县东南） 楚王囗心盱眙（江苏盯胎）

韩王韩成颍川（河南禹州）

齐王田假临济（狄县改称山东高青）齐王田市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 魏王魏豹平阳（河南滑县）

六个王国国名的重现，并不等于六个王国的重建。死灰不可能复燃，即令复燃也不会持久。历史的定律是，旧政权一旦毁灭，时间越久，越不可能复兴。

真正重要的是两位在初期没有自封为国王的小人物，一位是故楚王国大将项燕的孙儿项羽，一位是沛县（江苏沛县）地痞流氓头目之一的刘邦。项羽在他的故乡会稽郡（江苏苏州）把地方政府首长杀掉后起兵，物色到故楚王国第二十一任国王囗槐（就是被张仪玩弄的溜溜转的那一位）孙儿囗心，囗心这时已经沦落成为一个穷苦的牧羊人了。

项羽拥立囗心当楚王，用以号召故楚王国的遗民。刘邦跟旧有的六国王族没有一点渊源，也没有机会利用残余的力量。他只靠自己在黑社会中的地位，集结乱七八糟的数千人，投奔囗心。囗心的楚王国建都盱眙（江苏盱眙），鼓励那些投奔他的将领们直接攻击帝国的首都咸阳（陕西咸阳）。他下令说，谁先攻陷咸阳，谁就当秦王国的国王。刘邦率领他的部队，沿着南阳（河南南阳）、武关（陕西商南）路线进发。

秦政府如果反应迅速，变乱可能早已结束。但二世皇帝赢胡亥不喜欢听不悦耳的话，任何不悦耳的话都被解释为恶意的。当各地叛变的消息报告到中央时，赢胡亥大为震怒，把报告消息的那些倒霉的官员都投到监狱。于是以后来自各地的报告就大不相同，一致说；“我们这里虽有小小的骚动，只不过是少数游手好闲之徒，打劫商旅，偷鸡摸狗而已。地方政府搜捕进剿，已全部肃清。”赢胡亥这才非常高兴。民变就在赢胡亥的保护之下，像野火一样四处蔓延。一直到陈胜的大将周文势如破竹般打到距咸阳只三十公里的戏水（陕西临潼新丰镇），赢胡亥才大梦初醒，征调正规军已来不及，就下令赦免正在骊山做苦工的数十万奴工跟囚徒，命宫廷供应部长（少府）章邯当总司令，率领迎战。

交锋的结果，周文败退，章邯出函谷关向东追击。

仅只击退周文，并没有解决问题。但赵高已开始他的新的阴谋，在精密的设计下，他诬陷开国元勋宰相李斯私通东方的叛徒，李斯父子同时被腰斩。赵高遂当上宰相，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最有势力的宦官，为了建立权威，特地在一次朝会上，把一只鹿呈献给二世皇帝，在呈献时，他宣称呈献的是一匹马。赢胡亥说：“明明是鹿，怎么说是马呢？”赵高说：“明明是马，怎么说是鹿呢？陛下不相信的话，请问大家。”高级官员们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是马，一派认为是鹿。等到这个事件结束后，认为是鹿的一派官员，不久就陷入证据确凿的谋反案件中，全部被杀，赵高遂完全掌握政府。

章邯一连串扫荡了几处草莽王国，纪元前二○八年，他的大军围攻新建立的赵王国的重镇钜鹿（河北平乡）。赵王赵歇向其他同时新建立的一些草莽王国求救，各王国并没有使他失望，纷纷派出援军。可是，他们又重演战国时代那种畏秦如虎的镜头，军垒林立，却没有人敢向围城的秦军挑战。最后，项羽率领的楚兵团抵达，一抵达即发动攻击，这是历史上闻名的一次猛烈会战，楚兵团以一当十，杀声震动天地，诸国援军站在自己军垒上观战，一个个面无人色。最后秦军大败，向西溃退。项羽邀集各国将领讨论联合追击事宜，那些将领又敬又怕，走进楚兵团营门时，连头都不敢抬。项羽的领袖地位，由此一战而确定。

章邯之败，对秦王朝的帝国政府而言，不过是一次战役的失利，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章邯派他的秘书长（长史）司马欣到咸阳请求增援时，赵高正开始他的第二个阴谋，打算把民变日炽的责任推到章邯身上，这只要说章邯纵敌玩寇，就可达到目的了。司马欣一连三天都见不到宰相，正在惊疑时，得到这个消息，他急急逃回，不敢走来时的道路，另走其他小径，赵高果然派人追捕，没有把他捉到。章邯现在进退失据，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向项羽投降，项羽遂统率联军西进。

比项羽先出发的刘邦，速度更快，他早已到达武关（楚王华槐被骗的地方）。十万火急的告警文书雪片一样飞到咸阳，赢胡亥这时候倒没有拒绝看这些使他不舒服的报告，他急忙召见被他认为最忠心的宰相赵高，可是赵高正卧病在床。屡次召见，赵高屡次都卧病在床。赵高对内斗争是第一等能手，对付敌人却一筹莫展，他既无法击退刘邦，只好卧病在床。但卧病在床不能解决问题，他害怕赢胡亥忽然发现真相把他处决，于是决定先下毒手。

纪元前二○七年年底，赵高的女婿咸阳市长（咸阳令）阎乐率兵闯进皇宫，把哀求饶命的赢胡亥杀掉。然后赵高迎立赢扶苏的儿子赢婴继位，宣告取消皇帝的尊号，恢复秦王国国王的旧称，希望能像十年代取消“西方大帝”一样，轻松地放下重担。赢婴比他的叔父赢胡亥能力高强，他即位后立即把赵高斩首，但秦政府在赢胡亥和赵高剧烈的伤害下，已经解体，赢婴已无力扭转乾坤。转眼到了明年（前二○六），刘邦逼近咸阳，赢婴集结不到军队，只得投降。庞大辉煌的秦王朝建立的帝国，在杀声中归于灭亡，距它荡平六个王国（前二二一）只十六年，距赢政大帝之死（前二○九）只三年。

秦王朝灭亡的如此迅速的原因，我们归纳为下列三项：一　中国古老的法家学派的法治，是以君权为基础的，跟现代以人权为基础的法治，有很大不同。而秦王朝自公孙鞅变法，实行法治以来，已一百余年，逐渐发展成为一种机械的和僵化了的法治。陈胜、吴广因雨耽误限期，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免除处罚，但他不认为有此可能性。主要的一点是，法治跟政治修明不可分，一旦政府官员颟顸腐败，法律反而产生毒素，成为迫害善良守法人民的一种残酷工具，结果形成暴政，官逼民反。

二　秦王朝统一的时间太短，前后只有十余年，人民对新政府的效忠心理，还没有养成惯性。被剥夺既得利益的既得利益阶级，诸如六个王国的那些贵族和当权阶级跟他们身上的寄生虫，以及大批被排斥的儒家知识分子，每一国以五万人估计，就有三十万人的反对力量潜伏民间，在那里怨声载道。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秦政府还没有彻底的消化。他们日夜都在破坏新社会和新秩序，巴不得秦政府早日垮台，以便恢复他们过去的那种好日子。所以任何震撼发生，他们都会抓住机会。像孔丘的后裔孔甲，跟一些故鲁国的儒家学者，一听说陈胜起兵，立刻就迫不及待的抱着他们的儒书，前往投靠。

三　最后的原因是帝国的舵手赢胡亥，我们不必多强调他，只要了解，无论大船小船，舵手非常重要。舵手如果决心向礁石上猛撞，谁阻止他谁就成了卖国贼而被杀或被投入监狱，再坚固的巨轮都会沉没。

九　西楚王国昙花一现

纪元前二○六年，赢婴向刘邦投降后不久，从钜鹿（河北平乡）西征的项羽联军也抵达咸阳。

项羽是一位名将，但他的致命伤是不懂政治；而在打了几个胜仗后，却忽然自以为很懂政治，他不知道政治比军事复杂多了。项羽到了咸阳，因刘邦先把秦王朝灭掉，没有把这个盖世的荣誉留给他，又听说刘邦把金银财宝抢劫一空，于是暴跳如雷，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样，下令把赢婴处斩，纵火焚烧咸阳城。又下令备战，准备攻击刘邦。刘邦立即屈膝，亲自到楚军营帐，向项羽谢罪，呈上他刚从皇宫抢出来的名贵白玉。于是项羽踌躇满志，把名义上的楚王国国王囗心，一脚踢开，宣布自己是西楚霸王，定都彭城（江苏徐州）。下令把所有新兴的王国全部撤销，置全国于他建立的西楚王国统治之下。然后，一口气重新分封如下表所列的十九个王国的国王：

仔细研究这个表，就会发现项羽是一个毫无政治头脑的莽汉。他所建立的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一个地位都互相平等的国际联盟，连邦联的资格都够不上。因为大家都是独立王国，在体制方面，项羽这个国王并不能高过别的国王。尤其是当我们注意上表那些新国王的原来职位，更会发现项羽处理这次分封，完全被他自己的喜怒和他左右那些三流角色的政客所操纵，所以自己为自己制造出来不必要的严重危机。像囗心，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朝廷，项羽把他迁到一千公里外蛮荒的郴县（湖南郴州），囗心也顺服的听命之后，项羽仍不容他存在，派人把他杀掉。像刘邦，项羽应该依囗心的初约，封他当秦王，至少也要把他封到距家乡较近的地区，满足刘邦与刘邦部下的思乡心理，这对项羽并没有损失。但项羽仍记得刘邦比他先进入咸阳的大恨，而把刘邦驱逐到当时人们都认为是蛮荒的南郑（陕西汉中）。像齐王田市，非常热心的派遣他的大将田都率领军队参加项羽的联军西征，田都即令有功，正常的情形应该是由项羽对田都加以赏赐，遣送回国，由国王田市再予擢升。可是项羽却卖弄他的权威；把田都封为齐王，而把本来的齐王田市逐出国都临淄（山东淄博东），贬到偏僻的即墨（山东平度）当胶东王。

对燕王国跟赵王国，也都如此。后来更把韩王韩成当作罪犯一样的捉住杀掉，致使韩成的智囊张良投奔刘邦，跟项羽作对到底。中国有句谚语说：“天下本来不乱，是低能的人把它搞乱的。”正是项羽的写照。

——有一件事也可帮助我们对项羽的了解，当时一位学者蔡生，建议项羽建都咸阳（陕西咸阳），因为咸阳具有最适中的位置，可以统御全国。项羽拒绝采纳，他说：“富贵不回故乡，好像穿了漂亮的衣服在黑夜里走路。”项羽的目的只是在向他的乡人们炫耀他的富贵，所以坚持返回东方。蔡生告诉朋友说，“人们都说：项羽像一个穿人衣戴人帽的猴子，果然不错。”这话传到项羽耳朵，项羽就把蔡生投到巨锅中煮死。

西楚王国只缔造了两个月，战争就重新爆发。

旧齐王田市的宰相田荣，首先发兵迎击他的旧同僚新齐玉田都。旧赵王赵歇的宰相陈余，也发兵攻击他的老友新任常山王张耳。但项羽认为这些叛逆在自掘坟墓，他的强大兵力，可以贯彻他的任何荒谬政策。他先攻击田荣，准备消灭田荣后，挥军西上，再消灭陈余。田荣果然不堪一击，兵败身死，项羽纵兵大肆屠杀，人民为了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不得不集结起来武装抵抗，叛乱随着项羽不断的军事胜利而更加扩大，西楚兵团陷于疲于奔命的泥沼。田荣的弟弟田横率领的新集结起来的齐兵团，开始跟项羽进行捉迷藏游击战。

远在西方万山丛中的汉王刘邦，抓住这个机会，悄悄从南郑（陕西汉中）出发，越过秦岭山脉，把故秦王国领土上项羽所建的一些封王，一鼓荡平。然后大军东征，并为那个可怜的牧羊人囗心发丧，号召全国共同讨伐项羽的弑君之罪。

纪元前二○五年四月，刘邦攻陷项羽的首都彭城（江苏徐州）。

十　西汉王朝大统一

项羽得到彭城陷落的消息，立即放弃田横，亲率三万人的精兵南下反攻。汉军大败，仅只被挤到谷水、泅水溺死的就有十余万人，溃退到灵壁（安徽濉溪）。西楚兵团的追兵赶到，汉军再大败，被挤到濉水溺死的又有十余万人。两次战役，说明项羽用兵的灵活和勇猛。

刘邦达到荥阳（河南荥阳），西楚兵团把荥阳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刘邦狼狈不堪，他的部将纪信伪装刘邦的模样，开东门出降。刘邦乘着楚军狂欢呼号万岁，因而戒备松懈之际，从西门悄悄逃走。刘邦自己虽然受到一连串的挫败，但他派出去的大将韩信却用兵如神，进入黄河以北之后，把黄河以北项羽所建的一些封王，如西魏玉、常山王、代王、燕王、殷王，以及使项羽疲于奔命的田横所辖的故齐王国地区，只几个月工夫，就把他们一一征服。

西汉王朝赖三个杰出的人物而建立，即大将韩信、智囊张良、后勤总司令萧何。韩信是故楚王国的一个穷苦的流浪汉，张良是故韩王国贵族的后裔，萧何是故秦王朝县政府的低级官员。假如不是时代动乱，他们只有淹没在人海之中。韩信曾当过项羽禁卫军的低级军官，为项羽当过卫兵，屡次向项羽献计献策，项羽都不能采纳。唯英雄才能识英雄，项羽只是一员勇敢的将领，不是政治家，所以他不能了解韩信，犹如小学生不能了解大学生的课程一样。项羽不但对韩信失之交臂，对他唯一的智囊，被尊称为“亚父”

的范增，也不能容忍，终于把范增逐出政府。只有刘邦具备当时所有领袖们都没有的才能，他在黑社会中培养出来的高度智慧和宽宏度量，使三个杰出的人物为他效力，使他自己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平民出身的伟大君主。

荥阳战役之后，战争成胶着状态、项羽不断的进攻，刘邦不断的失败。刘邦几乎是每战每败，但他像一头苍蝇一样，失败后兜了一个圈子，收拾残军，又转回来战斗。萧何的后勤工作是第一流的，他坐镇首都栎阳（陕西临潼），刘邦在前方从来不缺少粮食和兵源补充。而扫荡黄河以北的韩信，于占领了故齐王国地区后，开始抄掠项羽的后路。

项羽不久就陷于求战不能，求胜更不能的苦境。

九十年代纪元前二○三年，项羽要求和解，只有和解才能救他。结果双方同意以鸿沟（赢政大帝开凿的运河）为界，瓜分世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西楚。

签约之后，项羽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把所俘虏的刘邦的父亲送还给刘邦，率领大军东归，以为从此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然而，刘邦不是受诺言拘束的人，当项羽大军刚刚移动的时候，刘邦即行叛盟，从背后追击。

项羽仓促应战，刘邦仍然不是对手。但项羽的克星韩信适时赶到，局势遂急转直下，发生了历史上有名的垓下会战。纪元前二○二年，汉兵团在韩信指挥下，于垓下（安徽灵壁东南）设下十面埋伏，项羽陷入重围。他此时才发现百战百胜并不能保证最后一胜。

当天夜晚，他忽然听到四周汉兵团军营中响起楚王国的歌声，大惊说：“难道楚军全都投降了吗，为什么楚歌如此之多？”他不能入睡，怆然下泪，左右将领也跟着下泪。他的爱妻虞姬为他作最后一次歌舞后自杀。明晨，项羽率领残军突围南下，汉兵团急追，项羽奔到乌江（安徽和县乌江镇），只剩下二十六个骑兵。乌江村长劝项羽南渡长江，他安慰项羽说：“江东（太湖流域）虽小，地广数百公里，人众数十百万，仍可以复兴。”项羽说：“我当初率领江东的子弟八千人，渡长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人生还。即令江东父老仍怜恤我，尊奉我当国王，我也无颜见他们。”于是把坐骑赠给那位村长，举剑自杀。

西楚王国骤然而兴，骤然而亡，短短的只有五年。

汉王刘邦击败项羽后，完全统一中国，他效法赢政大帝的作法，改称皇帝，建立西汉王朝，定都距咸阳南郊两公里的长安城（陕西西安）。

他力排众议才远离家乡，把首都置在西方，从这一点可看出他比项羽高明。这时，正是本世纪（前三）最后第二年。

十一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二七三年（秦军攻陷楚王国首都郢都（湖北江陵）后五年），印度孔雀王朝阿输加王即位，中国称他为阿育王。

纪元前二六九年（秦王国用范睢当宰相前三年），罗马共和国铸造银币，世界用银作为钱币自此始。

纪元前二六四年（长平战役前四年），第一次布匿战争爆发，持续二十四年。

纪元前二六三年（长平战役前三年），印度阿育王皈依佛教，屡次颁布诏书制定人民生活规范，都刻在岩石上或柱竿上，俾使国人周知。史学家称为《岩石诏书》、《柱竿诏书》。

纪元前二四一年（楚、赵、魏、韩、卫五国联军攻函谷关，秦军开关出战，五国联军惊惶逃走），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二十四年战争中，罗马战舰沉没七百艘，士卒死二十万人。然迦太基损失更重，乞和，赔偿战费黄金三千二百泰伦，割西西里岛给罗马。

纪元前二三二年（韩非被杀的次年），印度阿育王逝世，二孙争立，各据一方，帝国大乱。

纪元前二一九年（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泛海往求仙药），第二次布匿战争爆发。

迦太基大将汉尼拔由伊比利安半岛（西班牙）东征，把战争带入罗马本土，持续十八年。

纪元前二○二年（项羽乌江自杀，西楚王国灭亡），罗马大将西庇阿直捣迹太基本土，汉尼拔补给断绝，退回迦太基，与罗马兵团会战于撒马，汉尼拔首次战败（汉尼拔与项羽、韩信，同是本世纪（前三）九十年代名将）。

纪元前二○一年（本世纪最后一年），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迦太基再乞和，赔偿战费黄金一千万泰伦，交出全部军舰，割伊比利安半岛给罗马，迦太基永远解除武装。

第十二章　纪元前第二世纪

大一统的西汉王朝比秦王朝幸运，更比西楚王国幸运，它的瓶颈危机虽拖的很久，但终于平安通过。但北方新兴的匈奴汗国，却忽然间成为中国最大的威胁，使中华帝国饱受凌辱。不过等到本世纪中叶，中国衰弱的情势改善后，就转而反击，夺取了匈奴汗国最大的可供耕种的土地河西走廊，控制西域，跟更多的外国接触。于是西汉王朝和中国成为同义语，中国人被称为汉人、汉民族，中国字被称为汉字，中国语被称为汉语。

然而，本世纪也开始一桩重要的转变，这转变是静静的，不动声色的。儒家学派借着政治力量，把诸子百家的学术思想，全部排除，儒学思想进成了中国人唯一法定的正统思想。本世纪还看不出它的影响，但长久下去，中国人的想象力和灵性，逐渐地被这个单一而保守的思想酱住，直到二十世纪，长达两千余年。

一　匈奴汗国崛起沙漠

当西汉王朝在中国本土完成统一时，匈奴部落也在漠北完成统一。

匈奴部落酋长头曼是一个粗犷人物，前妻生子冒顿，后妻又生一个幼子。爱后妻兼爱幼子是老年人的特有感情，使头曼打算把酋长的位置传给幼子，就派冒顿到月氏王国（甘肃张掖）当人质。等冒顿去了之后，这位狠心的父亲即发兵猛攻月氏，希望月氏王国在大怒之下，把人质杀掉。冒顿察觉到老爹的诡计，立刻夺到良马逃走。老爹大概也有点懊悔，同时并认为儿子很有胆识，于是分给他一部分部众，但冒顿却恨老爹入骨。

冒顿不久就发明一种射出时能发声的响箭——鸣镐，他下令给他的部属说：“注意响箭，响箭射什么，你们就也射什么，不射的处死。”最初用在打猎上，冒顿响箭射出后，发现有未跟着射的，立即杀掉。有一次，冒顿用响箭射他自己的马，部属有不敢跟射的，也立即杀掉。又一次，冒顿用响箭射他自己的妻子，部属又有不敢跟射的，也立即杀掉。过了一些时候，昌顿用响箭射他父亲的坐骑，部属们不敢再不跟射。冒顿知道已训练成功，于是，上世纪（前三）最后一年，纪元前二○一年，冒顿用响箭射他的父亲，头曼遂死在儿子的乱箭之下。冒顿把他的继母与弟弟同时杀掉，宣称自己是“单于”

（匈奴语“元首”），建立匈奴汗国。

——我们给“汗国”的定义是：元首和中央政府迁移不定，也就是没有固定首都的国家。中国史书上，称为“行国”，对元首和中央政府临时的所在地，称为“王庭”。

匈奴汗国在冒顿统治下，向四面扩张，东到辽东半岛，西到西域（新疆），南部收回被中国秦王朝夺去的河套地区。面积比中国当时的版图还大。然后宣称他们是中国夏王朝的后裔，所以中国也有他们的一份，借以向中国发动侵略。这是北方民族锲而不舍地向中国侵略的开始。

自从匈奴汗国崛起，中国以后两千年间的外患，就差不多固定的来自北方。跟日尔曼蛮族锲而不舍侵略罗马帝国一样，南方的富庶对那些寒冷荒凉地带的游牧民族，是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西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不能忍受这种侵略，于本世纪（前二）的第一年（前二○○），乘着刚刚击败项羽、统一中国的余威，亲自率领大军向匈奴进攻。

两个新兴的力量遇在一起，而中国军队大败，刘邦在白登（山西大同东）被团团围住，几乎被俘，后来还是用一种不名誉的方法，才突围逃出。

就在此时，一位政治家娄敬向刘邦建议和亲政策，主张把中国公主嫁给单于，他说：“中国正十分疲惫，不能跟匈奴汗国作战。冒顿单于是一个弑父凶手，除了武力，什么都不认识。唯一降服他的办法是把中国公主嫁给他，嫁妆一定要丰富，他既然用不着抢掠就可得到这么多金银财宝，而又成为中国的女婿，女婿自不能跟岳父作对。将来公主生的儿子，继任单于，于是中国的外甥外孙，中国是他的舅父外祖父，外甥外孙更不能跟舅父外祖父作对。”刘邦大喜，立刻下令他的独生女儿鲁元公主离婚远嫁，虽然被刘邦的妻子吕雉哭闹不休的阻挠，不能成行，但刘邦仍选了一位皇族的女儿（可惜，我们不知道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和亲的少女的名字，跟她和亲后的下落），封为公主，送到匈奴汗国，当然少不了足使匈奴动心的嫁妆。

——和亲政策自此成为中国对付野蛮民族的重大法宝，除了纪元十世纪和十四世纪宋、明两个王朝之外，都不断使用这个法宝。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是，凡使用和亲政策的时代，都是中国强大的时代。凡拒绝和亲政策的时代，都是中国衰弱的时代。这应该是自卑心理在作怪。

刘邦于纪元前一九五年逝世，儿子刘盈继位，刘盈的母亲吕雉以皇太后之尊，掌握大权。吕雉是一个杰出的女政治家，然而冒顿单于既没有把中国看到眼里，更不用说什么皇太后了。纪元前一九二年，冒顿单于写了一封戏弄性的信给吕雉说：“听说你死了男人，而我也恰巧死了女人，我可以收你当小老婆，从此匈奴和中国，成为一家。”吕雉虽然气的吐血，也无可奈何，只好回答说：“我已年老，不能侍奉你，愿意用年轻的公主代替。”这是匈奴汗国强大的顶峰。

二　道家思想的实践——黄老政治

匈奴汗国对中国肆无忌惮地凌辱，是看准了中国没有力量反抗。中国所以没有力量反抗，在于人口稀少，而且民穷财尽。

刘邦、项羽间的战争时间虽短，杀戮却非常惨重。刘邦于本世纪（前二）第一年，即纪元前二○○年，从白登逃到曲逆（河北顺平）时，赞扬曲逆城市的伟大说：“雄壮啊，我到过很多地方，只有洛阳和这里最为繁华。”曲逆那时不过五千户（秦王朝时三万户），每户平均五口，不过二万五千人。曲逆距主战场中原，有一千公里之遥，尚且如此，主战场中原的悲惨程度，可以想象。所以当时政治上最大的需要是使人口增加和生产增加。刘邦白登失败后，不能反击，吕雉被冒顿戏弄，仍要乞怜，就在于中国没有足够的兵源与财源。道家学派认为要达到这个目的，只有对人民不加干涉。好像树苗，不必每天往上拔它，那不但不会帮助它成长，反而会致它死命。只要不管它，它会自然茁壮。这个学说被宰相曹参服膺，并付诸实施。

刘盈继位后，宰相萧何逝世，曹参接替他的官位。曹参把道家学派清静无为的学说，用到复杂的政治现实上。他一切都依照着萧何所订的规章行事，不作任何改进，凡向他建议改进的人，他就请那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不能开口才罢。曹参这种态度引起刘盈的责备，他就问刘盈：“你的才能，比你父亲如何？”刘盈说：“不如。”曹参再问：“我的才能，比萧何如何？”刘盈说：“似乎也不如。”曹参说：“这就对了，他们两位定下的法令规章，我们这些不如他们的人，岂可自求表现，随意变更。”刘盈只好支持他的作法。

刘盈逝世后，他的儿子刘恭继位，因为跟祖母吕雉冲突，被祖母毒死，由刘盈的另外一个儿子刘弘继位。纪元前一八○年，吕雉逝世，发生政变，大将周勃把吕雉的家族和党羽，全部斩杀。废掉刘弘，在刘邦的众多儿子中，选择了二十三岁的亲王刘恒继位。

历史证明这次选择是明智的，对西汉王朝而言，更是幸运的。刘恒虽然很年轻，但为人诚恳谦逊，没有花花大少脾气。他的妻子窦皇后信奉道家学说，她命她的儿子刘启和其他王子，都要读《老子》、《庄子》请书。

刘恒受妻子的影响，也成为热心的道家学派的拥护者，他从李耳思想中，接受到三项教训；“第一，仁慈；第二，勤俭；第三，别人没有做过的事，不要去做。”刘恒的性格加上政治信仰，使他确实做到了这三点。在他在位期间，废掉了割鼻断足的酷刑，对贵族尤其特别安抚，八十岁以上的人都有赏赐，并经常免除全国田赋。刘恒有时候甚至穿着草鞋上殿，他最心爱的姬妾慎夫人穿的衣服，不用流行的拖地样式，因为拖地样式所费布料较多。有一次他想盖一个宫殿，预算要二千两黄金，他说：“这是十个中等人家的财产。”竟不建造。他的儿子刘启即位后，在老母窦太后主持国政下，继续追求维持现状的安定。这就是有名的“黄老政治”，从二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历时四十年之久。

黄老政治推行的结果，人口大量增加，社会财富也随着大量增加。各郡县仓库，都告盈满。中央直辖仓库，存粮太多，以致发生腐烂。存钱也太多，一直不曾动用，连串钱的绳索（中国古钱当中有一个方孔，用以贯穿绳索），都被虫蛀断。跟本世纪（前二）○○年代和一十年代对照，史学家称赞此四十年黄老政治的成绩为“文景之治”（刘恒号称文帝，刘启号称景帝）。六十年代以后，中国发动一连串御侮和开拓战争，大部分军费都依靠这些年累积下来的丰富储藏。

不过黄老政治最大的缺点是使富者更富，贫者更贫；强者更强，弱者更弱。尤其到了后来，人口渐繁，耕地渐少时，贵族和富农在政府不干涉的保护政策下，大量兼并自耕农，造成一个庞大的地主阶层。富人的田地一望无际，穷人却连立一个锥子的地方都没有。

三　七国之乱

黄老政治之际，发生七国之乱。

西汉王朝行政区域的划分，采取“郡”、“国”并存制度。当时人们的看法，认为周王朝亡于分封，而秦王朝亡于不分封——如果封国林立，到处有皇族据点，陈胜、吴广星星之火，便不会燎原。西汉王朝则采取折衷办法，一方面仍保留秦王朝的郡县制度，一方面也恢复周王朝的分封制度。我们用下表说明——王爵封国统辖数县或十数县，地位高于郡，侯爵封国只统辖一县或数乡，与县相等。

刘邦当了皇帝后，原则上皇族子弟封王，非皇族的功臣封侯。刘邦对封侯不太注意，但因“封王”拥有自己的政府和自己的军队，所以十分重视。他特地杀了一匹白马，厚着脸皮命大臣向天老爷盟誓：“不姓刘而当王的，天下人共同攻击他。”但刘邦死后不久，封国和中央政府之间，就开始了离心现象。战国时代苏秦、张仪的遗风仍在，知识分子和聪明才智之士，在中央政府不能施展抱负，往往投奔封国。封国既有实力，又有理论指导，欲望遂一天天提高，离心力逐日增加。

这种现象被很多人发现，其中之一就是刘启的宰相晁错。晁错极力主张把封国的面积缩小，把封王的权力减少。刘启赞成这种做法，但那些已经够大的封王，当然不愿意接受。所以在雷厉风行削小了三个封国之后，前一五四年，东方的七个封国，送联合叛变。这七个封国是：

七国封王跟皇帝的关系，用下表说明：

从表上可看出，除刘濞、刘戊之外，其他五个封王，都是皇族近亲。这至少显示一点，政权的安危，与分封与否无关，封国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制造问题。

当七国联合叛变时，半壁河山，全都陷入叛军掌握。刘启大为震恐，他想不到他的对手如此强大，懊悔自己孟浪。七国提出的两个口号，一是杀掉晁错；一是退还削去的土地。刘启全部接受，那个忠心为国的晁错在上朝途中，在街头被武士摔下腰斩，而且屠灭三族。

七国联军并不因中央政府的屈服而停止行动，刘濞坦白地说：“我自己要当皇帝。”

他的军队已迫近洛阳，但他只信任他的儿子，而不相信他手下几位有谋略的将领：田禄伯、桓将军、周丘。中央政府方面，刘启却明智地选出周亚夫当大将。短兵相接的战场上，胜负决定于统帅，只两个月工夫，周亚夫切断吴楚联军粮道，吴楚联军饥疲撤退，周亚夫衔尾追击，吴楚联军大败。吴楚联军是叛军主力，吴楚联军既败，吴楚二国即灭，其他各封王或自杀或被杀，来势汹涌的七国之乱，转瞬平息。

七国之乱是一个重大转换点，如果七国胜利，中国势必回到战国时代的割据局面，互相并吞，战争不休。七国失败，使西汉王朝顺利的通过瓶颈，统一形势更加坚固。刘启乘机收回各封国的行政权和军权，在封国掌握大权的不再是“封王”，而是“国相”

（封国的宰相），国相由中央政府派遣。中央政府遂成为真正的大一统政府，有能力作更多的贡献。

四　儒家思想定于一尊

儒家学派自从孔丘于纪元前五世纪建立，三百年来，受到很多轻视和打击，但门徒们并不放弃他们的努力，而且借着聚集学生讲学的方法，使他们的学说，继续传播。陈胜、吴广引起全国性混乱时，除了参加战争的军人，天下最忙碌的，莫过于儒家学派人士了。孔丘七世孙孔鲋就抱着儒书，四处投奔那些叛军首领。他们受到的待遇也很可怜，刘邦就是第一个厌恶儒家学派的人，他见了儒家学者——儒生，就把他们的帽子抓下来，当众往里面撒尿。但儒家学者仍苦守着不去，我们可以体会到他们处境的尴尬和内心的痛苦。因为别的首领还不如刘邦，刘邦总算还收留他们。

刘邦当了皇帝之后，他的那些大臣将军都是当初一块当流氓的黑社会朋友，在皇宫里，就像过去在刘邦家里一样，大吃大喝，喝醉了放声高歌，还拔出刀剑砍柱子助兴。

不但一团糟乱，而且潜伏着可能被野心家利用的危险。刘邦知道应该改正，但他不知道如何改正。儒家学派的机会来了，这正是他们的专长。博士之一的叔孙通就请求由他制定朝见皇帝的仪式——简称“朝仪”。刘邦对儒家学派的复杂繁琐，深有戒心，所以他吩咐说；“你可以尝试，但要简单，在我能办得到的范围内去做。”叔孙通特地到儒家学派发源地故鲁国首府曲阜，请了三十余位专家，连同自己的门徒一百余人，共同拟订规章，并加以演习。一个月后，再集合大臣将军们演习。到了本世纪（前二）第一年（前二○○），长乐宫落成，群臣朝贺，正式启用“朝仪”。大臣将军们在宫廷官员引导之下，顺序入殿（宫，指整个建筑；殿，指宫中某一部分建筑），分为两班，在两厢坐下（那时候的坐，是坐在跪着的自己的双腿上，一直到纪元后九世纪以后，中国才流行椅子凳子）。禁卫军官则在大臣将军们身后站定，然后听见一连串官员，从远到近的传报：“皇帝驾到。”刘邦坐着特制的用人拉的“辇车”，像舞台上的镜头一样，适时的缓缓出现。宫廷官员引导大臣将军们按照官职大小的顺序，一一念出他们早已背诵滚瓜烂熟的祝贺言词。这时，宫殿上沉静肃穆，人人震恐。接着，宴会开始，大臣将军们都向前伏着身子，仰头上望，任何人都不许可挺直脊梁，端端正正的向前平视——必须爬到地下，再仰颈抬眉上看。这是一个使人起鸡皮疙瘩，自我囗丧的猥琐姿势，但儒家却正用它来表示君王的尊贵和臣下的卑贱。宴会进行中，再顺序的向当了皇帝的老流氓刘邦敬酒祝寿，连续九次。最后，宫廷官员大声宣布：“宴会礼成。”监察官（御史）出现，把动作不合规定的大臣将军，一一赶出殿外，指控犯了“失仪”之罪，提出弹劾，要求处罚。这种情形往往只罚钱了事，但皇帝老爷也可借此良机，予以免职或砍头。于是一场宴会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再喧哗吵闹。刘邦大喜说：“天老爷，我到今天才知道当皇帝的威风。”立即擢升叔孙通当九卿之一的“奉常”（祭把部长），赏黄金五百斤，门徒们也都一一升官。久处在穷困而又绝望环境中的那些门徒，禁不住大声歌颂他们的老师：“叔孙通真是圣人。”

从此，皇帝不但跟人民，便是跟最尊贵的大臣，也都被这种儒家最得意的杰作“朝仪”，隔开一段距离。战国时代那种君臣间面面坐立，膝盖碰着膝盖长谈的时代，不再在中国出现，帝王政体遂走进一条永不能回头的死巷。西方专制君主和东方专制君主的不同，在此分野。

儒家学派虽然在技术上博得皇帝的欢心，但因为正逢黄老政治时代，所以只能保持官位，不能对政治发生影响。另一位博士辕固生就比叔孙通倒霉，他稍为对李耳、庄周表示不满，窦太后就教他赤手空拳到兽栏里打野猪，幸亏当时皇帝刘启暗中给了他一把刀子，才算没有送掉老命。后来，宰相赵绾也曾经计划排斥其他学派，窦太后把他逮捕下狱，赵绾自杀。但窦太后逝世（前一三五年）后，黄老政治无形中终止，儒家学派的好运气来了。

刘启的儿子刘彻于纪元前一四一年即位，在宰相卫绾的建议下，于次年（纪元前一四○年）举办一次全国人才总选拔，为国家选拔“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等国家管理人才，由皇帝亲自考试。刘彻那一年十七岁，正是一个只欢喜游荡的大孩子，这考试当然由卫绾代表作主。卫绾是儒家学者，儒家学派人士遂天经地义地被认为是唯一的国家管理人才。一位专门研究《五经》之一《春秋》的博士董仲舒，在他的万言试卷中，攻击其他学派全是左道旁门，邪说妖言。他建议：“凡是不在《五经》之内的著作，以及非孔丘所传授的书籍，应一律禁绝，不准流传。”卫绾把他列为第一名，亦即皇帝把他列为第一名。

董仲舒的意见，既然经过皇帝采纳，那么便成了国家的政策。于是，一个重大的巨变，在不声不响中发生。

第一，祭祀部（太常，即奉常）之内，所设的“博士”官职，原来由各学派人士分别担任。此后只有儒家学派才能充当，而且限制范围，只能研究《五经》。其他学派人士，全被驱逐，儒家遂独霸学术中枢，定于一尊。其他学派的著作既被政府长期的视为“邪说”、“妖言”，禁止阅读研究，遂逐渐从知识分子脑海中消失。诸子百家只剩下一家，一家中只剩下《五经》。儒家思想遂成为皇帝钦定，中国唯一的正统思想。

第二，儒家学派在祭祀部（太常）之下，创办国立大学（太学），由博士担任教师，传授《五经》和孔丘的思想。学生由国家供给费用，只要被认可研究毕业，即被任命担任地方政府的官员。不但是平民进入政府的唯一途径，因而增加知识分子对儒家学派的向心力，而且久而久之，儒家学派布满了各级政府，成为一种排他性极强的儒家系统。

第三，儒家学派的基本思想是复古——至低也要维持现状，最重要的手段是礼教，尤以丧礼占首要地位。那种连纪元前四世纪孟轲时代都行不通的三年之丧，此后却逐渐推行。一个中国人，他一生中要有六年的时间，不允许作任何事情，只能每天悲悼他的父母。除了这个最严重的一环，其他跟着而来的礼教，更多如牛毛，中国知识分子几乎一生都为此紧张。有些项目，像“避讳”之类，简直使人不堪负荷。

光芒万丈的思想学术自由的黄金时代，开始夕阳西下。代之而起的是儒家思想时代，比道家思想时代——黄老政治，更多出五十倍的时间，直到纪元后二十世纪，因受到崭新的西洋思潮的冲击，才告衰退。所以，在以后的叙述中，我们必须随时注意到，中国历史是在儒家思想——复古和保持现状的实践之下。

五　对匈奴汗国的反击

黄老政治带给当时中国空前的繁荣，虽然黄老政治终止，但繁荣仍在。仅以马匹而言，○○年代时，宰相只能坐牛车，皇帝当然有马车，但想要四匹颜色相同的马，都找不到。可是五十年代时，中央政府仅养在首都长安的马，就有四十万匹。民间大街小巷，处处是马，而且竞争着只骑雄马。对不可一世的匈奴汗国，反击的时候已到。

中匈两国之间，由于和亲的缘故，边境久久没有大的冲突。当中国反击行动于六十年代开始时，采用的是诱敌先发的策略。前一三三年，大将（将屯将军）王恢统军三十余万，埋伏马邑（山西朔州）左右山谷之中。马邑豪民聂壹，跟匈奴一向有商业上密切的往来，他把两个死囚的人头悬挂在马邑城门上，告诉匈奴间谍说，他已把马邑首长杀死，请匈奴乘虚进击。军臣单于信以为真，亲自率领十万骑兵，从武州塞（山西左云）入境，直指马邑。行军一百余公里，距马邑尚有不到一百公里时，只见牛羊遍野，不见牧人，感觉到有点异样。于是攻陷附近一个塞亭（降望台），俘虏了一位雁门郡（山西右玉）的官员，要杀他时，那官员泄露了全部机密，军臣单于大惊说：“是天老爷把你赐给我们。”把那官员封为天王，急令撤退。中国毫无所获。

这一场阴谋奇计，虽然落了空，但中匈两国五十年之久的和睦邦交，从此破裂。匈奴汗国又恢复从前那种大规模的侵略行动。可是，形势已不是从前，中国的反应十分严厉，立即发动一连串不停止的攻击。

马邑之谋四年后（前一二九年），大将卫青、公孙敖、公孙贺、李广分别出上谷（河北怀来）、代郡（河北蔚县）、云中（内蒙古托克托）、雁门（山西右玉）四路进击。明年（前一二八），卫青与另一大将李息分别出雁门、代郡进击。又明年（前一二七），卫青、李息再出云中向西迂回进击，这一次开始有大的收获，匈奴大败，中国再度把匈奴驱出河套，就在河套沙漠与黄河之间，兴筑朔方城（内蒙古杭锦旗北）。三年后（前一二四），卫青率六位将领，分别出高阙（内蒙古乌拉特后旗东南）、右北平（内蒙古宁城西南）、朔方（内蒙古杭锦旗北），三路进击，深入匈奴汗国三百公里，俘虏小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人，牛羊数近一百万头。

明年（前一二三），卫青再率六将领出定襄（内蒙古和林格尔）进击。这一次中国吃了败仗，大将苏建所率领的三千人骑兵团，全部覆没。另一大将赵信于兵败后投降匈奴，因赵信深知中国内情，匈奴汗国像宝贝一样看待他，特地为他兴筑了一个赵信城。

两年后（前一二一），中国二十三岁的大将霍去病出陇西（甘肃临挑）进击，越过焉支山（甘肃山丹东南胭脂山）五百公里，斩匈奴名王以下八千九百余人，俘获匈奴休屠王祭天时用的金人。同年，霍去病再出陇西作第二次进击，越过居延海（内蒙古额济纳旗），深入一千余公里，杀虏三万零二百人。霍去病一年中两次空前胜利，横穿河西走廊，如入无人之境。而河西走廊正是匈奴汗国浑邪王的防地，伊稚斜单于大怒，迫究失败的责任。浑邪王恐怕被杀，就带着他的部落和他的土地，向中国投降。这对匈奴汗国是一个重大打击，他们衷歌：“亡我祁连山，使我牲畜不繁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焉支山所产的红色染料，可作为妇女的化妆品，中国“胭脂”一词，即由此来。

中匈战争这样延续了十五年之久，进入八十年代，才算有一场决定性战役。

匈奴汗国也知道昔日光荣已经过去，所以采纳降将赵信的建议，认为中国军队不能深入沙漠，就把国境线后撤，单于远走瀚海沙漠群以北。中国当然不会罢手，纪元前一一九年，卫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向匈奴总攻。卫青兵团深入匈奴汗国五百公里，伊稚斜单于仓促迎战，大败，向北突围逃走。卫青追击到寅颜山（蒙古哈尔和林西南）赵信城，不见敌踪（就在这一战，名将李广在沙漠中迷失道路，自杀）。霍去病兵团深入沙漠一千余公里，杀虏七万余人，而匈奴汗国当冒顿单于最盛时，控弦战士不过三十万人。霍去病追击到狼居胥山（蒙古肯特山），不见敌踪。

这是对匈奴汗国最重要的一战，从此瀚海沙漠群以南再没有王庭，匈奴汗国对中国已不像过去那样，构成生存上的威胁。前一一五年及稍后时间，中国更在浑邪王故地河西走廊，设立四郡：酒泉郡（甘肃酒泉）、武威郡（甘肃武威）、张掖郡（甘肃张掖）。

敦煌郡（甘肃敦煌）。这块土地从此成为中国的领土，直到今天。

六　张骞通西域

当中国准备反击匈奴汗国的时候，想起了匈奴汗国的一个仇敌——月氏王国。这王国本来立国在河西走廊，首都设在张掖（甘肃张掖），是一个大国。但在本世纪（前二）三十年代，被匈奴汗国击溃，国王的头骨被老上单于（冒顿单于的儿子）当作尿壶。全国向西逃亡，一直逃到中亚威海以南、阿富汗以北地区定居，定都蓝市城（阿富汗瓦齐拉巴德市）。

中国盼望跟月氏王国结盟，对匈奴东西夹攻。以中国人的想法，月氏王国对匈奴有杀父灭国的深仇大恨，一旦听到有报仇复国的机会，一定非常感激。中央政府征求使臣，成固（陕西城固）人张骞应征，跟他有同样勇气的还有一百余人。

月氏王国距中国首都长安，直线三千余公里，那时中国西界只到金城（甘肃兰州），过此便是匈奴汗国的版图和势力范围。而祁连山南麓，又有杀人掠货的羌民族部落。更西则是西域，风言风语的传说，西域全是无边无涯的沙漠和沙碛，暴风时起，天翻地覆，光天化日之下，处处鬼哭神号。又有寸草不生的咸水（罗布泊），举目荒凉，上不见飞鸟，下不见走兽，往往走一个月不见人烟。也没有正式道路，行旅只有沿着前人死在途中的枯骨，摸索前进，那是一个恐怖而陌生的地方。

纪元前一三八年，张骞跟他的使节团从首都长安出发，向他们毫无所知的，充满险恶死亡的西北蛮荒深入。他们一开始就遇到恶运，进入河西走廊后不久，就被匈奴汗国捉住，当发现他们是前往月氏王国时，军臣单于火就更大了：“这是什么话，月氏王国在我之西，中国怎敢越过匈奴，跟他们来往。如果我派使节去南越王国（广东广州），中国准许通过吗？”下令禁止离境，但尊敬他们是英雄人物，所以每人介绍了一位匈奴小姐作为妻子。这样转眼十年，到了七十年代第一年（前一二九），张骞跟他的伙伴，不忘使命，抛弃妻子，向西逃走。终于逃到大宛王国（乌孜别克卡散赛城），大宛把人送到康居王国（哈萨克突厥斯坦），康居再把人送到月氏王国。然而，月氏王国现在十分富裕，比在河西走廊故地要舒适多了。现任国王是死王的孙儿，对祖父的感情又隔了一层，所以，没有人想到报仇复国的事。张骞在月氏王国住了年余，失望而归。在归途中，第二次被匈奴巡逻兵捉住，又禁止离境。纪元前一二六年，他再度抛弃妻子，从匈奴逃走，他的妻儿听到消息，狂奔来随，可是追兵已至，张骞只抢到一个儿子，妻子跟另外一个幼子，被追兵隔断，永远诀别。张骞出使时一百余人，十二年后，回到长安，只剩下两个人——张骞和他的堂邑（江苏六合）籍忠实仆人甘父。

张骞这次出使，虽没有达成原来盼望的政治目的，但他为中国人发现了一片比当时中国还要广大的新的世界。他的贡献，只有以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可以相比。张骞在月氏王国游说时，曾到过大夏王国（阿富汗东北部），发现有蜀郡（四川成都）出产的布匹和邛崃山（四川荥经）出产的竹子。大夏人告诉他：“从身毒王国（印度）买来。”

张骞推测，商品可以通过身毒王国，那么，人马当然也可以。也就是说，不必再冒被匈奴捕捉扣留的危险，改从蜀郡出发，到达西域，当更为安全。这设计得到皇帝刘彻的支持，遂引起中国对“西南夷”的开拓。

纪元前一二一年，匈奴汗国浑邪王投降，河西走廊成为中国领土，于是中国跟西域直接接触。张骞再提出跟乌孙王国（吉尔吉斯伊什提克）结盟的建议。乌孙王国原在河西走廊西部，跟月氏王国为邻，后来被月氏驱逐，西迁到中亚巴尔喀什湖东南，是一个横跨伊犁河的大国。张骞认为，乌孙比月氏更能威胁匈奴，得到乌孙王国的友谊，就等于砍断了匈奴汗国的右臂。纪元前一一六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平安到达乌孙王国。

邀请乌孙迁回故地，可是乌孙王国的反应非常冷淡，第一，它不知道中国的大小强弱，不能凭使节团的一面之词，作这么大的决定。第二，它同时恐惧匈奴汗国的报复。张骞停了年余，又失望而归。不过他作了两件事情，一是他把他的部属分别派赴康居王国、月氏王国、大夏王国、安息王国（伊朗）、身毒王国（印度）、于阗王国（新疆和田），宣扬中国的声威。一是他动身回国时，邀请乌孙王国派遣使节与他同行，到中国访问。

张骞回国后的明年（前一一四）逝世，但他派赴各国的使节，伴同各国的使节团和商团，陆续抵达长安。从此交往频繁，中国与西域诸国关系，日增密切。尤其是乌孙王国，当它的使节发现中国竟然是如此的庞然大物而又富强无比时，不禁肃然起敬。虽然仍不愿东迁，而且那时中国已在河西走廊设立了四个郡，也不再希望他们东迁。但它决定向中国臣服。匈奴汗国当然不高兴，扬言要采取军事行动。乌孙王昆莫紧张起来，向中国求婚，希望用中国的婚姻关系阻吓匈奴的侵略。纪元前一○五年，一位美丽的中国公主刘细君嫁给乌孙国王昆莫（后来改嫁昆莫的孙儿岑娶）。匈奴汗国听到消息，急急忙忙也送了一位美丽的匈奴公主给乌孙王国，打算抵消中国公主的影响力，但匈奴汗国在西域的声势，已开始受到挑战。

然而，并不是每一个使节都具有张骞那种超人的智慧和见识。出使大宛王国的使节向皇帝刘彻报告说，大宛王国贰师城（乌孜别克哈马特城）有一种世界上最好的马，名“汗血马”，流出来的汗像血一样，每天能跑五百公里。刘彻当即派使节携带二十万两黄金，作为价款。又用黄金铸成一个金马，作为礼物，向大宛王国购买。大宛王毋寡认为汗血马是他们的国宝，不肯出售。中国使节仗着国家强大，就在毋寡面前，把金马击碎，破口大骂，掉头而去。大宛王毋寡大为愤怒，命它东境郁成城（乌孜别克乌兹根城）的镇守大将郁成王，截住中国使节团，全部杀掉。

中国远征军在大将李广利率领下出发，明年（前一○三），远征军抵达郁成城，却被郁成王击败。大宛王国全国欢腾，庆祝强敌溃退，但他们庆祝的太早。又明年（前一○二），正是本世纪最后第二年，中国远征军获得增援，围攻大宛首都贵山城（乌兹别克卡散赛城）。贵山城的外廓陷落，大臣们知道不能支持，只好把毋寡杀掉求和，交出所有汗血马，任凭远征军选择。屠杀中国使节团的郁成王，逃到康居王国，被引渡军前处决。

这是一场不荣誉的战争，中国伤亡十万人左右，目的只不过为了三千余匹汗血马。

汗血马来到中国后即没有下文，一定早已绝种。而以后也再没有听说过西域有这种宝马，可能这种马被过度夸张，不过是普通的马。也可能大宛王国鉴于汗血马是灾祸之源，为了避免类似这种伤害，而把它们杀光，像传说中的大象在危急时，自动把象牙折断一样。

七　中国疆土的再扩张

除了北方和西方，中国向南、向东北、向西南，同时都在扩张。

中国南方，于上世纪（前三）八十年代，曾被秦王朝收入版图，设立四郡：闽中郡、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九十年代，秦王朝覆亡。它们又脱离中国，分别建立下列三个独立王国：

一、东海王国首都东匝（浙江温州），原闽中郡北境。

二、闽越王国首都东冶（福建福州），原闽中郡南境。即故“闽中地”。

三、南越王国首都番禹（广东广州），原南海郡、桂林郡、象郡。即故“陆梁地”。

本世纪（前二）纪元前一三八年，闽越王国攻击北方的东海王国，东海王国向中国求救，中国赴援，闽越兵团撤退。东海国王骆望恐怕中国军队走了之后闽越卷上重来，就举国归降。全国人口大约四万余人，西汉政府把他们迁置到淮河以南地区定居，东海王国消失。

三年后（前一三五），好战的闽越王国转过头来又攻击南方的南越王国，南越王国向中国求救。中国远征军分别由西路北路，向闽越夹攻。闽越国王骆郢的弟弟骆余善看出情形不对，即把骆郢杀掉，向中国乞和。中国途命骆余善和另一位王族骆丑，同时当王，共同治理国家。

南越国王赵婴齐于本世纪（前二）纪元前一一三年逝世，儿子赵兴的母亲囗太后是中华人，西汉政府于是乘此机会，派遣使节安国少季到南越，诱说赵兴取消独立，归附中国。樱太后怀念祖国，怂恿她的儿子接受。可是南越王国立国已百年之久，开国国王赵伦，于上世纪（前三）九十年代陈胜、吴广起兵时，正担任秦王朝南海郡（广东广州）民兵司令（都尉），立即断绝大庆岭山道，阻止战争南延，自己称王，建立自己的南越王国。迄今已历四代，政府大臣和人民，都不愿再被中国兼并。所以，囗太后母子陷于孤立。明年（前一一二），宰相吕嘉发动政变，攻杀囗大后和国王赵兴，另立赵婴齐本国妻子所生儿子赵建德继位。又明年（前一一一），中国远征军攻陷首都番禺（广东广州），生擒吕嘉和赵建德，南越王国灭亡。中国将它的故土，分为下列十郡： 一　南海郡（广东广州）

二　苍梧郡（广西梧州）

三　交趾郡（越南河内）

四　合浦郡（广西合浦）

五　郁林郡（广西桂平）

六　九真郡（越南清化）

七　日南郡（越南东河）

八　珠崖郡（海南琼山）

九　儋耳郡（海南儋州）

中国攻击南越王国时，闽越国王骆余善表示愿派军队八千人助战，可是却只口头宣传，并不加入战斗。南越破灭后，任何稍有头脑的人，至少都会避免跟中国冲突。骆余善却往相反的方向走，他像魔鬼附体一样，立刻自称皇帝，宣布跟中国皇帝居于平等地位。更糟糕的是，他还出兵袭击中国撤退北返的远征军。明年（纪元前一一○年），中国远征军掉转头来，向闽越王国进攻，骆余善被另一个国王骆丑的继任人骆居股逮捕杀掉，向中国投降，中国把他们迁到淮河以南地区，跟东海王国的遗民一齐定居，闽越王国灭亡。

南方秦王朝开拓的故疆，至此全部恢复。

在东北，中国跟朝鲜王国接壤。朝鲜半岛当时诸国并立，朝鲜王国最大，居于北部。

半岛南部则有辰国——一个由各部落联盟的松懈国家。

纪元前一○九年，中国派遣使节涉何到朝鲜王国，游说朝鲜国王卫右渠取消独立，归附中国。卫右渠拒绝，但仍很礼貌的派人送涉何北返。想不到涉何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回国途中，走到两国交界的清川江，竟把好心肠的护送人员刺死，然后向皇帝刘彻报告说他杀的是朝鲜大将。刘彻嘉勉他的冒险精神，命他担任辽东郡（辽宁辽阳）民兵司令（都尉）。卫右渠大怒，派兵击杀涉何。

涉何的荒唐和卫右渠的不能忍辱负重，使中朝两国战争爆发。明年，纪元前一○八年，中国远征军强渡清川江，攻陷首都王险城（朝鲜平壤），卫右渠被他的部下所杀，朝鲜王国（卫氏朝鲜）遂亡。中国将它的故地，分为下列四郡： 一　乐浪郡（朝鲜平壤）

二　临屯郡（朝鲜江陵）

三　玄菟郡（朝鲜安边，后迁辽宁新宾，再迁辽宁沈阳） 四　真番郡（朝鲜汉城）

这是朝鲜半岛北部第一次归入中国版图，历时四百余年，纪元后四世纪初，才被新兴的高句丽王国夺去。

在西南，中国边界只到巴郡（四川重庆）和蜀郡（四川成都），越过此线，便是“西南夷”——万山丛中，散布着数不清的野蛮部落。史学家为了方便起见，对这些部落，称之为“国”，对它们的酋长，称之为“王”，其中以下列八个强大的国，比较重要：

中国向西南扩张，完全基于军事理由。最早，纪元前一三五年，援助南越王国对抗闽越王国时，远征军一位将领唐蒙，在南越王国发现蜀郡（四川成都）的“枸杞酱”，当地人说是商人从洋河江运来的（洋河江，今贵州红水河上游，向东南注入西江）。唐蒙推测从蜀郡到洋河江，一定有路可通，假如顺着枸杞商道，出奇兵从背后攻击南越王国，真是神兵天降。西汉政府于是命唐蒙当开道大臣，唐蒙从窄关（四川合江）出发，先到夜郎国，再向东进，又到且兰国，终于发现通洋河江之路。

在夜郎国，夜郎王根本不知道有中国这么回事，他问唐蒙：“中国跟夜郎比，谁大？”

唐蒙回去后，即由巴郡、蜀郡，分别发遣民工，开山凿道，使能通过大军。不过沿途尽是穷山恶水，在那个没有炸药的时代，纯靠双手和简单的铁器，面对重重山峦，至为艰苦，不断地死伤和粮食转运困难，几乎激起民变，但工程终于完成。纪元前一一一年，中国对南越王国攻击时，即利用这条新开的山道，调发西南夷各国军队出征。只有且兰王拒绝接受命令，并且截杀中国使臣和键为郡郡长。结果远征军回头讨伐，且兰王被杀，国亡。

张骞由蜀郡（四川成都）西通身毒王国（印度），再由身毒通西域的构想，使政府采取行动。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因为是蜀郡人的缘故，有很大的贡献，在他的游说下，窄都国、冉囗国都先后归附。邛崃国在中国远征军压力下，也跟着归附。只有遥远的滇国拒绝，这个坚强的部落酋长滇王，提出夜郎王同样的问题：“中国和滇国比，谁大？”

纪元前一○九年，中国远征军抵达滇国，滇王投降。

西南夷至此全部归入中国版图，政府分别在这些小国所在，设立郡县。如上表所示，共有七郡。只益州郡不久即行脱离，当中国继续派遣使节再往探测身毒王国道路时，滇王拘留他们不放。不过那时中国已得到河西走廊，不再需要远涉身毒王国了。

八　汉赋

在本世纪（前二）结束时，我们且转到文学领域。

纪元前六世纪的《诗经》和纪元前四世纪的《楚辞》，是中国文学——尤其是“诗”

的两大源头，到本世纪（前二）发展而成为另一种形式：“赋”。因为它特别盛行于西汉王朝，所以也称之为“汉赋”。

《诗经》所包括的，全是短句短诗，每句不过三个字或四五个字，每首不过十几句，简单朴实。《楚辞》则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是一种长篇史诗。“赋”在形式上是《楚辞》式的，只去掉所有的特殊方言。在内容上则是《诗经》式的，只再扩大内涵。

一篇标准的“赋”，大约有三四百句，每句字数没有限制，虽不严格的押韵，但它确实有韵。这种体裁，比《诗经》、《楚辞》，更能活泼的表达感想和议论。

我们不必举出实例，因为这种古老的文学作品，非经详细注解，已无法读得懂，如加上注解，所占篇幅就太多了。

在“赋”的写作上，最有成就的作家，就是西南夷开拓中建立功勋的司马相如。皇帝刘彻是一个喜爱文学的人，有一天，他读到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惋惜说：“我自恨不能跟作者生在同一个时代。”一位也是蜀郡（四川成都）人的宦官在一旁说：“他是我的同乡，我听说他有很多这种作品。”刘彻大喜，立刻征召他到长安。——这种结合跟赢政和韩非的结合，完全相同，不同的是那位宦官不必害怕司马相如夺他的位置。

刘彻的征召恰是时候，因为司马相如在家乡正不得意。司马相如很穷，偶尔有一次，参加临邛（四川邛崃）富豪卓王孙的宴会。卓王孙的新寡女儿卓文君，是一位喜爱文学和音乐的女子，在宴会上，司马相如弹琴，故意弹出《凤求凰》曲子，卓文君从窗缝中窥探，看到他仪容潇洒，不由的爱上了他。结果，跟他私奔。

这在当时是一件丑闻，卓王孙气的发昏，跟女儿断绝父女关系。司马相如饥寒交迫，便索性在他岳父门前，开设一家酒铺，司马相如短裤赤膊，招待客人。而由卓文君亲自为客人烫酒。这对于讲身份的富豪来说奖一个天大的侮辱，卓王孙脸上无光，闭门不出。

后来兄弟们—再劝解，才算分一点财产给女儿。

正在此时，刘彻征召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比韩非幸运，没有受到入狱毒死的待遇，刘彻给了他一个中级官职。又命政府供应他纸笔（这些都是当时的贵重物品）。以后，又被擢升为皇家警卫指挥官（中郎将），派到蜀郡（四川成都）处理西南夷诸国归附事宜。因为他是钦差大臣，蜀郡郡长（太守）以下，远出郊外迎接，沿途各县县长亲自当前导，蜀郡人士深感这是全郡的光荣。卓王孙和临邛的其他富豪也都到蜀郡欢迎，而且深恨自己把女儿嫁给司马相如太晚（这使我们想起纪元前四世纪的苏秦）。

司马相如的遭遇是传奇的，传奇的枢纽在于“赋”，可说明“赋”的份量。“赋”

一直支配中国文坛，到纪元后六世纪，才被淘汰。

为了对这个演变有一完整印象，我们姑且把中国“诗”的主流，用下表显示：

九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一六八年（吕雉死后十二年），希腊各城邦，除斯巴达外，共组亚该亚同盟。

马其顿王百尔修为盟主，攻击斯巴达，强迫它加入同盟，共抗罗马共和国。罗马遂击马其顿，马其顿大败投降，被掳去男女十五万人，悉卖为奴。

纪元前一四九年（七国之乱后五年），第三次布匿战争爆发。罗马深恐迦太基共和国复兴，借口迦太基违反停战条约，出兵进攻，命迦太基交出全部军械，并以贵族子弟三百人当作人质，迦太基全部接受。但罗马忽然懊悔条件太轻，又加上拆除城墙，不准在市区添建房屋，不准沿海居住等等条款。罗马立意要激怒迎太基，迦太基果然被激怒，妇女儿童都参加作战，保卫祖国。

纪元前一四六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前六年），第三次布匿战争结束。迦太基城陷，国亡。罗马纵火屠城，迦太基抵抗到最后一人，全部被杀。老弱幸存者，全被卖为奴隶（迦太基共和国的结局凄惨而悲壮，使我们不愉快的证明“哀兵必胜”这句话不是绝对的，它只是格言，不是定律，而历史上偏偏有太多的格言）。

第十三章　纪元前第一世纪

本世纪，中国继续从事与匈奴汗国的战争。好战的北方邻国，永远是中国的祸根，这个祸根如果不彻底排除，中国便永远追求不到和平。所以，中国向北进击，只是避免沦亡的求生自卫。匈奴汗国在中国不断进击下，终于由分裂走向瓦解。

在国内，统治中国的西汉王朝的皇族，即刘邦的后裔，享受太久的富贵，使他们不可避免地陷于腐败和堕落，政权遂转到皇帝母亲或皇帝妻子的家族之手，形成一种特殊的“外戚政治”，为西汉王朝敲起丧钟。

一　中匈两国的和与战

匈奴汗国有足够的强大，中国在上世纪（前二）获得的胜利，包括夺取了它最富庶的河西走廊，也只能使它受创，不能使它屈服。而受创的匈奴汗国，仍是劲敌。

上世纪（前二）最末一年（前一○一），且囗侯单于即位，表示愿与中国和解，把过去所拘留的中国使节，一齐遣回长安。本世纪（前一）第一年（前一○○），中匈恢复邦交，中国派遣正使苏武、副使张胜赴匈奴汗国报聘。莫名其妙的怪事就发生在这位丑恶的副使张胜身上，张胜跟早先投降匈奴汗国的一些汉人，密谋乘且囗侯单于外出打猎时，杀掉匈奴的智囊卫律，然后劫持单于的母亲，逃回中国，这种卑鄙计划，竟出自高级外交官员，使人心惊。事情败露后，经过一场流血杀戮，爱国心切的张胜露出投机的原形，投降匈奴。而毫不知情的苏武却拒绝投降，匈奴把他放逐到冰天雪地的北海（贝加尔湖）。两国刚刚恢复的邦交，被一个小政客破坏，重新以兵戎相见。

苏武被放逐贝加尔湖，靠牧羊维生，二十年之久，始终拒绝投降，匈奴汗国宣称他早已死亡。一十年代最后一年（前八一），中匈复交，中国派到匈奴汗国的使节听到苏武仍然活着的消息，就告诉匈奴说：中国皇帝曾射下一只雁，雁足上系着苏武求救的信件。匈奴吃了一惊，才把他释放。苏武出使时只四十余岁，回国时已六十余岁，妻子早已改嫁，家人也早星散。他的故事，两千年来，中国有无数小说、戏剧和歌曲，歌颂他忠于国家坚忍不屈的伟大精神。

苏武被囚的明年（前九九），中国大军分两路向匈奴汗国进攻，一路是大将李广利，出兵酒泉（甘肃酒泉），深入西域，到达天山，被匈奴击败。另一路大将李陵的遭遇，更为恶劣。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出兵居延海（内蒙古额济纳旗），向北深入沙漠，行军三十余日，挺进到浚稽山（蒙古戈壁阿尔泰山），跟匈奴且囗侯单于的三万人相遇，李陵迎战，杀数千人。且囗侯单于召集援军，约八万余骑，李陵只得撤退。但最强悍的步兵，摆不脱骑兵的追击。匈奴兵团分为两翼，左右展开，把李陵兵团夹在当中。李陵且战且走，数日之后，退到一个不知名的山谷，规定士兵受伤三次以上的才准坐车，受伤两次以上的改为驾车，受伤一次的继续战斗，又杀匈奴三千余人。再走四五日，到达一片苇草茂盛的畜牧地带，匈奴兵团顺风纵火，李陵却先行纵火自救。再南行，到达山丘区域，且囗侯单于命他的儿子攻击，李陵兵团在树林中设下埋伏，又杀匈奴三四千人。

且囗侯单于以元首之尊，亲自指挥十六倍于敌人的精兵，追击十余日，不能取胜，简直愤怒得发狂，攻击更加猛烈。李陵在沙漠中再南行四五日，又杀匈奴两千余人。且囗侯单于已经发现李陵是一支孤军，更紧追不舍。两翼越过李陵，在李陵前方合围，遮断退路，箭如雨下，呼喊投降。李陵继续战斗，一日之内，射出五十万箭，箭遂用尽。就抛弃车辆辎重，全体徒步前进，还有三千余人，进入囗汗山（蒙古谱颜博格多山），匈奴兵团堵住谷口。入夜，李陵徘徊阵垒之间，叹息说：“再给我们每人十枝箭，就能支持到边界。”然而，他没有箭。夜半，李陵下令击鼓突围，鼓已破裂，不能发声。李陵命向四面八方冲出，一以分散敌人注意，一以希望有人能逃回中国向政府报信。他与另一位将军韩延年上马，率亲军十余人，越岭南走。匈奴兵团潮水般追击，李陵身上除短兵器外，没有他物，不能阻挡敌人缩小包围圈。终于，韩延年中箭而死，李陵被俘。

两年后（前九七），大将李广利、韩说、公孙敖，分别出朔方（内蒙古杭锦旗北）、五原（内蒙古包头）、雁门（山西右玉），三路再向匈奴汗国进攻。匈奴早得到消息，向漠北撤退，三路大军都无收获。七年后（前九○），李广利再出五原，而皇帝刘彻却在首都长安，以诅咒的罪名把李广利的妻子逮捕下狱。李广利正在乘胜追击，听到消息，立即抛弃大军，只身向匈奴投降。这是刘彻的残忍性格逼出来的国际笑柄，并且使反击匈奴的军事行动，再度受到挫折。

本世纪（前一）初期，中国站在失利的一边，但并没有大战，李陵以五十步兵对抗匈奴八万骑兵，只是一场苦斗而已。匈奴汗国竭力避免与中国决战，希望积小胜为大胜，使中国疲惫。这种情形，维持四十年，直到本世纪（前一）中叶。

二　司马迁·路温舒

李陵被俘，使中国史学之父司马迁，受到酷刑。

司马迁，夏阳（陕西韩城）人，他的史学名著《史记》，是中国最早的一部最有价值的史书。

在幼年的时候，司马迁跟随父亲游历了很多地方，东南到过会稽（江苏苏州）；南方到过沉江湘江（皆在今湖南）；东方到过鲁县（山东曲阜）；西南到过巴郡（四川重庆）、蜀郡（四川成都）、益州郡（云南晋宁）。可以说他足迹走遍半个以上已知的世界，这对他开阔的心胸和写作的技巧，有很大帮助。父亲逝世后，他继任父亲的官职——天文台长（太史），随即着手撰写《史记》——中国第一部传记式的通史。

然而，当这部巨著写到一半时，李陵被俘，皇帝刘彻大怒，在专制帝王眼中，只有自己的命值钱，别人的命都不值钱，所以，他认为李陵应该自杀。大臣们谄媚刘彻，也一致认为李陵应该自杀。刘彻问司马迁的意见，司马迁的灾难于是来临，他回答的恰恰是刘彻所不愿意听的话，他说：

“李陵对士兵非常爱护，平时常以杀敌报国为最大志愿。如今不幸战败，而一些没有冒一点危险的大人先生，却在一旁议论纷纷，挑剔他的过错，使人痛心。李陵以不满五千人的步兵，深入沙漠与八万骑兵对抗，转斗数百里，箭尽力竭，但仍冒白刃反攻，部下毫无离心，自古名将，不过如此。他身虽被俘，却曾力挫强敌，也足以名垂天下。

而且我更相信，李陵忍辱投降，绝非出自本心，他一定另有计谋，报效祖国。”

纪元前八一年，刘彻已死，在匈奴羁留二十年的苏武被释回国时，写信给李陵，劝他一同回国。李陵复信说：“我当时所以不死，只是打算效法前辈英雄，有所作为。可是，大志未成，全族被刘彻屠戮，老母都不能幸免。仰天捶胸，眼泪流尽，继之泣血。”

忍辱负重的人不可能被狂热分子体谅。沉痛的心情，也不可能被浮滑之徒了解。所以李陵、司马迁不得不成为悲剧人物。

刘彻既决心屠戮李陵全族，对司马迁赞扬李陵的话，当然使他大为光火，就把司马迁囚入诏狱。法官会审的结果，确定司马迁犯了包庇叛徒的伪证之罪，判处死刑。司马迁的家人为他好不容易借贷到一笔赎金，才减为次一等的腐刑——将生殖器割除。

腐刑固然痛苦，但尤其羞辱，司马迁几次都要自杀，但他终于在残忍的命运下活下去，为的是要完成他的《史记》巨著，他的苦心使我们感谢。

《史记》上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黄帝姬轩辕，直到本世纪（前一）他受腐刑之后。

用二百余人的传记，表达二千六百年间的人事变化和社会变动。再用若干表格和专题报导，作为补充。以简练的中国古文写出五十二万字巨书，成为中国史籍的珍宝。而且这种体裁，从此被史学家奉为圭臬，中国所谓“正史”，两千年来都跳不出司马迁所创立下的范畴。

司马迁所遭遇的酷刑，不是孤立事件或偶发事件。它普遍的存在，而且已长久存在。

中国司法制度，很早就分为两个系统，一庭——军法系统。

诏狱法庭的特征是，犯法与犯罪无关。法官的唯一任务是运用法律条文编撰一件符合上级头目旨意的判决书。司马迁不过一个中级官员而已，即令最高级官员，只要陷进诏狱系统，都不能自保。像削平七国之乱，拯救西汉王朝的救星，后来担任宰相的周亚夫，他的儿子曾购买一些纸糊的刀枪之类的葬器，预备老爹死后焚化。有人告发周亚夫私藏武器叛乱，立刻就被投进诏狱。周亚夫向法官解释那些只是死人的用具，法官何尝不知道那是死人的用具，但他们的任务不是追寻真相，而是执行命令，只好回答说：“你虽然没有在地上叛乱，但很明显的，你将在地下叛乱。”周亚夫只有死亡。另一位农林部长（大农令）颜异，当皇帝刘彻发行一种专门向封国诈财勒索用的“鹿皮币”时，颜异仅只向外翻了一下嘴唇，也立刻被投进诏狱，法官判他犯了“腹诽”大罪——虽然没有在言词上反政府，但却很明显的在肚子里反政府。颜异也只有死亡。

诏狱法庭不限于直接冒犯了皇帝，一件谋反案发生后，无论这件谋反案是真的，或是出于诏狱系统——诬陷的，往往千千万万人牵连进去，包括各色人等。像亲王刘安谋反案，死于诏狱的就有数万人。刘彻亲信江充揭发的巫蛊案，死于诏狱的也有数万人。

法官对失宠了的亲王、宰相、部长，当敢如此残虐的任意戏弄，低级官员和平民所受到的待遇，我们可用常识判断。以上世纪（前二）九十年代为例，十年中每年诏狱系统逮捕的囚犯，都有十余万人，占全国总人口百分之一。亦即平均一百人中，就有一个人因谋反罪而身系囹圄，这个数目使人毛骨悚然。

这是中国文明的一项耻辱，对此现象，路温舒首先提出呼吁，要求政府尊重人性，保障人权。

路温舒，巨鹿（河北平乡）人，跟司马迁相反，无论在当时或在后世，都默默无闻，他只不过是司法部（廷尉）一名低级的总务官（廷尉史），但也正因为身在司法部任职，所以比普通人了解的更为深刻。纪元前六七年，司马迁受腐刑已三十二年，他给当时的皇帝刘病已上了一份奏章，暴露司法的黑暗，他说：“司法裁判，是国家大事，处死的人不能复生，砍断的手足不能复续。《书经》上说：‘与其杀一个无罪的人，宁可放掉一个有罪的人。’可是，今天的司法裁判，却恰恰相反。法官们上下勾结，刻薄的人，被称赞为廉明。残忍的人，被称赞为公正。主持正义、昭雪冤狱的人，却有被认为不忠贞的后患。所以，法官审讯案件，非致人于重刑不可，他对囚犯并没有私人恩怨，只是用别人的自由和生命，来保卫自己的自由和生命而已。他必须把别人陷入重刑，他才可以获得安全。”

路温舒又说：

“于是，死因所流的血，盈满街市。其他处刑的囚犯，更比肩相连。遇到行刑日子，每次都杀万人以上，诚感可哀。”

路温舒指出造成冤狱的原因在于口供主义，他说：“人之常情，安乐时愿意活下去，痛苦时则求早死。苦刑拷打之下，要什么口供就会有什么口供。囚犯不能忍受酷刑的痛苦，只好照着问案人员的暗示，捏造自己的罪状。

问案人员利用这种心理，故意把囚犯的口供引导到犯罪的陷阱。罪状既定，唯恐怕还有挑剔之处，就用种种方法，把口供修改增删，使它天衣无缝，每字每句都恰恰嵌入法律条文之中。锻炼完成之后，写成公文书，即令上帝看到，也会觉得这个囚犯死有余辜。

因为陷害他的都是法律专家，显示出的罪状是太明显了。”

路温舒建议改革。皇帝刘病已的瓜是，下一道诏书，命全国法官办理案件时要宽大公平。仅靠行政命令当然不能改受悠久传统，因为冤狱与酷刑，是无限权力政治制度下的产物，此种制度存在一日，冤狱与酷刑存在一日。像司马迁、周亚夫、颜异。事实上任何法官都救不了他们。但路温舒的奏章，使我们发现中华人权所受的蹂躏，自古就没有有效的保护。这份奏章，是中国最早争取人权的呼声，虽然很温和，很微弱，而且又没有收到任何效果。

三　中国疆土的继续扩张

西域（新疆）各国自从张骞之后，便处于中华帝国与匈奴汗国两大超级强权的夹缝之间，左右为难。

匈奴汗国在西域早就建立势力，设有西域总督（撞仆都尉）。匈奴使节到西域，一切费用，都由所在王国供应。而中国使节的一饮一食，却要用钱购买，这已够中国不舒服了，再加上各国在匈奴的压力下，往往截杀中国使节，遂使中国终于发动一连串膺惩性的战争。

第一个跟中国发生冲突的是楼兰王国。

楼兰王国首都位于今新疆若羌；而东北重镇楼兰城，则位于罗布泊西数公里处，现在已全部陷于沙漠之中。我们在介绍中国沙漠时，曾谈到沙漠南移，并举楼兰为例。至迟在本世纪（前一），楼兰王国以及且末王国（新疆且末），(女若)羌王国（新疆若羌东南一百七十公里）、精绝王国（新疆民丰北一百一十公里），距沙漠都有一段距离，还是富庶的花花世界。可是二十世纪的现在，都成了断瓦残垣，寸草不生的沙碛废墟（注意现在地图上标示的，今鄯善不是古楼兰，今若羌也不是古(女若)羌）。

楼兰王国是西域最东的国家，跟中国最西的敦煌郡接壤。西域的南部被塔克拉玛干沙漠及白龙堆沙漠再分割为南北两部，楼兰城正是分道的港口，中国出使各国的使节，由楼兰城分赴沙漠南北。由沙漠南北各国返回的使节，则在楼兰城会合。冲突的时间是上世纪（前二）九十年代，比大宛王国汗血马战役要早三年。楼兰王国和车师王国（新疆吐鲁番），在匈奴汗国指使下，派出联合巡逻部队，专门截杀中国使节，以切断中国跟西域的交通线。中国的反应十分激烈。纪元前一○八年，大将赵破奴率骑兵七百人，奇袭楼兰，把楼兰王击斩。

——正因为击斩楼兰王太容易，西汉政府把大宛王国看走了眼，认为跟楼兰王国一样脆弱，才有三年后的汗血马战役。

进入本世纪（前一），中国在西域经营已有相当成绩。轮台（新疆轮台）一带的肥沃土地上，就有屯垦区。这时候，楼兰王国新王安归跟匈奴汗国结亲，再度截杀中国使节。龟兹王国（新疆库车）进攻中国屯垦区轮台，击斩屯垦司令（校尉将军）赖丹。

纪元前七七年，中国使节傅介子进入西域，先到楼兰王国，把国王安归杀掉，改它的国名为鄯善王国。另立一位新王，由中国政府送一位宫女作新王的王后。

六年后（前七一），中国与乌孙王国（吉尔吉斯伊什提克城）联合出兵，夹攻匈奴汗国，企图使匈奴汗国在两面作战的苦境中崩溃。中国方面，由田广明等五位大将，分别由西河（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云中（内蒙古托克托）、五原（内蒙古包头）、张掖（甘肃张掖）、酒泉（甘肃酒泉）五路出兵。乌孙王国方面，由中国使节常惠担任参谋长，向东进军。匈奴汗国得到消息，立刻作大规模紧急撤退。以致中国声势浩大的五路大军，深入沙漠一千余公里，仍捕捉不到敌人主力。但乌孙兵团却大获全胜，俘虏匈奴亲王以下四万余人。匈奴汗国从此更加衰弱，张骞断匈奴右臂的西进政策，现在显出功效。他敏锐的眼光能远瞻到六十年之后，则不仅是伟大的探险家，而且变是伟大的政治家。

这次战役之后，常惠紧接着调发各国军队五万余人，进攻龟兹王国，声讨它攻杀轮台中国屯垦司令赖丹的罪行。但六年前当时的国王已经去世，现任国王谢罪说：“这不是我父亲的意思，而是我父亲大臣姑翼的意思。”常惠说：“那么，交出姑翼。”龟兹王国交出姑翼，就在城下处斩。于是中国声威，震慑西域。屯垦区恢复，并迅速推展，由轮台而渠犁王国（新疆库尔勒），而伊循城（新疆若羌东）。屯垦戍卒跟当地女子结婚，西域各国开始有中国血统的国民。

——注意常惠的用兵，他进攻龟兹王国，用的不是中国军队，而是西域各国联军，这是最成功的外交手段。当十八世纪，欧洲英法等国殖民最盛时，遇到战乱，主要兵源乃靠本国。

面积广袤的车师王国（新疆吉木萨尔）位于天山以北，是中国前往乌孙王国的要道之一。车师国王乌贵娶了匈奴汗国的公主，所以跟匈奴结盟，继续遮杀中国使节。纪元前六七年，中国在渠犁王国的屯垦司令郑吉率领屯垦兵团一千五百人，再调发各国军队，集结一万余人，攻击车师。乌贵不能抵抗，但投降又恐惧匈奴汗国报复。两难之下，他索性放弃王位，向西投奔乌孙王国。中国就把车师国民东迁到交河城（新疆吐鲁番），而在车师故地（新疆吉木萨尔）屯垦。匈奴汗国对这个侵入到天山以北的屯垦区大为惊恐，不断派兵骚扰。三年后（前六四），中国认为在天山以北不可能保持据点，把屯垦区撤销，退回天山以南，与渠犁王国的屯垦区合并。

——但交河城仍然存在，称车师前王国，故地（新疆吉木萨尔）则称车师后王国。

在西域冲国公主占重要地位。第一位公主刘细君于上世纪（前二）九十年，嫁给乌孙王岑娶。刘细君逝世后，中国再把另一位公卞刘解忧嫁给继任的乌孙王翁归靡，生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一个女儿嫁给龟兹王绛宾，绛宾深以当中国的外孙女婿为荣。纪元前六五年，夫妇曾一同到长安朝见中国皇帝。远在西域西陲的莎车王国（新疆莎车），国王死后，没有子女，为了倚仗中国国威，就迎立刘解忧最小的儿子万年当国王。想不到万年是一个不成才的小流氓，使国人大大地失望。故王的弟弟就把万年杀掉，自己继位。但中国外孙不是随便可以加害的，就在龟兹王夫妇入朝的当年，中国使节冯奉世调发各国军队，进攻莎车，莎车城陷，新王被斩。

中国公主还有一位侍婢冯囗，嫁给乌孙王国大将，她是历史上最美丽而且最成功的女政治家之一，经常代表公主和中国政府，出使西域各国，调解纠纷，各国对她有崇高的尊敬。

纪元前六○年，中国政府任命郑吉担任首位西域总督（都护），他把总督府（都护府）设在乌垒王国（新疆轮台东北），中国在西域势力，更为增强。

四　匈奴汗国的分裂

人的恶运有连锁性，国家也是如此。匈奴汗国在西方被乌孙王国击败，在东方也被新兴的乌桓部落（内蒙古西辽河上游）击败，国势日形萎缩。

国势萎缩一定引起国人的苦闷和政权的不稳定，又加上此时在位的握衍胸提单于暴虐好杀，更促使危机加重。纪元前五八年，东方将领们拥立一位亲王即位，号称呼韩邪单于。握衍胸提单于出兵讨伐，战败被杀。但西方将领们也拥立另一位亲王即位，号称屠耆单于。两个单于，互相攻击。明年（前五七），另外又崛起了三个单于，干是五单于并立，全国大乱。经过一番为敌报仇式的自相残杀，最后，只剩下呼韩邪单于。可是他的一位族兄却又在东方自立，号称郅支单于。纪元前五四年，郅支单于向西进攻，进入王庭（当时匈奴的王庭设在蒙古哈尔和林），呼韩邪单于节节向南败退。从这一年起，匈奴分裂为南北两个汗国。两国汗国为了争取外援，争着向中国奉承乞怜和争着派遣太子到中国充当人质。

呼韩邪单于不久就无法支持郅支单于的攻势，纪元前五一年，他率领南匈奴汗国全部人民牲畜，向中国投降。这是一件爆炸性的大事，呼韩邪单于到长安朝觐时，中国皇帝刘病已在皇宫中大摆酒筵欢迎他。呼韩邪单于要求迁居河套，刘病已同意，并派大将韩昌率领骑兵一万六千人，沿着黄河驻防保护。这一次朝觐对西域各国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震撼，他们认为绝不可抗拒的庞大的匈奴汗国，竟被中国征服。

呼韩邪单于自此不断朝觐，最后一次朝觐是纪元前三三年。当时皇帝刘爽（刘病已的儿子）把一位宫女王昭君赏赐给他。刘爽并不认识王昭君，等到辞行时才发现她竟是一位绝色美人，使他那数万名后宫的小姐们都黯然失色，他大大地跳了起来，下令把宫廷画家毛延寿杀掉，因为毛延寿没有把她的美貌画出来。关于王昭君的故事，中国流传最久也最广，被写成很多诗歌戏剧，家喻户晓。

呼韩邪单于在中国全力援助下，力量渐大，不断反攻。现在轮到郅支单于不能支持了。于是向西移动，侵入西域北境，灭掉坚昆王国（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上游）和丁零部落（贝加尔湖畔）。他向中国要求送还充当人质的太子，中国政府慷慨答应，派使节谷吉一直把太子护送到他的临时首都坚昆王城。可是，万万想不到，郅支单于不但毫无感谢之情，反而记起中国援助他的对手呼韩邪单于的怨恨，竟把谷吉杀掉。郅支单于杀了谷吉之后，才发现杀掉中国使节的严重性，他放弃坚昆，继续向西迁移。就在这时候，康居王国（哈萨克突厥斯坦）屡屡被乌孙王国击败，想借匈奴的力量保卫自己，两国遂结成同盟。”

纪元前四四年，郅支单于率领他的部下，到达康居。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即行出兵攻击乌孙，乌孙王国不能抵御，西界边陲，几乎全部残破。

但康居王国和北匈奴汗国间的蜜月很快结束，郅支单于以康居王国的保护人自居，而且性情粗暴，把康居王的女儿也杀掉，又把康居贵族当作奴隶一样驱使迫害。又兴筑城垒，向西域各国发出通知，要他们进贡。康居王国深悔引狼入室，但已无法挽救。

纪元前三六年，距郅支单于杀中国使节八年，中国西域总督府副指挥官（副校尉）陈汤调发各国军队，连同屯垦兵团，共四万余人，分两路向郅支单于夹攻，南路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穿过大宛王国；北路则穿过乌孙王国，在郅支城（哈萨克江布尔）下合围。郅支城陷落，联军斩下郅支单于的头，传送航空距离三千三百公里的中国首都长安。陈汤在他给政府的报告中，陈述所以发兵的理由。他说：“凡侵犯中国的，逃的再远，也要诛杀。”北匈奴汗国灭亡。

呼韩邪单于成为匈奴汗国唯一政权，不久即向中国请求离开河套，回到北方他自己的故土。

五　外戚政治

中国势力在西域成长的时候，统治中国的西汉王朝的外戚政治，也在成长。

西汉政府可以说很多时候，都由皇帝跟外戚共同执政。开始时皇帝当然占优势，但若干年代下来，皇帝生活腐化和寿命短促，外戚遂占优势。等到外戚的优胜成为绝对力量时，皇帝只有交出权力。

西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他的妻子吕雉，虽跟他一样，只是一个不识几个字的乡下女人，但却是一个不平凡的女野心家，帮助她丈夫创立事业。当刘邦在外作战时，她在后方留守，不惜发动最大的冤狱，以巩固政权。刘邦死后，她以皇太后之尊，在接着第二任、第三任、第四任皇帝在位期间，独揽大权，把刘邦那个非姓刘不能封王的白马之盟废除，而把她的兄弟侄儿，大批封王。她死之后，刘姓皇族反攻，百姓戚族全部被杀。

可是刘姓皇族可以杀尽百姓戚族，却不能杀尽所有威族，这是那个时代无法解开的结。

我们且将这个结，即西汉政府历任皇帝任用外戚的情形，列出一表：

皇帝能力强的时候，外戚是一种助力；皇帝能力弱的时候，外戚就自然成为政权的接班人。吕姓外戚即是很明显的例证，假使他们中间有一个不是脓包，刘姓皇帝反击失败，西汉王朝的政权一定结束。所以在大的教训之后，一连两任皇帝，对外戚都保持相当距离。第七任皇帝刘彻，虽大量任用外戚，但他能够控制局势。而且还在防范工作上采取残忍手段。他死的前一年（纪元前八八年），最心爱的小儿子刘弗陵，只有九岁，他想立他当太子，于是先行把年轻美丽的母亲钩弋夫人杀掉，他解释说：“我死之后，她当了皇太后，一定为非作歹，重用她的家人。为了避免吕雉故事重演，不得不如此。”

然而，西汉政府的基本构成形态，所面临的不是特定的某一人某一姓的外戚问题，而是普遍性的外戚问题。吕姓戚族的屠灭和钩弋夫人的被杀，都无法阻挡政权滑入外戚之手。第十任皇帝刘病已出身平民（他的祖父是刘彻的太子，被杀，后裔废为平民）。

刘病已当了皇帝后，不但有一种自卑感。而且有一种孤立感，他跟前任皇帝的外戚霍光站在一起时，就感觉到如芒刺在背。而在任用他自己的外戚掌握政权后，才感到安全。

霍姓戚族终被屠杀，史姓戚族和许姓戚族接着兴起。

这种情形，演变到本世纪（前一）末期，遂形成一种现象：旧皇帝逝世时，他的外戚即退出政府；新皇帝即位，他的外戚即进入政府，好像近代民主国家选举后的政党转移情形一样。举一个例子就可明了，十二任皇帝刘骛逝世后，没有儿子，由弟弟的儿子刘欣继位。因为不是父子相袭，所以各有各的外戚，刘骛的母亲皇太后王政君，即下令王姓戚族全部免职，让出官位给刘欣的外戚——祖母傅、生母丁。

本世纪（前一）最后一年（前一），刘欣病死，也没有儿子，由他叔父的儿子，年方九岁的刘箕子继位。王政君恢复皇太后的权力，立即征召她的侄儿王莽担任大司马（宰相级），将傅姓成族和丁姓戚族全部杀掉或赶走，同时不惜采用流血手段，阻挡九岁刘箕子的外戚———母亲卫氏的家族，前来首都。

外戚政治发展到这个阶段，西汉王朝命运已经注定要结束。

六　东西方世界

纪元前九七年（司马迁所著《史记》，截止于本年），日本崇神天皇将象征皇权的神器（祭祀用具），安置于大和地方，日本人遂自称大和民族。

纪元前八五年（钩弋夫人被杀后三年），罗马共和国执政官美立阿斯，改革内政，取消穷人四分之三的欠债。剥夺远征小亚细亚大将萨拉公民权，屠杀他的同僚。

纪元前八三年（苏武回国前二年），萨拉由小亚细亚回军，攻陷罗马城。每日公布他的政敌名单，宣布不受法律保护，屠杀五千余人。

纪元前七九年（苏武回国后二年），意大利半岛维苏威火山爆发，庞培城沦没（当时是一件震人心腑的大惨剧，可是人们终于将此城和被活葬的人民忘记。两千年后的十九世纪，此城才被掘出重现，火山灰保护每一尸体，使两千年前人们逃难时的恐怖情景，如在眼前）。

纪元前七三年（中国使节傅介子击斩楼兰王后四年），罗马共和国奴隶斗士斯巴达卡斯等七十余人，从加菩阿角斗场逃出，各地奴隶纷往投奔，计划渡地中海脱离罗马。

罗马大将格拉苏讨伐，战争持续三年，史学家称“奴隶战争”。

纪元前七一年（中国与乌孙王国夹攻匈奴），罗马共和国奴隶战争结束，奴隶军溃败，斯巴达卡斯跟他的部属六千余人，全部钉死十字架，自罗马城到阿匹安道上，悬尸数十公里。

纪元前六二年（中国在西域设总督前二年），罗马共和国“前三雄时代”开始，执政官庞培、格拉苏、恺撒，三人结盟，轮流主持国政。

纪元前五七年（匈奴汗国五单于并立），日本派遣使节到中国朝贡，中国政府颁发金印，印文“汉委奴国”。

纪元前五五年（郅支单于攻呼韩邪单于人王庭前一年），罗马大将偻撒攻入英格兰，说出名语：“我来，我见，我征服。”

纪元前五三年（南北匈奴向中国争宠，送太子为人质），罗马大将格拉苏，远征亚洲安息王国，在卡里会战，罗马军团大败，死二万余人，被俘为奴的一万余人。格拉苏被擒，安息人因他贪财如命，就把黄金熔汁，灌入他的口中而死。

纪元前四九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首次入朝中国后二年），罗马“前三雄时代”

结束。执政官庞培嫉妒恺撒的成功，与元老院联合，下令免除恺撒高卢（法国）总督。

恺撒送回军，攻陷罗马城，庞培逃亡。元老院推选恺撒为执政官。

纪元前四四年（北匈奴汗国郅支单于杀中国使节谷吉），恺撒被其挚友布鲁特斯、加西阿斯，在元老院中刺死。恺撒部将安东尼发动民变，迎接恺撤养子屋大维到罗马城。

纪元前四三年（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率众离河套，回归故地），屋大维、安东尼、雷比达斯，同被推选为执政官，史学家称“后三雄时代”。

纪元前三九年（中国远征军击斩郅支单于前三年），安东尼进攻埃及，被托勒密王国二十七岁女王克丽奥佩特拉所迷，流连忘返。

纪元前三一年（中国美女王昭君嫁呼韩邪单于后二年），安东尼与屋大维决裂，安东尼兵败自杀。克丽奥佩特拉打算再用她的美色迷惑屋大维，但不久就发现屋大维准备把她骗到罗马游街示众，遂自杀。从纪元前四世纪亚历山大帝国分裂出来的托勒密王国，到此灭亡。

纪元前三○年（关中大雨四十余日，长安大乱），罗马元老院上屋大维尊号“奥古斯都”（伟大），虽名义上不是皇帝，但既为终身元首，又世代相传，固与皇帝无异。

罗马共和国选成为罗马帝国。

纪元前四年（皇太后王政君征召王莽当大司马前三年），耶稣诞生。

第十四章　第一世纪

○○年代○一～○九

一十年代一○—一九

二十年代二○～二九

三十年代三○～三九

四十年代四○～四九

五十年代五○～五九

六十年代六○～六九

七十年代七○～七九

八十年代八○～八九

九十年代九○～九九

从本世纪起，历史进入纪元之后，这对研究和阅读历史的人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我们习惯于从少到多计算数字，而纪元前的时间，却必须倒着来数。如纪元后“三年到七年”，纪元前就必须说成“前七年到前三年”。进入纪元后，时间观念，才恢复正常。

至于年代，更容易计算，我们特地列出上表，以加强印象。不过，在本世纪（一）中，只包括九十九年，与其他世纪不同。我们认为对年代采取这种划分方式，比较更能迅速显示时间的关系位置。

统治中华帝国的西汉王朝于本世纪○○年代灭亡，外戚王莽建立新王朝——这个“新”字不是形容词，而是这个王朝的专用名词。但新王朝是一个短命政权，代之而起的是刘姓皇族的一员刘玄建立的玄汉王朝，而这个汉王朝也只有三年寿命（比项羽的西楚王国还少二年）。

最后，刘姓皇族更疏远的一员——刘秀，实际上他是一个平民，建立东汉王朝，中国再呈现大一统的雄姿。

一　新王朝与新社会政策

西汉王朝第十四任皇帝刘箕子，九岁时当皇帝，十四岁时，被他岳父兼大司马（宰相级）的王莽毒死。接着是最后一任皇帝刘婴，只有两岁。当刘婴五岁时，即本世纪（一）○○年代九年，王莽的布置已经成熟，发动宫廷政变，由这一位尚不识字的五岁顽童刘婴，颁下用深奥古文写成的诏书，把皇帝宝座禅让给王莽。历时二百一十五年的西汉王朝，到此结束。王莽命名他的政权为新王朝。

中国历史有一个现象，每一次政权转移，都要发生一次改朝换代型的大混战，野心家或英雄们各自握有武力，互相争夺吞噬，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即成为儒家学派所称颂为“得国最正”的圣君，在血海中建立他的政权。王莽打破这种惯例，他跟战国时代齐国的田和一样，用和平的方法接收政权，同时也创造了一个权臣夺取宝座的程式，以后很多王朝建立，都照本宣科。西汉王朝在平静中消失，新王朝在平静中诞生，两大王朝交接之际，没有流血。

王莽是儒家学派的巨子，以一个学者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中国历史上仅此一次。

他夺取政权的目的与刘邦不同，刘邦之类只是为了当帝当王，满足私欲。王莽则有他的政治抱负，他要获得更大权力，使他能够把儒家学说在政治上一一实践，缔造一个理想的快乐世界。他认为古代社会中，人人平等，可是到了后来，互相争夺，遂发生不平等现象。富人有很多土地，穷人则一无所有。男子沦为奴隶，女子沦为婢女。幸而仍保持自由，父子夫妇，终年辛苦耕种，却不能吃饱。为了改善这种不公平和铲除造成这种不公平的罪恶，王莽的新政府成立后，即实施一连串下列的新社会政策：一　土地国有：私人不准买卖，恢复一千二百年以前已废除了的古代井田制度。八口以下的家庭，耕地不得超过九百亩，超过了的土地，一律没收，或由地主直接分给他的邻居或家属。

二　耕地重新分配：没有土地的农夫（佃农），由政府分给土地。以一对夫妇一百亩为原则，不满一百亩的，由政府补足。

三　冻结奴隶制度：虽没有马上废止，但禁止所有奴隶婢女继续买卖，以限制奴隶的范围和数目不再扩大，使它最后自然消灭。

四　强迫劳动：凡无业游民，每人每年罚布帛一匹，无力缴纳的，由政府强迫他劳役，在劳役期间，由政府供给衣食。

五　实行专卖制度：酒专卖，盐专卖，铁器专卖，由中央政府统一发行货币（从前任何富豪，都可制造银钱，新政府收回这种授权）。山上水中的天然资源，都为国家所有，由政府开采。

六　建立贷款制度：人民因祭祀或丧葬的需要，可向政府贷款，不收利息。但为了经营农商事业而贷款，则政府收取纯利十分之一的本息。

七　实行计划经济：由政府控制物价，防止商人操纵市场，以消除贫富不均。食粮布帛之类日用品，在供过于求时，由政府照成本收买。求过于供时，政府即行卖出，以阻止物价上涨。

八　征收所得税：一切工商业，包括渔猎、卜卦、医生、旅馆，以及妇女们家庭养蚕织布，从前都自由经营，现在新政府都课征纯利十分之一的所得税。政府用这项收入作为贷款或平抑物价的资金。

从这些措施，我们可发现王莽所从事的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全面社会改革，十九世纪才兴起的社会主义，早在一世纪时的中国，就有了构想和实践。

二　二十一年改朝换代混战

王莽的社会改革是伟大的措施，但他彻底失败，他的生命和他的王朝也跟着一齐丧失。我们可为他归纳出下列五项使他失败的原因：第一　王莽是忠实的儒家学派之徒，而儒家学派的基本精神是崇古。所以王莽的眼光不是向前看，却是向后看。他对他诊断出来的社会病态的治疗，认为只要吃下古老儒书上所用的那些古药，就可痊愈。像土地重新分配，固然很好，可是王莽坚持恢复井田，却根本做不到。脚步向前走而眼睛向后看，仅这一点，就注定他必然跌倒。

第二　那个时代还没有推动这么庞大改革的技术能力，像贷款利息和所得税，都是“纯利”的十分之一，这涉及到复杂的成本会计，当时恐怕很少有人可以胜任。同时，即令有此人才，王莽更需要一个有组织的干部集团去执行。但他仰仗的却只是行政命令，把所有责任都加到行政官员身上，而行政官员大多数又都腐败无耻（注意。这是中国传统的严重病态，直到二十世纪，才获得改善）。于是善政的蓝图反而变成暴政的行为，民变因之燎原般爆发。

第三　王莽没有办法控制丧失既得利益者的反击。土地国有使地主怨恨，禁止奴隶买卖使奴隶主和奴隶贩子怨恨，强迫劳动使贵族和一些地痞流氓寄生虫怨恨，禁止铸钱使富豪怨恨。这些怨恨容易掩盖因改革而受益者的欢呼和感谢。一遇机会，就向改革反击。

第四　王莽机械的迷信制度万能，他认为“制度确立之后，天下自然太平”。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改革制度上，更糟的是他用儒家学派所特有的繁文缛节，不惮其烦的改官名、改地名，凡是“现代”的全都取消，一律恢复“古代”原名。改的太多，以致没有人能够记得住。这种改革应该是不必要的，但王莽懔遵儒家“正名”学说，却特别认真，而也就在这些小事件上，按下大失败连锁反应的电钮。西汉政府对西南夷诸部落酋长，大都用王爵羁縻，这不过是不费一文的虚名，王莽却改封他们侯爵。句町王拒不接受（句町国，云南广南），首先起兵叛变。王莽又把西汉政府颁发给匈奴汗国单于的金印（匈奴单于玺），改为“新匈奴单于章”。皇帝的印称“玺”，“章”只是普通人的印，乌珠留若囗单于气冲牛斗，遂跟中国断绝关系。南北两边大规模讨伐战事，征兵征粮，引起骚动与饥馑，骚动与饥馑引起遍地陈胜、吴广式的暴动。

第五　王莽是一位学者，也是一位经济思想家，但不是一个政治家。政治家永不会认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聪明，王莽却恰恰认为自己如此，因之他不能容纳与他意见相异的建议，而固执的坚持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见解。所以他对句町国和匈奴汗国的反抗，采取迎头痛击政策。对因饥饿而抢掠的变民，采取高压政策，遂使形势更加恶化。

本来已经被王莽避免了的改朝换代的大混战，在他上台之后，仍然出现。这一长期的流血，自纪元一七年吕母——吕家老太太起兵开始，到纪元三七年短命的割据政权——汉帝卢芳逃入匈奴，东汉王朝再度统一中国为止，前后继续二十一年。

我们选择前十年起兵叛变的一些重要的野心家和英雄人物，列为下表：

上表所列，仅是前十年崛起的人物。后十年中继续崛起的，还有被称为“铜马贼”、“五校贼’等数个变民集团，每个集团都集结兵力达十万百万人之多。全国处处是变民集团建立起来的营垒和政权，像王歆占据下邦（陕西渭南），蒋震占据霸陵（陕西西安东）。刘永死后，他的儿子刘纤继位梁王。魄嚣死后，他的儿子隗纯继位称王。

中国国土上，一片混战。

三　东汉王朝建立

中国历代民变，性质上可分为五类。第一类是官逼民反的抗暴群众，像吕母、邓奉。

吕母的儿子被海曲县长诬陷，死于冤狱，她就散去家产，结交壮士，攻杀海曲县长，然后乘船入海，成为“海盗”。邓奉本是刘秀的部将，但当他请假回乡，发现刘秀的军队奸淫烧杀的罪恶暴行时，他号召人民反抗。第二类是饥饿的群众，像绿林兵王匡，政府不能照顾他们，他们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他们逃亡到比较容易活下去的地方，集结起来抢劫富人的粮食财物。饥馑在中国历史上占重要地位，它是大动乱大革命的原动力。第三类是自卫性的联合，县城和村落，为避免刘秀军队之类的奸淫烧杀，往往联合起来，武装自卫，当力量够大的时候，或对抗政府的政令，如魄嚣；或作为与政府合作的资本，如窦融。第四类是既得利益者的反击，像刘望、刘永、刘玄，本来是西汉王朝刘姓皇族，因新政府的兴起而降为平民，他们连做梦都在盼望摧毁现状，恢复过去的权势。第五类是野心家，大野心家如公孙述、刘秀，想当皇帝。小野心家如力子都、爱曾，只求在一方面称霸过瘾。

只有政治家才会正确的处理民变问题，王莽不会。他迷信警察和军队的力量，认为只靠监狱和屠杀，就可以根绝叛乱。结果是民变更多更烈。纪元二三年，以刘玄为首的变民集团，攻陷固若金汤的常安（新王朝把长安改称常安）。王莽被杀，新王朝覆亡，政权只维持了十五年。一场本可以歌颂的社会改革，化成一个悲剧，在流血中收场。

王莽死后，全国各地震慑于刘玄的皇帝血统和击杀王莽的威望，一致拥戴他当中国皇帝。这是一件千年难逢的奇迹，紊乱一团糟的庞大帝国，霎时间恢复秩序。可惜刘玄所建的汉政府，由一群无知无识的人物组成。三个月之前他们还在荒野中大喝小叫，三个月之后忽然成为国家领导人，他们还没有被训练出领导能力。于是，各地民变再度蜂起。这一个奇迹政权，从纪元后二三年到二五年，勉强支持三年。号称“赤眉”的变民领袖刘盆子（他们把眉毛涂成红色，以区别敌我），攻陷长安，刘玄被杀。

混战结果，变民首领之一的刘秀取得最后胜利。纪元后二五年，他自称皇帝；用武力把其他变民集团，一一消灭，再度使中国归于一统，建都洛阳（河南洛阳）。他称他建立的王朝仍为汉王朝，跟刘玄一样，表示是覆亡的西汉王朝的中兴。但因为他建都洛阳，史学家却称它为东汉王朝，并追称刘邦建立的王朝为西汉王朝。

二十一年大混战于纪元三七年结束，但给中国带来的伤害，却不易恢复。我们将几个重要地区战前战后人口减少情形，列表作一比较，即可看出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

这些减少的人口，大多数都是饿死、病死，或被屠杀。其余则不外战死或逃亡。改朝换代型混战，一直是中国历史上循环性的浩劫。我们对千千万万死难的亡魂，尤其是那些可怜的儿童和无助的妇女，怀有深切悲痛。

四　匈奴汗国的再分裂

匈奴汗国跟新王朝反目，引起王莽的军事行动。纪元后十年，王莽动员三十万大军，派遣十二员大将，分兵十二路，同时并出。可是还没有集结完成，匈奴汗国就大规模向中国沿边攻击，作摧毁性的破坏。于是王莽继续向后方征兵征粮，转运千里，战土老弱，或死或逃，田地荒芜，饥馑四起，官吏乘机暴虐，民变不可遏止。

新王朝覆亡之际，应该是匈奴汗国复兴的良机。可是天灾人祸使他们不但不能掌握这个良机，反而更形微弱。四十年代中，匈奴汗国一连几年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东方新兴的强敌乌桓部落又不断侵袭，匈奴势力范围萎缩至蒙古哈尔和林及以南地区，大批人畜死亡，国力大衰。更糟的是，到纪元四八年，南部八个大部落另行推举一位亲王当单于，也称呼韩邪二世单于。这位呼韩邪二世单于同样地归降中国，请求保护。于是匈奴汗国再度分裂为二，南匈奴汗国臣服中国，北匈奴汗国继续与中国对抗。

到了五十年代，北匈奴汗国进攻南匈奴汗国，南匈奴不能抵抗，向中国求救。中国政府采取三项措施：一、把呼韩邪二世单于所属的八部人口牲畜，全部迁入长城，使他们在西河美稷（内蒙古准格尔旗）一带屯垦。二、中国特设匈奴协防司令（护匈奴中郎将），与单于共同处理匈奴内政外交事务。三、另设北疆边防司令（度辽将军），屯兵曼柏（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一则防止南北两匈奴复合，一则防止北匈奴向南匈奴攻击。北匈奴汗国当然不肯甘心，不断南下突袭，使中国北方沿边郡县，白天都得紧闭城门。

本世纪（一）六十年代之后，中国国力恢复，开始对北匈奴反攻。七三年，大将窦固出酒泉（甘肃酒泉）西进，直到天山，占领北匈奴汗国最肥沃的耕地之一伊吾卢（新疆哈密），留兵屯垦。另一位大将耿秉出张掖（甘肃张掖）北进，深入三百公里，直到三木楼山（蒙古工则克山），北匈奴坚壁清野，向后撤退，没有受到重大创伤。八五年，北匈奴汗国的七十三个小部落投奔南匈奴汗国。八七年，位于乌桓部落北方新茁壮起来的鲜卑部落（内蒙古西辽河上游），也向北匈奴侵略，北匈奴在迎战中大败，优留单于被杀，内部混乱，又有五十八个部落共二十八万人，进入长城，归顺南匈奴汗国。

中国乘北匈奴内外交困，及时的与南匈奴组织中甸联军，给予最沉重的一击。八九年，中国大将窦宪出朔方（内蒙古磴口），北疆边防司令（度辽将军）邓鸿出五原（内蒙古包头），南匈奴休兰尸逐侯囗单于出满夷谷（内蒙古固阳北），在涿邪山（蒙古戈壁阿尔泰山）会师，向北挺进，深入瀚海沙漠群一千五百公里，到稽落山（蒙古古尔班察汗山），终于捕捉到北匈奴主力。北匈奴主力在中国强大攻击下崩溃，北匈奴单于（历史上未记下他的名字）向西逃走，亲王以下一万三千人被杀，八十一个部落共二十余万人投降。窦宪就在燕然山（蒙古杭爱山）上，竖立石碑，纪念这次空前的胜利。

两年后（九一年），窦宪再派遣大将耿夔、任尚，出居延塞（内蒙额济纳旗），企图一举把北匈奴汗国消灭。耿夔统军急进，在金微山（蒙古阿尔泰山）下，把北匈奴单于包围，北匈奴再度崩溃。皇太后亲王以下五千余人，全部被俘。只北单于在混战中突围，向西逃走。

——这一次战役，对中国固然重要，但对西方世界更为重要。北匈奴汗国残余部落，在漠北不能立足，只得向西流亡。三百年之后四世纪时，终于侵入黑海北岸，引起推骨牌式的民族大迁移。原住在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向西侵入多瑙河上游。原住在多瑙河上游的汪达尔部落，向西侵入罗马帝国。罗马帝国对这些排山倒海而来的野蛮民族，无法抵御，而终于沦亡。

北匈奴汗国西迁后，只剩下南匈奴汗国，永远成为中国的臣属。

——匈奴汗国（也就是南匈奴汗国），在形式上仍继续存在一百余年，不过在中国历史上不再重要。二一六年时，它最后一位元首呼厨泉单于从当时的王庭平阳（山西临汾）去邺城（河北临漳）拜会当时中国的宰相曹操，曹操把他留下。下令将匈奴汗国分为五部，每部各设立一个都督，直属中国中央政府，单于名位撤销。这个煊赫一时，立国约四百三十年的庞大国度，终告灭亡。

五　班超再通西域

中国因为陷于改朝换代大混战，无力西顾。西域（新疆）遂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远离中国而去。莎车王国（新疆莎车）雄心勃勃，想乘此机会，用武力统一西域，不断向其他国家攻击。四五年，车师后国（新疆吉木萨尔）、鄯善（新疆若羌）、焉耆（新疆焉耆）等十八个王国，联合派遣王子到洛阳作为人质，请求中国派遣总督（都护）。

可是中国在大混战之后，人口锐减，国力不足，而北方的匈奴汗国仍然雄峙，东汉政府不得不拒绝他们的请求，送请王子回国。各国听到消息，十分恐慌，向敦煌郡长（太守）建议；“中国不派遣总督，我们不能勉强。但是请许可王子们暂时在敦煌居住，表示中国并没有遗弃我们，总督随时可到，希望能阻吓莎车的侵略。”可是，到了明年（四六），王子们耐不住敦煌的寂寞，纷纷逃回本国。莎车王国这才发现中国不会派遣总督，大为高兴，侵略更加激烈，大败鄯善兵团，并击斩龟兹国王。鄯善王国再请求中国派遣总督，并警告说：“中国如不派遣总督，我们无法抵抗莎车，只有请求匈奴汗国保护。”

东汉政府回答说：“中国实在没有力量相助，请贵国自行决定国策。”各国只好向匈奴臣服。

如此，经过了二十八年。

本世纪（一）七三年，中国对北匈奴开始攻击，大将窦固深入天山，在伊吾卢（新疆哈密）重设屯垦区，并派遣他的一位部将班超出使西域（新疆）。北匈奴的势力此时已根深蒂固，班超首先抵达鄯善王国，鄯善最初表示非常欢迎，可是不久即行冷淡，这现象使班超警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部属责备他：“不必神经过敏，难道一个国家一辈子都没有别的工作，而只陪伴中国使节？”班超说：“不然，智慧高的人能在危机未发生时，即观察到危机，何况危机已经发生。我判断一定是匈奴使节到达，鄯善王正在仿惶不定，不知道应该追随中国？或是继续追随匈奴？”于是诈问招待人员：“匈奴使节来了几天？住在何处？”招待人员吃惊说：“来了三天，住地距此十五公里。”班超召集他的全体部属——总共只三十六人，研究对策。大家说：“我们在危急关头，生死都听你安排。”班超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只有一条路，我们乘夜攻击匈奴使节，把他们全部消灭，使鄯善王国得罪匈奴，必须依靠中国。”于是当晚奇袭匈奴帐幕，匈奴使节团一百三十余人，全都葬身火窟。鄯善王果然震骇，愿送王子作为人质，臣服中国。这时于阗王国（新疆和田）已代替莎车王国称霸，北匈奴汗国派有使节驻在那里。班超到达后，于阗王的接待并不热烈，而他的巫师跟匈奴使节勾结，表演天神附体说：“不可跟中国友好，中国使节有一匹黄马，把它杀掉祭我。”于阗命他的宰相向班超讨马，班超欣然应允，但要求巫师亲自把马牵走。巫师果然来了，班超把他斩首，又把宰相捆绑起来，打了数百鞭。于阗王大为惶恐，即杀掉北匈奴汗国使节，向中国归降。龟兹王国（新疆库车）跟北匈奴汗国最为亲密，依仗匈奴力量，攻杀疏勒王国（新疆喀什）的国王，另立龟兹籍大将兜题当国王。班超派他的部将田虑出使疏勒，兜题当然拒绝中国的友谊。于是田虑出奇制胜，把兜题劫持囚禁。班超也赶到疏勒，另立故王的侄儿榆勒当王。西域南道诸国，全部归顺。

明年（七四），中国大将窦固进攻车师，前王国（交河城·新疆吐鲁番）跟后王国（务涂谷·新疆吉木萨尔），先后投降。这时中国才正式派遣陈睦担任西域总督（都护），驻扎乌垒王国（新疆轮台东北）故总督府所在地。北匈奴汗国对中国一连串的成功，十分愤怒，明年（七五），它大举反攻，两次进击位于车师的中国屯垦区，都没有获得决定性胜利。但它的同盟焉耆王国（新疆焉耆）、尉犁王国（新疆博湖）和龟兹王国，却突袭总督府，把陈睦杀掉，中国驻在车师王国的屯垦兵团，不得不全部撤退。这时中国新皇帝刘囗即位，对西域的惨重挫败，感到沮丧，就改变政策。明年（七六），下令放弃西域（新疆），撤销总督，召还所有中国使节和所有协防军队。

驻在遥远的疏勒王国的班超，也在召还之列。他临走时，疏勒全国恐慌，大将黎囗说：“中国遗弃我们而去，我们必再沦为龟兹的奴隶。”竟行自杀。班超勉强走到于阗王国，国王以下痛哭失声，抱住马腿不放：“我们依靠中国，跟婴儿依靠父母一样，使节绝不可走。”于是班超决定抗命留下，再返疏勒王国。可是仅只数天工夫，疏勒边境已有两个城市投降龟兹。班超急行攻击，杀六百余人，才把两城收回。中国东汉政府允许班超留下，并于不久后把他擢升为西域（新疆）总督。

在班超领导下，各国陆续归眼。九四年，他征调各国军队，向北道发动总攻，生擒焉耆王和尉犁王，带到陈睦驻扎的乌垒王国总督府故地死难之处，斩首致祭。距陈睦之死，整整二十年。——另一位凶手龟兹王，很幸运的早已病死。

最后，纪元后九七年，班超派遣他的一位部将甘英出使罗马帝国（大秦）。甘英是个懦夫，他向西进发，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即行折回。他说他曾经抵达一个大海边上，船夫告诉他：“遇到顺风，三个月可到。遇到逆风，可能要航行两年。旅客至少需要带三年粮食。而且茫茫大海之中，最使人思念故乡，很多人中途死亡。”

——有人说甘英所到的地方是波斯湾，但波斯湾即令有再大的顺风，三个月也到不了罗马。所以该地方可能是巴勒斯坦，果真如此，那就证明首英的报告不可靠。他到巴勒斯坦之时，正是基督教使徒圣保罗向罗马出发之时。巴勒斯坦和罗马之间，交通频繁。

甘英不应该躲在旅馆里只听船夫一面之词，连码头都不去一下。否则码头上的繁荣忙碌，会证明往返便利。班超显然选错了人，如果是班超本人，或另一位部将田虑，说不定当时世界上东西两大帝国，从此直接接触。文化的交流，用不着再等漫长的一千七百年之后的十八世纪。

六　羌战

当中国把匈奴汗国终于征服，又在西域（新疆）恢复主权的时候，散居中国西部边界内外的羌民族各部落，于本世纪（一）中叶之后，却跟东汉政府之间，爆发战争。

羌民族与汉民族是两个血统和两种文化的民族。羌民族以游牧为主，跟匈奴民族非常接近，跟务农的汉民族在生活方式上格格不入。但羌民族比匈奴民族落后，分为千百以上的大小部落，散布在黄河上游和渭水上游。从来不知道互相团结，只知道互相仇杀，所以始终不能集结像匈奴那样”大的力量，更谈不到建立国家组织。

纪元前二世纪八十年代时，中国向西南夷开拓疆土，在白马国（甘肃西和）设立武都郡。又在匈奴汗国河西走廊故地上设立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于是产生两种情况：一、中国势力像一把利刃一样插在匈奴汗国和羌民族之间，把他们隔开，使羌民族无法得到匈奴的援助。二、汉民族在政治军事保护之下，积极向西移殖，把羌民族逐出故地。除少数部落外，大多数部落先后西迁，迁到青海湖以西或以南地区。

纪元前一世纪初叶，羌民族中最大的部落之一先零部落从青海湖向东向北发展，进入中国边界，越过惶水。到三十年代，曾对中国作过大规模的突击，幸好当时的大将赵充国坚决反对高压，改用怀柔政策，在边界地带实行屯垦，战争才告平息。百余年以来，羌汉两民族相安无事。然而，与日俱增的官员们的贪暴，汉民族与羌民族纠纷中，官员因接受贿赂的缘故，总是对汉民族偏袒。羌民族愤怒的发现，除非把地方政府官员杀尽，他们将永不能平安。于是，抗暴行动不可避免。

本世纪（一）五十年代，第一次抗暴爆发，接连着一次又一次，一片血腥。重要战斗事件，有如下表：

羌民族对地方政府的攻击，是对暴政的一种武装反抗，这必须用实例来说明事实的内容，才能了解。七七年，安夷县（青海平安）一位低级官员，强夺一位漂亮的羌族女子，她的丈夫无处申诉，就杀掉那官员，携带妻子，出塞逃命。安夷县长大怒，他认为芜人大违法乱纪了，率领军队前往追捕，结果激起先民族各部落组织联合兵团抵抗。八七年，西羌总督（护羌校尉）张肝已接受迷吾部落的投降，大设筵席招待他们，却在酒中下毒，屠杀八百余人。这种官员的残酷行动，促起更大的反击。在经过不断的互相杀戮之后，双方终于发展成为一种不可理喻的仇恨。九二年，当时的西羌总督聂尚进行和解，允许烧当部落还居大小榆谷。酋长的老祖母亲自入塞向聂尚道谢，聂尚也亲自送她返回，在塞外设宴告别，十分隆重又派遣翻译官田汜等五人；护送她回部落。想不到烧当酋长竟把田汜等五人逮捕，剥皮裂尸之后，接着即攻击金城（甘肃永靖西北）。

不过，在本世纪（一），这些都限于小的冲突。每次战斗，羌民族方面不过数千人，东汉政府方面不过两万人。

七　东西方世界

九年（新王朝建立，下令土地国有，禁止奴隶买卖），罗马帝国大将未拉斯率军二万人，渡莱茵河北进。日耳曼部落酋长阿明留斯迎战，未拉斯大败，仅二百人生还。从此罗马北境以莱茵河为界，不能再扩张。

三○年（东汉王朝建立第六年），耶稣钉死十字架。

五四年（南匈奴汗国迁居西河美稷后四年），罗马皇帝革老丢被养子尼罗的母亲毒死，尼罗继位。

五七年（东汉王朝第一任皇帝刘秀逝世），日本派遣使臣到中国，中日两国交通自此开始。

六八年（班超通西域前五年），罗马大将贾尔柏自西班牙国军，攻陷罗马城，皇帝尼罗自杀，在位十五年（尼罗因焚烧罗马城和用诬陷的手段屠杀无辜的基督徒，而遗臭千古）。

第十五章　第二世纪

中国历史一向是环绕着一个圆圈盘旋：一、旧王朝统治阶级腐败灭亡。二、军阀或变民集团乘机夺取政权，发生混战，杀人如麻。三、混战的最后胜利者建立新的王朝，组织新的政府，成为新的统治阶级。四、经过一段安定或繁荣的时间。五、又回到第一：统治阶级腐败灭亡。——如此这般，像走马灯一样，循环不已。

本世纪的中国，正走上第一第二阶段。首先是外戚政治重现，接着招来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最后，东汉政府在一次农民大暴动后瓦解，大一统也瓦解，遍地战火。

一　西域的丧失

西域（新疆）重返中国版图，是英雄豪杰们千辛万苦换取来的。本世纪（二）第三年（一○二），总督（都护）班超退休，返回洛阳。东汉政府派遣一位看起来十分聪明的将领任尚接替，任尚向班超请益说：“我初次担当这么大的责任，深感难以负荷。您在塞外三十年，请赐指教。”班超回答说：“塞外的中国官员，差不多在国内都犯过错误，才出塞立功求赎，并不都是小心谨慎、孝子贤孙型那种人。至于外国人士，更各有各的企图。很难使他们顺眼，却很容易激起他们的反抗。你的性情，十分严正。俗话说：‘太清澈的水没有大鱼，太严格的要求失去团结。’我的意思是，凡事应该求其简单，对小过错多加宽恕，分层负责，你只总揽大纲，不挑剔小节。”

班超跟张骞一样，不仅是成功的冒险家，更是成功的政治家。但智慧低一级数的人，永远不能领悟高一级数人的见解，犹如一头牛永远不能领悟交响乐。班超走后，任尚讥讽说：“我以为班超有什么了不起源来是个平凡人物。”

只四年时间，任尚就激起西域（新疆）所有国家的叛变。任尚的总督府继班超之后，设在疏勒王国（新疆喀什）。一○六年，各国联合向疏勒进攻，任尚不能阻挡，急向国内求救。东汉政府把他召回，另行派遣一位将领段禧继任总督。但混乱的局势已不可收拾，段禧转战到龟兹王国（新疆库车），不能再进。龟兹王是支持段禧的，但龟兹人民叛离他们的国王，与温宿王国（新疆乌什）、姑墨王国（新疆阿克苏）组织联军，攻击段禧和龟兹王。段禧把他们击败，不过整个西域只剩下龟兹一座孤城，前瞻十分黯淡。

勉强支持到明年（一○七），东汉政府只得再撤销西域总督，撤回所有残留的屯垦区。

一一九年，敦煌（甘肃敦煌）太守曹宗试探着派遣部将索班再进入伊吾卢（新疆哈密）屯垦，鄯善王国（新疆若羌）和车师前王国（新疆吐鲁番），重又归附中国。不久，尚未向西移尽的北匈奴残余部落（新疆阿尔泰山南麓）跟车师后王国（新疆吉木萨尔）联合，攻陷伊吾卢，杀死索班。鄯善王国向中国求救，中国政府正困于日益严重的芜战，不能出兵。只派遣了班超的儿子班勇担任西域（新疆）参谋长（西域长史），进驻敦煌，遥作声援。北匈奴的残余部落和车师后王国乘这个机会，企图进攻已成为中国本土的河西走廊。身为英雄之子的班勇，忍无可忍，率领六千人反击，生擒车师后王国国王，带到索班死难处斩首，把头传送到一千九百里外的首都洛阳，悬挂示众。然后征调各国军队，进攻北匈奴的残余部落，北匈奴大败，向北逃走，从此再没有出现。

然而，中国也没有再派总督，只继续派参谋长代理。班勇的后任，没有一个是适当的人选。这是统治阶级长期腐败后必然的现象，根已经溃烂，便很难长出好的果实。最后一任参谋长王敬，他大概很羡慕他的前辈们的威风。纪元一五二年，他击斩于阗（新疆和田）国王。于阗人民反攻，把王敬杀掉。这时，中国正陷于内争，不能再派出使节，西域（新疆）遂再一次的跟中国脱离。但经济文化的交往，在已经建立了数百年的基础上，并没有中止。

二　羌战的扩大与惨烈

羌民族对东汉政府的抗暴行动，进入本世纪（二）后，东汉政府除了继续采取高压政策外，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使政治清明，这自然办不到。于是羌战从小的冲突，逐渐扩大为大规模的战争。而且向中国本部心脏地区蔓延，直抵首都洛阳近郊。

我们将扩大后的重要羌战，摘要列为下表：

由上表可看出羌战的扩大情形，不但向东方中国本部推进一千余公里，而且每次战役，死亡人数都达数万之多，可推测参加战斗的兵力，当数倍或数十倍于此。羌民族已由消极的挣脱贪官，反抗暴政，进而发展到对汉民族全体仇视。不过，虽然如此，那个时代并没有现代意义的民族观念，本质上仍是单纯的官逼民反。因为政府官员贪残凶暴的对象，一视同仁，并不分什么羌民族汉民族。如一一五年，先零部落攻入益州（四川），东汉政府的大将尹就率军围剿，对汉民族同样奸淫烧杀，以致民间有两句可哀的口号：“强盗来了还可活，尹就来了定杀我。”尹就只不过一次小小的军事行动，根本没有发生战斗，给人民的伤害已如此惨烈，其他较大战役下的人民遭遇，使我们不忍想象。战争所到的地方，手无寸铁的善良农民或牧人和他们的家禽，同遭屠杀。整个西部中国，千里一片荒凉，白骨遍野，看不到煮饭的炊烟。幸而残存的人民，无论是羌是汉，饥饿使他们堕入吃人惨境。宰相邓囗甚至主张放弃纪元前二世纪死人千万，从匈奴汗国手中夺到的凉州（河西走廊），可看出当时官员的颟顸和情势的严重。

连绵一百二十年之久的巨大民变，因羌民族人口太少，惨重的伤亡使他们无以为继，有些部落几乎灭绝。到了一六九年，终于在东汉政府高压手段下屈服。高压政策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太大，包括撬开了东汉王朝覆亡的墓门。

三　外戚政治的重演

羌战扩大声中，外戚政治再度在东汉中央政府形成。

外戚政治于纪元前一世纪，曾导使西汉王朝灭亡。刘秀建立东汉王朝，宣称西汉王朝的中兴，但他却没有能力采取有效行动以防止外戚政治的复活，反而走来走去，仍然走到外戚政治的断桥上。

东汉王朝执政人物可分别为三种：外戚、士大夫、宦官。外戚是古老力量，士大夫和宦官是新兴力量。这三种人物互相斗争，构成东汉王朝全部宫廷政治史。”我们用下表说明他们在斗争中的关系位置（皇帝下加上者，表示他并非前任皇帝的儿子，因前任皇帝没有儿子或其他缘故，由旁支坐上宝座。）

东汉王朝皇族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即皇帝的年龄都很小。除了开国皇帝刘秀跟他的儿子刘庄外，其他皇帝，屁股坐上宝座时，最大的只不过十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喂奶，这个现象使外戚政治的重演，不能避免。皇帝既然幼小，当母亲的皇太后自然成为权力中心。儒家学派意识形态和多妻的宫廷制度下，皇后很少跟别的男人接触，仓促间掌握全国最高的权力，必须面临着她十分陌生的政治行动，作最后决定，她的能力和心理状态，都无法适应。犹如赤身露体忽然被抛到街上一样，她恐慌而孤单，唯一可靠人物不是朝中大臣，因为她根本不认识他们，而是她平日可以常常见到的家属，她没有选择，只有这些人她才相信能够帮助她解决问题。

从上世纪（一）末叶，年仅十岁的第四任皇帝刘肇即位时，他的嫡母窦太后就依靠她的兄长窦宪。进入本世纪（二），一连串的娃娃皇帝出现，更加强这种趋向。第五任皇帝刘隆登极时只三个月，他的嫡母邓太后依靠她的兄长邓囗。第六任皇帝刘枯登极时只十三岁，他的伯母邓太后继续依靠她的兄长邓囗。每一外戚，都是如此在政府中冒出来。

皇帝幼小是外戚政治的唯一基础，所以外戚自己也尽力排斥年纪较长的继承人，以造成非实行外戚政治不可的形势。继承人如果已经成年，皇太后就无法掌握他，外戚就会失去魔杖，所以没有一个外戚不坚持拥立幼儿。第六任皇帝刘祐死后，他的妻子阎皇后升为皇太后，她跟她的兄长阎显决定摒除刘祐的亲生儿子刘保，而立刘祐的堂弟刘懿。

这是一桩骇人听闻的反常措施，皇位不传亲子而传堂弟。但一看年龄便可恍然大悟。刘保那年已十一岁，而刘懿才八个月，掌握八个月的婴儿当然比掌握十一岁的少年，时间要久的多。

外戚中当权时间最长，声势最煊赫的，一是以邓太后和她的兄长邓囗为首的邓姓戚族；一是以梁太后和她兄长梁商为首的梁姓戚族。邓姓戚族当权三十年，封侯爵的二十九人，当宰相的二人，当大元帅的十三人，当部长级高级官员（中二千石）的十四人；将领二十二人，州长（刺史）郡长（太守）四十八人，中下级官员不计其数。梁姓戚族声势也很大，当权也三十年，封侯爵的七人，当皇后的二人，当嫔妃的二人，当大元帅的二人，妻子女儿被封为“郡君”（女性王爵）、“县君”（女性侯爵）的七人，娶公主的三人，将领五十七人。两大戚族的朋友、部属，和趋炎附势的苍蝇政客，共同组织一个当权集团，迄立在政府之中，盘根错节，不可动摇。

可是，外戚们大多数不知道珍惜权力，而只知道滥用权力。只知道贪污暴虐，一味追求物质上的享受。梁姓戚族比邓姓戚族更堕落，尤以梁冀这个恶棍集凶恶愚顽之大成。

这当然引起外戚集团以外新兴阶层士大夫们的抨击，不过士大夫显然居于劣势，因为魔杖握在外戚手中。失败的士大夫最好的下场是被免职，但大多数都被砍头或自杀。最传奇的是杜根，他要求邓太后把政权归还皇帝，邓太后下令把他装到布袋里，就在金銮殿上当场扑杀。想不到杜根跟纪元前三世纪的范睢一样，有最好的运气，在被拖到荒野丢弃时，悠悠苏醒。但他仍假装死亡，僵卧在那里三天，眼中都生出虫蛆，然后才逃到深山中一家酒店当伙计，十五年之后，邓姓戚族失败，才敢出面。

不但士大夫在斗争中会失败，纵令皇帝自己，如果他想收回本应属于自己的大权，他也同样面临危机。第十任皇帝刘缵，他九岁时，受不了梁冀的傲慢态度，说了一句“跋扈将军”（跋扈，蛮横之意，大概是二世纪时流行的口语，否则一个孩子不会脱口而出），梁冀立刻就把他毒死。

政权、军权全部控制在手，外戚似乎立于永远不败之地。

四　土大夫及门第的形成

士大夫，是中国社会特有的产物。某一方面类似印度的刹帝利，某一方面类似欧洲中古世纪的僧侣教士。事实上，士大夫即知识分子，在儒家学派定于一尊之后的漫长时代中，当然专指儒家学派的知识分子，有时也笼统称之为“读书人”，当然读的是儒书。

在当时环境，他们以作官为唯一的职业，所以更精确地说，土大夫即担任政府官员的知识分子，包括现职官员、退休官员和正在苦读儒书，将来有可能担任官员的人物。

纪元前十二世纪的周王朝中，“士”是武官，“大夫”是文官。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为了增加政府的新血液，仿效战国时代“招贤”办法，命高级官员和地方政府推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人士，政府中非贵族血统的官员群，遂逐渐形成一个新兴的士大夫阶层。上世纪（一）时，东汉王朝再仿效西汉王朝，命高级官员和地方政府，推荐“茂才”、“孝廉”人士，于是政府中非贵族血统的官员，即士大夫人数，愈是增加，而终于凝聚成为一种力量。

在这种情形下，“推荐”成为知识分子达到作官目的的唯一手段。而推荐的标准，除了儒书学识外，还在于道德行为。在强烈的竞争下，必须有突破性的声誉，才能引起有推荐权的人的注意。至于如何才能有突破性的声誉，那需要出奇制胜。所以每个知识分子，都兢兢业业，追求突破记录的至善。这使一、二世纪的社会风气，有很大的特殊之处，为后世所罕见。

我们可把它归纳为下列五类：一　长时期为父母服丧　孔丘和孟轲坚决主张的三年之丧，自纪元前二世纪儒家学派独霸政权之后，即用政府力量推行。上世纪（一）初叶，新王朝更硬性规定，中级以上政府官员，必须服三年之丧。这个已经被遗忘了的古老僵尸，遂在强大的政治力量下复活。但是，当大家都服三年之丧时，三年之丧便没有什么稀奇了。于是有人加倍的服六年之丧；有人幼年时老爹就翘了辫子，已经服了三年之丧，等长大成人想当官时，硬要再服第二次三年之丧。更有人索性服二十年之丧。跟服丧相连的，有人简直哭出血来，有人还真的拒绝吃饭，骨瘦如柴。

二　辞让财产和辞让官爵　财产和官爵是大多数人所追求的目标，儒家知识分子追求的尤其猛烈，所以在这上面也最容易作出了惊人之举。如分家析产时，弟兄们都坚持要最少的一份。父亲留下来的爵位，本应是嫡子继承的，嫡子却逃入深山，而把它让给其他庶子兄弟。更有若干知名度很高的知识分子，对政府征召他们做官的命令，拒不接受。这种人被美称为“征君”——被皇帝征召而拒绝征召的君子，表示他们情操清高，有异于流俗。

三　尚侠尚义　儒家学派把人类所有行为性质，一分为二，一是义的行为，一是利的行为。士大夫的行为，当然应该只考虑“义”，不考虑“利”。这方面最多的表现是，宁愿牺牲自己，而去为朋友报仇。有些人甚至甘冒被杀的危险，去为被处死刑的朋友收尸，或为已死的朋友送葬千里。

四　廉洁　官员的贪污残暴，是古中国社会最普遍的蛀害和罪恶。两世纪中，士大夫在这上作尖锐的矫正，他们互相勉励，以不取非份之财为最大光荣。即令是不违法之财，也不收取，有人曾把朋友送给亡父的奠仪退回，但对于救急解困，却毫不吝啬。

五　对恩主绝对效忠　政府高级官员的僚属，大多数由高级官员自行聘任。一个知识分子一旦被聘任，即踏上光明灿烂的仕途。像宰相所聘任的僚属（三府椽），有的只几个月便出任州长（刺史），不数年就擢升为中央级部长。这是知识分子前途最重要的一个契机，在被推荐为“茂才”、“孝廉”后，还必须再突破被聘任这一关，否则仍只是在野之身，飞黄腾达不起来。士大夫对于聘任他的恩主，跟日本武士、欧洲骑士对他们的恩主情形一样，不但要为恩主冒险犯难，还要为恩主牺牲性命。至于为恩主服三年之丧，更平淡无奇。

上述五类行为，并不是每一个士大夫都做得到，但他们都竞争着或真或假的去做，并且往往做的有声有色。当然有它的流弊，最普通的是有些人把道德行为当作欺诈手段。

像服二十年之丧的赵宣，按儒家规定，在服丧期间绝不许跟妻子同寝，可是他在二十年之中，却生了五个孩子。又像以廉洁出名的范丹，去探望害病的姐姐，姐姐留他吃饭，他竟然坚持要付饭钱。但即令这种流弊，对社会也没有什么大的害处。

士大夫不久就自觉必须维护自己百般经营才得到的既得利益，于是，推荐和聘任的范围，遂逐渐缩小。最初选择对象时，还注重声誉，一个与各方面都没有关系的平民，只要有被称赞的道德行为，就有被推荐被聘任的可能性。后来情形发生变化，必须是士大夫家庭的一员（子弟），这个可能性才存在。一种坚强的门第观念，因之产生。社会的纵剖面呈现无数直线行业，木匠的儿子继续当木匠；农夫的儿子继续当农夫；士大夫的儿子继续当士大夫，也就是说，做官的儿子继续做官，这就是门第。一个士大夫的门第，以其家族中做官人数的多寡和官位的大小，作为高低的标准。像杨震，四代中出了三个宰相（四世三公）。像袁绍，四代中出了五个宰相（四世五公）。这种门第，受到社会普遍的羡慕和崇敬。

——注意“门第”这件事，它强固的维持士大夫阶层干不坠，直到二十世纪初期，都在中国历史上发生普遍的影响。

本世纪（二）中叶后，政治虽然腐败，但设立在首都洛阳的国立大学（太学）学生（太学生），却反而增加，老一代的士大夫需要它训练下一代的士大夫，所以积极支持国立大学的扩充。五十年代时，大学生已多到三万余人。这些准士大夫们——未来的官员，跟政府中已成为士大夫的现任官员们，交往密切。除了谈论儒家学派的《五经》外，不可避免的还会谈论到现实政治。好像新闻记者或政治评论家，他们对人物的赞扬或抨击，形成一种有影响力的舆论。

跟外戚、宦官相比，士大夫有外戚、宦官所没有的高一层次的情操和抱负。外戚靠女人取得权力，宦官靠谄媚取得权力，而士大夫自称靠道德学问取得权力，所以士大夫在本质上就对外戚、宦官轻视，再加上外戚、宦官也确实做出太多的罪恶，士大夫遂注定的要跟外戚、宦官，发生冲突。

五　宦官制度

宦官，是中国文化体系中最可耻的产物之一。

宦官发生于农业社会多妻制度。纪元前十二世纪时，农业而多妻的周部落，从西方渭水流域向东发展，灭掉商王朝。遂把这一兽性的残酷制度，带入中国，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延续了三千年，直到二十世纪，随着帝王制度的消灭才消灭。

一个男人拥有数目庞大的妻子群之后，为了防止她们向别的男人红杏出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们像囚犯一样，关闭在戒备森严的庭院（皇宫）之中，与世界隔绝。问题是皇宫工作并不能全部都由女人担任，像到市场采购之类，便是一桩困扰。如果仍由女人担任，她们势必仍要跟男人接触。如果由男人担任，他们也势必深入皇宫。这一些对作丈夫的而言，都使他不能安心。于是周部落姬姓酋长们想出一种残忍的办法，那就是，把男人的生殖器阉割，以供差遣，称之为宦官（宦人·寺人），成为多妻制度下女人和男人间最理想的媒介，几乎每一个贵族家庭都有需要，而皇宫中需要的数量当然更多。

若干皇帝的姬妾，有时达四万余人，以平均一个人服侍十个人计算，可以推测到，至少保持有四千个宦官名额。

——宦官非常普遍，任何有钱人家，都可以购买。一直到十世纪，宋王朝政府下令禁止民间蓄养阉奴，宦官才为皇帝所专有。

世界上很少有男人高兴阉割自己，所以宦官的来源只有两种，一是金钱诱惑，一是强迫。即令是金钱诱惑，因为宫廷不接受成年宦官，孩子们又怎么懂得为钱舍身？而收买孩子父母，对孩子来说，仍是强迫。但再穷苦的父母都不会忍心孩子被阉割，所谓收买，也不过表面上伪装。所以事实上只有一个来源，即来自哀哀无告的贫苦人家。这是中国人历时最久的一种悲惨遭遇。诗人顾况曾有一首《孩子》的诗，描写宦官的诞生： 孩子啊，你生在穷乡

官员挺住你，把你残伤

为了进贡给皇帝，为了获得满屋金银为了要下狠心，把孩子戴上刑具，当作猪羊上天啊，你慈悲何在，使孩子遭此毒手神明啊，你公正何在，使官员享福受赏 爸爸送别孩子：

“儿啊，我后悔生下你

当你初生时

人们都劝我不要抚养

我不忍心

果然你遭到此悲苦下场……”

孩子告别爸爸：

“心已粉碎，流下血泪两行

爸爸啊，从此远隔天壤

直到死于黄泉

再见不到爹娘……”

——顾况是八世纪时诗人，我们把这首诗提前在本世纪（二）介绍，以帮助我们对宦官的了解。尤其当我们年幼的孩子在身旁蹦蹦跳跳的时候，想到只不过因我们贫穷，政府官员就把孩子捉去阉割，我们会失声痛哭。

孩子们被阉割后，即被送入宫廷，永远与父母家乡隔离。跟宫女的命运一样，同是投进狼群的羔羊，无依无靠，无亲无友，随时会被杀死、虐死。折磨死。但宦官比宫女更悲惨，宫女于二十年或三十年之后，或许还有被释放出宫的希望，宦官则永远不能，而是终身奴隶。中国宫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宫廷之一，其中有它特有的行为标准和运转法则。孩子们必须含垢忍辱，用谄媚和机警，以及不可缺少的好运，才能保卫自己。最幸运的，入宫后被大宦官收为养子，在养父培植下，逐渐接近皇帝。皇帝是权力魔杖，触及——最好是能掌握权力魔杖，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然而大多数孩子都在魔窟中悲惨死去，犹如无期徒刑的囚犯在监狱中悲惨死去一样。

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得到下列数项结论：一、宦官是自卑的，因为他们没有生育能力。二、宦官没有高深知识，因为他们没有机会接受高深教育。三、宦官多少都怀着对常人的仇恨和报复心理，因为他们曾因贫苦而被阉割。四、宦官缺少远见和伟大的抱负，因为宫廷生活极度狭窄和现实。五、宦官缺少节操，因为宫廷轻视节操，有节操的人在宫廷中不能生存。

所以，当宦官一旦掌握大权之后，我们就不能希望他们比外戚和士大夫更高明，那超过他们的能力。

六　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

皇帝跟外戚斗争，必须获得外力支持。没有外力支持的皇帝，脆弱的程度跟普通人没有分别。东汉政府第十任皇帝刘缵被外戚毒死，就是一个说明。皇帝想得到外力支持，有两种方法，一是跟士大夫结合，一是跟宦官结合。但跟士大夫结合可能很少，因为皇帝与他们平常太过疏远，而且也不知道谁是攀附外戚的走狗。唯一的一条路只有依靠宦官，别无其他选择。

最先向外戚发动攻击的是上世纪（一）第四任皇帝刘肇。他与宦官郑众结合，逼迫外戚窦宪自杀。接着是本世纪（二）第六任皇帝刘枯，跟宦官李闰、江京结合，逼迫继窦宪而起的外戚邓囗自杀。第七任皇帝刘懿逝世时，宦官孙程、王康、王国，发动宫廷政变，迎立第六任皇帝刘祐的儿子刘保登极。

——这是一个使人感慨的单调场景，第一批新贵靠女人的关系煊赫上台，昂首阔步，不可一世，不久全被拖到刑场，像杀猪一样地杀掉。第二批新贵也靠女人的关系煊赫上台，昂首阔步，不可一世，不久也全被拖到刑场，像杀猪一样的也都杀掉。以后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我们相信外戚中也有非常聪明的才智之士，如窦宪、邓囗，不可能毫无警觉。但权力的迷惑太大，使他们自以为可以控制局势。

五十年代后，情势更趋严重。外戚梁冀当权，十一任皇帝刘志，继被毒死的十任皇帝刘缵之后，对梁冀侧目而视。刘志跟五个宦官密谋采取行动，他知道面临最大危险，生命和前途完全握在与谋的宦官之手。在密谋大计时，刘志曾把一位名单超的宦官，咬臂出血，作为盟誓。他跟宦官已摆脱了君臣名分，成为黑社会的弟兄。所以在杀掉梁冀并把梁姓戚族全体屠杀了之后，刘志把参与密谋的五个宦官，一齐封为一等侯爵（县侯），又封另外八个宦官为二等侯爵（乡侯）。

从此，宦官以正式政府官员身份出现，仗着眼刘志咬臂之盟，他们的家族和亲友，也纷纷出任地方政府首长。这些新贵的出身跟宦官相同，行为也相同，几乎除了贪污和弄权外，什么都不知道，比外戚当权所表现的，还要恶劣。这使本来专门抨击外戚的士大夫阶层，受到更重大的伤害，他们愤怒地转回头来跟外戚联合，把目标指向宦官。并且不像过去那样，仅只在皇帝面前告状而已。士大夫外戚联合阵线，利用所能利用的政府权力，对宦官采取流血对抗。宦官自然予以同等强烈的反应，中国遂开始了第一次宦官时代。从一五九年十三个宦官封侯，到一八九年宦官全体被杀，共三十一年。我们把这三十一年中双方的重要斗争，列出一表：

宦官跟士大夫间的斗争，血腥而惨烈。不过要特别注意的是，上表所列宦官罪恶的资料，全都是士大夫的一面之词，而凡一面之词，都不一定可信。即令可信，宦官的确罪恶很重，但仍没有士大夫的罪恶一半重，因为士大夫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而又一向自称以“仁政”、“道德”为最高的政治理想。经士大夫宣传，我们所知的，宦官的滥杀只有三件，一六○年杀赵岐全家，一六六年射杀民女，一七九年杀人悬尸。

士大夫却残忍得多，一六○年，连宦官的宾客都杀。一六六年，连宦官的朋友也都杀，更杀宦官的母亲。而且很多次都在政府大赦令颁布后再杀，而且以对宦官苦刑拷打为荣——否则的话不会自己洋洋得意记录下来。像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校尉）阳球，他在审讯王甫、王苗宦官父子时，亲自指挥拷打，王萌向他哀求：“我们到这种地步，自知非死不可。但求你垂念先后同事之情（王萌也当过京畿总卫戍司令），怜恤我父亲年老，教他少受痛苦。”阳球说：“你们父子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妄攀同僚交情，有什么用？”王萌气愤地说：“你从当小官的时候，出入我家，像奴隶一样侍奉我们父子。今天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上天不会容你。”这一下揭了阳球的疮疤，他羞怒交集，用泥土塞住王萌的口，父子二人被活生生地拷打到死。注意阳球，他娶的是宦官家的女儿，靠着拍宦官的马屁而逐步升迁，但他本质仍是士大夫。这里有一个易起误会的现象，必须澄清。可能有人说士大夫只对宦官才如此凶暴，其实士大夫对平民也是一样。像前所举的那位守丧二十年，生了五个孩子的赵宣，他并没有犯法，但宰相陈蕃却把他杀掉。

北海（山东昌乐）国相（封国行政首长）孔融，他竟把一个他认为在父亲墓前哭声不悲的人处斩。

士大夫跟宦官斗争中，宦官获胜的机会较多，因为魔杖就在他们身旁。十二任皇帝刘宏比他的前任刘志更依靠宦官，他曾指着两名恶名昭彰的宦官说：“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不过宦官力量的基础并不稳固，它全部寄托在皇帝的喜怒上，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像阳球杀王甫父子，只要上奏章弹劾一下，皇帝答应审讯，就可达到目的。由此可看出宦官的权力，实在不足以使人惊慌失措。士大夫阶层如果稍为讲究一下方法，矫正宦官政治的弊端，比矫正外戚政治的弊端，要容易得多。可是士大夫领袖人物李膺、张俭、范滂之辈，使用的却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反宦官的狂热，以致引起一六六年宦官对知识分子的大迫害和为期十八年之久的党锢（褫夺公权并禁离故乡），促使整个局势糜烂。

双方最后一次决斗发生于一八九年，士大夫领袖之一的禁卫军官袁绍跟外戚领袖大将军何进结合，密谋铲除宦官，何进的妹妹何太后坚不同意。于是，天下最愚蠢的阴谋诡计发生了，袁绍建议：密令驻屯在河东（山西夏县）的大将董卓，统军向洛阳进逼，扬言要肃清君侧——讨伐宦官，用以胁迫何太后。另一位禁卫军官曹操反对，他说：“对付宦官，一个法官就行了。却如此转弯抹角，诱导叛变，恐怕能发不能收，天下从此大乱。”他的明智见解阻挡不住浆糊脑筋，蠢谋开始执行。宦官得到消息。把何进诱进皇宫砍头。袁绍遂率领禁卫军纵火焚烧宫门，攻入皇宫，对宦官作绝种性的屠杀，无论老幼，无论平常行为如何，同死刀下，有些倒霉的年纪较长的洛阳市民，因为没有留胡须的缘故，被误会是宦官，也遭到灾祸。当袁绍攻入皇宫时，宦官张让挟持着新即位的十三任皇帝刘辩，突围向北逃走，逃到黄河南岸小平津渡口，洛阳追兵赶到，张让投黄河自尽。

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到此结束。宦官彻底失败，但士大夫的胜利却是悲惨的，董卓的刀子已架到他们的脖子上。

——据说只有一位宦官，对中国文化有重大贡献，本世纪（二）○○年代，宦官蔡伦发明纸张。从前写字著书，需要用刀刻到竹片上，或写到绸缎布帛上。竹片太重，绸缎太贵。蔡伦改用树皮做原料，制成纸张后，于一○五年奏报给皇帝刘肇，这是中国最早的纸张。到本世纪（二）末叶，造纸术有长足进步，已有精致的“左伯纸”出现。

七　佛教·道教·黄巾

现在，我们叙述第一次宦官时代中所爆发的黄巾民变。它是中国最大的农民暴动之一，跟当时开始鼎盛的两大宗教相结合，反抗暴政。

这两大宗教，一是佛教，一是道教。

佛教据说于上世纪（一）六十年代传入中国（我们不妨推测，纪元前二世纪张窍通西域时，可能就带了进来），东汉王朝第二任皇帝刘庄曾梦见一个金人。有学问的大臣就告诉他，金人是西域（新疆）的一个被称为“佛”的神祗。刘庄随即派遣官员蔡忄音去西域求佛，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西域的佛是由天竺（印度）传入。蔡忄音于六五年出发，两年后（六七）返国，随同他来的有两位外国籍的高僧：摄摩腾、竺法兰和白马驮着的佛教经典。刘庄特地在首都洛阳东郊。建造一座白马寺，招待这两位高憎并安置经典。

不过事实上，白马到中国的六十年代时，佛教在中国已经大大地流行，亲王刘英——刘庄的弟弟就以信奉佛教，举国皆知。

道教是纯中国宗教，没有人知道它确实的诞生日子。道教跟道家学派有密切关系，老庄哲学的玄虚无为，很容易把人引入一种飘渺幻境。道家学派中有一部分人士转变为“阴阳家”，介乎学派与宗教之间。这种以炼丹炼金，求长生不死药的高级巫师，被称为“方士”，深受历代帝王的欢迎。以后方士中又有一部分转变为念咒画符的人物，道教遂在不知不觉中形成。本世纪（二）三十年代，方士中一位大亨张道陵集神秘之大成，在四川鹄鸣山修炼。他用符咒为人治病祈祷，称“太平道”。追随他的门徒，都要奉献五斗米，所以也称“五斗米道”。张道陵死后，儿子张衡继承。张衡死后，儿子张鲁继承。张鲁时已到本世纪（二）末叶，各地混战，政府因他拥有群众力量，委派他当汉中（陕西汉中）郡长（太守）。

——但要到三百年后五世纪时，名道士寇谦之出世，才确定“道教”名称，并确定尊奉李耳为教主、《道德经》为经典、张道陵为先知。我们要特别注意，“道教”跟“道家”不同，犹如“狗”跟“热狗”不同一样。

羌战于六十年代最后一年一六九年被压平，东汉政府胜利的代价之一是；没有被战争直接波及的中原地区，因军需孔亟，在苛捐杂税和官员贪暴，以及地主剥削重重迫害之下，引起大规模的逃亡和民变。逃亡和民变又引起因劳力缺乏而产生的水灾旱灾蝗灾。

水灾蝗灾又引起农村破产，到处发生人吃人的可怕饥馑。政府中宦官跟士大夫正斗争的如火如荼，没有人关心那些在死亡中挣扎的农民。农民为了生存，遂逐渐集结在一个标帜“黄巾”之下，希望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黄巾标帜下农民运动领袖张角以他的家乡巨鹿（河北宁晋）为根据地，供符咒传教，一方面称太平道，一方面又称弥勒佛再世，成为佛道二教的混血儿。传教十余年，门徒有数十万人。张角分全国为三十六“方”，每方一万人，用四句话作政治号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甲子年是一八四年，一八四年遂成为贫苦农民的盼望。各地公共场所，城墙上，城门上都出现“甲子”字样，人心振奋。

甲子前一年（一八三）年终，张角的门徒马元义潜入首都洛阳，联络宦官作为内应，准备明年日期到时，夺取首都。可是如此庞大的组织中不可避免的会有内奸或变节分子，另一位门徒唐周，像基督教的犹大一样，向东汉政府告密。就在一八四年一月，马元义被捕，被最残忍的车裂酷刑处死。根据口供的牵引，辗转杀了一千多人，并通缉张角。

张角仓促间下令起兵，一夜之间，百万以上的农民，掀起暴动。他们用黄巾裹头，以分别敌友。

一八四年距羌战平息，仅十五年。东汉政府用以讨伐羌部落的军队，恰好用以讨伐黄巾。那些凉州（河西走廊）部队在血腥中成长，强悍善战，没有经过训练的农民们，无法与他们对抗，尤其是张角又恰好病死，失去领导中心。于是这一历史性的农民暴动，只支持了十一个月，就被分别击溃。然而，这个世界却再也不能恢复以前的原状了。凉州部队开始轻视中央政府，大将之一的董卓，当中央征召他到洛阳担任宫廷供应部长（少府）时，他不愿放弃军权，拒绝接受。偏偏又遇到两个浆糊脑筋何进与袁绍，利用他来胁迫何太后。

八十年代最后一年一八九年，当洛阳追兵在黄河南岸小平津从宦官手中救出皇帝刘辩时，董卓率领大军，适时的赶到，刘辩就在凉州兵团护驾下，返回首都洛阳。

八　三十一年改朝换代混战

董卓到了洛阳后，他的凉州兵团马上把洛阳控制。中央政府原来那些分属于袁绍、曹操的禁卫军，在凉州兵团面前，噤若寒蝉。袁绍、曹操知道已无能为力，先后逃走。

董卓忽然高兴地发现，他控制首都就等于控制皇帝，控制皇帝就等于控制全国。他本来只是一个地方部队的将领，现在成了全国主宰。太快的形势变化，使他把政治看的太过于简单。认为现在什么都有了，只缺少威望，而建立最大威望的最大妙法，莫过于把旧皇帝废掉，另立一个新皇帝。于是，他强迫刘辩退位，另立刘辩九岁的弟弟刘协上台。

明年（一九○），更把刘辩和他的母亲何太后杀掉。

董卓没有想到，蛮干不但不能建立威望，反而引起强烈反感，等于把攻击自己的刀柄授给敌人。果然，正苦于没有借口的敌人有了借口，各地反对董卓的武力，在东方集结，推举门第最高的袁绍当盟主，讨伐董卓。董卓对洛阳是陌生的，他的根据地在关中（陕西中部），于是下令把首都迁到长安，距他进入洛阳只六个月。皇帝和人民，一齐踉跄上道。为了彻底执行，董卓纵火焚烧洛阳，自纪元前十二世纪姬旦在洛阳筑城以来，经营了一千四百年的当时世界最伟大最繁华的都市，化成一片焦土，一百公里以内，不见炊烟。居民仓促中向西搬移，既没有计划，又没有准备，像押送囚犯一样，凉州兵团夹驰道旁，奔腾鞭策，马蹄的践踏和饥饿疾病，使死亡相继，洛阳长安相距直线五百公里，沿途堆满尸体。

一个没有政治头脑的人偏偏坐在非有政治头脑不可的座位上，不啻坐在毒蛇的牙齿上。董卓的暴发户日子只有三年五个月。一九二年，当东方战争胶着时，宰相级官员王允唆动董卓最亲信的部将吕布叛变，把董卓刺死，屠灭董卓三族。——关于吕布干掉董卓的经过，民间流传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故事说，王允有一位美貌绝伦的女儿貂蝉。他先让吕布跟她恋爱，等吕布入迷之后，王允却把貂蝉送给董卓，向吕布宣称是董卓抢了去的，激起吕布的杀机。

王允只是一个谋略家，不是一个有见识的政治家。那时皇帝的威信仍在，董卓死了之后，中央政府下令大赦，社会似乎又有恢复正常的可能性。董卓手下大将牛辅，驻防陕县（河南三门峡），不接受命令，击败前往接收他军权的政府部队。可是，不久他就死于军营中的一次夜惊。他属下的三个中级军官李囗、郭汜、樊稠，决心投降，但他们曾经在大赦令之后继续反抗政府，所以要求政府再下一次大赦令。王允坚决拒绝，他说：“刚刚大赦过，不到一个月，怎么可以再赦？”三个军官当然不愿亲自把头塞到刀口底下，只有叛变到底。他们向首都进军，攻陷长安。霎时间，王允成了叛徒，就在长安城下，执行死刑。三个叛徒则成了国家正式高级官员，昂然地下令镇压叛徒。

——政治，有时很严肃很残酷，有时也很滑稽很幽默，好像一场精彩的卡通，使人忍俊不住。

三个不成材的瘪三人物，分别担任宰相元帅，共执朝政。合作了三年，到一九五年，李囗、郭汇把樊稠杀掉，接着李囗、郭汜也反目成仇。李健劫持皇帝刘协，郭汜劫持文武大臣，就在长安城中对垒攻杀，五个月中，死伤数万人。长安成了恐怖与饥饿的鬼城。

后来由另一位大将张济从中调解，两个小军阀才同意释放刘协和群臣，让他们东返洛阳。

刘协与群臣离开长安后，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壮的人向外逃散，老弱互相杀害煮食。二三年之内，关中很少看见行人。长安紧接着洛阳，成为第二个遭到浩劫的都市。

刘协和群臣刚逃出长安，两个小军阀才发现自己愚不可及地放掉了护身符，二人马上又化敌为友，联合率军追赶。刘协像被缉捕的盗贼一样，拼命地逃。明年（一九六），才算逃到洛阳。洛阳早成一堆瓦砾，没有房屋住，也没有东西吃，高级官员们亲自到野外拣柴挖菜，有些就在断瓦残垣间饿死。有些怀中有珠宝的，就被士兵抢劫后杀死灭口。

御前会议也只能在废墟上举行，好像一个三流的破烂剧团，士兵们围着观看，脸上露着看闹剧时的惊奇和嘻笑。

这时，中央政府的权威荡然无存，全国被大小军阀割据，无处不在混战。东汉王朝划全国为十三个州，除兖州（山东西部）之外，混战遍及十二个州。最主要的军阀，有下列人物：

这些军阀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并非变民领袖，而全体都是政府官员，包括中央和地方政府首长或握有军权的将领。他们表面上对皇帝十分尊敬，即令任用小小官员，也要上奏章请求批准，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当刘协逃回洛阳，正狼狈不堪时，没有一个军阀运送一粒粮食或一文金钱。袁绍一度考虑过迎接刘协到他的地盘，但他又想到那等于平空弄一个管辖自己的主人坐在自己头上，只有傻子才干。唯一的英雄人物是曹操，刘协逃回洛阳的次月，曹操就率领他的兖州兵团抵达洛阳。洛阳太过于残破，无法居住，于是迁都到他的根据地许县（河南许昌）。

等到曹操开始用皇帝名义向全国发号施令，包括下诏责备袁绍拥兵割据的时候，袁绍那浆糊脑筋才恍然觉悟到皇帝的妙用。他既失去这个机会，唯一的办法是硬着嘴巴宣称曹操劫持皇帝。袁绍用对付董卓的办法对付曹操，他发动勤王军事行动。刘协迁都许县后四年，即下世纪（三）第一年（二○○），袁绍跟曹操在官渡（河南中牟东北古鸿沟渡口）决战，从袁绍建议利用董卓逼何太后和拒绝迎接皇帝两件事上，可看出他的智力商数要差一截。决战结束，他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而大败。

九　东西方世界

一○七年（班超回国后五年），日本倭奴国王师升，派遣使臣到中国，进贡生口一百六十人。

一五九年（中国第一次宦官时代开始），贵霜王国迦尼色迹王，邀请佛教高僧五百余人，集会囗宾城（巴基斯坦伊斯兰堡西塔克西拉），统一教义，审定经文。

一九二年（吕布刺杀董卓），罗马帝国皇帝康摩达，凶暴荒淫，被元老院下毒后绞死。罗马城禁卫军，及不列颠、叙利亚、多瑙河等地驻军，各拥立一帝，互相攻战。自奥古斯都大帝屋大维（前三○）以来的统一和平，共历二百二十二年，到此结束。

一九三年（官渡战役前七年），罗马多瑙河驻军所立皇帝塞弗拉斯，削平群雄，进入罗马城。大举屠杀富民，把他们的财产赏赐给自己部下（从此，屠杀劫财，成为罗马帝国皇帝发财的传统方法之一）。

第十六章　第三世纪

东汉王朝终于完结。

本世纪二十年代后，中国分裂为三个国家：曹魏帝国、蜀汉帝国、东吴帝国。被称为“三国时代”，自二二○年至二八○年，凡六十一年。三国时代以及三十年混战期间，产生了中国戏剧将近十分之一的故事材料，成为中国人最熟悉的时代。一部著名的历史小说——罗贯中著的《三国演义》，它发行的数量远超过司马迁的《史记》，更把这个时代的大小事件，传播的连儿童们都知道。我们要想了解这个时代，与其阅读正式史籍，不如去看那部小说。不过要特别小心的是，在作者笔下，曹操被歪曲为奸恶人物，诸葛亮被歪曲为会呼风唤雨，能够占卜算卦的巫师。

三国时代于本世纪初开始，而于本世纪末叶结束，新兴的晋王朝重新把中国统一。

一　赤壁战役

以曹操为宰相的东汉政府的统一中国行动，遭遇到激烈的反抗。军阀们当然不愿中央政府恢复权力，他们很满意割据的现状。

曹操击败了袁绍后，把黄河以北诸州收置于中央政府控制之下。二○八年，再攻击以襄阳（湖北襄樊）为根据地的刘表。恰巧刘表逝世，他的儿子刘琮投降。投靠刘表的一支流亡军队的首领刘备，当时正驻扎樊城（与襄阳隔汉水相望的城镇），仓促南撤，到夏口（湖北武汉）跟刘表的另一个儿子刘琦会合。中央政府部队尾追南下，打算一举荡平刘备和盘据在江东（鄱阳湖以东地区）的孙权——孙策已死，由他的弟弟孙权继承。

这时候，双方的兵力；极端悬殊，政府有二十万人（对外宣称有八十万），孙权充分动员也不过四万人，刘备、刘琦联军只不过可怜兮兮的一万人。刘备和孙权结盟，共同抵抗政府的攻势。刘备进驻樊口（湖北鄂州西北樊口镇），孙权坐镇柴桑（江西九江），派他的大将周瑜率领他所能投入战场的三万人，逆流迎战。政府二十万大军从江陵（湖北江陵）顺流而下，双方在赤壁（湖北蒲圻西北）会战，政府军大败。这一战役最大的影响是确定了分裂之局，中央政府再没有能力集结这么大的兵力。

——政府军统帅曹操以绝对优势而失利，我们检讨它的原因：一、军中正流行传染病，使他的士卒一半以上丧失战斗力。二、曹操自以为天下已定的骄傲和由骄傲而产生的严重疏忽。三、运气太坏，那时正是二○八年的严冬，一向都刮西风，偏偏在会战时忽然刮起东风，使周瑜兵团得以顺风火攻，把曹操的战舰焚毁（民间传说是，全靠刘备的智囊诸葛亮筑台祭天，上天特地“借”给他这一场本不应该有的东风）。

远在成都的军阀刘璋，因为受到北方五斗米教教主兼汉中（陕西汉中）郡长（太守）张鲁的威胁，异想天开的想出一个主意，邀请在赤壁战役中获胜的主角之一的刘备，为他抵挡张鲁。这是刘备做梦都梦不到的好运，他在大混战前期，始终弄不到一个根据地，像流寇一样，四方投奔，正是穷途末路，竟有人把可以得到广大土地的良机送上大门，使他迫不及待的满口答应。二一一年，他率领军队进入益州（四川及云南）。在跟张鲁作过象征性的若干次战斗之后，明年（二一二），他随意的找到一个借口，跟刘璋决裂，二一四年，他攻陷成都（四川成都），刘境投降。

二二○年，曹操逝世，他的儿子曹丕立即夺取政权，把皇帝刘协赶下宝座，一百九十六年的东汉王朝灭亡。曹丕称他的帝国为魏帝国，把首都从许县迁回已经在安定中逐渐复原的洛阳。当消息于明年（二二一）传到成都时，刘备一向以刘姓皇族的后裔自居，于是他宣称继承刘协的帝位，建立蜀汉帝国。又明年（二二二），孙权在武昌（湖北鄂州；稍后迁往建业·江苏南京）也宣布建立吴帝国。

三十一年改朝换代大混战，自上世纪（二）一九○年袁绍在东方起兵讨伐董卓，到本世纪（三）二二○年，随着东汉王朝的覆亡，而告结束。

二　三国时代

三国虽然各自独立，但消灭对方，追求统一的观念和军事行动，并没有停止。他们都希望由自己统一中国，但谁都没有这种力量。

曹魏帝国开国皇帝曹丕跟他的父亲曹操一样，是一个杰出的文学家，但他缺少他父亲的政治军事才能，只能维持父亲遗留下来的局面，不能再开创新局。他曾数次进攻东吴帝国，但他无法渡过长江，以致使他竟讲出既没有知识，又没有出息的话：“大老爷开辟长江，就是为了要分割南北。”他死了后，儿子曹睿继位，这个瓶颈人物，比他父亲还不如，好像他的帝国已经统一了世界，而且固若金汤，他每天所关心的只是建筑宫殿。他死了后，侄儿曹芳在一场政变中，政权落到大将司马懿之手。司马懿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相继当政，曹魏帝国遂走到末路。

蜀汉帝国开国皇帝刘备，因他最亲信的大将关羽被东吴帝国杀掉，以及荆州（湖北及湖南）被东吴帝国占领，于是向东吴帝国宣战。但在犭虎亭（湖北枝江西北犭虎亭镇）会战中，被东吴帝国新起的年轻将领陆逊击败，一气而死，他的儿子刘禅继位。刘禅乳名“阿斗”，是一个老实人，任用诸葛亮当宰相，把国家整个交给他。蜀汉帝国是三国中最小最弱的一国，它的南方四郡——越囗郡（四川西昌）、永昌郡（云南保山）、益州郡（云南晋宁）、洋河郡（贵州福泉），占蜀汉帝国面积的一半，于刘备逝世后，所有蛮族联合叛变，归降东吴帝国。诸葛亮首先讨伐四郡，他抛弃高压，完全采取心战，把蛮族领袖孟获生擒了六次，而六次都放他回去再战。当第七次又把他俘虏，又要作第七次释放时，孟获深受感动，发出重誓：“从今世世，永不背叛中国。”他果然遵守他的誓言，在诸葛亮进攻曹魏帝国时，四郡不但安定如常，还贡献大量人力和财物。

诸葛亮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对曹魏帝国先后发动了五次进攻。可是五次军事行动中，却有四次失败。第一次二二七年出发，于明年（二二八）在街亭（甘肃庄浪）会战中大溃。

——就在这次战役中，大将魏延曾经建议：由子午谷（秦岭峡谷之一）奇袭长安。

可是这种冒险的军事行动，超出了诸葛亮谨慎稳健的性格，他不会不知道军事行动有时是必须冒险的，但他不敢尝试。之后曹魏帝国有了戒备，也就永远失去这个机会。

第二次仍是二二八年，诸葛亮在街亭失败后，集结兵力，进攻陈仓（陕西宝鸡），不能攻克，而粮食已尽，只好撤退。第三次二二九年，唯一的一次，把曹魏帝国所属武都（甘肃成县）、阴平（甘肃文县）两郡人民，全部迁入蜀汉帝国屯垦，这对人口稀少的蜀汉国力，是一大帮助。第四次二三一年，进攻上邦（甘肃天水），而粮食又尽，败还。诸葛亮最大的困难是万山丛中，粮运不继，所以他决定改用屯垦政策。于是在第五次二三四年攻击时，进到眉阝县（陕西眉县），沿渭水南岸，开垦耕种，作长期打算。

然而就在眉阝县近郊五丈原，诸葛亮逝世。这对人才缺乏的蜀汉帝国是一个致命的损失，他的军事职务由大将姜维接充，但宦官黄皓在刘禅身旁掌握大权，姜维的能力又远逊诸葛亮，维持残局已很吃力，不能再有超过诸葛亮的发展，蜀汉帝国也走到末路。

东吴帝国开国皇帝孙权，当权时间最长，死的那一年（二五二）已七十一岁，距他接替哥哥孙策的位置，有五十二年之久。五十二年是一个漫长的日子，使他由英明而转入昏庸，所以东吴帝国内部一直乱的像一堆麦秸。经过多次政变，最后一任皇帝孙皓，又是一位标准型的亡国之君。他最快乐的事是活剥人的面皮，而用铁刷刷人的脸。他的一位大臣中风，不能言语，他认为他是假装的，用火放到头上烧他，一直把病人烧死。

他曾经在冬天出游，愤怒的护驾士兵大声喧嚷：“敌人一来，我们就叛变。”他跟刘禅是一个对比，刘禅太无能，孙皓则太有能。

三　政制·九品·清谈

三国在政治文化上的贡献，蜀汉和东吴都没有地位。曹魏帝国掌握中国的精华地区，在短促的四十六年寿命中，有三点发展异于前代，并对后世产生长远的影响。

第一　政　制中国自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创立九卿以来，这种政府组织，一直维持五百余年。本世纪（三）曹魏帝国建立后，才有重大改变，政府组织成为下表所列的形态：

“尚书省”在九卿制度下，本名“尚书台”，是宫廷供应（九卿之一少府）所属的单位之一，负责收发皇帝的文件。首长称“尚书令”，就是秘书长。职员称“尚书”，也就是秘书。西汉和东汉王朝时，为了增强工作效率，尚书台迁到皇宫，在皇帝身旁办公，遂脱离宫廷供应（少府）而独立，并且因为接近权力魔杖的缘故，地位自然日渐重要。曹魏帝国开国后，再脱离皇宫，改称“尚书省”，正式成为政府中枢的行政机构，类似近代的国务院。尚书省下再分若干“曹”——“曹”，后来改称“部”，即二十世纪现代中央政府“部”的起源。“中书省”的情形完全相同，也是宫廷供应部（少府）属下单位之一，不过所管。的是皇帝和皇宫庶务性工作，本世纪（三）也正式成为中枢机构，负责政策筹划，诏命颁布，以及向皇帝随时提出建议。而原来的九卿，却被挤到旁边，因职务权力，跟尚书省各“曹”（部）重复，所以反而变成叠床架屋的人物和机构，但这个叠床架屋的九卿，却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纪初叶，专制政制结束时才被撤销。

第二　九品　西汉王朝和东汉王朝由官员们推荐人才的办法，曹魏帝国加以修正，改由政府专任官员负责遴选，州设“大中正”，郡县设“小中正”。对全国知识分子（包括已任职的中下级官员），依他们的才能和道德行为，分别评定为九个等级，称为“九品”。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评定等级之后，小中正呈报大中正，大中正复核后呈报宰相。宰相审定后送给尚书省，作为任免或升降的标准，这是本世纪（三）知识分子进入政府的重要途径，九品中正制度实行三百余年，直到第六世纪末叶。但九品中正的流弊不久就非常严重，评定的标准完全脱离了“才能”和“道德行为”，而只衡量“门第”。知识分子如果他既不是大地主而老爹又没有做过大小之官，纵有很高的学识能力和很高的道德声誉，也不会被评为上品。大地主和大小之官（二者事实上往往合而为一）的子弟，即令不识几个字而品德又很恶劣，仍然是上品。有门第的士大夫分别担任大小中正，他们不允许利益外溢。于是。同一士大夫阶层，又分为二；一是世家，一是寒门。就在本世纪（三）末，已出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家”的丑陋现象。

第三　清谈　曹魏帝国的始祖曹操，是一个力行实践的政治家，他的用人准则，只要求才能，而不过问私生活。在这种情形下，只会讲仁义说道德的大人先生受到冷淡的待遇。到了司马懿父子当权之后，凡忠于皇帝或被疑心忠于皇帝的士大夫，大批被杀。

连第四任皇帝曹髦，在受逼不过，起而讨伐司马家族时，也被司马家族包围，一茅刺死，首都洛阳成为血窟，士大夫陷入恐怖世界。于是这些已当了官，或尚未当官的知识分子，发明了一种最好的避祸方法，那就是完全脱离现实，言论不但不涉及政治，也不涉及现实任何事物，以免引起曲解诬陷。清净无为的老庄哲学，正适合这个趋势。士大夫遂以谈了很久还没有人知道他谈些什么，是第一等学问，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当权人物逮捕他的把柄。这种纯嘴巴艺术——穷嚼蛆，被称为“清谈”，成为士大夫主要的生活内容。在这种潮流冲击下，被称为或自居为“名士”的人物，应运而生，他们不敢对权势直接表示不满，但他们敢对支持权势的“礼教”、“名教”之类表示不满。有些名士过度饮酒，有些名士装痴装狂，有些名士赤身露体不穿裤子，有些名士父亲死了不但不服三年之丧，反而不落一滴眼泪。

恐怖气氛在晋王朝建立后，虽逐渐和缓，但清谈风气却没有随之过去。它的后遗症十分明显，士大夫把现实生活有关的任何事情，都看作是“俗事”、“鄙事”，只有穷嚼蛆才是“上等事”、“雅事”，所有行政官员以不过问行政实务为荣，地方官员以不过问人民疾苦为荣，法官以不过问诉讼为荣，将领以不过问军事为荣。结果引起全国性空前的腐烂。

四　晋王朝暂时的统一

三国时代迅速结束。

首先灭亡的是蜀汉帝国。二六三年，宰相司马昭当权的曹魏帝国派遣大将钟会大举南征。蜀汉大将姜维据守剑门关（四川剑阁北），战事胶着。可是曹魏的另一位大将邓艾却从阴平郡（甘肃文县），深入万山，开辟一条鸟道，直趋蜀汉边境重镇江油（四川江油）。这是从没有人走过的原始山区，除了毒蛇猛兽外，没有人类足迹。邓艾兵团凿山开洞，遇到断崖绝壁，即身裹毛毡，翻滚而下，曲折盘旋，凡一百五十公里（魏廷出子午谷奇袭长安，不过如此困难）。占领江油后，即进入成都平原。蜀汉帝国皇帝刘禅听说敌军已距成都不远，根本没有想到抵抗，也没有想到姜维大军仍完整的屯在前方，就迫不及待的投降。蜀汉帝国建立只有四十三年。

其次灭亡的是曹魏帝国。司马家族的长期执政和长期屠杀，使皇帝像竖立在玻璃球上的鸡蛋一样，任何一个小震荡，都会跌个稀烂。征服蜀汉后的第二年（二六五）。宰相司马昭逝世，他的儿子司马炎立即下令给最后一任皇帝曹奂，教他禅让。曹魏帝国建立只四十六年。司马炎称他的政权为晋帝国，首都仍设洛阳。

——司马炎和曹丕，都是先由老爹奠定了基础。他们在表面上虽然是开国皇帝，却只是坐享其成的花花公子，对醇酒和美女，要比对国家社会更有兴趣和更有心得。

最后灭亡的是东吴帝国，在恶棍皇帝孙皓统治下，人人都知道非亡不可，只有孙皓不知道，而且还雄心勃勃地想消灭新兴的晋帝国。曾有一位奇异的星象家为他卜了一卦：“庚子年，青盖入洛阳。”庚子，二八○年；青盖，皇帝用的太阳伞。孙皓高兴地跳起来，因为这分明指出那一年他就可以征服他的敌人。结果是晋帝国于二八○年攻陷建业（江苏南京），把孙皓活捉而去，果然连同他的青盖，一齐被送到洛阳。东吴帝国建立五十九年，在三个国家中寿命最长。

八十年代开始，中国在晋帝国——现在，我们改称它为晋王朝，统治下，又归于统一。

一个新兴的政权，一定会比旧政权具有更高的政治能力。可是，晋王朝例外。因为事实上政权到司马炎手中时，已传到第三代，犹如曹丕时已传到第二代一样，恰恰进入危险的瓶颈时期。司马炎与曹丕同是花花公子，但曹丕有一个英雄父亲，在老爹的熏陶下，再加上自己已具有的文化人的纯洁气质，使他虽然堕落，尚可维持一个最低水准。

而司马炎则彻头彻尾的是一个酒囊肉袋。老爹和老祖父的恐怖政策把士大夫或杀掉或驱入清谈，没有留下一个政冶家或一个稍有才能的干部帮助他治理国家。在任何一个新政权中，开国元勋往往是一代精华，靠才干取得尊荣。只晋王朝的开国元勋，却是那个时代中最腐败的一群无耻之徒。他们跟司马炎属于同类人物，除了知道谋求自己享受外，不知道人类还有崇高的理想和崇高的责任。宰相何曾有一次告诉他的儿子说：“国家刚刚创业，应该朝气蓬勃，才是正理。可是我每次参加御前会议或御前宴会，从没有听到谈过一句跟国家有关的话，只是谈些日常琐事。这不是好现象，你们或许可以幸免，孙儿辈恐伯逃不脱灾难。”何曾总算有相当见解，他已警觉到危机，但他也不过仅只警觉到而已，他自己每天仅三餐饭就要一万钱，还嫌没有可吃的菜，无法下筷子。而一万钱，在当时的购买力，足够一千人一个月的伙食，这是可怕的奢侈。所以事实上何曾也属于专谈“日常琐事”——醇酒和美女最有劲的一员。他不可能例外，如果他不腐败无耻，他就挤不进统治阶级的窄门。至于皇帝司马炎，他皇宫中的姬妾多到一万余人，以致使他每天发愁，不知道到谁那里睡觉才好，就乘坐羊车，任凭羊停在何处，他就宿在何处，聪明的姬妾因之用盐汁洒到竹叶上，引羊驻足。

更不幸的是，司马炎的嫡子，合法皇位继承人司马衷，是一个白痴。听见青蛙叫声，他问：“它们为什么叫？为公？为私？”听见有人饿死，他大惊说：“为什么不吃肉？”

二九○年，司马炎逝世，司马衷继位。庞大的帝国巨轮，由白痴皇帝掌舵，这个帝国的前途，用不着跟谁打赌，就可确定它的结局了。

五　八王之乱（上）

司马衷上台的明年（二九一），爆发八王之乱。

八王之乱，从二九一年第一个亲王司马亮被杀，到下世纪（四）三一一年第八个亲王司马越忧愁而死，历时二十一年，结束了晋王朝刚刚建立起来的统一局面，把中国带入大分裂时代。我们用下表说明这八个亲王在皇族中的关系位置。

司马衷的妻子贾南风，是一个聪明而又有才干的女人。丈夫的白痴对她是一个沮丧性的打击，于是她把兴趣转移到政治上。她有她的党羽：贾姓戚族和一大群摇尾系统。

政治能使人神魂颠倒，所以她不久就很高兴丈夫是一个白痴，可以由她任意摆布。司马衷在她手中，不但是一个橡皮图章，更是一个身价最高的抄写员，当贾南风写妥诏书时，就命司马衷照抄在御用的纸张上，这种御笔亲书，具有最高的法律力量。

贾南风干涉政治的企图，最初受到宰相（太傅）杨骏的阻扰，杨骏是杨太后的父亲，白痴皇帝司马衷的外祖父，而且掌握军权。但贾南风有她的一套，二九一年，即白痴皇帝上台的次年，她取得丈夫的弟弟司马玮亲王的合作，下诏宣称杨骏谋反，命司马玮发兵讨贼，把杨骏杀掉。这次政变，仅洛阳一城，死于屠灭三族的就有数千人。杨骏的位置由司马衷的祖叔司马亮亲王接替。在祖叔当政下，贾南风这个侄孙媳妇插手政府，又发生困难。于是她再如法炮制，距杨骏被杀三个月，她仍利用司马玮，下诏宣称司马亮也谋反，命司马玮发兵讨贼，再把司马亮杀掉。

铲除司马亮跟铲除杨骏所用的手段一样——诬以谋反，不过司马亮是皇室中最有人望的尊辈，贾南风发现可能引起强烈的政治风暴，而对司马玮也没有恰当的位置可以安抚，于是霎时间她翻脸无情，把责任全部罩到司马玮头上，下诏宣称司马玮“矫诏”，即假传圣旨，擅自杀戮大臣。被玩弄在手指上的司马玮仓促间被捕，绑赴刑场，他从怀里掏出白痴皇帝司马衷亲笔在御用青色纸上写的诏书，要求监斩官为他申雪，可是政治冤狱与法律无关，他陷入的诏狱系统，不可能靠他的无辜证据解救，监斩官除了与他同时垂泪外，别无他法。

八王之乱还有更惨烈的流血，留到下个世纪。

六　东西方世界

二一七年（孙权的大将鲁肃病卒），罗马帝国皇帝卡勒卡拉被刺身亡，国内战乱爆发，五十四年中（——二七○），皇帝三十人，仅一人善终，余二十九人都死于非命。

史学家称“三十暴君时代”（三十暴君时代与中国的三国时代，时间上大致相同。三十暴君时代于二一七年开始，三年后二二○年，三国时代开始。三十暴君时代于二七○年终止，十年后二八○年，三国时代也终止）。

二八四年（东吴帝国亡后四年），朝鲜半岛上的百济王国派遣大臣阿直岐出使日本，日本应神天皇留他担任诸皇子的教师。

二八五年（鲜卑部落酋长慕容康攻击中国辽西郡），百济王国再遣博士王仁出使日本，携去《论语》、《千字文》等书，呈献给应神天皇，中国文字自是传入日本，并被日本采用。

二八六年（八王之乱前五年），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以国土广大，一个人不能完善治理，乃任命大将马克西米安为奥古斯都，驻扎米兰，治理帝国西部。他自己则驻扎小亚细亚，治理帝国东部。两个元首并立，重心东移，导致日后罗马帝国分裂。

第十七章　第四世纪

本世纪，中国进入大分裂时代。

大分裂时代起于本世纪三○四年，终于六世纪五八九年，纵贯第五世纪，长达二百八十六年。在大分裂时代中，又分为两期：前期五胡十九国时代，后期南北朝时代。我们用下表说明：

八王之乱是一种为敌报仇式的自相屠杀，愚蠢而残酷，姓司马的家族跟狼群没有两样。它促使大一统的晋王朝由瘫痪而崩溃，饱受灾难的五胡民族，乘机挣脱枷锁。○○年代，两个大的反抗力量，分别在益州（四川）、并州（山西）宣布独立，建立政权。

接着其他反抗力量像雨后春笋一样，遍地蜂起。结果晋王朝的残余的统治阶层，逃到江南苟延残喘。中国心脏的中原地带，一片血腥。

一　八王之乱（下）

贾南风皇后暴风雨般一连扫荡了三重障碍，才算如愿以偿地掌握大权。等她自以为已经完全控制局势时，她斗争的目标指向皇太子司马囗——司马衷跟另外一位平民出身谢姓姬妾所生的独生子。贾南风自己只生了两个女儿，她对司马囗有一种感情上的厌恶。

但燃起导火线的还是她贾姓戚族一些少不更事的新贵，他们瞧不起寒门女子生的儿子，由轻视而言语冲突，一经言语冲突，为了避免后患，就非排除到底不可。本世纪（四）第一年（三○○），贾南风再抛出其效如神的“诬以谋反”的法宝，下诏宣称司马囗谋反，把他杀掉。

然而，这一次政治性冤狱却发生了政治性反应，而且是激烈的反应。白痴皇帝司马衷的祖叔司马伦亲王在智囊们的设计下，号召为皇太子报仇，发动政变。司马伦本是贾南风手下的马屁精之一，政治利益使他抓住机会叛变他的恩主。所以当他的军队进入皇宫逮捕贾南风时，贾南风张惶失措，犹如晴天霹雳。她被囚禁在专门囚禁高级皇族的金墉城，灌下满是金屑的酒而死，贾姓戚族全被屠杀。贾南风按下八王之乱的电钮，也被八王之乱的巨轮碾碎。

司马伦亲王毒死了贾南风皇后之后，也发现当宰相不如当皇帝。次年（三○一），他把白痴皇帝司马衷囚禁，自己坐上宝座。结果他的侄孙，担任许昌（河南许昌）镇守司令的司马囗亲王在许昌起兵勤王。攻陷洛阳。司马伦只过了四个月的皇帝瘾，便被送到金墉城，被灌下他四个月前灌贾南风的金屑酒死掉。

司马囗拥戴白痴皇帝复辟，使他成为当时的英雄人物，他也自以为功勋盖世，十分伟大，但事实上他跟司马伦同是蠢才。他从地方首长一跃成为宰相，自空一切，索性坐在家里处理政务，所有高级官员都要到他家请示，白痴皇帝司马衷被冷清的摆在一旁，没有人理睬。这种作法给野心家一个反对的借口。明年（三○二），司马囗的堂弟司马囗亲王发动政变，仍是诬以谋反的老把戏，把司马囗杀掉。

司马囗是司马家族中唯一比较有点头脑的人物，他如果能执政下去，至少应该是司马家族之福。但司马家人互相之间已恨入骨髓，非斩尽杀绝，誓不罢休。于是司马囗的弟弟邺城（河北临漳）镇守司令司马颖亲王和远房族叔长安镇守司令司马(禺页)亲王，联合起兵，进攻洛阳。司马(禺页)是这场大变化的主角，他因为自己的皇家血统太过疏远，没有资格出任中央政府重要职务。所以也拥护司马颖，希望司马颖当皇帝后，他当宰相。三○四年，洛阳围城中政变，司马囗被他另一位远房叔父司马越亲王逮捕，送到司马(禺页)大将张方的军营，被张方残忍的用炭火烤死。

司马颖顺理成章的被封为皇太弟，成为皇位的合法继承人。但他的聪明才智比他的白痴哥哥司马衷高不了多少，他不住在洛阳，而住在他镇守司令部所在的邺城（河北临漳——记住这个城市，它是大分裂时代的重镇）。邺城距洛阳直线三百公里，他遂在三百公里外对政府作遥控。洛阳方面的愤怒，促使司马越发动第二次政变（距他第一次谋杀司马囗政变仅七个月），逐走司马颖派驻在洛阳的警卫部队，然后，带着白痴皇帝司马衷的御驾，亲自讨伐司马颖。司马颖管你是不是皇帝，发兵迎战，在荡阴（河南汤阴）把中央军击败。司马越只身逃走，白痴皇帝司马衷被俘虏到邺城。

司马颖冒冒然俘虏了皇帝，铸下大错。蓟城（北京）镇守司令王浚，动员以鲜卑人为主的精锐兵团，南下勤王。鲜卑人的强悍善战，举世闻名，司马颖军队望风而逃，他只好放弃邺城，可是就在临开拔的前一分钟，因为恐怖气氛的重压，他集结起来的军队突然一哄而散。司马颖只剩下几十个骑兵卫士，带着眷属和白痴皇帝司马衷，向洛阳逃命，途中几乎被鲜卑追兵捉住。远在长安的司马(禺页)命他派往援助司马颖的大将张方乘着这个机会，强行迁都，把白痴皇帝置于自己控制之下。

——一连串使人震惊的大事，都发生在三○四年，即大分裂时代开始之年。当司马颖向洛阳逃命途中，成汉帝国和汉赵帝国，分别建立。

司马(禺页)既掌握了白痴司马衷，便不再需要呆瓜司马颖了。司马颖的皇太弟的头衔被撤销，司马(禺页)如愿以偿的当了宰相，总揽大权。

然而，那位战败逃走了的司马越，在中原地区重新集结兵力，号召勤王，要求杀掉强迫迁都的张方。司马(禺页)的才能和他的野心大不相称，前方刚打了两个并不关痛痒的败仗之后，就仓惶失措起来，竟真的把张方杀掉，向勤王军求和。勤王军拒绝跟一个自毁战斗力的对手谈判，继续攻击，进入长安，迎接白痴皇帝司马衷还都洛阳。这时候全国已被战争摧残得破败不堪，这个盛大的还都行列，只有一辆牛车供白痴司马衷乘坐，其他官员只好用两条腿走路。

司马颖于勤王军进入长安时逃亡，途中被捕，押解到他曾经叱咤风云的故地邺城，在狱中被绞死。司马(禺页)也跟着逃亡，后来中央政府征召他当宰相（司徒），他恍恍惚惚前往洛阳就职，走到新安（河南渑池），被另一位亲王司马模派人拦截，在车上被绞死。

司马越是八王之乱的最后一个王，他跟其他七个亲王同样的低能，没有从躺在血泊里的尸体上得到任何教训。还都洛阳的明年（三○六），他把白痴皇帝司马衷毒死，另立司马衷的弟弟司马炽继位。

——我们实在不懂他为什么要毒死司马衷，依照常理，一个白痴皇帝应该是权臣最满意的对象，没有除去的必要。但必要不必要不是由我们下判断，而是由当权人下判断，司马越一定有他自以为非下毒手不可的理由，世界上正因为这么多浆糊脑筋当权，才十分热闹。

新皇帝司马炽智力正常，有心把国家治理好，可是为时已经太晚，而且司马越也不允许除了他自己外其他任何人把国家治理好。三○九年，他从前防重镇荥阳（河南荥阳），突然率军返回洛阳，就在司马炽面前，把宰相部长级高级官员十余人逮捕，宣称他们谋反，一齐处斩。司马炽除了愤怒外，别无他法。然而，对内凶暴并不能解除对外困境，新兴起的汉赵帝国大将石勒所率领的游击部队，纵横攻掠，像剪刀一样，把首都洛阳对外的交通线，全部剪断，洛阳遂成为孤岛，粮食不能运进来，发生空前饥荒。司马炽下诏征召勤王，可是没有一个人前来赴援，拥有重兵的将领们都在忙于本身的救亡，或者已对皇帝失去兴趣，像三①四年击败司马颖的蓟城（北京）大将王浚，他就正在建立他自己的割据势力，打算自己称帝称王。司马越这时候才知道他所独揽的大权，前途黯淡，只好孤注一掷。三一○年冬，他留下他的妻子裴妃，儿子东海世子（东海亲王的合法继承人）和一位将领，共同镇守洛阳。他自己率领全部兵力，南下出击，希望打通一条通往长江流域的粮道。好不容易挺进到直线一百四十公里外的许昌（河南许昌），他发现他陷在无边无涯的叛乱骇浪之中，束手无策。明年（三一一）春，距他出兵只五个月，再前进一百三十公里，到这项城（河南沈丘），情况更是恶劣，忧惧交加，一病而亡。他的军队群龙无首，不敢向西北折回洛阳。反而折向东北，打算把司马越的棺柩，护送到司马越的东海封国（山东郯城）安葬。项城与东海相距直线四百公里，叛军密布，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敢确定必可到达。

晋王朝这批没有总司令的大军，从项城出发，汉赵帝国大将石勒尾追不舍，只走了八十公里，到了苦县（河南鹿邑），汉赵兵团合围，先是箭如雨下，接着骑兵冲杀，晋政府十余万人的精锐，全军覆没。包括宰相王衍在内所有随军的高级官员和所有随军的亲王，也全数被俘。王衍以清谈闻名天下，石勒向他询问晋政府败坏的情形，王衍自称他从来不想当官，当官后也从来不过问政事。然后向石勒献媚，建议石勒脱离汉赵，自己当皇帝。其他官员和亲王，并排坐在地上，大吼小叫，声泪俱下的纷纷申辩他们对天下大乱没有责任。石勒告诉工衍说：“你从小当官，一直当到宰相，名扬四海，却说自己不想当官。又说自己不过问政事，简直是天下奇闻。使国家败坏，正是阁下这一类的人物。”下令推倒土墙，把他们全都活活压死。

洛阳方面，一听到噩耗，那位镇守将领，丢下皇帝不管，只护送着裴妃和东海世子，夜半出城，向东海封国（山东部城）逃走。洛阳城中霎时间乱的像一堆被踢翻了的蚂蚁窝，都以为跟着军队走，比留在洛阳要有较大的生存机会。至于东海（山东邻城）是不是安全，中途是不是安全，都不知道，人们只知道洛阳危在旦夕，脱离得越早越好。然而，就在必经之路的许昌东北治水，这批浩浩荡荡的富贵群，进入石勒早已布置好的埋伏阵地，包括东海世子在内共四十八个亲王，全被生擒活捉，他们的下落没有人知道，大概都被卖给汉赵帝国的新贵永远为奴。只有裴妃，她在被卖为奴之后，辗转再逃到江南，成为司马家族中最幸运的一员。

八王之乱，到此结束。但八王之乱引起的大分裂时代，却刚刚开始。

二　大分裂时代开始

八王之乱正高潮时，中国大分裂时代前期的五胡十九国时代来临。

“胡”，好似近代的“洋”，胡人好似洋人，是百中国对汉民族以外其他民族的总称。五胡，当时指的是：匈奴民族、鲜卑民族、羯民族、氐民族、羌民族。依古老的说法，他们都是黄帝姬轩辕的后裔。在本世纪（四）初，他们分布情形，有如下表。不过要说明的，揭是匈奴的一支，氏是羌的一支，实质上也可以说只有三胡。

五胡深入中国，并不是由于他们的侵略，而是大多数出自中国的邀请，甚至强迫、像匈奴民族，于纪元一世纪投降中国后，中国就把他们内迁到西河美稷（内蒙准格尔旗），经过三百余年，人口增加，居留地相对扩大。像羌民族、氐民族，当上世纪（三）三国时代中国人口过度缺少时，曾不止一次的强迫他们内迁屯垦，以增加财富兵源。他们的面貌跟汉民族不一样，胡须较多而眼睛下凹，使用汉民族听不懂的言语。上世纪（三）末叶，鲜卑民族酋长秃发材机能，氐民族酋长齐万年，先后在秦州（甘肃南部）发动过两次强烈的民变，因之引起人们对五胡喧宾夺主情势的注意。其中一位中级官员（太子洗马）江统，作《徒戎论》（戎，即胡），主张把五胡全部迁出中国。这当然无法办到，把数百万人从他们世代相传已被认为是自己的肥沃土地上赶走，赶到举目荒凉的塞外，即令强大十倍的政府，也不敢尝试。

促使五胡叛变的不是民族意识，而是晋政府的腐败和官员的贪污残暴（在叙述一世纪羌战时，我们曾对此特别强调人像普县大屠杀的主角石勒，他的遭遇就是一个最典型的说明。石勒是羯人，家庭穷苦，自幼丧父，跟母亲相依为命，在故乡武乡（山西武乡），出卖劳力，为人做苦工，维持母子不致饿死。他不识字，因为穷苦而又卑贱，所以连姓都没有，只有乳名，在人海中，不过一个可怜的小小泡沫。八王之乱和连续旱灾，使晋政府各地驻防的军队粮饷，无以为继，并州（山西）州长（刺史）司马腾亲王为了筹措粮饷，竟想出使人难以置信的卑鄙手段，他大规模逮捕胡人，贩卖奴隶。无数善良守法的穷苦青年从他家人身边和工作场所，被官员捕去，两人共戴一枷（枷，酷刑刑具之一，在木板当中凿洞，套到颈上），徒步越过海拔高达二千米的太行山，走向五百公里外的山东（太行山以东）奴隶市场，向大商人、大地主兜售。石勒有几次都差些病死在路上，但押解人员不愿猪仔减少，才几次免于死亡。石勒从他母亲身旁被捕去时，只二十一岁，干年以后我们仿佛仍可听到那衣不蔽体的老妇人绝望的哭声，她没有地方申诉，因为犯罪的就是合法的政府。石勒最初被卖给一个大地主为奴，后来，他乘机逃亡，投奔附近一个农民暴动集团，集团的领袖汲桑，才给他起一个姓名——石勒。不久，石勒自己集结了一支军队，汉赵帝国封他为将军，命他在中原一带游击，他的高度才能和晋政府官员日益的贪污凶暴，使他的军队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多。

石勒的遭遇，充分的显示症结所在。即令把五胡全部迁到塞外，汉民族也会起而抗暴，事实上汉民族已经纷纷起而抗暴了，汲桑就是其中之一。

五胡十九国立国时间都很短促，最短的只有三年，最长的也不过五十七年。而且并不全由五胡建立，也有汉人插足其间。忽兴忽亡，错综复杂。我们为它们列出一表，以便先有一个轮廓印象。表中加△记号的，指最重要的数国。

五胡十九国表：

三　三国并立

依照上表所列，我们顺序叙述。

五胡十九国中，最先建立的是成汉帝国。略阳（甘肃秦安）是氐民族集中地之一。

上世纪（三）末，北中国大饥馑，千里枯槁，饿浮满道，略阳氏人扶老携幼，向南逃生。

辗转进入益州（四川），分散各郡县，或给人做佣工，或经营小本生意。本世纪（四）第二年（三○一），乱的一团糟的晋政府忽然下令，要流亡各地的难民，全部遣返故乡。

益州州长（刺史）罗尚，既昏又贪，认为发财的机会来了。一面严令氏人在限期内离境，一面设立关卡，把氏人所携带辛辛苦苦积蓄的一点财物，全部没收。愤怒的氏人这时得到八王之乱继续扩大，故乡仍然饥馑的消息，于是他们面临选择：一是回到略阳饿死，一是留下来被晋政府杀死，一是叛变。他们选择了叛变，推举酋长之一的李特为领袖，武装起来，向罗尚进攻。李特不久战死，他的儿子李雄在三○三年攻陷成都，罗尚逃走。

三○四年，李雄在成都宣布建立成汉帝国。

但是，给晋政府致命创伤的不是远在西南边陲的成汉帝国，而是继起的另一个变民集团所建立的汉赵帝国。这我们要追溯到匈奴汗国最后一任君主呼厨泉单于，上世纪（三）二一六年，呼厨泉单于赴邺城（河北临漳）晋见当时宰相曹操时，曹操把他留下，划分匈奴汗国为五部，每部设一个都督，匈奴汗国从此灭亡。百余年来，匈奴人跟汉人杂居通婚，绝大多数已经汉化。以单于为首的贵族阶级，本姓栾提，现在自称是汉王朝公主的后裔，所以改姓为刘。本世纪（四）初，一位左贤王的孙儿刘渊出现，镇守邺城的皇太弟司马颖任命他当匈奴五部大都督，也就是实质上的单于。但他跟其他匈奴的高级贵族一样，限制居留在邺城，不能离开。三○四年，当蓟城（北京）将领王浚勤王，率兵南下时，刘渊乘机向司马颖建议说：“王浚鲜卑兵团有十余万人，邺城部队恐怕不能抵抗。我愿为你效劳，动员匈奴五部兵力，共赴国难。”司马颖大喜，放他回去。刘渊回到左国城（山西离石北），立即集结五万余人。但司马颖已经崩溃，南奔洛阳。刘渊叹息说：“司马颖真是一个奴才。”遂即宣布独立，建立汉赵帝国。

刘渊叹息司马颖是奴才，其实刘渊自己并不比奴才高明到那里去。他局促于并州（山西）甫部一隅，东迁西迁，最后定都平阳（山西临汾），始终不能扩张。假如不是大将石勒的游击战略把晋王朝的内脏挖空，刘渊可能归于覆没。刘渊于当了皇帝后不久逝世，经过一场夺位斗争，他的儿子之一刘聪继位。

——中国历史上呈现一种现象，那就是改朝换代型的混战，大概总在三十年或四十年左右。如果超过这个时限太久，割据将变成长期性的。汉赵帝国不能乘新生的力量把晋政府一举消灭，战争就不可能停止。

晋政府皇帝司马炽在司马越留守部队护送裴妃及东海世子逃出洛阳后，像被遗弃的孤儿一样，无依无靠，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洛阳城里饥馑更严重，残余下来的居民互相刺杀，吞吃对方的尸体。司马炽想逃往东方的仓垣（河南开封东南），投奔一位向他表示效忠的大将，但当他和若干高级官员和眷属徒步走到铜驼街时——从皇宫正门直通洛阳南门，是当时中国第一条最繁华的街道。街上已长满荒草，饥饿的群众向他攻击。他大声喊叫他是尊贵的皇帝，而攻击更加激烈，大概疯狂饥饿的群众想到皇帝更肥，司马炽只好退回皇宫，坐以待毙。不久，汉赵帝国大军云集，洛阳在毫无抵抗下，悄悄陷落，司马炽被俘。刘聪问他：“你们司马家骨肉之间，为什么自相残杀的这么厉害？”

司马炽说：“汉赵帝国受天命而兴，司马家的人不敢劳动你们动手，所以自己先替你们铲除。”这段话相当沉痛。刘聪封司马炽为侯爵，却要他穿上平民衣服，遇到宴会时，又教他跟奴隶们混在一起，给客人斟酒，但后来仍把他杀掉。

司马炽被杀后，他的侄儿司马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一批野心家带着逃到长安，宣布登极。但长安跟洛阳一样，也早成为一个孤岛，关中连年大饥馑，使长安比洛阳还要残破，这个数百年来一直是中国首都的区域，只剩下九十余户穷苦人家和四辆牛车。

窘困到这种程度，根本无法生存。小朝廷勉强维持四年，到了三一六年，汉赵帝国兵临城下，司马邺只好投降。刘聪打猎时，教司马邺手执兵器，在前开路。去厕所时，又教司马邺给他扇扇子，然而最后仍是杀了他。

——本世纪（四）○○年代和一十年代，中国境内三国并立汉赵帝国、成汉帝国、晋帝国。在晋政府不能控制全国的时候，我们不再称它为王朝。

四　五国并立

五胡十九国都是短命王国，主要原因是，统治阶级一开始就严重的腐败，不知道珍惜他们的政权，加以它不是它所能负担的囗丧，使它一旦进入瓶颈，甚至还没有进入瓶颈，即行粉碎。我们用猴戏来说明，班主必须珍惜他衣食生命所寄托的猴子，假如不断使它饥饿，鞭打它，甚至乱刀砍它，它恐怕只有死翘翘。五胡十九国充满了不珍惜猴子的班主，当他们把猴子虐待死时，他们自己也只有跟着死，而且是惨死。

虐待猴子最尖锐的是汉赵帝国第二任皇帝刘聪，他的帝国即令在一连杀了两个晋帝国的皇帝之后，版图仍小得可怜，诚如他的大臣张宾所言：“不过汉王朝的一个郡而已。”但刘聪荒淫凶恶的程度，即令大一统的暴君们都会震惊。在皇宫中，仅只正式皇后，就有五位，姬妾多达一万余人，常常几个月不出皇宫，不跟群臣见面，一心一意营建宫殿和搜罗美女。在诬陷他弟弟刘囗亲王谋反的一案中，千万高级干部于挖眼火烤酷刑后处死，首都平阳（山西临汾）几乎空了一半。三一八年，刘聪逝世，儿子刘粲比他父亲更荒唐更凶暴，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跟五位年龄都还不满二十岁的皇太后（也就是他父亲刘聪的五位皇后），日夜奸淫，不问国家大事。不到两个月，他的岳父（也是他父亲的岳父）宰相靳准杀掉刘粲。不但杀掉他一个人，而且把刘姓皇族，不管男女老幼，全部屠杀。刘姓皇族坟墓，包括刘渊、刘聪的在内，全部剖棺焚尸。

——靳准为什么发动这场政变，是历史上的一个谜。从他杀人掘墓行为，可了解他对刘姓皇族怨恨入骨。但为什么怨恨入骨，没有人知道。

政变发生后，镇守襄国（河北邢台）的大将石勒和镇守长安的亲王刘曜，分别向平阳进军。靳姓家族无论男女老幼也被如法炮制，全部屠杀。刘姓皇族已经死尽，平阳已残破的成为荒城，刘曜继任皇帝，把首都迁到长安。

明年（三一九），石勒派了一个代表团到长安，向刘曜献礼致敬。石勒名义上虽然是汉赵帝国的大将，但汉赵政府并拘束不住他，石勒自己拥有一支庞大善战的部队，汉赵帝国一半以上的土地是石勒从晋帝国手中夺取，而且由他控制的。所以他派代表团入朝，象征中央政府的稳固。刘曜自然大喜过望，下诏封石勒为赵王，正副代表，也都封为侯爵，厚厚地赏赐，送他们回去。可是，代表团中有一个犹大型的小职员，愿留在长安，为了表功，他向刘曜打小报告说：“石勒所以进贡，并不是效忠中央，而是另有其他的阴谋，目的在探听中央虚实。代表团早晨返回，石勒晚上就发兵攻击了。”刘曜那个简单的头脑，一霎时震怒起来，把已踏上归途的代表团追回，不由分说，全体处斩。

这又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世界上从没有用激怒的方法能够阻止对方攻击的，只有刘曜认为能够。代表团中只剩下副代表逃命回去，石勒立即宣布独立，脱离汉赵政府，在他军事力量所及地区，建立后赵帝国。

后赵帝国建立的明年（三二○），西北边陲晋帝国的凉州（甘肃武威）州长（刺史）张囗逝世，他的弟弟张茂继位后，悄悄地称王，于是又出现了一个扭扭捏捏，既不敢明目张胆的叛变，却又做出叛变之事的前凉王国。前凉的独立没有明显的日期，由地方割据发展为独立政权，往往如此。

——本世纪（四）二十年代初期，中国境内五国并立：汉赵帝国、后赵帝国、成汉帝国、前凉帝国、晋帝国。

汉赵帝国和后赵帝国先天的仇深似海，不能和平共存。三二八年，在洛阳爆发决战，两国皇帝亲自出阵。然而，石勒如果是猛虎，刘曜则只能算是一头猪。当石勒小心翼翼布置战场的时候，刘曜却每天跟他的亲信赌博饮酒，凡是劝他接近军务，多体惜战士的，都被认为妖言惑众，一律处斩。决战开始时，刘曜拼命喝酒，已经沉醉如泥，上马之后，为了表示他从容不迫，再度喝了又喝。于是两军一旦接触，他就坠马被擒。明年（三二九），他的儿子也被擒，父子同时处决。汉赵帝国短短二十六年，是五胡十九国最先灭亡的一国。

——本世纪（四）二十年代末期，中国境内四国并立：后赵帝国、成汉帝国、前凉王国、晋帝国。

五　晋帝国局促一隅

当三一七年，长安陷落，晋帝国皇帝司马邺被俘时，镇守建康（江苏南京）的亲王司马睿，他是司马邺的堂叔，宣布继位。在地图上看，晋帝国仍拥有淮河以南广大的南中国地区。但那时候长江以南还没有充分开发，广州（广东及广西）、交州（越南北部）一带，遍地毒蛇猛兽，行人稀少。版图固然很大，资源和兵源却十分贫乏。司马睿虽然口头上呐喊要北伐复国，但他内心并不愿意救出那个可怜的侄皇帝，而把自己从宝座上挤下来，所以他满足他的小朝廷局面。曾有一位将领祖逛，集结流亡的乡民，组成一支反攻部队，要求政府发给武器粮秣。司马睿不能、也不敢公开地拒绝祖逖反攻，但他却恐惧祖逖反攻成功，因之只发给他一些朽败的武器，粮秣则完全没有。但祖逖仍然出发，在横渡长江时，他敲着桨揖说：“我如果不能恢复中原，便像长江二样，永不再返。”

他经过大小数十战，好不容易在与后赵帝国邻界地方建立一个据点，司马睿却派了一位亲信大臣当他的上司管辖他，祖逖忧郁而死。

当权人物如果自私无能，一定激起内变。司马睿又猜忌镇守武昌（湖北鄂州）的大将王敦，引用另一批亲信大臣跟他抗衡。王敦比祖逖的反应强烈十倍，因为他握有当时晋帝国最大的兵力。于是，他起兵东下，宣称要肃清君主身旁的奸臣。三二二年，攻陷建康，把司马睿所有的亲信大臣杀了个净光，但仍维持司马睿的帝位。就在当年，司马睿一病而死，儿子司马绍继位。三二四年，司马绍下诏讨伐王敦，王敦再起兵东下，这一次他决心取消司马家的统治。但他没有上一次那么好的运气，在围攻建康（江苏南京）时，他病卒军营，军队溃散。

司马绍只当了三年皇帝，于三二五年逝世，他的五岁儿子司马衍继位，由二十余岁的年轻母亲庾太后抱着孩子听政，庾太后的兄长庾亮当宰相。庾亮跟镇守历阳（安徽和县）的大将苏峻不睦，他下令征调苏峻当农林部长（大司农），在动乱的时代里，没有一个将领肯心甘情愿地放弃军权，苏峻不能例外。他上报告说，宁愿调到北方边界青州（山东北部）与敌人作战。庾亮硬是不准，苏峻遂起兵叛变。三二八年，苏峻攻陷建康，庾亮逃走，他的妹妹庾太后自杀。不过苏峻在不久之后的一次战役中，坐骑忽然跌倒，被勤王军射死，内战才告一段落。

晋帝国除了不断地打内战，还面临着另一个形势，即北方大批流亡客跟江南土著人士之间，发生严重的冲突。这些流亡客大多数由一个家族集团或一个乡里集团组成，他们并不以逃难者自居，反而以征服者自居。到达一个地方，立即着手开恳荒地，或借着政治力量，向土著的耕地侵蚀，更垄断山川湖泊，成为当地的新主人。我们举一个不著名的小地主孔灵符为例说明。孔灵符身无一文的逃到江南，但不久就在永兴（浙江萧山）拥有一个周围十六公里的庞大庄园，包括二百六十亩农田，两个山岭和九所菜园。孔灵符不过是一个官员的弟弟而已，本身还不是官员。我们可以合理的推断其他干万个孔灵符和千万个比孔灵符更有势力的人，所加到土著身上的迫害。

南迁的晋政府实质上是一个流亡政府，由一些在北方幸而没有被杀，又幸而逃到江南的士大夫组成，统治一个他们不很了解的世界。稍久之后，流亡政府渐变为殖民政府，上著人士在政府中没有多少地位，且受到轻视。上著人士也用轻视来回报，称呼流亡客人为“伧人”，意思是没有教养的俗汉。主客互相仇恨的结果，弓愧不断的摩擦，甚至流血。最早发生于三一五、三一六两年的民变，杀死吴兴（浙江湖州）郡长（太守），就是土著人士的武装反抗。

至此，晋帝国不能反攻复国的原因，至为明显。一个没有民众基础，而又不停内斗的流亡政府，像用火柴搭起来的亭台楼阁，能维持现状，已是老天爷保佑了。

六　北中国的大混战

后赵帝国开国皇帝石勒于三三三年逝世，这个传奇人物，是五胡十九国中最英明的君主之一，他如果早日南征，晋帝国可能抵御不住，他会统一中国。但年龄衰老使他壮志消磨，他死后，儿子石弘继位，石勒的侄儿石虎把石弘杀掉，自己上台，自襄国（河北邢台）迁都邺城（河北临漳）。

石虎上台后不久，三三七年，晋帝国最东北边陲的平州（辽宁）州长（刺史），鲜卑酋长之一慕容就，在棘城（辽宁义县）建立前燕王国（他的儿子慕容囗改为帝国）。

但晋帝国虽然失去东北，却很实惠地收回西南。三四七年，大将恒温进攻成汉帝国。决战时发生了一件只有童话里才有的插曲，当晋军抵达成都城下时，成汉兵团猛烈抵抗，流箭直射到恒温马前，桓温吓得魂不附体，急急下令退却。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击鼓军士却糊里糊涂击出进击的鼓声，晋军猛烈反扑，成汉兵团溃败，最后一任皇帝李势投降，立国四十四年的成汉帝国，至此灭亡。

后赵皇帝石虎比刘聪更凶暴百倍，他跟一条毒蛇一样，脑筋里只有两件事，一是性欲，一是杀戮。他在首都邺城（河北临漳）以南开辟了世界上最大的狩猎围场，任何人都不许向野兽掷一块石头，否则就是“犯兽”，要处死刑。官员们遂用“犯兽”作为敲诈勒索的工具，一个人如果被指控犯兽，就死定了或破产定了。石虎不断征集美女，有一次一下子就征集三万人，后赵政府官员强盗般的挨家搜捕，美女的父亲或丈夫如果拒绝献出他的女儿妻子，即被处决。仅三四五年，就为此杀了三千余人。当美女送到邺城时，石虎龙心大悦，凡有超额成绩的地方首长，都晋封侯爵。但等到这暴政引起人民大规模逃亡时，石虎又责怪那些新晋封侯爵的地方首民不知道安抚人民，一律斩首。为了容纳这些美女，石虎分别在邺城、长安、洛阳三大都市，兴建宫殿，动员人民四十余万，日夜不停的工作。石虎又宣称要进攻晋帝国，下令征兵，家有三个男人的征两人入营，制造盔甲的工匠就有五十余万人，制造船舰的工匠也有十七万人。这些工匠三分之二在征调途中被水淹死或被因田亩荒凉而出没无常的野兽所吞食。士兵比工匠更苦，后赵政府不但不供应粮食，每五个士兵还要献出一辆牛车、两头牛和十五斗米。人民卖子卖女来供奉石虎的挥霍，等到子女卖尽或没有人再买得起时，世界上最和平善良的中国农民，便全家自缢而死，道路两侧树上悬挂的尸体，前后衔接。

石虎很爱他的儿子，他曾经大为诧异的说：“我实在弄不懂司马家为什么互相残杀，像我们石家，要说我会杀我的儿子，简直不可思议。”他的长子石宣封皇太子，次子石韬封亲王，这一对弟兄的凶暴行径，不亚于老爹。三四八年，石宣讨厌石韬宫殿的梁木太长，派人把石韬刺死，并且准备把老爹同时干掉，提前登极。石虎的反击迅速而残忍，他率领妻子姬妾和文武百官，登上高台，把石宣绑到台下，先拔掉他的头发，再拔掉他的舌头，牵着他爬到事先准备好的柴堆上，砍断手足，剜去眼睛，然后纵火烧死。石宣所有的妻子姬妾儿女，全都处斩，石宣的幼子才五岁，作祖父的石虎十分疼爱，老泪纵横的抱在怀中，当行刑官来拖孩子时，孩子拉着祖父的衣服夫哭，小手不肯放松，连衣带都被拉断，但终被硬拖去杀死。太子宫的宦官和官员，都被车裂。太子宫卫士十余万人，全部放逐到一千二百公里外跟前凉王国交界处的金城（甘肃兰州）。

石虎的疯狂兽性，为他所属的整个羯民族带来灭种恶运。他五岁孙儿临死的一幕，使他一病不起。明年（三四九），即行逝世。儿子石世登极三十三天，被另一个儿子石遵杀掉。石遵登极一百八十三天，又被另一个儿子石鉴杀掉。石鉴登极一百零三天，又被他的大将冉闵杀掉。冉闵是汉族，他下令说：“凡杀一个胡人，官员升三级，士兵升牙门将。”仅只首都邺城地区，被屠杀的就有二十万人，包括羯民族所有亲王大臣和贩夫走卒。人民对石虎暴政所蕴藏的愤怒，报复到整个羯民族身上，这报复是可怖的，羯民族从此在中国消失。石鉴的弟弟石祗，在故都襄国（河北邢台）继位，支持一年。明年（三五一），被部下所杀。后赵帝国建立三十三年，在血腥中灭亡。

冉闵于三五○年杀掉石鉴后，在邺城建立冉魏帝国。但他只是个项羽型人物，有军事头脑而没有政治头脑，所以他无法接收后赵帝国遗留下来的空间，只能控制邺城以南部分地区。被石虎征调驻防在枋头（河南淇县东南淇门渡）的氐民族部落酋长苻健，乘着混乱局势，率领他的部队，向西进入关中。明年（三五一），就在长安宣布独立，建立前秦帝国。而远在东北边唾属于鲜卑民族的前燕帝国，也乘着中国本土沸腾，大举南下。再明年（三五二），跟冉魏帝国在廉台村（河北无极）决战，冉闵马倒被擒。大概为了替胡人报仇，前燕帝国把冉闵打了三百鞭之后斩首。送进围邺城，邺城饥馑，那些被石虎千方百计搜罗来的数万美女，不是饿死，就是被饥饿的士兵烹食。邺城很快地陷落，短命中更短命的冉魏帝国，只有三年。前燕帝国遂把首都迁到邺城和前秦帝国东西对峙。

——本世纪（四）五十年代，中国境内四国并立：前燕帝国、前秦帝国、前凉王国、晋帝国。

七　前秦帝国的茁壮

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中国有一段将近二十年的和平。就在这短暂的和平期间，前秦帝国出现一位足可媲美石虎的暴君苻生，这个自幼瞎了一只眼的二十一岁青年，身旁不离铁锤钢锯刀斧之类的凶器，一言不合，就亲自动手。大宴群臣时，凡是不酩酊大醉的人，苻生就教弓箭手一一射死。苻生曾问他的大臣：“你看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君主？”

被问的人惶恐说：“陛下是圣主。”苻生大怒：“你谄媚我呀。”处斩。再问别人，那人谨慎地回答：“陛下是仁君，只刑罚稍为重一点。”苻生同样大怒：“你诽谤我呀。”

也处斩。他命宫女与男人性交，亲自率领群臣在旁观看。又命宫女与羊性交，看她能不能生下小羊。又把牛马驴羊等活活剥皮，使它们在宫殿上奔跑哀鸣。或者把人的面皮剥下，再教他表演歌舞。苻生杀的高兴时，把政府中所有的高级官员，包括宰相元帅，统统在谋反的罪名下处决。又杀掉他的妻子梁皇后，他的舅父劝他少杀，他用铁锤击碎他舅父的头顶，脑浆进裂。苻生因只有一只眼的缘故，所以最忌讳“少”、“无”、“缺”、“伤”、“残”之类的话。有一次他问宫廷御医（太医）人参的功用，御医回答说：“虽然少少一点，力量却很大。”苻生下令把御医双眼挖掉，然后斩首。他常用的刑罚有四种：砍断双腿、拉碎胸骨、锯颈、剖腹。然而可惊的还是他颁布的一份著名的诏书，诏书上说：“我当皇帝，乃受上天之命，坐的是祖宗传下来的宝座。既然身为天下元首，自把人民当作子女一般爱护。可是我自即位以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竟有人信口诽谤，归恶政府。我所杀的都是证据确凿的叛徒，数目不满一千，怎么能说残忍？街市行人，拥挤如常，怎么能说纷纷恐惧逃亡？我现在严重宣告，只要是合理合法、合正义合真理的事，我仍一本初衷，全力以赴，继续负起我对国家的责任。”

一个人到了这种不可理喻的地步，任何正常方法都会失效。三五七年，苻生的堂弟苻坚率军闯入皇宫，把苻生杀掉。苻坚也是五胡十九国最英明的君主之一，前秦帝国在他治理下，走上轨道。他任用汉族一位平民出身的王猛当宰相，是他最大的成功。自从盘古开天辟地，到十九世纪为止，中国伟大的政治家，可怜兮兮的只有六位：管仲、公孙鞅、诸葛亮、王猛、王安石、张居正。王猛是其中之一。他们对国家的贡献是：特权阶级受到抑制，贪污腐花减少，行政效率提高，社会由紊乱而有秩序，国家由弱而强。

所以前秦帝国迅速地茁壮，雄厚的国力使行坚跃跃欲试地向外扩张，第一个目标当然是东邻的前燕帝国。

不过，促使前秦前燕两国大战的，却由于晋帝国的北进。南迁后的晋帝国一直忙于内争，国力奄奄一息。大将桓温于三四七年灭掉成汉帝国，收复益州（四川）宁州（云南）广大领土，使政府受到鼓舞。三四九年，后赵帝国崩溃，晋帝国褚太后的父亲褚裒认为天赐良机，率领大军向中原反攻，这个纨绔的冬烘老朽，根本不是建立功业的人物，出兵后不久就被冉闵的大将李农击溃，几乎全军覆没。三五三年，前燕帝国基础还没有稳固，晋帝国那些腐烂士大夫一致崇拜的隐士出身的大臣殷浩，再乘机率领大军向中原反攻，但刚刚出发，他的前锋部队即行叛变，回戈攻击，他也几乎全军覆没。两次狼狈的军事行动，证明晋帝国实在已败坏到不可救药的程度。然而，到了三六九年，桓温以二十年前灭国的威望，第三次向中原反攻。

前燕帝国那时候的皇帝慕容昧，只有二十岁，国家大事由他母亲可足浑太后和宰相慕容评主持。晋军节节胜利，前燕不能抵挡，慕容评慌了手脚，打算放弃邺城（河北临漳），退回老巢龙城（辽宁朝阳）。慕容昧的叔父慕容垂亲王自告奋勇迎战，慕容评一面命慕容垂出兵，一面向前秦帝国求救，应许击败敌人之后，把虎牢关（河南荥阳西北）以西包括洛阳在内地区，割让酬谢。这时晋军已渡过黄河，挺进到邺城南九十公里的枋头（河南淇县东南淇门渡）。慕容垂奋勇抵抗，派出奇兵切断晋军漫长的粮道。现在轮到桓温慌了手脚，只好撤退，一直安全的退到襄邑（河南睢县），尾追在背后的前燕兵团合围，晋军大溃，死三万余人。接着前秦援军也到，晋军再度大溃，又死一万余人。

前燕帝国转危为安，可足浑太后和慕容评立刻作了两项自以为很明智的决定：第一、慕容垂已成为民族英雄，对皇帝的宝座——至少对宰相这个位置，是一个潜在威胁，决定把他铲除。慕容垂得到消息，深夜逃亡，投奔前秦帝国苻坚亲自到长安郊外迎接他，待作上宾。第二、当前秦帝国索取虎牢关以西土地时，慕容评口齿伶俐地回答说：“有国有家的人，守望相助，事属平常，没有人说过割地的话。”苻坚不甘心受愚弄，战争即行爆发。

前秦元帅王猛，前燕元帅慕容评，各统本国兵团，在潞川（山西潞城）决战。前燕兵团三十余万人，以鲜卑人为主，本是一支劲旅。可是慕容评却是天下最奇异的统帅，他对睫毛前的危机毫不在意，却在防区之内，派兵把守山隘河渡，向砍柴汲水和渡河来往的乡民，大收捐税。不久他就狠狠地发了大财，钱帛堆积如山。王猛听到后，忍不住失笑（任何人听了都会失笑，只有当事人觉得乘机改善一下生活，是一件严肃的事，没有什么可笑的）。决战布置妥当，七十年代第一年三七○年的冬天，前秦兵团发动总攻，前燕兵团在意料中的一溃而散。邺城接着陷落，慕容囗被俘。前燕帝国建立三十四年，匆匆而亡。

苻坚遂即转向西北前凉王国，六年后的三七六年，他派两位使节去姑臧（甘肃武威）作和平谈判。前凉最后一任国王张天锡，把两位使节绑到姑臧城外，乱箭射死，以表示他誓死抵抗侵略的决心。不过，凡是靠流别人的血以表示出来的东西——不管是决心或是忠贞，都不可靠。前秦兵团不久抵达，张天锡虽然誓死，却不愿真死，反而向前秦兵团投降。前凉王国建国五十七年，是短命王国中最长命的一国。

——本世纪（四）七十年代，中国境内两国并立，前秦帝国在北，晋帝国在南，隔淮河对峙。

八　淝水战役——历史的命运

前秦帝国宰相王猛于三七五年逝世，这对苻坚的影响，犹如纪元前七世纪管仲逝世，对姜小白的影响一样。管仲临死时向姜小白所作的建议，姜小白大大的不以为然。王猛临死时向苻坚所作的建议，苻坚也大大的不以为然。王猛警告苻坚说：“国家的死敌不是晋帝国，而是杂处在国内的鲜卑人和羌人，他们的首领又都在政府中身居要职，有些更掌握兵权。我们最大的隐忧在此，必须早日纠正。”临终时再强调这个警告：“严防鲜卑，严防羌。”但苻坚是一个胸襟开阔，从不猜忌人的人。这种高贵的情操必然产生一种观念，认为只要诚心待人，对方一定诚心待我。所以他对那些投降或被俘的帝王将相，从不杀戮。甚至如鲜卑亲王慕容垂，羌部落酋长姚苌，反而引为知己，宠爱有加，授给他们高等官爵和很大权柄。苻坚的错误并不在此，而是在王猛逝世之后，他实施的一项重大的决策。即把祖居关中的氐民族，分批随同出镇的贵族，前往全国各地驻防。

在氏人大量迁出之后，行坚却把前燕故地的鲜卑人，大量移入关中。前秦帝国是氐民族建立的，苻坚的意思可能是想使数量上居于劣势的氐民族控制全国每一个重要据点，作为一种安定力量。而把鲜卑人和羌人置于天子阙下，便于镇压同化。这构想是正确的，问题是，当中央政府力量强大时，控制据点即等于控制全面，但一旦中央政府力量瓦解，据点便等于虚设，只有被个别吞噬的命运。至于同化，那需要时间，至少五十年一百年，才能收到效果。

苻坚统一北中国后，下一个目标是统一全中国——这是任何分裂时代，每一位英雄豪杰都具有的愿望。三八三年，苻坚南征，命他的弟弟苻融率领步骑联合部队二十五万，担任先锋。苻坚亲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的主力部队，随后续进，总共一百一十二万人。纵在一千六百年后的二十世纪来看，这也是一个雷霆万钧的数字。大军从长安出发，直指晋帝国边境重镇寿阳（安徽寿县）。

消息传到建康（江苏南京），像大地震一样，晋帝国大小官员一个个面无人色，宰相谢安更目瞪口呆，赖以抗敌救亡的大将谢石和先锋谢玄，总共只有兵力五万人。派遣紧急赴援寿阳的将领胡彬，也只有水军五千人。用这一小撮胆颤心惊的部队去抵御一百一十二万能征惯战的强敌，其结果比鸡蛋去碰石头，还要明显。人心惶恐，不可终日。

谢安不是靠才干而是靠门第取得高位的，谢石是谢安的弟弟，谢玄是谢安的侄儿，政府大权，久在谢姓家族之手，皇帝司马昌明不过是个木偶。谢玄向谢安请示军机，谢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茫然说：“另外有命令。”在意料中的当然不会有什么另外命令。谢玄请人再去请示，谢安索性出城游山玩水，以躲避必须答复的压力，一直玩到深夜才回。远在上明（湖北松滋）的大将桓冲派遣三千精兵，入卫建康（江苏南京），谢安把他们遣回说：“首都已有准备。”其实首都根本没有准备，谢安也从没有找过任何人商量如何准备。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堆里的鸵鸟，谢安只把头埋在宰相府里，不敢向现实张望。然而，他跟其他颟顸人物有一点不同，他有空前的好运气。

谢石、谢玄既然在最高当局那里，得不到什么指示，只好统军出发。将到淝水（东淝河），不敢再进。这时寿阳（安徽寿县）陷落的噩耗传来，军心沮丧。提前出发救援寿阳的胡彬水军，失去目标，向后撤退，而粮道又被切断，胡彬向总司令谢石告急：“敌人强劲，我军无食，此生恐难相见。”偏偏这个传令兵又被前秦兵团的巡逻队擒获，晋军虚实，完全暴露，可以说一切不幸都落到摇摇欲坠的晋帝国头上。前秦兵团先锋司令苻融看了胡彬的告急文件，向苻坚报告说：“晋军既弱又少，一击即破。我们必须迅速行动，才能一举把它的主力摧毁，免得逃脱。”苻坚这时才行军到距寿阳一百七十公里外的项城（河南沈丘），接到报告后，立即命大军随后急进，自己率领轻骑兵八千人，昼夜奔驰，赶到寿阳跟苻融相会。遂即派遣部长级官员朱序，向谢石招降。朱序原是晋帝国雍州（湖北襄樊）州长（刺史），被前秦帝国俘虏，他心中始终怀念故国。他秘密告诉谢石：“前秦如果百万大军集结完成，恐怕无法抵挡。但现在他们大军在后，寿阳城内，只二十余万人，你最好立即行动，如果能先击败先头部队，对他们士气是一个打击。然后再和大军决战，才有胜利希望。”谢石决定照朱序的话孤注一掷，向涌水挺进。

前秦兵团在淝水北岸构筑工事，谢石派人告诉苻融：“你们领兵深入，当然为了求战，现在隔河相峙，好像作长久打算，岂不有失初意。请向后稍退，让我们渡河。”强敌当前，弱小的一方竟敢渡河，只有天绝其魄的人才选择此一死法。苻坚告诉苻融说：“等他半渡，我们用铁骑冲击，使他无一人生还。”于是，答应谢石的请求，下令退却。

——纪元前七世纪城濮战役时，发生过“退避三舍”的故事。晋国军队在楚王国强大兵力之前，后撤四十五公里，营阵严整，楚军尾追不舍，始终无法突击。晋国君主姬重耳在高处下望，看见他的部队井然的秩序，感慨说：“这都是元帅谷阝榖的功劳，有军如此，任何敌人都能克服。”

现在一千零一十五年后，前秦帝国也敌前退军，而且是一种在绝对优势下诱敌深入的谋略退军。敌人既弱又少，还隔了一条使敌人不能立即发动攻击的淝水，理应十分安闲而从容不迫。可是前秦帝国却缺少一位谷阝榖，退却令下，前秦兵团向后移动，想不到这一移动就像山崩地裂，不可遏止。我们有理由相信，苻坚这个退却命令，是他直接向全军颁发的，所以全军同时行动，乱哄哄地变成排山倒海般狂奔，以致失去控制。谢石乘着敌人汹涌后退之际，毫无困难的渡过淝水，闪电般展开攻击。苻融亲自出马，绕着大军边沿掠阵，企图阻止他的军队后退，可是坐骑忽然栽倒，竟被乱兵践踏而死。朱序乘机在后高呼：“秦兵大败了。”前秦兵团本来是主动撤退的，到此竟一清而不可收拾，互相夺路，向北逃命。苻坚随着乱军逃走，几乎被流箭射死。

这是著名的淝水战役，其实并没有“战”，而只有“役”，前秦帝国不是战败，而是退败。我们固可事后在前秦帝国内部找出必败的原因，但在晋帝国内部，我们却找不出必胜的原因。我们只好相信即令是国家巨变，或在致千万人于死的战争中，都有命运的影响，至少晋帝国靠命运得以免去覆亡。一种不能预见，不可想像象冲击介入，产生的连锁反应，能使历史的巨轮停顿或转向。赤壁战役（二○八）使中国统一延缓七十年，淝水战役使中国统一延缓两个世纪。

九　八国并立

对强大的前秦帝国而言，淝水战役仅是一次战场上的失败，更仅只是一次先头部队的失败，国家主力毫无损伤。依正常情况判断，苻坚可以立刻发动再一次攻击，再糟也不过跟赤壁战役之后的曹操一样，两国继续对峙。可是，前秦帝国包括的民族太复杂了，作为国家主干的氐民族，为数既少，而又分散四方。帝国像建立在沙滩上，淝水战役使它倾斜。以后一连串错误的适应，使它倒塌。

淝水战役的当年（三八三），苻坚随着败兵逃到洛阳，他亲自统率的那些尚未到达淝水的大军，也闻风溃散。鲜卑籍大将慕容垂向苻坚建议，国家新败，黄河以北人心浮动，最好派他前去宣慰镇抚。苻坚很感谢他，派他前往。慕容垂于渡过黄河后，三八四年正月，立即号召前燕帝国的鲜卑遗民复国，称他的帝国为燕帝国（史家称为后燕帝国）。

新近被迁到关中（陕西中部）的鲜卑人，听到慕容垂的消息，在另一位亲王慕容泓领导下，集中华阴（陕西华阴），组织政府，称西燕帝国。苻坚命他的儿子苻睿当元帅，羌籍大将姚苌当参谋长，讨伐叛徒。西燕帝国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苻睿却大败阵亡。

姚苌派遣两个军事参议官向苻坚报告请罪，苻坚一向是宽宏大量的，却忽然褊狭起来，大怒之下，把那两个军事参议官杀掉。姚苌当然恐惧，他率领他的以羌人为主的部队，向北方逃走。逃到〕地（陕西耀县）跟他同族的其他酋长会合，索性叛变，建立后秦帝国。

明年（三八五），前秦帝国瓦解的速度加快。西燕帝国在战败苻睿后，改变主意，暂时放弃东归的念头，进围长安。关中（陕西中部）氐民族既然大量迁出，苻坚不能再集结更多的武装部队，只好留他的儿子镇守长安，他自己突围向西，计划到南安（甘肃陇西）一带氐民族老根据地，动员兵力，再回来解救长安。可是大饥馑使长安不能固守，他一离城，就告陷落。苻坚西行到五将山（陕西岐山北），被后秦帝国的巡逻部队截获，送到新平（陕西彬县）石佛寺。姚苌向苻坚索取皇帝传国玉玺，苻坚大骂他忘恩负义，姚苌就把他缢死。姚苌于二十年前在绑赴刑场处斩时，被当时还是亲王的行坚救下来。

所以连后秦的羌人部队，都为这一代伟人的悲剧，流下眼泪。

苻坚死后，他的儿子苻丕在晋阳（山西太原）继位，但前秦帝国已走到尽头。居住苑川（甘肃榆中）另一支鲜卑民族的一位酋长乞伏国仁，在勇士堡（甘肃榆中）独立，建西秦王国。又明年（三八六），淝水战役前夕，苻坚派往征服西域（新疆）的氐民族大将吕光于征服西域后胜利归来，走到姑臧（甘肃武威），听到苻坚死亡的消息，归途又被新兴起的西秦王国遮断，于是他就在姑臧当起王来，建立后凉王国。

同年（三八六），五胡十九国之外的另一国——由漠北鲜卑酋长拓拔珪建立的代王国（稍后改称魏帝国、史家称为北魏），在遥远的塞外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悄悄崛起，它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简陋政权，臣服后燕。但它不属于五胡的十九国，因为它的寿命比任何一国都长，长达一百七十一年，在大分裂时代后期的南北朝时代，担任主要角色。

——本世纪（四）八十年代，中国境内八国并立：前秦帝国后燕帝国、西燕帝国、后秦帝国、西秦帝国、后凉帝国、北魏帝国、晋帝国。

十　九国并立

前秦帝国瓦解，北中国一片混战，兵燹和大饥馑，纵横千里，都是枯骨。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煮食对方的尸体——这种悲惨的命运在中国历史上太多太多了。

三九四年，前秦帝国挣扎到最后一任皇帝苻崇，被西秦王国所灭，建国四十四年。

同年，放弃长安，东进到长子（山西长子）建都的西燕帝国也被后燕帝国所灭，建国十一年。然而，三年之后（三九七），从后凉王国又分裂出两个王国：鲜卑民族的南凉和匈奴民族的北凉。中国境内，仍八国并立。

北魏帝国在塞北悄悄崛起，是一件当时没有人看到眼里的大事。它向后燕帝国进贡，以求得到保护。后燕帝国最初也确实尽到了宗主国的责任。可是后燕的开国皇帝慕容垂年纪日老，跟外界的接触也日少，由他那花花大少型的皇太子慕容宝掌握大权。三九一年，北魏帝国开国君主拓拔珪派他的弟弟拓拔觚，到后燕首都中山（河北定州）朝觐，慕客宝向他索取良马，拓拔珪拒绝。慕容宝就把拓拔觚扣留不放（这使我们想到纪元前六世纪九十年代楚王国宰相囗囊瓦）。两国关系，自此破裂。慕容宝对蕞尔小国的北魏竟不肯屈服，觉得大丧面子，他用种种方法在老爹面前挑拨，到了三九五年，已经昏聩了的慕容垂终于被激怒，命慕容宝率领九万精兵，讨伐拓拔珪。拓拔珪采取坚壁清野战略，慕容宝长驱直入，行军四百余公里，如入无人之境，一直抵达黄河北岸，不见敌踪。

但与首都中山的联络，却被拓拔珪的奇兵切断，得不到后方消息。拓拔珪又教人散布谣言说，本已患病的慕容垂，已经死亡。慕容宝疑惧不安，最后只好撤退。退到参合陂（山西阳高）时，拓拔珪的大军追及，合围总攻，后燕兵围崩溃，一半战死，一半投降。

拓拔珪对太多的降卒感到恐惧，于是纪元前三世纪长平关战役惨剧重演，降卒全被坑杀。

仅慕容宝和幸运的数千人逃回。

慕容宝不甘心失败，怂恿老爹复仇。明年（三九六），慕容垂带病出征。大军到参合陂（山西阳高），去年死难的八万余战士，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白骨。军士们哭父哭兄，声震天地。慕容垂惭痛交集，病更沉重，不能再进，就命退军，中途死掉。帝位由慕容宝继承，慕容宝只有囚禁毫无抵抗力的拓拔觚的能力，没有应付危局的能力。北魏帝国乘机反攻，不到一个月，就把后燕帝国所属的华北大平原，全部占领。慕容宝惊恐中放弃中山，奔回他这一支鲜卑部落的根据地龙城（辽宁朝阳）。邺城镇守大将慕容德亲王，是慕容垂的弟弟，勉强支持了两年，到三九八年，也不得不放弃那个孤立据点，退到南方的滑台（河南滑县）。他既痛恨慕容宝昏庸误国，而又失去慕容宝的消息。于是，就在滑台宣布独立，建南燕王国，不久再改为帝国。

本世纪（四）九十年代，中国境内九国并立；后燕帝国、南燕帝国、后秦帝国、后凉王国、南凉王国、北凉王国、西秦王国、北魏帝国、晋帝国。

十一　东西方世界

三○五年（石勒被卖为奴），罗马帝国皇帝戴克里先辞职，退隐于故乡萨罗那，帝座战争爆发。

三○六年（白痴皇帝司马衷由长安还都洛阳），罗马甭国驻不列颠军团司令君士坦都逝世，部将拥立他儿子君士坦丁称帝，回军进攻罗马城。

三一二年（苦县战役的次年），君士坦丁和他的士兵宣称看见天空悬挂十字架，上有“佩此者胜”诸字库心大振，遂陷罗马。

三一三年（祖逖击揖渡江），君士坦丁大帝颁布有名的《米兰诏书》，宣布信教自由。

三三○年（汉赵帝国灭亡的次年），君士坦丁大帝自罗马城迁都拜占庭城，改名为君士坦丁堡，即今土耳其伊斯坦堡。

三七四年（前凉王国灭亡前二年），北匈奴汗国经三百余年的西移，侵入黑海北岸，引起民族大迁移。

三七六年（前凉王国灭亡），原住黑海北岸的西哥德部落，侵入罗马帝国巴尔干境，罗马帝国允许他们定居，但官员贪暴，西哥德人无法忍受，起兵叛变。

三七八年（前凉王国灭亡后第二年），罗马皇帝未楞斯亲征西哥德，战于西得里亚那堡，未楞斯兵败被杀。大将狄奥多修斯继位，割下米西亚省与西哥德。

三八○年（淝水战役前三年），狄奥多修斯大帝下令关闭全国其他神庙，定基督教为国教。

三九五年（参合破战役），狄奥多修斯大帝逝世，长子阿卡第建都君士坦丁堡，史称东罗马帝国。幼子韩诺留建都拉温那，史称西罗马帝国。

第十八章　第五世纪

南中国的晋帝国，像一个缠绵病榻的老人，虽然拖延了一段出人意外长的时间，但终于死去。本世纪二十年代，政权被它的宰相篡夺。——南朝。

北中国分崩离析一百三十六年，于本世纪三十年代，被后起的鲜卑小国北魏统一。

——北朝。

大分裂时代前期五胡十九国时代结束，大分裂时代后期南北朝时代开始。

北朝的北魏帝国，一直很稳定。而南朝继续动荡，接替晋帝国的南宋帝国，于半世纪后，也被它的宰相篡夺，另建南齐帝国。

南北朝时代诸国的兴亡和关系位置，我们列如下表；

一　十一国并立

五胡十九国混战，到了末期，更趋激烈。

本世纪（五）的第一年（四○○），远在西部的西秦王国被日益强盛的后秦帝国并吞。同年，北凉王国内部分裂，汉族大将李囗在敦煌（甘肃敦煌）建西凉王国。

后凉王国本来拥有广大的版图，但一再被内部爆发的反抗力量所分割，最后只剩下弹丸之地，四邻全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又逢连年旱灾，仅首都姑臧（甘肃武威），就饿死数十万人。最后一任国王吕隆，不能支持。四○三年，主动地向后秦帝国献出土地投降。这个氐民族的短命小国，建立政权只十八年。

两年后（四○五），晋帝国的益州（四川）发生兵变，拥戴一位谨慎小心的中级军官谯纵，成立西蜀王国。所有创业的君主或叛徒，多少都有一点冒险精神，只谯纵例外，他听说变兵要拥戴他称王时，吓得要死，跳到河里自杀。被救出来后，又向变兵磕头乞命，但变兵不接受他的要求。

再两年后（四○七），后秦帝国的匈奴籍大将赫连勃勃叛变。赫连勃勃的父亲赫连卫辰是一个部落酋长，被北魏帝国所杀，部落也被消灭。赫连勃勃只身逃到长安，后秦国王姚兴任命他当大将。赫连勃勃跟石虎是同一型的人物，忘恩负义，凶恶残暴。后秦跟北魏连续苦战十余年，不断地失利，终于发现，如果再消耗下去，只有灭亡。于是跟北魏帝国和解，两国皇室之间，并结为婚姻。赫连勃勃宣称他跟北魏是血海世仇，反对这项和解。所以率领着后秦交给他统率的后秦部队，在朔方地区（河套）独立，建立夏帝国（史称胡夏）。但赫连勃勃只敢不断攻击他的恩主后奏，却不敢碰一下他的血海世仇北魏，因为北魏比后秦强大。

胡夏帝国建立的同年（四○七），退缩到东北一隅的后燕帝国，在一场政变中灭亡。

它最后一任皇帝慕容熙，是花花大少慕容宝的弟弟，比慕容宝更不成材料。这一年，慕容熙的妻子苻皇后病死，他下令政府官员都要大哭，派遣卫士巡查察看，凡没有眼泪的，都予严厉处罚，官员们只好用辣椒刺激泪腺。出葬时，慕容熙赤着双脚，徒步扶柩走十多公里。苦于暴虐的龙城（辽宁朝阳）人民乘机叛变，在高句丽籍大将高云的领导下，关闭城门，拒绝他返国。慕客熙率军攻击，被捉住处死。慕容垂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这个后燕短命帝国，只有二十四年。高云就坐在慕容家的宝座上，建立北燕帝国。

又两年后（四○九），本世纪（五）首年（四○○）因被后秦帝国征服而灭亡了的西秦王国，乘着后秦帝国被赫连勃勃不断骚扰，自顾不暇之际，在它的故地复国。

——本世纪（五）○○年代，中国境内十一国并立：后秦帝国、西秦帝国、胡夏帝国、南凉王国、北凉王国、西凉王国、北魏帝国、南燕帝国、北燕帝国、西蜀王国、晋帝国。这是五胡十九国时代最乱的顶峰，十九国已全部登场。以后不再有新国兴起。

二　短命王国相继灭亡

晋帝国一直上气不接下气，淝水战役除了保护它没有被扼死外，对它没有丝毫帮助，反而使统治阶层把谢安那种致命的颟顸，解释为胸有成竹和从容不迫。士大夫就更不务实际，政府也更腐败黑暗。

司马家的血液可能不清洁，所以晋帝国的皇帝，不是白痴，就是早夭。第二任皇帝司马衷的白痴，已闻名世界。上世纪（四）三九六年，第十六任皇帝司马德宗即位，他白痴的程度比司马衷还要严重。司马衷还会问：“为什么不吃肉？”司马德宗连这句话都不会说，甚至连饥饱冷热都不知道。政府大权由三十三岁的叔父司马道子主持，司马道子每天沉湎在美酒和女人堆里，再把政府大权交给他的两个助手王国宝和王绪，这两个酒肉政客，不自量力，企图驱逐若干地方上已根深蒂固的军事首长。明年（三九七），驻防京口（江苏镇江）的大将王恭起兵，指名讨伐王国宝、王绪。司马道子屈服，把两个人杀掉。从此司马道子不再相信外人，而只相信他的儿子——十六岁的司马元显。把权力交给这样年龄的一个大孩子，等于把糖衣砒霜交给一个儿童，如果不被毒死，简直是没有天理了。司马元显掌握权力后不久就发现权力的可爱，第一个念头就是排除老爹。

有一天，乘着老爹沉醉，司马元显教白痴皇帝司马德宗下令把老爹的宰相和兼任的京畿总卫戍司令（扬州刺史），全部免职。司马道子酒醒之后，才知道被儿子出卖，大发脾气，但已无法改变。

本世纪（五）第三年（四○二），司马元显二十一岁，正是大学生目空一切的时代，他把自己带上高潮。驻防江陵（湖北江陵）的大将桓玄，拒绝司马元显的命令，司马元显就自己担任大元帅，统率海陆大军，讨伐桓玄。桓玄也是一个靠父亲余荫取得高位的花花公子（他是桓温的幼子）。问题是，两个花花公子斗争，纨绔气质较少的一方获胜。

桓玄大军顺长江东下，司马元显军败，被桓玄捉住，绑到船头上，连同他的父亲司马道子，一齐处斩。

桓玄以征服者姿态进入建康（江苏南京），作了几个月的宰相。于四○三年冬，把白痴皇帝司马德宗废掉，自己登基，建立楚帝国。可是桓玄的头脑不能跟他的野心配合，他的历史任务只是引导刘裕出场。刘裕是一个江南人，他是家庭贫寒的中级军官，他起兵勤王。桓玄一败再败，最后放弃建康（江苏南京），撤退到他的根据地江陵，但仍被勤王军杀掉，他的皇帝梦只做了六个月。白痴皇帝司马德宗复辟，刘裕掌握大权。

刘裕的野心跟桓玄同样大，但他知道事业的艰难，必须有不断的军事胜利，才能在那个专看门第的社会，树立威望。七年后，四一○年，他进攻南燕帝国，南燕建国十一年，到此灭亡。鲜卑贵族三千余人，就在他们首都广固（山东青州）被杀，末任皇帝慕容超则被送到建康（江苏南京）处斩。三年后（四一三），刘裕派遣他的大将朱龄石进攻西蜀王国。大军还没有到成都，国王谯纵就惊恐逃走，在树林中上吊，西蜀王国寿命只有九年。

西蜀亡国的明年（四一四），北方的南凉王国被西秦王国并吞。南凉最后一任国王秃发亻辱檀，是全国最崇拜的人物。所以南凉的王位不是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弟弟，目的就是要传到他身上。想不到秃发亻辱檀小聪明太多，大智慧太少，小国寡民而穷兵黩武，等于埋葬自己。最后一战是秃发亻辱檀亲征乙弗部落（青海湖西），大获全胜，掳掠了大批人口牲畜。西秦王国却抓住他后方空虚的机会，一举攻陷它的首都乐都（青海乐都），秃发亻辱檀凯歌归来的部队，在中途听到消息，一下子溃散。他无可奈何的投降西秦，被西秦毒死，南凉王国立国短短的十八年。

两年后（四一六），刘裕动员晋帝国全国兵力，进攻后秦帝国。后奏帝国是小国中的大国，一度威震西北，西秦王国曾被它并吞，南凉王国也曾向它称臣。可是赫连勃勃的胡夏帝国在北方一直向它蚕食，后秦国王姚兴——他本来是皇帝的，后来改称国王，表示谦逊。他御驾亲征，屡次攻击赫连勃勃，屡次都被击败，沿边全部残破。然而最致命的伤害还是姚兴的一些儿子们，为了争夺王位，展开八王之乱那种为敌报仇式的互相残杀。四一六年二月，姚兴逝世，长子姚泓继位，恢复皇帝的称号。帝位比三位更使那些皇子皇孙发狂，一个接一个叛变，精锐部队全消耗在内战之中。八月，刘裕大举进攻，明年（四一七）八月，攻陷长安，姚泓被俘，连同皇子皇孙，全体送到建康（江苏南京），一一砍头。这个谋杀苻坚的国家，立国三十四年。

到目前为止，刘裕是一位英雄，晋帝国国威在他手中达到百年来的高峰，下一步当然是扫荡其他残余的割据政权，恢复旧有河山。这是一个可以了解的震撼，远在西北的北凉王国的国王沮渠蒙逊，就为此陷于歇斯底里状态，当后秦亡国消息传到姑臧（甘肃武威）时，他的校对官（门下校郎）刘祥恰巧有事见他，大概脸上显着愉快的表情，沮渠蒙逊大怒说：“你听见晋军反攻关中，心里很高兴，是吧。”立即把刘祥处斩。

可惜，刘裕只是半截英雄。他的英雄事业，至此为止。他的目标不是统一中国，而是皇帝宝座。

三　五胡十九国结束

刘裕于攻陷长安后，留下他十一岁的儿子刘义真和一部分军队镇守。他自己统率大军返回建康（江苏南京），准备篡夺晋帝国的政权。但他一离开，在北方虎视眈眈的胡夏帝国，就进攻长安，刘裕留下的军队全部覆没，死亡二十万人。长安只收复了一年四个月，为此短暂胜利，付出如此可怕的代价。刘义真躲在草丛中逃出来，刘裕除了爬到建康（江苏南京）城墙上，向西北遥望流涕外，不能再有任何作为。

刘裕于四一八年毒死了白痴皇帝司马德宗，立他的弟弟司马德文继位。两年后（四二○），再把司马德文罢黜。不绝如缕的晋帝国终于寿终正寝，立国一百五十六年。晋帝国的灭亡，给今后的历史带来了血腥的范例，从前新兴政权对亡国失位的君主，一向都保留他们的性命。刘裕不然，对他们则一律杀掉。这种杀戮开始成为一种传统，亡国失位的君主跟不祥的蛇蝎一样，必须扑灭。

于是刘裕当了皇帝，称他的帝国为宋帝国。——南朝四个短命王国中的第一个（史称南宋或刘宋）。

北中国也发生变化，北魏帝国狂风扫落叶的力量，开始收拾五胡十九国纷乱的残局。

北凉王国首先作它的前驱，于四二一年，灭掉它的邻居西凉王国，西凉王国只二十二年。

四二二年起，北魏帝国即不停用兵。先把目标对准新兴的南宋，把南宋从晋帝国继承下来的黄河南岸地区和若干重镇，包括滑台（河南滑县）、(石高)(石敖)（山东茌平），全部占领。明年（四二三），再深入黄河以南，攻陷虎牢（河南荥阳西北）、洛阳，边界向南推进一百公里。

四年后（四二七），北魏向西发展，进击胡夏帝国，攻陷那个号称永不会陷落的首都统万城（陕西靖边北白城子）。胡夏皇帝赫连昌逃到上邦（甘肃天水）。次年（四二八），赫连昌在作战时马倒被俘，他的弟弟赫连定逃到平凉（甘肃华亭）继位。

三年后，四三一年，西秦王国与胡夏帝国，同年灭亡。西秦灭了南凉，即与北凉接壤。北凉王国灭了西凉，无后顾之忧，刀锋转向西秦，西秦王国不能抵抗，一直向后退避，退到南安（甘肃陇西），最后一任国王乞伏暮末向北魏献出土地，请求归并。但等到北魏派遣军队来接收时，他又舍不得国王的荣耀，相信“否极泰来”的格言，认为局势终会好转，又对北魏拒绝。这时向西逃亡的胡夏皇帝赫连定乘北魏兵团返回之际，围攻南安，南安在居民饿死一半以上之后陷落，西秦王国前后共三十九年。乞伏暮末和全体贵族五百余人，全数被赫连定屠杀。

赫连定的凶暴拯救不了自己，数月后，他率领胡夏帝国残余的匈奴部众和新俘虏的西秦鲜卑部众，约十余万人，向西进发，企图进入北凉王国，夺取土地，再建立政权。

在渡河的时候，被青海湖地区鲜卑民族的吐谷浑汗国截击，全军溃散，赫连定被吐谷浑生擒，献给北魏，在首都平城（山西大同）砍头。胡夏这个与天神相连的帝国，只维持二十五年。

——本世纪（五）三十年代初叶，中国境内只剩下四国并立：北魏帝国、北燕帝国、北凉王国、南宋帝国。

五年后（四三六），北魏兵团进攻北燕，北燕最后一任皇帝冯弘不能抵抗，便放弃首都龙城（辽宁朝阳），裹胁着全城人民，逃到高句丽王国（朝鲜平壤），北燕立国只三十年。冯弘跟纪元前三世纪齐王国国王田地一样，他到了高句丽之后，高句丽王高琏，仍然很尊敬他。但冯弘却以出巡属国的天子自居，倔傲如昔，而且在高句丽境内建立自己的独立政府，发号施令。高琏的反应很简单，派人把冯弘干掉。

又三年后，三十年代最后一年（四三九），北魏兵团再进攻北凉，北凉亡。北凉是五胡十九国中最后灭亡的一国，立国四十三年。

北凉王国灭亡，使中国统一，五胡十九国时代结束。一百三十六年当中，几乎一支军队就建立一个帝国。蓦然间一批人集结在一起，马上组织政府，封官拜爵，发表文告，自称圣君贤相。还没有等到人民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它已烟消云散，只留下无数尸体和无数哭泣的孤儿寡妇。结局是，匈奴民族、羯民族、氐民族，几乎全部灭绝，羌民族领导阶层也几乎全部灭绝。四族的残余人口，被人数众多的汉民族所吞食，消失的无影无踪；鲜卑民族只剩下北魏帝国的一支，等到下世纪（六）末，这一支也全部汉化。从此，中国本土再没有发生过少数民族问题。而大批流亡客的南迁，使人口稀少的南中国，得到充实，逐渐开发。这是非常重要的，到二百年后第七世纪的唐王朝，能有那么大的扩张力量，就靠富庶江南的支援。

四　南北朝

北魏统一北中国，与南宋南北相峙，南北朝时代开始。

北魏帝国于二十年代占领南宋帝国黄河以南地区时，正逢南宋开国皇帝刘裕逝世。

到了三十年代，刘裕的儿子刘义隆决心恢复固有疆域。四三○年春天，刘义隆任命到彦之担任总司令，大举北伐。北魏因春天冰解雪融，不利于骑兵驰骋，所以放弃虎牢、洛阳等一连串的重镇，向后撤退。南宋兵团渡过黄河追击，失土全部收回，全国欢腾，尤以刘义隆最为得意，因为他用的是一种奇异的遥控指挥法，才获得如此盛大的成功。建康（江苏南京）距洛阳航空距离七百公里，地面路径约一千四百公里左右，最快的加急驿马也要五六天才能到达。刘义隆从小就生在女人围绕的深宫之中，却直接指挥一千公里外血肉横飞的战斗，不但指挥大兵团，甚至指挥小部队。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却必须向一千公里外请示而且必须再得到命令，才能反应。北伐的大获全胜，证明刘义隆天纵英明，智慧超人。不过，高兴的日子没有多久。冬天来临，黄河冻结，华北大平原冰封，北魏发动反攻，南宋不能抵抗，遥控指挥法更使前方部队陷于混乱，于是，全军覆没，所收回的土地，再全部失去。

十五年后四四五年，北魏帝国的杏城（陕西黄陵），发生大规模民变，变民领袖盖吴派人向南宋帝国求援。刘义隆大喜，虽距离更远，不能实际上有所帮助，但仍颁发给盖吴很多空白诏书，要他封官拜爵，在北魏国内制造反抗力量。盖吴失败后，北魏皇拓拔焘南征，围攻悬瓠（河南汝南）以示报复，攻击了四十二天，不能攻下，始行撤退。

可是这次军事行动却引起刘义隆的错误判断，认为敌人的实力不过如此。上次所以失败，是将领们没有遵照他英明指示的缘故。遂决心作第二次北伐。命他的弟弟刘义恭亲王当总司令，进驻彭城（江苏徐州）。再命主战最力的两位大将萧斌当总指挥，王玄谟当先锋，从历城（山东济南）沿黄河西上进攻。先攻陷(石高)(石敖)（山东荏平），然后由王玄漠向西进攻滑台（河南滑县）。大军经过的地方；人民纷起响应，有的送米面，有的送日用品，川流不息的扶老携幼，投向大营。不幸的是，王玄谟是一个污秽人物，他所以主战，表面理由冠冕堂皇，真实理由则只是想利用战争发财，而现在发财的机会来了。他把归附的义民们拆散，分别分配给他的嫡系部队，每家发一匹布作犒赏，却命每家缴八百个大梨，运到江南贩卖（真难得他有这么好的商业头脑）。人们对祖国政府大失所望，已来的设法逃走，未来的不再投奔。南宋兵团回到三十年前的故土，本来如鱼入水，现在水已干涸，自八月到十月，滑台不下，而严冬已至。北魏皇帝拓拔焘亲统大军，从首都平城（山西大同），南下赴援，战鼓与胡笳互动，声闻百余公里，先头部队才到枋头（河南淇县东南淇门渡），距滑台尚有二十公里，王玄谟已心胆俱裂，不敢迎战，急解围后退，被追兵冲击，再一次的全军覆没。只剩下王玄谟在少数卫士保护下，逃回(石高)(石敖)，所征收的大梨，大概也不要了。

这一次刘义隆当然继续遥控指挥，为了补救上一次的疏漏，这次更加精密。将领们出发时，刘义隆不但对行军食宿有严格的规定，就是交战日期和交战时刻，都必须等他从建康（江苏南京）深宫中发出指示。前线已经崩溃，刘义隆还下令给萧斌，命死守(石高)(石敖)（山东荏平）。大将沈庆之向萧斌说：“(石高)(石敖)决守不住，守必全军牺牲。北魏势将从滑台渡黄河南下，长江以北，恐怕都要陷入敌手，我们即令守得住(石高)(石敖)，不过一个孤立据点，也没有作用。不如早日撤退到彭城（江苏徐州），充实长江以北我军的实力。”萧斌听从他。

不出沈庆之所料，拓拔焘从滑台渡黄河南下，绕过城市，穿越原野，直抵长江北岸，就在瓜步（江苏六合南）渡口，构筑阵地，与建康（江苏南京）隔江相对。刘义隆爬上石头城（建康西军事要塞），向北眺望，看见北魏军威的强大，不禁面无人色。拓拔焘虽然派人伐木造船，扬言渡江，但他深恐彭城（江苏徐州）的南宋兵团攻击他的后背和切断粮道，所以到了明年（四五一）春天，即行撤退，把愤怒发泄到战区那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农民身上，男人全被杀死，女人全被掳掠北去。对婴孩儿童，就用槊矛刺穿肚肠，举到空中盘旋舞动，当作游戏。从黄河到长江，纵深五百公里，只有断瓦残垣，而无人迹。燕子由南方归来，都找不到旧巢，它们不会了解人间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浩劫。南宋帝国第二次北伐，在人民哭声中结束。

明年（四五二），北魏皇帝拓拔煮被宦官宗爱谋杀，经过一番争夺帝位的斗争，十三岁的孙儿拓拔氵睿继位。刘义隆听到消息，认为是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不顾国家残破的严重和绝大多数高级官员的反对。因为格言上说：“成大事者，不谋于众。”他下令作第三次北伐，分三路进军：东路攻(石高)(石敖)（山东荏平），中路攻洛阳，西路攻渲关，而他自己遥控指挥如故。东路军在围攻(石高)(石敖)时，被北魏兵团从地道中潜出击溃，其他两路大军不敢再进。第三次北伐就这样虎头蛇尾结束。刘义隆愤怒地说：“想不到将领们竟如此懦弱无能，我恨不得用白刃逼他们冲锋。”一个低能的领导人物，永远把失败的责任推到部属身上。

然而，十五年后，南宋帝国受到更大的打击。四六六年，镇守彭城（江苏徐州）的大将薛安都因跟一位叛变失败的亲王感情亲睦，恐怕牵连被杀，举城向北魏帝国投降。

南宋当时的皇帝刘或，命大将张永，进攻彭城。北魏应战，张永兵团大败，在溃奔途中，士兵仅被冻死的就有三万余人，张永的手指脚趾都被冻掉。北魏大军在后尾追，一连攻陷悬瓠（河南汝南）、项城（河南沈丘），组织地方政府，并入北魏版图。刘或命大将沈攸之反攻，再度大败，沈攸之身负重伤。两年后（四六九），南宋孤悬在敌后的青州（山东青州）、冀州（山东济南）、充州（山东鱼台），也一一陷落。所丧失的土地，南北四百公里，东西八百公里，这个广大疆域，再不能收复。南北两个帝国，从此以淮河为界。

五　南宋帝国的暴君

南宋帝国短短的六十年寿命中，共九任皇帝，而六任皇帝是暴君：第二任刘义符，第四任刘劭，第五任刘骏，第六任刘子业，第七任刘囗，第八任刘昱。历史上只有这个政权拥有这么多暴君，恰恰占全部君主的三分之二。

第一任皇帝刘裕死后，他的儿子刘义符就因过度荒暴被托孤的大臣们罢黜而杀掉。

刘义隆是刘义符的弟弟，他在第三次北伐失败的明年（四五三），被他的儿子刘劭所杀。

弑父凶手坐上金銮殿后，采用血腥手段镇压反抗，但不久仍被他弟弟刘骏击败处斩。刘骏的凶暴不亚于他的哥哥刘劭，而性情更为卑劣。皇宫里有一个小型博物馆，刘裕把他贫贱时给人当佣工使用的灯笼麻绳之类的东西，陈列在那里，目的是让他的后裔子孙们触目心惊，因而体念祖先创业的艰苦，戒慎恐惧，特别警惕。刘骏即位后不久，前去参观，随驾群臣齐声赞扬，可是刘骏却羞愧难当，认为是莫大耻辱，指着老祖父刘裕的遗像说：“他不过一个庄稼汉，混到这个地位，岂不有点过分？”他竟会有这种反应，在坟墓里的老祖父恐怕大出意外。

四六四年，刘骏逝世，十六岁的儿子刘子业继位，他的母亲王太后病重将死，派人唤他，他说：“病人住的地方鬼多，我怎么能去？”王太后大怒喊：“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生出这种畜牲？”刘子业疑心他叔祖刘义恭对他不利，亲自率领军队到刘义恭家，把刘义恭和他的四个儿子，一齐杀死，然后支解四肢，剖出肠胃，又挖掉眼睛，泡在蜂蜜里，名“鬼目粽”。刘子业把姑母新蔡公主接进皇宫，收为姬妾，而把姑父杀掉。他对所有的叔父都不放心，索性把他们集中起来，在宫中囚禁，随意殴打，或者在地上拖来拖去。其中三位叔父：刘囗、刘休仁、刘休祐，都很肥胖，刘子业特地制造一个大竹笼，把他们装到里面，封刘囗为“猪主”，刘休仁为“杀王”，刘休祐为“贼王”。而对刘囗尤其憎恶，每顿饭都把刘囗的衣服剥光，教他像猪一样用嘴去木槽里吞食。有十几次，刘子业要杀刘囗，都靠刘休仁伶俐的谄媚解救。有一个官员的妻子怀孕，刘子业把他接到皇宫，准备她生下男孩，就立为太子。正当这个时候，刘子业忽然大怒，命人把刘囗绑起手足，用棍了抬起来送到厨房杀猪。刘休仁在旁陪笑说：“猪今天不会死。”刘子业更大怒，刘休仁说：“要到皇子降生杀猪时，猪才会死。”刘子业大为高兴，刘囗才死里逃生。刘子业把所有王妃公主，召到皇宫，命他左右亲信，轮流奸淫。

他的婶母江妃拒绝，刘子业打她一百皮鞭，并把她三个儿子处斩。又教宫女裸体在院子里追逐，一个宫女不肯，立即砍头。晚上，梦见一个女子向他咒骂，明天就找到一个跟梦中女子面貌相似的宫女杀掉。晚上，又梦见被杀的宫女向他咒骂。于是女巫说皇宫里有鬼，刘子业就手执弓箭，到处射鬼。等到射鬼已毕，专门管理衣服的宦官寿寂之，乘左右无人，拔刀而上。这个凶恶的大孩子急向后逃跑，口中连喊“寂寂”，但终于被追上砍死，只有十七岁，正是高级中学毕业班的年龄。“寂寂”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我们猜想，可能是呼唤“寂之”求饶，因过度恐惧，发音不能完整。

刘子业死后，猪王刘囗被刘休仁等一些亲王，拥上宝座。刘囗本来性情很温和，也很敦厚，所以才心广体胖。然而，权力变更人性，无限权力无限的变更人性。刘囗当了皇帝之后，不久就变成另外一种人。首先他把兄长刘骏的二十八个儿子，全部杀掉。接着再把同他一块在刘子业手中共患难的弟兄，也全部杀掉，包括自幼跟他感情最笃，而又屡次救他性命的弟弟刘休仁在内。刘囗把刘休仁唤入皇宫，逼他服毒之后，下了一道诏书宣布罪状说：“刘休仁结交禁军，图谋叛乱，我不忍当众杀他，只向他严厉诘责，他惭愧恐俱，自行服毒。”

四七二年，刘囗逝世，儿子刘昱继位，年仅十岁，还不能做出太大的坏事。可是，到了四七七严年，他十五岁时，刘囗遗传的劣根性完全暴露。刘昱不喜欢宫廷的拘束生活，只喜欢穿着短衫短裤，四出游荡，累了就躺到街边休息。他绝顶聪明，除了不会做皇帝外，其他什么都会，像剪裁衣服、缝制帽子，以及各种很难演奏的乐器，一经学习，即行精通。他最初很乐意跟街市上贩夫走卒打交道，当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因而跟他发生争执，辱骂他时，他感到很新奇的欣然接受。但不久就摆起架子，随从的人都带着刀枪，一出宫门，即宣布戒严，来不及躲避的，无论是人或是家畜，一律格杀。首都建康（江苏南京）几乎成为废墟，干家万户，昼夜闭门，街道像墓道一样寂静。刘昱身边不离铁钉铁锥，一天不杀人，就不快乐。有一次他率领卫士去杀杜幼文等三位部长级官员，连同怀抱中的婴儿，都被剖开肠肚，剁为肉酱。又有一次他闯进禁卫军总监部（领军府），看见禁军总监（中领军）萧道成正在睡午觉，肚子很大，深感兴趣，引满弓箭要射，左右急忙劝解说：“大肚子固然是个好靶，可是一箭射死，以后就再也没有了，不如改用草箭，射了还可再射。”刘昱于是改用草箭，一箭正中肚脐，大笑说：“我这一手如何。”这一手当然很好，萧道成遂决定除掉他。刘昱短促一生的最后一天是牛郎织女相会的七月七日，卫士杨玉夫乘刘昱睡觉，用刘昱床前杀别人的佩刀，砍下刘昱的头，献给萧道成。

刘昱死后，十一岁的堂弟刘准继位。两年后（四七九），刘准十三岁。萧道成夺取政权，命刘准下诏把皇帝宝座禅让给自己。刘准害怕，当举行禅让大典，需要他亲自出席表演时，他逃的无影无踪。萧道成派部将率军进宫，预备使用暴力。王太后吓得要死，亲自带着宦官搜索，终于在佛堂把孩子找到。刘准哭说：“要杀我吗？”部将说：“不杀你，只是请你搬家，你们姓刘的当初对姓司马的，也是如此。”刘准流泪说：“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南宋帝国立国六十年，至此灭亡。

萧道成即位后，改称南齐帝国。并遵照刘裕创立下的亡国失位之君非死不可的传统，把包括刘准在内的刘裕子孙，全部处决。

六　南齐帝国的暴君

萧道成的南齐帝国，只二十四年，却搞出七任皇帝。七任皇帝中，三任是暴君：第三任萧昭业，第五任萧鸾，第六任萧宝卷。但直接间接加到人民的伤害，却比南宋更重。

——中国暴君，以本世纪（五）为最多。在北方列国中，暴君也有声有色。像后燕帝国慕容盛、慕客熙；后凉王国吕隆；南燕帝国慕容超；胡夏帝国赫连勃勃、赫连定；北魏帝国拓拔珪、拓拔焘；北凉王国沮渠蒙逊；北燕帝国冯弘；西秦王国乞伏炽磐。跟南朝的九人加在一起，共二十人。这个数字比罗马帝国的三十暴君时期，虽然稍逊一筹，但也可惊。如果称本世纪（五）为中国的暴君世纪，也不为过。

四九三年，南齐第二任皇帝萧赜逝世，皇太子萧长懋早死，由二十一岁的皇太孙萧昭业继位。萧昭业有足够的聪明，使他做出种种成功的表演。他老爹死时，他大大地悲痛，在别人面前，尤其悲痛得厉害。可是一回到自己房子，就大大地快乐。接着请杨姓女巫用法术诅咒祖父速死，以便自己提前当皇帝。祖父萧赜不久果然卧病，萧昭业入宫侍奉，给他妻子写信时，一连写了三十六个小“喜”字，作一个圆圈环绕着一个大“喜”

字。但在奄奄一息的老祖父跟前，他却满面愁容，未曾开口，先流下眼泪。萧赜深为感动，拉着孙儿的手，叮咛说：“你想念阿爷的话，要好好的做。”萧赜死后，萧昭业第一件事就是重重地赏赐杨姓女巫，以奖励她咒死祖父的功劳。然后，把那些曾经跟他竞争帝位的弟兄叔伯，分批屠杀。萧昭业挥霍无度，每次赏赐亲信，都在百万以上。他常对钱恨恨地说：“我从前想你十个都没有，今天如何？”不到半年，国库一空。宰相萧鸾，是开国皇帝萧道成哥哥的儿子，萧昭业的叔祖。萧昭业几次要杀萧鸾，几次都在犹疑不决时被人劝阻。四九四年，萧鸾发动政变，杀掉萧昭业，立萧昭业的弟弟萧昭文当皇帝。只四个月。萧驾再杀掉萧昭文，取得帝位。

萧鸾是一个小动作特别多的邪恶人物，他的帝位在当时法理上是站不住的，因为他的皇族血统太疏远。为了根绝后患，他把萧道成和萧赜的子孙，屠杀罄尽。每逢他晚上焚香祷告，呜咽流涕时，左右的人就知道明天一定有大规模流血。最可注意的是发生在四九八年他死前的那一次，一口气杀掉萧铉等十个亲王。杀掉之后，才命有关单位告发那十个亲王谋反，要求处死。奇妙处就在这里，萧鸾接到报告后，不但没有批准，反而义正词严的大加申诉，批驳不准。有关单位于是站在神圣的法律立场，冒着皇帝震怒的危险，再度请求，坚持前议。萧鸾这才迫不得已，向法律屈服。

——这是萧鸾的小动作之一，但此事至少可给我们一个启示，即任何史料，都不能仅因它来自第一手或当事人，只听片面之词，便认为绝对正确。我们如果根据前项批驳不准的诏书，判断萧鸾是一个善良的人，或判断十亲王那时候还活着，就铸成错误，而这正是邪恶人物所盼望的。

萧鸾于屠杀十亲王之后逝世，十六岁的儿子萧宝卷继位。萧宝卷性格内向，很少说话，不喜欢跟大臣接触，只喜欢出宫闲逛，可是却不允许任何人看到他。每次出宫，都先行戒严，为了预防有人从门缝偷看，凡他经过的街道，两旁房舍，都要空出来。皇家卫队前驱的鼓声一响，平民就像听见紧急空袭警报，狂奔而出向四方逃命。萧宝卷每个月都要这样出游二十多次，而且方向无定，忽南忽北，忽东忽西。尤其是夜游，霎时间鼓声震动屋瓦，烛光照天，卫士塞满道路，平民从梦中惊起，出奔躲避。偏又处处戒严，不能通行。男女老幼，左奔右跑，哭号相应，不知道御驾到底从什么地方经过。有一个孕妇来不及逃走，被萧宝卷看见，下令剖腹，母子齐死。又有一个害病的老僧，无力逃避，躲在草丛里，萧宝卷下令射箭，老僧遂死于乱箭之下。

萧宝卷是本世纪（五）暴君中杀人最多的一个，他那邪恶的老爹常提到萧昭业对自己犹疑不决的往事，告诫他说：“动作要快，不要落到人后。”萧宝卷深记这个教训，所以杀人时疾如闪电。猜忌一动，杀机即起；杀机一起，即刻行动，不作任何考虑，也无任何预兆或迹象。这种恐怖政策，在萧宝卷即位的两年内，亦即本世纪（五）最后一年（四九九）及下世纪（六）第一年（五○○），就连续激起四次巨大兵变。第一次发生于四九九年，萧宝卷的堂兄萧遥光亲王，起兵进攻皇宫，失败。第二次发生在同年，大将陈显达起兵从江州（江西九江）进攻建康，失败。这两次兵败迅速的被敉平，更增加萧宝卷的气焰，认为天意民心都站在他这一边，屠杀更变本加厉。

七　北魏帝国迁都与汉化

北魏是鲜卑拓拔部落建立的帝国，比起同族慕容部落建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前燕后燕南燕西燕诸燕帝国，文化程度要低。所谓国家，在首长们意识里，不过是扩大的部落。

所以北魏的官员，都没有薪俸，完全靠向人民贪污勒索，而且手段极为凶暴。所以北魏的民变，是中国历史上最多的一个王朝。一直到本世纪（五）八十年代四八四年，北魏才开始发给官员薪俸，距开国已九十九年。

北魏皇帝跟十九国五胡籍大多数帝王一样，始终具有部落的遗习和野蛮人的残忍。

——注意，汉民族的暴君跟其他少数民族的暴君，方法上和程度上，有很大不同。但北魏也靠这种冲力，使北中国归于统一。不过等到北中国统一时，北魏已连绵不断地从事五十四年战争，开国时所有的精锐部队和群众中崛起的将领，大部分都已消耗。而且从塞北一小块苦寒局面膨胀到华北平原的庞大领域，统治阶级已深感满意，安于南北对峙的现状。所以一连四次对南宋帝国的攻击，在性质上都是防卫性的，并没有统一全中国的伟大志向。

本世纪（五）七十年代，第七任皇帝拓拔宏即位，他是北魏帝国第一个受有良好教育的君主，当然受的是纯汉化的教育，因为鲜卑没有文字。这使拓拔宏对汉民族文化，盲目崇拜，认为汉民族一切都是进步的、好的，而他自己鲜卑民族一切都是落伍的、坏的。崇拜一旦由理智的尊敬升级到感情的信仰，他就自顾形惭，拒绝承认汉民族有缺点而鲜卑民族有优点。因之，拓拔宏决心使他的民族全盘接受汉民族的文明。

——拓拔宏对汉民族文化的崇拜，如痴如狂。南齐帝国使节萧琛、范云，晋见拓拔宏时，拓拔宏跟两人谈论很久，然后对群臣说：“南朝多好臣。”大臣李元凯气的发抖，高声回答：“南朝多好臣，一年一换皇帝。北朝无好臣，百年一换皇帝。”弄得拓拔宏面红耳赤。

全盘汉化，第一步是迁都，从鲜卑人居多数的平城（山西大同），迁到南方六百公里外汉民族居多数的洛阳。这是一件大事，拓拔宏在推行汉化运动中是孤立的，只有他的弟弟拓拔勰亲王，在他逼迫下不得不帮助他。迁都大事，拓拔宏明知道无法获得支持，于是，他乞灵于诈术。四九三年，他动员南征，宣称要进攻刚刚成立十五年的南齐帝国。

亲统三十万大军，从首都平城（山西大同）出发。北魏此时距开国已一百零七年，漫长的岁月使暮气已深，贵族们已到了第三代第四代，早习惯于生活的享乐，根本忘了南方还有敌人，更没有扩张国土的雄心，对这项突如其来的军事行动，内心充满畏惧。好不容易抵达洛阳，又遇连绵大雨，士气更为低落。拓拔宏却恰恰选择降雨最大的一天，披甲上马，命继续前进。亲王大臣们围上来，苦苦请求取消这次进击。拓拔宏最初拒绝，后来表示让步，但是，他说：“我们大张旗鼓，南下征讨，却如此不明不白的结束，向国人如何交代。一定要休兵的话，不如迁都洛阳，也可自圆其说。”亲王大臣反对迁都，但更反对南征。两害取其轻，他们勉强同意迁都。

拓拔宏所以把迁都放在全盘汉化的第一步，一方面固然为了加速吸收汉文化，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心理的，他不愿仅仅作夷狄的君主，还要作中国人的君主。要想作中国人的君主，就必须把政府设在中国正统国都所在地。

国都既定之后，接着是一系列的汉化措施：一、禁止穿鲜卑传统衣服，改穿汉装。

二、规定汉语为帝国的法定国语，禁止说鲜卑话。年龄超过三十岁的人，学习不易，准许继续使用鲜卑话，但三十岁以下的人，必须使用汉语。

三、取消鲜卑姓，改为汉姓。拓拔宏自己改姓“元”（我们以后称他为元宏），其他如“勿扭于”改姓“于”、“独孤”改姓“刘”，“丘穆陵”改姓“穆”，“步六孤”

改姓“陆”，凡一百一十八姓，都由复音节改为单音节或双音节。

四、从平城（山西大同）迁都洛阳的人，就成为洛阳人，死亡之后，就葬在洛阳，不准归葬平城。对一个崇拜祖先的民族，祖先坟墓是重要的向心力。

五、鼓励鲜卑人跟汉人通婚。

这五项措施，证明鲜卑民族仍有蓬勃的生命潜力来吸收高级文化，只有僵硬待毙的民族，才用种种借口，拒抗改变。但是下面的两项措施，元宏却作了错误的选择：第一　元宏把王胡十九国时代中受到彻底破坏的士大夫门第制度，用政治力量恢复，并使它跟政治制度结合。在本来等级疏阔的鲜卑人的社会结构中，生硬的制造出新的门第。鲜卑贵族姓氏，称为“国姓”，最尊贵的有穆、陆、贺、刘、楼、于、稽、尉，共称“八姓”。汉民族则以郡为单位，每郡选定作官人数最多而官位又最高的姓氏，称为“郡姓”，最尊贵的有范阳（河北涿州）卢姓、清河（河北清河）崔姓、荥阳（河南荥阳）郑姓、太原（山西太原）王姓，陇西（甘肃陇西）李姓，共称“五姓”。广大的被统治的平民，则属于“庶姓”。国姓郡姓有国姓郡姓的门第，这门第代代相传，成为世家。世家子弟们的唯一出路，就是做官，政府官职，永远被他们掌握。庶姓既没有门第，更建立不起来世家，天生的是被统治阶级，纵有极大的学识和才能，也只能当低级职员，不能升迁。有头脑的一些大臣曾为此跟元宏争论，但元宏坚持原则；政府用人，只问门第，不问才能。而门第世家，又分为六等：第一等：膏粱门第。三世中有过三个宰相（三公）。

第二等，华腴门第。三世中有过三个院级首长（尚书令、中书令、尚书仆射）。

第三等，甲姓门第。三世中有过重要部部长（尚书）。

第四等，乙姓门第。三世中有过次要部部长（九卿）和州长（刺史）。

第五等，丙姓门第。三世中有过顾问官或国务官员（散骑常侍、太中大夫）。

第六等，丁姓门第。三世中有过副部长级官员（吏部员外郎）。

每一等级的子弟，都有它的做官标准和保障。像副部长级位置，必须由第一等膏梁子弟或第二等华腴子弟担任。州政府秘书长（长史）和郡政府秘书官（主簿），必须由四姓（甲乙丙丁）子弟担任，身为平民的庶姓人士，绝对无份。

第二元宏把汉民族儒家学派的主要精髓——礼教，全部接受。鲜卑来自荒漠，有游牧民族自己的生活方式，当然比较简单，但是直率亲切，朴实可爱。元宏以从农业社会贵族阶层孕育出来的意识形态的礼教眼光观察，自然认为简单就是落后，直率就是粗野，亲切就是失礼。元宏非常欣赏儒家学派的繁文褥节，所以首先改变他的宫廷和政府的组织结构，皇帝和官员们的威严与日俱增，皇帝与亲王大臣的关系，随着宫廷制度的建立，而越来越疏远。亲王大臣跟部属，下级官员跟人民，也日渐隔绝。于是统治阶层的生活，不可避免的日趋糜烂。其次是婚丧仪式，也跟着复杂不堪，鲜卑人从前死了父母，他可照常供职。汉化之后，他就必须辞职，回家守丧三年。除非他是一个大地主，否则就会立刻陷于饥饿。所以大部分官员必须疯狂贪污，积蓄足够的财富，以备父母死亡后度六年的失业日子。

这两项是中国文化最糟的部分，元宏却当成宝贝。在本世纪（五）还看不出，到了下世纪（六），他的帝国就要付出代价。

八　奇异的寄生集团

当北朝士大夫的门第世家制度，获得重建时，南朝这个根本就没有受过打击的制度，正在蒸蒸日上。

南朝诸国继承了晋帝国政权，同时也继承了晋帝国的社会结构。由九品中正而日盛的门第世家，随着大批流亡客，于上世纪（四）移殖到江南。但并不是所有的门第世家都能保持原状，像何、杜诸姓，晋政府南迁后就默默无闻，因为门第世家建筑在官位上和土地上，是“官”和“地”的结合产品，一旦无官无地，门第世家也就消灭。流亡客中的豪族，称为“侨姓”，江南土著中的豪族，称为“吴姓”。侨姓中以王、谢、袁、萧最为尊贵。吴姓中以顾、陆、朱、张最为尊贵。政权既然握在侨姓之手，吴姓地位当然比侨姓要低。

门第世家制度，在历代帝王大力支持下，日趋严格和精密。一姓之中，还要再分等级，像王姓，因大宗小宗之故，住在建康（江苏南京）乌衣巷的一支，尊贵中尤其尊贵，诚所谓“万王之王”。所以平民出身的庶姓官员根本不可能升迁到中阶层，吴姓固然可能升迁到高阶层，但不能升迁到最高阶层。南齐帝国第一任皇帝萧道成曾经考虑任用张绪当国务院右最高执行长（尚书右仆射），宰相工俭反对，他说：“张绪固然是适当的人选，但他是土著吴姓，不可以居这么高的地位。”大臣褚彦回抗议说：“晋帝国也曾任用过顾和、陆玩当宰相。”王俭说：“晋帝国是一个没落王朝，不足效法。”萧道成只好作罢。

王俭不过一个例子，流亡侨姓对土著吴姓的让步，有一定的限度。对于普通平民出身的庶姓，态度当然更为严厉。高级门第世家为了巩固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们用婚姻作为手段，结成一个坚强而奇异的士大夫集团。宁可使自己的女儿嫁给门当户对的白疯，也不跟平民庶姓通婚。假如有人跟平民庶姓通婚，那会使全体士大夫震动，不惜借政治力量予以破坏。身为高门第世家，但比较贫穷的王源，贪图巨额聘金，把他的女儿嫁给富阳（浙江富阳）富豪满家，“满”是标准的平民，更是标准的庶姓。身为大臣的沈约，就大动干戈的向皇帝正式提出弹劾，他说：“礼教凋零，世家堕落。”认为对世道人心和国家命脉，都有严重伤害。

高等门第世家既结合成一个集团，遂成为士大夫中的士大夫。跟平民庶姓的距离，越来越远，甚至以跟平民庶姓结交为莫大耻辱。我们用下列两个例证，说明此一现象：一件是，本世纪（五）初南宋帝国时，皇帝刘裕最亲信的大臣王宏，他虽然姓王，却是庶姓的王。刘裕告诉他：“你如果想当士大夫，必须王球允许你跟他在一起共坐才行。你不妨说奉我的命令，前去试试。”王球是当时宰相，当王宏在他身边要坐下时，王球用手中的扇子阻止他：“你不可以坐。”王宏狼狈逃回，刘裕抱歉说：“我也没有办法。”

另一件是，南齐第二任皇帝萧赜最宠信的大臣纪僧真，向萧赜请求：“我的出身不过本县武官，请陛下准许我当士大夫。”萧赜说：“这事由江(学攴)作主，求我没有用，你可去找他。”江(学攴)是司法部部长（都官尚书），纪僧真前去拜访，刚要坐下，江(学攴)立刻命仆人把自己的座位搬开。纪僧真向萧赜诉屈，萧赜说：“士大夫不是皇帝可以委派的。”

——事实上恰恰相反，士大夫正是皇帝委派的结果，像王球、江(学攴)之流的门弟世家，两代下来不给官做，身份地位便全化为乌有。

再一件是，路太后的侄儿路琼之，拜访中书今（宰相级）王僧达。路琼之的父亲曾经当过王家的侍卫，所以他不仅是庶姓门第，而且还是仆人门第。王僧达并不因他是大臣，姑母又是皇太后而尊重他。在路琼之告辞后，王僧达命人把路琼之坐过的小板凳扔掉，以表示他的轻蔑。不过这一次端架子的结果不太理想，路太后的反应很激烈，吩咐她儿子刘骏把王僧达逮捕绞死。

士大夫是一种世袭的没有封爵的贵族，北魏帝国元宏所恢复的制度，即以南朝现行制度为蓝图，比着葫芦画起来大瓢。这种贵族唯一的职业是做官，以门第和世家的高低，确定官职或能力的高低。南宋帝国时，甲姓门第的子弟，二十岁成年后第一次任职，就要当中央政府科长级官员（秘书郎）。这种情形自然产生一种结果，即他们十分珍惜自己的门第和世家。他们固然高立于广大的平民庶姓之上，同时也旁立于政府和国家之外。

是一个只享权力，既没有义务，也没有道德责任的纯势利的寄生集团。平时他们不缴纳任何赋税，战时他们不服任何兵役或劳役，而只站在胜利者的一边，帮助维持安定局面，并从而做官，用政治力量维护他们的既得利益。

士大夫不但轻视平民庶姓，而且还数典忘祖的轻视君主、政府、国家。君主被杀被逐，以及改朝换代，无论晋帝国也好，南宋帝国也好，南齐帝国也好，或其他任何政权，兴亡盛衰，都漠不关心，而只关心自己的门第世家。所以士大夫从不忠于任何君主或任何政府，更不忠于国家。因为任何效忠都有导致牺牲的危险，他们不需要效忠，照样可以掌握权柄，所以他们只忠于自己的门第世家就够了，因为门第世家就是自己的政治权势、社会地位，和经济财富的能源。

九　佛道二教的发展

佛道二教于纪元后第二世纪在中国萌芽时，出于一种法术符咒方式。佛教最初传人，力量微弱，所以一直依附在道教之下，好像是道教的一个支派。这种情形延续二百余年，虽然得到很多人信仰，但它没有经典的基础。上世纪（四）高僧竺佛图澄，受到后赵帝国暴君石虎的最大尊敬，对佛教的推广，有很大贡献，但他所以获得尊敬，完全靠他的神迹。

任何时代，苦难中的人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对暴政反抗，一是借宗教信仰，寻求未来的幸福。自从二世纪黄巾农民大暴动以来，中国境内从没有停止过战争。从事战争的人投入战争，没有从事战争的人，如妇女儿童和老年人，大多数都投入宗教，希望神灵能踢给在战场上作战的孩子们和在家的家人们平安。因为信佛的人太多，以致石虎一度考虑下令只准皇帝和贵族信佛，平民不准信佛。

本世纪（五）第四年（四○三），龟兹王国（新疆库车）高僧鸠摩罗什，抵达后秦帝国首都长安，后秦国王姚兴尊奉他为国师。之后的十三年中，他把后秦帝国化成一个佛教帝国，人民十分之九都成了佛教徒。对佛的崇拜虽不能拯救帝国的灭亡，但鸠摩罗什翻译的佛经，有三十部之多。在此之前，虽然也有译经，都属残篇，到鸠摩罗什才正式完成佛经的体系，使佛教呈现出它的庄严面目。

道教产生早于佛教传人，可是到本世纪（五）二十年代，名道士寇谦之才建立起来正式结构。北魏帝国皇帝拓拔焘、宰相崔浩，都是虔诚的道教徒。因之北魏帝国遂成为一个道教帝国，皇帝登极时，都采用道教仪式，由道士祝福。佛教在中国从没有达到过这种顶峰。

信仰都具有排他性，佛道二教必然的要发生冲突。本世纪（五）四四六年，正是杏城（陕西黄陵）民变的次年，拓拔焘驻军长安，在佛寺中发现武器。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他立刻指控佛教徒跟杏城变民领袖盖吴，共同谋反，下令全国（这时他已统一了北中国），焚毁所有的庙院。和尚尼姑，不论老少，一律处斩。这场屠杀，是佛教史上著名的“三武之祸”的一祸（拓拔焘号称太武皇帝）。不过拓拔焘的孙儿拓拔氵壑却信奉佛教，四五二年即位后，佛教即行复兴。

——三武之祸的其他二祸：一、下世纪（六）五七四年，北周帝国第三任皇帝宇文邕（号称武皇帝）禁佛。二、九世纪八四五年，唐王朝第十八任皇帝李炎（号称武宗皇帝）禁佛。但第二次没有流血，第三次则道教以及当时盛行的其他宗教，如景教、袄教等，同受恶运。

在南中国，佛道二教没有引起政治干预。二教在民间各自发展，各有相当成功。道教的五斗米派得到广大群众信奉。佛教则出现一位传奇人物——释法显。

道教是中国宗教，经典在中国。佛教是印度宗教，经典在印度。而佛教派系之多和经典之多，在世界各宗教中，高居第一位。所以那时中国每一位高僧都盼望能到释迹牟尼诞生的圣地印度，寻求原始经典。释法显是后秦帝国人，于上世纪（四）最后一年（三九九），从长安出发，经过西域葱岭，进入北天竺（北印度）。北天竺对佛经只有口传，没有文字记录。于是再向南行，于本世纪（五）四○四年，即鸠摩罗什到长安的次年，释法显也到了中天竺（中印度），学习梵语梵文。六年后（四一○），释法显携带十一种佛经，从师子王国（斯里兰卡）乘船返国，他本打算先去广州，不料在海中遇到飓风，于四一四年，竟把他的船吹到广州以北两千公里外的牢山（山东青岛）。牢山属青州（山东青州）管辖，青州那时尚是晋帝国的领土，释法显无法回到后秦帝国首都长安，只好到晋帝国首都建康（江苏南京）。释法显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外国留学生，而且最为成功和最有贡献，当鸠摩罗什在北中国翻译佛经时，释法显在南中国也翻译佛经。

因为译经的缘故，佛教对中国文化，有划时代的影响，中国不但吸收了新思想——士大夫仍然在清谈，但已改变了内容，从前是谈老庄，现在则谈佛。而且迫使中国的方块汉字，第一次暴露出它的缺点：字汇贫乏和音节单调，梵文表达出来的很多事物，包括思想和意境，汉文往往不能表达。于是大量新创的字汇产生，如“菩提”、“涅槃”、“刹那”之类，纯是梵文的音译，为汉文注入新的血液。因译经而创造出的新文体，即半文言半白话的混合体，对中国文字更是一个很大的冲击，使得下世纪（六）之后，白话文终于脱离文言文而单独出现。若干高僧不能书写，只能口述，一些没有受过官僚专用的文言文训练的门徒，将他们的谈论，用朴实的文体记载木来，遂成为一种格言式的“语录体”。——这种语录体以后被儒家学派广泛采用，它的妙处是，只需要片段的言语就可造成一个学者，不必辛苦的去建立思想的和逻辑的谨严体系。

在言语上、中国人受方块汉字的拘限，不能向多音节发展，而单音节必然的产生大量的同音字，大量同音字的汉字，只宜于用来书写，不适合用来宣读，而佛经是需要向听众宣读的。形势促使他们改用白话文外，又必须在音调上补救。前面所提到的那位为保卫士大夫门第而战的沈约和他的朋友，根据梵语的启示，为中国的方块汉字，定出四声——平上去入，中国言语在音调上遂比以前丰富。

十　东西方世界

四一○年（南燕帝国灭亡），西哥德部落攻陷罗马城，屠杀焚烧，血流满街，除基督教会财产外，劫掠一空。西罗马帝国撤回驻不列颠占领军人援，盎格鲁部落与撒克逊部落，乘虚侵入不列颠，建立七小王国，互相攻伐。

四二七年（北魏攻陷胡夏帝国首都统万城），高句丽王国自丸都（吉林集安）迁都平壤，国势全盛。与百济王国、新罗王国，鼎立朝鲜半岛，为朝鲜三国时代。

四三五年（北燕帝国灭亡前一年），匈奴汗国可汗阿提拉即位，所至焚掠烧杀，草木不生。欧洲大恐，西罗马帝国尤甚，称之为“上帝之鞭”。

四三九年（北凉王国灭亡，五胡十九国时代终），汪达尔部落在北非建江达尔王国。

四五五年（南宋皇帝刘义隆被弑后第二年〕。汪达尔王国攻陷罗马城，大掠十四昼夜，掳走西罗马帝国皇后公主以下三万余人。

四七六年（南宋暴君刘昱被杀前一年），西罗马帝国亡。

四八六年（北魏帝国迁都洛阳前八年），法兰克部落侵入高卢（法国），建法兰克王国，改高卢为法兰西亚，史学家称墨罗温。

第十九章　第六世纪

本世纪初，南朝南齐帝国亡于兵变。南梁帝国代之而起，又被内忧外患所迫，萎缩成为北朝的附庸。陈帝国又代之而起，割据局面遂到尾声。北朝北魏帝国在民变中凋谢，分裂为东西两个帝国。不久，东帝国被北齐篡夺，西帝国被北周篡夺。而北齐又被北局并吞，北周帝国接着又被它的皇亲国舅杨坚篡夺，改称隋帝国。

本世纪八十年代，隋帝国征服南朝，大分裂时代告终。中国又归于统一，而且是长期的统一。

一　南梁帝国的北伐

南齐帝国皇帝萧宝卷于本世纪（六）第一年（五○○）激起他登极以来第三次兵变，大将崔景慧围攻台城（皇城），被另一位大将萧懿扑灭。可是萧宝卷不久又把萧懿杀掉，于是第四次兵变，也是最后一次兵变爆发。萧懿的弟弟雍州（湖北襄樊）州长（刺史）萧衍，在襄阳叛变，率军顺长江东下。萧衍在江陵（湖北江陵）另立萧宝卷十四岁的弟弟萧宝融当皇帝。但萧宝卷并不在意，他在皇宫中，用黄金铺地，凿成莲花，教他最宠爱的妃子潘玉奴走在上面，赞美说：“步步生莲花。”为支持此项步步莲花的黄金，国库为之枯竭。萧衍叛军于本世纪（六）第二年（五○一）十月，挺进到首都建康（江苏南京）城下，完成包围。萧宝卷镇静如昔，三次兵变都被扫平，他相信第四次兵变没有理由例外。所以他在围城中专心忙碌扩建他的宫殿，民间有一棵好树木或一株好竹，都被毁墙拆屋，移植入宫。他的左右亲信中有几个比较清醒的，看出局势严重，希望萧宝卷能安静下来。其中一人乘着萧宝卷坐骑忽然惊嘶的机会，向他进谏说：“我看见你父亲，他很不高兴，责备你总是出宫游荡。”萧宝卷大怒，拔出佩刀，寻找他老爹的鬼魂。

既然寻找不到，就用草缚一个他老爹的人像，斩首，把头挂到宫门口，昭示全国。将领们请他拿出宫中财物犒军，萧宝卷跳起来喊：“为什么只教我花钱，敌人来了难道只杀我？”一个人被无限权力作弄到如此程度，使人叹息。到了十二月，萧宝卷正在殿上无忧无虑的作乐听歌时，城防司令官王珍国率军杀入皇宫，一个宦官一刀砍中他的膝盖。

萧宝卷仆倒在地，另一位中级军官（中兵参军）张齐从旁再砍一刀，斩下这个只十九岁的年轻人的头颅，迎接萧衍入城。

明年（五○二），萧衍命萧宝融下诏禅让，南齐帝国只二十四年就告结束。萧宝融和萧姓皇族，当然不能逃过亡国失位君主的命运，像猪一样被屠净光。

萧衍的国号是南梁，他即位后不久就雄心勃勃，打算统一中国。南齐二十四年之间，跟北魏保持国际和平，边界无事，萧衍打破这个局面。

五○五年，萧衍命他的弟弟萧宏亲王当总司令，统军北伐。只不过四年前，萧宏还是南齐帝国一个平民庶姓的微不足道的低级职员（功曹史），可是他既当了亲王，权力就是能力了，他遂成为大兵团的最高指挥官，渡过淮河，进入敌境。但他心中却十分恐惧，推进了十数公里，到达洛口（安徽怀远），即不敢再进。明年（五○六），北魏反攻部队陆续集结，萧宏更加神魂不安，几次都要撤退，被一些将领苦苦留住。可是，一个暴风雨的晚上，营中发生夜惊，稍为熟习军旅生活的人都知道，夜惊是平常的事。萧宏却心胆俱裂，竟抛下他所统率的大军。秘密乘坐小艇逃走。等到天亮，将士们才发现失去元帅，全军立刻崩溃，抢先渡淮河南奔，互相争夺残杀，死伤五万余人，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然而最奇异的是，萧宏高官贵爵如故。

萧衍不承认失败，九年后五一四年，他决心夺取寿阳（安徽寿县），寿阳是北魏帝国突入淮河南岸的一个军事重镇。萧衍命在寿阳下游一百三十公里处的浮山（安徽五河）附近，建立横断水坝。计划水坝筑成后，淮河上游水位提高，寿阳即被淹没。这个方法很好，但问题在于那个水坝，它必须能够承受水库的压力。工程部门官员提出警告说，淮河的河床，尽是泥沙，飘忽流动，水坝基础，必不可能稳固。但萧衍坚持自己的见解，于是开始施工。动员二十余万人，从淮河南北两岸。分别兴筑，向中流合拢。五一四年十一月开工，五一五年四月完成。想不到刚刚完成，水库的水只积蓄一点点，水坝即行崩溃。幸亏春雪还没有融解，损失不大。可是，萧衍不接受这个教训，下令重建，从五一五年四月，到五一六年四月，历时一年零一个月，第二次完成，长约四公里半。这是一个惊人的长度，即令在一千五百年之后的二十世纪，也是世界上最长的水坝之一。

最初，北魏帝国对这个水坝十分恐慌，准备出兵攻击筑坝工人。但宰相李平了解水性，认为水坝绝承受不住水库的压力，不必出兵，它会自然解决。所以北魏连寿阳居民都没有疏散，倒是萧衍却忙碌起来，在寿阳附近山头，安排灾民收容所，准备寿阳陆沉时收容逃出来的灾民。水坝完成后五个月，九月份来临，淮河水位暴涨，水库盈满。于是，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远在一百五十公里以外都听得见，水坝第二次崩溃。建立在坝上的军营和沿淮河下游两岸的村落，总共十余万人，包括将士和睡梦中的妇女儿童，为了萧衍一个人愚昧的一意孤行，全被洪水卷走，葬身东海。

历史上很少创业的君主，像萧衍这样的颟顸。

二　二十年代——北魏遍地抗暴

北魏帝国自上世纪（五）九十年代迁都之后三十年间，是帝国的鼎盛时期。北魏在文化上最大的贡献书法和浮雕，都集中在这三十年间完成。中国碑帖中，“魏碑”最为著名，就是因为它的书法有不同凡响之处，北魏流行一种肥胖型书法，但骨骼均匀，肌肉结实，使方块的汉字充分表现出它的华贵美。至于浮雕，是佛教最兴盛时的产品。佛教在本世纪（六）达到以前从未有过的巅峰，帝国全境有僧尼二百余万人，寺院三万余所——仅洛阳一地就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信徒们除了到寺院烧香捐献祈福外，还用雕刻佛像的方法祈福。北魏帝国的佛像雕刻，是最高的一种艺术成就。闻名世界的龙门悬崖（又名伊阙，洛阳南二十公里）上的佛像浮雕，有数万个之多（直到现代，没有人查清它的数目），鬼斧神工，使人叹为观止。若干巨像的一个手指，就跟普通人一样大小。

这浮雕一直保持到二十世纪，仍矗立在那里，供后人凭吊。

但帝国鼎盛时期的同时，也孕育了帝国灭亡的种子。

第一　北魏帝国为了抵御北方新崛起的野蛮民族柔然汗国的南侵，沿边建立了一些军镇，其中的六个最为重要，称为六镇，即怀朔镇（内蒙古固阳）、武川镇（内蒙古武川）、抚冥镇（内蒙古四子王旗）、怀荒镇（河北张北）、柔玄镇（内蒙兴和北）、御夷镇（河北赤城）。这六镇在建都平城（山西大同）时，驻扎着全国最精锐的部队、士强马壮。贵族子弟，以在六镇服役为荣，六镇遂成为帝国的生命线和主要安定力量。自迁都洛阳，六镇逐渐沦为荒漠的边陲，被目光如豆的当权人物遗弃在脑后。尤其元宏雷厉风行的门第制度，同是一家人，随政府迁到洛阳的人成为国姓郡姓高门第的世家，生下来就有富贵。而留在六镇为国杀敌捐躯的人，却成为平民庶姓低门第的寒门，沦为防卫司令官（镇将）的奴婢，受到非人的虐待。他们不能升迁，不准出境，不准读书，不准与高门第人士通婚。太多的暴政使边民对北魏政府痛恨入骨。有眼光的大臣如军区司令部秘书长（大都督长史）魏兰根，曾不断指出其中危机，但没有人理会。边民除了叛变外，无法拯救自己。

第二　政府宫廷的组织和权力，日益扩张，当权人物除了拥有无限尊严外，还必须拥有无限财富，才能保持和发挥无限尊严。于是不久就跟三世纪末晋帝国崩溃前夕一样，官员们互相以穷奢极侈夸耀。宰相元雍，仅女婢就有五百余人，男仆就有六千余人。另一位亲王元琛，他的马槽都是银制的，饮食器具都是西域（新疆）进口的外国货。他曾感慨说：“我不恨没有见过石崇，只恨石崇没有见过我。”石崇是晋帝国的一位州长级官员，靠贪污和杀人掠货成为富豪。太多的元雍、元琛，必然官逼民反，人民除了杀官自救外，只有被杀。

本世纪（六）一开始，就断续发生抗暴行动。进入二十年代，民变更如同雨后春笋。

我们且将二十年代重要的民变列为一表，说明人民愤怒的程度。所列都是农民革命，加上号者属于兵变，兵变也多因不堪暴政而起。

三　北魏帝国的分裂

北魏帝国有一个野蛮传统，可能来自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第七任皇帝刘彻的启示。

刘彻将立他的儿子刘弗陵当太子时，先把刘弗陵的母亲钩弋夫人杀掉，预防她将来以皇太后的身份，干预政治。北魏帝国把这个偶然事件，明定为一种制度。所以在北魏宫廷中的惨剧，也比其他王朝为多。每当选立太子时，年轻母亲即被迫服毒，哭声响彻内外。

一直到本世纪（六）初，第八任皇帝元恪立他的儿子元诩当太子时，元诩的母亲胡贵嫔本应处死，但元恪不忍心这样做。一百余年的野蛮习俗，才告废止。元恪于五一五年逝世，元诩即位，年才六岁，胡贵嫔顺理成章的当了皇太后，掌握政府大权。

年轻貌美的胡太后当权后的行为，对她丈夫元恪的善意立法，实是一种尖锐讽刺。

这位一百年以来第一个出现的货真价实皇太后，却用事实证明那野蛮习俗确实有其存在必要。胡太后自从当权，除了大肆营建佛寺和佛像外，几乎全部精力都用在伤害帝国上。

二十年代如火如荼的遍地抗暴，大多数由她激起，或由她触发。洛阳孤立在黄河南岸，已经进退失据，可是像蛆虫一样的政客们仍拥挤在权力魔杖的四周，斗争不休。五二十年，宰相元囗发动政变，把胡太后囚禁，但元囗比胡太后更为贪暴。五年后（五二五），胡太后反击，把元囗杀掉，重新掌握政权。她唯一的反省是再不能信靠外人，只能信靠她的两位情夫孙俨和徐纥。对各地民变，采取赢胡亥、王莽一样的政策，即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凡入朝官员，胡太后向他们询问消息时，大家知道她想听什么，所以异口同声回答：“小股盗贼，不过一些社会败类，地方政府自会肃清，用不着圣虑。”胡太后在印证了她的观察正确后，就更肆无忌惮。五二八年，元诩的妃子生了一个女儿，胡太后宣称生了一个男孩，大赦天下，以示庆祝。元诩这一年已十九岁，觉得老娘势将把帝国带上毁灭，计划把她那两位炙手可热的情夫逐走。环顾左右，他选中了镇守晋阳（山西太原）的大将尔朱荣。这跟二世纪一八九年，东汉王朝宰相何进选中镇守河东（山西夏县）的大将董卓一样，历史开始重演。元诩命尔朱荣向洛阳进兵，用以胁迫他母亲胡太后。尔朱荣率军南下，到了上党（山西长治北），不知道什么缘故，元诩又命他停止。但消息仍然泄露，胡太后跟两位情夫遂把元诩毒死。

——无限权力能把人变的禽兽不如。在权力斗争中，父亲杀儿子，儿了杀父亲，已不足为奇；而今竟出现母亲杀死亲生之子。而且是独生之子。

胡太后毒死亲生之子，不仅凶恶残忍，而且愚不可及，她挖掉自己生命的根。中国不像欧洲，在中国，妻子和女儿在法理上不能继承帝位。元诩死后，既然已经宣布过生了个男孩，男孩当然要继任为下届皇帝，可是胡太后知道无法隐瞒，只好马上再宣布，所谓皇子，本是皇女，而另立元诩的族侄，刚生下来才三个月的元钊当皇帝。这种重大的事件竟如此儿戏，胡大后把政治看的太简单了。尔朱荣首先发难，一面宣言要追查皇帝元诩的死因，一面不承认胡太后政府，另行拥立元诩的族叔元子攸当皇帝，向洛阳进攻。胡大后派出去迎击的军队反而投降尔朱荣，于是情夫逃走，洛阳陷落，胡太后和婴儿皇帝，被尔朱荣装入竹笼，投进黄河溺死。距她毒死亲生儿子，只两个月。

接着尔朱荣请政府全体官员到郊外迎接新皇帝元子攸，把文武百官诱到河阴淘渚（黄河洛阳间地名）之后，用骑兵团团围住，宣布罪状说：“国家所以衰乱，你们应负责任。”下令屠杀，在骑兵蹂践下，包括北魏帝国第一奇富的宰相元雍在内，两千余高门第世家的高级贵族和高级官员，全被杀死和踏死，政府为之一空。这是人民对腐败的当权官员的一种报复，也是庶姓对门第士大夫的一种报复，自然使人心大快，但也为社会带来恐怖，元子攸和残余的贵族士大夫，更如芒刺在背，认为必须把它拔除。这个火药库局面，维持两年，到了五三○年，元子攸把尔朱荣诱进皇宫杀掉。

元子攸杀尔朱荣之前，曾慎重考虑到尔朱荣强大的私人部队叛变的可能性。他研究二世纪九十年代的往事，当时东汉王朝宰相王允杀了董卓后，因拒绝大赦董卓的部将李囗、郭汜，才激起叛变。元子攸认为大赦和铁券（用铁铸成保证永享富贵并遇罪赦免的诏书），可使他不重蹈这个覆辙。

问题是，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不同，历史发展与化学方程式不同。同一刺激，因人、因时代和因环境的不同，反应也异。所以人们在觅取历史启示或教训时，必须特别小心。

尔朱荣噩耗传出后，尔朱荣的妻子斩关逃出洛阳，在城外集结尔朱家族散布各地的武装部队，开始攻城。他们对无子攸的大赦令嗤之以鼻，对送出来的铁券更是轻蔑，告诉使节说：“尔朱将军拥戴皇帝，有天大的功勋，都被谋害。两行铁字，又有什么用处？”洛阳不久陷落，元子攸被叛军绞死，距他杀尔朱荣仅三个月。

尔朱荣家族的一些将领，只不过一群暴徒，比河阴惨案被杀的那些官员，更为腐败贪虐。一个曾经追随杜洛周叛变，又投葛荣，后来投降尔朱荣，被尔朱家族任命当冀州（信都·河北冀州）州长（刺史）的高欢，看出尔朱家族的没落，就于元子攸被杀的明年（五三一），在信都起兵，声言讨伐叛逆。

明年（五三二），尔朱家族战败。高欢进入洛阳，立元子攸的族侄元修当皇帝。

高欢是汉人，但世居六镇之一的怀朔镇（内蒙古固阳），是一个典型的穷苦边民。

六镇以鲜卑民族为主，元宏的汉化政策还不能影响到那么远，所以高欢在文化上彻头彻尾是一个鲜卑人，能说流利的鲜卑语。他没有受过教育、事实上他根本不识字，但他在艰苦中训练自己，使自己成为一个英雄人物。对他一手扶植起来的皇帝元修，他尽到最大的礼敬。不过元修当皇帝时才二十三岁，性格轻狂浮躁，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极端不满意自己的权力受到限制。跟元子攸一样，他也想恢复皇帝应有的无限权力。于是他和镇守长安（陕西西安）的大将宇文泰秘密相结。五三四年，乘高欢远在晋阳（山西太原），元修从洛阳出发，西奔长安，投靠守文泰。

高欢另立一位亲王之子十一岁的元善见当皇帝，因洛阳距长安和梁朝边境都太近，容易受到军事威胁，再加洛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于是就把首都迁到邺城（河北临漳）。北魏帝国遂有两个政府，而各以正统自居。史学家称邺城政府为东魏帝国，称长安政府为西魏帝国。

——元修的结局大出意外，他奔驰到长安，宇文泰以最隆重的场面迎接他，他以为他现在可以享受无限权力的乐趣了。但对一个帝王而言，无限权力一旦丧失——尤其是经过两代以上长久的丧失，就永不可能收回，犹如一条毒蛇，毒牙损失之后，就永不可能复生。高欢比较宽厚，至少不干涉元修的私生活。宇文泰不然，他把丑名在外、跟元修一直同居的元修的几位姐妹，全部驱逐出宫，并把其中之一的明月公主杀掉。元修暴跳如雷，要对宇文泰下手，宇文泰毫不犹豫的就把元修毒死。距他满怀希望从洛阳逃出，只五个月。（有人认为是元宝炬想当皇帝，与宇文泰合谋毒死元修，因此是一个夺位事件。——编者）

四　萧衍父子引起的南中国混战

五四七年，高欢逝世，这个英雄人物最大的缺点是纵容他的儿子们骄傲横暴，无法无天。他的长子高澄继任父亲宰相的职位。远在黄河以南镇守颖川（河南长葛）的大将侯景，是高欢幼年时代的贫贱伙伴，他平素一向厌恶高欢那些不成材的儿子，那些儿子们自然也瞧不起父亲手下的部将。高澄刚刚继位，侯景就宣布脱离东魏政府，连同他管辖下的黄河以南十三个州，一并归降南梁。

南梁帝国开国皇帝萧衍，自从北进政策屡次失败之后，不敢再谈统一，把注意力转向国内，在国内演出一连串闹剧——先后四次舍身同泰寺。同泰寺是当时首都建康（江苏南京）最大的庙院，僧侣有数千人。五二七年，萧衍到同泰寺进香，忽然脱下皇帝的龙袍，穿上僧侣的袈裟，当起和尚来。当了三天，才行回宫。这是他第一次舍身，还算平静。可是两年后的五二九年，萧衍第二次到同泰寺舍身时，就蓄意诈欺，他不但当和尚，而且坚决拒绝回宫。僵持了七十三天之久，大臣们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捐钱一亿万，把“皇帝菩萨”从同泰寺“赎”了出来。萧衍食髓知味之余，接着是五四六年第三次舍身，五四七年第四次舍身，每次的价格都是钱一亿万。

萧衍在政治上的成功，全靠侥幸，是一种被浪潮推涌到浪头上的人物。但他一旦掌握大权，就开始自我肥大，形势上的因素全被抹杀，对自己的智慧能力和道德水准，作过高的估价。事实上他自私而又庸劣，对于境界稍高的见解，便不能领略。他不殚其烦的一再舍身，而不觉得别人在一旁浑身肉麻，就是例证。他极醉心“仁慈”“宽厚”的美名，所以皇亲国戚士大夫无论有多大的罪恶，都不予追究。但对于普通平民，他却有狰狞的一面，一个人被认定犯罪时，父母妻子都受到连累。一个人逃亡，全家都逮捕下狱，无一点宽假。

侯景归降，正是萧衍第四次舍身的那一年（五四七），如果不是侯景，他恐怕明年还要舍身，舍个没有完。侯景的归降，跟纪元前三世纪韩王国上党（山西长子）守将冯亭归降赵王国一样。凡没有根的福都是危险的，赵王国的后果可作前车之鉴。但黄河以南十三州十一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三个台湾岛那么大，以萧衍的智力商数，他不但无力拒绝，而且早已被诱惑得神魂飘荡。于是，跟赵兰国一样，他接受了这个烫手的山芋，宣布把十三州并入版图。

东魏帝国立即对侯景发动攻击，侯景退到悬瓢（河南汝南）。萧衍不能不派军支援，他命侄儿萧渊明当总司令，会同侯景的部队，进攻彭城（江苏徐州）。然而萧渊明跟萧宏一样，也是认为权力即能力的人物，在距彭城九公里的寒山地方，被东魏击败，不但全军覆没，萧渊明也被捉去。侯景退到涡阳（安徽蒙城），抵抗不住东魏的追兵，也全军覆没。领着数百名亲军，眼看着十三个州化为云烟，而且连栖身之处都没有，不知道投奔何处才好。最后，他进袭寿阳（寿阳于三十年代，南梁乘北魏帝国内顾不暇时夺取，改为南豫州），把代理州长（监州事）韦黯驱逐。萧衍对侯景驱逐地方政府首长，不但没有责备，没有惩罚，反而即行任命侯景当州长（州牧），侯景大喜过望。不过他对萧衍的昏庸，也留下深刻印象。

萧渊明被俘后，高澄请他写信给萧衍，建议两国和解，萧衍复信应允。农林部长（司农卿）傅岐警告说：“高澄既没有战败，为什么求和？明明是反间之计，希望刺激侯景。侯景如果起疑，定生变化，我们不可跳进这个圈套。”萧衍当然不会采纳，两国使节，遂开始往来。侯景果然恐惧，他上奏章说：“两国如果和解，恐怕我不能免高澄毒手。”萧衍保证说：“我是天下之主，岂会对人失信，你要深知我心。”侯景假冒高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萧衍，提议用萧渊明交换侯景。萧衍这时露出真面目，复信说：“你早上送还萧渊明，我晚上就送还侯景。”侯景的悲愤是可以想像的，他集结兵力，从寿阳南下，直指首都建康（江苏南京）。萧衍听到侯景叛变，大笑说：“我折根树枝就打死他。”侯景于五四八年八月起兵，如入无人之境的渡过长江，于十一月抵达建康，百道攻城。南梁帝国各路勤王军队，在亲王和亲信统率下，云集城外，每天跟美女饮酒欢宴，不敢作战。萧衍把皇帝诏书系到风筝上，命他们进攻解围，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命令。明年（五四九）三月，建康陷落。五月，八十六岁的萧衍，被活活饿死。死时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的躺在床上，想讨一杯蜜水，很艰难的唤了两声“荷荷”而后断气。这是他最后的声音，跟刘子业最后的声音“寂寂”一样，没有人知道它的含意。萧衍的死距他接受侯景归降只有两年，距他说折根树枝只有九个月。

萧衍的儿子之一萧绎亲王，于五五二年在江陵（湖北江陵）继位，他是本世纪（六）暴君之一，知识水准很高，但知识水准不等于智慧水准，更不等于灵性水准。他在登位之前，第一件要做的是消灭那些可能跟他争夺帝位的兄弟叔侄。镇守长沙（湖南长沙）的侄儿萧誉亲王，是萧衍的嫡长孙，在宗法制度上，比小宗萧绎更接近宝座。萧绎派遣大军攻陷长沙，杀掉萧誉。萧誉的弟弟萧警，镇守襄阳（湖北襄樊），派军救他的兄长，被萧绎击败。襄阳是一个手掌大的地方，不能抗拒萧绎的压力，萧誉便连同土地，归降北方的西魏帝国。萧绎在终于杀光了他所能杀的假想敌之后，才命他的大将王僧辩，东下进攻盘据建康（江苏南京）已四年之久的侯景。侯景兵败，在逃窜途中被他的亲信部将用矛刺死。大乱总算平息，萧绎称帝。可是南中国已残破不堪，人民连年来为了躲避兵灾旱灾和蝗灾，纷纷逃人山谷湖泽，挖掘草根树叶充饥。饥馑和疾病，使人随时随地都会倒毙。遍山遍野，尸体相接。百万富豪人家，穿着绸缎，带着稀世珠宝，卧在锦绣帐内，辗转饿死。东西千余公里，白骨莽莽，不见炊烟。

——有一件事是关于士大夫门第的故事。侯景在寿阳（安徽寿县）时，曾向南朝最尊贵的王、谢二姓求婚，萧衍说：“王谢门第太高，不能匹配，不妨向朱姓张姓以下试试看。”侯景回答说：“什么门第？我教他们作我的家奴。”他果然做到了。侯景进入建康后，王谢二家被屠杀和所受的羞辱最惨，几乎灭绝。二姓的门第和世家，从此消失。

萧绎不断战胜，使他目眩神摇，忘了他自己的脆弱。五五四年，他写了一封十分傲慢的信给西魏帝国宰相宇文泰，要求重划边界。宇文泰失声说：“天老爷要毁灭一个人，谁都救不了他。”即命于谨当总司令，萧囗当前导，大举南下。当西魏远征军已经入境时，萧绎还故意表现他雍容的气度，将领们一面戒备，一面全副武装到金銮殿上听他讲解李耳的《道德经》。西魏远征军不久抵达江陵，只几天工夫，江陵城破，萧绎平常总是要求别人为国而死，临到他时，他却屈辱的投降求生。不过投降之前，萧绎作了几件事：第一件是，江陵狱中囚犯，约有七千余人。围城之际，城防兵力不足，军方请求把他们释放，充作战士，这是古代习惯使用的办法。萧绎不但不准，反而下令一律格杀。

幸而狱吏还没来得及执行，城即陷落。第二件是，萧绎把所收藏的十四万册图书，放火全部焚毁。许多绝版珍本，都成灰烬，中国文化受到一次无法补偿的损失。萧绎所以迁怒于书，是他认为书害了他。国破家亡，全是读书太多的缘故。第三件是，萧绎在焚书时，表演了一个小动作，他拔剑砍柱，嚎叫说：“文武之道，到今天为止。”意思是文武百官没有拼死保护他，是放弃了他们神圣的责任。另一个意思是，从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创业人姬昌（绰号文王）和开国君主姬发（绰号武王），一脉传递下来的中国正统，因他的失败，而告结束。

这三件小事暴露了萧绎不可救药的愚恶，不过他所受到的惩罚也很适当。西魏远征军故意把他交给恨他入骨的仇人萧囗，萧囗对这位失去毒牙的毒蛇叔父，作报复性的侮辱之后，用沙袋把他压死。萧囗在西魏支持下，继位南梁皇帝。

然而，萧绎手下的大将王僧辩，远在建康（江苏南京），还拥有大军，拒绝承认萧囗这个傀儡皇帝。他迎接萧绎的十三岁的儿子萧方智到建康，准备立他当皇帝。这时，刚刚夺取东魏帝国政权的北齐帝国，抓住机会，派遣大军，把被俘已八年之久的萧渊明送回，要求继承帝位。萧渊明是开国皇帝萧衍哥哥的儿子，血统上根本没有继承帝位的可能性，但护送他的北齐兵团，一连几场胜利，弥补了这个缺点，王僧辩只好接受。可是萧渊明的皇帝只当了四个月，王僧辩的部将陈霸先兵变，杀掉王僧辩，把萧渊明还下宝座，拥立萧方智继位。

陈霸先跟上世纪（五）初叶推翻桓百的刘裕。是同一类型人物。他的政治号召是：“萧衍的子孙虽多，但能击败侯景的，只萧绎一人，为什么废掉他的儿子？”然而，到了五五七年，陈霸先却命萧方智下诏禅让。禅让之后，又把萧方智杀掉。距他慷慨起义，誓死效忠萧姓皇族，只有两年，比刘裕还迫不及待。自此，南梁帝国只剩下江陵一小块土地，在萧囗统治下，作为北周帝国（西魏帝国的篡夺者）的尾巴国，不再重见于历史舞台。

陈霸先改国号为陈。本世纪（六）五十年代，中国境内四国井立，除了南梁帝国谈不到算一个帝国外，陈帝国力量最弱。

五　北齐北周倏兴倏灭

当南朝在混战中改朝换代时，北朝也在混战中改朝换代。

高澄于侯景攻陷建康的那一年（五四九），被他的厨师刺死，由患癫狂的弟弟高洋接任宰相。东魏皇帝元善见天真地欢呼：“上天保佑，皇家权威可以重振了。”可是高洋的来势更为凶猛。明年（五五○），高洋命元善见禅让，改国号为北齐。

假使世界上有疯子集团建立的国家，那北齐帝国就是了。高洋在金銮殿上设有一口锅和一把锯，每逢喝醉了酒，必须杀人才能快乐。而他从早到晚都在喝醉，所以他必须从早到晚不停的杀人。宫女宦官和亲信每天都有人惨死在他盛怒之下。最后遂由司法部门把判决死刑的囚犯，送到皇宫，供高洋杀人时之用，后来杀的太多，死囚不够供应，就把拘留所里正在审讯中的被告充数，称为“供御囚”。不但送到皇宫，即令高洋出巡时，供御囚也跟着高洋的屁股后，只要三个月不死，即作为无罪释放。当高洋幼年时，宰相高隆之对他曾经不太礼貌，现在记起前恨，下令把高隆之杀掉。忽然更恨起来，把高隆之二十多个儿子唤到马前，马鞭在马鞍上轻轻一扣，卫士群刀齐下，人头同时落地。

宰相李暹病故，高洋亲去李暹家祭吊，问李暹妻子：“想不想你的丈夫？”回答说：“结发夫妻，怎不想念？”高洋说：“既然想念，何不前往。”抽出配刀，把她的头砍下，扔到墙外。高洋非常宠爱一位妓女出身的薛贵嫔，又跟她的姐姐私通。有一天，到她姐姐家吃酒，姐姐求高洋给她父亲一个大官，高洋大怒，教卫士把她悬挂起来，用锯锯死。又有一天，忽然想起来薛贵嫔曾经跟别的男人睡过觉，又把她杀掉，把血淋淋的人头藏到怀里参加宴会，在宴会高潮时，掏出来抛到桌子上，全席大惊失色。高洋又把她的尸体支解，用腿骨做一个琵琶，一面弹一面唱：“佳人难再得。”出葬时，高洋跟随在后面，蓬头垢面，大声哭号。

高洋凶性发作时，对亲娘也一样看待，有一次曾把他母亲娄太后坐的小矮凳（胡床）推翻，使老太婆跌伤。又有一次他大发脾气，宣称要把母亲嫁给鲜卑家奴。高洋到岳母家，一箭射中岳母的面颊，吼叫说：“我喝醉了连亲娘都不认识，你算什么东西。”再把已满脸流血的岳母打一百鞭。高洋把平日经常规劝他的两个弟弟高浚和高涣，囚到地窖铁笼之中，高洋亲自去看他们，纵声高歌，命二人相和，二人既惧又悲，唱出歌声，声音颤抖。高洋听了，不禁流下眼泪，然后提起铁矛，向二人猛刺。卫士们群矛齐下，两个弟弟用手抓住铁矛挣扎，号哭震天，不久就被刺成一团肉酱。连同铁笼，一齐烧毁。

高洋最后作的一件事是，把北魏帝国元姓皇族，全部屠杀，婴儿们则抛到空中，用铁矛承接，一一刺穿。

高洋的暴行不是孤立的，整个北齐帝国的官员，几乎全有高洋般的兽性。这个微不足道、只不过二十八年的短命政权，却拥有世界上最野蛮的刑事诉讼法。法官审理案件时，把耕田用的铁犁烧红，教被告赤足站在上面。或者把被告的两臂伸到车轮之中，用火炙烤。在这种酷刑之下，当然要什么口供就有什么口供。

北齐帝国建国六年后的五五六年，西魏帝国宰相宇文泰逝世，十五岁的儿子宇文觉继任宰相，三十五岁的侄儿宇文护辅政，也教西魏最后一任皇帝拓拔廓禅让。明年（五五七），宇文觉即位，改国号为北周。北魏立国一百七十一年而亡。北周帝国也是短命政权之一，而且建国之初，宫廷中就接二连三发生政变。首先是宇文觉想排除专权的堂兄宇文护，宇文护反把宇文觉杀掉，立宇文觉的哥哥宇文毓继位。五六○年，宇文护又把宇丈毓毒死，另立宇文毓的弟弟宇文邕继位。宇文邕是一个英明的君主，他等到政权确实可以控制的时候，即杀掉宇文护，然后向东方乱成一团的北齐帝国虎视眈眈，寻觅征服良机。

高洋于五五九年逝世，十五岁的儿子高殷继位。高洋的弟弟高演，把高殷杀掉，自己继位。高演比较头脑清醒，但只当了一年余皇帝，即行病死。弟弟高湛继位。高湛的狂暴荒淫，不亚高洋。然而集高家劣根性之大成的，却是高湛的儿子高纬。高纬最惊人的一件事是，诬陷他最忠心的宰相和军事天才大元帅斛律光谋反，屠灭三族。北周皇帝宇文邕听到斛律光的死讯，高兴地跳起来，下令大赦，以庆祝敌人这桩冤狱。宇文邕最畏惧的人既被清除，他可以实行他统一北中国的计划了。五七六年，北周大举向北齐进攻，包围晋州（山西临汾）。年方二十岁的高纬，亲自从北方二百公里外的晋阳（山西太原）南下救援。救兵如同救火，理应刻不容缓，可是他率领重兵，却沿途停顿，同他最宠爱的妃子冯小怜四出打猎。晋州告急文书，雪片飞来，宰相高阿那肱说：“边疆小小交兵，是平常之事。主上日理万机，偶尔乘暇游猎，我们不应轻率转奏。”等到晋州失守，他才不得不向猎场中的高纬报告。高纬想马上回营，但冯小怜要求再杀一围，于是就再杀一围。一围的时间，从人马鹰犬展开，到驱逐合拢，少则一日，多则二日三日。

北周就利用这一围时间，加强晋州城防工事。

一围之后，高纬抵达晋州城下，北齐兵团仍很强悍，日夜攻城，把城墙攻陷了一个十几步的缺口。正要冲进去的时候，高纬却下令暂停，请冯小怜前来参观这个肉搏的壮观场面。冯小怜对镜化妆，不能马上就来。等到化妆已毕，花枝招展来了，北周军已堵住缺口，无法攻入，这样僵持了一个月，北周皇帝宇文邕亲率援军到达，两国在晋州城外决战。高纬与冯小怜并骑站在高冈上观看，双方大军刚刚接触，杀声震天，冯小怜心惊肉跳，失声说：“败了败了。”一个亲信大臣在旁说：“主上快走。”高纬魂不附体，拍马就逃。北齐兵团遥遥望见，斗志全失，霎时崩溃。高纬逃回首都邺城（河北临漳），还生出花样，传位给八岁的儿子高恒。明年（五七七）春天，北周兵团到达，攻陷邺城，高纬向东逃走，想投奔南朝的陈帝国，但一脸忠贞的宰相（右丞相）高阿那肱暗中早已投降北周，要把他献出作为晋见礼物，所以用巧言花语使高纬打消南奔的念头，等北周追兵赶到，高纬遂被擒获。这个只二十八年的短命北齐帝国，在人间制造了无数罪恶之后灭亡。

高纬被送到长安，封为侯爵。九个月后，像他诬陷斛律光谋反，屠杀三族一样，北周皇帝宇文邕也诬陷高纬谋反，所有高姓皇子皇孙，全被处斩。冯小怜沦落为奴，给人舂米。其他贵不可言的皇后公主，流落到益州（四川成都），贫穷无依，靠着在街头卖“取灯”（古时一种火柴）为生。

北周帝国统一了北中国之后，下一个目标当然是统一全中国。但并吞北齐的明年（五七八），宇文邕逝世。二十岁的荒唐儿子宇文(上斌下贝)继位，宇文(斌贝)跟南齐暴君萧昭业同一类型，平常老爹管教严格，他只好非常规矩。一旦老爹去世，世界上就再没有一个力量能拘束他。宇文(斌贝)在宝座上凶暴肆虐了九个月后，把帝位传给七岁的儿子宇文阐。而他自己因荒淫过度，于二十二岁时死掉。死掉的明年（五八一），他的岳父杨坚从孤儿寡妇手中，轻易的把政权接到手中。然后效法宇文皇族当初屠杀西魏元姓皇族的前例，把宇文皇族也全部屠杀。北周帝国建立二十五年，距宇文邕征服北齐，气势如虹的日子，不过四年。

六　大分裂时代终结

杨坚的国号是隋，他继承了北周强大的国力，一俟内部安定，即开始统一全中国之战。五八七年，杨坚征召南梁帝国最后一任皇帝萧琮入朝，在萧琮到了长安后，即下令把南梁撤销，南梁立国八十六年。

明年（五八八），杨坚向陈帝国发动总攻。

陈帝国是南北朝唯一没有出过暴君的政权，但它最后一任皇帝陈叔宝，却是声名最响亮的昏君之一。他喜爱宫廷生活，每天沉湎在酒和女人之中，而不问国家大事。他最宠爱的姬妾有八人，在经常举行的宫廷宴会上，每次都邀请十余位诗人，跟八位美女杂坐在一起，饮酒作诗，互相赠答。再挑选最艳丽的数首，谱成歌曲，由千余宫女歌唱、其中以《玉树后庭花》、《临春乐》为最有名，内容都是赞扬八位美女的美丽和风情。

八位美女之中，陈叔宝尤其宠爱两位：张丽华和孔贵嫔。其中张丽华更是美人中的美人，秀长的头发可以垂到地面，光彩焕发。她性情宽厚而绝顶聪明，政府中大小事件，都了如指掌。陈叔宝头脑不清，凡事不太了了，批阅公文时，张丽华就常坐在他膝上指点。

于是大臣透过宦官，跟她勾结，从事买卖官爵和制造冤狱。宰相孔范，更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引进一批很有才华但不识大体的官僚，像玩弄木偶一样，玩弄陈叔宝。

五八八年，杨坚命他的次子杨广当元帅，宰相（尚书左仆射）高囗当元帅府秘书长（长史），动员五十二万兵力，向陈帝国进军。陈叔宝听到消息，大笑说：“王气在建康（江苏南京），北齐侵略过我们三次，北周侵略过我们两次，都被击败，杨坚为什么不接受历史教训？”孔范在旁打边鼓说：“长江本是天险，自古隔断南北，敌人岂能飞渡？边将贪功，往往夸张战报。我总嫌我的官位太小，敌人如果真的过江，我早就封侯了。”有人报告消息说，隋军战马大批死亡，孔范愤怒地喊：“那些都是我们的马，为什么让它们死？”陈叔宝的信心因孔范的丑角动作而日益加强。明年（五八九）正月，隋军在大雾中渡过长江。陈军溃散，建康（江苏南京）陷落。陈叔宝正在金銮殿上坐朝，听到敌人入城，急向后逃。大臣拦住他，建议他衣冠整齐，在正殿上等候变化。陈叔宝大惊说：“刀枪之下，非同儿戏，我自有妙计。”他的妙计是，跑回后宫，躲进景阳殿一口深井之中。隋军入宫搜索，在井上呼唤，不见回答，扬言要向井中投掷石头，这才听到应声。士兵们抛下绳索把他拉出来时，震惊怎么如此沉重，等到拉出井口，才发现竟然有三个人，除了陈叔宝外，还有张丽华和孔贵嫔。就在同时，士兵搜查皇宫，在陈叔宝床底下，发现很多将领们向政府告急的十万火急文书，还没有拆封。陈帝国立国只三十三年。

陈叔宝被送到长安，封为公爵，陈姓皇族也都无恙。只有隋军大将王颁，是王僧辩的儿子，进入建康（江苏南京）后，把陈霸先的尸体从坟墓中掘出，打数百皮鞭，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二次鞭尸事件。孔贵嫔的下落不知道，张丽华的下落是个悲剧。隋军参谋长高囗认为她应该负陈帝国亡国的全部责任，竟把她砍头。杨广久已羡慕她的花容月貌，派人传令留她性命。高囗拒绝说：“从前姜子牙蒙面杀苏妲己，这种祸水，绝不可留。”

杨广大怒：“古人有言，无德不报，我将来会报答阁下。”下世纪（七）杨广当了皇帝后不久，就把高囗同样砍头，妻子儿女没入官府为奴，为这位绝代美女复仇（此为一说。

杨广杀高囗与政治有关，非为美女报仇。——编者）。

陈帝国亡后，大分裂时代后期的南北朝时代，同时终结。中国在隋政府之下，又归统一。中国人民经过二百八十六年的离乱隔绝和互相仇恨之后，恢复同一国度的手足之情。而且大分裂像一个大火炉。中国境内各民族结合成一个新的中华民族，从此再没有鲜卑、匈奴、揭、氏、羌之分。这个新的中华民族因含有新的血液，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这次重归统一，再次显示汉字的凝聚力。欧洲自上世纪（五）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四分五裂的现象，并不比中国大分裂时代更严重。欧洲人民和若干雄才大略的君主与天主教教皇，也都怀着再统一的愿望。可是欧洲失败而中国成功。即令是一个民族，如果分离过久，因言语和文字的不同，都会成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罗马帝国拉丁文是一种拼音文字，一旦土地隔绝，言语相异的人，各自用字母拼出各自的言语，不同的各种文字，遂纷纷出现。各地区人民，不可避免的差距日增。我们可以说，自从纪元前腓尼基人发明拼音字母，欧洲就注定了不能统一。中国境内的言语分歧，比欧洲更甚。

可是中国没有字母这个工具，不能用拼音的方法制造各自的文字。在广大辽阔的中国领域之内，中华字像一条看不见的魔线一样，把言语不同，风俗习惯不同，血统不同的人民的心声，缝在一起，成为一种自觉的中国人。虽然长久分裂，都一直有一种心理状态，认为分裂是暂时的，终必统一，所以国与国合并之后，人际之间，马上水乳交融，不像欧洲，合并之后的国家或民族，立刻就发生言语文字上爆炸性问题。因之我们有一个推断，假定拉丁文也是方块字而不是拼音字的话，欧洲早已统一为单一的国家。

七　突厥汗国崛起沙漠

中国虽然统一，但外患来自北方如故。

匈奴汗国于二世纪破灭后，塞北瀚海沙漠群地带，成为真空。发源于东北地区的乌桓部落和鲜卑民族诸部落，纷纷侵入。等到这些部落或被并吞，或南下进入中国本土建立王朝帝国后，拓拔部落所属的柔然部落，乘虚兴起。

柔然部落于上世纪（五）四○二年，建立柔然汗国，跟北魏帝国不断发生战争。柔然汗国的文化水准比北魏更低，所以没有留下像匈奴汗国那么多史迹。北魏帝国鲜卑兵团的战斗力一向很强，但对柔然汗国却无法施予有效打击。北魏一连几个皇帝都亲自统军北伐，深入沙漠，但始终不能获得决定性的胜利。只要大军一退，柔然立即跟踪而至。

所以北魏帝国无可奈何之余，就为它起了一个丑陋的名字“蠕蠕”，形容他们像毛虫一样无知。

然而，柔然汗国所属居于金山（新疆阿尔泰山）的一个匈奴血统的突厥部落，日渐茁壮。柔然汗国最初不在意这个叛乱集团，但不久就被它连连击败。突厥部落酋长阿史那（姓）土门（名），于本世纪（六）五五二年，称伊利可汗，建突厥汗国。三年后（五五五），伊利可汗的儿子木杆可汗，大举进攻柔然汗国，柔然兵团溃散，第十八任可汗郁久阎（姓）邓叔子（名），投奔当时的西魏帝国。突厥木杆可汗向西魏施用压力，坚持索取郁久阎邓叔子的人头。西魏宰相宇文泰不得已，把郁久闾邓叔子以及随他一齐投降的部属，共三千余人，交给突厥使节，就在长安城外，被突厥使节全部屠杀。第十九任可汗郁久闾艹奄罗辰向西逃亡，以后再没有消息。柔然汗国立国约一百五十四年而亡。

我们可看出突厥汗国在兴起之初，即足够强大，西魏帝国不得不向它屈服，为它杀降。突厥在灭掉柔然汗国后，即完全统治匈奴汗国的故地，东方跟新崛起的契丹部落接壤，西方到葱岭、中亚。北齐、北周都没有力量跟它抗衡，只好竞争呈献珠宝财货和公主美女，希望获得援助。木杆可汗骄傲的说：“我在南方有两个孝顺儿子，我想要什么，他们就会送什么。”隋王朝统一中国后，仍不能马上摆脱它的威胁。

可是，突厥民族却缺少建立一个稳定的国家的能力，在汗国之内，同时竟并存着两个或数个可汗，元首固称可汗，特别大的部落酋长也称可汗。这等于一个国家有数个元首，不能避免的一定会发生内斗和因内外太多而导致汗国瓦解。为了辨识，我们称元首可汗为大可汗，酋长可汗称小可汗。

突厥汗国开国后不久，就爆发意料中的内斗。隋王朝皇帝杨坚对突厥采和亲政策，但他的目的不是和解而是分化。杨坚把安义公主嫁给小可汗之一的突利可汗，突利可汗遂偏向中国。本世纪（六）最后第一年（五九九），当大可汗都蓝可汗准备攻击中国大同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时，突利可汗向中国报信告警。都蓝大可汗大怒，跟另一小可汗达头可汗，联合攻击突利可汗，突利可汗部众溃散，投奔中国。杨坚改突利可汗为启民可汗（启民，在突语中是智慧健壮之意），那时安义公主已经去世，杨坚再把义成公主嫁给他，又在朔方地区（河套）筑大利城（内蒙古和林格尔），划出河套地区三万方公里，安置启民可汗陆续来归的部众。另派边防军驻屯黄河北岸，防御都蓝大可汗和达头小可汗的攻击。——这跟纪元前一世纪匈奴呼韩邪单于投奔中国后的情形，几乎完全相同。

都蓝大可汗不久被他的部下所杀，达头可汗继位当大可汗，先后数次进攻启民可汗，都被中国边防军击退。启民可汗对中国的感激，出自内心。

八　东西方世界

五二七年（南梁皇帝萧衍第一次舍身同泰寺），东罗马帝国皇帝查士丁尼即位。

五二九年（萧衍第二次舍身同泰寺），《查士丁尼法典》完成。

五三三年（北魏军阀尔朱家族战败，全灭）《罗马法典摘要》、《查士丁尼法制》完成。

五三四年（北魏皇帝元修自洛阳出奔长安，帝国分裂为东西），东罗马大将贝利沙留灭江达尔王国，收北非人版图。

五五三年（西魏乘南梁内乱，袭取益州（四川》，贝利沙留攻克罗马城，灭东哥德王国，收意大利半岛人版图。东罗马帝国重振国威，几乎恢复未分裂前罗马帝国疆域和光荣（非常像刘裕连灭西蜀、南燕、后奏）。

五六二年（陈帝国建国第六年），突厥汗国与波斯王国，南北夹攻(口厌)哒王国（阿富汗），(口厌)哒亡。突厥若干部落开始向西移殖，为现代土耳其人始祖。

五六五年（陈帝国建国第九年），查士丁尼大帝逝世，东罗马帝国的复兴大业中止。

收复的土地，陆续丧失。

五六八年（陈帝国建国第十二年），伦巴部落侵入东罗马帝到意大利境，于北部建立伦巴王国。社会秩序混乱，基督教罗马城主教，渐代替罗马帝国皇帝，成为安定力量，世人开始尊称他为教皇。

五七一年（斛律光冤狱前一年），（一）穆罕默德诞生。（二）日本钦明天皇逝世，敏达天皇继位。高句丽王国使节呈递国书，三日无人认识，唯中国人王辰尔认识，敏这天皇大悦，下诏褒奖。是为“乌羽之表事件”。

五九二年（大分裂时代终止后第三年），日本崇峻天皇被大臣东汉直驹刺死。钦明天皇的女儿丰御食炊屋姬继位，称推古天皇。

第二十章　第七世纪

本世纪初叶，刚恢复统一的中国，又发生混战，使全国三分之二以上人口死于刀锋和饥饿。这场大混战，来自暴君杨广，他是隋王朝第二任皇帝，具有绝顶的聪明和精力，所以只短短的十数年工夫，就把自己的王朝消灭。

代之而兴的是唐王朝，在一片瓦砾中，收拾残灰余烬，上下一心，兢兢业业，迅速走向繁荣，使中国历史进入第二个黄金时代。

这次黄金时代约一百三十年，其中并不是全无风暴，犹如混战时代并不是全无和平一样。本世纪末叶，出现了一位女性皇帝武(上明下空)。她当过姬妾，当过尼姑，但传奇般的机会和她敏捷的政治才能，使她竟然夺到政权，建立她自己的周王朝（史称南周）。

一　仁寿宫弑父凶案

隋王朝开国皇帝杨坚使分裂的中国归于统一，是他最大的荣耀。他虽然有很多缺点，但他很俭朴，很知道珍惜国力，使中国很快地就恢复应有的强大。但他的妻子独孤皇后却是一个具有奇异癖好的女人，不但自己吃醋，也为别的女人吃醋。他们夫妇共生了五个儿子，其中跟我们有关的是长子杨勇和次子杨广。杨坚曾说：“从前帝王，小老婆太多，儿子们不同母亲，所以往往分党相争。不像我的五个儿子，一母同胞，亲如手足。”

可是，世界上有两种东西能摧毁人性和人伦，那就是权力和金钱。就在隋王朝统一中国后不久，担任攻陈总司令的杨广开始夺嫡，向他的同胞哥哥皇太子杨勇伸出毒手。

杨勇是一个大而化之的花花公子，疏阔豪爽，不注意小节。老娘独孤皇后最讨厌男人讨小老婆，杨勇偏偏有很多小老婆，以致妻子郁郁而死。老爹杨坚最讨厌大臣花天酒地，杨勇偏偏喜欢音乐歌舞，饮宴达旦。这些本都是小的缝隙，但已够杨广有计划地楔入。

杨广只有妻子萧妃一个人，仅此一点就使娘亲高兴。老夫妇有一次到杨广家，发现婢仆们都老而且丑，乐器上布满灰尘，甚至连弦都没有，不由大喜。老夫妇每派人到儿子们那里，杨勇只把他们当仆人看待，杨广却不然，他和妻子一定双双站到门口，亲自迎接，致送厚礼，于是老夫妻耳畔听到的全是赞扬杨广的声音。杨广出镇江都（江苏扬州），每次入朝辞行时，都痛哭流涕，依依不舍，父母见儿子如此孝心，也流下眼泪，不忍他远离膝下。杨广知识程度很高，有很好的文学素养，对任何人都很诚恳，谦虚有礼，尤其曲意交结政府重要官员，包括杨坚最信任的宰相（尚书左仆射）杨素。他所展示出来的，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标准领袖，具有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英雄性格和救国救民、民胞物与的圣贤抱负。节俭、朴实、谦恭、虚怀若谷、好学不倦、礼贤下士、不爱声色犬马。一一集人类美德于一身。

一切布置成熟后，本世纪（七）的第一年（六○○），“诬以谋反”的法宝罩到杨勇头上，杨坚下令把杨勇贬为平民，囚禁深宫。改立杨广当皇太子，杨广夺嫡成功，全盘胜利。

本世纪（七）第三年（六○二），杨广的娘亲独狐皇后逝世。第五年（六○四），悲剧降临到后死的父亲头上。这一年，杨坚前往长安西北一百二十公里外的仁寿宫（陕西麟游）避暑，病情沉重，杨广入宫侍奉。他内心的兴奋使他无法再继续控制自己，不久就对老爹最宠爱的陈夫人，垂涎三尺。一天，乘着陈夫人上厕所的时候，上前一把抱住。陈夫人挣扎逃掉，杨坚看她神色仓惶，问她怎么回事，她垂泪说：“太子无礼。”

杨坚大怒说：“独孤误我！”命他的两位亲信官员去长安召唤杨勇。杨广得到消息，急急通知杨素，杨素立即把两位亲信官员逮捕，勒兵戒严，包围仁寿宫，断绝内外交通。

杨广的部属张衡（他后来被杨广杀掉灭口），闯进杨坚卧室，把老爹抱起来，猛击他的胸部。杨坚口吐鲜血，哀号的声音，传入后宫，后宫陈夫人以下全体宫女，屏声静息，面无人色。

杨广弑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美丽庶母陈夫人上床，第二件事就是派人驰赴长安把他那已经被罢黜的哥哥杨勇杀掉。杨广从开始采取夺嫡行动，到他行凶之日，历时十四年，在这段漫长岁月中，一直保持伪装，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杨广竟做得天衣无缝，可说明他具有绝顶的聪明才能。可惜他欠缺人类所特有的高级灵魂和情操，他夺嫡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获得无限权力。获得无限权力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发泄他的大头症。

二　杨广的大头症

大头症是一句民间俗语，形容一个极端自私的人所发作的肤浅而强烈的炫耀狂。杨广如愿以偿的当了皇帝之后，被压制十四年之久的兽性，像火山一样，以雷霆万钧之力，向外爆发，最后除了一根绞绳外，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住。他在位十五年，大头症也历时十五年。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将这十五年中他的重要作为，列一年表：

杨广于弑父后，迫不及待地从长安前往洛阳，证调民夫二百万人，从事扩建洛阳城和洛阳宫。父征调民夫一百余万人开通济渠（河南荥阳到江苏淮安间运河），十余万人开邗沟（淮安到江苏扬州间运河，吴夫差和赢政都曾开凿过），他开运河的目的不是为人民兴办水利，而是便于他一个人乘船前往他曾经驻守过的、当时全国最繁华的大都市江都（江苏扬州）。沿着运河建皇宫四十余所，称为“离宫”。命江南赶造龙舟，龙舟完成之前，杨广不堪寂寞，先在洛阳西郊兴建西苑，面积三百平方公里，内有人工湖和连绵不断的人工山，山上宫殿林立，曲折盘旋。另有人工小运河，由人工湖通到洛水，沿小运河两岸，建皇宫十六所，称为“十六院”，每院美女二三百人，布置豪华，犹如天堂。杨广每出游赏月，骑马随驾的宫女就有数千人之多。然而，女色的享受，日久也就烦腻。等到龙舟造成，运到洛阳，他就立刻出游江都。帝王出游已经不平凡，杨广出游更八方威风。仅只皇家所乘龙舟就有数千艘，不用浆篙，而用纤夫，纤夫有八万余人。禁卫军（骁果）乘坐的军舰也有数千艘，但由军士自己拉纤。一万余艘船只，首尾相衔一百余公里。骑兵夹岸护卫，万马奔腾，旌旗遍野，诚是壮观。饮食供应由二百十五公里以内地方政府奉献，竞争着极尽精美，宫人们无法吃完，临走时一概抛弃。杨广宣称他喜欢江都，其实他在江都仍居深宫，从没有跟南中国江山如画的大自然接触。他之所以喜欢江都，正是喜欢沿途这种使人惊心动魄的场面。杨广如果生在二十世纪，可以乘飞机往江都的话，他一定不高兴，因为天空无人，不能发挥他的大头症。

六○七年，杨广又向北出游，到启民可汗的王庭。这时启民可汗已击败他的对手，推进到黄河以北，成为突厥汗国的大可汗。杨广随驾卫士，步兵就有五十万，战马就有十万匹，旌旗辎重，连绵五百余公里。跟出游江都一样，皇家人员和文武百官，全体跟从。不过乘船改为乘车，车跟船一般大，在新开的御道上，不用车轮，而由人肩抬着走动。启民可汗用最尊荣的礼节接待他。杨广大为满意，仅绸缎就赏赐二千万匹。然而这次大炫耀却种下两个祸根：一是，启民可汗的儿子，将来的始毕可汗，冷眼旁观，看出杨广的愚昧本质，他决心反击。二是，杨广无意中见到高句丽王国派到突厥汗国的使节，杨广吩咐那使节说，他将于六一一年前往琢郡（北京），命高句丽王高元亲自到涿郡朝见。

杨广于六一一年真的前往涿郡，高元却没有到。杨广感到没有面子，而没有面子能使一个大头症病患者发狂。杨广七窍生烟，下令讨伐高句丽，动员全国士兵集中琢郡，粮秣集中辽西郡（辽宁义县）。军令惨急，造舰工匠站在水中，昼夜加工，腰部以下都生满蛆虫，半数死亡。官仓粮食和兵器盔甲，也紧急运往辽西，车船衔接，路上川流不息的有十余万人，病死饿死，无人收葬，尸体横路数百公里。而这一年，黄河南北都发生大水，三十余郡成为泽国，饥民纷纷投奔荒山大泽。但民间征粮，毫不放松，朴实的老农赶着牛车，带着自备干粮，踽踽上道，大多数连人带牛死于中途。没有牛车的人，二人合推一辆小车，可载米三石。沿途用米充饥，到达辽西时，已无剩余，无法缴纳，只好避罪逃亡。隋政府指称他们是“盗贼”，一面派兵征剿，一面逮捕他们的家属处刑，以期收杀一儆百之效。于是，官退民反的形势，完全成熟，人民纷纷武装抗暴，集结起来，屠杀官员，抢夺富民食粮，天下大乱。

明年（六一二），集中于涿郡的兵力已达一百一十三万。杨广御驾亲自东征，最精彩的是他对将领们所作的一段训话，我们姑称之为“杨广训话”，以与“苻生诏书”媲美。杨广说：“国家这次远征，完全是为了吊民伐罪，并不是好大喜功。你们中间有人不知道我的本意，打算乘此机会，使用奇兵突袭，以博取个人的前途，邀取勋赏。须知我们是堂堂正正的王师，正义的军队，岂可有不光明磊落的行为？所以任何军事行动，都要随时向我报告，听候指示，不可擅自作主。”换句话说，他要摇控指挥，以显示他的军事天才。辽东（辽宁辽阳）是高句丽王国西境第一大城，在中国兵团猛烈攻击下，城垣塌陷，高句丽守军悬白旗乞降。可是将领们既不敢接受，也不敢继续攻击，只好停战，急向御营报告杨广。等到指示回来，守军已把缺口填住，恢复抵抗。一连三次，都被耽误，以致那个并不坚固的孤城，竟不可动摇。加之渡鸭绿江深入高句丽国境的另一支军队失败，杨广只好狼狈撤退。第一次东征，损失三十万人。

明年（六一三），杨广第二次御驾亲自东征。这一次辽东城绝不可能再支持下去，可是杨玄感救了它。杨玄感是杨广夺嫡杀父同党杨素的儿子，这时正在黎阳（河南浚县）督运军粮。他在黎阳叛变，截断杨广的退路。杨广对杨素一直侧目而视，当杨素病故时，杨广说：“他如果不死，我会杀他全家。”所以杨玄感始终恐惧不安，乘着前方战争紧张，后方民变纷起之际，想一举把杨广解决。杨广只得放弃辽东，回军迎战，第二次东征也草草结束。杨玄感兵败而死，但他的叛变使杨广设立特别法庭，展开大规模逮捕处决，促使民变更加燎原，不可遏止。

六一四年，全国已经一片沸腾，旧有变民滚雪球似的四出攻掠，新的变民风起云涌，四方响应。可是杨广仍作第三次东征，高句丽王国一连三年受到攻击，已精疲力尽，只好求和，并且把杨玄感的同党，去年投奔高句丽的斛斯政，送回中国，以表诚意。杨广总算争到一点面子。可是杨广回到洛阳，用酷刑把斛斯政处死之后，征召高元入朝，高元仍然不至，杨广光火三丈，下令准备第四次东征。

第四次东征准备期间，杨广不能闲着。六一五年，他从洛阳出发，先到汾阳宫（山西宁武）避暑，避暑已毕，再悠悠北进，打算顺着御道前往啄郡，开始第四次军事行动。

突厥汗国始毕可汗（他父亲启民可汗于六○九年逝世）得到消息，亲统骑兵十余万，向杨广突袭。杨广退到雁门郡（山西代县），被突厥团团围住，百道攻城，流箭堕到杨广面前，城内存粮又仅够二十余日。杨广魂飞魄散，整天抱着他最心爱的幼子杨果哭泣，哭得两眼红肿。大将樊子盖建议说：“现在别无他法，只有一面征兵勤王，一面请陛下宣布不再东征。立下重赏，亲自鼓励将士奋死卫城，才有希望支持到救兵到达。”杨广作这种表面工夫，游刃有余。他登城巡视，向守城将士说：“各位努力杀贼，只要能够脱险，凡随驾官兵，不要发愁不富贵，我绝不允许铨叙机关舞文弄墨，减少你们的功劳。”大臣萧(王禹)建议说：“以突厥习惯，可汗出兵，可敦（皇后）必定知道，请派密使去见义成公主求救，不失为一策。”——义成公主是杨姓皇族的女儿，在隋王朝和亲政策下，下嫁启民可汗。杨广大喜，立即派人间道前往。幸而有此一策，义成公主向始毕可汗告警说：“北方发生情况！”始毕可汗才解围而去。杨广回到洛阳，心神稍定，发现又处于绝对安全之境时，立刻恢复了伟大，深以自己在雁门郡的懦夫表现为耻，决定一手遮天下耳目。第一步，对他所作的重赏有功将士的承诺，全部不认账。樊子盖一再请求不可失信，杨广大怒说：“怎么，你打算收买军心呀。”樊子盖不敢再说话。第二步，杨广向群臣宣布萧(王禹)的罪状：“一小撮突厥丑类，窜以雁门城下，有什么能耐？只几天没有逐走，萧(王禹)竞怕得不成样子，实在可羞。”把萧(王禹)贬出洛阳。

接着，杨广下令加强第四次东征的准备工作。

六一六年，全国三分之二的郡县都陷落在“盗匪”手中，杨广对付“盗匪”的方法，跟赢胡亥、王莽、胡太后相同，即根本不愿听到“盗匪”。但他已不能再在涿郡集结兵力。东征既然不行，于是他改作第三次出游江都。很多大臣泣涕劝阻他，他把他们一律斩首。临出发时，还作了一首诗告别留守在洛阳的宫女，诗上说：“我爱江都好，征辽亦偶然。”到了江都后，各地官员朝见，杨广从不问他们的政绩，只问他们奉献多少礼物钱粮，多的升官，少的贬黜。有些官员搜刮民女进贡，马上受到奖赏。于是地方官员更暴虐，“盗匪”也更多。

六一七年，杨广一年都守在江都，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一年之久停留一个地方，并不是他变老实了，而是遍地“盗匪”，无处可去。并且他终于承认他已无力收拾残局。

在千万人血染刀锋和饿死山野之际，杨广以一种世界末日的颓废心情，更变本加厉的享乐。皇宫内分一百余房，称为“迷宫”，跟洛阳十六院一样，每房美女数百人，由阶级最高的一位美女主持，每天由一房作主人，杨广和随驾的一千余宫女作客人（注意，仅江都宫美女，至少三万人。如连同其他各宫，全国供杨广一人享乐的美女，总在十五万人以上），酒不离口，宾主全醉。杨广常对着镜子说：“好头颅，由谁来砍！”萧皇后安慰他，他说：“贵贱苦乐，互相交换，没有什么可以伤心！”这是赌徒失败时勉强装出来的门面话，其实他内心却肯定他绝不会死，至少也会像陈叔宝一样被封为一个公爵。

他不敢面对现实，当他的禁卫军密谋叛变，一个宫女得到消息，向他报告时，他因无法处理而大怒，竟把宫女处斩。

六一八年，杨广最亲信的大将字文化及率领禁卫军入宫。杨广逃到一个小房间躲藏，被一位恨透了他的美女指出所在。禁卫军把他拖出来，杨广还恬不知耻说：“我有甚么罪，对我如此？”禁卫军当面把他最心爱的幼子，十二岁的杨杲杀掉。杨广这时才发现公爵已没有希望，他要求服毒自杀，禁卫军不愿浪费时间，于是把他绞死。杨广死时才五十岁，当了十五年皇帝。他的故事使人想到《伊索寓言》，一个农夫牵着一匹驴子走过悬崖，农夫恐怕驴子跌下去，牵它靠里面一点，驴子坚决不肯，越牵它，它越向外挣扎，最后它跌下深谷，粉身碎骨。农夫探头说：“你胜利了！”杨广尝对大臣宣称：“我天性不喜欢听相反的意见，对所渭敢言直谏的人，都说他们忠诚，但我最不能忍耐。

你们如果想升官晋爵，一定要听话。”杨广也胜利了。

三　十八年改朝换代混战

杨广跟他的前辈孙皓、石虎之流的暴君，不同类型。孙、石之流的凶恶，可以直接从行为上观察出来，而杨广不然，他给人的是一种非常厚道和非常理性的印象。他作的诗充满感情，造诣很高。他的言论跟他所颁布的命令，都大义凛然，无懈可击。他把暴行间接化和制度化，使成为一种合法的暴政。这暴政表面上好像不是杨广的本意，实际上却恰恰是他的本意；而且他的本意比官员们所做的更恶毒，所以对人民的伤害就更大，人民的还报也更烈。

六一一年是民变开始的一年，杨广下令准备东征，征兵征粮，官员们传统性的贪暴使人民发现，奉公守法只有饿死，铤而走险或许可以求生，像陈胜、吴广一样，第一个发难的是邹平（山东邹平）人王薄，他在长白山（山东章丘）号召群众，武装抗暴，自称“知世郎”，意思是“看透了这个世界的人”。另一位是清河郡（河北清河）人孙祖安，他名在征兵之列，但他全家被大水淹没，妻子饿死，停尸在床。他要求免役，不准。

再要求准许他安葬妻子后入伍，然而他所属的漳南（河北故城东）县长却指责他误期报到，予以鞭打。他就杀了县长，号召群众叛变。

从六一一年王薄起，到六二八年最后一位民变领袖梁师都被新兴的唐王朝所灭，全国再归统一，十八年间，兵变民变以及宫廷政变，共一百三十六起。有五十余位领袖人物，每人都集结兵力十五万人以上，割据一方，或称帝王，或称可汗，互相混战。其中最重要的有二十余人，列如下表：

在宇文化及宫廷政变的前一年（六一七），镇守太原的大将李渊已先行叛变，起兵南下，攻陷长安（陕西西安），立杨广的孙儿杨侑当皇帝，遥尊杨广为太上皇。六一八年，字文化及把杨广绞死后，立杨广的侄儿杨浩继位，统军北返洛阳。但遍地都是武装的抗暴力量，这个禁卫军团每一步都受到攻击，已不可能到达目的地。字文化及看到大势已去，索性把杨浩杀掉，自己当皇帝。李渊在长安听到消息，也把杨相杀掉，自己也当皇帝。

杨广的另一个十五岁的孙儿杨侗，在洛阳即位，作隋王朝第五任皇帝，支持到明年（六一九），宰相王世充也把他杀掉，自己坐上宝座。隋王朝历时仅三十九年而亡。以隋王朝力量的雄厚，如果杨广只是中等暴君，帝国可能仍承受得住，不致如此迅速地覆没。但杨广太能干了，他在短短的十五年中，就灭掉这个强大无比的帝国。

十八年的大混战，最后的胜利属于李渊，他建立的唐王朝代替隋王朝，使中国于二十年代再行统一。比起从前“二十年”、“三十年”改朝换代混战，十八年是最短的痛苦，然而这最短的痛苦却中。使全国三分之二的人民死于非命。下列统计数字，可作说明：

这还是就平均数而言，在混战激烈地区，如中原（河南省）、关中（陕西省中部）一带，人民幸存的不及十分之一，我们不能想像其中有多少人间惨剧。

四　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

唐王朝是中国历史上贡献最巨，国力最强，历时最长的王朝之一，共二百七十六年，其中接近一半时间在黄金时代之内。

但创造这个王朝的皇帝李渊，却是贵族世家中的平凡人物。在隋王朝时世袭他父亲的公爵封号，担任太原防卫司令（太原留守），因为不能抵御突厥汗国的侵袭，又因为有谣言说姓“李”的将代替姓“杨”的君临天下，这两件大事，促使杨广对他不满和疑忌。又因为民变如火如荼，只有叛变才有可能死中求生，所以李渊冒险起兵。不过他虽然平凡，他的三个儿子：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四子李元吉，却都是一代英雄。而尤以李世民的勋绩最大，几个最强悍的敌人，像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都被他击败。于是新兴不久的唐王朝，踏上隋王朝走过的道路，发生夺嫡斗争。——每逢亲王的声望和力量，跟皇太子相等，或超过皇太子时，定律的要发生流血惨剧，这是专制政体下无法解决的死结。

六二六年，唐王朝建立的第九年，李世民伏兵玄武门（皇城中门），把入朝的哥哥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格杀。李渊正在皇宫内湖上泛舟，李世民的军队冲到面前，声称护驾。老爹这才知道两个儿子已死。为了避免与杨坚同一命运，他立即传位给李世民，自己退居为太上皇。

这是著名的“玄武门之变”。李世民既杀兄弟，又逼父亲，俨然第二个杨广。但杨广没有通过瓶颈，李世民却顺利通过，历史重演到这里为止，以后即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李世民大帝是中国最杰出的英明君主之一，他用他高度的智慧，殷勤而小心地治理他的帝国，不久就为中国开创了一百三十年之久的第二个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的来临，原因之一是人口大量减少，荒芜的肥沃田地，举目皆是，谋生比较容易。原因之二是太久的战争使人厌恶战争，乐意于和平安定。但仅此两个原因不能促成什么，将近三百年的大分裂大混战，人民也有这种客观环境和主观愿望。所以，另一个原因是，李世民大帝和他的政府正确方向的领导。再大的船舶，掌舵的只有一人，负责航行的只有少数人，这少数人即国家领导人，其重要性用不着解释。李世民大帝和他的干部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随时随地都用杨广作为警惕对象，每一件措施都求其跟杨广不同，使他们成为一个战斗团队，互相勉励督责，兢兢业业从事国家建设。在人民尊重和信任的支持下，推行廉洁政治，获得空前成功。

李世民大帝个人的优秀是最主要的因素，他严厉地控制自己不去触及无限权力的毒牙，并且鼓励和接受最难堪的逆耳之言。他对官员们要求：“君主如果刚愎自用，自以为比别人聪明，他的部下一定谄媚他。结果君主失去国家，部下也不能单独保全。隋王朝宰相虞世基一味阿谀杨广，以保他的富贵，结果也难逃一死。各位应以此为戒，对国家大事有意见，一定要报告给我。”——我们绝不以言论判断人，而只以行为判断人，李世民大帝的言论有事实作为基础。有一次，他下令男子年龄虽不满十八岁，但体格健壮，也应征集当兵。魏征拒绝在诏书上副署（署敕），李世民告诉他：“这都是奸民逃避兵役，故意少报年龄。”魏征说：“陛下常说：我以诚信待天下，要人民不可诈欺；可是你却先失去诚信。”李世民愕然，魏征说：“陛下不以诚信待人，所以先疑心人民诈欺。”李世民立即收回命令。李世民又下令凡官员伪造资历，限期自首，否则处死。

限期过后，又有查获，李世民命即斩首。最高法院副院长（大理少卿）戴胄忠却只判流刑，李世民大怒说：“你故意使我说话不算话！”戴胄忠说：“陛下命令，不过一时的喜怒。法律却经过慎密研究，颁布天下，人民共守。陛下应忍小忿而存大信。”李世民大喜说：“你执法如此严正，我还有什么忧虑！”李世民又命宰相封德彝荐举人才，久久没有消息，一再催促他，封德彝说：“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今世没有人才！”李世民说：“这算什么话，帝王治理国家，都是取才当世，岂有到几百年之前去借人才的。

只可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可诬蔑一代中国人。”封德彝大为惭愧。——这是李世民大帝的真知灼见，历史上有一种现象，越是政府人才缺乏之时，也越是民间人才辈出之时。

李世民原籍武川（内蒙武川），跟关中（陕西省中部）接近，谈话时常评论关中人如何，山东人（崤山以东，非山东省）如何，监察官（御史）张行成抗议说：“国家元首应该以四海为家，不应该在地域上划小圈圈。”李世民立加赏赐。李世民又大修洛阳宫殿，一位御前督导官（给事中）张玄素说：“陛下当初克复洛阳，把隋王朝宫殿全部烧掉，不到十年，却加倍经营。为什么从前厌恶它，而今却效法它。这种情形，比杨广更坏。”

李世民变色说：“你说我不如杨广，那么比子受辛如何。”张玄素说：“如果不停工，就跟子受辛一样。”李世民叹息说：“我考虑不周到，才有此错误。”赏赐张玄素绸缎二百匹，立即停工。李世民的儿子李恪亲王打猎时伤害农民，被监察官（御史）柳范弹劾。李世民责备亲王府秘书长（长史）权万纪：“这都是权万纪不能规劝阻止，罪应处死。”柳范说：“房玄龄还不能阻止陛下打猎，怎么能单单责备权万纪。”李世民大怒回宫，很久很久，怒气平息，发现自己理屈，马上再出来召见柳范嘉勉。最严重的一件事发生在六三二年，李世民受不了魏征的直言指责，也在大怒中回宫，一面发誓：“看我杀掉这个庄稼老汉！”长孙皇后问庄稼老汉是谁，李世民说：“当然是魏征，他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我。”长孙皇后也是一位杰出的妇女，立即穿上皇后官服，站在庭院之中，向皇帝参拜。李世民大吃一惊。长孙皇后说：“我听说，领袖英明则部下正直，魏征所以正直，正由于你的英明，我怎能不祝贺！”李世民这才想到他自己过分，不久之后，即擢升魏征当宰相（侍中）。

向理性屈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李世民大帝的伟大在此，尤其难得的是，夫妇二人都有这种高度智慧的认识。自从盘古开天辟地，李世民大帝是中国帝王中最初一个被中国人真心称颂崇拜的人物，固由于他的勋业，也由于他本身的美德。他治理国家的一言一行，成为以后所有帝王的规范。

在这样伟大的领袖领导下，从本世纪（七）三十年代起，中国开始从恶运中复苏。

不数年间，欣欣向荣。

战争变乱容易叙述，而和平繁荣不容易叙述。我们叙述第二个黄金时代的中国社会时；深有此感。不过那盛况是显然的，最主要的现象是一年复一年的大丰收，六三○年时，一斗米只值三四个钱。中国人特别强烈的复兴潜力，完全发挥。全国判处死刑的囚犯，一年中不过二十九人。六三二年时。拿国判处死刑的囚犯增加到三百九十人，年终，李世民准许他们回家办理后事，命于明年秋天再回来受死（古时秋天行刑）。六三三年九月，三百九十人全部回狱，无一人逃亡。社会繁荣而秩序安定，夜不闭户。从前行旅们要自己携带食物，现在则凡是有道路的地方，都有旅店，工商业随着社会安定而蓬勃。

杨广时代的暴政，成为不可思议的古老故事。

五　唐政府的结构

我们应先行了解唐王朝的政府机构。

中国中央政府组织，到第三世纪曹魏帝国时，把九卿挤到次要地位，另行成立“尚书”、“中书”二省，作为行政中枢。经过继起各王朝帝国四百年来不断修正，到了唐王朝，遂成为下表所列的形态：

所谓崇官，即现代所称的国家元老，一种只有尊荣而没有实际权力的最高顾问。

“三公”、“三师”只是习惯称呼，事实上包括六种官位：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他们只支领俸禄，不干预国家政务。

乙级机构秘书省，二世纪中期，东汉政府设立秘书监官员，负责保管及校勘政府所持有的图书。三世纪初，三国时代之曹魏帝国政府，把秘书署扩大成为一个“省”，而命秘书监作为首长。唐政府仍维持它存在，类似国立图书馆，当然只供应帝王和高级官员阅读，不向人民开放。翰林院，是唐政府创立的类似文化人聚会所，或高级官员储备所的官署。唐王朝初建时，各地经学家（研究儒书五经的学者）、文章家（专门写宣言、文告，或短篇论文之类的知识分子）、预言家（星相占卜）、艺术家（包括画家、雕刻家），纷纷向首都长安集中。皇帝特别指定一个处所，招待他们之中最杰出的若干人士，以便随时召见。这个处所称翰林院，由年高德劭的一位担任首长，称翰林承旨，其他人士则称翰林学士。以后各色人等陆续淘汰，只剩下文章家，专为皇帝撰写诏书。因为汉字和文言文运用困难，一个人至少要有二十年以上的刻苦努力，才能胜任。文章家在这方面的特殊能力，很受到皇帝的重视。因之翰林学士往往比其他官员容易升迁到宰相地位，所以当时称翰林学士为“储备宰相”（内相），成为知识分子最羡慕的一种职位。

御史台负责监察弹劾，首长御史大夫，副首长御史中丞，以及所属诸御史。他们是皇帝的耳目，但也不时反映民意。

丙级机构九寺，即九卿办公官署，从次要地位又再被挤到政府的角落，职务和权力都非昔比，大半被尚书省的六部所夺，唐王朝九卿的职掌跟秦王朝的职掌大不一样。一、太常寺，负责典礼布置跟宫廷医药。二、光禄寺，祭把用品跟宫廷饮食供应。三、卫尉寺，管理军械库。四、宗正寺，处理皇族事务，如继承封爵，保护坟陵之类。五、太仆寺，马匹牧养跟牧场管理。六、大理寺，最高法院。七、鸿鼐寺，藩属事务部。八、司农寺，农林部。九、太府寺，负责宫廷费用供应，也就是皇帝的私人钱库。

丁级机构四监是尚书省的附属机关，但它具有完全的独立性。一、国子监，隶属礼部，即国立京师大学，设六个学系：国子学系、太学系、四门学系、律学系、算学系、书学系，每学系有若干教授（博士）。二、将作监，隶属工部，负责政府重大土木建设工程。三、军器监，隶属兵部，就是兵工厂。四、都水监，也隶属工部，负责水利建设工程。

最后，我们叙述行政中枢，即甲级机构的“三省”；尚书、中书二省，是三世纪曹魏帝国的旧制，不过尚书省所属六部的权力，更为扩大，实质上已完全代替了九卿，他们的职掌在下表中已加说明。六世纪北魏帝国和南梁帝国时，又在这二省之外增加门下省——因它设在宫门之下而得名。于是中央政府遂成为三省，具有下列的编制：

三省职权的划分：中书省发布命令，门下省审查命令，尚书省执行命令。普通情形下，诸宰相在设于中书省的政事堂，举行会议，由中书舍人（中书省专门委员）先用书面写出各人的意见，送呈中书令，征求同意，然后提出会议，由会议作成决定，奏报皇帝。皇帝批准后，再交中书省，用皇帝名义，发布诏书。在发布之前，必须送门下省审查，门下省认为不合适时，可以拒绝副署，诏书缺少副署，依法即不能颁布，而给事中且有把诏书退回（封敕）的特权。如果门下省没有异议，则副署之后，即成为国家正式法令，交由尚书省执行。整个帝国政令，在这种方式下运转。

三省职掌的划分，十分有趣，却也十分无聊，它只不过是皇权一权的琐碎分配、实质上中书省只是皇帝私人的秘书室，门下省只是皇帝私人的收友室。看它们的官属，无论官称和职务，几乎完全相同，只好勉强用“左”、“右”予以区分。只有尚书省有其存在价值，但没有像国会之类或像罗马元老院之类会议性质的制衡机构。中国传统文化中缺少人权思想，政治思想中缺少民主思想，再多的农民暴动或民变政变，因缺少这两大思想的最高指导原则，所以始终无法产生代议政治或其他任何种类的民意机构。

三省首长是当然宰相，但因李世民大帝曾经担任过尚书令的缘故，大臣们不便于再称这个官号，尚书省遂一直由副首长尚书仆射（执行长）代理首长，成为当然宰相之一。

除此之外，其他官员——大多是中书、门下二省副首长（侍郎）或六部首长（尚书），皇帝命他“参知政事”、“同平章事”、“同中书门下三品”时，同样也是宰相。所以宰相名额，总在三人以上，而以声望最高的一人为首相，不过并没有首相名义，他只有影响力，而没有法定权力。诸宰相除了定期会议外，还要定期在政事堂共同进餐，以便有更多的时间会商国事。

唐王朝的学校制度和考试制度，影响中国一千三百年之久。

学校的设立是中国古老的传统，但大分裂时代中，各独立王国因军费不足，往往停顿。上世纪（六）国家统一，学校教育也随之复兴。唐政府带给人民安定，学校教育更趋发达。各州有州立学校（州学），各县有县立学校（县学）。首都长安有三个高等教育机构：一是前述的隶属于尚书省礼部的“国子监”，即国立京师大学。二是隶属于门下省的“弘文馆”，即政府主办的普通贵族大学。三是隶属于皇太子宫的“崇文馆”，即皇太子主办的高级贵族大学。后二校学生限定必须具备某种资格，如皇族近亲、皇后或皇太后近亲，或宰相的儿子，一品以上高级官员的儿子，才能入学。只有国子监大学，低级官员的儿子或平民出身的学生，才可以就读。李世民大帝在位时，常常去国子监视察，使学校教育更受到重视，当时学生人数已达三千余人。东方高句丽王国、新罗王国、百济王国、渤海王国、日本帝国；西方高昌王国。后来还有吐蕃王国以及南方南诏王国，都有大批留学生前来受课，成为世界上最可观的高等学府。

学校所用教科书，当然限于儒家学派的《五经》。因为对《五经》的解释，各学者互不相同，唐政府指定国子监大学校长（国子祭酒）孔颖达，组织一个委员会，对《五经》的解释，重新确定，出版《五经正义》，共有下列九书——因之世俗有时也索性称之为“九经’：

经过唐政府的核定颁布，这九本书遂成为学校的标准本教科书，无论研读或考试，或其他任何情形下涉及《五经》时，都以此《正义本》为标准。这是一个统一思想的基本措施，儒家学派的思想领域，再被缩小。学生们在学校研究《九经》，只要能搞通其中一经，即由唐政府授予官职。

学校教育的发达，促使科举制度的发达。上世纪（六）隋王朝统一全国后，对门第世家独霸政府的现象，予以变革，改用考试的方法，向平民阶层选拔新进官员。凡考试及格的知识分子，不问什么门第，一律委派官职。唐王朝继承了这个办法，并使之成为一种最受尊重的制度，称为“科举”。考试分很多种类，而以“进士科”、“明经科”

最有地位，又因进士科及格的人士比较容易得到高位，宰相又大多数都是进士科出身的缘故，所以尤为尊贵。参加考试的考生称为“士子”，士子大多数来自学校和地方政府的推荐（乡贡）。他们千里迢迢，集中首都长安（陕西西安），首先向尚书省礼部报到，然后等候通知，入场应试。考试及格，当时术语称“进士及第”，跟现代的“博士”一样，是一种光荣的身份。在以后，考试及格的第一、二、三名，更专称为“状元”、“榜眼”、“探花”，尤属光荣中的光荣。他们在发榜时所受的崇拜，不亚于第一个登陆月球的太空人。科举制度在中国实行了一千三百年，直到二十世纪初叶才被废止。在此一千三百年中（只十三世纪蒙古帝国时中断数十年），成为儒家学派知识分子所追求的最高目标。状元、榜眼、探花，也成为家长为女儿求偶最理想的对象。中国无数文学作品，都用此作为题材。

李世民大帝对科举制度有他的看法，当他从宫殿高处望到进士们鱼贯而入的肃穆行列时，兴奋地说：“天下英雄都被我装到口袋里了。”身为世袭的专制帝王，这种看法极其自然。在此之前，政权一直是关闭的，只限于贵族和门第世家。因科举制度，使政权的大门向民间开放，虽然只是窄窄的一条缝隙，但与根本关闭多少有点差异。聪明才智人士为了从这一条窄窄缝隙进入政府，不得不把全部生命消磨在《九经》的九本儒书之中，再也没有精力谋反革命了。这种现象，可以减少社会上下稳定的因素。

七　佛教净化与三教合一

继五世纪高僧释法显之后，本世纪（七）又出现高僧玄奘。他的行迹和功绩，跟释法显相同，而影响更大。玄奘于六二七年离长安西行，冒犯当时不准出国的严格禁令，渡过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流沙和葱岭雪山，到印度寻求佛教经典。历时十九年，干六四五年返抵长安。李世民大帝没有追究他偷渡的罪名，反而给他很高的尊敬，请他主持长安最大的庙院弘福寺。玄奘翻译他千辛万苦从印度带回来的佛经，先后完成了七十五部。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即令在二十世纪，翻译工具如字典词典之类书籍具备，一个人能译出七十五部巨著，也不容易。

玄类被人们称为“唐僧”、“唐三藏”，在中国家喻户晓，连儿童都知道他。历史上高僧太多了，释法显就是其中之一。只有玄奘盛名永垂不朽，这应归功于十六世纪时的大文学家吴承恩所写的一部小说《西游记》。这是一部成功的幽默小说，不过书中却把玄奘写成一个脓包，而把他的门徒之一孙悟空，写成一个神通广大的英雄人物。

佛教是一个在非常复杂的印度社会中产生的宗教，它包括两种成分，一是印度当时崇拜的鬼神，一是印度当时盛行的唯心哲学。佛教经典因之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称“小乘”，属于前者一部分称“大乘”，属于后者。玄奘带回来的佛经，以大乘为主，而大乘与宗教无关，只与哲学有关，于是佛教内部，开始分裂。宗教的要件就是崇拜鬼神，必须崇拜鬼神才能称为宗教。犹如画家的要件是绘画，他必须绘画，才能称为画家。

佛教徒中部分知识分子从大乘经典中发现到系统分明的心理分析，是中国古哲学和儒家学派儒书中所根本没有的东西，遂如获至宝，宣称佛教都是哲理，并不迷信，好像画家宣称他并不绘画一样，这种态度在佛教中产生一种我们姑且称之的“佛家学派”。它的发展顺序跟道家相反，道家先有道家学派，再分裂出道教。佛家则先有佛教，才分裂出佛家学派。佛家学派与佛教的差异，如同道家学派与道教的差异，以及我们曾经比喻过的“热狗”与“狗”的差异。

佛教传到中国后，小乘受到道教仇视，大乘受到儒家学派仇视。数百年斗争的结果，终于产生一种调和的局面，即“儒”、“佛”、“道”三教合一。这种调和的出现十分突兀。而且在理论上根本不可能，一则，“儒”还没有资格称为宗教。二则，信仰具有排他性。不过如果发现佛教的分裂现象，合一的只是学派而不是宗教，便可了然。所谓三教合一，应正确的指出是三个学派合一。我们试用下表作一说明：

佛教译经事业在本世纪（七）达到高峰，玄类之后，便无以为继。因为佛教在发源地的印度已告没落，不再有新的经典出现。佛家学派在大量问世的佛经冲击下，更分为很多琐碎的派别，如“律宗”、“禅宗”、“华严宗”、“法相宗”等等，在自己的小天地中，互相排斥攻击。但真正的佛教，却终于抛弃掉大乘的纠缠，成为纯净的宗教，跟道教一样，向民间传播，这种力量超过仅在士大夫之间流行的大乘万倍。因果报应，轮回转生，冥冥中自有神灵为人类主宰的观念和信仰，深植人心。

八　中国疆土的再扩张

第二个黄金时代带给中国对外的最大成功，是恢复固有的疆土。大分裂时代使沿边土地大量丧失，隋王朝虽一度振发，但时间太短，不久即因政府覆亡而再丧失。唐王朝最初的目标只希望排除北方突厥汗国的威胁。可是接连着不断的军事胜利，使中国疆域回到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和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时的版图，而且还要超过。唐政府在沿边疆土，先后设立下表所列的六个总督府（都护府），像六根巨柱，保卫中国本土。

中国的沉重外患既是北方的突厥汗国，自然成为反击的第一个对象。

本世纪（七）六○三年，启民可汗的对头达头可汗兵败，向启民可汗投降，启民可汗遂成为突厥的大可汗。可是位于西部金山（阿尔泰山）小可汗之一的泥撅处罗可汗却不承认，宣称他才是突厥的大可汗。于是突厥汗国分裂为二，东西对峙。

东突厥汗国虽然失去了西部部落，但仍然保持强大，尤其本世纪（七）初叶，中国正逢十八年改朝换代大混战。北方崛起的民变领袖们，像梁师都、刘武周都向东突厥进贡，接受封号。唐王朝开国皇帝李渊初叛时，也同样向东突厥进贡。李渊在位期间的二十年代，东突厥使节和商人到了中国，就像猛虎进了羊群，奸淫烧杀，无法无天。而突厥兵团仍不时深入中国国境，根本忽视中国的存在。大臣们一度建议放弃长安，向南方迁都。李渊虽因关系太大没有采纳，但对突厥人的横暴，始终不敢表示一丝不愉快。

六二六年，玄武门事变刚刚结束，李世民大帝刚刚即位，东突厥汗国即向长安发动奇袭。大可汗颉利可汗（启民可汗幼子，始毕可汗幼弟）和他的侄儿小可汗实利可汗（始毕可汗长子），长驰南下，直抵渭水便桥。距长安只隔一水，上下震恐。李世民大帝无可奈何，只好孤注一掷，亲自到渭水便桥向颉利大可汗乞和，除了重申誓言继续臣服外，并答应增加进贡财物的数量，颌利大可汗才行撤退。这对李世民大帝是一个莫大的耻辱，然而也正因为这一次会面，李世民大帝亲眼察看到突厥在组织上所呈现的低能，遂决定提前反击。三年后六三○年，大将李靖北征，出定襄（内蒙古和林格尔），深入阴山，颉利大可汗全军覆没，只身向西逃走，被中国追兵擒获。东突厥汗国所向无敌，竟被中国一战击溃，使北方各部落大为震骇，李世民大帝遂赢得“天可汗”的尊称。

东突厥汗国各部落从此星散，但仍不时有“可汗”出现，或出于某一些残余部落的拥立，或出于中国政府委派照顾某一些残余部落。其中也不断有若干可汗跟中国对抗，不过都像火花一样，倏燃倏熄。如此断续地维持到下世纪（八）七四五年，最后一任大可汗白眉可汗被回纥汗国的怀仁可汗击斩，才彻底消灭。

东突厥汗国所属的铁勒部落，组成份子跟突厥一样，也十分复杂，包括很多不同种族的小部落，其中有两个小部落最为强悍，一是薛延陀部落，一是回纥部落。六二八年，薛延陀部落酋长夷男取得铁勒部落领导权，遂脱离东突厥，自称可汗，建薛延陀汗国。

两年后六三○年，东突厥汗国星散，薛延陀汗国就收纳突厥的流亡部落，进入突厥故地，直接跟中国为邻。中国的富饶诱使它跟突厥一样，不断南侵。不过它的运气太坏，恰巧遇上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六四六年，中国大将李道宗亲王出击，薛延陀兵团崩溃，最后一任可汗咄摩支可汗向中国投降，汗国灭亡，立国只短短十九年。

薛延陀汗国灭亡后，回纥部落立即填补起来沙漠上的权力真空。但它仍然是一个部落形态，中国册封它的酋长为瀚海都督。

九　西域征服与西南地区挫败

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中国的故地，但丧失的时间已有六百年，是太久了，所以当本世纪（七）四十年代，中国势力向西扩张时，面对着的是一个完全新面貌的西域，已非纪元前二世纪张赛和纪元后一世纪班超时代城邦林立的西域。现在西域只剩下几个大国：高昌王国、焉耆王国、龟兹王国、于阗王国、疏勒王国、西突厥汗国，在互相争夺霸权。其中焉耆、龟兹、于阗、疏勒都是古老的王国，因并吞邻国之故，疆士大大地膨胀。

引起中国势力西进的是建国于车师前王国故地的高昌王国，面积达五万左右平方公里，首都交河城（新疆吐鲁番）。它跟西突厥汗国结盟，对中国采围堵政策，封锁边境，断绝中国跟西域的交通。虽经中国一再呼吁，但仍扣留中国难民不准回国。六四○年，中国大将侯君集西征，高昌兵团大败，西突厥汗国协防的驻屯军惊骇之余，垦夜撤退。

横挑强敌的国王囗文泰忧愤而死，继位国王囗智盛出降，被送到长安，国亡。中国把交河城改为西州，可汗浮围城（新疆吉木萨尔）改为庭州。

接着是焉耆王国，东西横亘四百公里，首都焉者城（新疆焉耆），跟中国邦交一向敦睦。侯君集灭高昌王国时，焉耆国王龙突骑支因跟高昌是世仇之故，还亲自到中国远征军司令部道贺。可是后来却和西突厥汗国缔结婚姻（西突厥大臣的弟弟，娶了龙突骑支的女儿），对遥远的中国转为冷淡，并一再扣留过境的中国使节和往返中国的其他国家的使节。六四四年，驻军高昌的安西总督（安西都护）郭孝恪进攻焉耆，生擒龙突骑支，另立一位新王。但中国远征军撤退后，西突厥汗国来攻，把新王杀掉，另立王族亲戚龙薛婆阿那支当国王。四年后（六四八），中国大将阿史那（姓）社尔（名）西征龟兹王国时，顺便攻击焉耆，把龙薛婆阿那支杀掉。这一次中国兵团不再撤退。

龟兹王国，面积约十万平方公里，拥有七百余个城镇，首都伊逻卢城（新疆库车）。

最初跟中国相处也很好。但西突厥汗国终于把它争取过去，参加对中国的围堵。六四八年，中国大将突厥籍的阿史那社尔西征，生擒国王白河黎布失毕。中国原设在西州（新疆吐鲁番）的安西总督府，遂向西推进，移到龟兹。

疏勒王国（新疆喀什）、于阗王国（新疆和田），两个与龟兹王国面积相当的国家，没有经过战争，就向中国投降。中国遂在焉耆、龟兹、疏勒、于阗，设立四个军事据点，称为“四镇”，隶属安西总督，作为中国西陲屏藩。六七○年，吐蕾王国以倾国兵力对西域攻击，四镇一时陷落。二十二年后的六九二年，中国大将王孝杰反攻，吐蕃败走，四镇又回到中国版图。

对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诸国来说，中国和西突厥汗国，是两个巨人。西域诸国处在中国和西突厥汗国夹缝中，跟前二世纪时处在中国和匈奴汗国夹缝中一样，十分狼狈。上述五个王国，就是两大超级强权间的牺牲品。等到所有独立王国都被中国并吞，中国边境向北向西推进，直接跟西突厥汗国接触时，终于爆发一场决战。六五七年，中国大将苏定方率领远征军，包括回纥兵团和若干归附中国的东突厥兵团，向西突厥汗国总攻，三道并进。西突厥沙钵略可汗亲统十姓（十个部落、兵团，自中亚向东挺进迎击。

两国大军在伊丽水（新疆伊犁河）以北相遇，沙钵略可汗大败，率领残军渡伊丽水，向碎叶水（哈萨克吹河，或译楚河）撤退，中国远征军穷追，在碎叶水北岸再次决战，沙钵略可汗再大败。带着左右少数侍卫，向西逃亡。逃到咸海东南的石国（乌孜别克塔什干市），被石国生擒，交给抵达城下的中国远征军。

跟东突厥汗国的情形一样，西突厥汗国的部落从此星散。以后虽然同样也有“可汗”

兴起，总归昙花一现。到下世纪（八）四十年代七四二年，最后一任中国派遣担任大可汗的阿史那听，被突骑施部落击斩，西突厥汗国途名实同亡。

中国在西域获得的是完整的胜利，跟张骞、班超时代有很大不同，那时不过限于移植屯垦，主要的是断匈奴右臂的军事联盟。而本世纪（七）起，却设州设县，又设军区，把西域纳入中国行政系统，正式成为中国领土。

但在西方边陲，中国的扩张却受到挫败。

西方边陲的吐谷浑汗国（青海省），是四世纪五胡十九国之一前燕帝国的兄弟国。

弟弟的一支进入中国本土，在邺城（河北临漳）建立前燕帝国。哥哥的一支辗转二千公里之外，来到青海湖附近，建立吐谷浑汗国。在大分裂时代中，跟中国西部边陲上的几个短命小国，如南凉、西秦，不断发生战争。本世纪（七）初，可汗慕容伏允在位，国力正强，遂跟中国大起冲突。六三五年，中国大将李靖率军深入青海草原，慕容伏允大败，集结兵力再战又大败，不能成军，只好率领残部向西北逃走，打算投奔西域当时还独立的于阒王国。走到柴达木盆地，部下散去，剩下的骑兵千余人，勉强支持，到了大沙漠中，部下几乎跑光。慕容伏允被侍从所杀。中国就册封他送到长安作人质的儿子慕容顺当可汗。但慕容顺在中国太久，汉化太深，不能为他的人民所接受，不数个月，就被刺死，由他的儿子慕容诺易钵继位。李世民大帝为了稳定两国间的关系，把弘化公主嫁给慕容诺局钵。然而吐蕃王国却在它背后不断抄掠它的牧群，慕容诺易钵不能抵御。

六七二年，整个汗国溃散，慕容诺局钵和他的公主妻子带着仅只一千余家残余部落，投奔中国。

吐谷浑汗国灭亡，土地人民，全被吐蕃王国并吞。吐蕃王国是羌民族的一支所建的王国，包括现在的西藏、青海大部分——整个世界屋顶，比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面积还要大三分之一，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中国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国家，即令风闻，因为它在万里关山之外，也从来没有予以注意。当它于本世纪（七）三十年代派遣使节到中国进贡，在长安出现时，中国只不过把它当作一个荒远的小部落，但事实上它当时已十分强大。中国为了利用它在吐谷浑汗国背后发生牵制作用，于六四一年，把文成公主下嫁给它的国王弃宗弄赞。不过吐谷浑汗国却在连续不断攻击下衰弱不振，使中国不得不倒转过来扶助吐谷浑汗国。

文成公主下嫁后三十年，六七○年，吐蕃王国进攻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西域四镇全失。中国大将薛仁贵从青海湖西击，一则希望影响西域的局势，一则希望驱逐侵入吐谷浑收地的吐蕃部落。但被吐蕃击败，全军覆没，只剩下薛仁贵和少数将领逃回。

八年后（六七八），中国再派大将李敬玄西击，再度全军覆没，副统帅刘审礼被吐蕃捉去。六九二年，另一位大将王孝杰才收复西域，但六九六年王孝杰第二次向吐蕃攻击时，又告失败。

吐蕃王国的强悍善战，使中国在西南边陲遇到劲敌。

十　东方战争与永久和平

东方，指朝鲜与日本。

高句丽王国在本世纪（七）初，抵抗中国隋王朝攻击之前，南端的新罗王国（韩国庆州）曾占领它纵深二百五十公里的土地。四十年代后，高句丽王国发生政变，宰相（莫高支）泉盖苏文把国王高建武杀掉，另立高建武的侄儿高藏当国王，由泉盖苏文专政。他需要用对外的军事胜利以增加威望，于是跟半岛南端的另一王国百济（韩国扶余）联盟。于六四四年。向新罗进攻，宣称索回失去的国土。但连陷四十余城而仍不停止，显然的它要全部咽下去。新罗王国向中国告急。中国命高句丽停战，泉盖苏文拒绝。明年（六四五），李世民大帝亲征，那座杨广倾全中国之力不能攻陷的辽东城（辽宁辽阳），终被攻陷。接着连破白崖城（辽宁海城），盖牟城（辽宁盖州），进围安市城（辽宁海城）。安市城在高句丽名将杨万春固守之下，成为第二个辽东，中国兵团百般攻击，杨万春百般防守，终不能攻破。而严冬已至，大地冰封，中国远征军没有御寒装备，不得不撤退。杨万春在城上拜别致谢，李世民大帝命送他绸缎一百匹，表示对他的敬意。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并不算是成功，但李世民大帝与杨广不同处在此，李世民没有斗气再来。

高句丽在北方失地丧师，对南方新罗的侵略只好停止。但百济王国却不停止，新罗真德女王撰写《太平颂》，亲自刺绣，呈献中国，乞求援救。六六O年，真德女王的继承人金春秋，再向中国告急。中国派遣大将苏定方率海军赴援，舰队从成山（山东荣成）出发，在百济王国熊津江（锦江）江口，强行登陆，百济战败，首都泅批城（韩国扶余邑）陷落，国王扶余义慈投降。中国就把百济收入版图，设立熊津等五个都督府，苏定方不久率军回国，留大将张仁愿镇守。

苏定方刚走，百济的高僧道琛和大将福信，就迎接当时在日本的太子扶余丰回国，继承王位，包围泅批城中国驻屯军。明年（六六一），中国大将刘仁轨增援，也在熊津江口登陆，百济军迎战，大败，泅批城之围解除，退保周留城（韩国韩山）。刘仁轨所率的兵力不多，不能进攻，只能帮助张仁愿坚守泗氵比，僵持两年之久。六六三年，日本大军入援百济，中国再派大将孙仁师渡海增兵，另一位大将刘仁轨率海军从熊津江进入白江（韩国锦江），准备跟孙仁师会合后进攻周留城。想不到就在白江口，与日本入援的海军舰队相遇，遂行决战。中国舰队猛烈锲入日本舰队的腰部，日本舰队被从中切断，首尾不能相应，只好边战边退。中国不断冲击，四战四捷，击沉和焚烧日舰四百余艘，烟火冲天，海水都化成血水；日本舰队全军覆没。这是中国跟日本第一次战争。扶余丰得到败讯，知道大势已去，放弃周留城，向北逃往高句丽王国。百济王国立国六百八十一年而亡。

高句丽王国宰相泉盖苏文于六六六年逝世，儿子们爆发激烈的夺嫡斗争，嫡子泉男生失败，投奔中国。一个无比坚固的国家，外部历无数严重打击，都没有使它崩溃，如今却从内部裂开。中国抓住这个机会，派大将李(责力)当总司令，泉男生当向导，由陆道东征。六六八年，攻陷首都平壤，国王高藏被俘。高句丽王国立国七百零五年而亡，朝鲜半岛的三国时代结束。

现在，朝鲜半岛四分之三的土地入于中国，新罗王国局促在半岛东南角四分之一的土地上。不过中国统治的时间只有九年，新罗王国对中国并吞了那么多土地而竟没有分给它一点，深为不满。这个忘恩但勇敢的小国，开始暗中向庞然大物的中国挑战，到处发动民变，促使平壤孤立。六七六年，中国驻屯军不能支持，只好撤退，把设在平壤的安东总督府迁到辽东（辽宁辽阳），新罗王国遂统一朝鲜半岛的中部和南部，隔着氵贝水（朝鲜大同江），跟中国为邻。

新罗王国统一半岛中南部后，并没有继续跟中国对抗，反而非常明智地采取事大——事奉大国政策，对中国十分恭顺。这个政策获得完美的效果，从此中国和朝鲜之间，再没有战争，永为手足般的兄弟之邦。

高句丽王国灭亡后三十年，即本世纪（七）最后一年（六九九），它的一位流亡在北方松花江流域的大将大柞荣和他率领的一部分武力，跟当地(革末)(革曷)部落结合，建立渤海王国。跟朝鲜半岛上的一些国家一样，全盘华化。官制官名，以及政府组织，与中国无异。它对中国也采事大政策，所以中渤之间，邦交敦睦，从没有战争。

大祥荣最初称他建立的王国为震王国，下世纪（八）七一三年，中国册封大祥荣为渤海郡王，才开始改用渤海作为国名。

日本帝国，跟朝鲜半岛上诸国同样古老，但那时候文化却比朝鲜落后，因为中国文化必须经过朝鲜，才能传入日本。本世纪（七）之前，日本仍是部落形式的结构，但在中国绝对优势的文化冲击之下，日本固有的一切，已不能适应国内的需要和崭新的国际局势。于是产生现代化——即中国化运动。六四六年，孝德天皇下令把全国土地从贵族手中收回，改为国有。废除类似奴隶主的世袭官爵制度，使全国人民不再隶属贵族，而直接隶属天皇。效法中国办法，贵族只有封爵，没有土地。改用中国国特有的“年号”

制度，定本年（六四六）为大化元年。依照中国政府三个“省”的形态，组织日本政府，设立六个（省），分别掌理国务。并普及教育，采取中国文字为法定文字，以孔颖达的《五经正义》为法定课本。这是日本第一次大规模接受现代化文化运动，史学家称“大化改新”。从此，日本跟朝鲜半岛诸国一样，成为中国之外的另一个“中国”，无论文字、教育、官制、政府，甚至意识形态和中国几乎完全相同。

——日本的中国化运动，大化改新只是起步。从此之后，对中国文化的吸收，一千余年间，与日俱增。因之普遍地产生一种中国崇拜，认为日本一切都是错的，中国一切都是对的。若干著名的学者甚至认为中国的改朝换代才合乎经典，而日本天皇万世一系制度，是一种可耻的谬误。日本人最初以夷狄自居，尊奉中国是中国，后来则自以为日本才是中国，中国反而成了夷狄。平安时代（七九四——一八五）名诗人赖忠传，曾有诗说：“乘船当乘作文船，扬名无逾作汉诗。”可说明日本对中国倾慕的程度。

十一　武(上明下空)——中国唯一的女皇帝

黄金时代二十年后，进入五十年代，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在唐王朝宫廷中站起。

这个女人是武(上明下空)，当她十三岁时，被选入皇宫，之后被列为李世民大帝的姬妾之一。唐王朝初期的皇宫姬妾，有十九级：“惠妃”、“淑妃”、“德妃”、“贤妃”、“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捷好”、“美人”、“才人”、“宝林”、“御女”、“采女”。武(上明下空)是第十六级的“才人”，而“才人”同时有九人之多，她不过九人中的一人，那是一个绝望的位置。武(上明下空)二十六岁的那一年，即六四九年，李世民大帝逝世，依照皇家规定，已故皇帝的姬妾，都要出家削发为尼，在空门青灯之下，寂寞的各终其天年。李世民大帝的姬妾都被送到长安的感业寺，武(上明下空)自然也在其中，这更是一个更绝望的位置。然而，命运之神施给她恩典。五年后的六五四年，继任皇帝李治跟他的妻子王皇后，到感业寺进香。李治当太子时曾对武(上明下空)的美色垂涎三尺。现在，他在尼姑行列中看到武(上明下空)，武(上明下空)当然也看到他，但今已非昔比，她流下眼泪，李治也流下眼泪。这一切被王皇后收入眼底，王皇后那时正跟李治的另一位姬妾萧淑妃争宠，于是把武(上明下空)接回皇宫，想用她帮助自己打击萧淑妃。武(上明下空)的嘴可以流出蜜来，使王皇后待她如同姐妹，竭力推荐给李治。

李治于六五四年时二十七岁，武(上明下空)已三十一岁，比李治大四岁。一个没有人生经验的年轻男人，一旦落到一个备尝风霜，充满机心，年龄又成熟了的美丽女人之手，就好像一只苍蝇落到蜘蛛网上，除了粉身碎骨外，很难逃生。仅仅几个月工夫，李治就成为她掌中玩物。武(上明下空)遂开始她第一个目标：皇后宝座。明年（六五五），她把她刚生下来的女儿亲手扼死，然后诬陷是王皇后下的毒手，这个杀女案不久就发展成为王皇后与她的家人以及萧淑妃也参加的，图谋对李治不利的谋反案，兴起宫廷大狱。

结果把王皇后、萧淑妃各打一百棍，砍断手足，再投到酒缸，听她们衷号而死。李治正式册封武(上明下空)当皇后，距她离开感业寺只有一年七个月，攻势之凌厉与无情，使人惊骇。

武(上明下空)完成第一个目标后，接着追求第二个目标：权力。这当然需要非凡的设计与耐心。李治头部经常剧痛，双目不能睁开。武(上明下空)就跟李治同时出现在金銮殿上，听取大臣报告，并由武(上明下空)裁决，政府官员称她们夫妇为“二圣”，政府的控制权遂无声无息地滑到武(上明下空)手中。武(上明下空)所需要的是李治这样不生不死痛苦地活下去，使她有充分的时间铲除反对她的人，并埋伏下自己的力量。然而李治活得未免太久，他在位三十五年，到六八三年才死。

武(上明下空)后来对李治厌恶入骨，但她能控制自己，没有谋杀他，这是她绝顶聪明的地方。李治死后，武(上明下空)所生的第三子李显继位，只有三个月，武(上明下空)把他罢黜，立她所生的第四子李旦当皇帝，武(上明下空)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政，李旦完全成为木偶。这样维持了七年，到六九○年，武(上明下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再把李旦罢黜，自己坐上皇帝的宝座。唐王朝，这个声势煊赫，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帝国，被武(上明下空)不动声色地取消。武(上明下空)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皇帝，她建立的王朝称周王朝（史称南周或武周）。

武(上明下空)是一个杰出的女人，具有绝顶的才干和智慧，她苦心孤诣二十八年才当上皇太后，再苦心孤诣七年才当上皇帝，那时已是六十七岁的老太婆了。在那个时代，可以想像到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反对她，李姓皇族和政府全体官员，以及当时的儒家学派礼教社会，无一不拒绝一个女人担任皇帝。所以武(上明下空)用她自己的方法保护她的王朝，即任用醋吏，无情而扩大地执行冤狱政策。作大规模但表面合法的屠杀。凡是反对她的人，或被认为反对她的人，以及酷吏所网罗的人，一律用法律判决他们谋反，连同家属或家族，一并处斩。包括李治的舅父长孙无忌（李治所以能立为太子，完全是舅父之力）和武(上明下空)亲生的两个儿子——长子李弘、次子李贤。而且连武(上明下空)的嫡亲孙儿，也都被这位应该是慈祥的老祖母鞭死。

——只有无限权力才有如此猛烈的毒性，使一个母亲和祖母疯狂成武(上明下空)这种样子。

十二　酷吏与酷刑

南周王朝政权是一个赤裸裸的特务政权，建立在酷吏主持的诏狱系统之上。名义上是武(上明下空)在统治，实际上是酷吏集团在统治。

法律的好坏，不在“法条”的本身，而在“诉讼法”的执行。不在如何处罚犯罪，而在如何确定犯罪。唐王朝的法律，是中国各王朝法律中最完善的一种，但因中国古政治思想缺乏人权观念，所以中国始终不能产生证据主义的诉讼法，《唐律》自不例外。

于是酷吏的酷刑就代替诉讼法，法官在侦查报告时，不追求事实，只追求口供。一个人明知道一旦诬服谋反，即将全族被屠，而仍“坦承不讳”、“自动招认”，这便是酷吏的功能。

武(上明下空)所组成的酷吏集团，最有名的可举出下列数人；来俊臣武(上明下空)最亲信的助手之一，在他当权时，除了武(上明下空)自己和武姓亲属外，所有政府官员和牵连所及的民众，都在他的刑事诉讼法——酷刑之下发抖。

任何人（包括亲王、宰相）只要由来使臣逮捕审讯，很少能活着走出狱门。他审讯被告时所用的酷刑，仅只“枷”一项，就有十种使人心悸的名号：“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魄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其他酷刑，也各有名称，而且美丽香艳，充分表示对人权和对人性尊严的摧折和戏弄。如“凤凰展翅”：把被告手足绑上短木，像扭绞绳索一祥地扭绞双臂。“驴驹拔撅”：把被告绑到柱子上，用绳子系着颈项，向前牵引，如果不及时招认，脖子就会被拉断，“仙人献果”：教被告赤裸着身体跪在碎瓦砾上，双手捧枷，举过头顶。“玉女登梯”：教被告爬上高梯，用绳子拴着脖子，向背后牵引，或窒息而死，或跌下摔死。

来俊臣不仅是实行家，还是理论家。他著有《罗织经》一书，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部制造冤狱的经典，经上指示的程序有七： 一、先确定对象。

二、由特务们从四面八方向有关机关或当权人物，发出告密信件或检举信件。

三、等候有关机关或当权人物把这些信件，交下调查（事情发展到此，对象的命运已经确定。也可以说，当酷史在确定对象时，对象的命运就已经确定，因为那些涉及到谋反叛国巨案的信件，不可能不交下来）。

四、根据这些交下来的信件，把对象逮捕审讯。

五、审讯时施用酷刑，取得理想的口供。——注意的是，如果拒绝招认而死于酷刑之下，就又多了另一个罪名：“畏罪自杀”。被告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招认，一是死于酷刑之下。事实上并不需要对每一个被告都施酷刑，如宰相狄仁杰等，就没有受到拷打，只教他知道如果不合作将发生什么，效果相同。

六、审讯时教被告们在口供中互相牵引，并扩大向会牵引，人数多寡和范围大小，由当权人物或酷史决定。

七、把被告口供整理编撰，使互相吻合，毫无破绽。于是，程序完成，一件谋反叛国巨案，宣告破获。

索元礼武(上明下空)情夫之一的薛怀义的干爹，所以最得信任。他最大的本领是，只几天工夫，就可以从一个被告牵引出一千个被告。被告交给他，跟交给来俊臣一样，百死一生。他发明一种特制的铁笼，教被告把头伸到里面，而里面钉满铁针。有时他把被告倒悬起来，在头部系上石头，使它下坠。有时用醋汁灌被告的鼻孔，直到招认或被窒息而死。有时用铁圈套到被告头上，在缝隙中打入木楔，直到招认或脑浆崩裂。

侯思止一个不识字的法官，他对武(上明下空)说：“我虽然不识字，可是我忠心除奸。”武(上明下空)很欣赏他。侯思止以审讯宰相魏元忠一案而闻名，当魏元忠拒绝承认谋反时，他认为魏元忠空言狡辩，把魏元忠双足缚住，在地上倒拖。

周兴他当权的时间很短，但他在冤狱史上的地位却非常重要。有一天，武(上明下空)把一件密告周兴谋反的检举信件交给来俊臣调查。来俊臣跟周兴是最好的朋友，而且那一天二人又恰恰在一起共进午餐。任何人都以为来俊臣一定会为他的好友昭雪，但这是不懂特务本质的人的想法。特务的本质是互相吞噬的，对越是要好的朋友越加残忍，用以表示他自己的清白与忠贞。来俊臣问周兴说：“有一个被告，态度非常顽强，不肯承认谋反，最好用什么办法对付他？”周兴说：“简单的很，把他装到大瓮（缸）里，四周燃起炭火，他就非承认不可。”来俊臣教人如法布置妥当后，对周兴说：“有人告兄台谋反，我奉命调查，请君入瓮。”周兴的尴尬与狼狈，以及结局，是可以推断的。从此，“请君入瓮”一语，成为中国最有名的成语之一。

十三　东西方世界

六○七年（杨广在启民可汗王庭炫耀威风），日本帝国推古天皇遣使节小野妹子前来中国，中国遣使节裴世请赴日本报聘。

六二二年（中国正逢十八年改朝换代混战），伊斯兰教教主穆罕默德在麦加被逐，率门徒出走麦加那。伊斯兰教徒即以本年为回历元年。

六三○年（中国擒东突厥颉利大可汗，李世民大帝被尊为天可汗），穆罕默德攻陷麦加，建阿拉伯帝国。中国史学家称之为大食、天方。

六三二年（中国擒颉利大可汗后二年），穆罕默德逝世，没有儿子，政府设“哈里发”为元首。

六三八年（中国灭高昌王国前二年），阿拉伯帝国攻陷东罗马帝国属城耶路撒冷，伊斯兰教从此在巴勒斯坦传播。

六四六年（中国灭薛延陀汗国），（一）阿拉伯帝国攻东罗马帝国北非领地，陷亚历山大城。伊斯兰教从此在北非传播。（二）日本帝国“大化改新”，全盘吸收中国文化。

六六一年（中国灭百济王国前二年），阿拉伯帝国第四任哈里发被刺死，大臣穆阿伟亚自立为第五任哈里发，废除选举制，改为父子世袭，并把首都从麦地那迁到大马士革。西洋史学家称之为奥米亚王朝，中国史学家称之为白衣大食。

六七二年（吐蕃王国灭吐谷浑汗国），日本天智天皇逝世，皇弟大海人起兵攻皇太子大友，大友兵败自杀。大海人即位，是为天武天皇，史学家称“壬申之乱”。

第二十一章　第八世纪

本世纪一开始，武(上明下空)的南周王朝即告灭亡，唐王朝复辟。但宫廷又陷于混乱，发生皇帝皇后被杀的流血惨剧。几经变化之后，帝位被亲王之一的李隆基获得，局势才告稳定。

可借李隆基在位的时间太久，几占去本世纪的一半。他年轻时曾把社会带上高度繁荣，但他的聪明才智，随着他的年龄日老而日渐消失。五十年代后，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在他手中结束。

中国经一百三十年的超级强大，又走上了下坡。

一　一连串宫廷政变

武(上明下空)的南周王朝先天的注定它无法通过瓶颈，那就是，武(上明下空)没有能力解决她的继承人问题。如果把帝位传给儿子，帝位本就是夺自儿子的，不过物归原主，南周王朝一定消灭。如果传给侄儿，当然可以保存南周王朝，但在感情上儿子总是血亲，而且武(上明下空)只是一个野心家，当了皇帝，已心满意足，她并没有高级的政治理想，要建立一个武姓世袭帝国。更有一个原因，她也伯传给侄儿会激起强烈地反应。

分歧复杂的原因使武(上明下空)不能下定决心，她知道人们都在等待着她的死亡，以便恢复正常。她唯一的办法是命李姓子弟跟武姓子弟到神庙盟誓，互不杀害。她也知道这种办法不过瞎胡闹，但她已经计穷。就在她处于极端困难时，发生政变。

七○五年，宰相张柬之奉迎李显复位，派兵把武(上明下空)逐回皇太后应该居住的上阳宫。武(上明下空)已八十二岁，受不住这一生中最后的当头一棒，狼狈回到上阳宫后即一命呜呼。南周王朝自然随之而去，它在历史上出现短短十六年，对人类文化最大的贡献是一部《罗织经》。

唐王朝中断了十四年之后，于此复国。然而，李显跟他老爹李治一样的昏庸，复辟不久，他的妻子韦皇后就效法婆母武(上明下空)往年故事，跟李显同时出现在金銮殿上听政。并且跟武(上明下空)的侄儿之一的武三思私通，把武姓家族置于新政府的保护之下，帮助李显复国的张柬之等一批忠心耿耿的大臣，反而被祭起“诬以谋反”的法宝，落在酷吏之手，全部处死。一般人所期望的中兴气象，完全落空。当权人物除了武姓戚族（不久以前还是皇族）外一又多出了韦姓戚族。尤其是李显最宠爱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她跟她母亲韦皇后，公开招权纳贿，把国家官爵，分别标定价格，县长若干，州长（刺史）若干，公开兜售，价款缴足，母女就用皇帝名义，通知中书省发布人事命令，这种官员，当时称为“斜封官”——皇帝下达中书省的谕旨，都斜着封口，表示不必再交门下省审查。安乐公主经常把诏书写好，用手遮住内容，请老爹签名。李显爱女心切，竟然也不看到底写些什么，签名了事。然而，事情不能到此为上，韦皇后希望丈夫早日死掉，以便她步婆母武(上明下空)的后尘，也当女皇帝。安乐公主要求父亲立她为皇太女，李显知道大臣们不会接受这个决定，不肯答应。于是女儿也希望老爹早日死掉，母亲当女皇帝时，她就可成为合法的继承人。

权力欲望使母女丧失人性，七一○年，她们把毒药放到李显吃的馅饼里，这个老实的好丈夫好父亲，竟死在爱妻爱女之手，总共当了六年皇帝。他死之后，韦皇后没有亲生儿子，就立李显跟姬妾生的一位十六岁的儿子李重茂继位，而由她以皇太后的身份主持国政。他们把政治看得太简单了，武(上明下空)布置她的势力费去二十余年工夫，还不敢动谋杀念头，而韦皇后只在短短的六年后，在没有完全控制住局势之前，就把自己的能源切断。第六世纪北魏帝国胡太后所面临的大风暴局面，重新出现。母女们只高兴了十九天，李显的侄儿李隆基亲王率领禁卫军冲入皇宫，韦皇后被杀，二十七岁的美丽少妇安乐公主正在对镜梳妆，变兵大刀一挥，人头与宝镜同时落地。

李隆基的父亲李旦，是李显的胞弟，上世纪（七）末，曾在母亲武(上明下空)手下当过七年的傀儡皇帝。李隆基发动政变时，他不知道。等到知道时，政变已经成功。于是把李重茂逐下宝座，由李旦继位。两年后（七一二），李旦把帝位传给李隆基。

李旦是一个淡泊的人，对权力名位不太在意。但他的妹妹，也是武(上明下空)唯一的女儿太平公主，却完全遗传了老娘的坚强性格，对政治充满野心。李旦在位时，她通过哥哥的手，控制政府，当时七个宰相，其中五个是太平公主的党羽。李隆基上台后，她发觉这位年轻的侄儿不太顺眼，计划另立别的侄儿。李隆基察觉到这个阴谋，七一三年，他先下手为强，在首都长安戒严，展开大规模逮捕整肃，这位姑母只好自杀。

一连串宫廷政变，延续九年，局势才定。

二　两洋海上交通

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在酷吏酷刑和一连串宫廷政变阴影下，仍然继续。

我们必须了解，酷吏酷刑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一种常态。纪元前一世纪路温舒所指出的现象，一直存在，并没有改善。来俊臣之流的手段，并不能跳出这个传统范畴。儒家学派政治制度下，“礼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刑罚只是专为平民而设，不可用来对付士大夫。所以任凭路温舒怎么为平民呼吁，士大夫并不注意，因为自信自己并没有被政府酷吏苦刑拷打的危险。武(上明下空)一下子用它来广泛地对付士大夫，士大夫才震惊哀号，奔走相告。所以酷吏酷刑对士大夫的影响大，对平民的影响小，社会结构如故。至于宫廷政变，更只限于宫廷。平民对谁当皇帝，既无力量干预，也无兴趣过问，社会的发展与运行也如故。所以黄金时代并没有中断，并且在李隆基建立一个安定的政府后，更为蓬勃兴旺。

首先是两洋海上交通，进入一个新纪元。

西洋方面，指东南亚及印度洋沿岸。最早开始于第二世纪一六六年，罗马帝国的一位使臣，曾到日南（越南东河），声称奉罗马皇帝安敦（安东尼）差遣，向中国皇帝致送象牙、犀牛角等礼物。这可能是商人的噱头，借此进行贸易，但他却是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个由海道到中国的西洋人士。第二位是第三世纪二二六年，罗马帝国商人秦伦乘船到交趾郡（越南河内），交趾郡的郡长（太守）把他送到当时东吴帝国的首都建业（江苏南京），觐见当时的东吴王孙权。中国人什么时候由海道前往西方，没有记录。但没有记录，并不是没有事迹，茫茫大海中，既有人冒险寻觅出一条航路，这条航路自不可能私藏，商人循迹往返贸易，应在意料之中。但定期航行，却延迟到本世纪（八），才正式大开。中国沿海几个最大港口，如交州（越南河内）、广州（广东广州）、泉州（福建泉州）、明州（浙江宁波），都是跟西洋大规模通航下的产物。而诸港口中，又以广州为集散地。前往西洋（东南亚、印度〕的商船，先由中国其他各小港口集中广州，作最后一次饮水食粮补充，然后出发。由西洋到中国的商船，也先到广州，再北上其他港口。

远洋船舶与近海船舶，构造不同，船员需要特殊技能。而当时阿拉伯帝国商船队，靠此两者掌握海上商业霸权。广州港内挤满了阿拉伯船舶，中国商船只能屈居第二位。

另外还有南海商船（马来亚半岛诸国）、波斯商船（阿拉伯帝国属地）、昆仑商船（非洲东岸诸国）、师子国商船（锡兰岛）、婆罗门商船（印度次大陆诸国）。为了处理这些商船的停泊供应，以及商品贸易和人员管理，中国政府在广州设立一个机构，名“市舶司”，首长称“市舶司使”，由广州地方首长（岭南战区节度使——节度使）兼任。

当时定期航运，有下列六线： 一　广州——波斯（伊朗）

二　广州——美索不达米亚（伊拉克）三　广州——亚丁（阿拉伯帝国本土） 四　广州——师子国

五　广州——南海（马来亚半岛）六　广州——(门者)婆（爪哇）中国跟东洋海上交通，指朝鲜半岛、日本、琉求。

一、朝鲜半岛航线这是中国对外最早，海程最短的航线。在有文字记载前，就已开辟。中国与朝鲜半岛诸国，只隔一道黄海，从中国辽东半岛或山东半岛任何一个港口出发，都可以毫无困难的到达朝鲜，实际上与内海航行，无太大差别。

二、日本航线中国与日本交通，远落在朝鲜半岛之后。纪元前三世纪八十年代前二一九年，赢政大帝派遣使节徐福率领童男童女三千人，前往日本（蓬莱）求不死药。这个第一批前往日本的庞大探险队不再返国的影响之一是，中日间航线不能马上建立。第一世纪五七年，日本列岛上诸国之一的倭国①，派遣使节泛海到中国朝贡，中国皇帝刘秀特别封它的首长当国王，并颁发给他一个“汉倭奴国主”玉印。自此以后，商人来往渐多。本世纪（八）时，已有两条航道：一由山东半岛成山角（山东荣成）出发，沿朝鲜半岛南端，到达日本九洲岛北部肥前。一由明州（浙江宁波）出发，到达日本九洲岛南部长崎。

三、琉求航道琉求（琉球群岛）是一个比日本还古老的王国，最初名“夷邪久国”。

第三世纪时，中国遥称它为“夷洲”，而遥称日本为“禀洲”。二三○年，中国三国时代东吴帝国皇帝孙权派遣大将卫温，泛海东征直洲（日本）。卫温到了夷洲（琉球）后，不敢再进，捞掠数千琉求人而返。从明州（浙江宁波）到日本，顺风顺流时，三日三夜可到。从福州（福建福州）到琉求，顺风顺流时，五日五夜可到，有时三日三夜也可以到。但从这两个港口，由陆路去首都长安，步行至少也要一个月。

——有一件事可注意的，台湾岛比琉球约大四十倍，而且距大陆更近，但中国直到十四世纪，还没有把它发掘出来，只知道有这么一块陆地，陆地上有生番而已。②在航向琉球途中，有时可以望见台湾的山峰，所以遥称台湾为“小琉球”，有时又称为“毗舍耶国”，但始终没有觅出一条航路。我们想到的原因是：台湾海峡只有南北海流，而无东西海流。只有南北季风，而无东西季风。帆船时代，很难横断航行。即令船舶损坏，失去控制，也只会北漂到琉球，南漂到越南，不容易漂到台湾。

①倭奴国一作倭国。《后汉书》东交列传作倭国、《旧唐书》、东夷传作倭奴国。

②三国时，东吴大将卫温曾到过台湾。

三　工商业都市兴起

两百年间，地球上有三大超级强国：位于南欧的是东罗马帝国；位于西南亚的是阿拉伯帝国；位于东亚的是万年不倒翁的中华帝国。中国与罗马因地理相隔，不易接触，但跟阿拉伯帝国和阿拉伯以东地区诸国，却有陆海两路频繁的交通。商业繁盛必然促使新兴都市的崛起，除了沿海的交州、广州、福州、明州之外，在内陆还有洪州（江西南昌）、扬州（江苏扬州）。在西面则有沙州（甘肃敦煌）、凉州（甘肃武威）、益州（四川成都）。都市中的都市，自然是首都长安，陪都洛阳。

以广州为例，可以了解当时都市的形态。广州一地，仅西洋侨民（大多数是阿拉伯人），估计总在二十万人以上，他们居住在一起，单独成为一个社区，社区内街道纵横，完全阿拉伯式建筑。有自己的行政管理，并使用自己的法律，只在跟中国人发生争执时，才由中国政府用中国法律裁决。这好像是不平等条约下的领事裁判权，但不同的是，这种特权是中国政府主动授予。西洋人到广州后，往往继续向内陆深入，以求更厚的利润。

于是分为两道，一道由陆路北上，经大庾岭到洪州。另一道由海路前往沿海其他港口，或从长江到扬州。扬州是杨广被绞死的地方，西洋侨民估计至少有数万人，商船、酒店、旅邸，以及以美色闻名的妓女，使扬州成为被羡慕的天堂和诗人赞美的主题。张祐诗：“十里长街市井边，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神仙，指妓女，形容妓女美如神仙。）杜牧诗：“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徐凝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显示出扬州这个商埠的纸醉金迷。

但中国最繁华的都市，不在东南，而在西北。河西走廊在大分裂时代，兵马踏践，荒凉不堪。自上上世纪（六）末叶，全国统一后，因与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以及更西诸国的交通恢复，水利建设跟着发达，遂成为一个广大的黄金走廊，稻麦稼禾，青葱千里，人给户足，以致谚语说：“古凉州，甲天下。”商业都市从敦煌到长安，一连串排列下来，像一条灿烂夺目的珠宝带。尤以敦煌为最，它同时还是一个中国与西方文化交流中心，用各种文字，如中文、西藏文、梵文、于阗文、龟兹文、粟特文、突厥文，写成的佛教经卷和文学作品，在市面上流行，供应过往的各国商旅行人购买。

西南地区的成都，也是财富集中地，当时又有谚语：“扬州一、益州二。”扬州通海，是水陆码头。益州（四川成都）则纯是内陆贸易，南临新兴的南诏王国，商人们可以穿过南诏，到达印度，不过道路艰险，并不能构成贸易动脉。所以成都的繁盛显然不靠对外贸易，益州四周是一个富庶的大盆地，它本身的条件就够它发展。

首都长安，集中全国精华。它除了是全国政治文化中心外，同时还是全国商业中心。

跟任何国家的首都一样，长安市民大部分是消费者，人口密集。内有东西方四十余国侨民，包括远自非洲来的黑人（昆仑奴）。他们很多在长安永久居留，开设商店酒家，用西洋女子作招待（胡姬），以与中国的男性酒保竞争。他们往往跟中国人通婚，连姓氏也都中国化。大多数都操中国语文，而且有很高的文学造诣，有些人还参加科举考试，成为中国政府正式官员。如进士及第的李彦升，就是阿拉伯人。

中国被当时各国崇拜的程度，远超过其他两大超级强国，因为东罗马帝国和阿拉伯帝国对宗教是排斥性的，只有中国对各种宗教兼容并包。伊斯兰教随着阿拉伯人的足迹先到中国，此外还有景教（基督教的一支）、袄教（波斯拜火教）、摩尼教（波斯阴阳教）先后都传入中国，教堂寺院，各地林立，尤以长安为最多。中国高度发展的文化，使来到中国的各国人民，大多数以成为中国人为荣。他们来到中国之后——西洋人多为经商，东洋人多为求学，便不想再返回，千方百计地要留下。各国派到中国的使节，也往往不肯返回他的本国，就在长安定居，有些使节到中国已四十年之久，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从语言到文字，全盘华化，但他在法律上仍是外国使节。本世纪（八）八十年代时，这种只来不去的使节，就达四千余人。他们来的时候，中国富饶，各国朝贡使节，一进入国境，中国政府即负责他们的饮食住宿，四千余位（而且有增无已）使节，四十余年招待，使第二个黄金时代结束后的中国政府不胜负担。七八二年，宰相李泌命他们选择，或仍保持他们的国籍，那就得早日回国；或放弃他们的身份，成为中国国民。结果全部归化为中国国民。

四　唐王朝社会结构

中国社会结构，数百年来，一直没有巨大变化。即令受到来自东西两洋宗教上和商业上的冲击，跟以前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不过有若干部分隐晦，有若干部分突出。我们把它的纵剖面，作成下页表：

贵族，当时的术语称为士族，是国家的统治阶级。统治阶级的构成，包括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最尊贵的封爵贵族，即皇族、戚族、封三、封侯。皇族、戚族是天生的统治阶级，封王、封侯则依靠爵位参与政权。

第二部分是门第贵族，即世家士大夫。南北朝时代那种把持政府、世袭官职的煊赫情形，到了唐王朝，仍有强大的残余势力。北魏帝国颁定的那些“郡姓”，照旧成为一种特殊阶级，高居平民之上，继续以做官为唯一职业。这种门第贵族集团中，崔、卢、李、郑、王五个姓氏，也继续保持五世纪时尊贵的地位，世称“五姓”。他们的地位，在一般人心目中，有时候还超过皇族。一个例子可作说明，下世纪（九）时，中级官员郑颢，正在跟卢姓议婚的时候，皇帝听了宰相白敏中的推荐，命他娶万寿公主。这是普通人家求之不得的荣耀，但郑颢却因断了卢姓婚姻的缘故，把白敏中恨入骨髓，以致白敏中以后几乎死在他手。五姓当然对自己的身价尽量利用，所以他们的女儿遂成为诈财的工具。选择女婿，除了门第相当外，还要索取巨额聘金，有时高达一百万钱——即一千缗（贯）。唐王朝开国时宰相的年俸才三百六十缗，折合起来，一个女儿的聘金等于一个宰相三年的俸禄，如再折合粮食，等于三万石稻米，即一百五十万公斤稻米，这个数字至为可惊。

第三部分是官僚贵族，即寒门士大夫。指出身寒微的现职官员。所谓“寒门”，就是平民阶级中的庶民，他们普通情形是，通过科举考试，如进士及第、明经及第，进入政府，担任官职。一旦担任官职，他就有资格摆脱他的阶级，而挤入统治者士族之林。

他们最初不能避免的因出身太低而受到门第贵族的轻视与排斥，但借着权力和通婚——如娶五姓的女儿之类，就有机会进入门第贵族阶层。

平民，包括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庶民，即自由人。自由人中最尊贵的一个阶层是吏佐，这是一种特殊身分，介于贵族与平民之间，但本质上却是平民。用现代军队阶级比拟，吏位可称为士官，他们比士兵高一等，但他们永不能升为军官。他们只能从事诸如缮写文件，管理档案之类工作。当官员们横施贪暴时，吏佐因为多是本地人士，对本地情形比较了解，往往成为人民最大的直接灾害。他们如果想升迁到官员——士族的位置，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参加科举考试。比吏佐低一等的是农民，这个居中国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阶层，却跟政府最无缘分，而且在东西洋贸易中，处于被剥削的地位。只有商人是天之骄子，他们拥有比农民较好的享受，而且一旦和官员结合，还具有政治上的影响力。

第二部分是贱民，也就是奴隶，没有个人的自由。杂户，是政府直属农奴，由地方政府管辖，战时调拨入伍。音声人，地位跟杂户一样，归太常寺管辖，世代担任乐工。

官户，是罪犯之家，由司；农寺管辖，男子为农奴，女子多发配洗衣局。工户，少府寺管辖，世代担任工匠。乐户，包括妓女、戏剧演员和其他游艺从业员，太常寺管辖。部曲，是贵族私人所属的农奴，农奴的后裔永远是农奴。客女，部曲家的女儿，是贵族所属的女奴。妓女，首都长安地区的妓女，原属太常寺，后来专设教坊管辖。奴婢，是最下等、最卑贱、最哭诉无门的奴隶，身体生命，全操主人之手。奴隶的地位与奋牲相等，而奴婢的地位却比吉牲还低。

贱民阶级是法律和贫穷的产物，罪犯的家属，经政府明令没入官府时，就变成贱民。

然而大多数贱民都因为贫穷，农民在无法活下去时，往往出卖子女为奴为娼、或自愿抛弃自由，投奔身兼大地主的士大夫门下，充当部曲n贵族跟平民的等级是严格的，只有“科举”一条似有似无的狭径，作为庶民爬上贵族地位的阶梯，而贱民则连这个狭径都没有。贵族为了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在政治法律以及风俗习惯上，都有对平民镇压性和隔离性的不平等规定。以婚姻为例，贵族平民之间，绝对禁止通婚，跟贱民尤其不行。我们可举一个著名的冤狱，作为说明。江都（江苏扬州）县长吴湘因为侵占国家钱粮下狱，仅此并不能构成死刑。但不久就查出他的妻子竟是部曲身分颜悦的女儿，这种破坏Y礼教”的罪行不可原谅，于是斩首。死了之后，后任法官又查出颜悦不但不是部曲，而且还当过青州（山东青州）官员，属于官僚贵族阶级，颜悦妻子的父母，也是士大夫，原判决错误。皇帝特地为此颁下诏书，为已死了的吴湘昭雪，并对原法官惩处。

五　文学发展

中国文学，始终在音韵作品方面迈进，由《诗经》，而《楚辞》，而《汉赋》，一脉向下传递。到了第四第五世纪，汉赋发生变体，成为花枝招展的骈体文。直到本世纪（八），再发生变化，散文和短篇小说兴起，白话文也兴起。

骈体文是一种纯贵族的文字欣赏，反复不停的“四六”字句，好像乞丐唱莲花落，使人有一种油腔滑调的感受。虽然有一部分文章家乐此不疲，但开始后不久就被摒弃。

反骈体文的大将是被后人尊崇为“文起八代之衰”的古文大师韩愈。八代，指八个王朝：东汉、曹魏、晋、南宋、南齐、南梁、陈、隋。这正是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几个世纪骈体文盛行时代，也正是中国文学最黯淡的时代。韩愈主张恢复骈体文之前——第三世纪之前古文的体裁，即不讲韵脚，不讲对仗，有什么直说什么。这种古文。即我们所称的散文。

散文出现，对骈体文是一个大的伤害，骈体文逐渐萎缩到只限于一小撮士大夫圈子，专供皇帝诏书或大臣奏章之用。大多数士大夫逐渐采用散文，而且很有成就。如韩愈的《祭十二郎》短文，以平铺直叙的结构，表达他丧侄的沉痛。柳宗元的《永州八记》，以同样笔法，表达他对风景的印象，都是骈体文无法表达的作品。

除了散文，同时也产生了从前所没有的短篇小说。这个突破眼科举制度的不够严肃有关，唐王朝的考试不如后代慎重，政府权贵人物，如公主、亲王之类，往往事先指定人选，甚至指定名次。应考士子的激烈竞争，不在试场，而在试场之外的权贵之门，他们不惜用种种方法，博取有权大佬的垂青。其中一个方法是，把自己写的文章，先行送请权贵鉴赏。

文章与文学不同。文章是表达思想的短文，形态类似现代中学生课堂上的“作文”，字数从几百字到一两千字左右不等，堆砌经文典故，发扬儒家学派的仁义道德。诸如皇帝诏书、政府文告、大臣奏章、书籍序文、坟墓碑文、应试议论，以及文章家所写的一些论说，都包括在内。所以，无论用骈体文写的文章，或用散文写的文章，其枯燥无味则一，除非不得已，没有人要看。而应考士子的文章向权贵之门集中，堆积如山，权贵人物，更不会有胃口过目。为了引起权贵的注意，士子们在进呈他们的文章同时，另附一篇或数篇趣味浓厚的故事，即我们所称的短篇小说，希望从第一句起，就抓住读者——权贵人物，使他不能不看下去，这正把握了短篇小说的特质。

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文学作品，最初都以神怪为主。如《白猿传》，叙述一个女子跟白猿同居，生下一个儿子，这儿子长大后在唐政府做到将军之职。但大量的生产使它的取材越来越广，如《枕中记》，叙述一个落魄少年，遇到一位老翁借给他一个枕头，他在梦中娶崔家（五姓之一）女儿为妻，又进士及第，一帆风顺，官至宰相，然后年老逝世。大梦随着他的死而惊醒，发现借给他枕头的老翁正在他身旁烫酒，还没有烫温哩。

这可看出道教思想已影响到知识分子的人生观。又如《莺莺传》、《霍小玉传》，提出社会问题，两篇内容相似，叙述男女恋爱故事，最后女主角都被海誓山盟的男主角抛弃。

抛弃的原因是，唐王朝阶级森严，寒门士大夫不愿跟平民缔婚，以免葬送跟世家士大夫缔婚的机会。

无论散文和短篇小说，都是文言文写成，所以它们只是贵族文学，跟占全民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平民无关。平民文学一直是一片空白，但时机已经到来，一种专为平民服务的白话文写成的散文小说，大概在第五世纪就开始出现。一旦出现，即迅速传播。这种白话文作品，当时不称白话文而称“变文”，大概是由艰深变钱易，由文言变口语之意。白话文的对象不是贵族，贵族也瞧不起白话文，白话文的对象是广大的民众群。

白话文起因于佛教的传播，佛经虽然大量译成汉文，但用的是文言，文言本已深奥，再加上很多新的名词和新的语法，遂使译出来的佛经成为一种洁屈聱牙的天书，只有士大夫阶级中少数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才看得懂。在这种情形下，要想民间接受，就必须靠文言文的再翻译——译成白话文，即变文。然后根据白话经文，用口头向民众宣讲。

这些经文，每一篇或每一部（长篇）都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如《维摩诘变文》，叙述居士维摩诘生病，释迦牟尼派他的门徒之一文殊前去探病，在探病时，维摩诘大显神通。如《大目乾莲冥间救母变文》，叙述目莲到地狱中，千辛万苦，把他母亲救出苦海。

这些白话经文在寺庙或街头宣讲时，听众心惊魂骇，恐怖和懊恨使他们痛哭流涕，沉湎于历历不爽的因果报应之中，不知不觉皈依佛法。

白话文因传扬佛教而发生，最初只限于对佛经的再翻译，后来逐渐脱离佛教，逐渐出现中国人自己的创作，完成纯白话文学，内容就更丰富。社会、爱情、战争，都成题材。如《列国传》，叙述伍子胥为父报仇的故事。《明妃传》，叙述王昭君嫁匈奴单于的故事。白话文学是大众文学，爱好它的人数远超过爱好贵族文学的人数，文言文学一直跳不出官僚的小天地，白话文学则植根民间。

六　唐诗

文学中的诗歌部门，本世纪（八）有惊人的成功。在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鼎盛时，同时兴起诗的黄金时代。到了政治性黄金时代结束之后，诗的黄金时代却仍然继续下去，保持二百余年的巅峰。

世界上任何文学作品都可以译成其他文字，只有诗不能。即令有绝世奇才能译其他国家的诗，也不能译中国的诗，中国诗是世界上唯一无法翻译的文学作品。因为中国诗的主词是隐藏的，译时必须加上主词，就意味全失。而汉文方块字是中国诗的主要成分之一，靠方块字的排列组合和含糊模棱的意思，即产生一种绘画般的诗意。抛弃方块字而译成其他文字，就像美女抛弃了容貌一样。所以中国诗不但不能译成外国文字，也不能译成中国的白话，诗是汉文所发挥的最高艺术。

在纪元前十二世纪《诗经》时代，只有三言四言（三字一句或四字一句）。到纪元后四世纪大分裂时代，才进步为五言。第六世纪隋王朝统一中国，才再进步为七言，完成诗的形式。上世纪（七）女皇帝武(上明下空)把诗列为科举考试中的主要课目，诗遂成为知识分子必修课程，就如春花争放，更为普及。

中国最伟大的诗人，有半数以上出生在唐王朝。我们用三位诗人作代表，说明诗黄金时代的成果。

岑参南阳（河南南阳）人，他的英雄气概使他的诗气吞山河，在帝国不断对外战争中，他歌颂荒漠中捍卫国土的战士。中国是一个战争文学最贫乏的国家，岑参悲壮的感情，在诗的领域中开辟一个新的天地，使一些斤斤计较私人感情的诗人，黯然失色。所以我们称他为“诗雄”。举他的《走马州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一诗为例；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搬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料之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仁献捷。

（走马川，位于车师前王国故地（新疆吐鲁番市）西境。雪海，指沙漠。轮台（新疆轮台），西汉王朝时中国在西域屯垦区中心。金山，即阿尔泰山。五花、连钱，都是名马。旋，马身上旋毛。）

李白一个身世可悲的浪漫诗人，他原籍成纪（甘肃秦安），但生在西域碎叶城（吉尔吉斯托克马克城），母亲可能是外国人。他幼年生活在绵州昌明县（四川江油），以喜欢饮酒闻名于世。李白是乐天的，在他诗中很少与人生相连的现实情调。他有丰富的想像力，又对儒家学派的始祖孔丘，轻蔑嘲笑，这两者都是传统知识分子所缺少的东西，因之他对一般人所重视的权力和财富，视如浮云。他一生中从没有担任过公职，而只把生命贡献给诗。他操纵诗句像魔术师操纵手帕一样，翻腾变化，运用自如，中国人尊称他为“诗仙”。下面是他的一首《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邱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这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金樽，即酒杯。岑夫子，诗雄岑参。丹邱生，李白好友之一元丹邱。陈王，曹植，三国时代曹魏帝曹丕的弟弟，名诗人。平乐，宿教庙院平乐观。）另一位与李白齐名，但身世更可悲的伟大诗人杜甫，巩县（河南巩县）人，但他曾祖父时代原籍襄阳（湖北襄樊）。他比李白小十一岁，在监督院（门下省）做过微不足道的低级官员（左拾遗）。中年后遇到安史兵变和更大的贫穷，致使他的爱子饿死。他的诗对于权贵人物穷凶极恶的奢侈浪费，以及平民所受的剥削迫害，有沉痛的反应，大多数诗句都为此呼号呐喊。杜甫的诗不单靠他的天才，而靠他的千锤百炼，一字一心都苦苦地追求工整，一丝不苟。所以他被尊称为“诗圣”。举他《石壕吏》一诗为例，这首诗写在第二个黄金时代结束之后，中国正陷于混战：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唯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邺城，即邺郡，今河南安阳市，九节度使在此围攻安庆绪而大败。河阳，河南孟县。）

唐王朝的诗，被称“唐诗”。一直留传到二十世纪仍可查考的，诗人有二千三百余人，诗有四万八千九百余首。上自帝王将相，下到践民阶级的妓女奴婢，都有很成熟的作品，可称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光辉的时代。从此之后，直到二十世纪初期，一千三百年之久，诗和知识分子不可分。凡是知识分子，差不多都是诗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他们的诗篇或诗集，只不过很少能超过唐王朝诗人的贡献。所以对中国诗人而言，如果说他的诗像“唐诗”，他会大大欢喜。如果说他的诗像“宋诗”、“明诗”，他恐怕要嗒然若丧。

七　五十年代对外挫折

现在，我们回到政治领域。

上世纪（七），唐政府在边疆曾设五个总督（都护）。本世纪（八）更在五个总督之外，增设十个战区，战区司令官称“节度使”或“都护”。十个战区名称，列于下表：

总督只负责军事，而战区司令官（节度使、都护）除了军事外，还掌握行政权和财政权，战区所辖各州，州长（刺史）以下官员，节度使都有任免之权，税收田赋也不向中央政府缴纳，留下来作为军费。目的在于集中力量，发挥高度战力。时人称之为“藩镇”，意思是国家的屏藩和重镇。当十节度使设立之初，共拥有步骑兵四十八万六千九百人，中国重兵百分之九十都在边疆。

但在如此注意边疆之际，边疆却不断遭到挫折；首先是云南地区。纪元前二世纪时，西汉王朝曾在滇国（云南晋宁）设立益州郡。

纪元后三世纪时，蜀汉帝国宰相诸葛亮曾在那里七擒蛮族的酋长孟获。但大分裂时代后期，终于脱离中国。诸部落互相并吞，到了上世纪（七），只剩下六个部落，六个酋长都称自己是王。当地语言，“王”的发音为“诏”，所以中国就称之为“六诏”。本世纪（八）三十年代，六诏中最南的一个“诏”皮罗阁，统一了其他五个“诏”，建立南诏王国，定都太和城（云南大理），向中国朝贡，请求册封。中国于七三八年册封他为云南王。

南诏王国的建国，正逢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末期，酒肉宰相杨国忠任用大酷吏鲜于仲通当剑南战区（四川成都）司令官（节度使），鲜于仲通任用小酷吏张虔陀当云南郡（云南姚安）郡长（太守）。云南郡距太和城直线只有一百公里，是南诏王国到唐王朝的必经要道。使节入境之后，依南诏的礼节，夫妇要共同拜会地方首长，于是，张虔陀就留下使节的妻子陪宿。又一再索取南诏王国无法供应的巨额贿赂，稍不如意，就派人到太和城辱骂，又不断向中央政府诬告南诏王国种种罪状，要求惩处。南诏王国第二任国王阁罗凤忍无可忍，于七五○年，奇袭云南郡，把张虔陀杀掉。明年（七五一），鲜于仲通动员八万大军进攻，阁罗凤表示谢罪，并表示愿意退出所占领的土地。他警告说：“如果唐逼我太甚，我就投降吐蕃王国。那时整个云南地区，恐怕都非唐所有。”鲜于仲通这种昏暴人物是不会为国家着想的，他继续进兵，结果被南诏兵团诱到洱海旁，全部歼灭，士卒死亡六万余人，一万余人被俘。阁罗凤乘胜占领现在的云南省全境。他在太和城下立了一个石碑，叙述事件经过及原因。他说：“我的后裔终有一天仍会归附中国，到那时可把这个碑指给中国使节看，让中国知道，我们今天这样作，不是我们的本心。”杨国忠接着发动了一连串攻击，每次都在万山丛中被击败，前后共死二十余万人。

历史上有一个现象，腐败的政府很难产生杰出的统帅。当时所派遣的将领，全是用不尊严手段达到尊严地位的饭桶，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只为了张虔陀和鲜于仲通两个酷吏，使唐王朝所能征调的最精锐的部队，死亡殆尽。

眼云南地区挫折的同时，在遥远的中亚荒漠草原上，唐帝国也受到同样打击。七五○年，安西战区（新疆库车）司令官高仙芝（他是朝鲜人）攻陷石国（乌孜别克塔什干布），俘虏了它的国王和王子。但王子在途中逃走，宣称高仙芝如何伪订和约，如何乘石国不备发动奇袭，以及如何屠杀老弱和劫掠财物。中亚诸国被这位能言善道的王子所激怒，他们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和中国为敌，就向西方的阿拉伯帝国（黑衣大食）求援。阿拉伯帝国认为灭亡中国的机会已到，立即派出一个强大的兵团东征，并下令军中说，最先进入中国的将领，即被任命为驻中国总督。高仙芝得到消息，于七五一年，率三万余人的洋华混合兵团，向西迎战。在但罗斯（哈萨克江布尔市），跟阿拉伯军团二十万人相遇，血战五日，不分胜负。可是高仙芝所属的葛罗禄部落派遣军叛变，与阿拉伯内外夹攻，唐帝国洋华混合兵团崩溃。高仙芝狼狈逃回死伤二万余人。

这是一次重要的战役，阿拉怕帝国虽然胜利，但胜利的过度艰苦，从此打消征服中国的念头。而唐王朝也从此止步，无力再向西开拓领土。

八　安史兵变

对外挫折，宣告国内黄金时代已到尾声。

唐王朝第九任皇帝李隆基本来是一个英明人物，但他却在位四十五年，任何英明人物掌握无限权力如此之久，都会堕落。他六十岁时，把他一个儿子的妻子，二十六岁的杨玉环召唤进宫陪他上床，封为贵妃（小老婆群第一级）。杨玉环是中国历史上美女之一，有无数的文学作品，包括诗、戏剧和现代电影、电视，都以她为主题。杨玉环以体态丰满闻名于世，性情忠厚，对政治没有兴趣，也没有任何供人指责的事迹。但她的堂兄杨国忠却恰恰相反，杨国忠的智慧和能力都不能够胜任宰相，但他的裙带关系使他能够胜任动他这个宰相仅兼职就达四十余个，除了弄权和索贿外，不知道对国家的责任是什么。一个广大的贪污网，在他手下迅速建立、而且，他不久就跟范阳战区（北京）司令官（节度使）安禄山发生冲突。

安禄山是一个粗犷而干练的将领，几次到长安进谒皇帝，政府的腐败和宰相以下官员们的颟顸无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杨国忠向他索取巨贿，他一口拒绝，而且对杨国忠也不维持应有的礼貌。杨国忠不能忍受这种轻蔑，遂决心打击他。于是，诬以谋反的法宝出笼，向李隆基一再告密，李隆基一再不相信。但在那种形势之下，没有人敢保证李隆基下一次仍不相信。五十年代七五五年，杨国忠采取“逼他反”的手段，派遣警备部队包围安禄山在长安的住宅，逮捕他的宾客，全部处死，他希望安禄山有激烈地反应。

安禄山果然震恐而且愤怒，他知道向皇帝申诉没有用，所有的奏章都不能越过宰相这一关，他唯一的一条路就是叛变，他决定叛变。率领洋华混合兵团十七万人南下，宣称讨伐杨国忠。杨国忠得到消息，大为兴奋，因为事情终于证明他料事如神，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安禄山缉拿归案。不过安禄山的洋华混合兵团却一路势如破竹，深入六百公里，渡过黄河，攻陷洛阳。明年（七五六），再向西进击，攻陷潼关。李隆基从长安仓促逃出，逃到了距长安只六十公里的马嵬坡（陕西兴平西），愤怒的禁卫军包围行宫，把杨国忠杀掉，屠灭他的全家，包括他的儿女和杨玉环两位拥有极大权力的美丽姐妹。为了防备复仇，禁卫军要求李隆基处置杨玉环，李隆基只好把她绞死。但李隆基仍然贪婪不肯放弃宝座，他的儿子李亨不能忍受，径行奔向西北五百公里外的灵武郡（宁夏永宁西南），宣布即位，遥尊逃到成都（四川成都）的李隆基为太上皇。

李亨并不能集结多少兵力，二十万精兵都死在云南。只有向北方沙漠，刚于四十年代建国的回纥汗国第二任可汗英武可汗乞援，付出的报酬是：收复长安时，所有美女和财产，任凭回纥奸淫烧杀和掳掠回国。英武可汗满意这个条件，所以很高兴地出兵相助。

恰在这时候，在长安刚登上皇帝宝座的安禄山因眼病而双目全盲，心情烦躁，动辄杀戮。

最后，当他要杀掉他的长子安庆绪时，安庆绪反而杀了他。七五七年，回纥兵团收复长安，在李亨的儿子李豫一再要求下，回纥答应等收复洛阳时再践约。李豫的理由是，如果在长安即行烧杀掳掠，洛阳人民必定恐慌，势将为安庆绪死守。后来，洛阳被收复时，那些日夜盼望政府军的人民，却发现政府军如此狰狞。

安禄山兵变由于他的大将史思明在范阳（北京）投降而结束，历时三年零五个月。

可是李亨并没有真正的大度量容纳这个过去的叛将，秘密计划把史思明杀掉。阴谋不幸泄露，史思明再度叛变，循着安禄山南下旧路线，渡过黄河，再行攻陷洛阳。然而他也重蹈安禄山的覆辙，当他凶暴地想杀掉他的长子史朝义时，史朝义也反过来杀掉他。这时，唐王朝皇位已由李豫接任，他用他父亲李亨同样的条件，再向回纥汗国乞援。七六二年，回纥军团收复洛阳，洛阳遭到第二次恶运，距上次恶运仅只五年。洛阳的妇女儿童在恐惧中涌向圣善寺和白马寺躲避，希望佛祖的神灵保护。结果回纥纵火焚烧，一万余人全被烧死，大火数月不熄。繁华盖世的东都，再罹浩劫，从此一百年间，一片荒凉。

唐政府的军队也效法回纥，兵锋所至，对自己的同胞，比回纥兵团还要凶暴。黄河流域数百公里，残存的人民，用纸张糊作衣服，苟延求生。

史朝义于七六三年自杀，第二次兵变也告结束，历时三年零十个月。连同安禄山兵变，共历时九年。

九　藩镇割据

安史兵变虽然平息，但一百三十年的中国第二个黄金时代，却一去不返。接着出现的是中央政府威信衰落和藩镇（战区）割据的新局面。

割据的形成，由于安史手下若干当节度使（战区司令官）的大将，在投降中央政府时，仍握有强大的武装部队和重要据点。大乱之后，皇帝和宰相心惊肉跳，不敢予以调动，命他们继续担任原职如故，只求表面顺眼，维持统一的外貌。这些节度使当然了解这种政治形势，遂乘机取得合法的割据。不但军事、财赋、行政，全部垄断，甚至节度使（司令官）的职位，也父子相承，成为无名有实的独立王国。尤以下列位于黄河以北的四个战区，拥有重兵，最为强悍。中央政府在忍无可忍时，也曾数度起兵讨伐，但四个战区独立不变，世人称为“河朔四镇”：

四镇之中，卢龙（前称范阳）与平卢属于原来的十个节度使，成德与魏博则是后来增设。战区本只设在沿边，以防御外患。安史兵变后，首都长安城外，全国逐渐都被划作战区，成为对内抗衡和安置军阀的工具。到本世纪（八）末，已陆续增加到五十个之多，到了下世纪（九），变更纷坛，几乎处处都是战区，处处都有节度使。

河朔四镇职位的世袭，使其他战区垂涎三尺，自然不断发生争取世袭的爆炸性事件。

很多节度使的子弟，在父亲或兄长逝世后，就发动将领们拥戴自己继位。唐政府当然厌恶这种局面。八十年代时，新即位的第十二任皇帝李适，决心重振中央权威。七八一年，恰巧成德战区（河北正定）节度使李宝臣，与平卢战区（山东东平）节度使李正己逝世，李适拒绝任命他们的儿子继位。于是河朔四镇联合行动，宣告脱离中央，各自称王，正式成立四个独立王国。而淮宁战区（河南汝南）节度使李希烈也乘机独立，并于七八四年索性登极当上皇帝。李适动员全国各战区兵力，先行攻击李希烈。想不到当径原战区（甘肃经川）的出征部队，经过长安时，本希望得到赏赐，李适却舍不得出钱，那些带着眷属预备领到赏赐回家养生的士兵，由绝望而愤怒，遂爆发兵变。李适急下令赶运二十车金钱财宝，可是恩典来的太迟。叛军攻入长安，拥立大臣朱氵此当皇帝。李适仓惶逃到梁州（陕西汉中）。

这时半壁河山，都已靡烂。幸而七八四年，忠于中央政府的军队，收复长安，朱氵此被他的部下所杀。七八六年，李希烈也被他的部下所杀。而河朔四镇在获得中央政府准许世袭的保证下，取消王号。中国在外貌上仍是大一统的局面。可是，从此之后，唐王朝中央政府再也不敢触怒任何藩镇——包括河朔四镇以外的其他藩镇。像宣武战区（河南开封）节度使刘玄佐于七九二年病死，将领们拥立他的儿子刘士宁继位，中央政府连一句话都不敢多问，立即任命。

十　西域的再丧失

安史兵变除了直接引起藩镇割据，更引起严重外患，使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再度丧失。

中国外患，一向来自北方。只有第七第八两个世纪，外患来自西南。南诏王国已使中国受到内伤，吐蕃王国更砍断中国的肢体，唐政府还没有遭受过这么大的覆败。

上世纪（七），中国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国王弃宗弄赞。本世纪（八）七一○年，又把金城公主嫁给它的国王弃隶缩赞（弃宗弄赞的孙儿）。金城公主的嫁妆之一是“河西九曲”（即青海省东南黄河大转弯成S形的地方），这一带土地肥沃。吐蕃王国面积虽大，但位于世界屋顶，全属丛山，可耕地很少，得到九曲地区像得到一个巨大宝库，国势大为增强，终于超过中国所能控制的程度。

安禄山兵变后，中央把西部边界属于陇右战区（鄯州·青海乐都）和河西战区（凉州·甘肃武威）的军队，调往中原参战，边界等于没有防务。吐蕃王国抓住这个机会，于七六三年，沿着一千余公里的边境，发动全面总攻。一连攻陷囗州（四川西昌）、维州（四川理县）、松州（四川松潘）、泾州（甘肃泾川）。

吐蕃的攻势十分猛烈，攻陷泾州的主力部队，继续东进，中国军队节节败退，首都长安遂告陷落，皇帝李豫向东出奔陕州（河南三门峡）。吐蕃兵团就在长安立了一位来不及逃走的亲王之子李承宏当皇帝，然后大掠而去。李豫虽然又回到长安，把李承宏驱下宝座，但吐蕃兵力仍留在经州，河西走廊跟中国本土之间交通，被拦腰切断，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更像断了线的风筝。

——河西走廊和西域，最后终于全部沦入吐蕃王国和回纥汗国之手，尤其是西域一百七十余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从本世纪（八）脱离中国，达一千年之久。

西疆防卫力量，经这次摧残，再无力振作。中国本上正陷于藩镇的混战，也没有力量西顾。吐蕃兵团经常长驱直入，在关中地区（陕西省中部）攻城略地，烧杀掳掠，游骑不时地直抵首都长安城下。过去繁华富庶地带，现在一片荒凉。长安以西各州县，城门日夜关闭，地方官员和将领唯一的工作是，每逢吐蕃兵团大掠而去时，就向皇帝上奏章“庆贺贼退”。李豫的继承人李适除了全力谋求和解外，别无他策。问题是，吐蕃王国认为和解即是断绝财路，所以并不愿意结束这种致富的强盗行为。最后，吐蕃在阴谋下表示愿意接受。七八七年，中国宰相浑(王咸)、吐蕃宰相尚结赞，在任州平凉川（甘肃平凉西北）举行高阶层会议，缔结和解条约。当浑(王咸)刚要进入会场时，吐蕃伏兵四起，浑(王咸)是大将出身，他夺得一匹没有上口勒的马，狂奔逃脱，其他中国官员全部被俘，受到残酷的虐待。尚结赞失望地对那些被俘的中国官员说：“我为浑(王咸)准备了一副金手铐，想不到只捉到你们这些不重要人物。”于是乘势进攻陇州（陕西陇县），把全城居民集中，老弱的屠杀，不杀的全部挖眼断手，抛弃道旁，只剩下青年男女数万人，驱往西行。走到安化峡（甘肃平凉西），宣布说：“你们可向东辞别你们的祖国家园！”民众大哭，投入山谷自杀的有数千人，其余的全都被卖为奴。

内忧外患，使本世纪（八）六十至八十年代，三十年间，日子黯淡。平凉川事件的明年（七八八），李适采用宰相李泌以夷制夷的建议，把女儿咸安公主嫁给回纥汗国的天亲可汗。天亲可汗感到莫大荣耀，上奏章给李适，表示愿为岳父赴汤蹈火。三年后（七九一），吐蕃兵团攻击灵州（宁夏灵武），回纥迎击，吐蕃遭到空前大败，天亲可汗把俘虏送到长安献捷。七九三年，南诏王国第三任国王异牟寻，在他的中国籍宰相郑回设计下，重新归附中国。明年（七九四），吐蕃王国向它征兵一万人，图雪灵州的耻辱。异牟寻表示国小力弱，只能派出三千人。吐蕃使节一再坚持，才勉强派出五千人。

但数万人的南诏精锐兵团，却遥遥地跟在五干人之后，进入戒备森严的吐蕃国境的神川（云南丽江），纵兵攻击，吐蕃又大败，被俘十余万人（一个可观的数字）。南诏砍断横亘在金沙江上的古老铁索吊桥（在云南中甸南），断绝两国交通，然后派遣使节到长安献捷。

吐蕃王国从此衰落下去，除了回纥、南诏继续不断给它打击外，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中国两位公主带过去的佛教，经百余年的传播，已开始发生决定性的影响。吐蕃人民由凶悍渐变为温和，所向无敌的战斗精神也逐日减退。所以，九十年代之后，与中国为难，并使中国连连挫败的吐蕃王国，光芒倏然熄灭。

——吐蕃王国不久就瓦解为若干部落，不能再组成一个统一的中央政府。十四世纪时，称为土蕃。十五世纪时，称为乌斯藏，跟中国关系更加疏远。十七世纪时，称为西藏。十八世纪时，再次归入中国版图，成为中国永不可分的领土的一部分。

十一　和亲政策与回纥汗国

中国和亲政策是一项锋利的政治武器。跟中国皇家结婚的荣耀和公主下嫁时嫁妆的丰富，能使一个国家从内到外发生变化，吐蕃王国就是其中之一。但最成功的和亲，则属回纥汗国。

回纥汗国在本世纪（八）四十年代之前，还是一个部落。但它最伟大的酋长药罗葛（姓）骨力斐罗（名），早已把薛延陀汗国的故地，也就是突厥汗国的故地，置于控制之下。本世纪（八）七四四年，中国册封他为怀仁可汗，一个新的回纥汗国遂告建立，王庭设在古龙城（蒙古哈尔和林），疆域跟薛延陀汗国、突厥汗国相等。从开国可汗即受中国册封这一项上，可看出回纥跟中国的关系，与其他汗国不同。建立汗国之前，就时常派遣部落兵团，听候中国征调出征。建立汗国后，对中国的臣附如昔。

七五五年，安禄山兵变，中国皇帝李亨向回纥汗国乞援，英武可汗派兵进入中国。

内战平息后，七五八年，李亨把女儿宁国公主嫁给他。李亨亲送女儿到咸阳（陕西咸阳），宁国公主大哭说：“国家为重，虽死不恨。”李亨也流下眼泪。明年（七五九），英武可汗逝世，回纥要宁国公主依回纥的风俗殉葬，宁国公主拒绝说：“回纥仰慕中国文化，才娶中国女子为妻，如果仍用回纥风俗，何必万里之外结婚。”但仍以刀割面，以示悲痛。宁国公主后来返国，陪嫁的一位亲王之女小宁国公主却留下来，作继任可汗英义可汗的妻子。

史思明兵变时（七五九），中国皇帝李亨再向回纥汗国乞援，英义可汗亲自统兵前来，对中国人大肆烧杀掳掠。——我们并不责备回纥，因为这是李亨、李豫父子向它乞援时所许诺的条件之一。但英义可汗对中国的野心却由是而起。七六五年，中国大将仆固怀恩受不了宦官骆奉仙的诬陷倾害，起兵叛变，效法李姓皇帝的传统作法，向回纥汗国和吐蕃王国分别乞援。回、吐两国联合向长安进军，长安震恐。幸好仆固怀恩适时的逝世，而中国一位大将郭子仪乘机挑拨回、吐两国感情，吐蕃兵团怀疑回纥已被郭子仪说服，可能袭击它时，即行拔营撤退。回纥不能独留，也只好撤退，中、回两国间的关系因此中断十余年。——另一个促使关系中断的原因是，英义可汗统军入援中国时，在陕州（河南三门峡）附近，对当时还是亲王身分的李适态度凶暴。因李适不肯跪拜，而把李适左右两位大臣，鞭打至死。李适对回纥恨入骨髓，他继位后，即采取强硬政策。

英义可汗对中国的野心继续使他跃跃欲动。他在中国亲自看到农村残破，绝无抵抗力量，决心作一次大举进攻。七八○年，正当他要发动时，宰相敦莫贺极力反对，敦莫贺说：“中国是一个奇大的国，又从没有作过对不起我们之事。决裂之后，后患无穷。

上次在太原（山西太原）抢劫的牛羊一万余头，运回国内时，死亡殆尽，等于没有抢劫。

如今倾国出征，万一失败，将归向何处？”英义可汗拒绝接受，敦莫贺大怒，把英义可汗杀掉，自己即位，称天亲可汗。

李适跟回纥汗国的对抗态度不能持久，吐蕃王国的攻击力量非中国所能抵御。在宰相李泌建议下，李适屈服，跟回纥和解。而且于七八八年，把女儿咸安公主嫁给亲中国的天亲可汗。天亲可汗大喜过望，派遣特使到长安说：“我们从前是兄弟之国，现在我是中国的半个儿子（女婿），如果吐蕃再敢犯上作乱，愿为岳父除此一害。”结果在灵州（宁夏灵武）给吐蕃重重一击。成安公主在回纥汗国作过四任可汗的皇后，当权二十年，于下世纪（九）八○八年才逝世。咸安公主时代，中、回两国如同一家。但回纥的使节和商人，到中国后的横暴，跟上世纪（七）初突厥的情形一样。衰弱的中国唐政府只有容忍，不敢取缔。回纥汗国已成为中国屏藩，不愿为这些所谓的小事使它不愉快。

下世纪（九）二十年代八二一年，中国唐王朝第十五任皇帝李恒把皇妹太和公主再嫁给回纥的崇德可汗。太和公主的命运跟宁国公主一样不好，四年后（八二五），崇德可汗逝世。再过十四年（八三九），回纥汗国发生内乱。宰相掘罗勿勾结居住在河东（山西省）北部一带的沙陀部落内犯，彰信可汗战死。而屈服于口纥百余年的黠戛斯部落——古坚昆王国的后裔，仍住在古坚昆王国的故地（西伯利亚叶尼塞河上游），乘回纥汗国没落，起兵复仇，向回纥宣称：“你们的好运已到了尽头，我们要夺取你们王庭的金帐。”彰信可汗战死的明年（八四○），黠戛斯兵团果然攻陷回纥汗国王庭，继彰信可汗之位的囗囗可汗被杀，回纥汗国遂告瓦解。

黯夏斯首领阿热可汗自称是中国名将李陵的后裔，所以对被俘的太和公主十分尊敬——因为太和公主也姓李，派人护送她回国。走到中途，被回纥汗国瓦解后残余的一支，拥有十万人的乌介可汗截获，胁同向东流亡，抵达边界天德（内蒙古乌拉特中旗），要求中国借振武（内蒙古和林格尔）一城奉养公主，中国要求乌介可汗送公主回国磋商，乌介可汗当然不会放走人质。于是要求粮食，要求耕地，最后仍沿边抄掠。一直相持到八四三年，中国大将石雄在振武城上远眺，发现回纥营帐中有数十辆毡车，人众都穿着中国服装，知道是太和公主的居所，派间谍密告说：“我们即将攻击，请公主的车辆不要动。”于是一举把回纥击溃，乌介可汗向东北逃走，投奔黑龙江畔的室韦部落，被室韦杀掉。太和公主出国二十三年，回到长安后，曾为“和蕃无状”，亲向皇帝请罪。

回纥汗国瓦解后，残部分为三支，一支称西州回纥，居留西州（新疆吐鲁番）；一支称甘州回纥，居留甘州（甘肃张掖）；一支称葱岭回纥，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进入中亚。

十二　东西方世界

七一○年（李显被妻子毒死），日本元明天皇即位，奠都奈良（平城），日本到这时候才有固定的首都，“奈良时期”始，狂热仿效中国，文化灿烂。

七二六年（唐政府下令，酷吏来俊臣等三十二人的子孙永远禁锢的次年），东罗马帝国皇帝李奥三世，禁止基督徒拜任何偶像。而罗马城主教则允许拜圣母，与君士坦丁堡主教各行其是，教会遂分裂为二：在西者称“罗马公教”（天主教），在东者称“希腊正教”。

六五○年（怛罗斯战役前一年），阿拉伯帝国内乱，穆罕默德叔父阿拔斯后裔阿布尔，屠灭奥米亚王朝，除一王子逃掉外，男子全被屠杀。阿布尔继任哈里发，史学家称阿拔斯王朝，中国称黑衣大食。

七五六年（杨玉环在马嵬坡被缢死），（一）法兰克国王丕平把意大利中部地区，献给教皇，历时一千一百年之久。（二）阿拉伯帝国逃出的王子，辗转进入西班牙，组织政府，定都哥尔多华，仍称奥米亚王朝（白衣大食）。阿拉伯帝国分裂为二。

七六二年（安史兵变结束前一年），东阿拉伯帝国从大马士革迁都巴格达城。

七八四年（泾原战区兵变，朱氵此称帝的次年），日本帝国从奈良迁都长冈，“奈良时期”终。

七八六年（吐蕃王国平凉川劫盟前一年），东阿拉伯帝国哈里发哈伦·阿拉西德即位（他就是《天方夜谭》故事的男主角），此时巴格达城繁华鼎盛。

七九四年（南诏王国大败吐蕃兵团于神川），日本自长冈迁都平安（西京），“平安时期”始。

第二十二章　第九世纪

本世纪是一个黑暗世纪，全国混战。

所有战区都向河朔四镇看齐，最初只有少数成功，后来全都达到目的。那些无名而有实的独立王国，相互间不断并吞，不断扩张。中央政府控制区域，像烈阳下的冰块，最后只剩下首都长安（陕西西安）。

宦官的势力跟藩镇同时成长，终于出现中国第二次宦官时代，唐政府奄奄一息。

一　藩镇割据的恶化

藩镇（战区）的世袭局面，原来只有四镇。自上世纪（八）唐王朝第十二任皇帝李适失去控制之后，其他节度使（司令官）都努力培植自己私人势力，希望也能割据一方。

李适的孙儿李纯于本世纪（九）八○五年即位，他决心完成祖父尝试失败的重振中央权威的政策。八○六年，西川战区（四川成都）节度使刘辟，要求兼任东川战区（梓州·四川三台）及山南西道战区（兴元·陕西汉中）节度使，李纯不答应，刘辟即行进攻梓州，强行接收。同年，夏绥战区（夏州·陕西靖边北）节度使韩全义退休，次年（八○六），他的外甥杨惠琳打算接任节度使，李纯也不答应，杨惠琳即行发兵拒绝中央派遣的新任节度使。明年（八○七），李纯征调镇海战区（润州·江苏镇江）节度使李钅奇入朝，李钅奇不接受命令。

李纯用铁腕对付三个叛徒，由效忠中央的军队分别讨伐。结果刘辟被擒，送到长安处决。杨惠琳被部下所杀。李钅奇兵败，被部下活捉，投降中央。刘辟是安史兵变后五十年中第一个因反抗中央而伏诛的节度使，使全国耳目一新。八一四年，彰义战区（蔡州·河南汝南）节度使吴少阳病死，他的儿子吴元济继位，中央拒绝承认，下令讨伐。

经过三年的战斗，最后把吴元济活捉，送到长安处决，这是第二个因反抗中央而伏诛的节度使。一连串整肃纲纪的胜利，使河朔四镇大为震惊，他们立即取消世袭，缴回行政财赋大权。四镇之一的平卢战区（郓州·山东东平）节度使李师道，更献出三个州给中央。但他马上又懊悔失去的土地太多，临时变卦，中央政府再对他讨伐，李师道被部下杀死。

到现在为止，中央政府权威达到高峰，正常的政治秩序再告恢复。然而这不过只是回光反照，就在摧毁平卢战区，完成全国再统一的明年（八二○），李纯被宦官刺死，他的儿子李恒继位。李恒是一个花花大少，他父亲多少年辛苦征战所得到的成果，几乎是霎时间就全部丧失。河朔地区中的卢龙（北京）、成德（河北正定）、魏博（河北大名）三镇，发现中央政府恢复腐败时，就首先恢复实质上的独立王国，其他藩镇也陆续恢复割据或半割据原状。

战区拒抗中央政府，司令官拒抗最高统帅。司令官因失去统御的合法力量，自己也有被部下拒抗的危险。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各藩镇内部不断发生叛变，将领们会突然间向节度使攻击拥立另一位将领当节度使，而对旧主驱逐或杀戮。节度使为了预防内部叛变，乃采取彻底的愚民政策，在他所管辖的战区之内，人民婚丧宴会，跟平日的拜神拜庙，都被禁止。亲友之间，不准有太多往来。知识分子都怀有大一统思想，对割据形态有不利影响，所以更成为迫害对象，学校一律封闭。又限制对外交通，切断商旅。这样作的目的是，使战区孤立，战区内每一个人也孤立，孤立即不能集结力量。于是社会经济和教育文化，全部破坏。尤其是河朔四镇！简直成为一片蛮荒，社会上没有人读书，人民也不识字，商业凋零，生产停顿，残破的程度，比大分裂时代五胡十九国时代，还要严重。

然而，历史定律是，纯高压并不能制止叛变。藩镇内部的拒抗事件——主要的是兵变，不断发生，遂使混战的范围更加扩大。

二　中国第二次宦官时代

促使唐王朝崩溃的，除了藩镇外，还有宦官。

自从第二世纪第一次宦官时代之后，六百年间，宦官的影响，只是个别现象。到了上世纪（八），才有突破性的发展。

唐王朝第一位有名的宦官高力士，他是李隆基和贵妃杨玉环的贴身侍从，因为太接近权力魔杖，虽然高力士并不喜爱政治，但权势仍震慑朝野。连皇太子李亨都唤他“二哥”，公主驸马都尊称他“老太爷”。但真正揭起宦官时代帝幕的，还是安史兵变。安史兵变后，皇帝对将领们充满猜忌，而只信任宦官。于是发明一种此后几乎遗害一千年的监军制度，派遣宦官出任监军。不但战区设有监军，就是比战区小两三级的军事单位，也都设有监军。武装部队中遂形成两个系统，一是传统的军事系统，一是可以直达皇帝御座的宦官系统。监军的任务，表面上是帮助解决困难，事实上是在防止叛变。

所以监军是一个权威的职位，一纸密告，就可以使统帅人头落地。中央第一位讨伐安禄山的统帅高仙芝（但罗斯战役大将）和副统帅封常清，就因为不能满足监军宦官边令诚的勒索，边令诚密告他们谋反，他们遂被双双处斩。二人死于上世纪（八）七五五年，即黄金时代结束，安禄山兵变之年。不过最妙的是，当安禄山攻陷潼关，向长安挺进时，边令诚带着皇宫钥匙，却第一个投降。

宦官既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在军中自然呈现特殊面貌。他把健壮骁勇的战士全部选拔出来作为自己的卫队，而把挑剩下的老弱残兵拨给统帅。交战的时候，稍有胜利，宦官立即派人飞马向长安报告，功全在己。一旦失利，罪过天经地义地全罩到统帅头上。

皇帝们又都跟第五世纪南宋帝国的皇帝刘义隆一样，喜欢遥控指挥。深宫中发出命令下达给宦官，宦官再传达给统帅。每一次战役，宦官就像过江之鲫般地在道上奔驰，看起来煞有介事。

——懂军事的人绝不遥控指挥，遥控指挥的人一定不懂军事，或对军事一知半解。

所以一个政府一旦出现遥控指挥，便是一种灾难。

监军宦官并不能如所预期地防止统帅叛变，而只会诬陷统帅叛变，或把统帅逼得叛变。昭义战区（潞州·山西长治）监军宦官刘承偕经常凌辱节度使刘悟，甚至计划绑架他。最后刘悟把刘承偕逮捕，开始打算脱离中央。同华战区（同州·陕西大荔）节度使周智光则索性把监军宦官张志斌杀掉，声明说：“仆固怀恩本来不反，被你们逼反。我本来也不反，今天为你而反。”

——仆固怀恩，扑灭安史兵变的大将之一。一门之中，为国战死的四十六人，女儿也为了国家和亲政策，远嫁到回匕汗国。但他得罪了宦官骆奉仙，骆奉仙密告他谋反。

仆固怀恩发觉之后，不愿作高仙芝第二，只好叛变。

宦官被派到军中坐镇，称“监军”。宦官被派出传递皇帝命令，称“中使”、“敕使”，这一种宦官马蹄所到之处，亦即灾祸所到之处。宰相元稹在当小官时，住在驿站旅舍，后他而至的敕使宦官仇士良立即把他逐出，并用马鞭抽击他的脸。第十四任皇帝李纯接到报告，赫然震怒——不是震怒宦官，而是震怒元稹，把元镇贬窜到江陵（湖北江陵）。雩阝县（陕西户县）县长崔发得罪了在街头逞凶的宦官，第十六任皇帝李湛下令逮捕崔发，蜂拥而至的宦官群就在监狱中把崔发殴打。当河朔四镇于上世纪（八）中叶归附中央时，四镇之一的成德战区（恒州·河北正定）节度使李宝臣征讨有功，李豫特派敕使宦官马承倩前往慰劳。马承倩临返长安前夕，李宝臣亲自到旅舍致谢，并送礼物绸缎一百匹。河朔贫苦，这已是超级重礼了，但马承倩却嫌太少，把它抛掷到道旁，大骂而去；李宝臣惭惧难当，他的部下提醒他说：“我们效命疆场，正用得着我们的时候，还是如此。一旦天下太平，还能活下去吗？”于是李宝臣决心脱离中央。

世界上没有人能阻止宦官的暴行，因为皇帝顽强地支持他。像第十一任皇帝李豫，每当敕使宦官回来复命时，他一定查问收到的礼物多少，如果收到的礼物太少，他就愤怒，不是认为看不起宦官，而是看不起他这个皇帝。于是宦官的暴行，不但公开，而且合法。凡不能使宦官满足的对象，随时都会发现忽然陷于“谋反”的巨案。虽然大臣们不断向皇帝建议加以拘束，都遭拒绝。李豫的曾孙李纯根本就不承认宦官诬陷过大臣，他说：“宦官怎么敢诬陷大臣？”强调说：“即令有什么谗言，当皇帝的也不会听。”

又得意洋洋地宣称：“宦官不过是一个家奴，为了方便，差使他们奔走而已。如果违法乱纪，除掉他们就跟拔掉一根毫毛一样。”

宦官是皇帝的家奴，一点不错，但对别人来说，却是恶魔。而且，一旦这些家奴掌握军权，家奴便不再是家奴了。最早掌握军—权的宦官是李辅国，第十任皇帝李亨派他担任参谋总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行军司马），不经过他批准，没有人能见到皇帝。接着是另一位宦官鱼朝思，李亨派他当“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没有大元帅名义的大元帅，统率十个战区的节度使，在邺郡（河南安阳）讨伐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结果大败。

上世纪（八）八十年代，经原战区（甘肃径川）兵变，第十二任皇帝李适对将领们疑心更重，于是把禁军（左神策军、右神策军）交给宦官率领，两军司令官（中尉）也由宦官担任。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措施，从此禁军掌握在宦官手中，形势为之一变。第二次宦官时代与第一次宦官时代，在此分野。第一次宦官时代宦官的权力来自皇帝。第二次宦官时代宦官的权力，前期来自皇帝，后期来自他们所统率的禁军。

宦官掌握军权之初，对皇帝还存有敬畏，所以李纯还可以大言不惭地形容他们是家奴和毫毛。但时间累积下来，宦官在禁军中布置成功，培植下不可动摇的威望之后，就发生变化。李纯夸口后不久的本世纪（九）八二○年，即被宦官陈弘志谋杀，没有人知道使用什么凶器。接着，为了继位人选，宦官内部发生火拼。右禁军司令官梁守谦、左禁军司令官吐突承璀跟吐突承璀打算拥立的亲王李恽，一齐杀掉，改立太子李恒。这是一个开端，继任皇帝不由前任皇帝决定，而由宦官决定。前任皇帝即令生前决定，他死了之后也要经过宦官集团重新审查。

于是李纯所称的家奴时代和毫毛时代，成为过去。皇帝被杀被立，都身不由已，连自己都不能保护自己，这种现象越到以后越甚。我们试把唐王朝中期以后各皇帝的遭遇，列一简表，便可了解。

三　朋党——两个政客集团的斗争

在藩镇和宦官夹缝中，唐王朝中央政府又出现朋党斗争，使唐王朝的命脉，不绝如缕。

本世纪（九）二十年代后，中央政府高级官员，分裂为两个政客集团，一称“李党”，一称“牛党”。李党重要人物有李德裕、李绅、郑罩；牛党重要人物有李逢吉、牛僧孺、李宗阂。注意他们的成分：李党多是世家士大夫，出生高贵的门第。牛党是寒门上大夫，出身平民。

远在八○八年，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当宰相时，政府举办一项特种考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进士出身，担任县级政府中等官职的牛僧孺和李宗阂，在考试时，对政府有深刻的批评。李吉甫老羞成怒，认为这是攻击他自己。结果主考官以下，全部官员都予以贬窜，牛、李二人在李吉甫当权期间，也一直不能升迁。这件事本应该到此为止，可是李德裕却认为老爹遭受的侮辱太大，对牛、李的惩处太轻，决心继续予以打击。十三年后的八二一年，科举考试发生丑闻。李宗阂（牛党）、李绅（李党）都向主考官有所请托，可是发榜之后，李宗阂的请托如愿以偿，而李绅的请托落空。李德裕抓住这个机会，联合李绅向皇帝揭发，主考官和李宗闵全被贬谪。李德裕这种为父报仇的作法，促使政府高级官员分为两大阵营，互不相容。八二二年，李逢吉（牛党）当宰相，把李德裕（李党）逐出长安。八二三年，第十五任皇帝李恒在文武百官中，发现只有牛僧孺（牛党）没有受过贿赂，亲自选拔他当宰相。李德裕（李党）误会是李逢吉（牛党）引荐，把二人更恨入骨髓。八二五年正月，牛僧孺（牛党）对新登极的第十六任皇帝李湛的荒淫，感到失望，自动辞职。李逢吉（牛党）也被迫辞职，出任地方官员。八二九年，宰相裴度极力推荐李德裕（李党）的才能，李德裕入朝就任宰相。而李宗阂（牛党）借着宦官的力量，也被任命为宰相。两党巨头，短兵相接。但李宗阂（牛党）因有宦官的支持，显然占有上风，只几个月工夫，就把李德裕和他的党羽，排挤到中央政府之外。

任命李德裕当义成战区（河南滑县）节度使，稍后再出任西川战区（四川成都）节度使；召回牛僧孺（牛党）再任宰相。

李德裕任西川节度使时，吐蕃王国维州（四川理县）主将，举城归降，这个失陷已久，百战不克的险要，物回原主，李德裕兴奋之余，立即拟具乘势收复失土的反攻计划。

可是李宗闵、牛僧孺为了打击李德裕，宣称：“中国跟吐蕃和解，唯‘信’与‘诚’而已，得到一个维州，算不了什么。而失去信和诚，就不能立国。”命李德裕退出维州，交回降将。吐蕃王国就在边境上把降将和他们的家属以及随从约千余人，全部用酷刑处死，用以镇压内部的叛变和嘲弄中国官员的颟顸。交回降将的决定，引起公愤。八三二年，牛僧孺被迫辞职，李德裕被征入朝。

李德裕入朝后，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能使两个政客集团和解。身为牛党的长安市长（京兆尹）杜棕向李宗闵（牛党）建议：由李宗闵推荐李德裕担任科举考试的主考官（知贡举），李宗闵不同意。杜保退而求其次的又建议：由李宗闵推荐李德裕担任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在当时称“大门官”（百官朝贺时由御史大夫率领，地位跟宰相相等），李宗闵勉强同意。杜棕就去通知李德裕，李德裕感激的流下眼泪。可是李宗闵没有这种伟大的胸襟和见识，他第二天就变了卦。李德裕认为受到戏弄，恚恨更深。和解机会，一去不返。

明年（八三三），第十七任皇帝李昂任命李德裕当宰相，李德裕跟新任御史大夫郑罩，联合反击。李宗闵失败，被贬出长安。但宦官们不喜欢李德裕孤高不买账的态度。

八三四年，皇帝又把李宗闵召回长安担任宰相，而把李德裕贬谪。八三五年，李宗闵为厂营救他的同党，触怒皇帝，再次被贬出长安。李德裕屡次失败之后，了解到宦官的重要，开始效法牛党，也跟宦官勾结。于是，八四○年，在宦官的牵引下，他再度被召回长安，出任宰相。恰巧昭义战区（潞州·山西长治）节度使刘从谏病逝，他的儿子刘稹打算效法河朔四镇，由自己袭位。李德裕坚持讨伐，刘稹兵败被杀。李德裕遂宣称牛僧孺、李宗闵曾写过信给刘稹，这些信件虽然无法提出，但那是因为刘稹看了后即行焚毁的缘故。尤其精彩的是，一个被俘的叛军官员，愿出面证实确有此事。洛阳副市长（河南少尹）也报告说：当刘稹失败的消息传到洛阳时，牛僧孺曾有过一声叹息（当时牛僧孺被贬到洛阳办公）。

这是李德裕最毒辣的一着，企图借“诬以谋反”手段，屠杀他的对手。幸而牛党有宦官的帮助，牛僧孺只被贬窜到边远地区。而李德裕的日子也不多了。八四六年，第十九任新皇帝李忱即位，他在当亲王时就厌恶李德裕，于是也把李德裕贬谪。

两个政客集团的重要人物，到此全部从中央政府清除，而且不久都先后死于贬所。

朋党斗争从八二一年到八四六年，为时二十六年。从上面所叙述的斗争形态的简单轮廓，可看出二十六年间中央政府人潮汹涌的混乱现象，几乎每年都要发生一次“轰然而至”

和“轰然而去”的浪潮。李党当权，李党党羽全部调回，牛党党羽则被逐走。牛党当权时亦然。他们像虫蛆一样，没有政治理想，只有私人恩怨，看不到远景，只看到眼前一寸的现实利益。个别检查，如李德裕的能力，牛僧孺的道德，都使人尊敬。可是，只要一涉及党派，便立刻失去理性。

牛李两个政客集团的斗争，基本动力是私人恩怨。造成私人恩怨的原因，由于统治阶层内哄。统治阶层中，自觉受尽委屈的世家出身的官员，集结在李德裕、郑覃的旗帜之下，对平民出身的官员排斥。而平民出身的官员也集结在牛僧孺、李宗闵的旗帜之下反攻。

门第世家的好景，随着大分裂时代的结束而黯然。科举考试制度使一些他们所轻视的平民，渗透到统治阶层，威胁他们的出路。旧的既得利益集团对硬挤进来分一杯羹的新兴分子，感到莫大地恐惧与厌恶。于是努力挣扎，异口同声地指责进士出身的官员“轻薄”、“浮滑”，用以打击新兴的平民力量。为了根本断绝平民参政的机会，李德裕曾主张停止考试。他向第十八任皇帝李炎提出理由说：“政府官员，必须任用世家子弟，因为他们从小就熟习官场生活。对政府典章制度，比较熟习。用不着特别训练，就具有官员们所必需的礼节和风度。而平民出身的官员，即令有十分才干，却对这些丝毫不懂。”幸而李炎还没有荒谬到跟李德裕一样程度，考试制度才算保持下来。

——注意的是，李德裕虽然恨透了考试制度，并故意炫耀他不是进士出身，但他内心却强烈羡慕。只有牛党智囊杜棕洞察到这个酸葡萄的秘密，所以建议由李德裕担任主考官，企图使世家和寒门在李德裕身上融合为一。可惜李宗闵没有这种智慧。

朋党斗争历时二十六年，这是门第世家残余势力最后一次反扑。当下世纪（十）进入小分裂时代时，残酷而持久的混战，全以军功衡量人才，土地的荒芜又促使大家族崩溃。门第世家才从中国历史上消失。

四　东南地区的兵变

藩镇的灾难只限北方，吐蕃的灾难只限西方，宦官朋党的灾难只限于中央政府。如果从徐州（江苏徐州）向：丁陵（湖北江陵）划一条线，就可发现面积占全国一半的东南地区一在本世纪（九）初期，始终保持安定。中央政府所在地的关中地区（陕西省中部），因灌溉系统被吐蕃兵团所破坏，已不能自给自足，一向仰赖东南的粮运。东南的安定，是中央政府存在的保障。

可是，东南地区不可能长期地跟混乱隔离，犹如一个血癌患者，他的一半身体不可能单独健康。五十年代后，东南各战区就一个接一个爆发兵变：

（此表所列事件不全，有遗漏，如八七五年昭义军乱、大将刘广逐走节度使高奖，自为留后等，即未列，故此表可作大要视之——编者）表中官称：节度使是一级战区司令官。观察使是战区行政长官。经略使是低级战区司令官。

兵变的起因，千篇一律地由于司令官的昏噩和贪暴。出任司令官的人，往往不是靠才干而是靠谄媚和巨额贿赂。谄媚自身可以具备，贿赂则多半来自商人的高利贷款。当时人称这一类的司令官为“债帅”，他们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贪污，以求偿还贷款。

第二件事是继续贪污，以便用继续贿赂来保持职位。贪污的方法很多，主要的则靠冤狱，像表中岭南西道战区节度使蔡京，他为了勒索，所用的酷刑之中，竟有纪元前十八世纪的“炮烙”一种。世界上最野蛮的海盗在勒索赎金时，都不会如此。

影响最大的一次兵变发生在桂州（广西桂林）。南诏王国于本世纪（九）又因不能忍受唐政府边疆官员的骚扰而与中国决裂，曾两度攻陷交州（越南河内），中央政府命全国各战区派兵赴援。其中由武宁战区（徐州·江苏徐州）派出的二千人的部队，于六十年代八六三年春，进驻桂州。政府宣布的是三年为期，期满即行调回。八六五年冬，三年期满，战区官员遥远地颁下一纸命令，续延一期，声明绝不再延，他们只好在三千公里外的蛮荒异乡，再驻屯三年。到了八六八年，第二期又满，大家高高兴兴准备返乡之际，战区官员又遥远地颁下第二纸命令，再延续一年。而一年后会不会再续延下去，没有人敢肯定回答。他们向战区所作的申诉请求，都像撞到石头上。思乡的士兵除了叛变外，可能在十年二十年后都不能回去。于是他们决定自己回去，推举一位负责管理粮秣的低级军官庞勋当领袖，攻破军械库，取得武器，即向东挺进。沿途摧毁所有的抵抗，势如破竹。中央政府这才大为震动，一面下令大赦，准他们回乡；一面命沿途地方政府予以照料保护。庞勋和这一队被逼反的战士不是傻瓜，他们知道一旦回到徐州解散，接着就是一网打尽的逮捕和屠杀。所以在抵达徐州之后，即行攻城。城垣不久陷落，坚持主张延期的大营总管理官（都押牙）尹勘、训练司令（教练使）杜璋、作战司令（兵马使）徐行俭，全被捉住剖开肚肠。以严苛闻名的节度使崔彦曾，囚禁了一些日子后也被处决。

政府征调大军讨伐，但无法取胜，最后靠蔚州（河北蔚县）州长（刺史）李国昌的沙陀兵围，才把庞勋击溃。叛变历时只有一年零五个月，并不算久，但在一年零五个月中，几乎每天都有血战，双方死伤，有十余万人。长江流域和黄河以南地区，大部分残破。庞勋以二千人敢向中央政府挑战，而且不断获胜，显示政府军在腐败的债帅统率下，已丧失了战斗能力。假设没有沙陀兵团的介入，没有人敢预料它的发展。

沙陀是突厥民族的一支，定居在蒲类县（新疆奇台东南）之东。上世纪（八）中叶，中国丧失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之后，即归附吐蕃王国，作侵略中国的先锋。但因为他们太骁勇善战，引起吐蕃的戒惧，打算把他们南迁。沙陀部落得到消息，即于本世纪（九）○○年代，转战东奔，向中国投降。唐政府把他们安置在灵州（宁夏灵武）附近。

三十年代时，曾袭击回匕汗国的王庭。以后逐年东移，屡次帮助唐政府建立功勋，唐政府就任命它的首长李国昌担任蔚州州长（刺史）。

庞勋兵变在高压下平息，但政府的胜利只是下一次更大失败的前奏。

五　最大一次农民暴动

使唐政府遭受下一次更大失败的是农民。

中国与外国贸易频繁，财富集中于商业都市。社会的外貌繁荣，并没有刺激工业发展，反而使农民受到更大的剥削。当时的社会现象是，纯商人不容易立足，必须与官员结合，或是商人兼任官员，或是官员兼营商业，官商之间，很难区别。当权官员的惊人奢侈和必须付出的惊人贿赂，使他们永无间断地需要大量的外国珠宝，如玛瑙、翡翠之类。购买这些珠宝的巨款，全靠冤狱。举一个例子即可明了，当农民们辛苦织成绸缎之后，官员并不需要拿钱购买，他只要把农人逮捕入狱，指控他谋反就可以了。等到农民悉数缴出他的产品之后，自然会得到平反或赦免。占中国出口货物大宗的丝织品，所带给农民的不是财富，而是灾祸。此仅仅一端而已，战争的屠杀，乱兵的焚烧劫掠和合法的沉重赋税，使农村普遍而彻底地破产，惨不忍睹。我们用唐王朝的两位诗人的两首诗，代作说明：

戴叔伦：《女耕田行》

乳燕人巢(下征下旬)成竹，谁家二女种新谷。无人无牛不及犁，持刀砍地翻作泥。

自言家贫母年老，长兄从军未娶嫂。去年灾役牛囤空，截绢买刀都市中。头巾掩面畏人识，以身代个谁与同。姐妹相携心正苦，不见路人唯见土。疏通畦垄防乱苗，整顿沟塍待时雨。日正南冈午饷归，可怜朝雉扰惊飞。东邻西舍花发尽，共惜余芳泪沾衣。（塍，稻田土垄。）

元结：《贫妇词》

谁知苦贫夫，家有愁怨妻。请君听其词，能不为酸凄。所怜抱中儿，不如山下囗。

空念庭前地，化为吏人蹊。出门望山泽，回头心复迷。何时见府主，长跪向之啼。（囗，鹿的幼子。蹊，道路。）

第一首叙述两个幼女的唯一的哥哥被征去当兵，父亲早死，母亲卧病在床，无人耕田，她们只好以人代牛，用刀代犁。我们可以隐约地看到两位小女孩，蹲在烈日之下，一面哭泣，一面用刀砍那坚硬的泥土。第二首叙述一个农妇，抱着命运不如鸡犬的婴儿，在等待着“府主”（地主官员）出现，跪求怜悯。

千载以下，读者都会为她们落泪，都可以看到她们那孤苦无告、枯干的面颊上恐惧绝望的眸子。但当时的统治集团却无动于衷。不断的兵变民变中，我们以为，政府一定会从中得到教训，彻底地检讨，以谋求改革。但恰恰相反，政府却认为，应该得到教训的不是政府而是人民，人民必须接受血的事实，即任何犯上作乱和叛变谋反的行为，一定要受到严厉惩处。

庞勋兵变后，中原连年发生水旱天灾，荒田千里，不收一粒粮食，到处倒毙着饿死的僵尸（那用刀砍地的两个小女孩，我们不敢相信能逃过这寸草不生的恶运）。而皇帝的奢侈和官员的贪暴，反而更变本加厉。人民向官员哀告，好像向猪哀告。陕州（河南三门峡）农民代表晋见行政长官（观察使）崔荛，陈诉旱灾严重，请求减赋。崔荛大怒，指着院中一棵树说：“看它青青树叶，那里来的什么旱灾？”把代表棍打一顿（那位抱着爱儿，希望得到“府主”怜悯的农妇，但愿她的“府主”比崔荛慈悲）。尤其使人震惊地是，当蝗虫遮天蔽日，从中原向西蔓延到关中（陕西省中部）时，长安市长（京兆尹）向皇帝上奏章说：“蝗虫飞到京畿之后，拒绝吃田里的稼禾，都抱着荆棘树，自动饿死。”宰相马上率领文武百官，上殿拜贺，歌颂皇帝英明圣德。

本世纪（九）八七四年，滑州（河南滑县）所属长垣（河南长垣）农民掀起暴动，推举濮州（山东鄄城）人王仙芝当领袖。明年（八七五），曹州（山东定陶）所属冤句县（山东菏泽）农民，掀起暴动响应，推举本县人黄巢当领袖。王仙芝曾经从事私盐的贩卖，黄巢则是一位高级知识分子，曾经到首都长安参加过进士科的考试。唐王朝的科举，几乎全在场外决定。最初大权操在公主亲王之手，士子还可以用文章竞争，所以产生短篇小说。上世纪（八）安史兵变后，大权操纵在宦官之手，士子则完全靠毁灭自尊心的谄媚和屈辱，才能榜上题名。稍微有点才干和性格的人，都不愿向宦官屈膝，黄巢就是其中之一。他既不能适应流行的政治形态，只好落第而归。但他对中央政府的腐败情形，印象至为深刻。

这是第二世纪黄巾之后最大的一次农民暴动，不几个月就集结成两支庞大的群众武力，达三十万人。庞勋兵败时。藏匿逃亡的残余部属，这时也投入行列，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因之这两支乌合之众的饥民，很快地就被训练成为劲旅。他们比黄巾幸运，黄巾因没有庞勋作为前驱，所以始终只是乌合之众。他们攻城掠地，对地主富商和政府官员，作无情地凌辱和屠杀，用以回报平日所受的迫害。但对从事教育的知识分子，却特别优待保护。八七八年，王仙芝战死，两支武力合并，由黄巢率领。黄巢了解东南地区对中央的重要，如果不把粮食仓库摧毁，仅只攻陷长安，仍没有用，上世纪（八）安禄山的失败就是前车之鉴。于是他从滑州（河南滑县）渡黄河南下，穿过淮河流域大平原，轻而易举地渡过长江。

黄巢的进军路线，我们不再叙述。而只提出两点补充：第一、黄巢农民兵团的复仇和破坏政策，在江南继续执行。攻陷广州（广东广州）后，仅西洋侨民（大部分是阿拉伯人），因他们都是富商的缘故，一次就被屠杀了十二万人。然而自八八○年从采石矶（安徽马鞍山西南）渡长江北上，折回中原时，即行改变，采取安抚政策。所以当他们进入洛阳时，市面上交易如故，妇女儿童都没有受到惊扰。第二，黄巢农民兵团以二年——八七八、八七九的时间，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横扫江南，不纯靠军事攻势，主要靠动人心魄的政治号召和当地穷苦无告的农民的响应。所以每到一处，都有新的力量投入。

部队途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攻陷首都长安时，曾受到市民夹道欢迎，欢迎群众的褴褛衣服和喜悦表情，使黄巢农民兵团感动，向他们散发金银绸缎，并宣布废除唐政府的暴政。

然而，这次惊天动地的抗暴，终于失败。黄巢于八八○年进入长安后，即坐上宝座，称大齐帝国皇帝。但他的对手并没有消灭，唐王朝第二十一任皇帝李儇逃到成都（四川成都），再度向沙陀兵团乞援。在庞勋兵变中立下大功的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出兵勤王。新建立的大齐帝国的将领，也不断发生叛变。最重要的一位叛将是朱温，当他宣布投降时，唐政府大喜过望，立即任命他当宣武战区（汴州·河南开封）节度使，作为报酬。八八三年，黄巢在沙陀和勤王军夹攻下，不得不放弃长安，向东撤退。八八四年，部队溃散，在朱温的反噬追击之下，黄巢逃亡到狼虎谷（山东莱芜），自杀身死。

失败的原因是革命精神的消失，契机发生在黄巢称帝的错误决策。黄巢在当皇帝之前和当皇帝之后，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称帝前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称帝后则困守长安孤城，一筹莫展。在中国特有的宫廷制度下，黄巢从当皇帝的那一天开始，就陷入千万争宠的宦官与宫女之手，与宫门外世界，完全隔绝。创业时代跟干部们那种亲密相依的无间感情，化为乌有。干部们在猎得官位后，也沉湎于他们过去所痛恨所反对的纸醉金迷生活。所以一切政治措施，几乎把唐王朝的腐败制度全部继承下来，像“监军”

即是，黄巢也派出他的监军。朱温所以叛变，就是因为不堪监军的压制，他的一切申诉，都被截留，无法到达黄巢面前，于是他把监军斩首，向唐王朝投降。

大暴动历时十一年，表面上虽然平息，但政府的残余基础，已被掘空。本世纪（九）最后二十年间，呈现出来的是下列局面：一　全国农村彻底破坏，一向称为中国心脏的中原地区，几乎成为沙漠。一直是文化政治巨城，繁华盖世的洛阳——它以牡丹花和美女闻名，现在（已是第三次）只剩下三五贫苦人家，局处在瓦砾之中。举目所及，昼不见炊烟，夜不见灯火。

二　所有战区，无一例外地都脱离了中央，自行割据，互相攻战更烈。皇帝命令出不了首都长安，宰相和宦官，分别跟战区司令官勾结，各人寻找各人的利害关系，作为在小朝廷中内斗的后台。

三　中原居民大批向南逃亡，跟第三、第四世纪三国时代和大分裂时代向南逃亡的情形一样，他们成群结队；组成武装团体，逃出战祸频仍的故乡，沿途转斗，向南流浪。

他们一直进抵到五岭山脉一带，在蛮荒丛山中定居下来，垦田求生。跟第三、第四世纪先迁到的中原居民混合，使“客家人”的实力大为增加。最初，他们还期待着等到局势好转，再回故土，但局势一直恶化。他们一直住到二十世纪，仍保持当时中原使用的古老言语——客家话。

六　残余烛火上的内斗

唐王朝的灭亡，迫在眉睫。

黄巢虽死，而中原战争不但不熄，反而更炽。黄巢向东撤退时，宣武战区（汴州·河南开封）节度使朱温，不能抵挡，他向沙陀兵团求救。那时李克用已被擢升为河东战区（山西太原）节度使，亲自率军赴援。击败黄巢后，朱温在开封（河南开封）用盛大的酒筵劳军。李克用喝醉了，对朱温出言侮辱。朱温下令关闭城门，纵兵击杀。李克用血战逃脱，但所率入城的将土，全都罹难。从此两个战区结下仇恨，展开长达四十年之久（八八四—九二三）的战斗。

蔡州（河南汝南）州长秦宗权最先投降黄巢，黄巢失败后，自己就在蔡州当起皇帝来。他的部队行军，一向不带粮秣（也没有粮秣可带），只用车辆载着盐和人的尸体，饥饿时就割肉烹食。朱温经过数年苦战，才把秦宗权击败，占领蔡州。又一口气并吞了感化战区（徐州·江苏徐州）、天平战区（郓州·山东东平）、宣义战区（滑州·河南滑县）、泰宁战区（兖州·山东兖州）。李克用也并吞了卢龙战区（幽州·北京）。其他每一个藩镇也都在疯狂扩张，全中国变成一片血海。暴力决定一切，黑暗不见天日。

在首都长安的唐王朝中央政府，并不为这种严重的瓦解局势所动，仍坚定地继续它的宦官时代。被黄巢驱逐到成都（四川成都）的皇帝李儇，于黄巢东撤后回到长安。宦官田令孜以陆军大元帅（十军观军容使）兼禁军总司令（左右神策军中尉）的身份，掌握政府大权，凶暴而且专横。李克用跟河中战区（河中府·山西永济）节度使王重荣，联合行动，要求罢黜田今孜。李儇拒绝，两个司令官即行起兵，进攻长安。李儇第二次逃走，逃到凤翔（陕西凤翔）。幸而两个司令官不为己甚，撤回军队，李儇才再回到首都。明年（八八六），静难战区（(分阝)州·陕西彬县）节度使朱玫、凤翔战区（陕西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去年曾经收留李假），又联合起来，要求撤换田令孜，李儇在田今孜手中已身不由主，他只有再度拒绝，两个司令官也起兵进攻长安，李儇第三次逃走，逃向兴元（陕西汉中）。朱玫进入长安后，立另一位亲王当皇帝。但朱玫的部下叛变，朱玫被杀。李昌符表示继续效忠中央，一场混乱才勉强结束。李儇再回到首都，回来后不久，即行暴卒。

李儇死后，新任陆军大元帅杨复恭和左禁军司令官刘季述，迎立李儇的弟弟李晔亲王即位。李晔那年二十二岁，跟一连串花花大少的那些前任皇帝一样，聪明轻浮，具有富贵太久的人逞能和任性的特质。杨复恭比田令孜更凶暴专横，连李晔舅父王囗全家跟他的宾客，都被屠杀。李晔打算杀他，杨复恭逃出长安，联合龙剑（龙州·四川平武）、武定（洋州·陕西洋县）、山南西道（兴元·陕西汉中）三个战区的节度使叛变——三个节度使都是杨复恭的义子。这给凤翔战区节度使李茂贞一个好机会，他声言拥护中央政府，讨伐叛徒。于击败杨复恭后；吞并三个战区。

李晔和宰相韦昭度力谋振作，企图限制宦官权力，宦官再度勾结藩镇反击。八九五年，静难战区、凤翔战区、镇国战区（华州·陕西华县）联合突袭长安，逮捕韦昭度。

李晔一再下令保护，结果仍把韦昭度处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中央政府的崩溃已不能挽救。但李晔继续挣扎，改变方式，命亲王们组织警卫部队，以牵制宦官的禁军。宦官们大为愤怒，而且各藩镇也不允许皇帝拥有真正能作战的自卫武力。八九六年，即三镇杀宰相韦昭度的次年，凤翔战区节度使李茂贞再进攻长安，李晔逃走。他本想逃奔太原李克用的，在经过华州时，却被镇国战区节度使韩建留住。韩建是李茂贞的同党，他隆重地迎奉李晔，然后，把所有亲王，只除了李晔的儿子，有数百人之多，全部屠杀，这些皇子皇孙爬到屋顶上向李晔呼救，李晔只有垂泪。

七　东西方世界

八○○年。罗马教皇李奥三世加冕法兰克国王查理曼为“罗马帝国奥古斯都”，史学家称查理曼帝国。

八二七年（太和公主下嫁回纥可汗后第六年），不列颠七小国中的威塞克斯王国，消灭其他六国，建英格兰王国。

八四○年（黠戛斯部落攻入回纥汗国王庭，回纥汗国瓦解），查理曼帝国皇帝忠实路易逝世，长子罗塞尔嗣位。次子路易、幼子查理争位。

八四三年（石雄迎太和公主回国），罗塞尔、路易、查理三弟兄和解，订《凡尔登条约》，分割帝国为三：罗塞尔据中部，称罗塞尔王国。路易据东部，称东法兰克王国。

查理据西部，称西法兰克王国。

八六二年（庞勋兵变前六年），东欧俄罗斯平原斯拉夫游牧部落，迎立北蛮瓦伦吉安部落酋长罗瑞克当酋长，俄国自此才在历史上出现。

八七O年（庞勋兵变失败的次年），罗塞尔王国子嗣绝，东西法兰克王国签订《茂森条约》瓜分。

八七四年（农民大暴动爆发，拥王仙芝当领袖），北蛮人建冰岛王国。

八八二年（黄巢在长安称帝第三年），俄罗斯酋长罗瑞克的儿子伊戈，建基辅公国。

俄国自是始有国家组织。

八八七年（李晔即位前一年），日本设“关白”官位，较宰相为尊，仅低于天皇，一切奏议，必先呈准关自裁可。这个制度历时九八一年才被废止。

八九二年（宦官杨复恭逃出长安的次年），新罗王国大将甄萱起兵独立，不久，建后百济王国，跟新罗王国平分朝鲜半岛。

第二十三章　第十世纪

本世纪较上世纪（九）更为黑暗。

唐王朝于本世纪○○年代，终于灭亡，但没有一个政府能单独接替它遗留下来广大而破碎的版图。各战区就在它们既有的领域上，公开宣布独立。于是中国又陷于分裂，因为时间较短，我们称它为小分裂时代。

小分裂时代为时只有七十三年（九O七一九七九），才被新兴的宋王朝统一，不过已不能恢复永逝的黄金时代。疆域也只剩下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时的范围，中国人千余年的经营扩张，全都丧失。

小分裂时代初起时，东北地区的契丹部落建立辽帝国，隔着长城，跟宋王朝统治的中国本土对抗。

一小分裂时代——五代十一国李晔于上世纪（九）最后第二年（八九八）返回长安，不断的沉重打击，使他喜怒无常。对稍有实力的人，他已不敢去冒犯，但对无力自卫的人，他仍有残余的威力逞暴，本世纪（十）第一年（九○○），他出去打猎，夜半回宫时，不知道谁把他触怒，他亲手杀死数名宦官和数名宫女，宫内外震恐。禁军左军司令官（左神策军中尉）刘季述、右军司令官（右神策军中尉）王仲先立即进宫把李晔逮捕，教李晔的儿子李裕继任皇帝。

两位大宦官把李晔逮捕后，当面斥责他种种过失，逐项地指出他“抗命”的不当，每指出一件事，就用手杖在地上划一条线，结果积有数十条线之多，李晔的凶性没有了，低着头不敢回答。如果不是他的妻子何皇后踉跄地出面求情，教他“一切听司令官处分”，他可能丧生。

九○○年的最后两个月，李晔跟他的家属被严密地囚禁在过去亲王们所居住的少阳院，铁汁灌锁，内外隔绝。正逢隆冬季节，李晔想讨一顶帽子，他的幼子幼女想讨几件棉衣，都被拒绝。囚房中啼饥号寒，远近可闻。

明年（九○一），唐王朝宦官政权内哄，禁军若干忠于皇帝的宦官，起兵把两位司令官杀掉，救出李晔，使他复位。这又是一个可以转变的契机，宰相崔胤建议乘着这个机会使禁军摆脱宦官的掌握，任命正规军出身的将领担任司令官。李晔不肯接受，表面上他顾虑骤然间改变百余年的传统，会招致反应。实际上他仍然觉得宦官比任何人都可靠，家奴总是家奴，只要找到顺服的家奴就可以了。于是他任命他最亲信的家奴宦官韩全诲、张彦弘接任左右军司令官。

宦官当然深恨几乎剥夺了他们军权的崔胤，他们勾结凤翔战区（陕西凤翔）司令官（节度使）李茂贞作为外援；崔胤也知道自己的危机，就向宣武战区（汴州·河南开封）司令官（节度使）朱温靠拢，他写信给朱温说，奉有皇帝密旨，命朱温发兵救驾。朱温，这个地痞流氓出身的恶棍，从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插手高不可攀的中央政府，他唯一的目的不过想做一个强大军阀。皇帝的密旨挑起他的野心，富贵逼人，中央政府的大门自动向他敞开，他进统军西上。韩全诲得到消息，立即强迫李晔投奔凤翔，距李晔复位只十个月。

朱温围攻凤翔，凤翔坚守二年，可怕的饥饿使它不能支持。九○三年，李茂贞只好把韩全诲、张彦弘杀掉，跟朱温和解，送李晔返回首都长安（陕西西安）。朱温迅雷不及掩耳地派军进入皇宫，对宦官作彻底地屠杀，包括新任命的两位禁军司令官和大多数无权无势，也属于被迫害的小宦官在内，共数百人，全部死于乱刀之下。哀号呼冤，声传宫外。派到各战区担任监军的宦官，朱温也命李晔下令，一律就地处决。为时一百四十九年漫长的第二次宦官时代（七五五一九○三），到此结束。跟第一次宦官时代斩尽杀绝的结束类型，完全相同。

宦官时代结束后，唐王朝政权也到尾声。朱温于屠杀宦官的明年（九○四），强迫李晔迁都到重建后的洛阳（河南洛阳），并裹胁长安全体市民跟随东迁。长安宫殿和所有民房，悉数拆除，百万余市民刹那间成为赤贫，被朱温的汴州兵团押解，踉跄上道，咒骂声和哭声，连绵四百公里。长安这个曾经作为中国首都，先后达二千零三十八年之久的巨城，受到最惨重的一次破坏，从此丧失被选为首都的资格。

李晔到洛阳后四个月，就被朱温派人刺死。李晔的儿子李祝继位，三年后（九○七），朱温命李祝禅让。立国二百七十六年，为中国带来黄金时代，也为中国带来黑暗时代的唐王朝，终于灭亡。朱温在开封（河南开封）上台，建立后梁帝国。

唐王朝本来只剩下一个中央政府的空架子，朱温把它夺过来，除了得到一个弑君篡位的罪名外，实质上并没有得到什么。各地藩镇对唐王朝皇帝本来已不放在眼内，现在他们一面斥责朱温是叛徒，一面索性效法朱温，也纷纷称帝称王。于是，在此后短短的七十三年之中，中国境内共出现了下列十六个短命政权，史学家称之为“五代十一国”。

五代，指建立在中原地区，上下衔接的五国。十一国，指建立在中原地区以外的诸国。

而辽帝国和宋帝国不包括在内，因为它们的寿命比较长。

由此表可以了解，所谓五代十一国，只不过把藩镇的招牌改上一改，节度使改称帝王，战区改称帝国、王国。所以有些政权并不能适用严格的国家意义。如岐、南平、南楚、吴越，往往维持着藩镇的外貌，在表面上臣属于中原的五代政府。尤其是南平，它为了得到赏赐，几乎向每一个邻邦称臣，各国都唤它的国王（节度使）为“高赖子”。

可是，这种臣属，只是表面，绝对不接受内政的干预。

二　辽帝国统一塞北

朱温建立后梁帝国同时的○○年代，中国即行四分五裂。北方有晋王国（后唐帝国前身）；西方有歧王国、前蜀帝国；南方有南吴王国（南吴帝国前身）、吴越王国、南楚王国、闽王国（闽帝国身前）——八个短命政权并立。

八个短命政权中的晋王国，理论上它仍是已灭亡了的唐王朝的领土。李克用以唐王朝所封的爵位晋王和所任命的“河东战区节度使”身份，起兵讨伐叛逆朱温。九○八年，李克用逝世，他的儿子李存勖继位。另外，设置于幽州（北京）的卢龙战区，节度使刘守光于九一一年宣布独立，建桀燕帝国。

后梁建立帝国第十年，九一六年，居于长城之北、匈奴汗国故地的契丹部落，也建立帝国。契丹是东胡民族的一支，在第七第八世纪时，中国唐政府曾封它的酋长为松漠都督。它内部共有八个大部落，大部落酋长称为“大人”。由此八位大人互推一位首领，负责处理有关部落间的大事，任期三年。本世纪（十）初叶，当选首领的耶律阿保机用盛大宴会招待其他七位大人，伏兵把他们杀掉，使八大部落合并为一。他不采用北方游牧民族所习惯的“可汗”称谓，而采用皇帝称谓，称他的帝国为契丹帝国，不久再改称辽帝国，定都西楼城（内蒙古巴林左旗。后西楼城已改称临潢）。北方游牧民族有固定的首都，由辽帝国开始。说明他们的经济社会已进入渔猎和农业。

自从七世纪中国击溃东突厥汗国后，二百余年来，北疆一直保持某种程度的和平。

现在，庞大的辽帝国崛起，塞北其他民族各部落在契丹兵团铁蹄下，归于统一，中国同时也恢复了北疆的传统性的沉重外患。辽帝国于二十年代九二六年，向东征服位于松花江流域、比它文化水准要高得多的渤海王国，向西又陆续拓展到阴山以西，影响力直到天山（新疆）。它的北界到黑龙江，南界则隔着长城，跟小分裂时代凌乱而又混战不息的中国为邻。

中国本土混战，使沿边一带汉人大批流入安定的辽帝国国境，它的首都临潢，被称为上京，汉人几乎占人口的三分之一。其他地区也都有专居住汉人的街市城堡，一律称为？汉城”，越向南这种汉城越多，带给契丹人工农业高级生产技术和更高级的国家管理技术。契丹人所以能超越突厥、回匕，建立起来一个现代化的帝国，全靠汉人的贡献、所以辽帝国把汉人当作智慧之源，对汉人有特别的保护——主要的是严厉防止汉人逃回中国。这种对汉人重视的政策，从下表所列它的政府组织上，可以看出：

辽帝国政府是双轨的，这是最奇异之处，但它完全为迁就中华人而设。一为“北面政府”，治理故疆，内部再分南北，原则上北府北院治理契丹人，北府南院治理汉人。

一为“南面政府”，治理以汉人为主的新占领的中国土地（如燕云十六州），完全效法中国政府结构，以便汉人适应，这可充分说明汉人在辽帝国中的地位。

三　短命政权间的殊死战

朱温是一个石虎型的暴徒，以杀人和跟儿媳上床为最大乐事，他当了六年皇帝，被他的儿子朱友珪一刀刺穿了他的肚皮。朱友硅不久又被他弟弟朱友贞杀掉。朱友贞当了十一年皇帝，九二三年，世仇沙陀兵团的首领李存勖奇袭开封（河南开封），朱友贞束手无策，自杀。短命的后梁帝国只存在十七年。

在后梁灭亡之前，南岭以南也发生变化。臣服后梁的清海战区（广东广州）节度使刘岩于九一七年，宣告脱离后梁帝国，另建越帝国，不久又改称南汉帝国。

李存勖宣称他是唐王朝帝位的合法继承人，遂取消晋王称号，改称皇帝，被称后唐帝国，定都洛阳。位于北方的桀燕帝国，只昙花一现，早被李存勖灭掉。西方的岐王国，震慑于李存勖灭掉后梁帝国的威名，也自动献出土地，取消独立。九二五年，李存勖派遣大将郭崇韬进攻前蜀帝国，前蜀也亡。一连串辉煌的军事胜利，使其他各国震恐，先后向后唐政府进贡，都以为新的大一统不可避免地即将实现。

然而，李存勖只是一个骁勇的战将，却不是统帅人才，更不是政治领袖人才，他没有治理这个迅速膨胀国家的能力。他喜爱戏剧，每天在宫中忙着看戏，只信任戏剧演员和本世纪（十）○○年代大屠杀中漏网的一些宦官。大臣和将领们必须透过这两种人，才能使李存勖批准他们的请求，大权完全掌握在演员和宦官之手。李存勖的妻子刘玉娘更使这种自我毁灭的局势恶化，她除了拚命要钱外，不知道人生还有别的乐趣。中原连年大旱，那些血战数十年的沙陀将士，没有粮食，父母妻儿不得不到郊外挖掘草根充饥，就在挖掘草根时，往往倒地饿死。可是李存勖夫妇却毫不在意，游猎享乐如故，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所以能坐在宝座上，完全要靠将士的效忠。宰相们警觉到事态严重。建议暂时借用皇宫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绸缎，发给将士养家救死，等国库充足时，再如数归还。

刘玉娘皇后对这个建议大发雷霆，她派人送出两个银盆和三位皇子，告诉宰相说：“宫里只剩下这点东西，请你卖掉作军饷吧。”宰相惊骇地呆在那里，不敢开口。问题是这种撒赖的干法，堵自己人的嘴可以，却堵不住敌人的拳头。九二六年，即征服前蜀帝国的次年，宦官联合起来诬陷远征军总司令郭崇韬谋反，刘玉娘直接下令把郭崇韬杀掉。

于是军心动摇，另一位大将李嗣源在邺都（河北大名）叛变。李存勖亲自出征，可是伤透了心的将士早已解体，乘大军移动的时候，纷纷逃向叛军投降。李存勖沿途不断下马跟将士们握手拍肩，声言即行颁发赏赐。但这种在跟后梁帝国作战时曾发生过作用的小动作，已不再灵光，将士们早看穿了李存勖的肺腑，他们直率地回答说：“父母妻儿都已饿死，纵有什么赏赐，不能救回他们的生命，我们并不感激。”李存勖见众叛亲离，唯有流泪。刹那间兵变爆发，李存勖被流箭射中，全族被屠。刘玉娘携带着价值连城的两包珍宝，从洛阳骑马逃到太原（山西太原），躲进尼姑庵为尼，新政府派人追踪而至，把她绞死。

中原之外的其他地区，也发生变化。后唐帝国所属的荆南战区（湖北江陵）节度使、封爵南平王的高季兴，乘李存勖之死，游离出去，建立南平王国。西川战区（四川成都）节度使、封爵蜀王的孟知祥，不久也脱离后唐，建立后蜀帝国。

李嗣源继承李存勖的帝位，他死后，由他的儿子李从厚继承。九三四年，李从厚下令调他的义兄凤翔战区（陕西凤翔）节度使李从珂到太原（山西太原）当河东战区节度使。这种职务上的调动，在当时往往是一种屠杀陷阱，被调动的将领一旦离开据点，失去自卫力量，在中途可能会受到处决。李从珂拒绝接受，起兵攻陷洛阳。李从厚在逃亡途中被杀，李从珂继位。九三六年，李从河犯同样的错误，他下令调他的姐夫河东战区节度使石敬瑭到郓州（山东东平）当天平战区节度使，石敬瑭不接受命令，起兵叛变。

李从珂叛变，依靠自己力量。石敬瑭叛变，依靠外国力量。他向塞北的契丹帝国要求援助，应许割让长城以南十六个州的土地作为报酬。契丹帝国皇帝耶律德光（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的儿子）兴奋得几乎发了疯，做梦都没有梦到天上会掉下来这么好的运气。

于是御驾亲征，击溃后唐帝国讨伐石敬瑭的兵团。李从珂全家自焚，后唐只十四年而亡。

石敬瑭在太原叛变时，耶律德光封石敬瑭为中国皇帝，国号后晋。后晋帝国建立后，立即把下列的长城以南十六个州交割，世称“燕云十六州”。燕，指幽州。云，指云州。

幽州（北京）

蓟州（天津蓟县）

瀛州（河北河间）

莫州（河北任丘）

深州（河北琢州）

檀州（北京密云）

顺州（北京顺义）

新州（河北涿鹿）

妫州（河北怀来）

儒州（北京延庆）

武州（河北宣化）

云州（山西大同）

应州（山西应县）

寰州（山西朔州东）

蔚州（河北蔚县）

朔州（山西朔州）

十六州东西约六百公里，南北约二百公里，面积约十二万平方公里，可容纳三个台湾岛，却被石敬瑭轻易地连同土地上的中国人，断送给外国。千余年来中国人修筑的万里长城，到此失去作用，因敌人已越过了它，进入中国本土。从新边界到当时中国的首都开封（河南开封。石敬瑭把首都从洛阳搬至此），五百公里间，一望平原，没有一个险要的关隘可以阻挡敌骑，门户完全洞开。石敬瑭除了割地外，九三八年，他还隆重地尊称耶律德光为“父”，自称为“儿”。那一年耶律德光只三十七岁，石敬瑭已四十七岁。三十七岁的父亲收养四十七岁的儿子，实在是世界上最大的政治奇观。

任何国家都免不了有卖国贼，但主动找到外国主子，把国土献到门口，又恬不知耻地称父称儿的行径，却很少见。石敬瑭在历史上留下使中国最难堪的一页。

就在中原地区改朝换代的明年（九三七），南方短命帝国之一的南吴帝国，也改朝换代。南吴最后一任皇帝杨溥被宰相徐知诰所迫，交出政权，南吴灭亡。徐知诰本是宰相徐温的义子，他恢复本来的李姓，改名李异。宣称是唐王朝皇族的后裔，所以新建立的短命政权被称作南唐帝国。他从江都府（江苏扬州）迁都江宁府（江苏南京）。

石敬瑭当儿皇帝只七年就逝世，侄儿石重贵继位，采纳大臣景延广的意见，向辽帝国皇帝耶律德光只称“孙”，而拒绝称“臣”。那就是说，私人关系我是孙皇帝，但后晋帝国跟这帝国立于平等地位，不再臣属。这已使耶律德光七窍生烟，但仅此还不致爆发战争。石重贵更下令把在中国经商的契丹人全部杀掉，断绝两国贸易。又下诏御驾亲征，动员全国兵力，讨伐“黠虏”，诏书上说：“凡生擒耶律德光的人，即擢升为最大战区节度使。”这已经超过最初所定争取平等的正当范围，而成了横挑强邻的蠢动，耶律德光想不采取反应都不可能。于是契丹兵团大举南下，开封陷落，后晋帝国只十一年便亡于缔造它的恩主。石重贵和他的家属，包括石敬瑭的妻子，即李从琦的姐姐，全部被放逐到东北两千公里外，荒凉而寒冷的黄龙府（吉林农安），以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后晋灭亡的前一年（九四五），南方的闽帝国也灭亡。这个短命而微小的帝国，在立国十三年中，几乎每天都在内战，最后招来南唐帝国的攻击，占领它大部分领土，吴越王国也乘机夺取东北部领土。

四　宋帝国统一中国本部

耶律德光消灭后晋，进入开封后，宣布他兼任中国皇帝，中国人民激烈反抗，像无数火山一样在四面八方爆发。耶律德光最初以为所有的中国人都是石敬瑭，现在大失所望说：“想不到中国人如此难治。”只好撤退，沿途抢劫屠杀，作为对中国人不屈服的一种惩罚。当他走到现在河北省栾城县境一座树林中时，暴病而死。中国人把这树林命名为杀胡林，以表示对这个蛮族首领的仇恨和戏弄。

反抗者之一的后晋河东战区（山西太原）节度使刘知远，率军进入开封，在政治真空中宣布建后汉帝国。他只当了一年皇帝就逝世，由他十八岁的儿子刘承祐继位。年轻气盛的刘承祐厌恶那些总是限制他无限权力、使他不能畅所欲为的几位大臣，决心把他们铲除。五十年代九五○年，后汉帝国创立只有四年，刘承祐诬陷他们谋反，全部杀掉。

其中一位是邺都（河北大名）留守长官郭威恰恰不在开封而在邺都，幸而漏网，但全家仍被屠杀。于是郭威叛变。本年（九五○），攻陷开封，刘承祐被乱兵砍死。明年（九五一），郭威即位，建立后周帝国。但后汉帝国并没有灭亡，刘知远的弟弟刘崇，当时是河东战区（山西太原）节度使，他在太原宣布继承帝位，跟死敌后周帝国以太行山为界，武装对抗。

就在同年（九五一），南方的南楚王国，经过连续不断争夺王位的内战后，最末一任国王马希崇发现有随时死于政变的危险，就向南唐帝国乞援。这对南唐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南唐兵团进入南楚王国首都长沙（湖南长沙），把马希崇和马姓全体王族拔到江宁（江苏南京）。南楚灭亡。

小分裂时代唯一的英明君主，是后周帝国第二任皇帝郭荣（郭威的养子）。郭荣于九五四年即位后，即从事全国统一工作。他首先击败乘他新上台而大举攻击他的后汉帝国的反扑，后汉皇帝刘崇兵溃，逃回太原，永远放弃复国的念头。郭荣接着进攻南唐，把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广大土地，全部征服。在消除了后顾之忧的情况下，九五九年，郭荣向北攻击辽帝国，打算一举收回燕云十六州。他的兵锋锐不可当，一连攻陷十六州中最南的二州：瀛州（河北河间）、莫州（河北任丘）。再向北挺进，又连陷三关：益津关（河北霸州）、瓦桥关（河北雄县）、高阳关（河北高阳）。可是，当他乘胜再向北继续挺进，进攻十六州中最重要的幽州（北京）时，郭荣却病倒了，只好撤退。回到开封后，即行逝世。英雄之死使英雄事业夭折，郭荣的七岁儿子郭宗训继承帝位。殿前护从司令（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跟他的家属和部下，秘密布置向这位七岁孩子夺取政权。一切都像演戏一样的配合十分密切，九六○年正月初一日，当中央政府正在庆贺元旦的时候，北方边报告警说，契丹兵团向边境移动。宰相范质仓促间派遣赵匡胤前往抵御。大军走到开封（河南开封）东北十公里的陈桥驿，安营扎寨；黎明时，部下将领把早已准备好、只有皇帝才可以穿的黄龙袍，披到赵匡胤身上。于是契丹兵团也不知何处去了，赵匡胤以皇帝身分返回开封。郭宗训退位，后周帝国立国只短短十年。

赵匡胤改国号为宋帝国——也可以称之为宋王朝，但它事实上只控制了中国领土的一部分。这是一个长命政权，超过三个世纪。只不过在开始时没有人看出它会有这种长命的迹象，一连串儿戏般的改朝换代，它也可能随时被一场变兵推翻。

新任宰相赵普向赵匡胤提出这个问题，并暗示几位最亲信的高级将领石守信等的危险性。赵匡胤保证说：“我待他们恩重如山，绝不会有问题。”赵普说：“后周皇帝郭荣待你也恩重如山，你怎么会有了问题？而且我的意思不是说他们会主动叛变，只是说他们都不是良好的统御人才，万一部下贪图富贵，也把黄龙袍披到他们身上，他们纵想不叛变也不可能。”这使赵匡胤如梦初醒。就在夺取帝位的明年（九六一），他召集石守信等最亲密的一批将领宴会，酒兴正浓时，赵匡胤叹息说：“如果不靠各位的推戴，我不会有今天。但当皇帝也太艰难，并没有当节度使时快乐。每天都忧心忡忡，不能安枕。”大家问他什么缘故，赵匡胤说：“事情很明显，这把椅子，谁不想坐？”大家骇然说：“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现在天命已定，谁还敢怀这种非分之望。”赵匡胤说：“你们当然不会，可是一旦你们被部下拥戴，你们怎么有力量拒绝？”大家这时候才忽然发觉杀机四伏，不由魂飞天外，请求指示一条生路。赵匡胤是一个政治人才，他不会用屠杀手段，他说：“人生有限，转眼老死。拼命上进，追求富贵，目的是什么？不过升官发财自己既可享受，儿女们也不贫乏，如此而已。依我之见，各位不妨辞去军职，改任高级文官，多多购买肥沃田地，营建豪华住宅，搜罗天下歌童舞女，昼夜饮酒取乐。

我跟你们约定，世代通婚。君臣之间，两不猜忌，上下相安，各位以为如何。”赵匡胤的话掌握了人类低级情操上的全部弱点，大家感激接受。明天，纷纷上奏章说有病在身，请求解除军职。

这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杯酒释兵权”故事，是一种最高的政治艺术的运用。一席酒宴解决了不断兵变和不断改朝换代的祸根。赵匡胤把将领们都派到各地担任地方首长，但只有尊荣没有实权。由中央政府另派一位副首长或秘书长（通判），负实际行政责任。

军事财政，都由中央收回。自从八世纪中叶以来炙手可热的“节度使”官称，从此退出政府权力舞台。

宋帝国的出现，使小分裂时代到达终站。宋政府在稳固了内部，根绝习惯性兵变之源以后，即着手统一中国。九六三年，灭南平王国。九六五年，灭后蜀帝国。九七一年，灭南汉帝国。九七五年，灭南唐帝国。吴越王国看出苗头不对劲，无法再继续称孤道寡，于九七八年，很明智地献出国土。最后，轮到退居在北方一隅的后汉帝国，它自知国小力弱，向辽帝国称“侄皇帝”（刘知远也是沙陀人），以求保护。九七九年，宋兵团北伐，击败辽帝国援军，攻陷太原，后汉建国三十三年，是五代中最长久的一个政权。

后汉帝国消灭，宣告为时七十三年的小分裂时代，亦即五代十一国时代结束。自八世纪七五五年安史兵变，到本世纪（十）九七九年宋帝国完成统一，我们也可称之为二百二十五年改朝换代大混战。二百二十五年，这个时间太长了，长的使人战栗，但一场恶梦，总算过去。

五　交州的脱离与独立

交州，位于元江下游，即富良江（红河）流域冲积的平原上，面积约二十万平方公里，州政府设在交趾城（越南河内），辖有八个州：武峨州、爱卅、长州、囗州、峰州、汤州、演州、陆州。纪元前二世纪，中国西汉政府消灭南越王国，于交趾地区（越南北部）设置交趾郡（越南河内）、九真郡（越南清化）、日卜郡（越南东河），同时成为中国本土。稍后，西汉政府设交趾州，即包括此地。纪元后七世纪时，唐政府在交州（交趾城）设置安南总督府。到了九世纪，又划为静海战区，设立节度使。

交州处于中国国土的最南端，像勺柄一样伸入蛮荒，所以不断受到蛮族的渗透和攻击。但中国一直保持主权，虽有大分裂时代，交州仍然完整如故。可是到了本世纪（十川、分裂时代，随着各藩镇纷纷独立，交州属于建都兴王府（广东广州）的南汉帝国。

九六四年，静海战区（越南河内）节度使吴昌文逝世，南汉帝国那时已败坏不堪，不能顾及。战区将领们掀起激烈的内争，结果，囗州（越南荣市）州长了部领取得胜利，称大胜王，命他的儿子丁琏当静海战区节度使。九七一年，宋政府征服南汉，进入兴王府的远征军却没有乘胜南下收复交州。二年后（九七三），丁琏以藩属身分，向中国进贡，请求册封。宋政府是一个无能的政府，只求表面平静，就封丁琏当交趾郡王。一个交趾王国遂在中国批准之下，合法成立。

九八○年，丁琏逝世，幼子丁(王睿)被大臣黎桓囚禁。中国派邕州（广西南于）州长侯仁宝出兵定乱，宋政府的军队，只能对内，不能对外，明年（九八一），黎桓用诈降计把侯仁宝杀掉，宋军大败而回。九八三年，黎桓向中国进贡谢罪，并呈上丁(王睿)同意让位的奏章，请求册封。中国宋政府最初还不允许，僵持了三年，到九八六年，对既成事实既无力予以改变，只好同意，于是册封黎桓当静海战区司令官，继而再封为交趾郡王。

下世纪（十一）一○○六年，黎桓逝世，儿子黎龙廷即位。一○一○年，大臣李公蕴发动政变，杀掉黎龙廷，自己继位，请求中国册封。中国不再为他们计较是非了，就册封李公蕴当交趾郡王。李氏王朝对中国进贡不绝，但这并不能避免边境冲突，最严重的一次发生于七十年代一○七六年，国王李乾德（李公蕴的孙儿）在位，攻陷邕州（广西南宁），全城居民五万八千人，全被屠杀。中国派遣郭逵当元帅，赵囗当副元帅，出军反击，在交趾城富良江畔决战，交趾兵团大败，斩首数千人，皇太子李洪真也包括在内。李乾德恐慌，派遣大臣奉上降书，向司令部投降。赵囗极力主张进入距离只有十数公里的交趾城，收回原土。可是郭逵胆小如鼠，受降而退。

从此三百年间，两国和平相处。交趾王国也采用事奉大国政策，对中国的恭顺程度，较之高丽王国（朝鲜开城），有过之无不及。唯一不同的是，交趾王国本是中国领土，交趾人本是中华人。

六　宋江对抗

欧洲人认为契丹（震旦）就是中国，因为辽帝国向西的影响力，直抵天山，跟西方各国直接接触的机会较多。真正由汉民族建立，居于中国本部的宋帝国，西境阻于回纥部落，反而跟西方隔绝。不过宋帝国始终把辽帝国看作跟匈奴、突厥一样，认为他们是夷狄蛮族。

事实上辽帝国文化程度虽然远较匈奴、突厥为高，但比汉民族要低得多。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曾命他的大臣制造契丹文字，不过经济状况如果不能达到某种程度，文字的需要便不急迫。而一旦达到某种程度，汉文比契丹文占有优势。同时，这个由部落进化成为国家的民族，也并不真正的了解进步的意义，所以辽帝国宫廷中，一向严禁读书。

他们认为读书不但浪费时间，还会把一个人的脑筋弄得太复杂。皇子贵族如果想求得知识，就得冒着“私自读书”罪名的危险。所以他们的文化发展很慢，最显明的例子是，人民只有名而没有姓。只两大部落有姓，一是皇帝族的耶律部落，一是皇后族的萧部落。

“耶律”是自己所定，“萧”是中国人代他们起的。这两大部落仍保留着上古时代初民互婚的习惯，世代相配。

辽帝国凭空得到中国的燕云十六州，增加大量财富和国力，但也严重地伤害了中国的自尊。而且长城险要已失，黄河以北像敞开着大门的广大庭院，再没有阻止外人闯进来的重要屏障，自然使中国不能安枕。所以燕云地区，始终成为两国冲突的导火线。本世纪（十）五十年代，后周皇帝郭荣曾用兵夺回两州——莫州和瀛州，但仍有十四州在辽帝国手中，以致本世纪末至下世纪（十一）初的二十年之间，宋辽两国，发生四次重要战争。

第一次，九七九年，宋帝国第二任皇帝赵光义（赵匡胤的弟弟）在消灭后汉帝国，中国本土统一完成后，他兴奋地打算一举收复失土。但辽帝国不同于枯萎的后汉帝国，而中国将士们大战之余，已疲惫不堪，原来满怀希望征服后汉之后得到休息和赏赐的，现在全部落空，还要徒步六百余公里，越过连绵险恶的太行山脉，去进攻庞大的强敌。

他们对此强烈反对，但赵光义拒绝采纳任何反对意见，他坚信“成大事者不谋于众”的格言。一个月后，大军抵达幽都府（即幽州，北京），攻城。辽帝国大将耶律体哥反击，在城东高梁河会战，宋帝国愤怒的士兵乘酣战时叛变，攻击赵光义，于是全军崩溃。赵光义腿部受伤，狼狈逃回球州（河北涿州），追兵赶到，赵光义已不能骑马，只好爬上驴车奔驰，才算逃脱，留下一万余具士兵的尸体。

第二次，明年（九八）），辽帝国为了报复宋帝国的无端攻击，耶律休哥进围瓦桥关（河北雄县），宋军大败，辽军追到莫州（河北任丘）才撤退。赵光义下令亲征，走到大名（河北大名），距莫州直线还有二百八十公里，却不敢再进，潦草结束。

第三次，九八六年，赵光义经过六年的准备后，向辽帝国发动总攻。东路由征服南唐帝国名将曹彬率领，出琢州（河北涿州）；西路由征服南汉帝国名将潘美率领，出雁门（山西代县）但两位都是对内有余、对外不足的“窝里凶”人物。东路军在歧沟关（河北高碑店西北）被辽兵团迎头痛击，像山崩一样溃散；西路军在飞狐口（河北涞源）也失败，大将杨继业正在前方节节胜利，听到消息，即行护送归附的汉人，向内地撤退。

杨继业是这次战役中唯一的胜利者，潘美答应他在陈家谷（山西朔州南阳方口）留下重兵接应，杨继业一路血战，勉强抵达，却远远发现谷口无一兵一卒，他知道被他的统帅所出卖，不禁放声大哭，结果全军覆没。

杨继业是中国抵抗北方蛮族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他的骁勇和被出卖后的壮烈殉国，使他成为中国民间传说中的祖父型英雄。很多作品都在描述他和他的妻子佘太君，以及他的诸子诸女，即“杨家将”一门，在跟辽帝国无数战役中，所表现的可歌可泣的事迹。

第四次，下世纪（十一）第一年（一○○○），辽帝国进攻瀛州（河北河间），击败宋军，生擒大将康保育，深入齐州（山东济南）、淄州（山东淄博），大掠而归。宋帝国大将范廷召一直在尾随，不敢进击，等到辽兵团退出边界，他才上奏章说是他把敌人赶走的。新即位的皇帝赵恒（赵光义的儿子，赵光义终于死于腿伤），十分高兴，还作了一首《喜捷诗》，搞得群臣们不得不一窝蜂表示庆贺。

——范廷召告捷，赵恒喜捷，这个新兴的宋政府，很快地就习惯于上下互相欺骗。

从这些战役可以看出，宋帝国根本不是辽帝国的对手，所以每战必败。但辽帝国也没有强大到能够消灭宋帝国的程度，两国遂形成紧张的对抗，只不过宋帝国承当的要沉重而危险。

七　东西方世界

九○九年（后梁帝国建立第三年），（一）穆罕默德女儿法提玛的后裔，攻陷北非洲突尼斯城，建萨拉森王国，称法提玛王朝（绿衣大食），阿拉伯帝国遂分裂为三。

（二）新罗王国高僧弓裔叛变，建后高句丽王国，跟新罗、后百济，三分朝鲜半岛（后高句丽王国不久改称摩震王国，又改称泰封王国）。

九一八年（前蜀帝国皇帝王建病率），弓裔暴虐，被杀，部将王建（跟中国王建同名同姓）继位，改国号为高丽王国。

九三五年（后晋帝国建立前一年），新罗王国以疆土日缩，不能自存，举国合并于高丽王国。新罗王国亡，立国九百九十二年。

九三六年（后晋帝国建立），高丽王国灭后百济王国，朝鲜半岛再行统一。

九六二年（南平王国灭亡前一年），罗马教皇约翰十二世，加冕日耳曼国王鄂图一世为罗马帝国皇帝，称神圣罗马帝国。

九八七年（杨继业陈家谷战死的次年），西法兰克国王胖查理逝世，无子。由法兰西公爵卡佩特继位，改国号为法兰西王国。

第二十四章　第十一世纪

宋辽对抗在本世纪○○年代和解，两国之间保持一百余年的长期和平。但宋帝国由于本身太衰弱的缘故，西北一隅的夏州（陕西靖边北），跟西南一隅的交州（越南河内）一样，也脱幅而去，建立西夏帝国。这个帝国既小又穷，可是，对宋帝国的伤害，却十倍于辽。

在中国固有的领土上，事实上不是宋帝国大一统的单独局面，而是三国分立局面。

这个局面，一直延续到第十三世纪。

一　宋辽和解

宋辽两国的冲突，到了本世纪（十一）初叶，急转直下。

一○○四年，辽帝国大举南征，皇帝耶律隆绪和他的母亲萧太后亲自统军，进入宋帝国本土之后，只使用少数军队攻击城市，主力却穿过原野，直赴黄河。深入四百公里，进抵澶洲（河南濮阳），距宋帝国首都开封（河南开封），直线只一百二十公里。宋帝国朝野震动，皇帝赵恒召集紧急会议，群臣们除了想到迁都外，别无他法。大臣王钦若是临江（江西樟树）人，他主张迁都异州（江苏南京）；另一位大臣陈尧叟是阆州（四川阆中）人，他主张迁都成都（四川成都）。只有宰相寇准反对，他主张御驾亲征。他说“御驾亲征，对士气是一个极大的鼓励，可以致胜有余。何况敌人深入，我们坚壁清野，用奇兵切断它的粮道、它只有败退。一旦迁都，人心崩溃，帝国可能瓦解。”

赵恒采纳了寇准的意见，即行北上，进驻遭州（河南濮阳），登北门城楼，跟城外的契丹兵团对峙。这是大决战的前奏，但和解却早已暗中进行。被辽帝国于前一年俘掳的宋帝国大将王继忠，深得耶律隆绪的礼遇。他乘机分析和解的利益与对抗的恶果，建议两国举行谈判，萧太后和耶律隆绪被他说服。于是由王继忠写信给赵恒，透露辽帝国的弹性态度，赵恒遂派遣代表曹利用前往辽军司令部磋商。

当赵恒到达澶州之后，曹利用也从辽军司令部返回澶州。辽帝国坚持要索回上世纪（十）九五九年被后周帝国夺取的瓦桥关（河北雄县）以南的“关南地区”，包括莫州（河北任丘）、瀛州（河北河间）。赵恒不肯接受，他希望的是没有损失的和平。但是辽帝国后卫部队已对莫、瀛二州开始猛烈攻击，危在旦夕，如果陷落，辽帝国的条件势必更苛。于是赵恒表示，关南地区不可以割让，但宋帝国愿每年向辽帝国进贡，作为补偿，派遣曹利用再往谈判。萧太后、耶律隆绪正占优势的时候，当然不肯让步，但曹利用提醒他们母子：“和解不成，只有战争。中国现在是一个统一的帝国，不像分裂状态下的后晋政府。我们皇帝又亲自督战，士气激昂，你们未必一定胜利。而且未帝国进贡，是把整批财宝直接送到陛下手中，而战争掠夺，只便宜了将士。”这些话正确地分析了事态的真相，结果议定宋帝国每年向辽帝国进贡银币十万两，绸缎二十四万匹。两国代表对天盟誓，签订和约，这就是有名的“澶渊之盟”。

上世纪（十）之前的货币，还是以钢铁铸造的“钱”为主，以一千个钱为一“缗”

（贯、串），缗是最高的计算单位。本世纪（十一）两个条约所载，白银已成为主要货币，“两”已成为最高计算单位。这种改变，一直使用九○○年。到二十世纪初叶，才再改为以“元”为最高计算单位。

宋帝国向辽帝国进贡，显然大失面子。但是，两国对抗，最好能把敌人消灭；如果不能，那么就只有忍气吞声跟它做朋友。长期的缠斗不休，再强大的国家都会因精疲力尽而瓦解。以当时形势，和解实是最明智的决策。这是一次长时间的和解。从○○年代一○○四年起，到下世纪（十二）—一二二年为止，凡一百一十九年。自八世纪中叶安史兵变，使沉沦在混战中二百余年的黄河以北大平原上的中国人民，初次得到安定。

一一九年长期和平中，并不是没有争执。争执经常发生，但都由谈判解决。最大的一次争执发生于四十年后的四十年代一○四二年，辽帝国再度提出关南地区的要求。那时宋帝国正被新独立的西夏帝国连连击败，结果增加每年进贡数量，共银币二十万两，绸缎三十万匹。

二　宋帝国立国精神——苟且偷安

任何新兴的政权，初起的时候，都会有一段时间具有相当强大战斗力。只宋帝国不然，它一开始就高度疲惫。同样是中国人，在唐王朝黄金时代，生龙活虎使山河动摇。

可是一进入宋王朝，却成了病夫，不堪一击。

赵匡胤是后周皇帝郭荣的亲信，被认为绝对不会叛变的将领，然而他终于叛变。他自己的故事使他警觉到部下的所谓忠心，并不可靠。要想根绝叛变，不能单纯的寄托在部下的忠心上，唯一的办法是不要为别人累积叛变的资本。所以他定下原则：不让大臣有权，万不得已时，也不让大臣有权过久。假如有权的人所掌握的权都只是暂时性的，就无法作大规模行动。这可从下列的宋王朝中央政府组织形态上，观察出来：

这个表只列出中枢三个机构，另外“尚书省”、“门下省”、“九寺”，跟唐政府组织一样，仍然存在，不过都属于辅枢，地位并不重要。中枢三机构并不总隶于宰相，而是分隶于皇帝。宰相只在理论上统摄全局，但除非奉有特别命令，否则他不能过问枢密院（军事）或三司使司（财政）的事。这是预防政治领袖跟军事领袖或财政领袖结合的重要措施。

不但如此，政府各单位首长，跟他所主持的单位又完全不发生关连。像中书令，名义上是中书省的首长，事实上中书令只是一个高级官衔，他只能在自己家里享受这个荣誉，不能去中书省行使他的首长职权。去中书省行使首长职权的人，即中书省的实际首长，则由尚书省副首长（右仆射）（尚书省首长尚书令，同样也不能行使他的首长职权），兼任中书省副首长（侍郎），然后再代理中书省首长（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判省事）。这太复杂了，我们姑且用现代机构，作一比喻。犹如教育部长并不能过问教育部的事，而由商业部副部长兼任教育部副部长，此一兼任的副部长，再代理教育部部长，才是真正的教育部部长。

地方政府的情况，完全相同，各州不设正式州长（刺史·州牧），所有州长都是临时性的，称之为“知州事”或“判某州”，他们的本职都在中央，州长不过暂时兼任或暂时代理。即令他不是中央官员，有时也故意加上中央官员的官衔，表示地方职务只是暂兼暂代，随时都会被调走。

于是，宋政府所有机关和所有官员，好像是七拼八凑走江湖的杂耍戏团，只求今天的演出能够糊口，便心满意足。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想到百年大计和长远谋略，而赵匡胤所希望的，恰恰也正是如此。

军事上主要目的在使将领们永远没有军权。枢密院即现代的国防部，它的首长限定由文职人员担任，并且更进一步，连战术单位的部队首长，也改由文职人员担任，军队的战斗力，遂被伤害。

宋帝国的武装部队分为两种，一种是称为“禁军”的国防军；一种是称为“厢军”

的地方团队。地方团队全是老弱残兵，分散各地，维持地方治安。国防军则是精锐，全部集中在首都开封。遇到战争，即由中央临时委派一位文职人员担任统帅（甚至由宦官担任统帅，却很少由将领担任统帅），率领出征。而负责实际作战的将领，也出于临时委派，他们虽然是职业军人，但对所统率的部众，却一无所知。战争结束时，统帅把军权交出，将领则调往别的单位，士兵返回营区。这样的好处是，统帅跟将领不熟习，将领跟士兵不熟习，绝对不会发生陈桥式兵变。不过正因为如此，再多的部队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但不能担当大的攻击，连承受大的打击都困难。文官担任统帅，尤其是致命的有害制度。像澶渊之盟那一年，天雄战区（河北大名）司令官王钦若（当时官衔“参知政事判天雄军府兼都部署河北转运使”，即“副宰相兼天雄战区司令官兼总指挥兼河北省省长”），看到辽军从城下经过，吓得屁尿直流，唯有烧香拜佛，祈求神仙保佑。我们可以想像得到，在这种情形之下，士气是如何形态。

末帝国的立国精神是：抱残守缺，苟且偷安，过一日算一日，将就一天算一天。

三　士大夫的乐园

宋王朝社会异于唐王朝社会的是，门第世家消灭。在第九第十世纪，唐王朝末期和小分裂时代，那些跟盗匪没有区别的所谓政府军队和将领，往往屠杀门第世家，以夺取他们的财产，尊贵的门第已失去有效的保护。同时，长期劳力缺乏，土地不能生产足够的食粮以供养大批寄生分子，尊贵的世家也不得不被迫星散。宋政府对封爵贵族，防范同样严格，亲王、驸马，都没有实权。所以国家统治阶层，几乎全由寒门士大夫充当。

社会结构的纵剖面，有如下表所示：

平民跃升到士大夫阶层，方式跟唐王朝相同，一是学校，一是考试，一是推荐。学校，我们以后再谈到它。考试制度到了宋王朝，才开始真正的严肃。唐王朝那种浪漫性戏剧化的场外交易，渐被根绝。考试及格人士所受的重视，比唐王朝更甚。当进士考试及格的那些高级知识分子，结队朝见皇帝，通过街市时，首都开封就好像疯狂了一样，万人空巷。当时便有人感慨说：“纵使一位大将，于万里之外立功灭国，凯旋归来，所受的欢迎，也不过如此。”至于推荐，类似从前的九品中正，知识分子群中的互相赞扬，也可以使人获得官职。在达到高阶层之后，这种互相赞扬和向皇帝表达这种赞扬，就更为重要。宋王朝的士大夫特别容易结党，这是基本原因。

宋王朝的立国精神，跟儒家学派的保守思想，像水乳一样，融合为一。宋王朝遂成为士大夫的理想乐园，对政府所赐给他们的那些恍恍惚惚的官位和不求进步、不求效率的职务，都能非常的胜任愉快。但赵姓皇帝对士大夫仍不放心，为了加强他们互相间的牵制，以防团结生变，特别鼓励弹劾和检举，仅监察机构，就设立两个，一是“御史台”，一是“谏院”，任务完全相同，以便一个被野心家操纵时，另一个照样发生功能。

而且除了监察机构的官员，如御史和谏议大夫外，其他任何高级官员，同样都可以随时向皇帝提出意见，或随时对宰相以下提出抨击。这对于以写文章为主要学问的士大夫，诚是一个好制度，使他们舞文弄墨的英雄伎俩。有了用武之地。他们随时随地都会对任何进步改革和他们所不知道的事物，发出反对的言论。目的并不在于把自己的意见付诸实行，只是希望他的文章能在皇帝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于是，再小再无聊的事，都会引起激烈争论。

促使这种现象发生的另一个原因，是士大夫对他的言论所负的责任太轻。唐王朝以前，官员的弹劾或检举，如果被认为失当，可能被免职或被处死。宋王朝士大夫则没有这种危险，他们所受的最大谴责，大多数不过贬官而已——贬出首都开封，到地方政府担任州长（判某州·知州事）、副州长，或秘书长（通判）。这与其说是一种谴责，勿宁说是一种奖赏，以鼓励士大夫更勇于喧哗取闹。因为这种谴责，丝毫不损害他的既得利益，还可以平空多一个“正直忠良”、“不畏强权”的美名。

懦家学派用两分法把人类分为两个系统：一是君子系统，一是小人系统。这种分法本是经济的，后来发展为伦理的，后来更发展为政治的和道德的，遂成为政治斗争中的一项重要武器。这武器用下表所列的不同文字表达；

对好喧哗取闹的宋王朝士大夫而言，人类一分为二，使他们在吵闹内斗中，可以节省不少精力。一旦掀起争论，只要立刻把自己纳入君子系统，把对方纳入小人系统，就自以为可以大获全胜。

我们举出下列一事，作为说明。宋王朝第四任皇帝赵受益没有儿子，收养他堂兄的儿子赵宗实作为儿子，赵受益的堂兄是封爵濮王的赵允让。他们的关系位置，如下表所示：

一○六三年，赵受益逝世，赵宗实即位。于是发生我们现代人死也想不通，但当时士大夫却认为异常严重的称呼问题，即赵宗实应该称呼他亲生老爹（赵允让）什么？宰相韩琦、副宰相欧阳修主张当然称为父亲，这主张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另一派以司马光为首的大臣，根据儒家学说，主张应该称他亲生老爹（赵允让）为伯父。因为儒家是宗法社会的产物，在宗法制度下，赵宗实是“小宗”入继“大宗”，应以大宗为主，对大宗“法定父亲”（赵受益）的堂兄（赵允让），当然称为伯父。两派都拥有广大的党羽，而以司马光的党羽最多，技巧也最高。他的党羽之一的总监察官（御史中丞）贾黯，临死时特地留下遗书，请求赵宗实一定要称老爹为伯父；谘议部长（同知谏院）蔡伉，进见赵宗实时，跪下来痛哭流涕，陈述国家兴亡，就在此一称呼，赵宗实也深为蔡伉那付急来的眼泪所感动。另三位党羽：监察部主任秘书（侍御史知杂事）吕诲和监察部委员（侍御史）范纯仁、吕大防，更怒不可遏，把欧阳修、韩琦一下子就纳入小人系统，小人当然没有活的理由，于是请求把二人处斩，以谢天下。当赵宗实不接受他们的意见，而终于坚持称自己的老爹为老爹时，司马光党羽汹汹然表示，君子系统绝不跟小人系统和平共存，要求辞职。

这就是有名的“濮议”，我们可借此对宋王朝士大夫作一综合认识：一、儒家思想，到了宋王朝，已开始僵化。欧阳修、韩琦都是最顽强的保守派，只不过在父子至情上偶尔流露一点灵性，就立刻受到凶暴的待遇。

二、士大夫攻击一旦开始，人类两分法立刻登场，而所运用的表达文字，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说明他们字汇的缺乏和智慧的枯竭。

三、“濮议”是一件小事，却被认为是一件天塌了似的大事。比当时被西夏帝国连连击败，死人千万，丧师失地，还要重要。显示出士大夫已没有辨别轻重是非的能力，却有勇于内斗的特质。

四　教育文化

宋王朝的教育比过去任何时代都发达，这是士大夫努力推广的结果。犹如基督教牧师认为有义务把耶稣的福音传播给大众一样，士大夫也认为有义务把儒家学派的思想传播给中国人民。

在政府系统中，仍以国立大学（国子监）为最高学府，设于首都开封。国立京师大学校长，最初称“判国子监事”，后来才恢复古老的称谓“祭酒”。国立京师大学包括两个学院，“国子学”和“太学”。国子学是贵族学院，七品官职（如县长）以上官员的子弟，才有资格入学。太学则不同，八品以下低级官员的子弟或平民子弟，也可以入学。本世纪（十一）七十年代，王安石当宰相时，把太学学生依他们的程度，分为三个学级，即“外舍”、“内舍”、“上舍”。外舍考试及格，升为内舍。再合格，升为上舍，上舍考试及格，即行毕业，由政府授予官职。州政府所在地有州学，县政府所在地有县学。各乡镇有人民自费设立的小型学校——私塾。

除国立大学外，社会上还有私立大学（书院）。国立大学仅首都一所，私立大学为数很多。规模的宏大，有时还超过国立大学，而以下列五所，最享盛誉：

它们因是私立的，所以毕业生不能像国立大学的毕业生一样，有法定的地位。但它们却全由政府官员创设，几乎全靠政府的支持。石鼓学校成立最早，应该是中国最早的私立大学。其他四个学院也都成立于上世纪（十），只是到了本世纪（十一）才开始显示出它们的影响。而白鹿洞书院，到了下世纪（十二）时，学生将近一万人，竟成为儒家学派主流——道学（理学）的大本营。

和学校教育配合的是图书，中国历代政府都设有藏书机构。宋政府的藏书机构是崇文院，即国立图书馆。国立图书馆包括四个单位，称为“四馆”，即“昭文馆”、“集贤殿”、“史馆”、“崇文院秘阁”。昭文馆负责搜集和保管图书，集贤馆负责对藏书校正错误，史馆负责搜集史料和编写史书，崇文院秘阁负责保藏特别珍贵的书籍和名画。

图书最多时达七万三千卷，约七亿三千万字，比唐王朝略少。它的流通量当然很小，不过非法外流的数目很多，如管理人员私相授受，甚至偷窃而去，但对知识传播，却有贡献。

国立图书馆在宋政府另有一种特殊地位，它是政府高级官员（包括宰相）的候补人才储备所。“四馆”里的供职官员，在术语上称为“馆职”，全由具有儒书丰富知识的人选担任。一旦担任馆职，就等于确定了他光明的前途，因之成为新进知识分子最重要的追求目标。

然而，国立图书馆最大的贡献，是它编纂了下列四部巨大的“类书”。类书，是中国特有的一种丛书，即把千百种图书所包括的相类似的事件，编纂在一起。读者如果需要某一类的资料，可免去翻查千百种图书的艰苦。

四大类书除了能够提供学者同类事件丰富的资料外，还为中国保存大量古籍。像《太平御览》所引用的原书多达一千六百八十九种，其中百分之八十八，即一千五百种以上，都已失传。完全靠这部类书，才知道那些古籍和它们的内容，这是文化史上最大的勋绩。——

文化普及有赖于图书普及，图书普及有赖于进步的印刷术。古代图书，都靠手抄。

到了七世纪，木刻版兴起，寺庙和尚最初用来雕刻佛经——宗教信仰始终是文化传播的主要动力之一。上世纪（十）时，士大夫才用来雕刻儒家学派的经典。到本世纪（十一），雕刻技术突飞猛进，业务蒸蒸日上，遂发展成为一种大规模的手工艺行业，大小工厂林立。杭州（浙江杭州）、成都（四川成都）、洪州（江西南昌）、泉州（福建泉州），都是重要的出版中心。遇到篇幅巨大的图书，像上述的四部类书，就要送到这些地方雕版。除了政府刊行图书外，因印刷的方便，民间也大量刊行图书，书店业由是应运而生，图书由珍藏秘宝，逐渐变成普通商品。

——本世纪（十一）四十年代时，最伟大的雕版家之一的毕异，曾发明活字版。他在胶泥上刻字，用火烧铸，使它变硬，形状跟近代的铅字一样，排版的方式也相同，这是中国最早的活版印刷。但不知道什么缘故，并没有推广，只昙花一现便消失了。可能是农业社会的静态需要量，还没有多到手刻版来不及供应的程度。

五　宋词

中国文学在第八、第九两世纪唐王朝时代，以诗的创作，有辉煌的成绩。但中国诗有先天的缺点，即字数句数和韵脚，限制太严，又由于方块文字运用困难，所以无法发展出来像希腊《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那种海洋般的长篇史诗。绝大多数的诗只有四句或八句，字数也只有五字或七字，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可以稍作突破，但限度又非常的小，以致不能表达更复杂的感情和作更复杂的叙述。同时因为音乐的普及，于是，一种新的形式兴起，最初称之为“诗余”、“长短句”，这是最恰当的称呼，但中国古代习惯使用单音节，所以又改称为“词”。

词是诗的解放，无论字数句数和韵脚，大都比诗所要求的尺度为宽，而且比诗更适于歌唱。所以每首词都有一个固定的雅丽名称，以标出它的音乐性质。诗人只要选择词调之后，照它既定的格式下笔，就立刻成为一首歌曲。词的歌唱法，很久以来，已经失传。不过我们认为，词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但不见得有很高的音乐价值。

——词律最讲究的是字的平上去入四声与清浊，苏轼作词往往不合这种规定，有时还不注意断句，曾被指摘为“把人的嗓子拗断”。所以我们判断，在如此单调简陋的基础之上，不可能有复杂的高级音乐产生。二十世纪的今天，我们可以听到“词”的后裔“昆曲”，实在并不悦耳，使我们更肯定这种判断。

第八世纪，词便出现于文坛之上，但它却在进入第十世纪之后，才生气蓬勃，压倒其他形式的文学作品，造成词的时代。宋王朝以词闻名的有八百余人，有专业出版的有二百余人。我们举出其中最伟大的五人：李煜、苏轼、柳永、辛弃疾、史达祖，作为词时代的代表。李煜属于上世纪（十）。苏轼、柳永属于本世纪（十一）。辛弃疾属于下世纪（十二）。史达祖属于下下世纪（十三）。

李煜，恐怕是中国唯一的帝王词人，他是小分裂时代南唐帝国最后一任皇帝。一生截然地分为两段，前半生是无忧无虑的宫廷生涯，后半生家破国亡，成为宋帝国俘虏。

两种绝对相反的生活，使他写出动人心弦的好词。当他还是皇帝时，跟妻子周娥皇（大周后）感情最笃，为她写下很多艳词。我们举《一斛珠》一词为例：晚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囗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氵宛。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沉，檀香木，用以焚香。丁香颗，形容舌尖。樱桃，形容红唇。囗，缠绕拂拭。

醪：美酒。(门必)，漩涡。无那，无限之意。檀郎，爱人、丈夫。）后来他瞒着妻子，跟她的妹妹（小周后）偷情，又为她写下很多幽会的词，如《菩萨蛮》：

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划袜，脱掉鞋子，以袜着地，避免发出声音。）被俘之后，送到开封，小周后被宋皇帝赵光义霸占，向他哭泣求救，李煜毫无办法，自有无限悲怆。九七八年的七月七日，正是他的生日，他和他的家人歌唱他的新词《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对故国的怀念触怒了赵光义，下令把他毒死。李煜死的很惨，他中的是牵机毒，痛苦时头部跟足部佝偻相接。李煜当皇帝是失败了，但当一个词人却很成功。他用白描手法写词，表面上平铺直叙，内部却包括真挚的感情，是一种最艰难的功力，使他成为词坛之仙，没有一个词人在同一道路上能达到他的造诣。

苏轼，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明星，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位十项全能。对各种形式的作品，如“赋”、“诗”、“词”、“文章”、“骈体”、“绘画”、“书法”，几无一不精。他把词的范围扩大，从狭小的儿女之情的天地，扩大到广漠的大千世界。

举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道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赤壁，三世纪时，曹操大军被周瑜在此击败，奠定三国时代的基础。周郎，指周瑜。公瑾，周瑜别号。小乔，周瑜的妻子，美女之一。羽扇纶巾，传说中诸葛亮不穿戎装，只手执羽扇，头戴纶巾帽，指挥大军。酹，用酒洒地祭典。）豪放雄浑，使二个知道这段史迹的读者，在读这首词后，感觉到风雨扑面。但苏轼的婉约悲凉也同样成功，如《江城子》一词，写他夜间梦见亡妻，诚是一字一恸：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柳永，一个颓废诗人，他最初在一首词里有两句话：“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当他参加进士考试时，宋王朝第四任皇帝赵受益把他的姓名抹去说：“去浅斟低唱吧，要浮名干什么？”柳永遂幽默的自称“奉旨作词”。他的词全部是爱情和离愁，表露出本世纪（十一）社会上纸醉金迷的一面。传播之广，凡有井水的地方，都有他的词。词在他的开拓下，句数增加，成为长调。他的创作技巧使他写出难写的感情和难写的事和景，而仍保持直率的自然原始之美。像《雨霖铃》描述离情，回肠百折：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怅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晚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都门，郡城城门。）

另一首《望海潮》，赞美杭州：东南形势，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荣。烟柳画桥，风帘翠(巾莫)，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嶂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风池夸。

（三吴，指苏州（江苏苏州）、越州（浙江绍兴）、湖州（浙江湖州），即最富庶的太湖流域及钱塘江流域地区。羌管，笛。菱歌，江南妇女每逢采菱，在舟中边采边唱。

高牙，古时军营前大旗称牙旗。）在柳永的创作中，这并不是一首好词。可是百年之后，到了下世纪（十二）六十年代，金帝国皇帝完颜亮读它，读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对南中国的富丽，怦然心动，引起他大举南征的杀机。

辛弃疾，下世纪（十二）宋政府南迁后的伟大词人，他原籍历城（山东济南），生下来时，山东已沦陷给金帝国。在女真民族统治之下，他和一批爱国青年，起兵反抗，推举耿京为主。耿京派他到来政府当时首都临安（浙江杭州）联络，可是等他从临安回来，叛徒张安国已把耿京杀掉降敌。辛弃疾和他的同志向戒备森严的金军大营突击，把张安国擒出砍头，然后率众南下。从这一段英雄行径，可了解他的英雄性格。但他强烈的爱国心，却限于客观的苟且偷安的环境，眼看一半国土永远丧失，而无可奈何。于是他的词像钱塘江的大潮，气吞山岳，但带着呜咽苍凉。我们举他《永遇乐》一词，这首词写他在京口（江苏镇江）北固亭怀古的心情。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孙仲谋，孙权的别号，三世纪东吴帝国开国皇帝。寄奴，刘裕的乳名，五世纪南宋帝国开国皇帝。元嘉，南宋帝国第三任皇帝刘义隆的年号（四二四一四五三）。狼居胥，即肯特山，纪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大将霍去病追击匈奴，到狼居胥山，不见敌踪。

封，堆土祭神。仓皇北顾，刘义隆未作准备即行北伐，凡三次均大败，刘义隆隔着长江，北望北魏军营，面无人色。四十三年，辛弃疾作此词时，距南下投奔祖国已四十三年。

佛狸，北魏帝国第三任皇帝拓拔焘的乳名，刘义隆北伐的对手。廉颇，纪元前三世纪赵王国名将。）——辛弃疾作词，最喜欢使用典故，被人认为“掉书袋”，但典故在手中并不阻碍感情奔放。

辛弃疾的词不仅豪放，而且悲壮沉郁。苏轼的词如日出时万马奔腾，长啸道游。辛弃疾的词则如日落时两军生死鏖战，纵是不悦耳的嘶喊，也出自肺腑。

史达祖，身跨十二、十三两个世纪的伟大词人。宋词经过二百年的发展，到他而作出总结。十三世纪初，宰相韩侘胄北伐时，史达祖是幕僚之一。韩侘胄开罪了儒家学派的主流道学家，等到韩侘胄失败，道学人士用毒恶的手段，大肆报复，史达祖被处黥刑——在脸上刺字后，贬窜，死在蛮荒。他虽然是政治斗争中的牺牲者，但他并没有政治欲望。黥刑和道学对他的伤害，只更增高他的声誉。他描写春天燕子的《双双燕》：过春社了，度审幕中闲，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翩然快拂花梢，翠见分开红影。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瞑。应是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栏独凭。

（春社，立春后农村祈求丰收的祭神礼。）如果把史达祖的词跟前面各家的词，作一个比较，可看出时间的元素，使它们大不相同。词到史达祖，已完全成熟。他集结厂前人的精华。一字一句，一音一调，都有仔细的斟酌，跟中国画坛上的工笔画一样的无懈可击。但也像工笔画一样，不为后人留下余地，就再也发展不下去了。

六　定难战区建立西夏帝国

本世纪（十一）以来，宋帝国外与辽帝国和解，内部社会也相当安定，士大夫歌舞升平，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位于西北边陲，河套以南的定难战区（陕西靖边北），却于三十年代，脱离宋帝国政府，建立西夏帝国。

这是一个党项民族的国度，属于羌民族的一支。四百年前七世纪时，一位姓拓拔的酋长把他们带领着离开祁连山南麓柴达木盆地，投靠中国。当时李世民大帝特准他们定居在河套以南。九世纪时，因为帮助唐政府讨伐黄巢有功，唐政府就委派当时的酋长拓拔思恭担任定难战区（陕西靖边北）司令官（节度使），并特许他改姓皇家的李姓。以后跟其他藩镇一样，世代承袭。本世纪（十一）初，表面上虽然顺服来政府，实际上仍维持着藩镇割据的局面，不时地劫掠战区界外的其他州县。

三十年代一○三二年，定难战区节度使李德明逝世，雄心勃勃的儿子李元昊继位，即开始使用自己的年号。在以年号为纪年的时代，改变年号即是改变政治立场。李元吴制定西夏文字，大量翻译华文书籍，提高党项人的文化水准。一面向西扩张，把陷落在回纥部落手中一百余年的河西走廊，包括凉州（甘肃武威）瓜州（甘肃安西）、沙洲（甘肃敦煌）、兰州（甘肃兰州），全部征服定都兴庆（宁夏银川）。一○三八年，李元吴宣称他是西夏帝国皇帝，向宋政府上奏章，请求册封。中国版图上，遂出现了第三个国家。

宋帝国当然不能容忍叛徒猖撅，皇帝赵受益下令悬赏，凡擒杀李元吴的人，就命他当定难战区节度使。李元吴的反应是发动一连串不停止的攻击。一○四○年，西夏兵团进攻延州（陕西延安），宋军大败，主将被擒，延州州长（知延州）范雍被贬。中央政府任命两位知名的文职大臣韩琦、范仲淹到西境主持军事，并命范仲淹担任延州州长。

范仲淹对军事是门外汉，但他有宋王朝士大夫特有的对内宣传技巧。到职只一个月，就自己宣称，西夏帝国已警告他们国人：“小范老子（范仲淹）胸中有数万甲兵，不似大范老子（范雍）可欺。”明年（一○四一），西夏兵团进攻渭州（甘肃平凉），正在镇戎（宁夏固原）巡视的韩琦派大军迎战，在六盘山（宁夏隆德）下好水川（甜水河）接触，一万零三百人，全军覆没。韩琦狼狈逃回，阵亡将士的家属数千人，拦住马头，哀号招魂，大哭说：“你们随着司令官出征，平安而去。今天司令官回来，你们何在？愿你们孤魂，也随着司令官返家！”哭声震动天地，韩琦又惧又惭。但不几个月，就又有人宣称，边区人民到处歌唱：“军中有一韩（韩琦），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当然是范仲淹），西贼闻之惊破胆。”问题是，对内宣传只是一种肉麻当有趣的小动作，并不能解决实际困难。又明年（一○四二），镇戎再度会战，宋军再度大败，九千四百余人，全部战死或被俘。

在每战必败的情势下，宋帝国只好谋求和解。一○四四年，正式承认西夏帝国独立，并每年向西夏帝国缴纳绸缎十三万匹，银币五万两，茶叶二万斤。每年节日（如元旦，中国皇帝生日），再增加绸缎二点三万匹，银币二万两，茶叶十万斤，银器二千两。

宋帝国为了面子，坚称这项缴纳是一种“赏赐”，而且只承认李元吴是西夏国王，不承认他是西夏皇帝。

宋夏之间保持了三十六年的不稳定的和平。七十年代，宋政府宰相王安石选拔出宋帝国开国以来第一位统帅人才王韶，担任洮河战区（甘肃临潭）司令官（安抚使）。于一○七三、一○七四两年之间，收回陷于吐蕃王国二百余年，面积达二十万平方公里，有五个台湾岛大的中国故有领土，包括熙州（甘肃临洮）、河州（甘肃临夏）和全部河湟地区（青海省东北部），目的在切断西夏帝国的右臂，作为向西夏帝国总攻的准备。

可是，两年之后（一○七年），王安石辞职，王韶也被新任宰相司马光指责“开边生事”，免职贬谪，以致前功尽弃。

但宋帝国仍念念不忘西夏的小而且贫，一○八一年，第六任皇帝赵顼停止缴纳财帛。

倾全国之力，分五路出兵，向西夏帝国进攻，预定在灵州（宁夏灵武）会师，可是，他却任命宦官李宪担任总司令。结果四路兵团如期到达，只有总司令在克复兰州（甘肃兰州）后，屯兵不进，没有赶到。抵达的四路兵团，在灵州城下，群龙无首，又没有攻城工具，无法攻城。西夏乘机反扑，决开黄河堤防灌敌，宋军全部崩溃，死二十余万人。

明年（一○八二），西夏再攻陷永乐城（陕西米脂西北），宋守军和居民二十余万人再全部覆没。

——把兵将不相习，乌合之众的军队，在文职官员（甚至是宦官）白痴般地指挥之下，投入战场，跟把可怜的羔羊驱入狼群一样，不过是残忍的屠杀。而宋帝国建国三百年中，却一直如此，使人为千万无辜牺牲的将士落泪。

于是宋夏再度和解，本世纪（十一）最后一年，一○九九年，宋帝国对西夏帝国继续“赏赐”。

下世纪（十二），两国边界上仍然不断发生冲突，一直到金帝国大举入侵前夕，冲突才停止。宋帝国被这么一个蕞尔小国缠住，国力竞告枯竭。

七　王安石

宋帝国能通过瓶颈，主要原因之一是，它的第二任皇帝是长君，赵光义即位时已三十八岁，足可应付复杂的政治形势。如果由赵匡胤年幼的儿子继位，我们有理由相信它早被颠覆。不过赵姓皇帝虽然到了平安坦境，仍不断做着随时被推翻的恶梦。这恶梦使未政府除了努力防止叛变外，其他什么事都不能做。对辽和对西夏的屈辱战争，证明他们只会剥削人民财产奉献外国，而无力保卫人民。广大农村在沉重捐税和士大夫地主强烈兼并下，产生大批农奴和士大夫的家奴。政府官员数目，每年都在膨胀，士大夫越多。

脱离生产的人也就越多。他们以全民百分之三或百分之四的人数，占有全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财富，而仍掠夺不止。这个士大夫所高兴的乐园，实质上是一个热度日高的大火药库。

于是产生变法运动，中国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的王安石效法纪元前四世纪另一伟大的政治家公孙鞅，用革命性的全盘改革，来挽救宋帝国和士大夫自身的恶运，同时也解救倒悬在水火中的平民，他的见解被皇帝赵顼所采纳。赵顼是一个生长在深宫之中的皇帝，属于少数杰出的英明君主之一。一○六九年，赵顼任命王安石当宰相，变法立即开始。

变法是全面的，包括经济、政治、军事、教育。我们把他最重要的措施，归纳十项，作一简单叙述。

一　确立预算制度，并控制预算。王安石设立一个“计划部”（制置三司条例司。

三司：度支司、户部司、盐铁司），自兼首长，对行政管理作合理的改进，严厉制止私人挪用或吞没公款，结果每年为国家节省开支百分之四十。

二　建立政府储蓄食粮制度。过去，各行政区（路、州）向中央政府每年缴纳以食粮为主的赋税，都有一定数额：丰收之年，不能多缴；歉收之年，不能少缴——全靠向贫苦的农民强迫搜刮。而且还要千里辗转，运输到首都开封，费用巨大。王安石颁布均输法，用货币代替实物纳税，以免去运输上的困难。由各行政区在首都设立专用仓库，丰收时大量购入，歉年时就可不必强迫搜刮农民。

三　建立政府贷款制度。中国农民最苦的日子，大都发生在“青黄不接”之时。即稻麦刚生出青苗，还没有变黄成熟，农家存粮往往用尽，新粮又未收获，需钱最是孔急。

王安石命政府贷款给农民，收取他们向地主贷款时低得多的利息。等到收获之后，再行归还。因为这项贷款是用田中的青苗作信用保证的，所以称“青苗法”。

四　清查漏税耕地和整理田赋。士大夫地主兼并贫农耕地时，往往隐没田籍，不缴纳赋税。王安石对全国耕地，加以清查，结果清查出三百六十万亩之多。又颁布方田均税法，对全国耕地，重新评估，依照肥沃贫瘠，分为五等，肥沃的耕地赋税多，贫瘠的耕地赋税等差减少。

五建立平抑物价制度，设立平抑物价机构“市易务”。首先在首都开封施行，物价低廉时，由政府购入；等到物价上涨，再行售出。“市易务”这个机构还兼营银行，人民用金银绸缎或不动·产作抵押，就给予贷款。这是一个经济性的大进步，称“市易法”。

六　建立公平劳役制度。王安石颁布“免役法”，规定全国每一个成年男子，都有为国家服劳役的义务。如果申请免除劳役，必须缴纳代役金，称“免役钱”，由政府代为雇人充当。

七　加强国防军训练，淘汰老弱残兵。宋帝国的国防军，一部分集中首都，一部分集中边疆，轮流更调，目的在使兵将不相熟习，以免叛变，这些国防军平时就有八十万人，仅军饷开支，即占国家总收入的三分之二。可是出征作战，不堪一击。王安石强迫老弱退役，废止“更戍法”，国防军不再轮调，而把他们永久分屯到重要地区，委派专任司令官（镇将），平时负责训练，战时带兵出征，使上下互相了解，如臂使指。王韶所以能收复河湟（青海省东北部）失土，就是因为他所率领的部队，是变法后的部队。

跟变法前的部队比较，好像是来自两个星球。

八　更新武器，国防军装备全部现代化。国防部队的腐败，在武器方面更为严重。

不仅数量不够，而且大都锈烂，一万张断了弦的弓，跟没有一张弓一样。王安石设立中央兵工厂（军器监），征求新式武器图样及设计，淘汰全部落伍的武器。

九　建立并加强人民基层组织，集合“管”、“教”、“养”、“卫”于一个称为“保”的单位。王安石颁布“保甲法”，规定十个家庭组织一个“保”，五十个家庭组织一个“大保”，五百个家庭组织一个“都保”。守望相助，随时纠察有没有违法乱纪的人。一家有两个青年时，选出一个充当“保丁”，利用农闲时，集中军事训练。

十　改进考试课目和学校课程。自从唐王朝之后，考试课目，主要有二：一是诗赋；一是帖经——即对《五经》的填空白试法。这种人才跟国家所需要的行政人才，毫不相干，但已实行了约四百年之久。王安石把它们一律取消，改为考试议论文，培养青年独立思考的能力。学校中除了教授王安石所著的《三经新议》（三经：《诗经》、《书经》、《周礼》），还教授地理学、经济学、史学、法学、医学。

这是王安石变法中的主要改革，然而，具有超人智慧的人总是寂寞的，甚至是悲哀的，他的变法终于失败。

八　新旧两党的斗争

宋帝国的内在危机，人人皆知，人人都认为必须改革。不过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在不损伤自己既得利益之下改革。远在王安石变法二十六年之前，即一○四三年，宰相范仲淹也曾实行过改革。他先从小地方着手，只轻微地淘汰了少数官员，限制未来的“荫子”数目。荫子，高级官员的子弟不经过学校和考试即行当官的一种制度。有些官员还没有结婚，而儿子已经被政府委派官职，甚至怀抱中的婴儿，往往已是科长县长。

范仲淹仅把这种荒唐的流弊，稍为缩小，要求必须确实有儿子而且年满十五岁。但这已立刻就引起高级官员的公愤，把他纳入小人系统。范仲淹是一个伶俐的人，在还没有招来更严重的打击之前，立即辞职，一切复旧。

王安石的改革面比范仲淹大百倍以上，道德的勇气使他坚定不移。在意料之中的，他所招来的不仅是公愤而已，而是全体既得利益阶层疯狂地猛扑，他们被称为“旧党”，那位在“濮议”中坚持称老爹为伯父的司马光，则被奉为领袖。王安石所领导的变法改革集团，被称为“新党”，王安石自然是新党领袖。王安石虽然也属儒家学派，但他解除了儒家加给他的束缚。司马光则是一位正统的儒家，反对任何古代所没有的东西，反对任何改革现状的措施。司马光跟皇帝赵顼之间，有一段生动的对话，充分表露出这种思想。赵顼曾问他：“纪元前二世纪的西汉王朝，如果一直守着它第一任宰相萧何制定的法律规章，不加改变，你以为可以吗？”司马光回答：“当然可以。岂止西汉王朝可以，即今纪元前二十三世纪的那些帝王和他们的夏、商、周王朝，所制定的法律规章，一直用到今天的话，也都是最完善的。西汉王朝皇帝刘彻改变祖宗的法，盗匪遂遍中国。

刘爽改变父亲的法，西汉王朝因之衰弱。所以，祖宗所制定的法律规章，绝不可有任何改变。”

还有两件事可以帮助我们的了解：一　宋帝国不成文法，皇家教师（侍讲、说书）给皇帝上课（经筵）时，一向是皇帝坐着听，而教师站着讲的。变法的前一年（一○六八），王安石建议：儒家学派一直提倡尊师重道，应该让教师坐着讲解才是。这个建议马上遭到反击，大臣刘分阝认为教师站着讲书，是祖宗所定的制度，已实行五十余年，绝不可更改。另一位大臣吕诲更有趣，他在弹劾的奏章上说：“王安石竟然妄想坐着讲书，牺牲皇帝的尊严，以显示教师的尊严，既不知道上下之礼，也不知道君臣之份。”他要求严惩王安石这个奸邪。

——世界上确确实实有一种奴性非常坚定的人，使我们叹气。

二　变法开始后，辽帝国曾提议重新划定太行山以西（山后）代州（山西代县）一带边界。皇帝赵顼命大臣们提出意见，退休宰相韩琦（即好水川战役“军中有一韩”的一韩）建议说：“我们有下列七事，触怒敌人：一、高丽王国，早已脱离中国，成为辽帝国的藩属。我们却利用商人，跟它恢复旧有关系，辽帝国当然认为对它不利。二、我们用武力夺取吐蕃王国的河汉地区，辽帝国当然认为下个目标一定是它。三、我们在代州沿边，大量种植榆树柳树，目的显然在阻挡辽帝国骑兵奔驰。四、我们又在国内实行保甲制度，寓兵于农，教人民战斗技能。五、黄河以北各州县，积极修筑城郭，掘深护城河渠。六、我们又设立兵工厂，制造新式武器，更新武装部队的装备。七、我们又在黄河以北重要的各州，安置三十七个将领，加强驻屯的国防军训练。以上七项，都是刺激辽帝国的措施，使他们反感。我们只有一个方法才可以使辽帝国相信我们的和平诚意，跟我们继续友好相处。那就是，立即把这些措施，全部废除（跟高丽王国断绝通商，把河汉地区交还吐蕃王国，铲除沿边限制敌人骑兵深入的榆树柳树。解散保甲，停上人民军事训练。黄河以北州县城郭，随它颓塌，护城河渠也随它淤塞，停止修筑。撤销兵工厂，停止制造武器，停止更新装备，停止军队现代化。撤销黄河以北三十七将领，停止军队训练）。等到上述的七项措施全部废除之后，陛下再养民爱力，选贤无能（他跟司马光），疏远奸邪（王安石），进用忠良（他跟司马光），辽帝国自然心说口服。”

这就是有名的“韩琦七项奏折”，于一○七四年呈给赵顼。韩琦因“濮议”一案，已被纳入小人系统，现在因反对改革的立场一致，又被送回君子系统。

士大夫反对改革，固然是一种本能反应。但更主要的是，改革伤害到他们本身。像预算制度，使国家开支减少百分之四十，则这百分之四十所豢养的官员，或被淘汰，或不能再行贪污，自然愤怒。像“青苗法”，士大夫就是依靠农急时放高利贷，才能合法的兼并贫农土地，现在政府用低利放出贷款，阻塞了他们的兼并之路，自然愤怒。像“免役法”，过去实行“差役法”时，士大夫家根本不服劳役，筑城筑路以及地方供应任何劳役，征调民夫时，全部由平民承当。现在把这种他们一向轻视的劳动加到身上，使他们与平民相等，自然更怒不可遏。他们当然不会傻到明目张胆为维护既得利益而呐喊，但他们却可以为维护“祖宗法度”而呐喊。不过，在情急的时候，也会忍不住露出嘴脸。有一天，当赵顼告诉文彦博，人民都欢迎改革时，文彦博反问：“陛下，你是用士大夫统治国家？还是由小民统治国家？”赵顼顿时不能回答。

到了最后，旧党更渗透到皇宫之中，使赵顼的老娘高太后也站在他们一边，不断向儿子警告：新法祸国害民，祖宗法度不可轻改。事实上新法本身也碰到了无可挽救的困难：一是，本世纪（十一）七十年代恰巧发生一连串旱灾，在旧党策划下，开封安上门管理员（监安上门）郑侠把饥民流亡情形，绘成图画，呈送给赵顼和他母亲高太后，宣称这就是变法改革的结果，如果不马上停止变法改革，旱灾还要扩大，饥民还要增多。

另一是，王安石没有力量把反对新法的旧党逐出政府，更不要说全部清除。他得不到公孙鞅所得到的坚强支持，皇帝赵顼无法跳出宋王朝立国的传统，他只能把旧党贬出中央，贬到地方上担任地方政府首长，不能把旧党全部贬为平民。问题就发生在这上面，因为新法所有的改革，要完全靠地方政府执行。于是呈现出一种只有卡通影片上才有的奇异场面，即由一批反对新法的人，负责执行新法。不可避免的，他们用种种方法加以破坏，故意迫使农民痛恨新法，以证实新法的罪恶。

一○七六年，王安石终于下台，他只当了六年宰相。他辞职后，由他的助手吕惠卿继续主政，然而不久被攻击去职，只靠皇帝赵顼一人坚持下去。一○八五年，赵顼去世，十岁的儿子赵煦即位，祖母高太皇太后临朝执政。她立即召回被贬到洛阳的旧党领袖司马光担任宰相。刹那间，变法停止，改革停止，所有的新法新制度，全部撤销，一切恢复原状，即韩琦所欢呼的原状。

司马光是当时知名度极高的士大夫，除了“濮议”使他出名外，他所主编的《资治通鉴》——从纪元前四○三年到纪元后九五九年，一部很详细的中国政治编年史，一直到二十世纪，这部大约六百万字的巨著，仍是最有价值的史籍之一。在这部巨著中，司马光要求国家领导人，必须有伟大的胸襟，以采纳不悦耳的意见。他给人的印象是，如果他是国家领导人，他必如此，因为这是正确而荣誉的道路。可是，当他一旦接触到实际大权，他做不到他所要求别人的。权力像试金石，立刻使他暴露出刚愎自用的性格。

当他决心撤销纵是旧党也不得不承认是最好的改革“免役法”时，苏轼再三力争不可，司马光大怒，苏轼说：“从前常听你称赞某人犯颜直谏，某人据理力争。今天你刚当宰相，就不准别人开口。”另一位大臣范纯仁（他后来也当宰相），也认为“免役法”已获得一致拥护、只不过少数权势人家不便，万不可改。司马光立刻翻脸，范纯仁说；“你如此声色俱厉，不过堵人的嘴，使人不敢开口罢了。凡事应虚心地听听大家意见，不必一定谋从己出。”但这一切不足以动摇司马光走回头路的决心。

九　旧党的分裂

司马光于当宰相的明年（一○八六）逝世，他的继任人选继续他的政策，而且一度企图屠杀新党。－○八九年，已被贬为邓州（河南邓州）州长的新党前任宰相蔡确，在游安州（湖北安陆）风景区车盖亭时，作了一首诗。旧党立刻挑拨说，它是讽刺正在当权的高太皇太后。高太皇太后受了刺激，立刻像一头母老虎般地大怒起来。幸好有人恐惧大规模流血的镇压可能招来大规模流血的报复，才改为从轻处置，仅把包括王安石在内的三十余位主持变法改革的人物，列为“奸党”，公告全国皆知。蔡确则贬窜到距首都一千五百公里外的新州（广东新兴），死在贬所。

这是旧党猛扑的高潮。

然而旧党内部却适时的分裂，使他们的力量不能集中。导火线与司马光之死有关。

当司马光死讯传出来时，政府官员正集体参加一项庆典。大家认为应该马上前去吊丧，只有皇家教师（崇政殿说书）程颐反对，他说：“孔丘说，哭的那一天不欢乐。”有人驳斥他：“孔丘并没有说，欢乐的那一天不哭。”苏轼在旁幽了他一默说：“这都是西汉王朝死鬼叔孙通发明的怪礼。”程颐不能忍受这种奚落，决心报复，命他的学生贾易、朱光庭弹劾苏武在主持国立图书馆官员（馆职）考试时，所出的题目，故意诽谤政府。

这弹劾引起反应，苏轼的朋友孔文仲也弹劾程颐污秽阴险。是五鬼之魁。于是旧党遂分裂为下列三党：

党的名称，以领袖的籍贯而定。程颐，洛阳（河南洛阳）人。苏武，眉山（四川眉山）人，属于古蜀地。刘挚，东光（河北东光）人，属于河朔地区。他们之间的斗争全是意气斗争，但十分激烈，而且很自然地把自己纳入君子系统，而把对方驱入小人系统，互相恨入骨髓。宋政府在对新党人士大批放逐外，又忙着大批放逐内斗中失败了的旧党。

一○九三年，旧党护法神高大皇太后逝世，已经十八岁的皇帝赵煦对这位干涉国政的老祖母，早忍受够了。他跟老祖母当年迫不及待召回旧党领袖司马光一样，也迫不及待地召回新党领袖章惇，恢复新法，贬窜旧党——只一位例外，就是司马光最得力的党羽之一蔡京。当司马光下令以五天的时间为限，撤销“免役法”，恢复“差役法”时，大家都担心时间短促，不容易办到。原属新党的蔡京正担任首都开封市长（知开封府），竟如期完成，以致司马光呼吁旧党人士向蔡京看齐。现在他看见旧党失势，叛离旧党，再投入新党。

我们可把两党交互当权情形，作一排列：

本世纪（十一）在新党重执政权中闭幕，转眼就到下世纪（十二），旧党彻底溃败，新党从内部变质。

十　儒家学派的主流——理学诞生

最后，我们要叙述洛党领袖程颐，他是一个重要人物。就在本世纪（十一）末期，儒家学派中兴起一个新的支派（这支派后来发展成为主流）——理学，即由程颐开创。

他的哥哥程颢则是他的同志，当时人称之为“二程”。他的老师周敦颐，是一位唯心论的哲学家，对“无极”、“太极”、“阴阳”、“动静”以及它们的交互影响，有特殊的研究和见解。程颐从他老师那里得到唯心哲学，再吸收佛家学派和道家学派的神秘思想，而形成他所提倡的理学。理学家认为人生应该严肃，而且要非常非常的严肃，除了日夜努力，训练自己成为圣人外，不许可有其他意念。游戏和幽默，都被视为罪恶，比基督教清教徒和佛教苦行僧，还要严厉。这可以用一个例子说明，第七任皇帝赵煦登极那年（一○八五），只有十岁，正是贪玩的孩子，有一天上课时，偶尔折了一枝柳条来玩，程颐立刻正色阻止说：“春天时节，万物生长，不应该随便攀摘，那会伤害天地和气。”赵煦把那枝柳条悻悻扔掉，气得发抖。对一个十岁顽童，就作如此压制，无怪引起苏轼一派的反感，认为他囗丧人性。连最顽固的司马光都叹息说：“使皇帝不愿意跟儒家接近的，正是程颐这种人。”

我们再叙述三件事，以增强对理学的认识第一　前面曾提及儒家学派主要的思想根据——《五经》。另外还有若干辅助性的书籍，如孔丘言论集《论语》，即占仅次于五经的地位。但到了下世纪（十二），朱熹又把《论语》跟孟轲言论集《孟子》，以及《礼记》一书中的两篇《大学》、《中庸》，合订为一部书，定名“《四书》”。四书遂与五经并肩，称为“《五经四书》”，后来渐渐代替《五经》，成为中国知识分子的唯一经典。

第二　程颐坚决主张压制感情和灵性，认为没有感情和灵性的道德，才是最高道德。

所以他反对任何和感情灵性有关的事物，包括艺术与文学。曾有人对他吟诗句：“梦魂惯得无拘束，又踏杨花谢娘桥。”程颐变色说：“鬼语，鬼语。”他要求的是，人类只能做一件事，即敬畏圣人，凡不能帮助这项目的的行为，都是邪恶。

第三　中国对妇女的贞操问题，尺度一向很宽。像当过短期宰相的范仲淹的母亲，在范仲淹父亲死了后，即行再嫁，没有人对她轻视。到了程颐，才开始对妇女加强迫害，订立片面的苛刻标准，即男人可以随便再娶，妇女则绝对不可以再嫁。曾有人问他：“寡妇贫苦无依，能不能再嫁？”程颐断然说：“绝对不能，有些人怕冻死饿死，才用饥寒作为借口。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是理学的另一特质，那就是对于牺牲别人生命或幸福的事，无不十分慷慨激昂。

理学在本世纪（十一）没有发生大的作用，反而一开始即行碰壁，即苏东坡的攻击和程颐被逐出政府。但到了下世纪（十二）末，他的门徒的门徒朱熹，在政府取得权力后，才正式结出果实。

十一　东西方世界

一○三一年（西夏帝国建国前一年），西阿拉伯帝国（白衣大食）无子嗣，奥米亚王朝绝，哈里发改为选举。

一○四○年（好水川战役前一年），突厥回教徒塞尔柱部落酋长托格兹，称苏丹（皇帝），于中亚（今阿富汗北部）建立塞尔柱土耳其帝国。

一○七三年（名将王韶收复河湟地区前一年），天主教教皇格列高里七世，改革教会，禁止教士经商娶妻，并不得向君主行臣服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否认禁令，打算把教皇罢黜。格列高里七世下令将亨利四世逐出教会。

一○七七年（王安石辞职的次年），亨利四世自从被逐出教会，国内纷叛。不得已，大雪中赴罗马，身披悔罪麻布衣，赤足立于坎诺萨堡（教廷）三昼夜，格列高里七世始予赦免。

一○八四年（高大皇太后引用！日党领袖司马光，尽废新法的前一年），亨利四世进攻罗马，以报复被罚之仇。格列高里七世向两西西里王国求援，亨利四世败走。两西西里兵围入罗马城后，大掠二

一○九四年（新党章停出任宰相，尽复新法），塞尔柱土耳其帝国禁止基督徒赴耶路撒冷朝圣，并且准备进攻君士坦丁堡。东罗马帝国皇帝亚历苏斯一世大惧，向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求救。

一○九五年（章停出任宰相的次年），教皇乌尔班二世，在克勒门召集宗教会议，呼吁组织十字军，对伊斯兰教徒作战。

一○九六年（中国宫廷发生冤狱，赵煦的妻子孟皇后被囚，宦官宫女三十人，拷掠备至，肢体折毁，有的在审讯中还被割掉舌头，最后全体处斩），欧洲第一次十字军兴起，由法国贵族统军东正。

一○九九年（向太后执政，旧党第二次反扑的前一年），第一次十字军结束，历时四年。攻陷耶路撒冷，建耶路撒冷王国，选两西西里王国的高弗梨王子当国王。

第二十五章　第十二世纪

本世纪中，强大的辽帝国发生内乱，它所臣属的女真部落在东北独立，建立金帝国，以雷霆万钧之力，把辽帝国击溃。宋帝国先秘密地跟金帝国结盟，但是不久就得罪了它。

于是金帝国再出兵把宋帝国击溃，攻陷首都开封（河南开封），生擒两位皇帝，宋帝国政府残余力量，撤退到长江以南。

当西方正陷于十字军东征的狂热时。女真民族在东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成为本世纪的骄子。

宋政府退到江南后，并没有痛改前非。抱残守缺、苟且偷安的立国精神，仍坚定如故。尤其使我们惊愕的是，理学开始根深蒂固，对中国产生七百余年的巨大影响。

一　赵佶轻佻

本世纪（十二）第一年（一一○○），宋帝国七任帝赵煦逝世，没有儿子。嫡母向太后主张由亲王赵佶继任，章惇反对，这位目光如炬而又勇于负责的政治家，大声说“赵佶轻佻！”他主张立另一位亲王赵似，他们都是赵煦的弟弟，最后当然是向太后胜利。赵佶那年也是十九岁，即位后，向太后临朝。向太后是旧党第二个护法神，她再度撤销新法新制度，恢复原状。不过她当权只七个月，就卧病不起。

赵佶当宋帝国的皇帝，是宋帝国的不幸，也是辽帝国的不幸，更是赵佶自己跟他的家族的不幸。

章惇停批评赵佶轻佻，付出批评的代价，是被辗转贬死在距首都开封八百公里外的睦州（浙江建德）。但对章惇的报复，并不能证明赵佶不轻佻。事实上，反而更证明赵佶轻佻。

一一O二年，赵佶把旧党最后一任宰相韩忠彦免职，任命新党蔡京当军相。但蔡京虽以新党身份作政治号召，其实他并不是新党，而只是一个一再变节的、投机取巧的官场混混。他对新党的一连两任宰相曾布、张商英，同样排斥。虽然也下令恢复王安石的新法新制度，但只是一种宣传手段，并不认真执行，他所认真的只是如何打击他的政敌——他效法旧党的手段，针锋相对的，也宣布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是“奸党”，刻在石碑上。公告全国。但蔡京的政敌包括新！日两党，新党旧党人士，同时在政府甲绝迹，只剩下一群新贵官僚，新法新制度不久也都取消，一切又恢复原状，而且比原状更糟。

蔡京从一一○二到一一二五年，二十四年之间，四度出任宰相。赵佶还时常驾临他家中欢宴，这在专制时代是一种特殊荣耀。赵佶所以这么重用他，是因为他的谄媚有独到之处，赵佶只有在他面前才感觉到心情舒适。所以有时候赵佶虽然有点厌恶他（他的宰相职位，四次被免职），但终于仍离不开他。蔡京在这种情形下，把赵佶引导向一种看起来并不浪费的浪费漩涡。在皇宫里大量兴筑人工山，布置奇异花草和奇异石头。这种微不足道的庭院园艺，原算不了什么，但帝王的无限权力和蔡京集团的苦心运用，不久就成为宋帝国建国百余年来最大的暴政。官员们从全国各地，经由长江、黄河，把那些奇花异石，运到首都开封。船舶相连，称为“花石纲”。纲，结队而行的货物，在当时一批称为一纲。无论什么人家，一根草或一块碎石头，都可能忽然间被率领着士兵的官员闯进来，加上标帜，指为“御前用物”，命主人小心看护。如果看护的程度不能使官员满意，那就犯了“大不敬”罪状，依法主犯处斩，全家贬窜。运走的时候，则把房屋墙垣拆掉，恭恭敬敬地把御前用物抬出来。于是“花石纲”成为最简单而有奇效的敲诈勒索的法宝。——这使我们想到第四世纪石虎时代“犯兽”的怪事。

蔡京所以能得到权柄，由于宦官童贯的支持，童贯才是赵佶唯一始终宠信的助手。

赵佶曾派他当河湟战区（青海省东北部）总司令官，并代表皇帝出使四方，没有人能比他更炙手可热。一一一一年，宋帝国循例派遣使节前往大定府（辽中京·内蒙古宁城）祝贺辽帝国第九任皇帝耶律延禧的生日，童贯担任副大使职务。

就在那一年的十月，童贯返抵辽帝国南疆重镇芦沟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九三七年，日本帝国在中国的驻屯军，就在此向中国陆军发动攻击，引起八年之久的中日战争，最后日本失败投降）。那一天，童贯下榻声沟桥招待所。晚上，一个华裔的辽国人马植悄悄地进入童贯房间晋见。马植曾担任过辽政府的中级官员，原籍燕京（北京）。他希望他的故乡重回祖国，在这次晋见中，他向重贯提出收回燕云十六州的秘密计划。

——燕云十六州，当第十世纪割给辽帝国时，辽帝国大喜若狂，却不知道已吞下了定时炸弹。这是一个除非流血便不可能解开的结，现在开始它连锁毁灭的第一环。

马植用的是纪元前三世纪范雎所发明的远交近攻政策，他告诉童贯：“辽帝国东北边陲，有一个女真部落，骁勇善战，对辽帝国的暴政，切齿痛恨，有随时叛变的可能，一旦叛变，辽政府绝没有力量控制。我们如果派人从山东半岛出发，从海道跟女真缔结军事同盟，东西夹攻，燕云十六州垂手可得。”

这计划非常实际，童贯大为兴奋，就把马植秘密带回，介绍晋见赵佶。赵佶跟他谈话之后，采纳他的意见。于是立即着手实施。以购买马匹的名义，陆续派遣使节（包括马植在内），从山东半岛，前往女真部落。

马植是一位典型的爱国英雄，他在异民族统冶下已历几个世代，而仍然热烈地怀念当初遗弃他的祖国。可惜，远交近攻政策只有在强大的军事力量作后盾下，才能发挥功能。马植高估了祖国的力量，腐败无能的宋政府辜负了他。

二　金帝国掀起的风暴

马植不仅是一位爱国英雄，更是一位具有远大眼光的政治家。他的观察和见解，无一不高瞻远瞩。

女真民族，在第九世纪时，称(革末)(革曷)民族。他们在黑龙江一带渔猎为生，以后不知道什么缘故，改称女真。辽帝国长期的太平日子、宫廷的奢侈和专制政体必然有的毒素，使它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和高级官员出猎时，所需要的一种称为“海东青”的名鹰，只有鞑靼海峡才有出产。搜捕海东青的钦差大臣，川流不息地穿过女真部落，往往过度贪暴，女真人的愤怒已远近皆知，可是钦差大臣并不在乎，贪暴如故，认为他们没有力量反抗。

上世纪（十一）一○九六年，女真诸部落间发生了阿疏事件。身为完颜部落酋长的完颜盈哥，听到纥石烈部落酋长阿疏准备跟他对抗的消息，他就向纥石烈部落发动攻击，阿疏逃亡到首都临潢（内蒙古巴林左旗），向辽政府控诉完颜盈哥。辽政府命完颜盈哥撤退，完颜盈哥羽毛还没有丰满，只好接受。但进入本世纪（十二）之后，羽毛已经丰满，却以不把“逃犯”阿疏交出来，当作辽帝国最大的罪恶。

辽金两国间，十年血战，几乎每次战役都要出现阿疏的名字。金帝国坚持只有把阿疏交出来，才可以和解，而辽帝国基于对藩属的责任和义务，每一次都加以拒绝。看起来好像阿疏是一个和战兴亡的关键人物，金帝国对他有不共戴天的可怕仇恨。可是等到辽帝国崩溃，金帝国把阿疏逮捕后，只不过打了几板，即行释放。后来每有人请教阿疏姓名时，他都幽默的自我介绍：“我叫破辽鬼。”这件史实使我们了解，“借口”这个名词的真实意义。

一一一三年，完颜盈哥的侄儿完颜阿骨打继位。明年（一一一四），派人到首都临潢（内蒙古巴林左旗），向辽政府索取阿疏，辽政府不许。完颜阿骨打遂以辽政府不交出来阿疏这件滔天大罪，祭告天地，起兵叛变。完颜阿骨打所以急于采取行动，有他的理由。辽皇帝耶律延禧酗酒、昏庸，而且凶暴，已经众叛亲离，民怨沸腾。完颜阿骨打曾借着朝见的机会，亲自观察过他，留有深刻的印象，认为耶律延禧是一个最佳的敌人。

辽帝国东方重镇宁江州（吉林松原东）最先陷落，耶律延禧正在打猎，听到消息，命大将萧嗣先征剿，在混同江（松花江）北岸出河店（黑龙江肇源）被女真兵团迎头痛击，全军覆没。辽帝国先前曾流行过一个传说：“女真兵不能满一万，满一万即天下无敌。”这时女真部落的武装战士，刚刚才满一万，辽帝国已无能为力。到了明年（一一一五），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帝国。耶律延禧御驾亲征，在护步答冈（吉林双辽境）决战，所统七十万国防军，承当不住金帝国女真兵团猛烈打击，霎时崩溃，耶律延禧只身逃回中京（内蒙古宁城）。

当马植代表宋帝国晋见完颜阿骨打时，已是一一二○年。金军于占领了半个辽帝国后，进抵临潢。从来不停止游猎和杀人的耶律延禧，这时正在外打猎，不敢回救，城中卫戍部队登城拒守，坚强的如同铜墙铁壁。马植到达时，完颜阿骨打告诉他：“你可以先看一下我们的力量，再谈条件。”即下令攻城，在石箭如雨中，杀声震动天地，从早晨开始，不到中午，这个闻名四方的契丹首都巨城，即被攻陷。马植对女真兵团的强悍，大吃一惊，他知道女真是强悍的，但不知道强悍到如此程度。

金、宋两个对辽帝国的夹击密约，就在陷落不久的临潢签订，包括下列三项：一　金军负责攻取辽帝国的中京大定府（内蒙古宁城），然后南下，穿过平地松林（巴林左旗跟河北围场县之间，东西横亘数百公里以松树为主的巨大森林，称“平地松林”，也称“松漠”，当契丹部落时代，中国唐政府曾册封它的酋长为松漠都督，就是指此），直指长城古北口（北京密云东北）。宋军负责攻取辽帝国的燕京析津府；北京），然后北上，也直指长城古北口。两国即以古北口关隘为界，互不超越。

二　金帝国同意宋帝国收回燕云十六州。——十六州中，后周帝国时已收回瀛、莫二州，但辽帝国于十六州之外，曾强占了易州（河北易县）、设置景州（河北遵化），合在一起计算，仍为十六州。

三　宋帝国同意把进贡给辽帝国的货物和银币，改为进贡给金帝国。

不过这个一开始就屈膝进贡的密约，根本没有机会实施，女真兵团像暴风一样，把辽帝国这堆落叶，迅速地一扫而光。两百年不可一世，迫使后晋和宋两个帝国就范的契丹兵团，溃不成军。耶律延禧逃入夹山（内蒙古武川阴山一带），他一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他认为最能干最忠实的宰相萧奉先的邪恶，然而已太迟了。一一二五年，耶律延禧再向西逃，中途被女真兵团生擒。

耶律延禧被俘并不等于辽帝国的灭亡，皇族后裔的大将耶律大石，一个卓越的军事天才，集结残余兵力和部落，向西流亡。抵达中亚的寻思干城（乌孜别克撒马尔罕），击败当地诸小国的联合反抗，到起儿漫城（乌孜别克纳沃伊城），宣布继承帝位，组织新的中央政府。不久东返，在伊赛克湖之西，吹河（楚河）南岸，筑虎恩斡耳朵（斡耳朵，宫殿之意；今吉尔吉斯托克马克），作为首都。

这个西迁的辽帝国，从此跟中国失去联络，中国也再没有得到过它的消息。它那原来就很低的文化水准，经过天翻地覆般地转战逃亡，连他们自己的契丹文字恐怕记得的人都不多了。所以虽然延续国脉达九十四年，但对人类文化没有什么贡献。下世纪（十三）一二一八年，终于被新兴的蒙古帝国消灭。辽帝国立国三百零三年，是中国版图上立国时间最久的王朝之一。

三　惨不忍睹的胜利

宋金对辽帝国夹攻密约，原定于订约的明年（一一二一）实施。马植返国复命后，皇帝赵佶命宦官童贯当总司令，集结部队。可是刚刚集结完成，远在南方八百公里外的睦州（浙江建德，章惇贬死的地方），爆发民变。

这是人民对花石纲暴政的激烈反应，由青溪（浙江淳安）人方腊领导。他们一连攻陷了睦州、杭州（浙江杭州）、歙州（安徽歙县）、衢州（浙江衢州）。对政府官员痛恨入骨，凡官员被擒，即砍断四肢，剖开肚子，挖取肠胃；或用乱箭射死，熬成膏油。

从这些残忍的报复行为，可推断出官员们平时对人民的毒害，必干百倍于此，才使这些善良的农民陷于疯狂。

赵佶命童贯征讨，宋帝国国防军虽不能对外，但对内仍有力量。方腊被杀，民变失败。童贯察觉到民变的原因，于是以赵佶的名义下诏罪己，撤销花石纲和主持花石纲的机构“应奉局”。可是，宰相王甫告诉赵佶说：“民变是茶法盐法太苛激起的，跟花石纲无关。童贯太老实，受奸邪小人的蒙蔽，把罪过全推到陛下身上。”赵佶果然被激怒，立即恢复花石纲和应奉局。

睦州民变于一一二一年结束，已耽误了夹攻日期。于是顺延到明年（一一二二）。

一一二二年正月，金帝国攻陷辽帝国的中京（内蒙古宁城），童贯急统军北上，出白沟（河北雄县西北白沟河镇），分两路进攻。当时辽皇帝耶律延禧逃往夹山（内蒙古武川阴山一带），跟外界失去联络。耶律延禧的叔父耶律淳亲王在燕京（北京）继位，对女真兵团节节抵抗。宋军突然采取军事行动，对燕京是一个晴天霹雳，他们再没有想到一向卑躬屈膝的宋帝国，会在朋友背上插上刀子。耶律淳陷于腹背受敌的危境，他派人晋见童贯说：“女真叛变作乱，贵国也应对它厌恶。如果贪图眼前小利，捐弃百年友谊，去交结豺狼，只会种下将来无穷祸根，尚请贵国考虑。”这是一段充满形容词的外交词令，当然不会发生效力。童贯继续督军前进。辽军只好迎战，两国在芦沟桥相遇，宋兵团两路大军，同时溃败。

然而耶律淳在位四个月便逝世，他的妻子萧皇后继续执政。驻扎在涿州（河北涿州）、易州（河北易县）的辽帝国“怨军”（由家乡沦于女真的流亡青年组成，专向金帝国报怨复仇）司令官郭药师，跟萧皇后不睦，遂向宋帝国投降，献上两州土地。这对宋政府是一个鼓励，赵佶命童贯作第二次北伐。萧皇后派遣使节韩昉晋见童贯，奉上降表，请求念及一百一十九年敦睦的邦交，不再进攻，辽帝国愿降为臣属，永为屏藩。童贯一口拒绝，把韩昉叱出帐外，韩昉在庭院中哀号说：“辽宋两国，和好百年。盟约誓书，字字俱在。你能欺国，不能欺天。”痛哭而去。童贯在叱走韩昉后，即对燕京奇袭，在辽军迎战下几乎全军覆没，被辽军追击到芦沟桥，宋军将近二十万人，被敌人的铁骑冲刺，死伤殆尽，死体盈路。辽军作歌传唱。讥刺宋帝国的无心与无能。

——以如此使人失笑的兵力，竟敢毁盟挑战，再一次说明世界上确实有不自量力这回事。

金帝国接到宋军溃败的消息，也大吃一惊，他们固然知道宋军衰弱，但不知道衰弱到这种地步，这对他们是一个新的诱惑。皇帝完颜阿骨打既知宋军不能在古北口（北京密云东北）会师，于穿过平地松林后，即放弃古北口，径从居庸关（北京昌平）南下，进攻燕京。那些把宋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契丹兵团，跟金军一经接战，即被击溃。萧皇后逃走，燕京陷落。

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宋帝国派遣马植到燕京，仍向金帝国索取燕云十六州。一批昏聩的高级官员如蔡京、王甫，更异想天开，命马植除了索取燕云十六州外，还要额外索取九世纪唐王朝末年，卢龙战区（北京）节度使刘仁恭失去给当时尚是契丹部落的三州——平州（河北卢龙）、滦州（河北滦县）、营州（河北昌黎）。完颜阿骨打告诉马植，三州的事不必胡思乱想，而且连临潢（内蒙古巴林左旗）密约也作废，因为宋军并没有履行条约在古北口会师。不过完颜阿骨打贪图进贡，他允许把山前（太行山以东）的七州交结宋帝国。附带条件是，燕京（北京）是金军攻陷的，所以燕京的赋税应纳给金帝国。马植目瞪口呆地回到雄州（河北雄县），向赵佶飞奏，赵佶急于取得这场胜利，全部接受。

两国遂于二十年代一一二三年，签订友好和约：一、金帝国把太行山之东六州，即燕京（原幽州·北京）蓟州（天津蓟县）、檀州（北京密云）、顺州（北京顺义）、景州（河北遵化）、涿州（河北涿州）、易州（河北易县），交还给宋帝国（事实上只交还五州豚，易二州去年已由怨军献出）。

二、宋帝国每年向金帝国进贡银币二十万两，绸缎二十万匹，以及燕京赋税代金一百万贯（金帝国说，燕京赋税每年只收六分之一，已经够宽大了）。

三、双方都不准招降纳叛（事实上这一条是专对付宋帝国的。辽帝国在瓦解中，大批华人和契丹人南奔）。

四、宋帝国一次付给金帝国军粮二十万石。

当五州交割、金军撤退时，却把燕京居民，全部掳走，宣称这是宋帝国的意思：只要土地，不要人民。结果宋帝国得到的只是燕京一座空城，需要千里运粮接济进驻的军队和救济漏网未走的贫苦居民。但无论如何，宋帝国总算站在胜利的一边，收复了丧失一百八十八年之久的领土。赵佶成为中国人的救星，童贯被封为王爵，全国狂欢庆祝。

四　开封的陷落

金帝国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下一个——宋帝国这个猎物，只有马植警觉到所隐伏的危机，他警告当权官员：“和平顶多维持两三年，中国必须早作准备。”但没有人重视，包括赵佶在内的高阶层人物，都像盲目的蠢猪一样，咻咻然不断地左碰右撞，企图从巨怪的血盆大口中再衔出一点残余食物。

燕京于一一二三年四月，勉强收回。到了五月，南京（即平州，河北卢龙）留守长官张觉举州向宋帝国归降。马植再度提出警告说：“盟约刚刚签定，不准招降纳叛，绝不可以不遵守。”轻佻的赵佶立即把马植贬官五级。

金帝国一举手之间，就把南京夺回，张觉逃入宋帝国，请求庇护。在金帝国严厉压力下，赵佶虎头蛇尾，只好杀掉张觉，把人头送还。这个轻率的举动使辽帝国的降人，包括怨军在内，人心全部瓦解。而金军不久就在张觉档案中，搜查出赵佶的诏书，不仅大喜特喜，阿疏使他们破辽，张觉使他们破宋。恰好金军向宋军华北军区司令官（河北燕山府路兼河东路宣抚使）潭稹，索取二十万石军粮。谭稹拒绝说：“马植算什么东西，他承诺的，怎么能算数。”金帝国获得一个张觉外，又幸运的获得一个谭稹。

一一二五年二月，辽帝耶律延禧被擒。十月，金帝国就对宋帝国发动总攻，分两路南下。东路元帅完颜斡里不攻燕京，目标开封；西路元帅完颜粘没喝，攻太原（山西太原），目标洛阳（河南洛阳），西路军被坚守不下的太原所牵制，顿兵城下。东路军在进攻燕京时，负责燕京防务的怨军叛变，于是燕京失守。金军乘胜长驱南下。宋帝国前线的告急文书和金帝国宣布赵佶叛盟毁约的罪状，接二连三涌到首都开封，像一个霹雳打到赵佶头上，使他魂飞天外。大臣们认为非赵佶退位，不足平息金帝国的愤怒。于是赵佶只好传位太子赵桓，他悲哀地说：“想不到女真竟敢如此。”忽然昏厥，从龙床上栽到地下。

太子赵桓即位后，派遣大将何灌率国防军二万人，前往保护黄河渡桥。士兵们好不容易攀上马背，却两手紧抱着马鞍，不敢放开。欢送他们出征的开封市民，大为震骇。

韩琦反对王安石训练国防军，这正是旧党胜利的成果。

一一二六年一月，金军东路兵团，抵达黄河，那些双手抱鞍的士兵，一望见金军旗帜，就一哄而散。南岸守军比较勇敢，他们在纵火烧桥之后才一哄而散。赵佶听到消息，率领他的旧有巨僚，出城向江南逃走。赵桓召集紧急会议，大臣一致主张迁都，只祭祀部副部长（太常少卿）李纲，主张坚守待援。还没有议论完毕，金军已渡过黄河，抵达城下。提出下列和平条件：黄金五百万两，银币五干万两，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尊金帝国皇帝为伯父，除把太行山之东七州交还金帝国外，再割中山（河北定州）、太原（山西太原）、河间（河北河间）三镇。赵桓只好接受，马上派人搜刮民间的和妓院的金银，分批缴纳。完颜斡里不因为西路兵团被阻，不能会师，而宋帝国勤王的军队渐渐集结，感到力量薄弱，所以并没有等到金银缴齐，就带着所得到的和割让三镇的文件，向北撤退。宋政府下令，任何人胆敢中途邀击金军的，即以叛逆论罪。

金军撤退之后，宋政府又恢复它抱残守缺、苟且偷安的传统精神，李纲被贬出开封，赵佶也逃难归来。官员们除了忙碌于“和”、“战”的议论外，没有在国防上采取任何防御措施，以免触怒敌人。可是，幼稚到可怕程度的阴谋却在暗中进行，企图靠一些小动作小技巧引起金帝国的覆亡。第一、赵桓写了一封密函给金帝国大将耶律余(者见)（耶律余(者见)原是辽帝国大将，被耶律延禧所逼，于一一二一年降金），请耶律余(者见)发动兵变。第二、赵桓再写一封密函给远在西方天涯的辽帝耶律大石，对过去叛盟的事表示歉意，要求恢复百年来的传统友谊，对金帝国夹击。

最精彩的是，赵桓竟把如此重要，能引起千万人死亡的秘密文件，交给金帝国派到开封催缴欠款的使节萧仲恭，用重贿请他转交给耶律余(者见)。在意料中的，萧仲恭回国后立刻就把密函呈出。而派往西方辽帝国的使节也在边界被金帝国的巡逻队捉住。金帝国第二次获得借口。

同年（一一二六）八月，即第一次包围开封的六个月后，金帝国对宋帝国作第二次总攻。仍分兵东西两路南下。将近三十万的宋帝国国防军，奉命沿途阻拦，但他们根本不敢作战，只要听见女真兵团战鼓的声音，就惊恐逃散。金军这一次稳扎稳打，用两个月的时间，把华北三十余万平方公里土地，除了几个城镇外，全部占领。在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到了十一月，两路兵团在开封城下会师。宣布赵桓叛盟毁约罪状，要求割让已在他们手中的整个黄河以北地区。

赵桓再度全盘接受，但这时候一个无赖汉郭京出现，声言他会神术“六甲法”，可以把金军消灭，生擒两路元帅。六甲法是挑选男子七千七百七十九人，经过咒语训练后，即刀枪不入。国防部长（兵部尚书）孙傅和一些高级官员，都深信不疑，于是赵桓又决定作战。郭京指定的日子到了，他命城上守军撤退，不准偷看（他说：偷看会使神术失灵）。然后大开城门，命他的神兵出击，出击的结果可以预料，全被歼灭。如果不是把守城门的战士急把城门关闭，金军可能乘势冲入。郭京说：“这必须我亲自作法。”于是他率领残余的神兵，缒城而下，下去后，头也不回地就一溜烟向南逃走。就在此时，金军猛烈攻击，攀城而上，城上没有守军，钢铁般铸成的首都开封，霎时陷落。

开封陷落之初，赵佶、赵桓仍住在皇宫，金军并没有表示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向他们索取天文数字的黄金白银和劳军的美女，父子二人再向全城居民搜刮。可是，只维持了四个月，到了明年（一一二七）三月，金军终于把赵佶、赵桓逮捕，宣布金帝国皇帝的命令，二人被罢黜为平民。赵姓全体皇族三千余人，包括驸马和宦官，被一队牛车载向三千公里外，朔风怒吼的遥远东北地区，跟十世纪时石重贵家属，同一命运。

一一八年后的一一三五年，赵佶病死在荒凉的五国城（黑龙江依兰）一栋破烂房屋中的一个土炕上（土炕，北方苦寒地带用泥土做的床，下面烧火，可使泥土温暖），再过二十一年，即一一五六年，赵恒被当时金帝国皇帝完颜亮下令押回首都中都（北京），跟被俘的辽帝国皇帝耶律延禧同囚在郊区一座庙院里。一天，金帝国将领们比赛马球，完颜亮命二人参加。赵桓文弱，又不大会骑马，从马上跌下来，被踏践而死。那位高龄八十一岁，满身罪恶的耶律诞禧，体格仍十分健壮，他企图逃出重围，死于乱箭之下。

五　宋政府南迁

金帝国如果把赵桓留在宝座上，当作傀儡运用，宋帝国可能像冰块一样溶化在金帝国口中。那些暴发户的女真领导人，自然不可能有这种高智慧的政治头脑。金军在押解赵姓皇族北去后，也从开封撤退。注意金帝国的膨胀，只十余年时间，它从一个只有一万人军队的野蛮小部落，膨胀到一百倍以上，拥有二百余万平方公里的庞大帝国，兵力自感不够分配，不能长久羁留在黄河以南。它另立一位在宋政府当过宰相的张邦昌当皇帝，命他维持河淮地区的局面。但张邦昌等到金军渡黄河北返后，就把政权归还赵姓皇族唯一漏网的皇子赵构。

赵构是赵桓的弟弟，他正在黄河以北集结勤王兵力，没有在开封，所以幸运地逃出魔掌，就在应天府（河南商丘）宣布登极。宋帝国的重建引起金军第三次总攻，这一次金军用一年余的时间，把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包括开封、洛阳、长安（陕西西安）几个重要城市在内，约三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全部占领。赵构渡过长江，向南中国逃亡，定都临安（浙江杭州）。金帝国大将完颜兀术尾追，一一二九年，宋帝国的长江防卫总司令官（沿江都制置使）陈邦光降敌，引导完颜兀术过江，直攻临安。赵构逃向明州（浙江宁波），金军再攻陷明州。赵构乘船飘向大海，金军一支孤军，深入已久，无法穷追。遂在大屠杀后，向江北撤退。

完颜兀术一直撤退到长江，要渡江时，才遇到困难。宋帝国大将韩世忠在黄天荡（江苏南京东北）迎击，韩世忠的妻子梁红玉亲擂战鼓。女真兵团遭到他们开国以来第一次挫败。但它仍然突围而去，原因很简单，金军十万人，宋军只八千人。

女真兵团所以所向无敌，靠他们的强马、硬弓、铁甲和锲而不舍的缠斗。宋军跟西夏帝国间的战役，日出接触，日中时胜负已分，即行结束。可是女真人不然，攻击一旦开始，即如火如荼，宋军已精疲力尽，而金军的攻击却转趋猛烈。东北苦寒地带人民强壮的体格和最严格的战斗训练，使这种攻势发动后，可以鏖战数日数夜，不胜利便不停止。连以勇敢凶悍的契丹兵团都不能抵抗，更不要说不堪契丹兵团一击的宋军。

然而，沉重的外患激起人民的觉醒，当宋政府军队大部分覆灭溃散之后，民间抗敌武力代之而起，而且在战斗中茁壮，成为劲旅，女真兵团才开始遇到克星。在所有将领中，农民出生的岳飞最为杰出。这位籍贯相州汤阴（河南汤阴）的民族英雄，具有完美的人格和文学修养，他的书法跟所作的诗，即令从纯文学观点上，也是第一流作品。在那个军纪败坏到跟盗匪没有分别的时代，岳飞兵团军纪森严，即使严冬深夜，也宁愿露宿街头而拒绝进入民宅，使受惯残害的中国人，从内心发出敬重。

完颜兀术在黄天荡的挫败，使女真兵团光芒万丈的时代，显出暗影。宋帝国民兵在各地发动有效的阻击，使金帝国无法继续扩张。一一三○年，金帝国政府又在大名（河北大名）建立一个傀儡政权，册封一位曾经担任过宋帝国州长的刘豫当皇帝，称他的政权为刘齐帝国，企图使河淮地区成为宋金两国的缓冲地带。但这个汉奸政权太明显了，对金帝国并不能有实质上的帮助。七年后（一一三七），金帝国又把它撤销，将河淮地区直接并入版图。

有一件事非常奇异，位于西北的西夏帝国，仍然存在，只不过降为金帝国的藩属。

不知道什么缘故，金帝国从没有攻击过它，更没有想到灭亡它。唯一的解释是，可能因为它的地方太贫苦，不屑一顾。

六　岳飞之死

千锤百炼出来的宋帝国民间抗敌武力，不久即发挥强大力量。一一四○年，岳飞兵团北伐，进抵郾城（河南郾城），女真兵团总司令完颜兀术集结重兵迎战，宋帝国全国上下，都为岳飞震惧，皇帝赵构特别由临安（浙江杭州）发出训令，要岳飞小心应付。

决战终于开始，全军使用“拐子马”，这是一种可怕的骑阵，三匹战马横连在一起，在大平原上冲锋时，跟现代的坦克车一样，发出泰山压顶的威力。完颜兀术这次投入二千匹拐子马，即六百辆坦克车，准备一齐把岳飞兵团歼灭。岳飞用步兵伏地，以一个人的生命换取一只马足，只要一匹马的马足被砍断，整个拐子马便全体仆倒。结果女真兵团崩溃，崩溃时发出山摇地动的哭号呐喊。完颜兀术大恸说：“自从故乡起兵，靠此制胜，今竟如此。”他再集结部队反攻，在小商桥（河南临颖南）跟岳飞兵团向北挺进的先头部队杨再兴相遇，金军十二万，宋军只八百。杨再兴即行攻击，八百人全部战死，但金军被杀二千余人。只不过十年之前，宋军闻风丧胆的往事，已如云烟。完颜兀术大为惊骇，他发现情势严重，急缩短战线，退回开封固守。岳飞兵团尾追，进抵距开封仅二十公里的朱仙镇，一场更大的决战迫在眉睫。岳飞本来不喝酒的，这时下令军中说：“我们要打到黄龙府（吉林农安），迎接二位皇帝陛下回国，再庆祝痛饮。”（黄龙府跟金帝国首都会宁——黑龙江阿城，相距二百公里。当时宋、金两国首都相隔太远，会宁又是一个新兴都市，黄龙府则在辽帝国时便已闻名。）这时沦陷区各地人民，纷纷起义，切断金军粮道，准备迎接祖国部队。完颜兀术束手无策，打算放弃黄河以南地区，退守燕京（北京）。但他的一个智囊阻止他说：“世界上从没有听说过，当权人物在政府内部猜忌掣肘，而大将能够在外建立功勋的。岳飞生命都有危险，岂能有所作为。”完颜兀术立刻领悟。

这位智囊的判断完全正确。赵构自从登上皇帝宝座，他日夜恐惧的有两件事，一是恐惧他的哥哥赵桓突然被释放回国，他的皇帝便做不成，而且有被控非法篡夺的可能性。

二是恐惧民间武力和从民间崛起的将领，万一发生“陈桥”式兵变，他的皇帝同样也做不成。这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但又无法说出口。只有一个人洞察他的肺腑，即不久之前才从金帝国逃回的总监察官（御史中丞）秦桧。他抓住赵构心理上的要害，提议跟金帝国和解，并暗示和解只是一种手段，目的在于解除帝位的威胁。赵构大喜过望，任命秦桧当宰相，跟金帝国接触，而且有过数次谈判。正当岳飞挺进到朱仙镇时，谈判也进入重要阶段，岳飞日夜不忘迎还二位被俘皇帝的言论，更使赵构憎恶。于是，赵构下令撤退，并在一天之内，连续颁发十二道命令，每道命令都用“金字牌”送达（金字牌送达的命令，驿马每天飞奔二百公里），用以造成严重压力，使岳飞不能反抗。岳飞在接到第十二个金字牌时，他不能不退，否则就是叛变。他向拦在马前恳求不要撤退的民众垂泪说：“十年准备反攻，呕尽心血。而今一天之内，化为乌有。”

赵构把所有将领召集到首都临安（浙江杭州），论功行赏，擢升韩世忠当国防部长（枢密使），岳飞当国防部副部长（枢密副使），乘着这机会，一律解除他们的军权。

但岳飞不知道赵构的隐情，强烈的爱国心，使他反对和解。金帝国不得不暗示说，如果赵构没有能力整顿内部，金帝国就把赵桓放回来，由赵桓整顿。赵沟遂决心铲除岳飞，命秦桧诬陷岳飞谋反，逮捕岳飞下狱。韩世忠向秦桧质问岳飞是不是真的谋反时，秦桧回答说：“莫须有。”韩世忠叹息：“莫须有三个字，怎么能服天下人心？”赵构大概也知道如果把岳飞公开绑赴刑场斩首，可能激起事变，于是岳飞遂被秘密处死，同死的还有他的儿子和他的几位忠心部将。

——“莫须有”是一个不合文法的句子，无法解释。秦桧是江宁（江苏南京）人，或许是当时江宁方言。根据情况推测，应是“不见得没有”之意。从此，“莫须有”三字在中国就成为“诬陷”和“冤狱”的代名词。

岳飞于四十年代一一四一年——距他挺进到朱仙镇仅只一年，在临安监狱风波亭被杀，没有人知道他的死法，民间坚信他们父子都受到剥皮惨刑。明年（一一四二），金、宋和约签订。和约规定，宋帝国降为金帝国藩属，赵构向金帝国的皇帝称臣，由金帝国册封赵构为宋皇帝。宋帝国每年向金帝国进贡银币二十五万两，绸缎二十五万匹。两国东以淮河为界，西以大散关（陕西宝鸡西南）为界。这时赵佶已死，金帝国归还赵佶的棺柩和赵构的母亲韦太后。并承诺继续囚禁赵恒和其他所有亲王。

岳飞死时只三十九岁，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悲痛的冤狱之一。专制政体下，人们不敢公开指责主凶赵构，只好把罪恶全部推给帮凶秦桧。后来人们就在杭州西湖，为岳飞修筑一座坟墓，墓前跪着用生铁铸成的四个塑像：秦桧、秦桧的妻子王氏和担任审判法官的万俟高、张俊。这四个铁像，一直到二十世纪，仍跪在那里。游客们每每故意地便溺到他们头上，或锤击敲打，以泄心中愤怒，以致那些铁像必须不断重铸，才能承当。

七　又一个大头症——完颜亮

岳飞死后，金、宋两国第一次和平，维持了二十年，被完颜亮破坏。

完颜亮是金帝国第三任皇帝完颜亶的宰相，以生活简朴和对人谦恭，受到举国尊敬。

一一四九年，他杀掉完颜亶，自己即位。完颜亮跟七世纪隋王朝的暴君杨广好像是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都具有使人失笑的大头症。无限权力到手之后，他那一向艰苦克制的兽性，全部爆发。

完颜亮即位的明年，五十年代的第一年（一一五○），即对皇族大肆屠杀，本世纪（十二）初那些开国功臣元勋，如完颜斡里不、完颜粘没喝、完颜兀术的后裔，几乎全部灭绝。最有趣的是，完颜亮杀了他们之后，却把他们的妻子和女儿，纳入后宫，以供淫乐。而这些妇女正是完颜亮的叔母、姑母、姐妹，完颜亮对乱伦有特别的喜爱。

首都上京会宁（黑龙江阿城）是一个荒远寒冷、建筑简陋的地方，完颜亮认为无法炫耀他的伟大。一一五三年，他迁都燕京（北京），把燕京改称中都。但这不过是第一步，他的终极目标是柳永词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完颜亮要顺序地灭掉宋、西夏、辽（西辽），而成为中国的唯一元首。于是，有一天，他召集群臣，宣布说：“我梦见到上帝那里，上帝派我当天策上将，命我征讨一个国家。受命出来，刚要上马，看见无数鬼兵。我射出一箭，他们大声呼喊。醒了之后，耳边仍听到声音。教人到马厩察看，发现我平常所骑的那匹马，满身流汗。再察看我的箭袋，也少了一枝箭。这个奇异的梦，证明上帝将用我的手去削平江南。”群臣一致表示相信他的连篇鬼话，并一致高呼万岁。

一一六一年，完颜亮把首都从中都（北京）再南迁到南京开封（河南开封）。他的嫡母徒单太后对他的穷兵黩武，略微表示忧虑，他立刻宣称徒单太后谋反，把她用铁锤击死。接着向宋帝国提出最后通牒，要求割让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约十八万平方公里土地。当赵构吃惊的嘴巴还没有闭住的时候，完颜亮已发动攻击。这次南征兵团六十万人，分为三十三军，五道并进。

完颜亮是八月把嫡母击杀的，消息于九月传到东京（辽宁辽阳），大家深信这是对皇族展开第二次屠杀的信号，就拥立东京留守长官（东京留守）完颜雍亲王即位，进据中都（北京），声讨完颜亮罪状，下令南征兵团回国复员。

完颜亮还不知道这些，攻击照常进行。大军渡过淮河，宋帝国江淮军区司令官王权的部队，望风逃散。金军毫无阻挡地到达长江北岸的和州（安徽和县），对岸即是采石（安徽马鞍山采石一镇），完颜亮命准备船只渡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宋帝国中央政府的一位秘书职务（中书舍人）的官员虞允文，奉命到前方劳军，适时地抵达采石。

这时采石已一片混乱，人民逃走一空，从江北溃退下来的败兵，三三两两，在四方游荡。

虞允文立刻把他们集结起来，自任统帅，激励他们的斗志，沿江布防。布防刚毕，金军已经渡江，抢岸登陆。虞允文指挥他的乌合之众，分从水陆两路，作殊死抵抗。金军只善于骑马，不善于驾船，大批战舰被击沉，已登陆的金军因无后援而被歼灭，全线崩溃。

完颜亮气得发疯，把逃命回去的战士，全体驱到江边敲杀。然后放弃和州，向东前进至瓜洲（江苏扬州瓜洲镇），虞允文的乌合兵团也向下游行动，到达瓜洲对岸的京口（江苏镇江）。完颜亮这时已得到东京（辽宁辽阳）叛变的消息，更怒不可遏。依正常情况，他应该回军讨贼，但被激起的怒不可遏的情绪，使他不能静下来作深远的考虑，他认为完颜雍不足挂齿，消灭宋帝国之后，完颜雍自会瓦解。

完颜亮念念不忘一一二九年完颜兀术轻而易举地渡过长江的往事，认为他当然也能够。他没有想到那时候有高级汉奸投降，作为向导。而现在完颜亮必须强渡，但制江权握在宋帝国水军手中，强渡等于自杀。完颜亮不管这些，他下令三日内渡江，败退者即斩。军令惨急，部队大批逃亡，扬言投奔新皇帝，军心动摇。

就在渡江前夕，爆发兵变。当变兵攻击御营时，完颜亮还以为是宋军偷袭，等到发现竟是自己部下，他知道他的大头症即将痊愈。乱箭把他射倒，但手足仍动，最后被判军绞死。

完颜亮死后，金军撤退。宋帝国国防军只敢遥遥跟踪，不敢进击。

明年（一一六二），赵构传位给他的堂侄赵伯琮（赵构没有儿子）。赵伯琮乘金帝国内乱，委任老将张浚当总司令，大举北伐。可是，除了辽、宋那一段长期和解外，宋帝国似乎是屡次都在选择错误的时机，作错误的决策，不应和解时和解，不应作战时作战。张浚是一位非常爱国而又非常有名望的将军，但他却是一个草包。三十一年前的一一三一年，当他担任关中军区（陕西省中部）司令官（处置使）时，他诬陷全军最尊敬的名将曲端谋反，酷刑处死，以致军心瓦解，一战而溃，关中（陕西省中部）从此沦丧，不能夺回。用这种人北伐，结果自在意料之中。一一六三年，主力十三万人在符离（安徽宿州）被女真兵团击败，全军覆没。

不过，这是本世纪（十二）金、宋两国最后一次战争。和约恢复后，屈辱的和平维持了四十一年。这四十一年之中，金帝国在北中国它所鲸吞的土地上，耐心地消化，并加速自己的汉化。宋帝国则在南中国，它所剩留下来的土地上，恢复社会繁荣。

八　高度物质文明的社会

我们的篇幅几乎全部在叙述宋政府的政治形态，以及因这个颟顸的政治形态所引起的灾难。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种印象，认为那时的中国社会跟它的宋政府一样，也是堕落的。其实不然，而且恰恰相反。整个宋帝国时代，起自上世纪（十一），经过本世纪，再到下世纪（十三），二百余年间，它的物质文明，有辉煌成就，不但超过中国过去任何一个时代，并超过，同时代的西方世界。最保守的观察，中国至少比欧洲进步一百年。

这种情形，我们作五项叙述：一、火药这是中国最重要的发明之一，我们不能确切指出它发明于某年，但可确定至迟本世纪（十二）已经大量生产。二十年代一一二六年首都开封之围，守城的宋军，就使用过火药反击，名“震天雷”，从这个名字可看出它的威力。宋军把火药制造的铁炮埋在城下，等金军攀城时引发，发出巨响，能爆炸出一个巨洞。同时还制成一种“飞天炮”，即二十世纪火箭的始祖，用火药的后射力推进炮火，击入遥远的弓箭射不到的金军大营。女真兵团对这个魔鬼般的新武器，大为震恐，成为它第一次撤退的原因之一。

而第二次围城，如果不是郭京荒唐，开封在火药保护下，不是一个容易陷落的城市。一一六一年采石战役，虞允文也曾使用一种“霹雳炮”，轰击金舰。它可以说没有什么杀害力，因为它不能瞄准，但它的声音能使女真战士心惊。张浚北伐时，一个平民发明家魏胜，曾用他发明的“炮车”，作为野战攻击的武器。不过它无法阻止张浚的挫败。再好的武器，在不能作战的部队手中，都没有用。

跟其他的中国古发明一样，火药的功能到此为止，没有进一步发展。中国只用它来制造鞭炮，在庆典时点燃，以驱逐邪神恶鬼。下过，它却透过金帝国，流入蒙古人之手。

在下世纪（十三）时，蒙古帝国得到中亚科学家们的合作，制造出精确的巨炮，反过来摧毁金帝国。并于一二七三年，一炮击碎襄阳（湖北襄樊）城楼，襄阳投降，宋帝国门户洞开，不久即亡。

二、纸币（交子）纸币的发行，起于上世纪（十一）○○年代。益州（四川成都）商人对金钱携带，感到困难，十贯（一万钱）的重量就是五十公斤，不仅携带不方便，面庞大的体积，又容易引起盗匪注意。于是纸币应运而生，以一贯（一千钱）为一张纸币的单位金额，如此，十贯不过十张钞票。最初由地方富豪以财产担保，联合发行，每次发行一百二十五万贯——即一百二十五万张纸币。只有在进步的印刷术支持下，才能供应这么巨量的发行。时间以三年为期，到期即可兑换现款。后来由政府主办，设立国家银行（交子务），禁止私人发行。这是世界上使用纸币的开端。

——纸币对宋帝国社会有繁荣安定的作用，并被其他国家所仿效。金帝国发行过五贯（五千钱）和十贯（一万钱）大钞，以后的蒙古帝国更发行十两银币的大钞，后来发现钞票既有如此奇妙功用，遂大量印刷，以致引起严重的通货膨胀和农村破产，促成遍地民变。到了更后的明王朝，在排外的情绪下，认为纸币也是外国工具，下令取消。这对商业的发展，是一个打击。

三、罗盘姬轩辕于纪元前二十七世纪发明指南车的神话，一直盘旋在中国人脑海之中。但真正的航海罗盘，要到上世纪（十一）才出现。不过跟火药一样，我们不知道它的发明人，只知道中外海上贸易，原来只靠定期的贸易风和星象的观察，对方位的辨别力，十分薄弱。首先使用罗盘的，可能是中国海盗，他们把磁针放在稻草上，使它浮在一碗水上，装在一个小匣子里，它在阴霾和大雾中，就能始终保持所指的方位不变。这种简陋的设备被引用到商船上之后，加以改良，使贸易风的价值顿时减低。本世纪（十二）赵构泛海逃亡，金军曾用掳掠到的船舰出海追击，就使用罗盘导航。只因女真战士不能忍受海上的风涛，才告放弃。

——罗盘至迟在本世纪（十二），就经由阿拉伯船队传到欧洲，这对整个人类文化有很大的贡献。发现新大陆，以及欧洲那些海上帝国，都在有了中国罗盘之后，才成为可能。

四、瓷器这是手工艺术和科学技术结合的产品之一。自上世纪（十一）以降，直到十九世纪，瓷器始终是中国最大的出口货物，使东方西方保持一千余年的惊奇。十九世纪时日本帝国曾苦心仿造，不能成功，欧洲更不足论。瓷器生产在本世纪（十二）进入黄金时代，中国共拥有三大名窑：景德窑，在景德镇（江西景德镇），由政府经营，称为“官窑”、“御窑”。汝窑，在汝州（河南汝州），也是政府经营，宋帝国皇帝赵舍有一次曾给它下命令说：“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于是汝窑出产一种雨过天青色瓷品，成为特殊珍品。制造时把玛瑙研成细粉，作为主料，调成釉汁。出窑后，形成隐约像螃蟹爪一样极美观的细纹（古物鉴别家，就靠此种细纹，判断瓷器的真伪）。

哥窑，在龙泉（浙江龙泉），当地章氏兄弟二人，同是伟大的艺术家和企业家。哥哥章生一，弟弟章生二。最初合造一窑，名琉田窑。后来兄弟分造，章生一的窑称哥窑，章生二的窑称龙泉窑。哥窑出品因土质奇润，呈现一种鱼子般的纹路。龙泉窑则没有这种纹路，但彩色同样优异。

——景德窑和汝窑，是国营企业成功的先例。章氏兄弟世界性的贡献，使二百余年衰弱的中国生色。

五、其他纺织、刺绣，都十分发达，尤其杭州刺绣，它的领导地位保持到二十世纪不衰。棉花经阿拉伯人引进中国，大量在江南种植。天文浑天仪已用水力发动，气压测量计（浮漏景表）也开始使用。数学家秦九韶，对平方根的计算方法有很大贡献。在建设上，在江南的水利灌溉系统i在世界上首屈一指。三百年间，江南（半个欧洲那么大）几乎年年丰收，很少水灾旱灾（宋帝国把黄河移交给金帝国，它永不停止泛滥溃决的特性，使金帝国焦头烂额）。本世纪（十二）的江南，已不是小分裂时代，更不是大分裂时代的江南，而是一个富庶繁华、锦绣般的世界。

中国高度文化盛况，类似罗马帝国在蛮族入侵之前的情形，武装力量跟文化水准不能配合。七世纪第二个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不再重现。但广大的社会在被长期的蹂躏破坏后，自动复苏，而且更加蓬勃。这是中国人所具有的一种雄厚潜力。靠此潜力，永远屹立在地球之上。假如有李世民大帝一样的人物作为国家领导人，而不是赵匡胤之类，中国第三个黄金时代当比第二个黄金时代更伟大。

然而，中国没有再出现李世民大帝，却出现道学。

九　道学与圣人系统

道学，即上世纪（十一）萌芽的理学。

进入本世纪（十二）后，理学改称道学，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可能是理学只是纯学术性的学派，而道学则由意识形态领域，进入到实际的行为，成为一种政治上或社会上的党派。士大夫在理学思想指导下，一面自卫，一面打击异端。我们似乎可以称道学是“应用理学”。

道学一开始就以儒家学派的正统自居，而儒家学派的思想又一直被认为是中国的正统思想，所以道学自然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国的正统思想。此一正统，靠一个道学家所拟就的、庄严的圣人系统维持，所以这系统有时候也被称为“道统”，道统由下表所列一系列的圣人组成：

从这个表可以看出，中国自纪元前三世纪到纪元后十世纪，凡一千二百年之久，所有的人都是凡夫俗子，没有出现过圣人。而在上世纪（十一）和本世纪（十二），却连续产生两位：程颐和朱熹，由此可知道学家的重要地位。朱熹的哲学基础是程颐的“敬畏”，他把它阐扬为“居敬穷理”。于是他发现“天”是宇宙的自然法则，同时也是道德（个人的）法则和政治（国家的）法则。一个道德上没有暇疵的人，才有资格去治理国家；一个道德上有暇疵的人，即令再有才干，也不会把国家治理完善。至于道德的内容和标准，则由道家学订定。

道学家认为，人类只有两种：“不是圣贤，便是禽兽。”这跟“君子”、“小人”

的二分法同样严厉。圣人是一种凝固剂，主要功能在维持社会秩序的安定，维持既定的名分和既定的尊卑，使不作任何改变，以免名分和尊卑紊乱。这种道德法则的精神和形态，被称为“礼教”（又称为“名教”）。怎么样使礼教达到至善，朱熹认为关键在于“天理人欲”。天理是善，人欲是恶，所以必须尽量发扬善而摒斥恶。礼教的正常运行，是天理、是善。企图予以变革的，是人欲、是恶。一个人必须努力减少自己的欲望，减少越多，越接近圣人的境界。减少欲望最有效的方法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圣人们所下定义的道德，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忠君爱国，除此一念外，别无他念。

——自从纪元前二世纪，西汉政府罢黜百家，独尊儒家学说为中国法定思想，中国人的思想开始受到拘束，经过一千余年的累积，到了本世纪（十二），更加严厉的拘束，在理学家道学家手中完成。

问题就恰恰发生在这里，因为道学家的要求太高，所以很难有人能够达到际准，连道学领袖，圣人系统中最重要人物朱熹都不能。朱熹担任浙东地区（浙江省）高等法院院长（提举浙东刑狱）时，跟台州（浙江临海）州长（知台州）唐仲友，为了争夺一位漂亮的妓女严蕊，朱熹失败（我们可以想像得到，她对满面道学的圣人，恐怕难以激起澎湃的爱情），朱熹遂攻击唐仲友奸邪，向皇帝上奏章弹劾，这跟程颐对付苏武的手段如出一辙。他们在感情激动时，都不能实践他们对人的要求，其他人当然更为困难。于是产生下列两种现象：

一、道学家在礼教甲胄之中，因不能忍受那种压力，往往人格分裂，成为言行不符，甚至言行恰恰相反的两面人，道学家所要求的道德，几乎全部都是外销品。

二、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道学家往往一味要求别人在礼教甲胄中受苦。这种心理背景，产生一种愿望，对别人的责备永无止境。动不动就要求别人死，甚至即令死也不能逃脱责备。

这种偏差的行为，当然引起反感。道学与反道学双方都向皇帝争取支持，反道学的一派在宰相韩侘胄领导下，获得胜利。一一九六年（已是本世纪尾声），第十五任皇帝赵扩下令，禁止道学传播，担任国立图书馆官员（秘阁修撰）的朱熹，也被免职。但只禁止了六年，到下世纪（十三）一二○二年，即行解禁。但道学家却掌握着两大武器：一是教育，朱熹在私立大学白鹿洞书院当校长，学生遂成为道学的主要传播者；另一是考试，国家考试大权，始终握在道学家之手。它只录取赞扬道学的人，知识分子遂大批被引到他们指定的道路上。

在这个庞然而坚固的道学思想指导原则下，寡妇被迫活活饿死，也不许再嫁。音乐、戏剧、绘画，一律成为坏人心术的毒品，逐渐被轻视。作诗也属于堕落行为，因为不专心便作不好，专心则就没有时间思念道德和忠君爱国的大事了。其他文学作品，如小说、散文之类，看一眼都是罪过。只有低贱的人才去从事体力劳动，圣人系统和准圣人系统——道学家，则必须全神灌注道德和道德基础上的“治国”、“平天下”。人们连走路都要有一定姿态，奔跑和急促的步子，都是轻浮下贱。服从传统权威，崇拜古人古事，崇拜祖先，都是最高贵的善。任何改变和抗拒的念头，都是邪恶，必须在念头一起时就予以无情克制。任何发明创造，更都是专门取悦小人和女人的奇技淫巧。

这就是直到二十世纪，中国大多数的知识分子——士大夫的意识形态，我们必须对此有简明的印象。

十　东西方世界

一一四七年（岳飞冤狱后第六年），第二次十字军兴起。

一一四九年（金帝完颜亮即位），第二次十字军结束，历时三年，他们在叙利亚境，即被击退。

一一六六年（采石战役后第五年），英王亨利二世颁布《克拉林敦条例》，设司法陪审员制度（这是英国人对全人类最伟大的贡献之一，使人权获得法律的具体保障，本年应是文化史划时代的一年）。

一一八五年（宋帝赵构逝世前二年），日本（平安时期）终。

一一八六年（宋帝赵构逝世前一年），日本征夷大将军源赖朝，在镰仓创设司令部，号令全国，世称“镰仓幕府”。日本幕府政治自此开始，“前期武家时代’也自此开始。

一一八七年（宋帝赵构逝世），伊斯兰教徒兴起反十字军，攻陷耶路撒冷，耶路撒冷王国亡，欧洲基督徒大为震恐。

一一八九年（金帝完颜雍逝世，孙儿完颜憬继位），第三次十字军兴起，统帅都是名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红胡子腓特烈一世、法王腓力、英王狮心李查。

一一九二年（宋帝赵伯琮病逝前二年），第三次十字军结束，历时四年。红胡子腓特烈一世在小亚细亚渡河时溺死，军队星散。腓力于中途折回。李查挺进到耶路撒冷近郊，跟回教领袖萨拉丁订约缔和，规定基督徒可以自由朝圣。

一一九五年（宋政府下令禁止道学前一年），东罗马帝国皇帝艾沙克二世，荒淫无道，贵族把他废掉，立他的弟弟亚力苏斯三世继位。艾沙克二世的儿子逃亡到意大利，广结外援，企图使他父亲复位（种下了下世纪第四次十字军戏剧性结局）。

第二十六章　第十三世纪

本世纪，英国在它的不列颠小岛上，颁布《大宪章》，创立国会，为人类立下万世光芒的楷模。但世界上其他大多数地区，却一片血腥。

原因是蒙古帝国像巨怪一样，在荒凉穷恶的瀚海沙漠群上崛起，它的强大攻击力量，超过女真百倍。开国可汗铁木真，在攻陷中亚信奉伊斯兰教的花刺子模王国的重镇不花刺城（乌孜别克布哈拉市），准备屠杀之前，曾把居民召集到祈祷场，向他们宣布说：“你们必须知道，你们都犯了滔天大罪，所以必须加以惩罚。你们一定会问，我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犯罪。我告诉你们，我就是上天的灾祸，如果你们没有犯罪，上天为什么派我来屠杀你们？”

在这种逻辑下，中国版图上的四个帝国：辽、西夏、金、宋，全被消灭。

本世纪最后二十年，汉民族第一次全部沦入异民族的统治之下。

一　韩侘胄北伐与失败

上世纪（十二）六十年代，宋帝国大将张浚大举北伐，结果在符离（安徽宿州）被击败。从此再没有人敢想这件事，大家沉湎在首都临安（浙江杭州）歌舞升平之中，把反攻当作一件不祥的妄动。一直到韩侘胄当宰相，这个反苟且偷安传统、雄心勃勃的人物，决心再度北伐。他遭受最大的阻力在意料中的来自道学家，道学家抨击他开罪邻邦。

韩侘胄用严厉的手段对付他们，他请皇帝下令禁止道学，并把道学领袖朱熹逐出政府。

但到了本世纪（十三）开始后的第三年（一二○二），有人劝告韩侘胄应该适可，而止，如果压迫太甚，可能招来的报复更大。韩侘胄也厌倦于内斗，才把道学解禁。

韩侘胄选择本世纪（十三）初北伐，时机上十分明智。金帝国正被北方新兴的蒙古诸部落连连击败，而韩侘胄在把道学家整肃了之后，已完全控制政府，兵源粮秣，都获得充分的支持。可是，他没有适当的统帅人才，连张浚那种庸碌之辈都没有，他所依靠的全是一些用不尊严手段达到尊严地位的将领，这些将领在太平日子里表演韬略有余，却没有能力实际行动。北伐是一件严重的大事，韩侘胄却犯了五世纪南宋帝国皇帝刘义隆的错误，把如此严重的大事，看得过于简单。他只检查了敌人的弱点，没有检查自己的弱点。

一二○六年，韩侘胄任命的北伐军总司令（京洛招抚使）郭倪出奇兵突击，攻陷金帝国边境重镇泗州（江苏盱眙北）。韩侘胃大喜，就由皇帝赵扩昭告全国，宣布金帝国的罪状，下令北伐。金帝国着实大吃一惊，不是吃惊宋帝国又叛盟（宋帝国叛盟的次数，在历史上恐怕占第一位），而是吃惊宋帝国可怜的国防军，怎么一再如此不自量力的盲动。宋军四道并进，总司令郭倪攻宿州（安徽宿州）；大将李爽攻寿州（安徽凤台）；皇甫斌攻唐州（河南唐河）；另一位大将王大节攻蔡州（河南汝南）。四道相继失败，而且失败得很惨。金军分九路渡过淮河追击，一连攻陷十余州，再度抵达长江北岸的真州（江苏仪征），扬言造舰渡江，宋帝国上下震恐。

郭倪一向以诸葛亮自居，认为可以在轻松谈笑之间，建立震动天地的奇功。大军出发时，他告诉后勤司令官说：“木牛流马，靠你支持。”（木牛流马，诸葛亮所使用的运输工具。）等到全军崩溃，他对残兵败将不能控制，狼狈逃命，发现闯下的是一件不能挽救的大祸时，不禁泫然流泪。人们遂称他是“带汁诸葛亮”。

韩侘胄的美梦破灭，急向金帝国求和。金帝国答复说：必须先交出祸首。于是赵扩的妻子杨皇后布下罗网，乘韩侘胃入朝时，将他杀掉，把人头送到一千一百公里外的金帝国首都中都（北京），悬挂街头。然而对韩侘胄之死最高兴的还是道学家，开始大批返回政府。接连下去的一些宰相，如参与杀韩侘胄的史弥远和被国立大学学生歌颂为“师相”的贾似道，都是道学家在当时所喜欢的人物。靠着政治权力，道学日固。

——不过，“道学”这个名词，却因韩侘胄反道学一派，不断公开揭疮疤的缘故，渐带有讽刺意义，如果称某人“道学”，即等于指责他面貌忠厚而内心奸诈。所以“道学”逐渐不再使用，而恢复“理学”原名。

二　蒙古帝国崛起瀚海

就在宋帝国北伐失败，金军九路反攻的那一年（一二○六），中都（北京）西北九百六十公里瀚海沙漠群北的斡难河（鄂嫩河）上游，金帝国的藩属蒙古民族诸部落，正举行一个重大的集会。在集会上，孛儿只斤部落五十二岁的首长铁木真，被推举为大可汗，称成吉思汗，意思是海洋皇帝，蒙古帝国正式诞生。

——古中华人最喜欢用单音节，“可汗”有时就被简称为“汗”。

蒙古民族是匈奴民族的后裔，不知道什么原因和什么时候，改称蒙古。他们居住在以不儿罕山（肯特山）为中心的荒漠地带，四周有著名的斡难河（鄂嫩河）、怯绿连河（克鲁伦河）、土兀刺河（土拉河）。蒙古民族似乎从没有过统一的政府组织，即令有，恐怕也都为期很短。在我们所知的他们的历史中，诸部落都是独立的自求生存。最重要的部落有：孛儿只斤部落（铁木真当酋长的部落）、主儿勤部落、泰赤乌部落（俺巴孩的后裔）、弘吉刺部落（蒙古帝国的皇后，多出于这个部落）。而蒙古民族诸部落四周，则环绕着突厥民族诸部落，像塔塔儿部落（即闻名世界的鞑靼）、克烈部落（酋长汪罕）、蔑儿乞部落、乃蛮部落（酋长太阳可汗）。

因长期的互相通婚的缘故，他们之间民族的界线并不明显。明显的却是以经济利益为主的部落界线。沙漠地带，水草有限，为争夺水草，部落间遂不断地攻杀和劫掠，往往成为血海世仇。不但抢水草，而且抢女人，铁木真的母亲就是被铁木真父亲抢来的，铁木真的妻子也曾被人抢去又抢回。纵在和平状态之下，暗杀行为也从没有中止。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就是在塔塔儿部落的宴席上中了毒，死于归途。但这也有一点好处，使蒙古每一个人，包括妇女和孩童，都成为坚强而机警的战士。一旦团结对外，即势不可当。

历史似乎在重演，当初金帝国如何对待辽帝国，现在蒙古帝国也如何对待金帝国。

一二一○年，金帝国第七任皇帝完颜允济的钦差大臣，到蒙古地区巡视，他显然的还不知道铁木真已被推举为可汗这回事。在召集各部落酋长集会时，命铁木真跟过去一样，跪拜诏书。铁木真问：“皇帝是谁？”钦差大臣告诉他是完颜允济，铁木真是见过完颜允济的，对他的昏庸有深刻了解，不由得把口水唾在地上：“我以为南方皇帝都是天上人，原来是这种蠢货。”在钦差大臣目瞪口呆中，跨马驰去。

金帝国从上世纪（十二）五十年代后，便开始没落。女真民族本没有文字，文化水准很低，连契丹人都不如。骤然间接触到繁华世界，虽然及时地创造了女真文字，但它阻挡不住汉化的趋势。尤其在迁都中都（北京）之后，接受了中国传统的宫廷制度，就再也产生不出英明的君主。第五任皇帝完颜雍对加速汉化，有过警觉。他曾下令禁止女真人改为汉姓，并不准穿汉人服装。但这些都是小节，问题并不在此，而且他也不过顺口谈谈，表示他很聪明罢了，并没有认真地去做。

铁木真唾口水到地上的明年（一二一一），他宣布为蒙古过去被金帝国钉死在木驴上的一位酋长俺巴孩报仇，向金帝国攻击。金帝国的西京（山西大同），立即陷落。蒙古兵团尾追金军，沿途截杀，攻破居庸关（北京昌平）——注意这个居庸关，它是中国本部和塞北沙漠分界线上最险要的长城关隘，南距中都（北京）四十公里，万山环抱。

蒙古既攻破居庸关，便直抵中都城下，一口气再攻破燕云十六州大部分州县城镇，烧杀饱掠而去。金帝国惊魂甫定，认为这只是边将偶然疏忽所致。可是两年后（一二一三），蒙古兵团再攻破居庸关，金帝国最精锐的主力部队，全被歼灭，横尸一百五十公里，中都再被包围。金军总司令给石烈（姓）胡沙虎（名）恐怕皇帝完颜允济追究他战败的责任，索性把完颜允济杀掉，另立完颜允济的侄儿完颜珣当皇帝。完颜珣向蒙古求和，献出岐国公主（蒙古称她为汉公主，由此可看出女真民族汉化的程度，至少在蒙古人眼中已无法分别汉民族和女真民族的不同），再献出童男童女各五百人（没有人知道这些孩子们的命运），马三千匹以及大批来自宋帝国进贡的金银绸缎，蒙古兵团才高高兴兴地撤退。

金帝国枯槁的原形，到此完全暴露。中都咫尺之外，就是敌境，随时有在再一次突击之下陷落的危险。完颜珣决定躲避，他把首都南迁到一度南迁过的、宋帝国的故都开封（河南开封）。铁木真得到报告，咆哮说：“既然和解，而又南迁，只是骗我们罢了。”立即作第三度攻击。一二一五年，中都陷落。

不过，铁木真并没有挥军南下，他的兴趣转向中亚的花刺子模王国（乌孜别克撒马尔罕），只留下少数兵力给他的大将木华黎，命木华黎彻底摧残金帝国的农村。木华黎采取游击战术，避免攻城，只使骑兵部队百道俱发，纵横华北大平原上、杀掠烧毁，如人无人之境。

三　辽·花·西夏·相继覆亡

铁木真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组织家暨军事家之一，他在政治上和战场上的光辉成就，在二十世纪之前，很少人可跟他媲美。铁木真具有野蛮民族残忍好杀的缺点，也具有英雄们所不容易集于一身的各种优点。铁木真胸襟开阔，气度恢宏，对朦胧不明的情况能立即作出正确的判断。他用深得人心的公正态度和严厉的警察手段统御他那每天都在膨胀的帝国。高度智慧使他发挥出高度的才能，第一、蒙古地区其乱如麻的大小部落一互相间隔阂很深，有些且为世仇。经他统一以后，即行融合为一个坚固的核心集团，没有再发生致命的分裂叛变，这是他稀有的政治才能。第二，铁木真除了年轻初起兵时，跟札只刺部落（俄罗斯额尔古纳河中游）酋长札木合作战，打过一次败仗外，以后他从没有战败过。甚至他的下一代，也都如此。这是他稀有的军事才能。

铁木真夺取了金帝国的中都（北京）后，即亲自西征。本世纪（十三）内，蒙古帝国总共发动六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建立一个前无古人，之后一直到二十世纪尚无来者的庞大帝国。我们把这六次大的征伐列为下表。其中三次西征，跟中国无关。另三次南征，灾祸才加到中国人身上。

铁本真攻击金帝国是蓄意的，是百余年来所受压迫的反应，也是巩固新国家的必要手段。但对三千五百公里外，远在中亚威海以南图兰低地的花刺子模王国，并没有侵略的企图，只是希望能够自由贸易。可是花刺子模王国边境大将却把铁木真派去的蒙古商队屠杀。铁木真再派一个使节团前往，要求道歉并保证不再发生第二次事件，结果被国王杀了一半，另一半被剃掉胡子逐回。国家衰弱就是一种罪恶，不承认衰弱而又横挑强敌，更是不能原谅的罪恶。为了帝国颜面和商业利益，铁木真暂时放下金帝国，大军西征。

这是蒙古兵团第一次西征，铁木真亲自率领，于一二一八年出发。为了肃清道路，铁木真派遣大将者别攻击西迁后残存到现在的辽帝国（吉尔吉斯托克马克），辽帝国在一击之下，立即覆亡，立国三百零三年。花刺子模王国首都寻思干（乌孜别克撒马尔罕），在铁木真围攻下陷落，国王逃到里海一个荒岛上病死；屠杀蒙古商队的大将被捉住后，用滚热的银汁灌到他耳朵和眼睛里而死。消灭花刺子模王国后，铁木真继续率兵南下，消灭位于今阿富汗及伊朗东部的几个古老王国。这次西征历时八年，于一二二五年结束。铁木真把原辽帝国（西辽）大部分、以及花刺子模王国故地封给他的次子察合台，称察合台汗国建都阿力麻里（新疆霍城）。

花刺子模王国的灭亡，是一个转折点，本来并没有野心的铁木真和他的那些杰出的儿子们，现在受到鼓舞。辽帝国和花刺子模王国的脆弱，战争胜利后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满足和享受，使他们的人生观改变。铁木真在归途中便拟定下帝国的扩张计划，决定迅速征服西夏帝国和金帝国。

西征回军后的第二年（一二二七），蒙古兵团向西夏帝国攻击，这个曾使未帝国精疲力尽的顽强小邦，对蒙古惨烈抵抗，寸土必争，房屋城市烧掉后，即转入地洞。然而勇敢和信心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要素，在战士们死尽，白骨蔽野之下，不能不屈服。

最后一任皇帝李砚投降，铁木真立即把他处斩，并将李姓皇族全部屠杀，这个本不具有立国资格的西夏帝国，立国一百九十六年。

西夏帝国灭亡后，铁木真在六盘山（宁夏隆德北）逝世。临死时，他吩咐身旁最小的儿子拖雷说：“金帝国的重兵，都驻防潼关（陕西潼关），一边是河，一边是山，攻击不易。宋帝国跟金帝国是世仇，可以向宋帝国借路，从金帝国南方重镇邓州（河南邓州）楔入，直趋他们的首都开封（河南开封）。潼关守军势必回军援救，数百里敌前行军，人困马乏，一战就可把它击溃。”

很多闻名西方世界的帝王，如亚历山大、查理曼等身死之后，干辛万苦经营的帝国即告瓦解。然而，铁木真的逝世，对成长中的蒙古帝国，却没有发生分崩析离的震撼。

这是一个奇迹，再度显示铁木真的组织才能。一二二九年，铁木真的第三子窝阔台继任第二任大可汗，遵照老爹的遗嘱，对金帝国采取行动。

四　金帝国末路

金帝国华化太深的现象之一是，政府中繁文缛节，一切以失败在自己手下的宋帝国为蓝图。国家领导阶层唯一的工作是比赛谁更能敷衍。遇到事情，都希望由对方解决，以便失败时自己不负责任。会议时低言缓语，措词高雅，互相谦让，毫无争执，当时称为“保持宰相的风度”（养相礼）。遇到重大变故必须反应时，就说：“圣主心正优困，我们不应该轻率地向他报告。’诚者决定：“下一次会议时再加讨论。”中国历代王朝将亡时必有的各种亡征，一一具备。

金帝国自一二一四年迁都开封（河南开封），沉重的积习使它已不能作痛定思痛的改革，却相反地产生了两项错误的决策。一是因为东北故土和黄河以北领地的全失，他们想向南夺取宋帝国的土地，作为补偿。但这时的女真兵团，已不是上世纪（十二）的女真兵团，腐败日甚。虽然宋帝国仍然抵挡不住，全军的进展仍很困难，最后不得不自行停止，除了损失更多兵力，更增加宋帝国的仇恨外，毫无收获。另一是，他们认为女真人所以不能像往昔一样骁勇，是因为家庭贫困，没有恒产的缘故，于是金政府下令分田给女真人。黄河和淮河流域正是中华民族密集耕种地带，并没有荒田。但荒田不荒田，在于金政府判断，它判断的结果是，所有的肥田都是荒田。大批汉人送被逐出他们的耕地，这举动徒使汉人跟女真人结下深仇，而女真人不能作战如故。这时候，金帝国只剩下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小小一隅，处境已经绝望，境外四面都是死敌，境内又沸腾着汉人的愤恨。

蒙古大汗窝阔台即位后第二年（一二三一），皇弟拖雷派遣使节速不罕到宋帝国，谈判借路。然而走到沔州（陕西略阳）时，被守将张宣杀掉。拖雷大怒，即从大散关（陕西宝鸡西南）攻入宋境。一连攻陷兴元（陕西汉中）、金州（陕西安康），沿汉水而下，在光化（湖北老河口）进入金境。宋帝国因一个将领的颟顸，竟付出数十万人死亡的代价，并为拖雷解决了借路的困难；现在不需要借，路已经成为他的了。金帝国驻防邓州（河南邓州）大将完颜合达，在邓州西南境禹山迎战，大败，急撤退到邓州固守，一面向中央报告大捷。首都开封城内雀跃欢腾，奔走相告，群臣齐向皇帝庆贺。国务院秘书长（尚书省左丞）李蹊，在庆祝宴会上，感动得流泪，他说：“如果不是这一次胜利，人民还要受到更大的灾难。”

金帝国在狂欢中度过新年，转眼明年（一二三二）春天，拖雷兵团绕过邓州，向北挺进。完颜合达放弃邓州，统军北上，星夜赶向开封入卫。可是蒙古大汗窝阔台亲自统率另一支大军，乘着隆冬时节，黄河结冰，在河清县（河南孟县）踏冰渡河南下。分兵两路，一路由大将速不合率领，向东进攻开封；一路由窝阔台率领，继续南下，在三峰山（河南禹州境）跟北上的拖雷兵团会师。完颜合达的女真兵团适时赶到，进入蒙古的口袋阵地。在蒙古骑兵冲杀下，霎时崩溃，崩溃时，十五万人四散逃命，发出天塌地裂般巨声。这时潼关守军也急行军赴援开封，他们携妻负子，疲惫恐惧，好容易走到洛阳以南，被埋伏的蒙古兵团截击，全军覆没。一切如铁木真所料。

开封现在成为孤岛，金帝完颜守绪（完颜珣的儿子）只好乞和。速不台表示同意，退到郑州（河南郑州），派遣使节唐庆到开封谈判，唐庆坚持必须完颜守绪亲自前往蒙古军营跟速不合举行高阶层会议，完颜守绪拒绝，唐庆言词激烈，金帝国禁卫军（飞虎卒）看见皇帝受到如此屈辱，不胜羞愤，就把唐庆和他率领的蒙古使节团，全部杀掉。

完颜守绪不忍心对这批爱国将士处分，同时他也想乘此机会，亲自出征河北（黄河以北），收复若干土地，再集结一支野战主力。于是，在年尾严寒中，离开开封北进。速不台得到消息，再把开封团团围住。

明年（一二三三）春天，完颜守绪到了黄河以北，用御旗向各城镇招降，表示皇帝御驾亲临，然而没有一个城镇响应，有些甚至登城拒战。完颜守给这才发现他的政府并得不到人民的支持，他所带的军队因没有粮食，陆续溃散，他只好撤退，但已不能返回开封，便退到开封东方一百三十公里外的归德（河南商丘）。开封留守长官崔立遂向蒙古投降，献出全部完颜皇族，包括皇后、嫔妃、亲王、公主、驸马。这是一个有趣的对比，就在上世纪（十二）——一百零六年之前，也在这个巨城，也在这个宫廷，宋帝国政府献出它的全部赵姓皇族。完颜皇族被送到北方沙漠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命运。

归德距敌人太近，又缺少食粮。完颜守绪向南逃亡，投奔蔡州（河南汝南）。蒙古帝国派人到宋帝国的襄阳（湖北襄樊），要求援助。于是，两国签订军事同盟，蒙古帝国答应宋帝国可以收回淮河以南若干被金帝国强占的地区，宋帝国答应供应粮秣；宋与蒙古，仍以淮河为界。

蔡州保持了六个月的平静，在这六个月中，大小官员都以为蒙古会放过他们，天下终于又归太平，纷纷结婚成家。不久，商旅云集，市面呈现繁荣，完颜守绪还朦朦胧胧，企图挑选秀女和兴建宫殿。然而，到了年终，蒙古兵团抵达城下。宋军二万人在大将孟珙率领下，携带盟约规定馈赠给蒙古兵团的粮秣三十万石，也抵达城下。两国战士在城外砍伐树木，制造攻城的武器撞车云梯，声音传闻数里，城中恐怖。

明年（一二三四）正月，完颜守绪在围城中知道大势已去，传位给皇族大将完颜承麟之后，自缢身死，纵火焚尸。刚刚火起，城即陷落，完颜承麟在巷战中殉国。金帝国立国一百二十年，到此灭亡。

五《福华篇》时代

孟珙把完颜守绪一部分烧焦了的骨骼，带回宋帝国首都临安（浙江杭州）呈献，赵贵诚命祭皇家祖庙。百余年的血海深仇，终于报复，宋帝国再一次的又站在胜利的一边，全国狂欢。官员们对被俘掳的金帝国副宰相（参知政事）张天纲，争着侮辱——这正是最安全的表演忠贞的机会。临安市长（知临安府）薛琼，尤其激昂，他问张天纲：“你有什么脸面到此？”张天纲说：“敝国之亡，比你们贵国的两位皇帝如何？”薛琼除了恼羞成怒外，别无他法。

虽然有人警告宋政府，现在的情势，跟上世纪（十二）辽帝国崩溃后的情势，完全相同：一个也是新兴的，但却是更强大的蛮族巨怪，蓦然间成为紧邻，绝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但当权的官员认为这是一种扫兴的反调，跟上世纪（十二）当权的官员认为马植的警告是一种扫兴的反调一样，根本听不进去。所以，没有多久，宰相郑清之和大将赵范，就决定乘蒙古帝国不备的干载良机，收复三京：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南京应天（河南商丘）。也就是收复整个黄河以南地区。

宋帝国帮助蒙古消灭金帝国，在感情上有合理的解释。但竟然再蹈历史覆辙，迅速地即对蒙古叛盟，这是第二次像盲目的蠢猪一样，咻咻然把头伸到巨怪的血盆大口中，寻找食物，便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了。因此，我们只好认为，历史至少对某些人不发生教训作用。

蔡州（河南汝南）于一二三四年正月陷落，蒙古兵团撤回关中（陕西省中部）。六月，宋帝国北伐兵团，即三道出击。一切顺利，大将赵葵、全子才在没有遇到抵抗下，收复开封和归德（即应天，金帝国改名归德）。七月，另一位大将徐敏子也在没有遇到抵抗下，收复洛阳。然而，到了八月，宋帝国还没有来得及举国庆祝，蒙古兵团已发动反攻。结果是可以推测的，除了三京再度陷落外，宋军并丧失（包括被杀或饿死）战士十余万人。

在此之前，蒙古并没有跟宋帝国为敌的意思，江南纵横的河渠和稻田，对他们既神奇又陌生。现在被宋帝国的无端攻击所激怒，也被宋军的腐朽无能所诱惑。于是顺便地把宋帝国也列入它的狩猎名单。不过，幸运的是，宋帝国在名单上居最末位，蒙古正准备对西方世界发动征伐，对宋帝国只采取当初对金帝国的办法，留下少数兵力，沿着边境，作无休止的攻击，促使未帝国疲惫。

宋帝国叛盟后的第二年（一二三六），蒙古兵团在铁木真的孙儿拔都率领下，作第二次西征，历时七年，于一二四二年，因大汗窝阔台逝世而结束。共计征服东部欧洲，包括不里阿耳（伏尔加河中游萨马拉市）、斡罗思（俄罗斯）、波兰、匈牙利。蒙古大汗把这块广大的土地分封给拔都。拔都在伏尔加河下游，建萨来城（今阿斯特拉罕市），作为封国首都，称钦察汗国。

——因为日耳曼诸王国、波兰王国和匈牙利王国的联合兵团被击败，欧洲震恐。对这个亚洲黄种人的侵略者，称为“黄祸”。这跟六百年后十九世纪亚洲人称向东侵略的欧洲白种人为“白祸”，成一个对比。

蒙古第二次西征结束后十年（一二五二），在铁木真另一位孙儿旭烈兀率领下，由帝国首都和林（蒙古哈尔和林）出发，作第三次西征。历时八年，于一二五九年，因大汗蒙哥逝世而结束（两次西征，都如此结束，我们不能想像，如果这两位大汗的寿命延长几年，世界又成什么局面）。这次征服了波斯（伊朗）和黑衣大食（伊拉克），军队曾一度占领今叙利亚和土耳其东部，蒙古大汗把这块广大的土地分封给旭烈兀。他在里海南岸，建帖必力思城（伊朗西北大不里士市），作为封国首都，称伊尔汗国。

在两次西征中间，第二任大汗窝阔台的孙儿海都，因为不满意他的堂兄蒙哥继任第六任大汗，就在祖父原来的封地上，建也迷里城（新疆额敏），称窝阔台汗国，跟大汗对抗。蒙古帝国所属举世闻名的四大汗国，先后完成。

蒙古帝国在西方世界的大征伐，宋帝国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边境所受的压力，越来越重。当第三次西征进入第二年（一二五三）时，蒙古在东方也给了宋帝国凶猛的一击，蒙古兵团深入万山丛立的云南地区（云南省），攻陷大理帝国的首都大理城（云南大理）。明年（一二五四），大理皇帝段兴智被擒。这个在八世纪建立起来的古老国度——南诏王国，经过十一个王朝，历五百一十六年，到此灭亡。蒙古远征兵团继续进攻安南王国（越南北部），一二五八年，国王陈日照投降。于是蒙古帝国送对宋帝国西部作三路并进的夹攻：西路由大汗蒙哥率领，南下进攻合州（四川合川）；北路由皇弟忽必烈率领，南下进攻鄂州（湖北武汉）；南路由大将兀良哈台率领征服安南王国的远征军，北上进攻潭州（湖南长沙）。

明年（一二五九），即第三次西征结束的那一年，南路兀良哈台势如破竹，抵达潭州城下攻城。北路忽必烈也渡过长江，抵达鄂州城下攻城。宋政府擢升西部军区司令官（京西湖南北四川宣抚使）贾似道当宰相，命他救援鄂州。贾似道那时驻防在航空距离六十公里的黄州（湖北黄州），面对着强大的敌人，手足失措。最后无可奈何，他派遣密使向忽必烈乞求和解，愿意承诺下列条件：一宋帝国向蒙古国称臣，降为藩属。

二以长江为两国疆界，宋帝国全部割让江北土地。

三宋帝国每年向蒙古帝国进贡银币二十万两，绸缎二十万匹。

和解的建议提出得恰是时候，因为蒙古大汗蒙哥在合州城下逝世，传来消息说，亲族会议可能推举忽必烈的弟弟阿里不哥继任大汗。这使忽必烈心如火焚，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接受贾似道的条件，命兀良哈台兵团放弃潭州，一齐北返。

贾似道立即叛盟，下令截杀蒙古殿后的散兵游卒，用他们的人头，作为辉煌战果的证据，向首都临安（浙江杭州）报告大捷。宋帝国举国兴奋，皇帝赵贵诚以贾似道有再造帝国的盖世功勋，当贾似道凯旋返都之时，赵贵诚命全体文武官员都到郊外，盛大欢迎。名作家廖莹中还撰写《福华篇》巨著，歌颂贾似道对国家民族的伟大贡献。

就在全国庆祝胜利时，蒙古帝国的使节郝经前来宋帝国报聘，并谈判履行和约的细则。贾似道的反应很快，他把郝经逮捕，秘密囚禁在真州（江苏仪征）军营。全国没有人知道贾似道乞和这回事，更没有人知道蒙古使节这回事。

蒙古帝国一度陷于混乱，忽必烈率军北返，走到开平（内蒙古正蓝旗），宣布继任大汗。皇族会议在和林（蒙古哈尔和林）则选举阿里不哥继任大汗。忽必烈的举动显然的不合法，但他手下的强大兵力使他合法。阿里不哥战败。一二六四年，忽必烈把首都从和林迁到燕京（北京），不久改名大都——当时世界上最壮观的都市。

六　宋帝国末路

蒙古帝国对宋帝国的攻击，于一二六九年进入新的阶段，放弃游击战，改为攻坚，遂进围襄阳（湖北襄樊）。

宋皇帝赵贵诚逝世后，侄儿赵孟启继位，把贾似道当作国家民族的唯一救星。不仅皇帝如此，道学家也如此，贾似道鉴于韩侘胄跟道学家为敌的恶劣后果，所以对道学家采取怀柔政策，道学家也报之以阿谈地推崇，认为国家非贾似道领导不可。贾似道遂把有才干的将领，一一排除，确实掌握全国军权。又建立秘密警察问，隔绝皇帝的耳目，镇压人民的不满和反抗。他对襄阳被围的消息，一开始就严加封锁。一年之后，赵孟启才恍恍惚惚问贾似道：“仿佛听说襄阳被围很久。”贾似道回答说：“蒙古兵早就被我们击退了，怎么会有这种谣言？”赵孟启说：“一个宫女这么讲。”贾似道不久就查出宫女姓名，用别的罪状把她逮捕，死于监狱。从此再没有人敢忧虑国事，而只敢赞扬贾似道英明。

贾似道并不是不赴援襄阳，事实上他不断派出援军，只不过他派出去的援军像羊群一样，一批批被蒙古吞食。最后他打出王牌，命他最亲信的大将范文虎前往。问题是范文虎只肯用谄媚效忠，而无意用生命效忠，他在包围圈外扎营，偶尔截击一下蒙古的巡逻部队，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美女欢宴享乐。襄阳在如此情况下被围五年，粮尽援绝。到了一二七三年，蒙古兵团运来回回巨炮，一炮就把城楼轰碎，声如百万霹雳俱发。这是战争史从没有见过的可怕怪物，跟七百年后二十世纪原子弹的一击一样。守将吕文焕望着首都临安（浙江杭州）痛哭，开城出降。

襄阳陷落的明年（一二七四），蒙古大汗忽必烈下令对宋帝国全面进攻，宣布宋帝国叛盟和扣留使节郝经的罪状。蒙古兵团在大将伯颜率领下，攻陷鄂州（湖北武汉），顺长江东下。就在此时，宋皇帝赵孟启逝世，他的四岁儿子赵显继位，由孩子的祖母谢太后主持政府。孤儿寡妇，面临着国亡家破的恐慌，唯一的倚靠是贾似道。全体官员和国立大学学生（太学生），一致要求贾似道亲征。大家认为，只有贾似道亲征，才能旋乾转坤。

贾似道只好亲征，进抵芜湖（安徽芜湖），横江布防。任命范文虎当海陆联军总司令（诸军总统），据守安庆（安徽安庆）。明年（一二七五），蒙古兵团迫近安庆，范文虎魂不附体，全军投降。贾似道如雷轰顶，他知道事态的严重，于是再用曾经使他转危为安的和解法宝，派遣密使晋见伯颜，愿接受任何条件。伯颜根本不相信贾似道，拒绝密使的要求，大军继续挺进。在芜湖江面，把宋军最后一道防线击溃。贾似道逃到扬州（江苏扬州），急下令把囚禁已达十六年之久的郝经释放，企图缓和蒙古的愤怒，但为时已经太晚了。

——谢太后把贾似道免职，但没有杀他，只贬谪到循州（广东龙川）。走到漳州（福建漳州）时，住宿在木绵庵，押解他的差官郑虎臣把他拖到厕所，击碎肋骨而死。

谢太后直接派人向伯颜乞和，愿降为属国。怕颜这一次接受了，蒙古最初的目的并不一定要消灭宋帝国，只不过要求宋帝国像安南王国和高丽王国一样，作一个臣服的外藩。可是，当蒙古使节廉希贤一行前往临安（浙江杭州）谈判，走到独松关（浙江安吉南）时，却被一位爱国心强烈的守将杀掉。这已经使事态恶化，谢太后在惊恐中，急再第二次派特使，到已经陷落了的建康（江苏南京），向伯颜解释误会，保证严惩那个守将。伯颜于是第二次派出使节张羽，走到平江（江苏苏州），又被另一位爱国心强烈的守将杀掉。伯颜怒不可遏，他发现他面对的是一个不可理喻而又狡狯凶恶的野蛮部落，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止他的军队前进。

——狂热一旦到了靠着流别人的血来表达自己忠贞的地步，这种狂热便成为两头尖的剑，固然伤害别人，也同样伤害自己。强烈的爱国心是可敬的，但只用别人的生命表达它，这个爱国心就不纯洁，有邪恶的成分在内。

蒙古兵团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下，进抵临安（浙江杭州）。宋政府已经瓦解，包括宰相在内的当权官员，以及日夜都在思念忠君爱国的道学家士大夫群，大都逃走，谢太后和不懂事的孩子皇帝赵显，只有投降。

然而，九岁的亲王赵囗（赵显的哥哥），随着他的母亲杨太后逃到福州（福建福州），即在福州继位，号召全国继续抗战。但大势已去，蒙古军队不停追击，地方官员不断叛变，母子们在一批仍然效忠的大臣陆秀夫、将领张世杰的保护下，辗转向南逃亡，由福州，而泉州（福建泉州），而潮州（广东潮州），而秀山（广东东莞虎门镇）。最后到了井澳（广东中山南方一百公里海上横琴山小岛），遇到飓风，龙舟翻覆，赵囗跌到大海里，受到惊吓。于再逃到囗州（广东湛江东南）时逝世。大臣们再拥立他的弟弟，八岁的赵昞，进驻崖山。

崖山，位于广东省新会市南约四十公里，是一个荒凉的海滩，面对着波浪滔天的南中国海。这时残余的军民和眷属，还有二十余万人，杨太后每天抱着幼儿，在用绳索相连的巨舟上主持政府。这样支持了一年，明年（一二七九），蒙古大将张弘范发动海陆攻击，宋军崩溃。陆秀夫把赵昞负在背上说：“我们君臣，不应受到外国人的侮辱。”

投海而死。张世杰率领残舰突围，遇到杨太后，杨太后得知赵昞已死，她说：“赵家两块骨肉，都已死尽，我还指望什么？”也投海而死。张世杰前往广州（广东广州），准备继续奋斗。可是，他又遇到飓风，堕入大海。

宋帝国，这个士大夫的乐园，建立三百二十年，到此灭亡。

——宋帝国最后一位殉国的大臣是宰相文天祥，他于一二七八年在海丰（广东海丰）兵败被掳，送到蒙古帝国首都大都（北京）囚禁，始终拒绝投降。四年后（一二八二），宋帝国已亡了三年，他拒绝投降如故。忽必烈才下令把他杀掉。文天祥从容不迫接受死刑的态度，受到中国人长久的敬仰。

七　元政府的建立

宋帝国灭亡，使尘埃落定。

蒙古帝国横跨欧亚大陆，面积约三千万平方公里的版图，扩张完成。这是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在当时以马匹为主要交通工具的时代，几乎无法作有效的统治。蒙古人采取地方分权制度，把疆域划分为下表所列的六个子国，平等的并列于最高元首——大汗之下。

吐蕃宗教国，是我们姑且加给它的名称。它本是一个王国，并以强大的武力于第七第八两世纪，使中国焦头烂额。九世纪之后，不知道什么缘故，它的政府瓦解，分散为无数部落。但中国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努力推广的佛教，已深入人心。经过一番传说不一的演变，吐蕃人民的信仰归向于佛教中的一个神秘支派——密宗，也称喇嘛教。又因僧侣都穿红色袈裟，所以也称红教。有名望而又有统御力的一位高僧，被尊为法王。喇嘛教就像罗马帝国崩溃后的天主教一样，法王就是教皇。蒙古大汗在征服了吐蕃之后，即接受了喇嘛教，并册封法王巴思八当蒙古帝国的国师。国师除了为国祈福外，仍兼任吐蕃地区政教合一的元首。巴思八是一位聪明睿智的高僧，他曾为蒙古制定文字。

本世纪（十三）一二七一年，蒙古帝国大汗忽必烈，把原来属于西夏帝国、金帝国、宋帝国、大理帝国，四国的土地和蒙古本土，合并组成一个元帝国——在中国历史中，我们称之为元王朝，由大汗兼任皇帝（蒙古人了解中国人习惯皇帝，不习惯可汗）。中央政府完全仿效金帝国的组织，所以也属于中国古老的传统。只有一点不同，即传统上占重要位置的尚书省和门下省，从金帝国时就不再设立，元政府亦然。不过元政府要同时充当蒙占帝国政府，所以组织复杂繁琐，十分庞大。各官署的首长，有时竟达十数人之多。但它的中枢机构，只有三个，我们用下列表格说明：

元帝国只是蒙古帝国大汗的直辖殖民地，在这个直辖殖民地上，划分为十一个行政地区，它们的名称列于下表。所在的位置和辖区，跟二十世纪现代的行政地区相近。

“行中书省”本是官署名称，即中书省的支部或分部，也就是现代的省政府。每一个行中书省，都有一定的管辖区域。但久而久之，行省的意义，除了偶尔指官署外，大多数都指所辖的地区。

——下世纪（十四）明王朝时，作为官署的“省”（省政府）取消，改称“布政司”，但作为地区的“省”仍在，一直沿用到二十世纪。

大分裂时代和辽、金帝国时代，汉人也曾被异民族统治过，但整个汉民族全部沦落到异民族之下，现在却是第一次。元政府把帝国人民，分为四等：第一等当然是蒙古人，他们是天之骄子，充任各级政府的首长。第二等是中亚人（色国人），因为他们大多数信奉伊斯兰教的缘故，所以也称回回；当亡国奴较早（像花刺子模王国），也较能得到主子信任。第三等人是“汉人”，即金帝国所属（淮河以北）的中国人。第四等人是“南人”，即宋帝国所属（淮河以南）的中国人。在中国的国土上，中国人却最低贱。

元政府更依职业的性质，把帝国人民，分为十级：一、官（政府官员）。二、吏（吏佐，不能擢升为官员的政府雇员）。三、僧（佛教僧侣）。四、道（道教道士）。

五、医（医生）。六、工（高级技术人员）。七、匠（低级技术人员）。八、娼（娼妓）。九、儒（儒家·道学家）。十、丐（乞丐）。一向在中国传统社会最受尊敬的儒家道学家知识分子士大夫，在蒙古人看来，是彻头彻尾的寄生虫，比儒家所最鄙视的娼妓都不如，仅只稍稍胜过乞丐。因为在蒙古故土的沙漠地区，每一个人，包括妇女儿童，都要从事劳动，在他们知识领域内，实在想不通世界上还有专门读书，和专门做官的这种行业。

八　蒙古最后五次征伐

侵略扩张是没有终点的，永远不会自动停止。

蒙古帝国并不因已获有广大领土而满足，灭掉宋帝国后，大汗忽必烈又列出一张狩猎名单，名单上是一些还没有完全降服的邻邦。干是，就在本世纪（十三）最后二十年中，他共发动了五次征伐：一、征日本。二、征缅甸。三、征占城。四、征安南。五、征爪哇。不过忽必烈并没有动员蒙古帝国全部力量，而仅由于国之一的元帝国担任主角。

蒙古帝国于一二五九年完全征服高丽王国后，听说在更东方的大海上，还有一个日本帝国，便于一二六六年，派遣使节前往招降。日本当时是龟山天皇在位，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蒙古帝国这回事。对这种来历不明的使节，自然不予理会。这种冷淡态度，引起两次无妄的灾难：

第一次，一二七四年，元兵团一点五万人，在蒙古大将忻都、高丽大将洪茶丘率领下，乘战舰九百艘，从朝鲜半岛合浦港出发，攻陷对马岛，在日本肥前沿海登陆。日本集结十二万人抵抗，死伤惨重，但坚守不退。后来元兵团的箭用尽，无法补充，只好撤回。

七年后的一二八一年，即宋帝国亡后第二年，大汗忽必烈在高丽王国首都开京（朝鲜开城）设征东司令部（征东行省），由蒙古大将阿刺罕担任总司令（行省右丞相）、汉人大将范文虎担任副总司令（行省右丞），分南北两路，在对马岛上会师。会师之后，阿刺罕逝世。大汗忽必烈命副宰相（中书省右丞）阿塔海前往接替。可是范文虎企图由他来完成这件英雄事业，没有等阿塔海到达，即行进军，在日本平壶岛（长崎北）登陆。

计战士十万人，战舰四千四百艘，漫天遍海，旌旗蔽日。日本第一次面对着这么强大的敌人，全国震怖，自知不能抵抗，唯有奔走呼号，祈祷上苍拯救。这时候是阴历七月，正逢西南太平洋上台风季节（内陆人民不可能了解台风所带来的可怕破坏力，即令二十世纪，二十万吨以上的船舰，得到台风消息，都要躲避）。当日本慌张失措，朝不保夕之际，台风适时而至。八月一日，突然间海上风浪大作，暴雨倾盆，四千四百艘战舰在怒风骇浪中，四处飘散，像鸭蛋壳一样，互相被撞击粉碎，或被波涛吞噬，几乎全部沉没。战士尸体，漂满海面。军储粮秣以及弓箭武器，都在舰上，也全部丧失。这次台风历时四天，八月五日，好不容易风雨停住，范文虎发现他已无法收拾这个残局，就把已经登陆驻扎在五龙山下的约十余万人的部属，全部遗弃。自己和一批高级将领，乘上残余的几艘战舰，悄悄逃走。十余万人的登陆五龙山部队，当发觉被他们的统帅遗弃时，好像被遗弃的孤儿，相对大哭。但他们立即组织起来，推举一位张百户（营长阶级）当司令官，伐木作舟，准备逃回。但时间已不许可，八月七日，日本反攻，登陆五龙山部队奋战两昼夜，箭已射尽，粮也食尽，结果是六七万人被杀，未死的二三万人，于八月九日被日军驱到八角岛，凡蒙古人、高丽人、中国北方人（汉人），全部处斩。只留下中国南方人（南人），日本称为“唐人”的，免死，充作奴隶。登陆五龙山十余万部队，只有三个幸运儿逃掉，分别偷乘破烂的渔舟，漂回中国。然而，最悲惨的是，这件全军覆没的悲剧，竟没有引起责任问题。范文虎向忽必烈报告说：“我们到了日本，正准备攻击太宰府时，不料暴风把船摧毁。我们仍然照原计划行事，可是某将领某将领（这些人都被遗弃在五龙山下，死无对证），不听指挥，率军先退，大军只好跟随。全体战士于回到合浦港后解散，已备回本乡。”忽必烈相信他的话，逃回的三个人虽拆穿了他的谎言，死难者的家属虽向政府申诉，但这声音是太微弱了，忽必烈根本听不到，蒙古帝国高阶层已开始腐烂。

——这一阵台风拯救了日本，日本感谢它，称它为“神风”。二十世纪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组织自杀飞机，即称“神风特攻队”，希望神风第二次降临。结果虽然失望，但可看出这次台风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检查蒙古帝国东征失败的原因，我们认为可归纳为三项：一、将领们统大军渡海作战，却没有一个人对海洋气候了解。二、任用人类渣滓范文虎当统帅。三、在出发时，忽必烈拒绝配备马匹和回回炮，否则登陆五龙山部队可能在巨炮掩护下，支持到撤退使用的新舰造成。

东征失败后第二年（一二八三），蒙古帝国的使节被缅甸王国驱逐，遂向缅甸攻击，继续作战六年，到一二八九年，缅甸始告屈服，降为臣属。而在进攻缅甸王国的前一年（一二八二），占城王国（越南南部地区）囚禁蒙古帝国的使节，元兵团在蒙古大将唆都率领下，乘战舰一千艘，由广州出发攻击。占城王国坚壁清野，退人丛林山谷。元兵团攻陷它的首都，但归路和粮道却被切断，狼狈撤退，几乎全被歼灭。

明年（一二八四），蒙古帝国向安南王国（越南北部地区）借路，计划纵穿安南，从陆道进攻占城。安南王国拒绝，它不敢冒这个险。忽必烈命他的儿子脱欢亲王当总司令，攻击安南王国。安南是热带地方，森林连旦，密不见天日，又有地区性的瘴气恶雾，以及北方战士从没有见过的毒蛇猛兽和致使的蚊虫蚂蝗。元兵团首先发生瘟疫，又加上安南军不断伏击，以致死伤狼藉，大败而还。

三年后（一二八七），脱欢亲王对安南王国作第二次攻击，这一次攻陷安南首都螺城（越南河内）。但安南军切断元兵团的粮道，节节反攻。元兵团只好放弃螺城，且战且退，沿途毒蛇毒箭，雨一般落下，战士将领，死亡殆尽，脱欢亲王只剩下一条性命逃归。不过安南国王陈日(火亘)是一个有远见的政治家，他知道绝不能长期触怒这个庞大的邻邦，仍然派遣使节到大都（北京），献出用黄金铸成的自己的跪像，代替自己谢罪。

占城王国也明智地请求和解，它也不愿作为北方巨怪的长期敌人。

蒙古帝国最后一次扩张，是远征爪哇王国（印尼爪哇岛）。爪哇王国不过一个小岛，比日本还要小而且还要远。但蒙古使节也到了那里招降；爪哇国王在他脸上刺字后赶走，以表示对蒙古的轻蔑。一二九二年，元兵团二万人，战舰五百艘，在蒙古大将亦黑迷失、汉人大将史粥率领下，从泉州（福建泉州）出发，越洋攻击，次年登陆爪哇岛。恰巧遇上爪哇国王被他的邻邦葛郎国王所杀。爪哇国王的女婿土罕必(门者)耶是一个有谋略的领袖人物，他投降元兵团，引导大军击灭葛郎王国。然后，他再对元兵团发动奇袭，元兵团大败，勉强撤回泉州，此役共三千余人葬身在那个荒岛。

征爪哇失败之后，蒙古帝国那种像着了魔似的扩张狂，终于停止。热带土地是他们所不了解的，变化莫测的海洋他们也无法克服。从一二○六年铁木真建立帝国，就一天都不停地对外侵略，到一二九三年爪哇兵败，为时八十八年。蒙古人的扩张力量竟持续如此之久，使人叹为观止，没有一个国家和民族能够如此。

九　中国的都市

蒙古帝国对外不断战争，并没有严重地影响社会经济自然成长。又因整个欧亚地区处于大汗一人统治之下，交通和贸易，都有重大的发展。都市蓬勃，更超过八世纪唐王朝时代。海运空前的兴盛，杭州、广州、泉州、温州（浙江温州）、庆元（浙江宁波），都设有贸易船舶管理处（市舶司），管理中外船舶货运和产品销售。各子国之间的贸易，则依靠车马。自东方的山东半岛，到西方的乌克兰平原，都有广阔和四通八达的公路驿站，以及旅馆。又有公路巡逻队（巡防弓手），以保护商旅安全。在这种情形下，都市的繁荣，每日都在增加。我们可借本世纪（十三）在欧洲出版的一本书，对本世纪（十三）的中国都市，作一鸟瞰。

这本书的作者是欧洲威尼斯王国的商人马可波罗，他于本世纪（十三）一二七五年，随他父亲来到中国，十七年后的九十年代一二九二年，离中国西返，而于一二九五年回到故乡。回乡后第三年（一二九八），威尼斯王国跟热那亚王国开战（这两个王国的首都，现在同是意大利共和国的城市），马可波罗担任一艘战舰的舰长，战败被俘，囚禁在热那亚监狱。就在监狱中，他口述他在中国的见闻给他的同牢朋友，由朋友把它写下来，即我们将行引用，闻名世界的《马可波罗游记》。

马可波罗如果不是这本书，他已与草木同朽。这本游记跟柳永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词句一样，以后“白祸”的兴趣，欧洲探险家相信向西方一直航行，一定可以到达遍地黄金的大汗的国土，受这本书的诱惑很大。我们摘录一段他对杭州的描写，以了解当时中国商业都市的规模。杭州是宋帝国政府南迁后的首都，两个世纪以来，一直保持一百万以上的人口（即令在二十世纪初叶，这也是一个惊人的庞大数目）。马可波罗的生动报道，使我们回到十三世纪，置身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杭州的街道和运河，都相当广阔，船舶和马车载着生活日用品，不停地来往街道上和运河上。估计杭州所有的桥，有一万二千座之多。连接运河两岸主要街道所架的桥，都有高级的建筑技术，使桥身高拱，以便竖有很高桅杆的船只可以从下面顺利通过。高拱的桥身并不妨碍马车通行，因为桥面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垫高。它的坡度逐渐上升，一直升到拱桥的顶点。

杭州城内有十个巨大的广场和市场，街道两旁的商店，不计其数。每一个广场的长度都在一公里左右，广场对面则是主要街道，宽四十步，从城的这一端直通到城的那一端。运河跟一条主要街道平行，河岸上有庞大的用巨石建筑的货栈，存放着从印度或其他地方来的商人们所带的货物。这些外国商人，可以很方便地到就近的市场上交易。一星期中有三天是交易日子，每一个市场在这三天交易的日子里，总有四万人到五万人参加。

杭州街道全铺着石板或方砖，主要道路的两侧，各有十步宽的距离，用石板或方砖铺成，但中间却铺着小鹅卵石。阴沟纵横，使雨水得以流入运河。街道上始终非常清洁干燥，在这些小鹅卵石的道路上，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样地，不停奔驰。马车是长方形的，上面有篷盖，更有丝织的窗帘和丝织的坐垫，可以容纳六个人。

从二十六公里外的内海所捕获的鱼虾，每天被送到杭州。当你看到那庞大的鱼虾数量，你会想到怎么能卖完。可是，不到几小时光景，就被抢购一空，因为杭州的居民实在太多。

通往市场的街道都很繁华，有些市场还设有相当多的冷水浴室，有男女侍者分别担任招待。杭州人不管是男是女，终年都用冷水沐浴。他们从小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认为冷水对身体有益。当然，也有热水浴室，不过专供外国人使用，因为外国人不能忍受那冰一样的冷水。杭州市民每天都要沐浴，沐浴的时间，大都在晚饭之前。

另外还有艺妓区，艺妓之多，使我吃惊。她们衣服华丽，粉香扑鼻。艺妓馆设备豪华，并有许多女仆侍候她们。另外一个区域，则住着医生和卜卦算命的星象家。

杭州主要街道的两旁，矗立着高楼大厦。男人跟女人一样，皮肤很细，外貌很潇洒。

不过女人尤其漂亮，眉目清秀，弱不胜衣。她们的服装都很讲究，除了衣服是绸缎做的外，还佩带着珠宝，这些珠宝价值连城。

我们要注意两点，一是欧洲人一直到本世纪（十三），还不知道沐浴（至少也不普遍），所以马可波罗对中国人天天沐浴，特别强调。二是绸缎，这是欧洲人非常羡慕的贵重奢侈品，而中国人竟很多人使用，所以使马可波罗惊奇不止。

十　元曲

蒙古帝国对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摒弃，固然使知识分子难堪，却也有一个很大的收获，即知识分子可以不必再继续板着道学面孔。儒家学派一旦失去政权的支持，对知识分子也就立即失去控制力量。知识分子再没有柳永“奉旨填词”的顾虑和史达祖脸上刺字的危险。因之在性灵上获得释放，呈现元曲时代。

元曲是戏剧文学部分，也是“词”的一种蜕变进步。中国戏剧一直是民间的艺术，知识分子被蒙古驱出统治阶层之后，才向这方面发展，开始写作片段的唱词或整出的剧本，统称为“曲”，因为它在蒙古帝国子国之一的元帝国时期的成就最为辉煌灿烂，所以称为“元曲”。

曲分为两种：一种称“散曲”，即没有对白的纯唱词，也就是现代所谓的流行歌曲；一种称“传奇”，即有对白的唱词，能够大规模在舞台上演出。

词是诗余，曲是词余，但曲所具有的字句的活泼，意境的超越，想像力的丰富，从前任何作品都很难望其项背。知识分子思想得到正常发展后，创造力极为兴旺。他们嘲弄帝王将相，调侃圣贤，歌颂爱情。很少有圣人系统的意识形态，大多数被真实感情充满。这是纪元前二世纪政治力量独尊儒家以来，从没有发生过的现象。

元曲中最著名的作家和作品，有王实甫《西厢记》，写张君瑞和崔莺莺自由恋爱的故事。关汉卿《窦娥冤》，写少妇窦娥死于冤狱的故事。马致远《汉宫秋》，写西汉王朝皇帝刘爽跟宫女王昭君的故事。白朴《梧桐雨》，写唐王朝皇帝李隆基跟贵妃杨玉环的故事。施惠《拜月亭》，写一对夫妇在战乱中逃散而又团聚的故事。高明《琵琶记》，写一个人弃妻再娶，前妻千里寻夫的故事。

我们无法介绍上述的作品，它们属于传奇之类，每一部作品都是数百页巨著。现在介绍一首散曲，作为元曲的代表，使我们有一个具体的印象（方括弧中是曲牌名，舞台上演出时演奏的音乐谱调，圆括弧中是简单的注释）。

这首散曲，是马致远的《借马》：[耍孩儿]近来时买了匹蒲梢骑（蒲梢，十三世纪时方言，谓马），性命般看承爱惜。

一夜间上草料数十番，喂饲得腰腿胖肥（膘，马的胸肋肌肉）。但有些秽污早忙刷洗，微有些辛苦便下骑。竟有一种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

[七煞]懒洋洋牵下槽，意迟迟背后随，气忿忿懒把鞍来备。我沉吟了半晌语不语（晌，片时之意），不晓得那浑人知不知。他也不是不精细，常言说，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

[六煞]不骑时啊，西棚下凉处拴。骑时节，拣地面平处骑，将青春嫩草频频的喂。

歇时节，肚带松松放，把那背上的马鞍款款移。勤觑着鞍和辔，牢踏着宝镫，前口儿（马口中衔勒）休提。

[五煞]饥时节，喂些草。渴时节，饮些水。挨着皮肤的马鞍休使尘毡屈（不要压得太重以致鞍上毡毛为之弯曲），三山骨（马尾骨）休使鞭来打，砖瓦上休教稳着蹄（不要在碎瓦碎砖上久站，以免伤足）。一句话你仔细的记，饱时休走，饮了休驰。

[煞]抛粪（大便）时教干处抛，撒尿时教净处（清洁）尿，拴时节拣个牢固桩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砖块，过水处莫教践污泥。这马知人意，似云长赤兔，如项王乌骓（云长，三国时代名将关羽别号，战马名赤兔。项王，西楚国工项羽，战马名乌骓。二马皆历史上的名马，用以描写马主心理状态）。

[三煞]有汗时休去檐下控（以免风吹生病），洗马时休教浸着颐（颐，面颊），软煮草料煎底细。上坡时务把身来耸，下坡时休教走得疾。莫道人恁般琐碎，休教鞭着马眼，休教鞭擦着毛衣。

[二煞]不借时恶了兄弟，不借时反了面皮。马儿行嘱咐叮咛记，紧防店户将他打，刷子去掉硬毛不可疑。只叹的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煞]早晨间借与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你断，侧耳频频听你嘶。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

[尾]没道理，没道理。忒下的（心狠手辣之意），忒下的。刚才说的一些话君专记。

一口气不违，借与了你。

——马主人又怨又恨，又不得不借，致愁肠百结，淋漓无遗。我们用现代人不得不把心爱的自用新汽车，借给妻子的莽撞弟弟时的心理反应去推测，会钦佩作者的观察入微。然而主要还是它所显示的幽默情调，在唠唠叨叨，一阵又一阵之后，还拍胸脯说：“一口气不违借与了你！”而幽默，正是酱缸中最缺少的东西。

十一　东西方世界

一二○二年（宋帝国道学解禁），第四次十字军兴起，教皇莫诺森三世号召基督教徒收复耶路撒冷，十字军集中威尼斯王国，乘船待发。

一二○三年（韩侘胄北伐前三年），威尼斯王国跟占领耶路撒冷的伊斯兰教徒，贸易正密，不愿发生战争，反而阴谋打击商业上竞争者东罗马帝国二恰巧东罗马废帝艾沙克二世的儿子允许把帝国交给教皇统治，又用二十万银币犒赏十字军，于是十字军东征目标，戏剧化的作一百八十度改变，放弃攻击回教徒，反而攻击东罗马帝国的基督教徒。

首都君士坦丁堡陷落，亚力苏斯三世出奔，艾沙克二世复位。

一二○四年（韩侘胄北伐前二年），第四次十字军结束，历时三年。十字军退出君士坦丁堡后，革命再起，群众攻杀艾沙克二世。于是十字军再陷君士坦丁堡，屠城，立十字军将领之一鲍尔温伯爵当皇帝。鲍尔温只会说拉丁语，世遂称拉丁帝国。

一二一五年（金帝国首都中都被蒙古帝国攻陷），英格兰国王约翰，低能而且暴虐，贵族教士联合起来，强迫他签署《大宪章》，保护人民基本权利。规定未经法庭审讯，不得对人民逮捕监禁。这是英国有宪法之始，也是全世界有宪法之始，为人类迈向文明最重要的一大步。

一二五四年（大理帝国覆亡），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病逝，无子，霍亨斯陶囗王朝绝。帝国几二十年没有皇帝，史学家称大空位时代。

一二六一年（蒙古大汗忽必烈即位的次年），东罗马帝国故帝亚力苏斯三世后裔佩略罗加斯，起兵攻陷君土坦丁堡，即位，希腊人重掌政权。

一二六五年（蒙古帝国围襄阳前四年），英王亨利三世屡次违犯《大宪章》，蒙福尔伯爵把亨利三世囚禁，召集教士、贵族、武士、平民代表，成立议会。世界各国有国会自此开始。这是英国人对人类文明又一伟大贡献。

一二七三年（襄阳陷落），神圣罗马帝国选出奥地利大公路德福当皇帝，大空位时代结束。路德福祖先曾被封为哈布斯堡伯爵，因称哈布斯堡王朝。

一二九五年（蒙古大汗忽必烈逝世的次年），英王爱德华一世召集模范国会。议会政治，渐上正规。

一二九九年（远征爪哇失败后第六年），小亚细亚土耳其部落酋长奥斯曼崛起，称土耳其王。欧洲讹传为奥托曼，因称奥托曼土耳其帝国。

第二十七章　第十四世纪

征服中国的蒙古人，在中国人民不断地反抗下，于本世纪八十年代，全部被逐出中国本土，回到他们原来的瀚海沙漠群故地。他们所建立的蒙古帝国和子国之一的元帝国，也随之烟消云散。山摇地动般扩张征服的帝国勋业，成为过去，只遗留下片断的历史陈迹。

代替蒙古人而起的是中华民族组成的明王朝，一个纯中国人的王朝。

不过，这并不等于中国人恶运结束，反而是一个更漫长黑暗的开始。

一　蒙古对中国的统治

马可波罗所见的杭州市廛，是中国都市的外貌。马致远笔下的元曲，是士大夫地主阶层在象牙塔中的安闲生活。事实上大多数中国人都在水深火热中，接受亡国奴的待遇，包括马可波罗所称道的杭州那些衣服华丽的男女人民。

蒙古人在上世纪（十三）曾发挥出他们可惊的军事才能，缔造一个空前庞大帝国。

但他们的政治才能却远为落后，这是由于他们的文化更为落后之故。蒙古人向外扩张，并没有任何政治理想，如中国儒家学派所倡导的吊民伐罪，也没有任何高级情操的动力，如基督教、伊斯兰教传播福音到天涯地角。蒙古人向外扩张的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掠夺财富；一是满足征眼欲望。了解蒙古帝国的野蛮本质和立国精神，就容易了解汉人所受迫害的沉重。

蒙古人根本轻视汉人，所以列为第三等和第四等国民。在蒙古人眼中，汉人除了供给他们固定的田赋外，没有别的用处。而中亚人（色国人·回回）则不然，他们在商业上的贡献，要超过汉人很多倍。蒙古人上自亲王公主，下至小民，都愿意把银币借给中亚人，以收取利息。一两纹银的利息，十年后能高达一千零二十四两，这是一种恐怖的剥削，当时称为“羊羔儿息”，只有中亚商人付得起。——方法很简单，必要时，中亚商人只要向地方政府报案，说他在途中被盗匪抢劫，地方政府就得如数赔偿。所以汉人自然要比中亚人低一等或低二等。第一任大汗铁木真即曾规定，杀蒙古人的偿命，杀中亚人的罚黄金四十巴里失（一巴里失大概折合二两银币），而杀死一个汉人，只要缴一头毛驴的价钱就可以了。遇到征伐战争，差别待遇较平时更甚。像上世纪（十三）一二八六年，为了明年进攻安南王国，征用全国马匹，中亚人三匹马中只征两匹；而汉人的马，无论多少，全部征收。以后不断征马，每次如此，汉人的马就成为珍品。

蒙古统治中国，从基层起就有严密而彻底的控制。每二十家编为一“甲”，首长称“甲主”，由政府委派蒙古人充当。这蒙古人就是这二十家的总管，这二十家就是这蒙古总管的奴隶，衣服饮食，他可以随心索取，女子和财产，他更可以随心所欲。元政府有严厉规定：禁止汉人打猎，禁止汉人学习拳击武术，禁止汉人持有兵器，禁止汉人集会拜神，禁止汉人赶集赶场作买卖，禁止汉人夜间走路。

“甲主”以上的地方政府首长，全由蒙古人担任。当蒙古人不够分配，或中亚人贿赂够多时，则由中亚人担任。蒙古官员大多数是世袭的，每一个蒙古首长，如州长、县长，他所管辖的一州或一县，就是他的封建采邑，汉人则是他的农奴，他们对汉人没有政治责任，更没有法律责任。蒙古婴儿和幼童，往往很早地就继承了州长县长的位置，他的家人和侍奉他的奴仆，构成一个小型的宫廷。蒙古人都不会汉话，不识汉字，地方官员如此，中央官员也如此，蒙古大汗更很少会汉话和汉字。一百年间的政权，也只有两个汉人出任过宰相，一是上世纪（十三）帝国初创时的史天泽，一是本世纪（十四）帝国瓦解前夕的贺惟一，而贺惟一早已蒙古化，改名拓拔太平，忠于蒙古超过忠于中国。

正因为这种缘故，蒙古大汗是以奴隶总管的身分，控制中国，所以对汉人毫无感情，对中国文化，自尊心也不允许接受。

蒙古官员的贪污腐败，跟他们的初期武功一样，在历史上也属空前。本世纪（十四）初一三○三年，第八任大汗铁木儿曾大力整顿官吏，一次就有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三个贪官撤职。然而他不能坚持下去，他的后任大汗复行放任，以致每一个蒙古官员都是一个百万富翁。而蒙古帝国特征之一是官员特别多，一块玉石的发掘或一张弓的制造，都会有若干官员管理，所有官员都靠贪污勒索维持高级享受。帝国的繁重赋税，也是促成贪污腐败的要素之一，他们最初是采取包商制，上世纪（十二）第二任大汗窝阔台时，曾打算把元帝国的赋税，以一百四十万两银币包给中国籍巨商刘廷玉，大臣耶律楚材极力反对，才算作罢。可是不久中亚维吾尔籍巨商奥都喇合蛮出价二百二十万两时，窝阔台怦然心动，终于包给了他。以后每一位大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财税上，他们不知道鼓励生产，只知道盲目而凶恶地剥削。本世纪（十四）三十年代全国各项赋税，平均额较上世纪（十三）七十年代，几乎增加一百倍，这都出在中国人身上。

然而，仅只上述的这些压榨，痛苦还是轻微的。更大的迫害是赐田制度，蒙古大汗可以随时把汉人视如生命的农田，连同农田上的汉人，赏赐给皇亲国戚——亲王公主或功臣之类。宋帝国破灭后所举行的一次赏赐中，少者赏赐数十户数百户，多者竟赏赐十万户。每户以五口计，一次就得到五十万个农奴。汉人忽然间失去他祖宗传留下来的农田，而自己也忽然间从自由农民沦为农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除了大汗的威力无法抗拒外，任何一个蒙古人，都可以随意侵占，他们经常突然间把汉人从肥沃的农田上逐走，任凭农田荒芜，生出野草，以便畜牧。

蒙古帝国暴政中最特殊的一项是吐蕃宗教国的僧侣，世人称他们“喇嘛”、“西僧”、“番僧”。这些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的所谓活佛，却是汉人的灾难之一。大汗既然尊称“法王”为国师，无论这种尊崇是政治性的，或出于真诚的信仰，结果都是一样，即喇嘛在蒙古帝国所属的元帝国中，具有强大力量，虽然还未到干涉政治的程度，但对汉人逞暴，却绰绰有余。像江南佛教总督杨琏真伽，驻扎杭州，把宋帝国皇帝和大臣所有的坟墓，全都发掘，挖取陪葬的金银珠宝；并且至少有五十万户农民（约二百五十万人）被他编为寺院的农奴。喇嘛所过之处，随从如云，强住汉人住宅，把男子逐走，留下妇女陪宿。第九任大汗海山对喇嘛教尤其狂热。本世纪（十四）一三○八年，海山下诏说：“凡殴打喇嘛的，砍断他的手。凡诡骂喇嘛的，割掉他的舌头。”幸而皇弟爱育黎拔力八达，极力反对，才收回成命，但喇嘛仍受到形势的鼓励。他们在街上很少买东西，只径行夺取。一个柴贩曾向大都（北京）留守长官（留守）李壁伸诉，李壁正在处理时，众喇嘛已手执木棍，呼啸而至，把李壁摔倒痛殴。李壁向大汗控告，大汗立即下令赦免喇嘛。又一次，喇嘛跟一位王妃争路，竟把王妃拖下车辆，拳脚交集，大汗的反应仍是下令赦免喇嘛。对高阶层统治者还是如此，居于最下层的汉人，可以推断出所承受的蹂躏。

汉人知道，苦难不仅来自暴政，而更是来自鞑子——鞑靼。鞑子，是汉人对蒙古人轻侮的称谓。除非铲除鞑子，解除颈子上亡国奴的枷锁，暴政不会停止。

二　汉人激烈反抗

蒙古暴君不久就跟辽帝国第二任皇帝耶律德光一样，发现中国人并不像他们想像中那么容易奴役。就在蒙古帝国鼎盛的上世纪（十三）八十年代，江南即爆发抗暴革命二百余起。蒙古用残酷的杀戮来镇压，但再多的流血都堵不住全民族愤怒的火山口，汉人的反抗，跟蒙古人的统治相终始。

本世纪（十四）二十年代之后，随着蒙古帝国内部日增的腐烂，各地民变更不可遏止。四十年代时，仅山东、河北地区，就有三百余起农民暴动。——这比六世纪北魏帝国领土的民变，超过十倍，可看出蒙古统治者比鲜卑统治者的残暴程度更要严重。遍地战乱一定引起灾荒，旱灾果然大规模发生，赤地千里，最惨重的是黄河下游，饥馑逼人发狂，互相袭击烹食。一三四四年，黄河又在白茅堤（河南兰考东北）决口，向东倾泻，六百公里狭长地带上的村庄和人民，全被淹没，直入黄海。河水泛滥所及，又增加数十万无处投奔的饥民，成为武装群众无尽的兵源。在千百个群众领袖中，以下页表中所列六个人物，给蒙古统治的伤害最大：

上表显示出两个特征，第一、群众领袖都是平民出身，没有一个是士大夫。说明士大夫爱国的言论多于爱国的行动，即令有行动，也没有影响力。第二、推翻蒙古统治的，只有民变而没有政变和兵变，说明在蒙古帝国里，政权、军权都在蒙古人手中。蒙古人认为仅此一点，汉人就无可奈何，料不到民变一旦发生力量，跟政变、兵变一样地具有摧毁性。

正当汉民族革命排山倒海而起之际，蒙古帝国政府却在决策上犯了一项错误，即引使黄河恢复故道。工程由宰相脱脱亲自主持，一三五一年，征调民夫十七万人，用五个月工夫，把白茅堤（河南兰考东北）决口堵塞，使黄河仍向东北流入渤海。这本是一件建设性的伟大工程，但它选错了时间，尤其是用错了方法；在人心沸腾的年岁中，把十七万满怀怨恨的劳工，从他们的家乡强逼征调，集中在一起。完工之后，又没有妥善安置，而任他们向四方流散。刘福通早就命他的教徒，刻一个一只眼的石人，背上写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埋在黄河故道黄陵岗（河南兰考东北）附近。当民夫在施工中把这个石人掘出来的时候，人心大为震动。工程完毕后，除了少部分还乡外，大多数都集结在刘福通的红巾之下，成为主力。红巾，跟二世纪的黄巾一样，是刘福通抗暴力量所使用的一种标帜。

就在同年（一三五一），群众领袖之一的徐寿辉称帝，建立天完帝，占领长江中游，派军进入江南，扫荡蒙古势力。刘福通于一三五五年，迎立白莲教故教主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称帝，建立韩宋帝国，占领淮河流域和黄河以南地区，整个中原进入掌握。

白莲教是佛教中的一个神秘支派，以反抗暴政为重要宗旨，就是韩山童开创的。韩山童曾宣称：“白莲花开，弥勒佛降世。”设立白莲会，吸收信徒。

——关于汉人的抗暴革命，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民间故事。据说，刘福通最初在颖州（安徽阜阳）发动民众暴动时，因蒙古“甲主”监视严密，汉人既不能聚会宣告，又不能派人逐家传递消息，无法约定同一时刻举事。于是刘福通请“甲主”准许向家人分送像月亮一样的圆形甜饼，称为月饼，以便汉人为大汗祈福。“甲主”允许了，而月饼中夹有中国字写的字条：“八月十五日杀鞑子。”汉人准备妥当，当晚夜半，所有“甲主”

和他的家族，都死在汉人棍棒之下。

——金帝国和蒙古帝国崩溃时，凡在中国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几乎全部被汉人屠杀，连怀中的婴儿都被摔到石阶上，脑浆迸裂，作母亲的还没有哀号出声音，已死于乱刀之下，凶惨不忍卒睹。然而这是可以理解的，汉人所负的是民族深仇。女真和蒙古统治阶层的残忍屠杀，举世皆知，对被称为“蛮子国”的汉人，更加轻蔑。像兴化（福建莆田）不过一个小城，上世纪（十三）蒙古兵团攻陷它，全城男女被屠之后，就血流有声。侵略者必须付出代价，即令本身没有付出，后裔也要付出。这种付出使人对佛教的因果报应，发生联想，会禁不住悚然叹息。

韩宋帝国宰相刘福通是反抗蒙古统治最伟大的民族英雄，他毫无私心地用他新兴的武装力量，打击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蒙古帝国。一三五八年，他于攻陷开封（河南开封）作为首都后，即向蒙古发动总攻，分三路进兵。东路由大将毛贵率领，攻山东省；西路由大将白不信率领，攻陕西省；北路由大将关先生率领，攻上都开平（内蒙古正蓝旗）。

东路兵团于扫荡了山东省蒙古人的势力后，直指大都（北京），挺进到距大都只五十公里的柳林村蒙古第十八任大汗脱欢帖木儿，一个标准的亡国型君主，手足失措，准备放弃大都，向北逃亡。但宰相拓拔太平（即汉人贺惟一）坚持固守。毛贵攻击不顺利，孤军不能久留，仍退回山东。西路兵团深入关中（陕西省中部）后，战败溃散。只北路兵团势如破竹，穿过山西，摧毁蒙古所有抵抗，攻陷开平。开平距作为首都的大都只二百八十公里，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南下攻大都，先行把蒙古大汗擒获。北路兵团没有这样做，却向东推进，攻陷辽阳（辽宁辽阳），进入高丽王国（朝鲜半岛），高丽向北路兵团投降。可是，这批所向无敌的革命部队，经过长途远征，军纪已全部败坏，引起高丽人民极大的痛恨。高丽有计划地出动大批美女，跟战士们交往缠绵，男子们则乘机把他们的战马和武器藏匿。一切妥当后，发动反击，包括关先生在内，大部分被杀。只剩下万余人辗转脱险，逃回中国，又被盛怒等待他们的蒙古人，一网打尽。

韩宋帝国三路出征，把自己的力量完全消耗。但蒙古帝国的墙基，却被掘空，只需要最后轻轻一推。

三　明王朝兴起

对蒙古帝国最后一推的是朱元璋和他所建立的明帝国。

朱元璋是韩宋帝国的将领之一，他生于一个极度贫苦的家庭，父母双双死于瘟疫，他以一个孤儿，投入他故乡钟离（壕州·安徽凤阳）皇觉寺当小和尚，供大和尚当役使。

然而遍地混战又把庙院毁掉，他只好铤而走险，去当“盗匪”，投奔变民领袖郭子兴。

郭子兴欣赏他的才干，把好友的女儿马氏嫁给他，用他作自己的卫士，以后又任命他当军官，逐渐擢升到重要地位。韩宋帝国建立后，郭子兴这支武装力量即行归附。郭子兴不久逝世，韩宋政府任命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当司令官（都元帅），朱元璋当副司令官（副都元帅），渡长江南征。朱元璋这时野心勃勃，决定排除他的思主之子。在进攻集庆（江苏南京）时，朱元璋的好友陈野先叛变，把郭天叙杀掉。然后朱元璋再把陈野先杀掉。韩宋政府无法作深入地追究，只好任命朱元璋接任司令官兼江南省省长（江南行省平章事）。朱元璋攻陷集庆（江苏南京）后，改名应天，即作为自己的根据地。当时全国都在对蒙古人苦斗，只朱元璋不然，他的作战目标不是蒙古，而是中国人的其他抗暴力量。当韩宋帝国三路出兵向蒙古总攻的时候，朱元璋却在南方扩张——表面上看起来是韩宋帝国扩张。

就在同时，立国十年的变民政权天完帝国内乱。一三六○年，宰相陈友谅政变，把皇帝徐寿辉杀掉。陈友谅上台，改称陈汉帝国，建都武昌（湖北武汉）。驻扎在成都（四川成都）的天完大将明玉珍得到消息，宣布独立，于一三六二年，迁驻重庆（四川重庆），建立明夏帝国。至于早期起兵的李二，早已战死。而张士诚和方国珍，在接受蒙古元政府的官爵后，表面上臣服蒙古，实际上仍保持自己独立王国的割据局面。

经过三十一年的改朝换代混战，胜利最后属于朱元璋。

一三六三年，朱元璋跟陈友谅在波阳湖决战，陈友谅的运气太坏，当战斗正酣时，他从船舱中偶尔探头出来，竟被流箭射死。儿子陈理年幼，不能统率他的部队，明年（一三六四），投降朱元璋。陈汉帝国立国五年而亡。

一三六六年，韩宋帝国受到张士诚的攻击，宰相刘福通战死，皇帝韩林儿出奔滁州（安徽滁州）。朱元璋请求迁都到他所控制下的应天（江苏南京），并派军队前往奉迎。

一切仪式都十分隆重，充分显示一个将领对皇家的忠贞。然而，到了瓜步镇（江苏六合），登上长江的龙舟之后，奉迎的军队却把韩林儿推入长江溺死。韩宋帝国立国十二年而亡，它像蜡烛一样，毁灭了自己而照亮别人。朱元璋夺取了宝座后，于一三六八年即位，建立明王朝。——这是一个长命政权，长达二百九十四年。

一三六七年，朱元璋兵团攻入平江（江苏苏州），张士诚被擒，送往应天，自缢而死。朱元璋另一兵团攻入浙江，方国珍投降。

一三六八年，距刘福通集结黄河劳工，反抗蒙古暴政已十七年，朱元璋才正式面对蒙古帝国。不过这时的蒙古，已不是十七年前的蒙古了，墙基已空。朱元璋兵团在大将徐达率领下北伐，进抵通州（北京通县），距大都（北京）二十公里。蒙古大汗脱欢帖木儿再度手足失措，拒绝任何固守决战的建议，带着妻子儿女和亲信大臣，向他祖先铁木真、忽必烈所来自的北方沙漠逃走。徐达比毛贵幸运，他轻而易举地克复大都（北京）。

一三七一年，朱元璋兵团攻入四川，明夏帝国立国十年而亡。

一三八一年，蒙古在中国版图上最后一块领土云南，被朱元璋兵团夺取，镇守云南的亲王把匝刺瓦尔密，在逃亡途中自杀。蒙古人至此全部被逐出中国，蒙古帝国自上世纪（十三）一二六四年，迁都大都（北京），到一三八一年云南陷落，统治中国共一百一十八年，作了一百一十八年汉人的奴隶总管。

朱元璋建立的明王朝，接替元帝国的疆域，只漠北地区不包括在内，那里是蒙古帝国本土。明政府把全国划为下列的十五个行政区域：

本世纪（十四）内，明王朝首都设在应天（江苏南京）。下世纪（十五）一四二一年，迁都蒙古帝国故都大都改名的北平。即将应天改作南京，而将北平改名顺天，作为北京。从本世纪（十四）开始，中国地名变化较少，大多数保留到二十世纪。所以我们的夹注工作，也可大为减少。古地名是研究历史最大的烦恼之一，使人有一种悬空行走，无法足踏实地的感觉。本世纪（十四）之后，历史舞台因地名熟习的缘故，似距离我们更近。

四　朱元璋的大屠杀

明政府统一中国，汉人自然地升起一种愿望，认为蒙古统治的黑暗时代已经过去，汉民族自己建立的政府，应该跟历史上若干伟大的王朝一样，至少在开创初期，呈现一片蓬勃祥和的欣欣向荣气氛。

这种愿望并不奢侈，然而，中国人的命运太坏，他们所遇到的政治领袖，不是刘邦，不是李世民，而是朱元璋，现实走上一条更黑暗的道路。朱元璋不久就发动有计划地合法屠杀，完全采用七世纪来俊臣的冤狱手段，但残酷的程度，却使来俊臣所作的，看起来好像儿戏。

最重要的两次行动，一是胡惟庸冤狱，一是蓝玉冤狱。

胡惟庸是朱元璋的宰相，极有才干。在本质上，自卑感过重的领袖跟有才干的干部不能并存。一三八○年，“有人”告发胡惟庸谋反，勾结东方大海中的日本，准备在宴会上杀掉朱元璋（参考来俊臣的《罗织经》，就可了解，当权人物决心除去某人时，自会“有人”告发他谋反）。朱元璋把胡惟庸磔死，屠灭三族。

过了漫长的十年，到了一三九○年，朱元璋的兽性再度发作，宣称，他又发现已死的胡惟庸的新阴谋和新同党，于是展开全面逮捕，连朱元璋最尊敬的开国元老，七十七岁的宰相（太师）李善长，都包括在内，共处决二万余人。朱元璋还编撰一本书，名《奸党录》，附录李善长的供词，昭告全国。

三年后，一三九三年，朱元璋发动第二次屠杀。“有人”告发大将蓝玉谋反，立即逮捕下狱。然后发表蓝玉的供词，蓝玉在供词中承认准备发动兵变。于是蓝玉被磔死，灭族。根据口供牵引，被灭族的有一万五千人，其中有一个公爵，十三个侯爵，二个伯爵。若干人早已死亡，但朱元璋的法律是追溯既往的，所以死者的子孙仍要抵罪。朱元璋又编撰一本书，名《逆臣录》，昭告全国。

朱元璋两次大屠杀的对氛都是他初起兵时亲如手足的患难朋友。他们为朱元璋效命，当他们以为可以分享富贵时，却无到朱元璋的毒手。然而，这两次大屠杀不过只是整批死亡。事实上朱元璋每天都在屠杀，像皇太子的教师宋濂，朱元璋尊称他是“圣人”，来往宫中，如同一家，因他孙儿牵涉到胡惟庸案中，乃贬窜而死。朱元璋最信任的智囊刘基，他的高度智慧使朱元璋如芒刺在背，终于把他毒死，反而宣称是胡惟庸毒死的，故意向宰相之一的汪广洋询问是否知道。汪广洋不明了朱元璋的用心，回答说不知道。

朱元璋大怒，立即把江广洋贬窜，等他走到中途，再下令把他绞死。平定云南的大将傅友德，父子同时赐死。平定广东的大将朱亮祖，父子同时被鞭死。大臣李仕鲁在金銮殿上表示坚决辞职，朱元璋认为看不起他这个皇帝，教武士摔死阶下。在所有共患难的老友之中，只有三个人保全生命，没有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一是常遇春，一是徐达，一是汤和。常遇春运气最好，早早的就病死。徐达事实上死于处决，他患一种疽疮，最忌鹅肉。朱元璋偏偏送了一碗鹅肉给他，并命送鹅肉的宦官在旁监督着他吃掉，徐达一面吃一面流泪，当晚毒发逝世。所以事实上只有汤和一个人活的最久而且善终。他逝世后，他的家族暗暗庆祝。

本世纪（十四）最后三十年，中国成为恐怖世界。官员们每天早上入朝，即跟妻子诀别，到晚上平安回来，合家才有笑容。首都应天（江苏南京）如此，全国各地皆然。

朱元璋在各州县设有“录皮亭”，官员一旦被指控贪污，即被剥皮，悬皮于亭中，以示警戒。根据统计，中央政府副部长以下和南直隶（江苏省及安徽省）一省大小官员，因贪污罪名死于监狱或被判决作苦工的，每年都有数万人。而严厉的追缴赃款制度，更使大逮捕向四方蔓延，全国中等以上人家，几全部破产。

严惩贪污使人歌颂，但问题在于诉讼法，即被指控贪污的官员，是不是真的贪污。

在酷吏酷刑之下，连灭三族的谋反罪名，都坦承不讳，更何况仅杀一身的贪污。不过真正的恐怖并非死刑，而是追赃。死刑一死即了，追赃则遗祸无穷。死囚的财产不足以赔偿赃款时，在拷打中只好供出曾寄存某家若干，于是某家即被摧毁。如果仍不能够足额，那一家在拷打下也只好再供出曾转存到另一家若干。辗转牵引，干里外素不相识之人，都会成为窝主，家破人亡。

五　人权的蹂躏

朱元璋无止境的屠杀，史学家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皇太子懦弱而皇太孙年幼，后来皇太子又很早死去。为了保持政权，不得不如此。但仅此现象不一定非产生无止境的屠杀不可，十世纪宋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就曾使用杯酒释兵权的方法作为反应。前二世纪西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的情形相同，但刘邦只对少数的将领惩处。七世纪南周王朝开国皇帝武(上明下空)的处境更为严重，也只个别打击。朱元璋所以如此，主要的在于他的性格，一种绝对自私和愚昧的蛇蝎性格——他的后裔也具有这种性格，表现在行为上的是短见、冷血，喜欢看别人流血、看别人痛苦、看别人跪下来向他哀求，而他又拒绝宽恕。这是人类中最卑鄙最可怕的一种品质，具有这种品质的普通人，对他的朋友和他的社会，都能造出最大灾害。身为皇帝而具有这种品质，更使这种灾害扩大，无法加以控制。历史上任何一位暴君，偶尔都还有他善良的一面，朱元璋则完全没有，除了一些故意做出来的小动作。

——对草莽英雄或革命群众而言，一旦判断错误，或被命运之神作弄，选择或拥护朱元璋这类人物作为领袖，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幸。

然而，仅只屠杀，带给中国人的痛苦，仍是暂时的。朱元璋对中国人最严重的伤害，是他在政治上所作的若干重要措施。中国文化和物质文明，一直到本世纪（十四），都比欧洲进步，但朱元璋使这种进步停止。以致十九世纪欧洲人侵入中国时，中国已堕落成一个白痴般的部落，至少落后三百年，植根于此。

三百年的落后，才是朱元璋和他的明政府的无与伦比的罪恶。我们分下列三项，叙述这罪恶的内容。

一　人权的蹂躏

二　绝对专制制度的建立

三　文化酱缸的加深

朱元璋跟刘邦，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两位平民出身的帝王，但刘邦毕竟是一位英雄，他始终保持英雄们所有的豁达大度的气质，不脱平民社会的本色。朱元璋却深以他的平民身份为耻，深以他当过乞丐和当过和尚为耻。在他充满自卑的情意结中，异常羡慕官员和士大夫所保持的优越地位，因而产生强烈压制别人的暴虐意念，以求自己心理平衡。

我们曾一再提及中国古代政治思想中缺乏人权观念，但故意建立摧残人权制度的，则由朱元璋创始，即三百年间使人闻而颤栗的“诏狱”与“廷杖”。

我们先用下页表，说明明政府中刑事诉讼机构的地位和互相关系：

刑部负责法律的制定和颁布，管辖全国各地司法机构，有权提审它认为不恰当的案件。都察院负责对不法事件纠察检举，并派遣官员（御史）分赴各地，担任“巡抚”官职，接受人民对官吏的控诉，它也可以审理，也可以判决。大理寺类似国家最高法院，负责对前二机构的审判，作最后裁定。它们被认为“三法司”，是政府正规的司法系统。

三法司当然地是在皇帝绝对控制之下，但朱元璋认为它们仍有理性成分，于是另行设立他直接指挥的“锦衣卫”（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即首都治安司令部。锦衣卫内设“镇抚司”，即军法处。锦衣卫逮捕罪犯，拷打出口供后，即交镇抚司判刑处决。如臂使指，快捷了当，没有任何顾忌。胡惟庸、蓝玉等五万人的两大冤狱，就是锦衣卫完成的使命。

然而，朱元璋的后裔认为锦衣卫的理性仍未能完全泯灭，于是，下世纪（十五）时，再创立“东厂”，又创立“西厂”。下下世纪（十六）时，更创立“内厂”，由皇帝最亲信的宦官主持。本已布满全国的秘密警察，遂互相交错，密如蛛网，这是中国前所未有的现象。街头巷尾的一举一动，夫妻争吵和市井打斗，早上发生，晚上就到了皇帝耳朵。宦官主持诏狱最大的方便，是他可以随时向皇帝直接提出报告，皇帝可以随时向宦官发布命令。宦官具有雷霆般威力，无人可以抗拒。所以罪犯如果落到三法司之手，还有活命的希望或不受苦刑的希望，一旦被“厂”、“卫”逮捕，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

对人权具有同等摧毁功能的，还有廷杖。廷杖，即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木棍对罪犯拷掠（打问）。它是逼取口供的工具和追赃的工具，也是刑罚的一种。一个人如果被处罚廷仗一百以上，他所接受的即是死刑，而且是极端痛苦羞辱的死刑。在延杖制度下，上自宰相，下至平民，没有人能维持人性的尊严。对高级官员（部长副部长以上）执行廷杖时，一定有宦官高坐中央监刑，其他政府官员则陪坐两旁，左边站小宦官三十人，右边站锦衣卫三十人，庭下站行刑狱吏百余人，都穿短裤，手执木棍。宦官向“犯罪”

的大臣宣读皇帝的诏书（判决书）后，“犯罪”大臣立即被行刑狱吏扑上来，扌卒伏倒地，用麻布把他从肩膀以下绑住，使他不能转动。再把他双足用绳索绑住，由壮士四方牵拽握定，只露出臀部和腿部，接受廷杖。廷杖时，受刑人痛苦难忍，大声哀号，头面撞地，尘土塞满口中，胡须全被磨脱。这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摧残人权的图画，朱元璋用它对付中国人民。

强壮的人可支持八十下，超过一百的往往即在杖下毙命。不死时，也要割去败肉数十碗，医治半年以上。锦衣卫行刑狱吏，都受过特别训练。如果得到满意的贿赂，他们打下的木棍，看起来很重，甚至血肉横飞，但受伤较轻，痛苦也较轻。如果家庭贫苦，无钱行贿，他们下杖时看起来很轻，皮肤也不破，但痛彻心腑，只三四十杖，静脉血管就会寸寸切断，全部肌肉组织溃散，不久即死，无药可救。

英国于一百年前的上世纪（十三），即颁布《大宪章》，保障人权，非经过法院审讯，对人民不得逮捕监禁，而中国却出现诏狱和廷杖。

六　绝对专制制度的建立

明政府建立之初，仿效韩宋帝国，中央政府设立下表所列的三个机构，作为中枢。

由中书省首长，担任宰相，作为皇帝的助理。中书省内设立六部，负责全国行政。

本世纪（十四）八十年代，朱元璋诬陷宰相胡惟庸谋反后，即下令撤销中书省编制和宰相职位。摆升六部为一级中枢机构，各部首长（尚书）直接向皇帝负责，皇帝不再设立助手，而直接向各部发号施令，已经够专制的政府，此后进入更绝对的专制。朱元璋另外成立一个秘书机构，称为“内阁”，所委派的秘书，称为“大学士”。大学士冠有某殿某阁字样，以资分别（殿阁都是宫廷中的建筑物）。大学士的职位很低，只正五品，比各部首长（尚书·正二品）要低三级，等于各部最低的助理科员。

中国有史以来在政治上占重要位置的宰相制度，从此消失。皇帝遂在没有助手帮手的情形下，单独处理帝国事务。朱元璋对此一措施沾沾自喜，认为是他最高智慧的结晶，可以永远保持明政权于不坠。所以他下令说：“后世子孙永不许恢复宰相制度，如果有人如此请求，即以叛逆论罪，凌迟处死。”

然而，问题就发生在皇帝身上，朱元璋来自民间，政权又由他创立，对繁琐的政务，还可以勉强应付。但他的后裔却是一群花花大少——而且是一群恶少，生长在深宫之中和女人、宦官之手，面对着千万种变化莫测的帝国事务，必然手足失措。本世纪（十四）末年，朱元璋平均每日要亲自批阅一百五十件奏章，裁决四百种案件。从前有宰相可以帮助皇帝，如今没有人能为他分担，他也不准别人分担。花花大少皇帝只有依靠内阁，命那些大学士在每一个奏章或案件上，签注意见，写出对该事的分析和应如何反应的建议，甚至皇帝颁发命令的草稿，都一并拟好呈上。——当时术语称为“票拟”和“条旨”。皇帝即根据这些签注，加以批示。于是，不久之后，大权遂渐渐滑入大学士之手。

大学士成为没有宰相名义的宰相，内阁也成为没有中书省名义的中书省。

内阁大学士有数人之多，并不是每一位大学士都可签注意见，必须资格最高，深得皇帝信任的人（往往是华盖殿大学士，华盖殿后来改为中极殿），此人即世人所称的“首相”——首席宰相。但大学士毕竟不同于正式宰相，正式宰相可以单独推行政令，大学士便无此权。他只能依靠“票拟”一一签注意见，来窃弄皇帝的权力，只有黑市地位，没有法定地位。

更主要的原因是，大学士跟皇帝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对皇帝如何裁决，是不是依照他签注的意见裁决，甚至会不会作相反的裁决，大学士都不知道，他们也很少有向皇帝当面陈述解释的机会。事实上，到了后来，皇帝深居宫中，不出来露面，大学士遂数月数年，或数十年，都看不到皇帝的影子。他只有依靠这种脆弱的“票拟”，维持权力。

而此票拟，却要仰仗宦官转达，并仰仗宦官在皇帝面前作补充说明。皇帝所颁发的命令，也由宦官传递，有时用批示，有时用口头，宦官的权力遂日形膨胀。而皇帝和大学士之间，往往互不认识。皇帝对大学士的印象，全来自宦官的报告。于是，政府大权又从大学士手中滑出，滑到宦官之手。我们可用下表显示明政府在下世纪（十五）中叶后所呈现的组织形态。必须对此形态了解，才能对明王朝了解。

宦官，在蒙古帝国时，改称“太监”。太监本是宦官中的一种官职，后来演变为凡宦官都称太监。明政府的宦官组织，共有四十个机构（十二监、四司、八局、十六杂房）。司礼太监仅只是四十个机构中十二监之一的“司礼监”的首长，但却是一个最高职位，可称之为宦官之王。原因很简单，他负责伺候皇帝，并担任皇帝和内阁间的跑腿工作，最接近权力魔杖。大学士签注的意见，必须司礼太监先看过，才能到达皇帝面前。

皇帝批示时，司礼大监有机会随时参加意见。举一个例子，可以说明司礼太监的关键。

置。第十一任皇帝朱厚照十五岁即位，正是贪玩的年龄，司礼太监刘瑾，每乘他专心游戏时，请他批阅奏章，朱厚照就大怒说：“你不会代我批吗，我用你干什么？”刘瑾正是要小家伙说这句话，然后他的批示即获得法律根据。于是司礼太监成为皇帝助手，大学士反而降为司礼太监的秘书，司礼太监命他如何签注意见，他只有照办。到了以后，连大学士都由宦官推荐，绝对专制的弊端，全部出现。

英国于一百年前，即建立国会，约束君主权力。中国却恰恰相反，君权更加肥壮，这是明王朝加给中国人的不幸。

七　大黑暗时代

中国悠久而光辉的文化发展，像一条壮观伟大的河流。纪元前二世纪西汉政府罢黜百家，独尊儒家时，开始由灿烂而平静。十二、十三世纪宋王朝理学道学兴起时，开始沉淀。本世纪（十四）末期，这河流终于淤塞成为一个酱缸，构成一个最庞大最可哀的时代。

明王朝使中国文化淤塞成为一个酱缸的工具有二：一是文字狱，一是八股文。

文字狱属于诏狱的一种，它的特征是：罪状由当权人物对文字的歪曲解释而起，证据也由当权人物对文字的歪曲解释而成。一个单字或一个句子，一旦被认为诽谤元首或讽刺政府，即构成刑责。文字的意义不在客观的解释，而在当权人物主观解释。文字狱的本身就是当权人物作贼心虚的一种反应，越是心虚，越是神魂不宁，听到别人说“亮了”，他就肯定是讽刺自己的秃头，因而恼羞成怒。于是知识分子除了被“诬以谋反”

外，又多出一种纯属于文字的灾难。——因而我们想到仓颌造字时，神鬼曾经夜哭，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

现在举出例子说明：浙江（杭州）府学教授林元亮，奏章上有“作则垂宪”，处斩；北平（北京）府学教授赵伯彦，奏章上有“仪则天下”，处斩；桂林（广西桂林）府学教授蒋质，奏章上有“建中作则”，处斩；这些句子里的“则”，本是“法则”和“标准”之意。但朱元璋不作如此解释，当时江南方言，“则”与“贼”同音，朱元璋认为显然是讽刺他作过小偷的往事。尉氏（河南尉氏）县学教授许元，在奏章上有“体乾法坤，藻饰太平。”这两句话是千年以前的古文，但朱元璋却解释说：“法坤与‘发髡’同音，发髡是剃光了头，讽刺我当过和尚。藻饰与‘早失’同音，显然要我早失太平。”

于是许无处斩。这一批人都是地方学校教师，只不过代地方官员撰写奏章，竟招来杀身之祸。当然，文字狱不限于奏章。朱元璋崇信佛教，对印度高僧释来复最为礼敬。释来复告辞回国，行前写了一首谢恩诗，诗中有两句：“殊域及自惭，无德颂陶唐。”意思很明显，他生在异国（殊域），自惭不生在中国，觉得自己还没有资格歌颂大皇帝。但朱元璋的解释不同，他说：“殊，明明指我‘歹朱’。无德，明明指我没有品德。”于是释来复从座上客变为阶下囚，处斩。

文字狱是围堵，八股文是钓钩。

科举制度到明王朝，只剩下进士一科，并分为三个阶段完成。县级考试（县试）录取，称为秀才，即初级知识分子。然后才有资格参加省级考试（乡试），录取后称为举人，即中级知识分子。然后才有资格参加由教育部（礼部）主持的中央级考试（会试），录取后再参加由皇帝主持（实际上由宰相或宦官主持）的最高考试（殿试），录取后称为进士，即高级知识分子。明王朝跟宋王朝一样，有一项不成文法，非进士出身，不能担任宰相（大学士）或部长级高级官员。

科举对知识分子的重要性，至为了然。它是知识分子唯一的出路，汉、唐王朝时还有学校一途，明王朝则学校不过培养参加考试的人才。汉、唐王朝还有立功边疆一途，明王朝则没有任何其他机会。朱元璋更规定考试范围，以《五经》、《四书》为限。

《五经》、《四书》，又以理学道学领袖人物朱熹的注解为标准课本。本世纪（十四）八十年代，朱元璋更特别颁布一种试卷格式，规定应考的知识分子遵守。下世纪（十五）初期，第三任皇帝朱棣，进一步加以约束，规定使用八股文。

“八股文是一种文章的体裁，一篇文章中，不多不少的，恰恰包括八股——一股即两个或四个完整的句子，这形式是严格的，不能改变，改变便不是八股了。但八股主要的特征却在精神方面，即内容方面。依照规定，作八股文，不能发挥自己的意见，也不是自己在说话（八股文中没有“我”字），而是儒家圣人系统在说话，看起来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触及。这种文体，跟代数学上的方程式一样，用不着独立思考——事实上是严厉的禁止独立思考，只要能把圣人系统的言语恰当地代人八股的方程式中，便是一篇最好的文章。如果被主考的试官欣赏录取，便可由秀才、而举人、而进士，而成为国家的领导人。至于怎么才能恰当地代入，那就是自此之后直到十九世纪末期，五百年间，中国知识分子所追求的最大奥秘，和最大学问。

知识分子所从事的唯一研究工作，是从《五经》、《四书》中选出全部可作为考试的题目，请老于此道的八股专家，撰写数百篇八股文，日夜背诵。考试时，把适当的一篇，照抄一遍。就像赌博时押赌注一样，押中时就成为进士，被任命为官员；押不中时，则落第而归，下次考试再来。知识分子不接触其他任何书籍，甚至连《五经》、《四书》都不接触。年轻人偶尔翻阅《五经》、《四书》，或偶尔翻阅历史古籍，如司马迁的《史记》之类，不但自己会懊悔浪费宝贵的光阴，即家长和教师，也必大大的震惊。如果有人竟然对文学艺术，如科学工程有兴趣，那更骇人听闻，会被他的亲友所不齿。知识分子被八股文硬拖到酱缸之中，没有自己的思想，更没有自己的感情。不知道人类还有别的知识和别的情操，只知道如何作八股文，和如何做官，于是一种只有中国才有的“官场”社会形成。

明王朝统治阶层曾由这类知识分子组成，他们对人的评价，完全以官为标准。——犹如资本主义社会对人的评价，完全以钱为标准一样。为了做官，不但忍受廷杖的耻辱，还建立一系列的奴才哲学，宣称皇帝即是父亲（君父），所以“君要巨死，臣不敢不死”，仅只廷杖，算不了什么。于是霎时间耻辱化为荣耀，本来应该愤怒的心情，因已找到奇异的理论基础的缘故，反而大悦。人性尊严被严重歪曲，这正是酱缸文化的特征之一。

欧洲历史正开快车，本世纪（十四）已进入文艺复兴时代，挣脱黑暗时代的枷锁，呈现一片耀眼的光明。而中国人却被糟蹋到这种地步，真是一个巨大悲剧。

八　靖难之役

本世纪（十四）最后第二年（一三九八），暴君朱元璋逝世。二十二岁的孙儿朱允炆位。

明王朝面临它的瓶颈。

朱元璋共有二十六个儿子，长子即皇太子（朱允炆的父亲），早死；另一幼子也早死。其他二十四个儿子，全都分封到各重要地区。这些亲王每人都拥有一万五千人左右的警备部队，称为“护卫”。在北方边疆地带，共封有九个亲王。地方军事调动，都要先报请亲王核准，所以亲王又类似军区的太上司令官。朱元璋的目的是，用边疆诸亲王抵抗退出塞外的蒙古人，用内地诸亲王镇压人民对暴政的反抗。

这种现象仿佛纪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七国之乱和纪元后三世纪晋王朝八王之乱发生前的形势，但没有那么严重，因为明王朝的亲王只有一万五千人的军权，对地方没有行政权和财政权。不过这已使少年皇帝朱允炆不安。朱允炆最亲信的大臣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一致主张迅速削藩。

削藩，在任何时代都是正当的，一个正常的国家内不允许同时存在很多独立王国。

可是有两件事朱允炆失于考虑，第一，当时请亲王并没有割据一方反抗中央的企图和迹象。诸亲王除了王府一万五千人警备部队外，对地方军队并不能直接掌握，还构不上独立王国的威胁。第二，黄子澄一批庸才，根本不懂政治，不是处理这种带有爆炸性事件的良好人选。

朱允炆登极的当年（一三九八），刚把祖父朱元璋埋葬，就派遣军队奇袭开封（河南开封），把分封在开封的周王朱(木肃)逮捕，废为平民，贬谪到云南。这种像对付叛逆一样的发兵奇袭和废贬的严厉处分，使所有亲王大为震恐。明年（一三九九），“有人”告发分封在云南（云南昆明）的氓王朱(木便)有犯法的行为，朱允炆下令废朱(木便)为平民。不久，又“有人”告发分封在荆州（湖北江陵）的湘王朱柏也有不法的行为，朱柏得到消息，全家自焚而死。接着又“有人”告发分封在青州（山东青州）的齐王朱囗，朱允议下令废朱囗为平民。于是又“有人”告发分封在大同（山西大同）的代工朱桂，朱允炆下令把朱桂囚禁高墙。

亲王们在地方上种种暴行，都是事实。但朱允炆这种一连串暴风雨般的措施，暴露了他的目的并不是惩治不法，而且也超过了削藩的范围，分明是要消灭他的叔父一代。

就在代王朱桂被囚高墙后，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分封在北平（北京）的燕王朱棣叛变，率军南下，宣称皇帝被好恶的高级官员包围蒙蔽，已不能依自己的自由意志行使职权，对这批奸恶分子，必须肃清。这是有名的“靖难之役”，即安靖内部灾难的军事行动。朱允炆对朱棣这种激烈反应，并不认为太出意外。七国之乱终被削平的史迹，给朱允炆很大鼓励，他下令讨伐。

当本世纪（十四）结束时，靖难军和中央军在黄河以北，进行猛烈战斗，互有胜负，没有人敢预测它的演变。

九　东西方世界

一三○五年（蒙古帝国大汗海山，下令凡殴打喇嘛僧侣者断手的前三年），法国人克勒门五世，当选教皇，白罗马迁到亚威农，历时七十三年，世称“巴比仑之四”。

一三二一年（蒙古十一任大汗硕德人刺即位的次年），意大利诗人但丁逝世。

一三三三年（蒙古十八任大汗脱欢铁木儿即位），日本后醍醐天皇讨伐镰仓幕府，皇军攻陷镰仓，镰仓幕府终，共历时一百四十八年。

一三三四年（脱欢铁木儿即位的次年），日本皇军元帅足利尊，逐后醍醐天皇，另行拥立光明天皇，史称“北朝”。后醍醐天皇奔吉野，史称“南朝”。足利尊称征夷大将军，于平安（京都）设幕府，世称室町幕府（室町，足利尊宅名）。

一三三七年（天完帝国建国前十四年），法王胖力六世宣布收回英王爱德华三世在法国分封的土地，爱德华三世也宣布自己是法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法遂向英宣战，战争延续一百一十七年，史称英法百年战争。

一三四七年（黄河掘出一只眼石人前四年），黑死病自亚洲随着商业路线，传入欧洲，三年内，英法人口死三分之一，百年战争为之停顿三年。

一三六○年（韩宋帝国建国第六年），英法百年战争第一次战役终，历时二十四年。

英王放弃继承法国王位，法割若干土地与英。

一三六九年（明王朝建立第二年），（一）英法百年战争再起，法军进攻英国在法国的领土，英军节节失利。（二）蒙古帝国所属察合台汗国大将帖木儿，夺取汗位，建都撒马尔罕（乌孜别克撒马尔罕），史称帖木儿帝国。

一三九二年（蓝玉案大屠杀前一年），（一）日本南朝并入北朝，南北朝时代终，历时五十九年。（二）高丽王国政变，国王王瑶让位给他的大将李成桂，高丽王国亡。

明年（一三九三），李成桂改国号为朝鲜（王瑶忽然想起来向中国索取鸭绿江北岸，在四世纪末，那是被高句丽王国占领的一片土地。动员全国军队，分道并进。当军队发现是进攻中国时，大为惊恐。大将李成桂遂把王瑶逐下宝座。李成桂即位后，向中国上奏章谢罪，请求册封，中国封李成桂为朝鲜国王。此事使我们回忆八世纪八十年代，回纥汗国所发生的同样政变，也由反对进攻中国而起）。

一三九五年（蓝玉案大屠杀后二年），英法百年战争第二次战役终，历时十九年。

英国把在法国的封地，大部分割给法国。但英王娶法王的女儿当皇后。

第二十八章　第十五世纪

明王朝在血流成河中通过瓶颈，这是它的好运气。

仅只比明王朝晚一年，在中亚兴起的帖木儿帝国，正决心恢复蒙古帝国东方的故有版图。一四○四年，靖难之后结束第二年，帖木儿大汗从他的首都撒马尔罕；出发东征，进攻中国。不料在中途逝世，军事行动中止。如果帖木儿不适时的死，根据已知的资料推断，明王朝以当时残破的力量，势将无力抵抗。一个新的异族统治，可能再现。

明政府不久迁都北京，一度力图振作，北征蒙古，南收交趾，更向印度洋发展。然而，这种并不算好的好景也不过三十年。四十年代后，中国第三次宦官时代来临。

本世纪末叶，伟大的哥伦布船长发现新大陆。文艺复兴运动进入高潮，欧洲正以无比蓬勃的精神，投向海洋。而中国却奄奄一息，暗无天日。

一　朱棣的大屠杀

靖难军跟中央军的战争，历时四年。最后，皇帝朱允炆失败。他本占有各方面的优势，甚至拥有最好的将领，但他缺少周亚夫那样杰出的统帅。黄子澄极力推蔗李景隆，当总司令李景隆一败再败时，黄子澄又为他掩饰，希望他能扭转局势，李景隆反而溃不成军。黄子澄仍不主张处罚他，只撤职了事，无法挽救的颓势就这样造成。

一四○二年，靖难军渡过长江，挺进到应天（江苏南京）城下，撤职居家的李景隆，率领他的家丁叛变，开城门迎接。朱允炆得到噩耗，纵火焚宫自杀。

——不过民间坚信朱允炆并没有死，据说，朱允炆在危急时打开祖父朱元璋留下的秘密铁匣，里面有一把剃刀、一份度牒（和尚证明文件）、一件袈娑（和尚衣服）和碎银币若干（逃亡时零用）。于是剃发为僧，从宫后水门逃出，浪迹江湖三十余年。到四十年代一四四○年，当时的皇帝是朱棣的重孙第六任皇帝朱祁镇，恩怨已消。朱允炆才表明身份，回到宫中。终其天年。

朱允炆既死，朱棣继位。他可以说因祸得福，如果不是削藩，他不过仍是亲王。但他对力主削藩的黄子澄一批人，并不因此而予宽恕。他效法老爹朱元璋的手段，展开合法的屠杀。在这次屠杀中，刑事诉讼法中的“瓜蔓抄”，发挥强大的威力。那就是，逮捕行动像瓜藤须蔓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凡是能攀得到的，就攀住不放，辗转牵引，除非当权人物主动停止，否则能把天下人都网罗俱尽。

黄子澄当时担任祭祀部长（太常卿），处斩，全族被杀。齐泰，前任国防部长（兵部尚书），处斩，兄弟全体被杀。方孝孺，教育研究官（文学博士），朱棣对他特别厌恶，屠杀十族，连朋友学生都包括在内，八百七十三人死亡。财政部副部长（户部侍郎）卓敬，处斩，灭三族。现任国防部长铁铉，磔死。教育部长（礼部尚书），陈迪，磔死，六个儿子被杀，亲属一百八十余人，廷杖后贬窜蛮荒。总监察官（御史大夫）景清，磔死，用瓜蔓抄法，逮捕所可能逮捕的他的家属和亲戚朋友，以及亲戚朋友的亲戚朋友，使他故乡一连数个村庄的村民，全数处决，房舍一空。监察部副部长（左副教御史）练子宁，磔死，家族一百五十一人处决，数百人贬窜蛮荒。最高法院秘书长（大理丞）邹瑾，自杀，家族四百四十八人处决。最高法院副院长（大理少卿）胡闰，绞死，家族二百一十七人处决。

靖难的合法屠杀，大约死一万四千余人，比起朱元璋自然大有逊色。不过有一项要特别提出的，即罪犯的妻子和女儿，除了斩首外，大都发配给家奴或奴隶，或发配给妓院卖淫，百般侮辱。生下的孩子，世世在妓院当龟奴。

——“瓜蔓抄”和妻女发配，不起于朱棣，而起于朱元璋，但在朱棣手中建立成为一种血腥制度。朱元璋就是用“瓜蔓抄”的刑事诉讼法，把仅只两个所谓的罪犯，牵引出五万余人的同党。至于眷属沦为娼妓，以朱元璋的性格，他绝不会放弃凌辱他人的机会。

二　中国第一位海上英雄——郑和

靖难的屠杀结束后，一项空前的海上事业开始。

中国一直是陆权国家，海岸线虽长，却不重要，原因之一是陆上有够多的空间可以发展。七世纪以降，唐、宋王朝才有繁盛的海上交通。蒙古帝国时，亚洲合为一家，海上交通更形发达。但上世纪（十四）明王朝建立后，朱元璋强烈地排除外来事物，遂使海上交通停顿。他下令说：“一片木板都不准出海。”

闭关持续三十年，但对暗中进行的贸易，无法禁绝。到本世纪（十五）初，朱棣索性解禁，并派遣一个庞大的远洋武装船团，向印度洋出发。于是中国蓦然间出现一批海上英雄，四十年间，把南中国海和印度洋，全部置于控制之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海上霸权。

这批海上英雄的首领郑和，云南人，本来姓马，后来入宫当宦官，朱棣因他与自己的母亲马皇后同姓，命他改姓，他送改姓为郑——可能是他母亲的姓。郑和父亲是一位曾经到过麦加（在阿拉伯半岛中心）朝过圣的虔诚伊斯兰教徒，但郑和后来改信佛教。

本世纪（十五）初叶，朱棣靖难之役成功后，疑心朱允炆果如民间传说的并没有死，可能逃到海外，图谋反击，他必须调查。同时自命不凡的君主都有一种炫耀狂，使朱棣也觉得有必要把中国国威向海外展示。于是，他命令郑和率领一支庞大的武装船团，出发西洋。

——“西洋”的意义今昔不同，十五世纪的西洋，指南中国海及印度洋。十九世纪的西洋，指大西洋，而改称印度洋为小西洋。

郑和一连出航七次，都由浏河（江苏太仓浏河镇）出发。每次所到主要诸国，列表于下：

郑和率领的武装船团，第一次出动军舰六十二艘，战士二万七千余人。第二次出动军舰四十八艘，战士三万余人。每舰平均容纳四百余人，旗舰和若干主力舰，长一百二十米，宽四十米，可载一千余人。如此巨大工程，没有精密的造船技术和精密的航海技术，无法负担（就在本世纪（十五）初，欧洲执造船牛耳的威尼斯王国，对巨舰下水之前，往往因不胜负荷而破裂，仍感到是最难克服的困难）。郑和一连七次出发西洋，就凭此无敌舰队，纵横印度洋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够抵抗。新兴的帖木儿帝国，也只是陆权国家，武力还没有扩张到海上。其他都是小国，至少跟庞然大物的中国比起来，它们都是小国。

郑和最初的航程，仅限于亚洲。第四次起，他延伸到非洲海岸，今索马里及肯尼亚之地。假如继续发展下去，航线再行向南，可能会绕过好望角。郑和七次出海，虽没有搜索到朱允炆，但他在政治上和外交上的成就，却十分可惊。中国武装船团，航行印度洋和南中国海，好像泛舟于中国的内湖。它带给诸国的冲击，可由推测而知。尤其使诸国震动的，是“三擒番王”之举。

第一次发生于第一次下西洋时，就在苏门答腊岛（今印尼最西境），完全由中国移民建立的旧港王国，国王陈祖义向他祖国的舰队司令郑和诈降，然后像高丽王国对付关先生一样，向郑和突击。但他的运气不佳，被击败擒获，送回中国处斩。第二次发生于第二次下西洋时，在锡兰山王国（锡兰岛），国王亚烈苦柰儿把郑和诱到首都副罗里城，然后倾全国之力攻击停泊在港口的中国船团。郑和身旁只有两千人，他发现情况有异后，即用此两千人乘首都空虚，突袭王宫，生擒亚烈苦奈儿。锡兰山军队半途闻警，急折回相救。被中国军队前后夹攻，大败。亚烈苦柰儿被送到中国，但中国没有杀他，反而又送他回锡兰山。从此锡兰山成为中国最忠实的盟邦，每届国王即位，跟朝鲜、安南一样，一定请中国册封。第三次发生于第三次下西洋时，苏门答腊王国正逢内乱，前王的儿子苏干刺起兵夺取王位，但他缺乏政治头脑，不知道联络中国求助，反而向中国船因袭击，企图取得财宝。结果被俘，送到中国处斩。

郑和下西洋，跟纪元前二世纪张骞通西域一样，都是为中国凿开一个过去很少人知道的混沌而广大的天地。他们对国家贡献和东西文化交流，有伟大的功绩。不过，张骞处在一个朝气蓬勃的时代，而郑和却处在一个暮气日增的时代，所以结局完全不同。

一四二四年，朱棣逝世，他的儿子朱高炽继位，朱高炽左右那批儒家的理学大亨，把下西洋当作老爹的暴政之一，下令停止，甚至把一些重要档案都加以销毁，以防后来再有英雄人物效法。六年后，三十年代一四三○年，因朝贡的国家减少，当时的皇帝朱瞻基（朱高炽的儿子），命郑和作第七次出航，也是最后一次出航。中国社会的停滞性质已经形成，任何开展和进取的思想行为，都被排斥。不久中国又恢复闭关，虽然没有回到“一片木板都不准出海”，但海外贸易，完全成为被动，印度洋上，留下权力真空。

——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于一四三三年返国。六十九年后（一五○二），葡萄牙王国舰队司令达伽玛绕过好望角，攻陷印度半岛南部的加里库特城（即中国所称的古里，今卡利卡特市），征服锡兰山王国，自称印度总督。假如中国能保持郑和的成果，东方和西方两大文明，势将提前在海上接触，其影响必深而且远。

不过，政府方面有组织的航海事业虽然中止，民间并没有中止。反而由于郑和一连七次强大的海上武力展示，使民间的海上活动加强。尤其沿海一带居民，广州、泉州、潮州、漳州、以及客家人，大批地私自闯关，涌向海外，迁移到南中国海各国，使原来已有中国人的地方更为繁盛，而一些荒野也由中国人开垦，成为良田，他们正是今日东南亚各国华人的滥觞。

三　交趾省的设立与永久脱离

与郑和下西洋同时发生的，还有交趾（越南北部）的得而复失。

以大罗城（古交趾城，越南河内）作为首都的交趾王国，十二世纪时，中国改封它的国王李日(火尊)为安南国王，遂改称安南王国。后来李氏王朝男嗣断绝，女儿继位，生子陈日煊，遂转为陈氏王朝，除对中国自称王国外，对内和对其他国家，都称大越帝国。上世纪（十四）末，驸马黎季囗当权。本世纪（十五）初，黎季囗把岳父家陈姓王族，全部屠杀。宣称自己是中国儒家圣人系统虞舜帝姚重华后裔胡公满的子孙，于是改名胡一元，命他的儿子胡苍当皇帝，自己当太上皇，遂建立大虞帝国。上奏章给中国皇帝说，陈氏王族已经绝嗣，胡苍是公主之子，请求准予代理国王。中国政府想不到其中如此曲折，就册封胡苍当安南国王。

可是，陈氏三族的一位漏网之鱼陈天平王子，却逃到老挝玉国（寮国），老挝是中国藩属之一，把陈天平送到中国。恰巧胡一元的使节也到首都应天（江苏南京），他们本都是陈氏王朝的故臣，见了陈天平，惊愕下拜，这证实他王子的身份，并无错误。中国政府向胡一元责问，胡一元上奏章谢罪，请求准予迎接陈天平返国复位。

本世纪（十五）一四○五年，中国派大将黄中率军五千人，护送陈天平回国。次年（一四○六），进入安南国境后，沿途欢迎人员，都十分恭顺，黄中的戒备因之大为松懈。当走到芹站（富良江北岸）时，山路险峻，树林茂盛，又逢大雨，忽然间伏兵四起，护送军团错愕之间，伏兵已把陈天平杀死，向南撤退。在陈天平身旁担任护卫的中国若干高级官员，也都丧生。黄中急集中兵力反击时，桥已被砍断，伏兵在南岸叩拜说：“我们不敢拒抗天朝，但陈天平不过市井小人，不是王子，不得不把他除掉。小国贫乏，不能招待天朝大军，请回，我们国王自会请罪。”

这种戏侮性的流血手段，使中国没有回转余地。四个月后，远征军在名将张辅率领下，进入安南，大破胡一元的象阵。明年（一四O七），胡一元父子被擒。

胡一元父子送到中国后，在监狱里囚禁了一些时候，即被释放，发遣到广西为民。

广西虽跟安南王国相邻，但胡一元已没有影响能力。

胡姓王朝覆灭，陈姓王朝又没有近亲。而安南王国故地从纪元前二世纪时起，就是中国疆土。于是，中国宣布撤销安南王国，改称交趾省，管辖十五个府，四十一个州，二百一十个县。这个从十世纪脱离中国而独立的国土，经四百余年的隔绝，再回归祖国。

可是，不幸的是，祖国的明政府带给新交趾省的，却是腐败的统治。第一是地方官员，大多数来自邻近的广西、广东、云南三省区，只不过略识文字，他们冒险深入蛮荒，目的只有一个：发财。第二是宦官，监军太监马骐，是事实上安南军区的太上司令官和交趾省的太上省长，他对人民施展不堪负荷的勒索，仅孔雀尾一项，每年即要一万只，数目不足时，就对交趾人逮捕拷打，极尽残酷。

交趾人无处申诉，官逼民反的形势完成，于是叛变纷起，遍地战斗。其中最有力的一支是清化府俄乐县警察局长（巡检）黎利。黎利最初集结兵力时，交趾省两位副省长（参政）冯贵、侯保，动员军队征讨，本来可能扑灭，但马骐不愿看到他们胜利，而把精锐部队留着自卫，只拨给他们数百名老弱残兵，结果二人战死，黎利的势力途不能控制。一四二六年，安南兵团司令官（安南总兵官）王通，在交州府应平县宁桥遇伏，死二万余人。明年（一四二七），中国援军司令官柳升在倒马坡（越南同登），也遇伏，柳升战死，七万余战士全部被杀。王通惶恐失措，还没有等到呈报中央批准，就向黎利求和，允许退出交趾。黎利接受这个提议，双方筑坛盟誓。

黎利也知道王通只是私自求和，所以又向明政府发动政治攻势，用陈(上日下高)的名义，上奏章给中国皇帝，自称是陈姓王朝的近亲，请求册封。中国刚受到严重挫败，又听到三通私自求和消息，又觉得中国本是为维护陈氏王朝正统而战，于是顺水推舟，册封陈(上日下高)当安南国王，撤销交趾省。这个新省回到中国只二十一年，到此再度脱离，直到二十世纪的今天。可是，等到中国官员和武装部队撤退之后，黎利上奏章说陈(上日下高)已死，请求改封他自己。中国明知道他在耍花样，但已无力再发动战争，只好册封黎利当安南国王。

不过黎利并无意与中国对抗，他在被封之后，对中国继续执行传统的事奉大国政策，邦交更为敦睦。

——马骐以激变番邦罪，处斩抄家，然而已无补于大局。历史沉痛的证实，贪污对中国的伤害太大了，无数民变兵变，辱国失地，政权覆灭，以及大屠杀大流血，几乎全都起因于官员贪污，和由贪污而引发的暴虐。

四　北方边患

中国的外患总是来自北方，明王朝不能例外。

蒙古统治阶层入据中国一个世纪，并没有吸收太多的中国文化。他们进入中国时是什么样子，在被逐出中国，回到蒙古本土时，几乎仍是什么样子。事实上蒙古帝国政府在撤出大都（北京）后，帝国即行瓦解。它所属的五个子国，窝阔台汗国早已被察合台汗国并吞（一三○八），元帝国亡于中国（一三八一），吐蕃宗教国自然脱幅（一三八一），察合台汗国（一三六九）与伊尔汗国（一三八六），先后于帖木儿汗国。只剩下一个一向疏淡，而又远在六千公里之外的钦察汗国，到了本世纪（十五）八十年代，也被俄国消灭（一四八○）。帝国的瓦解，中央政府组织，也跟着瓦解。不知道什么缘故，它没有回到它所来自的故都和林（蒙古哈尔和林），大汗反而跟一个部落酋长一样，逐水草而居，在沙漠上飘忽不定。总而言之，一切都恢复到十三世纪铁木真崛起前那种游牧生活方式，部落林立，互相战争。二百年帝国的伟大光荣，全成为历史陈迹。

蒙古十八任大汗脱欢铁木儿于逃出大都（北京）后，即行逝世，他的儿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之后，自二十任大汗起、二十一任大汗、二十二任大汗（其实只是酋长），无不死于谋杀。本世纪（十五）○○年代一四○三年，二十三任大汗坤铁木儿又被他的部下鬼力赤刺死，蒙古更混乱不堪。

鬼力赤以后蒙古地区政治情况的发展，我们用下表示意：

上表包括本世纪（十五）之后，三个世纪间蒙古地区和中国有关的主要政治领袖人物的关系位置。

蒙古地区上有很多民族和很多部落，除了蒙古民族本身诸部落外，主要的还有突厥民族的两个部落：一是鞑靼部落，一是瓦拉部落。鞑靼部落即十三世纪的塔塔尔部落，跟蒙古诸部落是世仇，几乎被屠杀绝种。因为他们的牧地夹在蒙古跟中国之间的缘故，中国遂把蒙古人也称为鞑靼，对蒙古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但鬼力赤却是鞑靼血统，他夺取政权后，使中国更振振有词地把蒙古当作鞑靼。可是鞑靼人无法作蒙古人的主人，鬼力赤不久就被蒙古一位强有力的酋长阿鲁台杀掉；。

另立本雅失里继位大汗。就在同时，一直屈服在蒙古统治之下的瓦拉部落，已经强大，在阿尔泰山（蒙古与新疆分界）一带游牧。现在乘着蒙古本土内乱，向东移动。有时跟蒙古诸部落合作，拥立一个傀儡可汗；有时跟蒙古诸部落对抗，互相攻杀。有时跟中国通商亲善，有时又向中国袭击劫掠。

由于蒙古支离破碎，对中国的威胁，也相对减轻。缺少一个强大的政府支持，使他们不能有通盘计划和通盘行动。野心勃勃的一些酋长不过只贪图抢夺财物女子，并没有政治上的远大抱负。比过去匈奴、突厥、契丹、女真，所发出的沉重压力，现在的北方敌人，只能算作一些小小扰乱。

然而明政府仍为此倾全国之力，重新兴筑万里长城和疏氵睿南北运河。前者防止北方蛮族再度南下，后者加强江南军粮运输。万里长城自十世纪燕云十六州割给辽帝国后，便丧失作用。四百年来，几乎全部倒塌。明王朝建立，又恢复十世纪前中国与北方蛮族对抗的局势，兴筑长城，自属必要。于是从东方山海关，直筑到河西走廊嘉峪关。山海关至黄河一段，在本世纪（十五）初期完成。黄河至嘉峪关一段，于下世纪（十六）完成。这个长达二千三百余公里的全部新建工程，比起纪元前三世纪秦王朝所修筑的只数百公里的连接工程，巨大难苦，达百倍以上。明政府又沿着长城，设立九个边疆军区，称为九边：

南北运河是蒙古帝国的工程（七世纪时杨广开的那些运河，九世纪后都湮没了），但会通河（山东省境内之南北运河）与清江浦（黄河与淮河合流处，江苏淮阴），已全部淤塞。本世纪（十五）初，重加挖凿。第三任皇帝朱棣又于一四二一年，把首都自南京迁到北京，这是一个进取性的措施。

朱棣是中国亲自深入漠北地区攻击北方蛮族的皇帝之一，曾经五次亲征。第一次一四一○年，亲征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到达成吉思可汗铁木真即位的干难河（鄂嫩河），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大败，本雅失里溃不成军后，投奔瓦拉部落。瓦拉王马哈木最初表示尊奉他，后来当自己的势力迅速向东挺进时，他不再接受蒙古的统治，就把本雅失里杀掉。于是瓦拉代替蒙古，跟中国为邻。第二次一四一四年，朱棣亲征瓦拉，到达土拉河（蒙古乌兰巴托南），马哈木大败。第三次一四二二年，亲征阿鲁台，到达阔深海（内蒙古东北部呼伦湖），不见敌踪。第四次一四二三年，再亲征阿鲁台，到达上庄堡（河北万全北），又不见敌踪。第五次一四二四年，再亲征阿鲁台，到达答兰纳木儿河（蒙古最东部哈拉哈河上游），派兵搜索，仍不见敌踪。回军途中，至榆木川（内蒙古正蓝旗北），朱棣病死。

朱棣虽是一位较有作为的皇帝，但不是一个优秀的统帅人才，五次亲征，都不能捕捉到对方主力，予以决定性打击。除了第一次亲征有收获外，其他四次亲征，大军未发，四方皆知，敌人早已坚壁清野。然而，朱棣死后不久，中国进入第三次宦官时代，当权人物，相继竞赛昏暴，对北方蛮族，便只有挨打的份，再无力还击。

五　中国第三次宦官时代

明王朝自靖难之役后，国内安定三十余年。此三十余年位于本世纪（十五）初期，是中国人民在明王朝统治三百年中，唯一的比较幸福的日子。郑和下西洋，交趾省（越南北部）设立和朱棣五次亲征，以及长城运河的建设工程，也都在这三十余年中完成。

宦官的灾难虽然已经萌芽，像交趾监军马骐竟逼使交趾脱离祖国，即是一个恶兆。可是马骐终于受到惩罚，社会还有一线光明。而三十年代之后，宦官时代降临，连这一线光明也都消失，而终于完全黑暗。

这是中国第三次宦官时代，距第一次宦官时代（二世纪）一三百年，距第二次宦官时代（九世纪）六百年。我们姑且说，第三次宦官时代始于本世纪（十五）三十年代一四三五年王振当权，终于下下世纪（十七）六十年代一六六一年明王朝覆亡，历时二百二十七年。

——注意一个现象，宦官时代的结束，一定是王朝的覆亡。

肯定时代的起迄时间，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但为了对社会形态有一个了解，必须如此，才可以有明确的印象。事实上二百余年间，宦官并不每年都在作怪。像下世纪（十六）第十二任皇帝朱厚囗在位的四十六年中，宦官就没有甚么地位。

我们把宦官时代的主要当权的宦官人物，列出一表：

上表可以看出，明王朝几乎每一个皇帝，都有他亲信并掌握权柄的宦官。没有特别亲信宦官的皇帝，如朱厚囗，则有特别亲信的贪官。

当三十年代朱祁镇即位时（一四三五），年方九岁，还是一个顽童。由司礼太监王振带着他游戏，他对这个大玩伴，十分敬佩，尊称为“王先生”。最初，朱祁镇的祖母张太后经常派人到内阁，查问政事，发现王振有假传圣旨的情形。大怒之下，亲自主持内阁会议，要杀王振，一批乡愿大臣代他求情，才算幸免。但张太后不久逝世，王振的威风日增，没有人能控制他，不但成为太上宰相，而且成为太上皇帝。第三次宦官时代，遂由王振揭幕。

首先受害的是皇家教师（侍讲）刘球，刘球上奏章劝朱祁镇亲政，王振认为讥讽自己，即把刘球逮入锦衣卫诏狱，乱刀砍死，尸体支解，掷到荒郊。另一位受害人是国立北京大学校长（京师国子监祭酒）李时勉，有一天，王振前往视察，李时勉对他并没有表示特别的恭敬，王振就指控李时勉盗用国家树木，把他在大学门前带枷示众三天，大学生数千人哭号奔走，都不能解救，最后还是辗转求到朱祁镇的母亲何太后，何太后向朱祁镇询问，朱祁镇惊愕说：“一定是王振干的事。”才下令释放。最高法院副院长（大理少卿）薛(王宣)在大庭广众中没有先向王振行礼。王振即逮捕薛(王宣)，下锦衣卫诏狱，以贪污受贿罪名，判处死刑。处斩前夕，王振一位老仆人在厨房流泪，王振问他为甚么时，老仆人说：“我跟薛(王宣)是同乡，深知他的为人。”并举出若干事证，王振才把薛(王宣)开释，但仍被贬谪至边疆铁岭（辽宁铁岭）。然而锦衣卫一位名王永的兵士，却没有这种好运。王永看不惯王振为非作歹，写匿名传单，加以指摘，被捕磔死。

权力所在，谄媚必然集中。工程部副部长（工部侍郎）王佑没有胡须，王振问他甚么原因，王信说：“老爷没有，儿子辈安敢有。”

——注意王佑这件事，这是第三次宦官时代特征之一，政府高级官员和士大夫阶层，公然无耻地争向宦官卖身投靠，是第一第二次宦官时代所没有的现象。

六　土木之变与夺门之变

一四四九年，王振力排众议，要第六任皇帝朱祁镇亲征瓦拉。

瓦拉部落向东推进途中，于十年代，曾被朱棣在士拉河（蒙古乌兰巴托南）击败，但它东进不止。不久就把蒙古诸部落，先后驱逐到更寒冷荒凉的东北地区，占领原来属于蒙古诸部落的广大塞北，跟中国接壤。

瓦拉可汗也先最初对中国谨慎从事，不断派人进贡土产，并效法匈奴、回纥，向中国求婚。翻译官马云贪图也先的贿赂和炫耀自己的权威，答复说：“皇帝已经允许。”

也先大喜。一四四九年，贡马千匹，作为聘礼。中国政府这才大吃一惊，告诉他并没有这回事。也先认为中国戏弄他，遂向中国发动攻击，沿边城堡，相继陷落。

于是，王振主张亲征。他把战争看成儿戏，认为权力的魔杖可以抵挡一切。诏书颁下后的第二天，朱祁镇即行出发，因仓促间没有准备，半途上军士已有人饿死，到了大同（山西大同）后，王振还要北进，可是派出去的几个兵团，先后溃败，军心大乱。镇守大同的宦官也提出警告，不但不可再北进，连大同都危在旦夕，王振不得已，始下令回京。走到距居庸关（北京昌平）四十公里的土木堡时，瓦拉追兵已至。国防部长（兵部尚书）邝野请急速入关，但运送王振所搜刮的金银财宝的车队，还没有赶到，他坚持等候。邝野坚持迅速撤退，王振诡骂说：“军国大事，你懂甚么？”把邝野逐出营帐。

既而瓦拉骑兵合围，大呼：“投降免死。”王振这时才发现他的权力魔杖失灵，禁卫军官樊忠悲愤交加，用铁锤把王振击杀。但仍挡不住全军覆没，樊忠战死，朱祁镇被瓦拉生擒。

土木堡消息传到北京，明政府大乱。有人主张把沿边军队全部撤回保卫首都，有人主张迁都南京。高级官员的眷属和富商，纷纷逃走。幸而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钰是一个英明亲王（明王朝二十任皇帝中，唯一杰出的君主），他采取断然措施，自己坐上宝座，用以堵塞瓦拉的勒索。又任命于谦当国防部长（兵部尚书），积极整顿已腐烂透了的武装部队，刷新政治，全国转呈新兴气象。

一件利器握在力量不足的人手中，不但不能发挥威力，反而是一个负担。也先把朱祁镇活捉，高兴了一阵之后，简直不知道如何运用和如何处置才好。不过挟持着他沿边攻击，勒索一点财物。但后来直抵北京城下，被于谦击败，就改变主意，于土木之役的明年（一四五一），跟中国和解，接受巨额赎金，把朱祁镇释放。

也先接着把蒙古大汗脱脱不花杀掉，而且称蒙古大汗，沉湎在从中国得来的女色和美酒之中。一四五四年，被部将阿拉刺死。蒙古诸部落乘机反攻，瓦拉部落崩溃，向西星散逃走，退出中国历史舞台。直到二百年后的十七世纪，才以分裂的“四卫拉特”局面，再跟中国接触，而终于被中国征服。

朱祁镇在瓦拉手中时，曾向前往探望他的明政府使节教育部副部长（礼部侍郎）李实，痛哭流涕说：“也先有意送我回去，请你转告政府，我回去后，只求作一个平民，便心满意足。”李实问他为什么那样宠信王振，朱祁镇说：“王振没有死时，从没有人指摘他不对，如今人人都把罪过推到我头上。”然而，这只是赌徒失败后乞求同情的话，他内心的想法并不如此。朱祁镇被赎回之后，对他弟弟朱祁钰没有马上把宝座还给他，大大不满。他积极地谋求复辟，一些野心家也准备把赌注下在他身上。

从这个观点，研究十二世纪宋王朝南迁后的局势，可以发现，赵构拒绝他哥哥赵桓回国，有充分的理由。没有人能保证赵桓回国后不像朱祁镇一样，发动政变。这是专制政体的另一个死结，无法解开。

一四五七年，朱祁钰病危，没有儿子，举朝感到将发生继承问题。宦官曹吉祥和监察部副部长（副都御史）徐有贞，集结私人部队和家丁，拥立朱祁镇。于黎明时分，夺取宫门，升殿复位。等到早朝，全体文武官员才发现坐在金銮殿上的已不是弟弟朱祁钰，而是故主朱祁镇。朱祁钰在病榻上听到消息，一惊而逝。

朱祁镇在这场戏剧化的政变中，担任使人失笑的急吼吼角色，因为他即令坐着不动，朱祁钰死后，既没有儿子，帝位仍会转到他。大概他自己也发现这种情况，为了表示他的夺位有其必要，所以指控于谦和宰相（大学士）王文，阴谋迎立外藩——迎立远在襄阳（湖北襄樊）的朱厚囗亲王的儿子入承大统，把于谦、王文二人途下诏狱。可是逮捕之后，专用来召唤亲王人京的金牌，立即被发现仍在皇太后宫中，证明根本没有此事。

而自土木之变后，于谦独力支持危局，成为全国所敬仰的民族英雄，所以很多人申诉营救。但徐有贞跟于谦有私人恩怨，他提醒朱祁镇说：“不杀于谦，我们所作的事便名不正，言不顺。”最高审判法庭（三法司）只好加上“意图”二字，定二人的罪名为“意图迎立藩王”，判决死刑。王文仍据理分辩，于谦叹息说：“这不是法律问题，也不是法庭问题，千言万语，又有何用。”二人同被处斩，家产抄没。

——这是自十二世纪岳飞死后，第二位名将死于冤狱，相距三百年。于谦行刑之日，北京天气骤变阴霾，街巷到处听到哭泣。民间传说，于谦是岳飞转生，再来世上，为国家抵抗北方蛮族。

朱祁镇并没有在他所受的灾难中，接受任何教训，他的智力商数不允许他如此。他复位后竟然仍思念王振，特地雕刻一个王振木像，招魂安葬。

——朱祁镇对王振这种反应，除了显示朱祁镇冥顽不灵的性格外，实在找不出其他解释。

七　断头政治

宦官好像是明王朝皇帝的灵魂，明王朝皇帝不能没有宦官，犹如一个人不能没有灵魂。

朱祁镇逝世后，儿子朱见深继位，信任宦官汪直。还特地创立“西厂”，命汪直主持。诏狱系统除了锦衣卫、东厂之外，又多了一个西厂。秘密警察布满每一个角落，朱见深躲在深宫之中，靠着这一批耳目爪牙，统治他所统治下的帝国。宰相商辂向朱见深指出，这种作法，并不能帮助安定秩序，反而会激起反抗，动摇国家基础。朱见深大怒说：“一个小小宦官，怎么会危害国家？”

——朱见深的话使人回忆九世纪时唐王朝皇帝李纯的话：“宦官不过是家奴。”他们对问题的反应，如出一辙。

反对宦官的固然有人，但谄媚宦官的摇尾系统，也正式建立，王佑不过口头上说说，而监察部委员（御史）王亿，却上奏章给皇帝，颂扬江直所主持的西厂，对治安有极大的贡献，他说：“汪直所作所为，不仅可以为今日法，并且可以为万世法。”当奏章传出时，若干人要唾王亿的脸，但他立即被擢升为湖广省（湖南·湖北）高等法院副院长（按察副使）。

从此，道德水准较低的人，官位越高。而官位越高的人，道德水准也越低。具有道德勇气的人，加速度地被排斥于政府之外，或被诬陷在诏狱之中。

朱见深的儿子朱祐樘，是头脑比较清楚的一位皇帝，而以不任用宦官闻名于世。但当宦官之一的李广死后，朱祐樘查看他家中账簿时，见有“某官送黄米几百石”、“某官送白米几百石”的记载，困惑说：“李广能吃多少米？”左右告诉他，黄米指黄金，白米指白银，全是贿款。

王佑、王亿之类的无耻之徒，在宰相阶层中，也开始出现。宰相万安完全靠进献春药秘方，被擢升为首相（华盖殿大学士）。朱见深死后，朱祐樘在一个小箱子里，找到这些秘方，每张秘方上都署名“臣万安进”，以便皇帝在淫乐中思念他的忠心。朱祐樘责备他说：“这是宰相应该做的事吗？”教万安辞职，但万安婉转哀求，不肯提出辞呈。

以致朱祐樘不得不下令把他免官。另一位宰相（大学士）刘吉，是宦官汪直的摇尾系统中最得意的一员，贪污狼藉，屡被弹劾，但每被弹劾一次，他却一定升官一次，世人称他为“刘棉花”，意思是越弹越起。一直到汪直下台，他才跟着下台。

中央政府腐败，促使地方政府加倍腐败，因为地方政府官员必须更加贪污才能有充分的财物行贿，以保持自己的职位和再图升迁。而明王朝另有一种特殊的社会阶层，介于官员与平民之间，即退休的官员和没有官职的秀才、举人、进士，以及在职官员的家属亲戚，他们被称为“乡绅”，在社会上构成一个新型的恶霸集团，跟地方政府官员结合，欺压平民，尤其欺压佃农。佃农贫苦已极，常因无力缴纳粮租，而被乡绅缚送到县政府打问——打问，是官员对平民的廷杖，官员只要看到乡绅的名片，即行动刑。

贪官和乡绅，像两条毒蛇缠在人民身上，任何合法的手段，都不能摆脱。于是，抗暴革命遂跟明王朝同在。本世纪（十五）若干重要民变，我们用下表列出，它们都是大规模的流血抗暴，使中央政府为之震动：

唐赛儿是佛教的女传教士，她失败后，像被地球吞没了似的无影无踪。明政府疑心她逃到庙庵里伪装尼姑，就把山东、北直隶（河北省）两省所有的尼姑，数万人之多，全部逮捕，送到北京审讯。在酷刑下，她们的遭遇使人颤抖，但唐赛儿不能查获。邓茂七是一个佃农，在那个时代，佃农必须把粮租送到乡绅（乡绅和地主是一体的）家里，乡绅总百般挑剔虐待。邓茂七联络各地佃农，声明没有义务送粮上门，要乡绅自己下乡收取。乡绅立即通知政府，政府官员立即派兵镇压，邓茂七遂武装反抗。恰巧福建省省长（左布政使）宋彰，跟唐王朝末年的“债师”一样，是一个同样性质的“债官”。他用借贷来的巨款贿赂宦官王振，才得到这个肥沃的高位，到任之后，急于偿清债务，用最凶暴的手段，无所不为。人民不堪忍受，尤溪县矿工蒋福成首先发难，领导工人暴动。

邓茂七跟蒋福成结合，声势浩大，最后当然失败，但也给贪污官员一个血的回报。不过终局最悲惨的还是李胡子一役，郧阳（湖北郧县）一带，荒山相连，农民自从上世纪（十四）便在山中屯垦，聚集九十余万人，有的已传了三代。李胡子领导据隆抗暴时，大多数农民都没有参加。可是，等到李胡子失败，剿匪司令官（都御史）项忠却下令作斩草除根式的大屠杀，九十余万人，全部死于刀下，妇女儿童尸体，填满山谷。项忠还树立石碑，歌颂自己功德，世人沉痛地称它为“坠泪碑”。

人民的反抗如此强烈，中央政府的腐败反而更甚。本世纪（十五）六十年代是一个可纪念的时代，明王朝开始出现一种自从人类有政治以来，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断头政治。

中国历代王朝的皇帝，无论如何昏聩凶暴，总是经常地（甚至每天）都要出席金銮殿上举行的清晨会报，跟群臣见面，讨论国政。必要时还出席小型的在别殿举行的高阶层会报，听取并裁决大臣的意见，术语称为“早朝”或“视朝”。然而，自本世纪（十五）一四六○年起，第九任皇帝朱见深继承他冥顽不灵老爹朱祁镇的宝座后，他比老爹更冥顽不灵，索性不再露面。

朱见深在位二十四年，始终藏在深宫，大臣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大臣。一四八七年，朱见深逝世，儿子第十任皇帝朱祐樘继位，龟缩如故。直到本世纪（十五）最后第三年，即一四九七年，朱祐樘才在文华殿跟几位宰相见一面，由宦官向各人泡上一杯茶，只谈了几句家常话，就教他们退出。这是三十八年来皇帝第一次召集内阁，也是大臣第一次看到皇帝的嘴脸，成为轰动一时的大事。

明政府象一个断了头的巨人，在悬崖绝壁上，蠕蠕而行。

八　东西方世界

一四一五年（交趾省官员解缙死于冤狱），英法百年战争第三次战役起，法国勃艮地公爵跟英王亨利五世联合，进攻法王查理六世。

一四二○年（明王朝迁都北京前一年），英法百年战争第三次战役终，历时六年。

法国割诺曼底给英国，并同意英王继承法国王位。

一四二二年（朱棣第三次北征蒙古），法王查理六世逝世。英王亨利六世宣布即法王王位，法国人拒绝，拥立查理六世的儿子查理七世，与英作战。英法百年战争第四次战役起。

一四二九年（交趾省脱离中国独立后第二年），法军屡败，仅争奥尔良一城，英国围攻。法国十七岁少女贞德自田间起义，号召勤王，士气大振，解奥尔良之围。贞德引查理七世到教堂，正式加冕为法王。

一四三○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勃艮地公爵擒贞德，送与英军，法王查理七世拒绝出钱赎回。明年（一四三一），英军于卢昂组教士法庭，将贞德焚死（我们发现，无论中国和外国，帝王们最容易忘恩负义）。

一四五三年（土木堡之役后第四年），（一）英法百年战争第四次战役终，历时三十二年。全战争也终，历时一百一十七年。英国大败，丧失在法国全部领地。（二）土耳其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攻君士坦丁堡，历时五十三日，城破，东罗马帝国亡，立国二千二百零六年。

一四五五年（也先可汗被刺的明年），英国民怨沸腾，约克世家起兵，佩白玫瑰为标帜，反对国王亨利六世。亨利六世属兰加斯德世家，佩红攻瑰为标帜，发兵拒战。史学家称“玫瑰战争”。

一四八五年（春药宰相万安被免职前二年），玫瑰战争终，历时三十一年。兰加斯德世家外孙亨利都铎当英国国王，娶约克世家女儿当皇后，两世家和解，称都择王朝。

一四八六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结束后五十三年），葡萄牙船长狄亚士，发现南非洲好望角。

一四九二年（第三次宦官时代，棉花宰相刘吉当权），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

一四九四年（明王朝皇帝不出见政府官员已三十五年），天主教教皇亚历山大六世颁划界令，沿北美洲东海岸纵划一线，西归西班牙（包括北美洲与南美洲大部），东归葡萄牙（包括南美洲巴西，跟非洲全部）。

第二十九章　第十六世纪

本世纪起，东方跟西方发展的方向，分道扬镳。

欧洲的光辉日增：诸如；

——文艺复兴运动进入高峰。

——现代形式的民族国家，逐渐形成。

葡萄牙商人远来中国，从浑噩的明政府手中取得澳门，作为殖民地。

——路德焚毁天主教教皇谕旨，向沉重而错误的传统权威反抗，欧洲人的灵性复苏。

———麦哲伦航海环绕地球一周，证明地球确是球体。

——西班牙人开始涌入新大陆，大量殖民，占领古巴、墨西哥、秘鲁。又在亚洲占领菲律宾群岛。

——哥白尼发现地球不是宇宙中心，太阳才是。

——伽利略在比萨斜塔试验物体落下速度，发现落体定律，后来又发现摆动定律，在此定律下，钟表出现。

但中国人仍被酱在大黑暗时代，仍继续把精神和生命，浪费在无聊的（如大礼议）和可哀的（如三年之丧）的争执上。全国二片八股文的吟哦声，诏狱的廷杖声，和抗暴的呐喊声。

中国开始遥远地落在欧洲之后。

一　朱厚照与刘瑾

本世纪（十六）一五○五年，明王朝第十任皇帝朱祐樘逝世，把十五岁的儿子朱厚照托孤给两位宰相谢迁和刘健。

然而朱厚照是一个对女人和游荡有兴趣的花花公子，荒唐而且任性。从小就跟他一起的玩伴宦官刘瑾，犹如他冥顽不灵的曾祖父朱祁镇的玩伴王振一样，事实上刘瑾一直崇拜老前辈王振的风范。

刘瑾有一个核心集团，被称为“八虎”，仅只这个名词就使人不寒而栗。不过八虎最初并没有干预政治的念头，他们只是引导朱厚照日夜不休地沉湎于声色犬马。于是谢迁、刘健跟各部部长（尚书），联合要求朱厚照排除八虎。宰相兼托孤大臣的威望，使八虎大为恐惧，他们只要求保留性命，愿意被放逐到南京，永不回到皇帝身旁。但谢迁、刘健根据“君子小人不并立”、“除恶务尽”的格言，坚持必须全体处斩。八虎环跪在朱厚照面前，哀哀哭求，当然加上一番足使一个大孩子跳起来的挑拨刺激，于是朱厚照果然发现谢迁、刘健的阴谋原是使皇帝陷于孤立。第二天早朝，文武百官以为皇帝一定会下令把八虎砍头时，皇帝却下令把谢迁、刘健撤差。

政府大权立即落到刘瑾手上，他用皇帝名义公布《奸党》名单，包括谢迁、刘健和儒家阳明学派的创立人王守仁；中央政府全体官员跪在金水桥南，恭听此项谕旨。刘瑾对朱厚照的控制力量，从下列事件上可以看出，一天早朝时，殿阶上忽然发现一封信，朱厚照捡起来看，原来是一份揭发刘瑾种种罪行的匿名控诉状。朱厚照就在状上批示：“你所说贤能的人，我偏不用。你所说不贤能的人，我偏要用。”但刘瑾仍大发雷霆，命部长以下高级官员三百余人，跪在奉天门（宫门之一）外的烈日之下，追究事主。那些高级官员们从早晨跪到天黑，国防部科长（兵部主事）何钅弋、进士陆伸，跟北京地方法院法官（顺天府推官）周臣焦渴过度，倒下来死掉。天黑之后，未死的人再囚进锦衣卫诏狱。后来还是刘瑾发现匿名状来自宦官内部，跟政府官员无关，才把他们释放。

上述的两件事显示出刘瑾已威不可当，自然而然地，他的摇尾系统迅速成立。宰相焦芳、刘宇，内政部长（吏部尚书）张彩，国防部长（兵部尚书）曹元几乎跟刘瑾的家奴没有分别。政府大小措施，都在刘瑾私宅决定，其中影响最大的，有下列的两项：一　设立“内厂”和创立罚米输边制度刘瑾为了加强对政府的控制，特别成立一个新的特务机构——内厂。诏狱系统除了锦衣卫、镇抚司、东厂、西厂外，又多了一个内厂。五个血腥的杀人机构并立，凡跟宦官拒绝合作的官员和人民，一律宣称他们贪污有据，照例地延杖拷打。同时刘瑾还发明了另外两种刑罚。即戴重枷和罚米输边。巨枷的重量达七十五公斤，一个人如果被判决戴枷示众三日，他就死定了。罚米输边，从数百石到数千石，由“罪犯”家属直接运到九边要塞，作为军粮。它只是一种从刑，主刑往往是延杖或贬窜，如退休的前任国防部长刘大夏，被贬到军营作苦工，附带罚米二千石。

一个人一旦得到这种处分，就等于破产，但破了产也不能免除输边。如果没有地方借贷，他跟他的家人就会死于追赃的拷掠。

二　建立镇守太监定期调任制度我们回忆上世纪（十五）交趾省（越南北部）的丧失，对肇事的宦官马骐，一定还有印象，他的官衔是监军太监。这种制度有它的历史性，可以上溯到八世纪。但上世纪（十五）与监军太监同时并设的，还有一种镇守太监，却是明王朝的发明，到了本世纪（十六），已成为一种“祖宗制度”（祖制），而祖宗制度的特点是：永不可以变更。即由皇帝派出亲信宦官，到各省和各重要城市，长期驻留。

这是政治性的，还有一种专业性的，如织造太监、税务太监、矿务太监。他们既在事实上和名义上都是皇帝的代表，那就跟一个土匪一样，所到之处，贪污勒索，甚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政府方面的唯一对策是：“养饿虎不如养饱虎”，使他们大贪特贪之后，胃口变小，所以要求皇帝不去调动他们。但刘瑾当权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旧人调回，而放出他的同党，这批饿虎迫使全国民怨沸腾。

刘瑾于一五一○年被杀，死于八虎的内哄、八虎之一的宦官张永，向朱厚照密告刘瑾谋反，朱厚照激动起来，刘瑾就活不成了。刘瑾当权时间只有短短的五年，但整个明政府的结构，几乎被他拆散。

刘瑾死后，另一位宦官钱宁和边防军的一位军官江彬，接替刘瑾的位置，当人们盼望国刘瑾之死而有所转变之时，朱厚照在二人引导下，到南中国游荡，奸淫烧杀，比强盗还要凶暴。

——注意一个使人惊奇的现象，明王朝的皇帝，都好像跟明王朝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竞争着对它百般摧折，似乎不把它毁灭，誓不甘心。

二　大礼议事件

一五二一年，朱厚照结束他烂污的一生，没有儿子，由他的堂弟朱厚囗继位。因为朱厚囗是以亲王的身分入承大统，于是发生著名的“大礼议”事件。朱厚囗在皇位世系上的关系位置，我了用下表说明：

大礼议事件是十一世纪宋王朝濮议事件的翻版，不过濮议时代，儒家中的理学学派还没有兴起，而本世纪（十六）理学正在兴隆，所以也特别热闹和特别有趣。

濮议事件中的现任皇帝赵曙，是死皇帝赵受益的侄儿，自幼就被赵受益抱到宫里，当作儿子抚养。大礼议事件的现任皇帝朱厚囗则只是死皇帝朱厚照的堂弟，两个人从没有见过面。依人伦常理判断，濮议事件所发生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再发生，但它竟然发生。儒家系统的理学家，根据古老的纪元前五世纪使鲁国国君被接住叩头的儒书规定，认为小宗入继大宗，应以大宗为主，朱厚囗虽无法作朱厚照的儿子，却必须作朱祐樘的儿子，然后大宗才算不绝。一切奇异的办法，都由此奇异的论断而生。那就是说，朱厚囗应称伯父朱祐樘为父亲，应称伯母朱祐樘的妻子为母亲，而改称自己的父亲为叔父，改称自己的母亲为叔母。

当此议论最初提出时，刚刚即位，年才十五岁的朱厚囗，便直觉地感觉到不对劲。

他说：“父母怎么可以如此颠倒？”朱厚囗的父亲早死，他是一个独子，当他的寡母蒋氏从亲王封地安陆（湖北钟祥）前往北京，走到通州（北京通县），听到这个消息时，即拒绝前进，因为她不但当不了皇太后，而且还失去了儿子，她气愤说：“这是什么话，怎么把我的儿子当成别人的儿子？”

这一次跟濮议事件最大的不同是，政府全体官员的见解完全一致，宰相杨延和跟教育部长（礼部尚书）毛澄，合著了一篇《崇祀兴献工典礼》，自称是万世不易的经典，向文武百官宣布：“大家的行动都要以此作为根据，敢有异议的，就是奸邪。”——那就是说，凡是反对他的意见的人，一律纳入小人系统，这就是传统的古老法术。想不到一位新考取进士，在教育部（礼部）实习的年轻人张璁，他向副部长（侍郎）王瓒说。

朱厚囗是继承堂兄的帝位，不是继承伯父的帝位。是入继帝统，不是入继大宗。朱祐樘有他自己的儿子，如果一定要大宗不绝的话，不应该为朱祐樘立后，而应该为朱厚照立后，所以朱厚囗不应改变称呼。王瓒认为他的理由充分，略微向大家透露。杨廷和立即气冲斗牛，唆使监察部门的官员，寻找王瓒的毛病，提出弹劾。王瓒不敢再开口，但初生之犊不怕虎的张璁，索性直接向皇帝上奏章申明他的主张。杨延和大怒，把张璁贬到南京，警告他说：“你要听话，不要唱反调。”恰巧宫中发生火灾，杨延和庄严地指出，这正是天老爷对违反礼教之徒的一种惩罚，必须朱厚囗称父亲为叔父，称母亲为叔母，天老爷才会龙心大悦。朱厚囗母子自问不能抗拒天老爷，只好照办。

但朱厚囗母子的屈服是短暂的，在火灾的震撼平息后不久，就旧事重提。朱厚囗坚持要恢复正常称呼，杨延和用辞职作为要挟，朱厚囗毫不挽留，立即批准，而把张璁召回北京。这是一个大的转变，全体高级官员在内政部长（吏部尚书）乔宇领导下，杯葛张璁，并阴谋用酷刑把张璁处死，他们的方法是来俊臣的《罗织经》上的一套，纷纷上奏章攻击张璁，司法部长（刑部尚书）赵鉴下令给他的部属，只要有一份奏章交下来查办，就逮捕张璁，不加询问，立即用廷杖拷死。朱厚囗对这个恶毒计划有所风闻，所以不但不把奏章交下查办，反而擢升张璁当翰林学士，后来更索性擢升他当宰相。

二十年代一五二四年，朱厚囗即位的第四年，正式下令恢复旧称，伯父仍称伯父，父亲仍称父亲。卫道之士大为震动，一个个中风狂走，好像到了世界末日。杨廷和的儿子杨慎尤其激烈，他大声疾呼说：“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注意“国家养士”这句话，中国历史上以明王朝对人民（包括所谓“士”）摧辱得最为残酷，却竟然出现与事实恰恰相反的“养士”论调，说明奴性不但使人恬不知耻，更能使人颠倒是非。

杨慎的奴性狂热得到了响应，另一位大臣王元正也哀号说：“万世瞻仰，在此一举。”于是包括各部部长（尚书）在内的全体高级官员数百人，一齐集合在左顺门（宫门之一）外，匐伏跪下，大喊朱元璋和朱祐樘的帝王称号。王元正的表演更为出众，他像一个委屈万状的无赖一样，用拳头擂着宫门，拉起连老天爷都听得见的喉咙，放声大哭。大家发现如果不跟着他也如此大哭，就有被指控为离经叛道的危险，于是一片哭声，使金銮殿上的瓦片都摇晃起来。他们宣称所以如此，是痛心千古伦常和国家命脉，都已濒于毁灭前夕。虽然有宦官奉朱厚囗的命令前来劝解，但他们誓言在朱厚囗不改称父亲为叔父、母亲为叔母之前，哭声绝不停止。

朱厚囗下令逮捕哭声最大的官员一百三十四人，投入锦衣卫诏狱。第二天再补行逮捕九十余人，全部廷杖，其中十六位官员没有福气承受这种养士的待遇，竟死在杖下。

杨慎、王元正幸而不死，于延杖后贬窜到蛮荒边区。

三　断头政治的恶化

朱厚囗在父母的称呼上，因父子至情，闪电似的爆出一线灵性。大礼议过去之后，闪电熄灭，不久他就恢复了他祖先传统下来的冥顽不灵。

朱厚囗在宦官群的引导下，信奉了道教，而且十分热切。但他并没有把道教福音传播全世界的情操，他只有一颗私心，相信如果他利用皇帝的权力，召请天下法术高超的道士，建筑华丽的祭坛，用美好的中国古文颂词，向天老爷——玉皇大帝谄媚哀求的话，一定能感动那位世界上最高的神抵，保佑他逢凶化吉，长生不死。于是，建醮（筑坛祭神）和《青词》（用红笔把拍玉皇大帝马屁的颂词，写在青颜色的符篆纸上，在祭坛上焚化，玉皇大帝就可以看到），遂成为政治上的两件大事。

道士段朝用曾向朱厚囗建议，如果能不跟外人接触，静心修炼，就可得到炼金的法术和得到纪元前三世纪赢政大帝所得不到的长生不死之药。朱厚囗乐不可支，一五四O年，他宣布要皇太子代理皇帝（监国），而自己准备退居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静宅）十二年，十二年后即可修炼成功，然后以神仙之体，再出来执政。交通部长（太仆寺卿）杨最，上谏章抨击这种修炼之术，说它完全是谎话，不可相信。朱厚囗大怒（因为戳破了他的白日梦），把杨最逮入镇抚司诏狱，用廷杖拷死。朱厚囗经过这次扫兴，不再提起太子代理皇帝的事。但从这一年起，他就不再出席早朝，不跟任何官员接触。明政府又回到断头政治的混沌之境。

朱厚囗自一五四○年到一五六六年逝世，二十七年间，总共跟群臣只见过四次面，平均七年出席早朝一次。平常完全靠“票拟”（宰相签注意见）和“朱批”（皇帝红笔批示），跟政府保持不绝如缕地联系。朱厚囗把全副精力用到追求“长生”上，对骨肉亲属的感情，非常淡薄。对政府官员的感情，更是冷酷。大礼议事件使他疑心所有大臣联合起来跟他作对，于是，在断头政治期间——正是本世纪（十六）中叶，他只信任他认为无党无派，孤立于群臣之外的宰相严嵩。

严嵩是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大政客兼大贪官之一，他完全靠精密的谄媚和撰写歌颂玉皇大帝的《青词》，而被擢升到宰相的高位，他谨慎小心地伺候着政治老板，外貌上对任何人都和蔼可亲，只有在排除他的政敌时才露出毒牙。最奇异的是他有一个绝顶聪明的独生子严世蕃，朱厚囗写给内阁的，或直接写给严嵩的谕旨，字迹潦草而辞意含糊，没有人能看得懂。严世蕃却能一目了然，代他父亲所作的回答，无一不适应朱厚囗的心理状态。这使得朱厚囗一天都不能离开他的宰相严嵩，严嵩也一天都不能离开他的儿子严世蕃。

严嵩的唯一工作不是处理国家大事，而是研究朱厚囗的性格脾气，他对朱厚囗大脑上每一根神经都了如指掌。朱厚囗自以为十分英明，严嵩在朱厚囗面前便处处表示自己窝囊。朱厚囗死不认错，严嵩在任何情形下都避免暴露朱厚囗的过失。朱厚囗反复无常，严嵩就永不提任何建设性的建议。朱厚囗猜忌大臣结党营私，严嵩对任何陷于危难的朋友都拒绝援救。朱厚囗残忍好杀，严嵩正好利用它来肃清异己。君臣之间没有一点道德性质或政治见解的契合，只有无微不至的揣摩和欺骗。朱厚囗用官位玩弄严嵩，严嵩用上述的方法玩弄朱厚囗。

举一个例子可以说明这种情形，严嵩每逢巨大的贪污案件败露，人赃俱获，受到监察部门官员纠举弹劾，面临杀头坐牢的危机时，他就去长跪在宫门口，或长跪在朱厚囗面前，痛哭流涕，承认自己罪不可赦，唯求大皇帝开恩，但他所以被那些具有别种心肠的官员围攻，却都是因为他太忠心耿耿的缘故。朱厚囗最欣赏他这种婢膝奴颜的“投案”，所以每次都不予追究。这就是严嵩看穿了朱厚囗的肺腑后的大胆适应，他知道朱厚囗认为贪污算不了什么，不过恬不知耻而已，而那么多人不断围攻，正足以证明严嵩只对皇帝一个人忠贞，这恰是朱厚囗所要求的。严嵩对朱厚囗的了解，超过朱厚囗对自己的了解。所以严嵩从不说一句使朱厚囗不愉快的话，任何情形之下都不说，这正是一个成功政客最基本的素养。

严嵩当权二十年，一五六二年，终于被朱厚囗勒令退休。并不是他的法宝有什么不灵光，而是严世蕃对他的工作日久生厌，每天荒于酒色，不再把皇帝的谕旨放在心上。

严嵩年老，无法控制儿子，只好自己提笔应付，遂大大地失去朱厚囗的欢心。

严嵩虽去，但纯政客类型的政治形态，从此在中国政坛上生根，成为以后数百年间最丑陋的政治现象之一。

四　全国沸腾的抗暴民变

在这种断头政治和这种纵容贪污的社会条件之下，上世纪（十五）遍地爆发的抗暴民变，进入本世纪（十六）后，更如火如茶，全国人民每年至少都要有一次以上大规模的暴动。有些被明政府迅速扑灭，有些则战斗数年或数十年。如汤麻九集团，占据孝丰（浙江安吉）一带一万余平方公里，达二十余年。徐九龄集团，占据建昌（江西永修）一带二万余平方公里，达三十余年。陈阔口集团，占据下历（江西定南）、和平（广东和平）一带二万余平方公里，达四十余年。这种长期的跟明政府对抗，组成国内之国的现象，是大黑暗时代中政治腐败、宦官当权和断头政治特有产物之一。

我们再把其他重大的人民抗暴行动，列为下表摘要的加以说明：

刘六集团发生在河北心脏地区，跟首都北京只有一百二十公里，他们分成数个支队，在华北大平原上进行游击战，大肆杀戮贪污官员和被称为“乡绅”的大地主。他们在初起事时，一度想向政府投降，曾透过宦官张忠向皇帝请求赦免，张忠要白银二万两的贿赂，才肯保证下大赦令，而更大的宦官刘瑾的家人，又另外索取一万两，刘六集团无力缴纳，虽经更加努力劫掠，仍不能凑足。一五一一年，剿匪总司令（右都御史提督军务统京营兵）马中锡，派人招降，态度十分诚恳，刘六深为感动，决心归附，但他的弟弟刘七说：“现在宦官当道，马中锡自保都不容易，他怎么有力量实践他的承诺？”刘七的判断十分正确，马中锡不久就被宦官逮捕，死在锦衣卫诏狱。

朱寘钅番是一位亲王，他本身并没有受到迫害，但他不忍看到人民所受的迫害。事变发生那一年，刘瑾派他的摇尾系统最高法院副院长（大理寺少卿）周东，到宁夏地区测量耕田，征取马匹及追缴人民历年所欠的地租。连年旱灾，人民早都成为赤贫，但周东仍然用严厉的手段对付，法庭之上，每天拷打，后来更牵涉到军中屯日战士和低级军官，军民的愤怒一时爆发，拥戴朱寘钅番当领袖，发动军民联合的抗暴行动，包括周东在内的贪官酷吏群，全被砍头。

朱宸濠也是一位亲王，他的叛变目的跟朱寘钅番不同，只不过想当皇帝而已。但他的叛变行为，却是贪污的产品。他利用巨额的贿赂收买宦官钱宁和国防部长（兵部尚书）陆完。朱宸濠的父亲因为作恶多端，中央政府曾把他的亲王府的守卫撤销。在钱宁、陆完的建议下，朱宸濠获准恢复，他就用这支警卫军作他的基本武力，向中央发动第二次靖难之役，结果因阳明学派创始人王守仁抄他的后路而迅速失败。

最奇异最悲惨的是杨金英集团。她们都是美丽的妙龄少女，充当第十二任皇帝朱厚囗的宫人，乘朱厚囗熟睡的时候，把绳索套到朱厚囗的脖子上、企图把他勒死。可是她们太紧张了，竟打了一个活结，以致把朱厚囗勒昏之后，误以为已经死了，就急忙逃走，却不知道绳索一松，朱厚囗竟悠悠苏醒。杨金英集团在意料中地被残酷地处决——磔死。

宫廷的事，肮脏恐怖而秘密、没有人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杀朱厚囗。但我们可以判断，无疑地由于仇恨，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迫使她们用谋杀的手段，以图跟她们的仇敌同归于尽。杨金英事件是中国宫廷第二次透露出来宫女对暴君的激烈反抗（第一次是四世纪九十年代，张贵人谋杀晋帝国皇帝司马曜），也显示明王朝宫廷的黑暗，更甚于其他王朝。

(口孛)拜当过宁夏军区的高级指挥官，早已退休。宁夏军区司令官（宁夏巡抚）党馨，是一位标准的小官僚。严冬已深，而军中冬天的衣服装备和冬季的粮饷，仍扣留不发。战士们向将领请愿，将领们向党馨请愿，并且婉转地向党馨建议，假如不能现在马上发，那么，把从前积欠的粮饷先发也可。党馨严词拒绝，他的理由是：“这种动不动就向上级请愿的作风，不可以鼓励。”有人暗示他，这样做可能激起兵变。党馨冷笑说：“难道他们不怕全家砍头吗？”战士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冻饿至死，一是叛变。他们选择叛变，拥护(口孛)拜起兵。当党馨发现竟然有不怕全家砍头的勇士时，他慌了手脚，逃到水洞里发抖，但仍被搜出杀掉。

抗暴行动最后虽然都被镇压下去，但抗暴不止。

五　倭寇

当全国抗暴蜂起之际，东南地区发生倭寇的灾难。

倭寇，即日本海盗。

倭寇对中国的伤害，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上上世纪（十四）末叶到上世纪（十五）三十年代，是日本海盗对中国沿海侵犯，第二阶段，从本世纪（十六）二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恰是明王朝第十二任皇帝朱厚囗在位期间），则是中国明政府官员贪污和政治黑暗召来的外侮。

十四世纪末叶，浙江省反抗蒙古人统治的革命领袖方国珍的势力，虽然被明王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并吞，但他的若干部属，跟日本的海上亡命之徒勾结，在沿海劫掠不息。

朱元璋简单的头脑无法处理广阔的海洋上的事务，于是他下令“一片木板都不准出海”，禁止中国渔民们捕鱼，而且把沿海渔民和船户，统统编入军籍，改做战士。这种作法只能伤害民生，不能根绝海盗。适逢十四世纪九十年代日本南北朝结束，南朝被并，一些不肯向北朝屈服的巨僚，向中国发展，也加入了海盗行列，声势就更浩大。

上世纪（十五）初，明王朝第三任皇帝朱棣改变闭关政策，一面准许日本跟中国作正规的贸易，一面加封日本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为日本国王。请他加强海禁。足利义满虽然拒绝日本国王的封号，但对正规贸易感到满意，所以对骚扰中国的海盗，严厉剿捕，沿海社会秩序遂渐渐恢复正常。

日本这时已十分中国化了，处处模仿中国，但中国对日本却一直像瞎子一样茫然不知。甚至到了十八世纪，还不知道日本有一位万世一系的天皇，而总是把他的征夷大将军（幕府）或最高执政宫（关白）当作国王。

中国沿海保持八十余年的平静，然后进入第二阶段。

一五二三年，日本两个商船队，一队由宗设率领，一队由瑞佐率领，先后到达当时中国东方最大的港口宁波（浙江宁波）。宗设先到，瑞佐后到。依照中国规定，商船到达后，由市舶司（海外贸易管理处·海关·招待所混合机构）检查报税，并设宴款待。

先到的先检查，坐上座；后到的后检查，坐于次位。瑞佐后到，当然后检查和坐于宗设之下。可是，明政府是一个无微不至的贪污集团，瑞佐的一个翻译人员宋素卿，把重贿送给市舶司的主任（市舶太监）赖恩（市舶司首长是一个贪污的最好位置，所以由皇帝直接派宦官担任，合法的收入呈献皇帝，非法的收入下宦官腰包），于是，赖恩就先检查瑞佐的货物，并在宴会时请瑞佐高高上座。宗设气得暴跳如雷，要殴打瑞佐。赖恩袒护瑞佐，更暗中帮助他准备军械。宗设无处申诉，就攻击瑞佐所住的旅社，瑞佐抵抗不住，向城外逃走。宗设追击，沿途烧杀，夺船出海回国。

明政府的反应不是检讨错误，而是认为一切罪过都由于贸易，就把市舶司撤销，一些高级官员坚持这样作才能发扬中国的国威。

问题是，政府主持的贸易机构虽然撤销，但贸易不会停止，只不过由政府转到了民间。日本商船队到达后，改由当地的富商出面招待，作为代理店。最初双方合作得十分融洽，久而久之，中国富商积欠日本商船队的货款日多，最多的达一万余两，少的也有数千两。日本人不断讨债，那些富商使出种种推拖手段，等到实在推不下拖不下时，就索性逃得无影无踪，明政府对这种骗局根本不管。日本商船队吃了哑巴亏后，只好转而委托有声望绝不致逃掉的“乡绅”，想不到乡绅的手段更为毒辣，积欠的更多。日本商船队不得已，就停泊在沿海岛屿坐索。乡绅们大为烦恼，最后想出了砸锅补锅妙计，他们警告地方官员说：“倭寇为患，不是突发的，有它的历史性，现在又横行海上了。听说他们杀人掠财，无所不为，如果不早日扑灭，恐怕有严重的后果。”政府官员跟乡绅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果然出动军队，要把讨债的日本商船队当海盗进剿。乡绅却适时地向日本商船队透露军队出动的消息，教他们逃走。日本商船队十分感激他们的照顾，欠债就更多起来了。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诈欺花样，日本商船队被愚弄了二十余年。最后，到了一五四六年，日本商船队的忍耐达到饱和，就占领了若干岛屿，誓言得不到债款，决不回国，中国如果用武力对付他们，他们就用武力对抗。

乡绅们发现法宝已不灵光，只好请明政府的军队真的向日本商船队攻击，日本商船队早已准备妥当，从本国带来的武装部队，即登陆应战。并把那些进剿的明政府军队击溃，索债军跟在溃兵屁股后，一波一波地攻城掠地。于是战斗蔓延三省：浙江、福建、南直隶（江苏省）。日本正当的贸易商人，遂被迫变成“倭寇”，他们因对明政府官员和奸商痛恨入骨，就把全部愤怒加到所遇见的无辜的中国人身上，所到之处，备极残酷。

这场灾祸历时十九年之久，到了一五六四年，以抗倭而成名的将领戚继光，才把已失去索债初意，全成为海盗的日本最后一支突击部队，在仙游（福建仙游）消灭，倭寇才告平息。中国为那些贪官奸商所付出的代价是数十万人死亡和广袤五十万平方公里的富庶地区全部残破。——仅杭州一城，日本所杀的中国人的血，就汇流成河。

六　北方外患及和解

中国东南地区倭寇的灾难正严重时，北方的外患又起。

瓦拉部落于上世纪（十五）也先可汗被刺身死后，向西方撤退。蒙古诸部落又回到塞北故地，经过无数次流血火拼，到了上世纪（十五）七十年代，一位年仅七岁，名叫巴图蒙和的孩子，蒙古帝国第二十任大汗脱古思帖木儿的六世孙，被各部落拥立，号称达延汗——我们猜想这可能是“大元汗”——大元帝国可汗的谐音。这位达延汗年事渐长，发挥出他的才能，再度把蒙古统一。在完成统一工作的过程中，他专心对内，中国边境得以保持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平静。这个中兴的蒙古帝国，恢复到十三世纪成吉思汗铁木真攻击金帝国前的初期版图。

但是，巴图蒙和到底不是铁木真，他没有力量并吞中国。而他的组织才能也只限于他在世之日。本世纪（十六）四十年代，巴图蒙和逝世，帝国立即瓦解，分裂为下列四部：

对中国伤害最大的是鄂尔多斯部酋长吉囊和土默特部酋长俺答，俺答尤其强悍好战。

他们都是达延汗巴图蒙和的后裔，在巴图蒙和在世的末年，便开始向中国侵袭。四十年代后，更变本加厉，经常攻破长城，深入太原（山西太原）、平凉（甘肃平凉），烧杀掳掠，如入无人之境，明政府的边防军无力抵抗——这是可以理解的，腐败的政府不会有能作战的军队。

一五四六年，陕西三边总督曾铣（三边指长城三要塞：固原、宁夏、延绥）计划把鄂尔多斯逐出河套，把国防线从长城向北推移五百公里，以黄河为界。他向皇帝朱厚囗建议训练精兵六万人，再加上使用当时最新式火枪的现代化装备的部队二千人，每年春夏之交，携带五十天的粮秣，水陆两道同时出发，向河套扫荡，焚烧牧草和蒙古人积存的粮食。每年如此，三年之后，敌人被饥饿所迫，只有退出河套，然后就在阴山跟黄河之间，修筑新的防线，可以一劳永逸，并且使土默特部有后顾之忧，不敢东进。

朱厚囗被这个雄壮的建议大大地感动，立即交给国防部作进一步的研究，当国防部弄不清皇帝的意向，不敢表示意见时，朱厚囗大发雷霆，下谕旨说：“敌人盘据河套，为中国边患已久，连年破关入侵，使我日夜不安，而边疆将领中从没有一个人为我分忧。

曾铣收复河套的计划，规模壮伟，国防部为什么迟疑不决，拿不出主意？”下令先发给曾铣白银二十万两调度使用。曾铣深庆他遇到盖世英主，积极准备。

但是，没有人对疯狗能预测它什么时候会忽然发作咬人，对拥有绝对权力的暴君亦然。事情突然变化，首席宰相（中极殿大学士）夏吉，全力赞助曾铣。而次席宰相（建极殿大学士）严嵩，则正积极排除夏言，河套战略正供给他攻击夏吉的工具。我们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和用什么理由，只知道严嵩和宦官勾结，在宫廷中秘密下手，终于使朱厚囗作一百八十度改变。一五四八年，当国防部把实施攻击的详细作业拟妥，而且刚刚呈请批准时，朱厚囗忽然下了一道谕旨说：“驱逐河套的敌人，出兵是不是有名？粮秣是不是够用？胜利是不是有把握？曾铣一个人不可惜，而人民受到荼毒，谁负责任？”

这是一种当权人物翻脸时特有的口吻——中国人称之为“官腔”，官腔一出，已不是理性可以解决的了，全体官员大为惊愕，严嵩立即公开反对擅开边衅。于是，曾铣、夏言全被处斩。

土默特部酋长俺答，不因朱厚囗的昏聩而心肠软化，明年（一五四九），俺答直抵大同、永宁（北京延庆）一带，大掠而去。又明年（一五五○），攻陷古北口（北京密云东北），破长城而入，包围北京。这是上世纪（十五）也先可汗围城后，北京再次被围，两次相距恰恰一百年。朱厚囗惊恐过度，把国防部长（兵部尚书）丁汝夔杀掉泄愤。

但他不承认杀错了曾铣，反而坚称这正是曾铣妄图开边，激起敌人的报复。

北京好容易解围，俺答杀够了中国人，抢够了中国人的财产之后，满载而归。但北中国全部暴露在这个蒙古部落的铁蹄之下，万里长城在腐败的边防军手中，已不发生作用。俺答几乎每年都要攻破长城，南下大大地劫掠一次。边防军将领们无可奈何，唯有把逃难的一些难民，提来杀掉，当作杀敌报功——其中有多少使人伤心落泪的事迹。然而，俺答年纪渐老，而且他和他的部落人民，都信奉了从西藏传过来的喇嘛教。开始厌倦战斗。七十年代时，又发生了一件桃色事件。遂使他们永无休止的侵略，蓦然结束。

桃色事件的男主角就是俺答，女主角是俺答的外孙女三娘子。三娘子美丽绝伦，身为外祖父的老混蛋俺答却把她纳为姬妾。三娘子的未婚夫不答应，跟俺答理论，俺答没有办法，只好把孙儿把汉那古的未婚妻，改嫁给三娘子的未婚夫。现在轮到把汉那吉恼火了，他说：“这算什么话，外祖父娶外孙女，祖父把孙儿媳妇送给别人。”就率领他的家人，逃到中国。边将们痛恨俺答，一致要求杀掉把汉那吉，幸而大同总督王崇古有政治头脑，坚持予以保护，又请中央政府委派把汉那吉一个中级军官（指挥使）的职位。

俺答的原配妻子恐怕她的孙儿被中国杀掉，日夜不停地向俺答哭闹咒骂，这个老混蛋在头脑清醒时还是有理性的，他既懊悔又惭愧，于是率领十万人的强大兵团，越过边界二直指大同，准备在发现中国杀了他的孙儿后，即发动攻击。王崇古知道他的用意，派人前去谈判和解，保证他的孙儿还结结实实地活着。俺答不肯相信，差遣他的亲信到大同窥探，看见把汉那吉穿着中国军官的制服，正在那儿骑马取乐。俺答惊喜说：“中国竟没有杀我孙儿，我从此也不再攻打中国。”

中国北方的外患，就这样戏剧性的停止。

俺答死后，三娘子掌握大权。她不但美丽，而且极有才干和见识，她发现跟中国和解，接受中国的封号所得到的赏赐，要比劫掠得到的还要多，所以她始终臣服中国，作为中国的屏藩。本世纪（十六）最后三十年，以及下世纪（十七）初叶，三娘子在世期间，两国边界保持一段长期的和平。

七　张居正的改革与惨败

跟俺答和解的前四年（一五六六），朱厚囗逝世，他在位四十六年，带给中国半个世纪的痛苦。他的死使中国人照例松一口气，由他的儿子朱载垕继任。朱载垕在位七年，于一五七二年逝世，由他的十岁儿子朱诩钧继任。

当朱载垕刚死，朱诩钧还没有登极时，首席宰相高拱跟次席宰相张居正，争斗激烈。

张居正跟宦官巨头——司礼太监冯保勾结，利用主少国疑，千载难逢的机会，由冯保设下网罗，向朱翊钧的母亲李太后告密说：“高拱在朝堂上向群臣扬言：十岁的孩子，怎么能担起皇帝的重任？”高拱即令是一个白痴，也不敢公开讲这种杀身灭族的话，但在官场倾轧中，问题不在他讲不讲，只要有人坚持他讲就够了，李太后颜色大变，立即把高拱免职，擢升张居正为首席宰相。

张居正使用的显然是一种不尊严的手段，但不能责备他，明王朝三百年间，所有高级官员都必须有宦官的支持。只有少数人敢跟宦官对抗，但不是死于诏狱，便是死于穷困。

张居正是明王朝所有宰相中，唯一的敢负责任而又有远大眼光和政治魄力的一位，不以自己的荣华富贵为满足，他雄心勃勃，企图对政府的腐败作一改革。但他没有公孙鞅当时的背景和王安石所具有的道德声望，更没有触及到社会经济以及政治制度不合理的核心，他不过像一个只锯箭杆的外科医生一样，只对外在的已废弛了的纪律，加以整饬。

主要的措施在于加强行政效率，下级官员必须对中央命令彻底执行，不能敷衍了事。

张居正屡次调查户口、测量耕田、整理赋税，使负担过多的穷人减少负担，使逃税的“乡绅”纳税。又大举裁减不必要的官员，缩小若干机关的编制。最有成绩的是，张居正任用水利专家潘季驯治理黄河，任用抗倭名将戚继光守御北方边疆。

当戚继光调任蓟辽兵团司令官（蓟辽总兵）时，准许他率领一手训练的击败倭寇的浙江部队。到任后的某一天，举行阅兵，忽然大雨倾盆，边防军竟一哄而散，只有浙江部队因没有得到解散命令，仍在大雨中屹立不动，边防军大吃一惊，从此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军纪军令。这件事说明边防军的腐败（现在我们可以了解万里长城所以抵挡不住俺答的原因了）和张居正所以进行改革的必要。

然而，我们一再提醒，儒家思想下的中国传统政治，是反对任何改革的。尤其是本世纪（十六），正是大黑暗时代，对改革的反对当然更加强烈。张居正所作的这种外科医生的手术，严格地说还谈不到改革（更谈不到高一级的变法了），只不过稍为认真办事而已。但他所遭到的反对，却同样可怕。一是丧失既得利益者的反对，如被裁减的人员，被增加田赋的“乡绅”和一部分不能作威作福的宦官。另一是习惯性的反对，儒书上“利不十，不变法”，已成为阻止改革的借口。不幸的是，张居正又因为父亲亡故的守丧问题，触犯了儒家的礼教。

张居正的父亲于一五七七年逝世，依照儒家礼教的规定，作儿子的必须辞去官职，回到故乡守丧三年。只有皇帝才有权下令征召守丧中的儿子继续供职。皇帝朱翊钧倒是下令征召张居正的，但仍然引起政府若干官员的喧哗，一种是卫道之士，他们认为纵然有皇帝的征召，但儒家正统思想不能违犯，不守父母三年之丧，跟禽兽没有两样。另一种是锐进之士，希望张居正马上退出政治舞台，即令是短期的也好，以便自己擢升。这场争执虽没有大礼议事件那么死伤狼藉，但也热闹了一阵。使张居正的仇人布满天下。

张居正当权十一年，在一五八二年病死。朱翊钧已二十岁，蛇蝎性格随着他年龄的成长而大量显露，他恨透了在他幼年时对他生活管教过严的宦官冯保和在他幼年时对他读书要求过严的张居正。

朱诩钧十岁时，就经常拷打身边的宦官和宫女，把这些可怜无助的人拷打到死。冯保向李太后报告，李太后就责骂朱翊钧，有时候还揍他。有一次李太后暗示他如果不停止凶暴，可能有被罢黜的后果。至于张居正，他兼任皇家教师，往往在朱翊钧早睡正甜时，强迫他起床读书。在他读错字时，又声色俱厉地纠正他。

朱翊钧在张居正死后亲政，立即向他们采取报复行动，任命冯保的死敌张减当司礼太监，把冯保放逐到故都南京。接着宣布张居正的罪状，下令抄没他的家产。张居正是荆州（湖北江陵）人。地方官员在谄媚奉承宰相之家十余年后，为了表示对新当权派的忠贞和对“罪犯”的深恶痛绝，还没有得到正式命令，一听到风声，就派兵把张居正家团团围住，门户加锁，禁止出入。等中央查抄大员张诚到达时，已有十余人活活饿死。

张居正的失败是注定的，当时的社会背景绝不允许他成功。他失败后，十年的改革成果，逐渐化为乌有。一切恢复原状，黄河照旧泛滥，戚继光被逐，边防军腐败如故，守旧的士大夫、乡绅、宦官，一个个额手称庆。

八　第一次保卫朝鲜

张居正死后不久，日本大举侵略朝鲜王国，中国第一次武装援助朝鲜。

朝鲜王国和安南王国，是中国南北两个最忠实的藩属，他们除了有一位国王和使用一种跟中国大同小异的文字外，事实上可以说是中国的一省。中国是他们的保护者和宗主国，但从不过问他们的内政。

日本帝国在本世纪（十六）有一位巨人崛起，他就是平民出身的大将丰臣秀吉。他统一了全国，担任国家最高执政官（关白），天皇便成为一个虚名。丰臣秀吉在国内建立了不朽的功业后，日本三岛已不能容纳他的野心，他决定征服朝鲜。

朝鲜得到日本即将入侵的情报，对于文化落后的蕞尔小国，竟敢动高度文化大国的脑筋，感到不能置信。为慎重起见，一五九O年，特地派遣一个代表团前往日本访问，调查日本入侵的可能性。代表团于翌年（一五九一）返国，提出两份内容恰恰相反的报告，团长黄允吉认为日本一定会有军事行动，副团长金诚一则认为冷战有可能，热战绝不可能。朝鲜国王李(日公)问二人对丰臣秀吉的印象，黄九吉说：“光采焕发，具有胆略。”金诚一说：“双眼像老鼠一样，毫无威严。”

——判断，是人类最高智慧的表现。判断如果错误，就必须付出判断错误的代价，小焉者是个人的失败，大焉者是国家受到伤害，甚至灭亡。对同一现象，竟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判断（事实上有时候还产生两种以上完全不同的判断），跟当事人的智慧见解，生活体验，以及心理背景，有密切关系。

朝鲜政府经过研究之后，决定采信副团长金诚一的判断。那时朝鲜的李王朝跟中国的明王朝是一丘之貉，同样的腐败浑噩，他们不愿意受到攻击，所以不相信会受到攻击。

第二年卜五九二），丰臣秀吉统率海陆军十五万人，渡过对马海峡，在朝鲜半岛的釜山城登陆。朝鲜不堪一击，日军长驱直入，抵达首都王京（汉城）。王京陷落，国王李(日公)逃到北方的开京（开城）。开京又陷落，又逃到更北方的平壤。平壤又陷落，李(日公)于是逃到跟中国一水之隔，鸭绿江畔的义州。日本兵团自四月在釜山发动攻击，到六月夺取平壤，只不过三个月时间，朝鲜全国八省（道），全部失守，只剩下义州一个孤城。李(日公)向中国告急，他认为复国无望，请求举族内迁。

中国这时正逢宁夏军区(口孛)拜兵变，兵力集中在西疆，一时不能调遣。国防部长（兵部尚书）石星就派遣精通日本语文的沈惟敬，作为中国使节，前往日本占领下的平壤，了解情况。沈惟敬到平壤后，日本大将小西行长表示：“日本无意跟中国为敌，我们愿跟中国共同瓜分朝鲜，以大同江为界。中国如果同意的话，日本就撤出平壤，退到大同江以南。”沈惟敬回报，中国拒绝，认为必须维持朝鲜领土的完整与主权的独立。

这一年九月，(口孛)拜事件平息，中国大将李如松率援朝军出发。

李如松于十二月渡过鸭绿江，跟国王李(日公)会合。明年（一五九三）正月，开始进攻，张居正整顿后的武装部队，仍有残存的优良纪律和战斗力，日军大败。援朝军追击三百余公里，克复平壤。再追击一百五十余公里，克复开京（开城）。日军节节失利后，在王京（汉城）北十五公里碧蹄馆，布置埋伏，由间谍向李如松报告说：“日本人已放弃王京，向南逃窜。”李如松这时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十分骄傲。他轻骑急追，在碧蹄馆陷入重围，战马跌倒，他的头部受伤，虽然援军仍将日军击退，但损失惨重，锐气已消。

然而，日本也无力反攻，而且鉴于平壤之败，不敢固守后勤交通线有随时被切断危险的孤城，不久真的放弃王京（汉城），撤退到朝鲜半岛南端最初登陆地的釜山。车臣秀吉返回日本，留下小西行长：等候命令。这时除了釜山一城外，朝鲜全国光复。如果换了有些大国，可能会趁此良机，把朝鲜一口并吞。然而中国却命国王李(日公)不必内迁，还都王京（汉城），李(日公)像中了马票一样的大喜过望。

日本退守釜山后，中国援朝军在外围布防。国防部长石星主张谈判解决，国王李(日公)也向中国要求如此。这件艰难的工作由沈惟敬担任，最后中国允诺加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并允许日本贸易，日本则允诺撤出釜山。一五九六年，中国派遣使节团前往丰臣秀吉所在地大阪（当时日本首都仍在京都），举行册封典礼，朝鲜也派一个代表团陪同观礼。然而，日本的谈判不过是一个骗局，丰臣秀吉需要时间重新集结兵力。我们一眼就可看出，他不能接受日本国王的封号（好像连精通日本语文的沈惟敬，也不知道日本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天皇）。于是等到中、朝两国代表团抵达大皈之后，丰臣秀吉指摘两国代表团的代表，官位太低，礼物也太薄，不但瞧不起日本，也瞧不起中国。

一方面要求中国惩罚朝鲜，一方面在釜山发动第二次攻势。

丰臣秀吉的背信，影响两个人的生命，一是国防部长石星，一是和平使节沈惟敬，这两位从事和解的人物，被勃然震怒的明政府皇帝朱翊钧下狱处决。然后命杨镐、邢玠两位大将，分别围堵。杨镐是著名的债帅人物，他在釜山北方被日本的凌厉攻势击败，死伤惨重，只身逃脱。幸而邢玠终于挡住了日本陆军，并用海军骚扰日本的海上补给线，日军的处境不久就岌岌可危。

一五九八年，即本世纪（十六）最后第二年，丰臣秀吉在大阪逝世，遗令退军，留在釜山的日军才行撤退。其实即令丰臣秀吉不死，日军因粮道不绝如缕，也会撤退。但丰臣秀臣之死，使他们撤退有名，保持了颜面。

——七世纪时，日本出兵朝鲜半岛，还可以说是援助百济王国对抗新罗王国。本世纪（十六）这一次，则连一个借口都没有，而是赤裸裸最原始性的对外侵略。假如不是中国干预，朝鲜早已灭亡。日本似乎总是气咻咻的，稍微有一点力量，就企图奴役他的邻国，不管这邻国对他多么友善。

这是日本第一次侵略朝鲜，也是中国第一次保卫朝鲜，自一五九二年到二五九八年，历时七年。日军撤退后，中国援朝军也跟着撤退。这是历史上国与国之间，最标准的无私援助，中国战士的鲜血，洒遍朝鲜半岛，而一无所求。

九　阳明学派

当援朝战役结束时，本世纪（十六）也告结束。

让我们暂时抛下使人昏眩的政治军事，走到另两个宁静的领域，一是学术思想领域，一是文学创作领域。学术思想领域中，本世纪（十六）兴起一种新的思潮，即阳明学派。

文学创作领域中，则进入了小说时代，连续出现三部伟大的小说。

我们先叙述阳明学派。

自从纪元前二世纪起，中国的正统思想是儒家学派的崇古思想。纪元后十一世纪，儒家思想中的理学一派，成为儒家思想的正统。大黑暗时代正是理学兴盛的时代，理学最大的流弊是嘴上说的和笔下写的，都是仁义道德，而行为上不能实践，以致满坑满谷的仁义道德，都成了专门外销给别人的出口货，阳明学派针对这种流弊而生。

阳明学派的创始人王守仁，是一个多方面发展的人物，他的一生遭遇比理学派创始人之一的朱熹，要复杂曲折得多，社会地位和事业成就，也比朱熹为高。王守仁当过小官，下过诏狱，受到最屈辱的廷杖。但也当过大官，统过大军，擒过叛王，扑灭过民变，最后被皇帝封为怕爵。

王守仁于本世纪（十六）初，当南京国防部的科长（南京兵部主事），因为竭力拯救被宦官诬陷的朋友，触怒了大宦官刘瑾，被逮下锦衣卫诏狱，打四十廷杖，然后贬窜到距首都航空距离一千七百公里外的龙场驿（贵州修文），担任驿站站长（驿丞）。龙场在当时是一个荒凉的地方，人迹罕至，王守仁的前途一片沮丧和绝望。但就在那里，使他过去一直感到困扰的，理学家们何以言行不符的丑陋现象，豁然开朗地得到了解决方法。王守仁曾筑室阳明洞，研讨学问，人称阳明先生。他的学说被称为阳明学说，包括下列两个主题：

一致良知

二知行合一

致，即实行。良知，即心理上的自觉。王守仁的要求是，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就要去实行这个道理。实行这个道理，就是知行合一。仅仅自命为知道了而不去实行，那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知道了，人性的败坏的主要原因在此，真正的知识离不开实践。

自从十二世纪朱熹利用白鹿洞书院讲学，以传播理学思想，讲学即成为高级知识分子传播知识的重要手段。讲学跟学校不同，讲学是公元前五世纪孔丘式的（在西方，柏拉图也是采取这种方法，因而被称为柏拉图式的），纯以教师个人为主，没有肄业年限，也不限定授课的场所。这种讲学的方式最大的优点是，可以避免对自己的理论建立严谨的课程，教师只是随时随地的，想到那里，讲到那里。学生们固然可以追随教师数十年，但也可以只交谈几句话，即恍然大悟，满载而去。王守仁即用这种儒家学派的传统方法，传播他的学说。当一五一九年，朱宸濠亲王在南昌（江西南昌）叛变时，王守仁正担任江西省南部军区司令官（南赣巡抚），他率领大军，迅雷不及掩耳地进攻南昌，把朱宸濠擒获。即令在如此军事倥偬之际，他仍然讲学不辍，从各地投奔他的学生，跟他的卫士一样，他走到哪里，学生们跟到哪里。

阳明学派对理学学派是一个正面的打击，至少儒家阵营中已并行有两支主流。但使理学家痛恨的是，阳明学派显然在指责理学家都是假仁假义、只说不做的骗子。尤其当理学家发现这种指责大部分竟然都是真实时，更恼羞成怒，把王守仁形容为仅次于赢政大帝的第二号魔鬼。两派人物不久就排挤斗争，把自己纳入君子系统，把对方纳入小人系统，互相用恶言咒骂。

可是阳明学派思想比理学学派更近一步的接近佛教神秘主义的禅机，阳明学派的“良知”，不是靠科学方法获得，而是跟得道的高僧一样，完全靠领悟获得。佛教中观音菩萨可以用一句话点破凡夫俗子的悟性，使他成为神仙，阳明学派更注意这个契机。

而领悟是独占的，不能公开验正。于是，到了后来——王守仁逝世一百余年的下世纪（十七）中叶时，阳明学派遂走入空疏的幻境，一些堕落的阳明学家跟酒肉和尚一样，认为贪赃枉法，照样可以使自己成为圣人，引起理学家的反击，遂转衰落。

十　三部小说

其次，我们叙述三部小说。

中国文学的发展，像一列车厢分明的火车，从纪元前五世纪的《诗经》，发展到纪元前四世纪的《楚辞》，再发展到纪元前二世纪的汉赋，然后发展到八世纪的唐诗，十一世纪的宋词，十三世纪的元曲。到了本世纪（十六），则开始了一个新的时代——小说时代，有三部代表中国文学高度成就的长篇小说，先后出现。

三部小说是：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施耐庵的《水浒传》、吴承恩的《西游记》。

《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有人说他是浙江杭州人，有人说他是山西太原人。有人说他是十四世纪人，有人说他是上世纪（十五）跟本世纪（十六）之间的人。我们不知道正确答案，只知道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小说家。

《三国演义》是一部历史文学，描写第三世纪三国时代——曹魏帝国、蜀汉帝国、东吴帝国，对抗的经过和最后终于统一的故事。这些多采多姿的故事，早就在民间流传。

第十世纪后，曾出现讲述这些故事的稿本，那时还没有“小说”这个名词，只称为“评话”。到了本世纪（十六），罗贯中用他的才华把它们加以整理组织，遂成为一部有文学价值的巨著。在这部小说中，蜀汉帝国的宰相诸葛亮，被塑造成一个会呼风唤雨、神机妙算的道教巫师。大将关羽，因他对义兄刘备私人的效忠精神，被称为忠义人物的典型，死后且被世人尊为神抵。另一位大将张飞，以直爽鲁莽、粗犷闻名于世。中国古典戏剧中有太多的主题，取材于这部小说。

《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身世跟罗贯中一样，历史上没有确实的记载，据说曾当过钱塘（浙江杭州）仓库的管理员。我们姑且猜测他生在罗贯中之后，因为他写的《水浒传》，用的是流畅而成功的白话文（《三国演义》还是用文言文，虽然是很通俗的文言文），这是他大胆的革命创举。

十二世纪初叶，宋王朝酒肉皇帝赵佶在位时，曾经有三十六个骑士人物，以山东省梁山泊为根据地。梁山泊是山东省梁山县梁山之下的洼地湖，古代钜里泽的遗址附近。

十二世纪时，黄河溃决，遂成为一片汪洋。这三十六个行侠仗义的骑士人物，纵横华北大平原，专杀人民所最痛恨的贪污官员和土豪恶霸，抢劫富家的财物，救济贫民。这种行为被广大的群众歌颂为“替天行道”。骑士们生龙活虎般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已达数百年之久。但直到施耐庵手中，才被组织成为一部文学价值和社会史价值同样高的巨著，而三十六个骑士，也增加三倍，成为一百零八位梁山泊好汉。

全书精神是一种“官退民反”的痛苦呐喊，施耐庵用无懈可击的布局和深刻的分析，把每一个骑士，由守法畏官的善良小民，到被逼上梁山泊，成为官员心目中的万恶匪徒。

他们转变的过程，都有细腻的描绘。每一个角色所遭受的迫害都不一样，但不甘心死于迫害，挺而走险的结局却是一样。我们可举出书中第一个出现的主角之一的林冲作为说明：林冲是宋王朝政府禁卫军的一位中级军官（八十万禁军教头），宰相的儿子看上了林冲美丽的妻子，在调戏强奸失败后，宰相即拿出传统的“诬以谋反”的冤狱手段，把林冲逮捕判刑，贬窜到边荒地区做一名看守草料的士兵。但他的妻子拒绝改嫁，仍盼望遇到大赦，丈夫得以回家团聚。宰相为了断绝她的盼望，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于是当地负责的军区司令官，派了两个爪牙，乘着大雪之夜，到草料场中纵火。这是一个毒计，如果把林冲烧死，固然达到目的。即令不能烧死，林冲焚毁了军用物资，也逃不了军事法庭死刑的处决。林冲在大火中死里逃生，正要去司令部报告时，却听见两个爪牙在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个阴谋。林冲把他们杀掉，然后发现自己“有国难奔，有家难投”，唯一的一条路是，到梁山泊当强盗。

——《水浒传》跟《三国演义》，同是中国人最欢迎的文学作品，但《水浒传》却受到儒家系统的厌恶，因它暴露了中国不断民变的内幕，太富于反抗精神。

《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他是三位作者中唯一敢确定籍贯和时代的一位。他是南直隶（江苏省）淮安府山阳县（淮安市）人，生于本世纪（十六）第一年（一五○○），死于一五八三年，活了八十四岁高龄。

《西游记》也是民间流传下来的故事，由吴承恩把它综合成为一部巨著，描写七世纪唐王朝高僧玄类前往印度寻求佛教经典的故事（唐僧取经）。玄奘在西行路上，收了三个妖怪作为他的门徒。即猴精孙悟空、猪精猪八戒、水怪沙和尚，还有一匹由白龙变化而成的白马。孙悟空神通广大，能力高强而心肠善良。猪八戒具有人类所有的弱点：自私懒惰、贪吃贪财、投机取巧、喜欢说谗言和挑拨是非。沙和尚则是平凡的乡愿，既没有特殊长处，也没有特殊的短处。他们组成了一个奇异的武装旅行团，从中国到印度，沿途共遇到八十一次灾难，每次都因为玄奘或猪八戒的错误而发生，每次也都靠孙悟空锲而不舍的忠心和努力，拯救出险。

《西游记》曾引起很多学者研究它的涵义，有人说是宣扬佛教，有人说是宣扬佛道儒三教合一，有人说是描写人物的善恶两面，有人说是讽刺明政府的黑暗，有人说它只是吴承恩的游戏之笔。我们感觉到应注意两点，第一，《西游记》中人物，除了玄奘一人外，其他全属虚构。八十一次灾难，每一难有每一难的特色和情趣，从开始到结束，都不相同，这是一种丰富的想像力。第二，《西游记》是一部幽默作品。书中人物连篇累牍的对话和动作，都使人作会心的微笑。而想像力和幽默感，正是中国儒家知识分子——无论他是理学派或阳明学派，所最缺少的东西。

这三部小说在中国早已家喻户晓，历时数百年，直到二十世纪都被爱好不衰。几乎所有中国人都熟悉书上的每一个人物和书上发生的每一个故事。对这些人物和故事，无不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我们认为说下面的话并不过分：要想了解中国，在这三部小说中可找到宝贵的答案。三部小说在此后所发挥的力量和对中国人的影响，超过儒家系统的《四书》、《五经》百倍。

十一　东西方世界

一五○八年（刘瑾大发威风，命中央政府高级官员跪奉天门），西班牙征服古巴。

一五一七年（亲王朱宸濠叛变前二年），（一）葡萄牙商人到广州，欧洲跟中国海上的直接贸易，从此开始。（二）威丁堡大学神学教授马丁路德，焚毁教皇李奥十世纪出售赎罪卷的谕旨，宗教革命爆发。

一五一九年（亲王朱宸濠叛变，酒肉皇帝朱厚照下诏亲征，乘机游荡江南），（一）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资助船长麦哲伦作第一次环球航行。（二）西班牙征服墨西哥。

一五二○年（朱厚照在江南广索民间妇女，随从的宦官和士兵军官，更为横暴），麦哲伦船队穿过麦哲伦海峡，进入太平洋。

一五二一年（朱厚照病死，堂弟朱厚囗即位，大礼议事件起），麦哲伦到菲律宾群岛，被当地居民所杀。

一五二八年（王守仁讨伐广西民变），蒙古酋长巴卑尔（帖木儿可汗五世孙）进攻印度，陷德里城，建莫卧儿帝国。

一五四二年（首席宰相夏言与次席宰相严嵩，斗争正烈），西班牙征服菲律宾群岛。

一五四三年（宫女杨金英集团谋杀朱厚囗失败），波兰学人哥白尼逝世，所著《天体运行论》发表，揭示地球非宇宙中心，太阳乃宇宙中心。

一五四七年（朱厚囗诬杀夏言前一年），莫斯科公国大公伊凡四世（恐怖伊凡），改称沙皇，俄罗斯帝国出现。

一五五四年（倭寇正扰东南一带），英国女王玛丽（血腥玛丽）迫害新教徒。

一五七二年（朱诩钧即位，张居正当权），法国皇太后喀德琳下令屠杀新教徒，史学家称“圣巴托罗缨惨案”。

一五八八年（张居正死后第六年），西班牙无敌舰队进攻英国失败，自此西班牙没落，英国取而代之。

一五九八年（保卫朝鲜战役结束），日本最高执政官（关白）车臣秀吉逝世，托孤于部将德川家康、毛利辉元。

第三十章　第十七世纪

本世纪，欧洲各国无论在领土、思想、学术各方面，都继续不断地扩张和进步，诸如：

——荷兰征服东印度群岛（印尼）、中国台湾、澎湖。

——英国、荷兰分别殖民北美洲，英国又把荷兰人驱逐。

——英国爆发革命，国会法庭判处国王查理一世死刑。

——英国国会通过《权利法案》，严禁非法逮捕。民主政治确立。

——英国征服印度。

——牛顿发明微积分，发现地心吸力。

——伽利略发现太阳大、地球小，地球绕太阳而行。

中国在大黑暗时代中，停滞如故，但本世纪可分为两个阶段。四十年代前，政治更为黑暗，可以说是中国有历史以来最黑暗的时代，饥饿愤怒的群众终于把明政府和朱姓皇族推翻。代之而起的，即四十年代后，是乘虚而入的满洲人爱新觉罗皇族组成的清政府，汉民族第二次沦为亡国奴。不过，爱新觉罗皇族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一个皇族，至少他们治理国家的能力，要比朱姓皇族高明。到了本世纪八十年代，在大黑暗的浓雾中，竟奇迹般地为中国带来了为时一百年之久的第三个黄金时代。

一　断头政治的极致

欧洲日益加强它的掠夺，从旧大陆掠夺到新大陆，从欧洲掠夺到亚洲。黄种人、棕种人、红种人、黑种人，被侵入的白种人无情地奴役和屠杀。全世界都听到亚洲人、非洲人和美洲人的呼喊，也都听到欧洲人磨刀霍霍。只有中国人没有听到，中国的明王朝政府，正闭着眼睛，一日千里地向着使它粉身碎骨的断崖奔驰。

张居正所辅佐的第十四任皇帝朱诩钧完全继承他祖先朱元璋和祖父朱厚囗的劣根性，而且更加愚暴。据说他又染有从海外初传入中国的鸦片烟瘾，所以他更多了一个吸毒者的特质。张居正于上世纪（十六〕逝世，像撒了堤防一样，使朱诩钧的凶顽性格，汹涌而出。张居正是一五八二年死的，朱诩钧可能当年就染上了嗜好，因为就在这一年，他就开始不跟大臣见面。最初，隔几天还出现一次，后来隔几十天出现一次，久之隔几个月出现一次。而到了上世纪（十六）一五八九年的元旦，那是天经地义地必须跟群臣见面的重要大典，朱诩钧却下令取消。而且从那一天之后，朱诩钧就像被皇宫吞没了似的，不再出现。二十六年后的本世纪（十七）一六一五年，才勉强到金銮殿上作一次亮相。

那一次亮相，也不简单。如果不是发生了使人心震动的“梃击案事件”，连这一次亮相也不会有。那一年，一个名叫张差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闯入太子朱常洛所住的慈庆宫，被警卫发现逮捕。政府官员们对该案的看法，分为两派，互相攻击。一派认为张差精神不正常，只是一件偶发的刑事案件。另一派认为它涉及到夺嫡的阴谋——朱翊钧最宠爱的郑贵妃生有一个儿子朱常询，她企图使自己的儿子继承帝位，所以收买张差行凶。朱诩钧和朱常洛都不愿涉及到郑贵妃，为了向乱糟糟的官员们保证绝不更换太子，朱诩钧才在龟缩了二十六年之后，走出他的寝宫，到相距咫尺的宝座上，亲自解释。

这一次朝会情形，像一场有趣的卡通电影。朱诩钧出现时，从没有见过面的宰相方从哲和吴道南，率领文武百官恭候御驾，一齐下跪。朱翊钧屁股坐定，就拉着太子的手向大家宣布：“这孩子非常孝顺，我怎会有更换他的意思？”又教三个皇孙也出来说：“孙儿辈都已成长，不应该再有闲话。”太子朱常洛跟着说：“你们看，我们父子如此亲爱，群臣们却议论纷纷，造谣生事。你们目无君主，使我也成了不孝的儿子。”朱翊钧问大家：“你们听见太子的话吗，还有什么意见吗？”方从哲除了叩头外，不敢说一句话。吴道南则更不敢说话，两位宰相如此，其他臣僚，自没有一个人发言。监察部委员（御史）刘光复，大概想打破这个沉默的僵局，开口启奏。可是，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朱诩钧就大喝一声：“拿下。”几个宦官立即扑上去，把刘光复抓住痛打，然后摔下台阶，在鲜血淋漓的惨号声中，被锦衣卫的卫士绑到监狱。对这个突变，方从哲还可以支持，吴道南自从做官以来，从没有瞻仰过皇帝的长相，在过度的惊吓下，他栽倒在地，屎尿一齐排泄出来。朱翊钧缩回他的深宫后，众人把吴道南扶出，他已吓成一个木偶，两耳变聋，双目全盲，经过几天之后，听觉视觉才渐渐恢复。

这是隔绝了二十六年之后唯一的一次朝会，没有一句话说到国家大事，君臣们印象最深的只是皇帝展示威风的大喝一声“拿下”。从此又是五年不再出现，五年后，朱诩钧就死翘翘了。

——人的感情反应，有时候竟会恰恰相反。朱祁镇、朱厚照之类的活宝，把皇宫当作不快乐的地方，总是到外面游荡。而朱厚囗、朱诩钧之类瘪三，又把皇宫当作最快乐的地方，连片刻都不肯离开。对于后者，我们真不了解，在那个范围有限（不过三四十个院子）的皇宫中，每天所见的都是同一的面孔和同一的景色，怎么能自我关闭三十年，而不感到单调烦闷。

断头政治已够骇人听闻，而朱诩钧的断头政治，尤其彻底。他的祖先们虽然关闭深宫，国家事务，还利用“票拟”“朱批”，仍在松懈地推动。朱诩钧三十年的断头政治，连“票拟”“朱批”都几乎全部停止。官员们的奏章呈上去后，往往如肉包子打狗，永无消息。

明王朝的宰相不能单独行使职权，他的权力来自他自己的“票拟”和皇帝的“朱批”，二者缺一，宰相便等于没有能源的机器，毫无作用。朱翊钧时代的断头政治使二者全缺，全国行政进陷于长期的停顿。到了一六一○年，中央政府的6个部，只有司法部（刑部）有部长，其他五个部，全没有部长。六部之外的监察部（都察院）部长嘟御史），已缺十年以上。锦衣卫没有一个法官，囚犯们关在监狱里，有长达二十年之久还没有问过一句话的，他们在狱中用砖头砸自己，辗转在血泊中呼冤。囚犯的家属聚集在长安门（宫门之一）外，跪在地下，遥向深宫中他们认为是神圣天子的朱诩钧哭号哀求，行路的人都跟着他们痛哭，但朱诩钧没有任何反应。宰相们一再上奏章请求委派法官或指定其他官员办理，同样没有反应，全中国地方政府的官员，也缺少一半以上，不但请求任用官员的奏章，朱诩钧视若无睹，对官员们辞职的辞呈，也视若无睹。宰相李廷机有病，连续上了一百二十次辞呈，都得不到消息，最后他不辞而去，朱诩钧也不追问。

一六一九年，辽东军区总指挥（辽东经略）杨镐，四路进攻新兴起的巨敌后金汗国，在萨尔浒（辽宁抚顺东）大败，死四万五千余人，开原（辽宁开原）铁岭（辽宁铁岭）相继陷落，距沈阳只六十公里，北京震动。全体大臣跪在文华门（宫门之一）外，苦苦哀求皇帝批发军事奏章，增派援军，急发军饷——前线战士正在冰天雪地和饥饿中杀敌，可是朱诩钧毫不理会。大家又转到思善门（宫门之一）外跪求，朱诩钧同样毫不理会。

世界上再找不出这种政治形态，宫门紧闭，人们无法进去，奏章投进去如同投进死人的坟墓，得不到任何轻微的回音。人民的哭号，官员的焦急，如火如荼的民变兵变，遍地的诟詈声和反抗暴政的革命，朱诩钧都无动于衷。

明政府现在已成了一个断头的僵尸。

二　矿监·税监

但朱翊钧这个吸毒犯的无动于衷，并不是绝对的。他对有些他认为重要的少数奏章，仍然会处理，如上世纪（十六）保卫朝鲜战役，奏章便很少发生投入坟墓的现象。事实上，三十年中，除了上述“拿下”一次之外，朱翊钧也偶尔跟宰相接触过，如本世纪（十七）初，朱诩钧曾因病危，单独接见过当时的宰相沈一贯。

然而，朱诩钧对另外一些人的请求，他的反应却像跳蚤一样的敏锐。那就是散布在全国各地的矿监和税监们的奏章，上午送进皇宫，朱诩钧的“朱批”谕旨，下午就发了出来。其敏捷迅速的程度，使宰相们自顾形惭。

由宦官管理开矿和负责征收赋税，是大黑暗时代的暴政之一，依照儒家正统的政治哲学，凡是祖先创立的制度，后世子孙绝不可以更改，而“矿监”和“税监”，正是祖先创下来的制度之一。所谓矿产，主要的是金矿、银矿和朱砂矿，某一个地方一旦发现矿苗，皇帝就指派一个宦官前去主持，官衔是“某地某矿提督太监”。所谓税收，政府本有财政部（户部）主持，财政部也本有它的税务机构。但皇帝却另外设立一个征税系统，由他指派的宦官负责，称为“某地某税提督太监”。简称为矿监和税监。

在二十世纪，开矿是一件受人欢迎的生产性建设，但在大黑暗时代，却是谋杀的手段。宦官在最初派遣时，固然只有一个人，不过依当时官场的传统习惯，他至少拥有一百余人的随从。在随从中，他遴选十几个负实际责任的矿务官员，此十几个矿务官员，各又有一百余人的随从（这正是《红楼梦》所形容的“奴才还有奴才”的现象），每家以五口计算，一个矿监至少有五千人寄生在他身上，这种非生产的人事开支，就是最富有的金矿都无法负担，而且还不把贪污的数目计算在内。矿监系统自有他们的特殊办法，这办法就是一律转嫁到当地居民身上，那只要随意指认某一个富家地下有矿苗，就可以了。一旦被认为地下有矿苗，那家房屋就要全部拆除，以便开矿，唯一避免拆除的方法是贿赂。开矿时挖掘不到或矿藏不多，附近的富家随时都可被指控“盗矿”，富家破产后，盗矿的罪名就延伸到穷人头上，他们被投入监狱，苦刑拷打，直到全家尽死，或缴出全部“盗矿”的赔款。一个矿场即令枯竭，也不能关闭，因为关闭后五千余人的生路便告断绝，所以全部开支，包括呈献给皇帝的数目，都由当地人民承担。

税监跟矿监相同，而更普遍，像天津的店铺税，东海沿岸的盐税，浙江、广东、福建等省的海外贸易税，成都的茶税、盐税，重庆的木税，长江的船税，荆州（湖北江陵）的店税，宝低（天津宝坛）的鱼税、苇草税。普通税吏本已是烂污人物，但比起税监系统，他们简直纯洁得如同婴儿。税监系统只要用手向某商店一指，说他漏税，这个商店纵然破产都不能清偿。

除了矿监、税监，还有采办太监和织造太监。前者如采办木材，采办香料，采办宫花珠宝；后者如烧制瓷器，纺制锦绣绸缎。他们对人民的伤害，不亚于矿监税监。用采木作为说明，在采购中心的四川省，便有一个沉痛的谚语：“入山一千，出山五百。”

形容采伐一根供皇帝建筑宫殿的巨木，一千人中要死五百余人，才能砍倒和运出丛山。

四川人民一听到采木的宦官驾到，无不惊恐。

宦官系统因有皇帝支持的坚强背景，他们的凶暴更甚于官员和乡绅，甚至骑到官员和乡绅的头上，平民就更不堪活命了。最闻名于世的湖广（湖北省及湖南省）税监陈奉，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但征税，还公开地抢劫行旅，殴打维持治安的官员。他手下的税吏在武昌（湖北武汉）经常假借着缉查私货的名义，闯入民宅，奸淫妇女，勒索财物，稍为不满意，就逮捕到税监所主持的税务公署，用酷刑追缴漏税。一六○一年，即本世纪（十七）第二年，武昌就因税吏强奸一位妇女的案件，激起大规模暴动，二十余万人攻击税务公署，陈奉逃到亲王府躲避，密令他的骑兵卫队三百余人（一个宦官竟有如此庞大的卫队），向抗暴群众冲杀，当场数十人死于非命。群众更为愤怒，生擒了陈泰最亲信的助手六人，投入长江。云南税监杨荣，比陈奉还要厉害，群众起来攻杀他的随从，杨荣就一口气逮捕了数千人，全都用酷刑拷死，又逮捕被认为拒绝合作的一位中级军官（指挥使）樊高明，拷打后戴枷示众。一六○六年，民变与兵变结合，突击杨荣，把他杀掉。

罪恶的根源事实上不是宦官而是皇帝，杨荣事件后，就发生一件肉麻当有趣的反应。

酒肉皇帝朱翊钧并不追问群众暴动的原因，而只对群众胆敢犯上作乱，大为震怒。为了加强这种震怒的效果，朱翊钧拒绝吃饭，宣称：“杨荣算不了什么，我痛心的是，那些凶手把国家法律的尊严置于何地？”

朱翊钧贪财而残忍，他在宫中除了吸毒外，便是喝酒，每喝酒一定酩酊大醉，左右侍候他的宫女和小宦官，一不顺眼，朱诩钧就喝令扑杀（我们应牢记他“拿下”的威风）。截至上世纪（十六）一五九二年统计，死在他皮鞭下的已达一千人。我们无法得到准确数字，“一千人”是当时大臣公开写在奏章上的。那一年朱诩钧已在位二十一年，平均每星期都要有一个哀哀无告的宫女和小宦官，被他杀害。只有一种情形才能使他回嗔作喜，和颜悦色，那就是向他奉献开矿和征税所得的金银财宝。矿监、税监们不得不倾全力去搜刮，他们知道，如果奉献太少，触怒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吸毒犯，自己难逃一死。

一六○二年，朱诩钧染病沉重，再邪恶的人，到了临死，都会天良发现。朱诩钧对深夜被召人深宫诀别的宰相沈一贯说：“开矿收税的事，大家都反对，我因为宫殿没有筑成，所以采取权宜措施。现在可以停止了，江南的织造和江西的瓷器，也一齐停止，宦官一律撤回。”又亲笔写了一张谕旨交给沈一贯。可是，到了明天，在全国都盼望那个暴君死亡的欢乐愿望中，朱诩钧却竟然痊愈。他清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对撤销矿税宦官的事懊悔不迭，一连派出二十位宦官，到宰相所在地的内阁索回谕旨，沈一贯最初还鼓起胆量拒绝，以致平常不把宰相放在眼里的那些宦官，恐惧万状，向沈一贯叩头流血。

沈一贯不敢再坚持，只好缴回。然而司礼监田义（一位有血性的宦官），向朱诩钧劝阻说：“谕旨已经颁发，恐怕无法收回。”朱诩钧怒不可遏，亲自挥刀，要杀田义。撤销矿监、税监之事，就此告吹。

事情已十分明白，明政府跟全体中国人民，已不能共存。凤阳军区司令官（风阳巡抚）李三才在请求朱诩钧停止矿税宦官的奏章上（这奏章照例地如石沉大海），有一段说话：“杀人父母，使人成为孤儿；杀人丈夫，使人成为寡妇；破人家庭，掘人坟墓（在二十世纪前，中国人一直强烈崇拜祖先）；纵然对方是仇人敌人，我们都于心不忍，陛下怎么忍心对一向被你称为赤子的臣民如此？”

问题是，朱诩钧硬是忍心如此。

在那个时代，整个国家都是皇帝的私产。朱翊钧还要搜刮这些财宝干什么？这是一个谜。这谜于一六一四年揭晓。郑贵妃所生，被怀疑阴谋夺嫡的儿子朱常洵，封到洛阳（河南洛阳）当亲王，除了国库负担一个可怕的数目外，老爹老娘把从“矿”、“税”

所得到的血腥钱，全部交给这个宝贝，希望任他怎么花都花不完。二十七年后（一六四一），民变领袖李自成攻陷洛阳，这位宝贝儿子跪在李自成面前叩头乞命，仍被剁成肉酱，跟鹿肉拌在一起，被愤怒的群众吃掉，那些财富又回到民间。

三　后金汗国崛起东北

一六一六年，即朱诩钧展示威风，“拿下”事件的明年。位于北京东北七百公里的赫图阿拉城（辽宁新宾），女真部落一位酋长努尔哈赤，自称可汗，建立后金汗国。

——这是明王朝第一响丧钟，二十八年后，他们攻陷北京。

女真民族于十二世纪时，曾建立金帝国，征服了中国一半以上的土地，还活捉了中国当时宋王朝的两个皇帝。金帝国灭亡时，进入中国境内的女真人，大部分被歼灭。只有遗留在故土上的若干部落，仍然存在，他们分为下列的三部，其中以建州女真最为强大：

一　野人女真　住黑龙江下游一带二　海西女真　住东北平原一带三　建州女真　住图们江一带上上世纪（十五）初，明政府特地加封建州女真的酋长李满住为建州卫司令官（都指挥使），作为藩属。所谓“卫”，即军事屯垦区。司令部所在的建州，即俄国海参崴稍北的双城子。不久，野人女真南侵，建州女真受到压迫，沿着图们江逆江而上，向西南迁移。明政府就先后把他们分割为三个卫，总称“建州三卫”。我们用下表说明：

上世纪（十六）七十年代，建州右卫司令官（都指挥使）王杲最为强悍，屡次沿边劫掠。中国边防军军官裴承祖到他的辖区寻找逃犯，王杲竟把裴承祖剖开肚子惨杀。中国边防军把王杲击斩，但他的儿子阿台继续跟明政府对抗。到了上世纪（十六）一五八三年，辽东兵团司令官（辽东总兵）李成梁，再发动一次攻击，由建州卫所属的两位酋长尼堪外兰（苏克素护河部落）、觉昌安（觉罗部落）分别担任向导，包围建州右卫所在的古勒城（辽宁抚顺古楼村）。觉昌安奉命到城中劝说投降一被阿台拘留囚禁。城陷落时，觉昌安的儿子塔克世首先冲进去抢救父亲，觉昌安却在大火中烧死，塔克世也在混乱中被明政府军误杀。

这是一件缺乏积极证据，但并不是没有迹象可寻的陷害谋杀疑案。父子二人深入虎口，觉昌安适时的被烧死，塔克世也适时的被自己方面的军队，即明政府的军队所误杀。

当时就传说纷纷，认为是尼堪外兰和李成梁的阴谋，目的在铲除日后潜在的敌人。

阿台的覆灭和党昌安父子之死，使建州三卫的政治组织瓦解，部落星散，各自为政，这正是中国明政府所企求的。然而，塔克世的二十八岁的儿子努尔哈赤，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物，他跟十三世纪蒙古帝国开国大汗铁木真的遭遇，几乎完全相同。努尔哈赤自幼丧母，不堪继母的虐待，离家流浪到当时中国东北重镇抚顺（辽宁抚顺）。因祖父和父亲跟明政府都有密切关系的缘故，他有机会出入辽东兵团司令部（在辽宁辽阳）跟李成梁的私宅，对明政府的贪污无能和军队的腐败，有深刻的印象。又因广泛地跟异民族的汉人来往，使他的胸襟和智慧，日益开阔，他追求高等知识过程中，《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两部小说，在他身上产生极大的影响，使他不久就成为一个受部落爱戴的军事统帅和政治领袖。

努尔哈赤从他父亲那里，只继承了十三副盔甲和叛变逃亡后剩下的数十名部众。他收拾残局，忍辱负重，捕杀背叛中国的同族女真人，以表示对明政府的忠心耿耿。再加上他祖父、父亲同时为中国牺牲，努尔哈赤遂被明政府正式任命为建州卫代理司令官（都督企事），努尔哈赤即利用这个官衔所赋予的影响力，壮大自己。

三年后（上世纪一五八六年），他击斩尼堪外兰。

二十五年后，到了本世纪（十七）一六一六年，羽毛丰满。努尔哈赤正式称可汗，建立后金汗国，以继承覆亡于十三世纪的他祖先们的金帝国的大业。一六一八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祭告天地，宣布他脱离明政府，和跟明政府对抗的理由。七大恨中的第一大恨就是明政府杀了他的祖父和父亲，其他六大恨不过一些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小事。

发表七大恨的次年（一六一九），中国辽东军区总指挥（辽东经略）杨镐，这位在保卫朝鲜战役中全军覆没的债帅，动员精锐边防军九万人，包括从南方出击的朝鲜兵团一万人，分四路讨伐后金汗国，准备一举把这个初起的叛乱集团摧毁。努尔哈赤集结六万人抵抗，在萨尔浒（辽宁抚顺东）鏖战六天，杨镐大败，四万五千人阵亡，朝鲜兵团投降后金，而后金汗国只死了二千余人。努尔哈赤乘胜进攻，一连攻陷开原、铁岭。这是明政府最早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出击，从此只有挨打和逃跑的份。

两年后（一六二一），后金汗国攻陷抚顺、辽阳、沈阳。明政府任命熊廷弼担任辽东军区总指挥（辽东经略），而另任命王化贞担任辽东军区司令官（辽东巡抚），这是大黑暗时代最流行的双线领导制度，目的在互相牵制，防止叛变。总指挥和司令官的权力和责任，很难划分，熊廷弼是继于谦之后中国最伟大的军事天才，他对领悟力较弱的蠢庸之辈，感到不能忍受，所以他的人缘不好，高高在上的那些官僚政客，尤其厌恶他，他的官位虽然理论上比王化贞稍高，但王化贞有国防部长（兵部尚书）作他强硬的靠山，所以熊廷弼指挥不了他，熊廷弼只有四千人的部队，驻防山海关（河北秦皇岛东北）。

王化贞则拥有重兵六万，驻在山海关之北二百四十公里的广宁（辽宁北宁）。王化贞跟十一世纪的范仲淹一样，善于对内宣传，他宣称只要政府一声令下，他的大军立刻就可以把努尔哈赤一举荡平。熊廷弼深知道边防军腐败已极，没有战斗力量，坚持主张采取守势，不可轻率挑战。但王化贞壮烈的言词，和用克扣军饷行使贿赂，收到预期的效果，北京大多数重要官员都支持王化贞，一致抨击熊廷弼懦弱无能和刚愎自用。问题是，努尔哈赤并不支持王化贞。第二年（一六二二），当王化贞兴高采烈地招降纳叛，准备出击时，后金兵团先发制人，用闪电战术突击广宁（辽宁北宁），王化贞六万人覆没，只身逃走。

这次战役跟熊廷弼无关，但宦官巨头魏忠贤认为跟他有关就跟他有关了。熊廷弼被逮捕下狱，三年后（一六二五）斩首。熊廷弼死时，王化贞虽然也在监狱里，但他仍然活着，在大量贿赂下，高级官员继续支持他，并且有数万被雇佣的职业群众，在北京街头示威，为卓越的王化贞将军呼冤。

王化贞的失败，使明政府在东北的土地，即辽东军区，丧失了百分之九十九，山海关外，只剩下锦州（辽宁锦州）、松山（辽宁锦州南松土堡）、宁远（辽宁兴城）三个孤城。宁远在山海关东北一百一十公里，由年轻有为的将领袁崇焕防守。

努尔哈赤于击败王化贞后，即把首都从赫图阿拉城（辽宁新宾）迁到刚从明政府手中夺取的辽阳（辽宁辽阳）。三年后（一六二五）再迁都沈阳（辽宁沈阳），步步进逼明帝国。明年（一六二六），努尔哈赤亲统十一万没有战败过的精锐兵团，围攻宁远，企图把山海关外的明政府的势力，全部肃清。结果遭到失败，努尔哈赤被守军使用的葡萄牙巨炮击中，重伤而死。

四　清帝国以战迫和

努尔哈赤的逝世对后金汗国没有重大影响，这是新兴政治力量的一种重要考验。他的继承人皇太极于老爹死后的次年（一六二七），对宁远发动第二次攻击，被袁崇焕第二次击退。皇太极在回军途中顺便进攻锦州，又被守军击退。明政府宣传这次战役是“锦宁大捷”。

皇太极同他老爹一样的干练，他综合分析宁远城外失利的结果，得到一个结论。认为明政府虽然困于国内如火如荼的民变，日趋衰弱，但边疆上的重点实力仍不能忽视。

他希望跟明政府和解。只要明政府承认他的汗国存在，他愿意结束战争。

于是。皇太极采取行动，一是用武力征服南方的朝鲜王国和西方的蒙古察哈尔部，以切断明政府的左右两翼。一是绕过宁远（辽宁兴城）和山海关，从另外的道路，攻入中国本土，对明政府施以压力。这两者他都做得非常成功，朝鲜国防军溃败，在亡国和屈服之间，选择屈服。蒙古察哈尔部领袖林丹汗被击败后，向西逃亡，死于青海湖附近，他的儿子投降。后金汗国遂跟中国以长城为界，开始发动一连五次以战迫和的入塞攻击，完全采取蒙古帝国初期对付金帝国的挖心手段。我们把这五次攻破长城，深入中国心脏地带的战役，列为下表：

从上表可以看出，在腐败的明王朝政府手中的万国长城，已成为脆弱的篱笆，丧失了它所应具有的防御北方蛮族的功能。后金汗国在稍后也拥有葡萄牙巨炮，只要高兴，他们可以在任何地方轰出一个缺口，长驱直入。

最重要的一次入塞是第一次，由皇太极亲自率领，直抵北京城下，给骄傲自大的明政府带来最大的震恐。袁崇焕这时已擢升为辽东军区总司令（辽东督师），他得到消息，立刻统率五千骑兵向北京驰援，日夜不停的奔驰四百公里，到达北京时，人与马都疲惫不堪，但仍在广渠门（北京城门之一）外，击退后金兵团的攻势。可是北京那些勇于内斗的官员们并不感谢他，反而认为他应负不能阻挡敌人攻破长城的责任。而被攻陷的喜峰口（河北迁西北），却是属于另一个军区——蓟州军区。皇太极对这个屡次阻挠后金军事行动兼杀父之仇的袁崇焕，尤其恨入骨髓。一个小说上虚构的反间谍故事，移上真实的政治舞台。熟读《三国演义》的皇太极，运用“周瑜计赚蒋干”的方法，实施他的阴谋。

这个阴谋中扮演蒋干角色的是两个被俘虏的明王朝宦官，他们在睡梦中隐约听到看守他们的后金卫士如下的耳语对话。一个问：“今天怎么忽然停战？”一个答：“我看见可汗骑马走向敌人阵地，有两个人迎上来相见，密谈了很久。大概袁崇焕有什么秘密信息，事情很快就会解决。”两个宦官不久就自以为很幸运的逃出牢笼，回到北京，向第十七任皇帝朱由检告发。不但朱由检大大的震怒，几乎所有的官员都额手称庆叛徒的奸谋败露，使北京得免陷落。袁崇焕被捕，在舆论沸腾中，受到磔刑处死。

过了十六年，后金汗国（那时已改称清帝国）攻占北京，公布这场公案的内幕，用以炫耀自己的聪明，嘲笑明王朝官员愚蠢如猪。

袁崇焕冤狱，为后金汗国铲除了一个最大的劲敌，但皇太极仍继续追求和解。他发现汉民族对“金”这个国名，和“女真”这个族名，有一种无法泯灭的憎恨感情，阻碍两国接近。而“可汗”也只是部落总酋长的称谓。于是，就在一六三六年，第一次入塞撤退后，采取一项重大而激烈的改变：取消“金汗国”，改称“清帝国”；取消“女真”，改称“满洲”；取消“可汗”，改称“皇帝”。并且进一步取消自己原来的中国姓氏“佟”，改姓女真姓氏“爱新觉罗””，彻底泯灭“建州女真”和“建州卫”臣属过中国的那一段历史。杜撰满洲人的起源，宣称是三位仙女中的一位仙女的后裔。

为什么改称满洲？历史学家有很多解释，我们认为可能为了纪念建州卫的创立人，他们伟大的英雄祖先李满住。“满洲”“满住”，声音相似。这不是没有前例的，四世纪大分裂时代吐谷浑汗国，就是用他们祖先慕容吐谷浑的名字，作为部落和汗国的名字。

自此次改称之后，清帝国对“金”、“女真”、”可汗”，无论在文件上或书籍上，全部一笔勾销，好像地球上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当然他们无法没有遗漏，所以我们才知道。

不过，和解仍不能达成。明政府要求清政府去掉皇帝的尊号，改称国王，作为像朝鲜一样的藩属。清政府则要求两国的地位平等，而且还要把长城以北的三个据点割让。

双方事实上都无法接受对方的条件。明政府更有一个心理上的困难，那就是清政府那一撮人在理论上显然是一群叛徒，要是公开承认它的合法而又尊严的地位，有违儒家的“汉贼不并立”的正统思想。而且自从十二世纪秦桧诬杀名将岳飞，跟金帝国和解，因而招致唾弃以来，中国人对于和解有一种罪恶的印象，认为凡是主张作战的都是民族英雄，凡是主张和解的都是投降屈服的卖国贼——即秦桧系统的认贼作父的汉奸，连皇帝都不敢公然触犯这些禁忌。一六三八年，明王朝已残破不堪，清军作第四次入塞时，河南军区司令官（河南四川军务总理）卢象升，率军增援北京。朱由检问他的意见，希望听到主和的建议，但卢象升正色说：“我主战。”朱由检只好默不作声。卢象升是一个主战派的典型，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事实上他就在这一战役阵亡。但他的政治见解——明明战不胜而偏要战，却严重的伤害了他所效忠的国家和政府。

皇太极终于把明王朝的锦州、松山先后夺取，并且在松山生擒了明军总司令（蓟辽总督）洪承畴。山海关外，只剩下宁远（辽宁兴城）一个据点。朱由检命国防部长（兵部尚书）陈新甲加速跟清政府接触，经过无数次往返，已进入可行的阶段。可是陈新甲粗心大意，竟把这种极机密的文件，随便放到桌子上，被他的助手当作可以公开的普通文件，刊入政府公报（邸抄），于是，立即引起空前庞大的政治风暴，全体官员誓言跟通敌卖国的汉奸不共戴天。朱由检不敢承认这是他的主意，而且也痛恨陈新甲不能保密，陈新甲遂被处斩，和谈也跟着停止。

依当时的情况，和解是使明王朝得救的唯一机会。如果能像十一世纪宋帝国跟辽帝国那样和解成功，明王朝即可减轻人民的赋税，再把抗清的部队投入内战战场，它可能不致覆亡，至少可能使覆亡后延。

现在，和解的主持人被杀，皇太极由失望而愤怒。他再作第五次入塞，明政府已无丝毫力量阻挡。

五　朱由校与魏忠贤

自一六一六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汗国，到一六四四年他的孙儿攻进北京，二十八年间，明政府不但不能发愤振作。反而更加速溃烂。

第十四任皇帝朱诩钧的断头政治，继续如故，但他总算在萨尔浒战役的次年（一六二○）逝世。他死后，三十四岁的儿子朱常洛即位，在位只三十天，一病而死，十六岁的儿子朱由校继位。

在朱诩钧死时，宰相们利用遗诏方式，下令取消矿监、税监等等宦官系统机构，全国人民再一次松一口气。然而，这口气又是松的太早，朱祁镇跟王振、朱厚照跟刘瑾的政治形态，第三次出现，这一次由十六岁的第十六任皇帝朱由校跟他孩童时带他的玩伴宦官魏忠贤担任主角。

朱诩钧在位的末年，知识分子士大夫阶层出现了被称为“东林党”的团体。这件事要追溯到上世纪（十六）九十年代，内政部长（吏部尚书）陈有年被迫辞职，他的部下文官司司长（文选郎中）顾宪成上奏章请求皇帝挽留，朱诩钧索性连顾宪成也一并免职。

顾宪成回到他的故乡无锡（江苏无锡），在东林书院讲学。讲学时，经常批评现实政治，他们虽不敢攻击皇帝，但敢攻击宰相。具有同一观点和同一利害的人群，遂结合成一个阵营，互相呼应。他们在没有权力时，固然反对当权份子，但他们中间一旦有人当了权，也同样排斥他们所不满意的人，这种排斥，往往不是以是非为标准，而是以同党不同党为标准。不久，被他们所排斥的知识分子士大夫，也结成一个阵营，跟他们对抗。东林党和反东林党，壁垒分明。

魏忠贤是在跟他的政敌，另一位宦官王安斗争中，取得胜利，夺到大权的。因为东林党支持王安的缘故、魏忠贤早就存心报复。而反东林人士为了打击东林，遂跟魏忠贤结合，东林人士就称他们这个新结合的团体为阉党。阉，一种割掉畜牲生殖器的手术。

这个称呼包含极端的轻蔑，但却十分恰当，因为他们的领袖魏忠贤确是被阉割过的人物。

魏忠贤的阉党比王振、刘瑾的摇尾系统，要庞大百倍，最后几乎包括大多数宰相和大多数政府官员。特别有权势的核心组织，有“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五虎是核心的核心，全属智囊人物，以国防部长（兵部尚书）崔呈秀为首，教育部氏（礼部尚书）田吉为次。五彪是第二圈的核心，全属镇压反对派的打手，以首都治安司令官（锦衣卫都督）田尔耕为首，军法处长（锦衣卫指挥掌北镇抚司事）许显纯为次。至于地位崇高的宰相顾秉谦、魏广征之辈，不过是外围份子，还跨不进核心。其他的“狗”“孩儿”“孙”之类，更等而下之。顾名思义，就可窥知他们的成员是什么东西。魏忠贤手中有两份阉党提供的名单，一份是“奸党邪人”，指东林党以及反对阉党的人物，一份是“为国正人”，全属阉党和摇尾系统。前者供魏忠贤打击，后者供魏忠贤擢升。

魏忠贤采用的仍是传统的冤狱手段，即合法的屠杀。最先开刀的便是籍隶东林党的名将熊廷弼，并借熊廷弼把反对派一网打尽。不过所异于过去的是，魏忠贤所扣下的帽子不是“谋反”）而是“贪污”。魏忠贤宣称那些为熊廷弼呼冤的官员，全都接受了熊廷弼的重贿。于是，包括监察部长（左都御史）杨涟，评议部主任委员（都给事中）魏大中，大批被指为东林党的中央地方官员，都被逮入诏狱（就是五彪之一许显纯所主持的军法处——北镇抚司）。在酷刑之下，他们只好承认受贿。他们所以承认，一则是受不了拷打，一则也希望承认了之后，能由诏狱移送到政府的正式司法系统（三法司），得以获得申诉的机会。但他们承认后，阉党并不移送，而就在诏狱中追赃，每三天拷打一次，他们缴不出天文数字的赃款，结果仍惨死在拷打之下。

——当杨涟的尸体被家属领出时，全身已经溃烂，胸前还有一个压死他时用的土囊，耳朵里还有一根横穿脑部的巨大铁钉。魏大中的尸体则一直到生蛆之后，才被拖出来。

事实上凡是捕入诏狱的人，不承认罪名也不能摆脱死亡，而且死得更惨。即令移送政府司法机关，结局也是一样，司法部长（刑部尚书）薛贞的话可作为说明，薛贞是魏忠贤的“十狗”之一，正力求晋升高一级的“五彪”阶层。他训示扬州（江苏扬州）行政长官（知府）刘铎说：“生在这个时代，应该为自己的前途（功名）着想。别人的生死，跟我什么相干？”

阉党一面血腥镇压，一面发动一项歌功颂德的专案作业，命各地官员为魏忠贤建立祠堂。祠堂本是拜祭死人的场所，但摇尾系流却在魏忠贤还活着的时候，在祠堂中树立魏忠贤的塑像，供人当神仙般的焚香跪拜，祈求降福。

发明这种新型摇尾形式的，是高级官员之一的浙江军区司令官（浙江巡抚）潘汝祯，于一六二六年出奇制胜，第一个建立魏忠贤的生祠，魏忠贤对这个无耻之徒大为欣赏。

各地遂纷纷跟进，俨然成为一种一窝蜂的效忠运动。当欧洲人疯狂地向亚洲、美洲侵略，后金汗国疯狂地向明王朝进攻，中国各地民变风狂地涌起之时，明政府全体官员，却向一个宦官，疯狂地谄媚

不过，魏忠贤不像第二次宦官时代唐王朝的宦官，他始终没有取得军权，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致命伤。就在发动建立生祠运动的次年（一六二七），他的权力魔杖朱由校突然逝世，朱由校没有儿子，由他十九岁的弟弟朱由检继承帝位，魏忠贤跟着从高峰跌下来。

魏忠贤当权仅仅七年，但已经足够把明王朝的根基全部挖空。

六　天崩地裂的农民大暴动

朱由检坐上宝座后，对人人切齿的阉党加以清算，魏忠贤和他圈圈里的人物，先后自杀或被杀，生祠也被拆掉。但朱由检虽有力量铲除阉党，却没有力量应付迎面而来的两项威胁。一项是新兴的像巨魔一样的后金汗国，我们前面所叙述的五次入塞挖心战术，就是在朱由检即位后的第三年（一六二九）开始的。另一项是民变更加严重，武装群众像野火一样，燎原并起，他们粉碎一切旧有的社会秩序，向四方蔓延。

朱由检坐上宝座的当年（一六二七年），整个北中国发生可怕的蝗灾和旱灾。普通情况是，水灾的面积比较小，而旱灾一旦形成，即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旱灾必然引起蝗灾。灾难于是扩张到旱灾以外地区，使千里之外的青青麦禾，数天之内，被吃个精光。

我们在下面引用一段评议部委员（给事中）马懋才给朱由检上的奏章，代作说明：我是陕西省安塞县人，地方官员的报告中，常说“父亲遗弃儿子，丈夫出卖妻子，或挖掘草根吞食，或挖掘白石充饥。然而所形容的距事实仍远。我的家乡延安府，自去年到今年，一年没有落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乡民争着采食山中的蓬草，虽然勉强也算作谷物，实际上跟糠皮一样，味道苦涩，吃了仅能免死。到了十月，蓬草食尽，只有剥树皮来吃，所有树皮中唯榆树皮最为上等，但仍要混杂其他树皮同吃，也不过稍稍延缓死亡。到了年终，树皮又被吃完，只有挖掘山中的石块来吃，石块冷硬，其味腥涩。

只一点点，即可吃饱。但数天之后，因不能消化，就腹部发胀，无法大便，下堕而死。

一些不甘愿吃石块而死的乡民，只好集结起来当强盗。另一些稍有积蓄的家庭，被抢劫一空，也变成饥饿的群众。他们知道当强盗是犯法的，非死不可，但他们与其坐着等死，宁愿当强盗犯法被处死，即令当鬼，也愿当一个饱死鬼。最可怜的是，在安塞城西一带地方，每天必有一两个婴儿或幼童被遗弃在那里，哀号呼唤爸爸妈妈。在力竭肚饿时，就拣吃地上的粪便。到明天，全都饿死。更可怕的，幼年人或独行人，一出城外，便告失踪。以后见城外的贫民用人的骨头当木柴烧，烹煮人肉，才知道失踪的人，都被饥民吃掉。可是吃人肉的人也不能维持残生，他们用不到几天，就头部肿胀，浑身燥热而死。

（奏章中所称的“石块”、“白石”，就是乡民们所称的“观音石”、“观音土”，产于黄河中游两岸地区，用水煮沸，可溶化为浆糊状态，吃下去可以压制暂时的饥饿。

但不久就在胃肠中凝固，还原为石块，使人堕胀而死。）三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隐约的听到那些被遗弃在荒郊的孩子们呼唤爸爸妈妈的哭声，也依稀的看到那些小身躯蹲下来拣吃粪便的背影。一个政府把人民陷入如此悲惨之境，实在是不能原谅的罪恶。善良的中国人痛苦地向上苍呼喊：“天老爷，耳又聋，眼又花。为非作歹的享尽荣华，持斋行善的活活饿煞。天老爷，你年纪大，你不会作夭，你塌了吧。”一些有头脑的饥民为了活下去，他们拒绝吃观音石，集结起来，向官员和乡绅强行夺取食物。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从陕西省到河南省一，从武昌（湖北武汉）到成都，全国沸腾。武装群众的领袖中，以张献忠和高迎样最为著名，他们正是马懋才所说的陕西省安塞县附近的饥民。张献忠是安塞县西北一百三十公里延安卫柳树涧（陕西走边东）人，号称八大王。高迎祥是安塞县东北一百三十公里米脂县人，号称闯王。

高迎祥在后金汗国改称清帝国的那一年（一六三六），被明政府军生擒，送到北京，以叛乱罪用酷刑磔死。他的外甥李自成被推举继任闯王。

李自成从没有想到他会成为一个传奇人物。他本是一个安份守己的贫苦农夫，曾向姓艾的乡绅借过钱，限期到时，在大旱成了上述那种情况下，他无力偿还，艾家通知米脂县政府把李自成逮捕，拷打后戴上重枷，押到市场上，在毒烈的太阳下示众。艾家更教他的仆人们在一旁监视，不准李自成的家人给他送饭，艾家的意思是要李自成在刑具下活活饿死或晒死，用以威吓其他那些欠债的穷人。看守李自成的狱卒于心不忍，把李自成移到有树荫的地方，给他一点饮食，艾家仆人们咆哮着上前阻止，李自成悲愤地说：“我就是被太阳晒死，也没有关系。”踉跄地仍爬回到烈日之下，拒绝吃狱卒们的东西。

围观的群众不胜愤怒，在呐喊声中拥上去，把重枷打碎，一齐逃到城外一带的树林中，商议如何善后。一直到这时候，他们仍没有跟政府对抗的意思。但县政府已出动军队围剿，群众知道一旦被捕后的结果是什么，于是拿着树枝木棍，从树林中一拥而出，为首的军官大吃一惊，从马背上跌下来，竟跌死了，军队溃散，弓箭刀枪，全被群众据获。

他们有了杀人武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在当天夜间，进攻米脂县城，很顺利地把县城占领，附近饥民们闻风而至，立即集结一千余人，进军富裕的地区。他们在战争中成长茁壮，又因为怀着过度的悲痛和愤怒，所以每攻陷一个地方，对官员和乡绅所作的报复，也非常残酷（我们不能想像那个艾姓乡绅跟他仆人们的命运）。

明政府认为这种到处觅食的武装饥民是流寇，流寇的头目都是一些本性凶恶狡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乱匪徒。明政府用两种传统的老方法对付他们，一是讨伐，一是招降。

讨伐是军事行动，但腐败的明政府军队所到之处，大肆奸淫烧杀，比饥民们仅加之于官员和乡绅身上无情的报复更甚。一六三四年，评议部主任委员（给事中）吴甘来的弹劾案，可代作说明，他在给皇帝朱由检的奏章上说；“山西军区总司令（山西总兵）张应昌兵团所杀的，一半以上是逃难的乡民，用他们的人头冒功领赏。中原（河南省）人民对曹变蚊所属军队的恐惧，远过于流寇。陛下想使人活下去而不能，军官们却一点不动心的把他们屠杀。”就在上世纪（十六），民间就有一首歌谣：“盗贼（饥民）好像梳子，军官好橡蓖子，士兵好像剃刀。”

招降是政治解决的手段，但饥民投降之后，即令幸而不被指控为“诈降”而加屠杀，也会终于被迫再叛。一六三八年，张献忠曾向明政府投降，被安置在谷城（湖北谷城）一带。第二年（一六三九），忽然呼啸着拔营而去。临走时，在城墙上公布使他们不堪负荷的勒索贿赂的官员们的名单和已经勒索到手的款数，在名单后他们声明说：“不向我们要钱的，只有兵备（中级军官）王瑞(木冉)一人。”张献忠如果不早日脱身，一旦财货被勒索罄尽，而官员们却不相信已经罄尽时，他的结局可以预卜。

朱由检也曾用严刑峻法制裁贪官污吏，但明政府已失去肃清贪污的能力，因为贪污的根恰恰就是朱由检。任何高级官员，文官包括宰相，武官包括总司令，都必须靠宦官支持，才能保持他的性命、地位和有希望擢升，而宦官的支持是非钱不行的，那些债官债帅当权之后，要想他不贪污，绝不可能。朱由检杀的贪污官员越多，贪污反而更炽，官员们互相警惕的不是停止贪污，而是不被发觉。

饥饿的武装群众也开始转变。一六四○年，李自成得到两位知识分子（举人）李岩和牛金星的合作。李岩所以背叛明政府，是一个另一类型的官逼民反的故事。他是河南杞县人，一位高级官员的儿子，家庭富有，属于乡绅阶层，但在遍地饥谨的时候，他拿出粮食作救济工作，饥民们感激他，互相传扬说：“李公子救了我们的命。’当时有一位江湖上卖艺走绳索的美丽女郎，名红娘子，因没有人再看她表演的缘故，她的生路断绝，就也加入饥民的行列，成为一支武装力量的首领。她在一次攻击杞县的战役中，把李岩掳去，强迫他跟她结婚。李岩不甘心做流寇，婚后不久就逃了回来。但明政府却把他逮捕下狱，通匪的证据既然如此确实，所以任何解释都没有用，他被判处死刑。在行刑的前夕，红娘子攻破县城，把丈夫救出，李岩只好死心塌地叛乱到底，劝红娘子投奔李自成，他跟另外也是举人出身的牛金星，共同成为李自成的智囊。

他们所以选择李自成，跟纪元前三世纪，张良、韩信所以选择刘邦一样。不是每一个群众首领都有政治头脑的。像张献忠，他只能成为真正的流寇。李自成在李岩、牛金星的辅助下，停止报复性的屠杀，发出“迎闯王，不纳粮”的政治号召。四年后（一六四四），李自成攻陷陕西西安，就在那个唐王朝的故都，正式组织政府，建立顺帝国，并立即北伐。

七　朱由检的下场

明王朝第十七任皇帝朱由检并不是不想把国家治理好，但他没有治理国家的能力，犹如小学生没有写出博士论文的能力一样。他精力充沛，沾沾自喜于自己明智的措施，发脾气的时候不可理喻，而且几乎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发脾气。他对自己的错误永远有动听的掩饰，绝不寻求更正，却喜欢他的部下歌颂他英明。

朱由检深知宦官的弊害，所以当权后立即把阉党排除。但他不久就发现只有宦官最最忠贞，于是一切恢复原状，而且更变本加厉，大量的派出“监视宦官”到各军区、各兵团司令部、各重要城市，去监视主管首长有没有叛变的行为和是不是尽忠职守，完全是八世纪唐王朝和他刚刚撤销的监军制度的复活。最有趣的是，在从前，所有的军事指挥官无一不反对宦官，而现在几乎一致的热烈欢迎。因为从前那些军事指挥官还希望能建立功勋，所以讨厌宦官在一旁动则掣肘，朋政府末年的一些军事指挥官已没有报国的情操，他们发现只要满足监视宦官的私欲，自己反而可以从事更大胆的罪恶行为，任何人控告军事指挥官杀人越货、贪赃枉法都没有用，监视宦官会证明绝无此事，皇帝只相信监视宦官的话。

朱由检最勇敢的一件事是杀人，在发脾气时，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疯狗，人性和理性全失。一个城市沦陷，就把守城的将领杀掉，一个地方沦陷，就把守地的首长杀掉。

陕西省华亭县（甘肃华亭）县长徐兆麟，到任只七天，照样依法处斩。朱由检对饥饿的武装群众恨入骨髓，坚决地指控只是一撮奸邪份子煽动起来的，有人向他提及饥懂和官员乡绅贪暴，他就发怒，发怒的原因是他无法解决，所以他不愿听到、不过他倒是确信小动作可以帮助他，确信仅只虚心假意的表演一下就能掩盖天下人的耳目，所以他不断地宣布“避殿”、“减膳”、“撤乐”，不断地声言流寇也是他最亲爱的赤子，不断地下令政府官员自我检讨（修省）。有一次还把宰相们请到金銮宝殿上，向他们作揖行礼，说：“谢谢各位先生，帮助我治理国家。”然而不久就大发雷霆，把被他谢谢的“各位先生”杀掉。朱由检的急躁性格，使他迫不及待地追求奇迹，并且认为重刑是促使他部下创造奇迹的动力。但有才干的部下又使他如芒刺在背，他只能用宦官型的恭谨无能之辈，在这种人之前，他才心情愉快。朱由检尝叹息他无缘得到岳飞那样的将领，其实，恰恰相反，他已得到了一位岳飞，那就是袁崇焕，结果却用冤狱酷刑对待他。

一六四四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立顺帝国政权后，即出发北伐，穿过山西省，直抵首都北京城下，几乎没有遇到抵抗，连最著名的九边之一的军事重镇大同（山西大同），都望风投降。最使人奇怪的是，各地主张投降最力的，却是那些被认为最忠贞的监视宦官。李自成于同年三月十七日到达北京，明政府用以保卫首都、但却五个月不发给薪饷的十万人的防卫部队（京管），霎时叛变。在宣府（河北宣化）投降的监视宦官杜勋，告诉城上的宦官同僚说：“我们的富贵，另有地方，不要太死心眼。”次日（十八）夜晚，监视城防的宦官巨头曹化淳大开城门，迎接顺兵团进城。像铁铸一样坚固的北京城，没有经过战斗，就告陷落。

朱由检听到消息，乘天还未明，企图逃走。他抛下妻子儿女，手提着一支当时最新式的武器三眼枪，率领十数个还接受命令的宦官，宦官们都手执利斧（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每人发一支三眼枪。也不明白朱由检何以众叛亲离到如此程度，身旁连一个追随的将领都没有）。朱由检跑到东华门时，守门的宦官用乱箭阻止他逃走。朱由检再跑到齐化门，齐化门的守将是朱由检最亲信的朱纯臣公爵，朱由检找到朱纯臣的住宅，朱纯臣听说皇帝驾到，这在平时是稀世的荣耀，他会狂奔出来跪在门口迎接，可是现在他下令不准开门。朱由检再奔向安定门，安定门的守军已全部溃散，没有人在那里，城门封闭的很坚固，朱由检手下宦官们的利斧也无法把它劈开。这时已到了十九日的拂晓，大火四起，顺兵团搜索前进的声音渐渐逼近，逃既逃不掉，朱由检只好重返皇宫，在一座名为煤山的人工山之上，自缢而死。他在自缢之前；留下一份下列的遗书：逆贼直逼首都，固是由于我的品德不足，上天才降下惩罚，但也是群臣误我。我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请去掉我的帽子衣服，把头发披到我脸上。任凭逆贼割裂我的尸体，不要杀伤人民一人。

这份遗书可能是后人伪造的，但也可能是真的，因为它充分显示朱由检用小动作掩人耳目的伎俩。他把失败的责任一古脑儿推到别人身上，自己责备自己品德不足，并不是真心的承认错误，而只是用以烘托群臣的罪恶。问题是，群臣中没有一个人出于民选或老天爷派下来的，全部由朱由检任用，中国那时有六千余万人口，不知道他为什么专挑选一些“误他”的人当他的政府官员。朱由检要求“逆贼”不要伤害人民，他也知道“这贼”不会听他的，这种廉价的文章，不过企图留下他非常慈悲的印象。那些在安塞县荒郊哭泣爸爸妈妈和蹲在地上吃粪土的孩子，以及被明政府军屠杀的难民饥民，恐怕不会同意朱由检有此悲天悯人的胸襟。

李自成坐上朱由检坐的宝座，把顺政府由西安迁到北京。明政府的那些烂污官员，包括拒绝朱由检进门的朱纯臣公爵和另一位吴襄伯爵，他们一窝蜂投降，跪在李自成面前，歌颂他的功德，并争先恐后贡献扫荡明政府残余势力的计策。不过顺政府的反应大出他们的意外，新王朝的官员们把旧王朝的官员，当然包括二人在内，全部投入监狱，苦刑拷打，追缴他们在明政府时代贪污所得的赃款。

八　清军入关

顺政府当时虽占领了北京，但事实上他们只控制了华北的一部分，明政府一支最强劲的边防军，由蓟辽兵团司令官（蓟辽总兵）吴三桂——吴襄的儿子，率领着从他的防地宁远（辽宁兴城），正向北京驰援，先头部队已到达距北京一百五十公里的丰润（河北丰润）。

顺政府这时正陷于狂欢的追赃行动中，不能冷静下来考虑所面临的一些问题。同时，他们从拷掠第一个贪官起，就重蹈九世纪时变民领袖黄巢所犯过的错误，那些饥民出身的新官僚在使人眼花缭乱的珠宝金银之前，几乎是一霎时就把最初起事的精神，丧失殆尽；在宦官和宫女包围的皇宫中，李自成无法跟往常一样的同他的高级干部生活在一起。

吴三桂得到李自成即位的消息，决定投降。他父亲吴襄正好也派遣仆人到军前劝他入朝。但经过下列一段对话后，吴三桂的态度立刻转变。他问他父亲的情形，仆人说：“已被逮捕。”吴三桂说：“我到北京后，就会释放。”又问他的财产，仆人说：“已经没收。”吴三桂说：“我到北京后，就会发还。”又问他美丽的爱妾陈圆圆，仆人说：“已被宰相刘宗敏抢去了。”吴三桂火冒三丈，下令他的军队为死去的皇帝朱由检穿上白色丧服，誓言为朱由检报仇，在答覆他父亲的信上，慷慨激昂说：“父亲既不能当忠臣，儿子自不能当孝子。”他知道不能两面作战，于是，转过脸来，向昨天还是敌人的清帝国投降，请求清帝国派遣军队入关（山海关），联合剿匪。

——不久，诗人吴梅村写了一首史诗，名《圆圆曲》，描述这件事，其中有两句：“痛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家家传诵。吴三桂那时还在云南昆明，既不能用诬以谋反冤狱的手段于万里之外杀吴梅村，只好送黄金一千两给他，请求把两句删掉或予以修正，吴梅村拒绝接受。

清帝国一六四二年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入塞大掠。到次年（一六四三）初夏，才满载而去。就在当年（一六四三）秋天，第二任皇帝皇太极逝世。皇太极是暴卒的，没有人知道是不是出于谋杀。当十七年前（一六二六）努尔哈赤死时，为了争夺宝座，曾引起一场风暴，次子代善以下都被排除（长子早死），而由第八子皇太极继位。皇太极之死，使风暴再起，他的长子豪格以下都被排除，而由六岁的第九子福临继位。这种反常的继承，说明争夺的激烈。皇太极的亲军曾包围皇室会议，提出警告说，如果不立福临当皇帝，他们就得跟皇太极同死。以致亲王们纷纷逃席，皇太极的弟弟多尔衮遂顺利地达到当摄政王的目的（他的目的最后当然仍是金銮殿，但他入关后就死了）。亲王硕托跟另一位亲王之子阿达礼，企图发动政变罢黜多尔衮，被多尔衮先发制人杀掉，但内战随时可以爆发，清帝国正进入危险的瓶颈时代。

而就在这个时候，福临即位后第八个月，吴三桂求援的文书到达，清政府才知道中国发生巨变，宁远城（辽宁兴城）已空，数十年可望不可即的山海关，现在大开关门欢迎他们莅临。命运之神像母亲照顾婴儿一样照顾这批鞑靼，霎时间满天云雾消散，一个新的、使人兴奋的奋斗目标出现面前，内争平息，多尔衮亲王下令入关。

李自成亲自统军攻击吴三桂，在山海关下会战，正鏖战到难解难分的时候，清帝国的满洲兵团从侧翼发动突袭，顺兵团蓦然间受到穿着奇异服装、发着奇异号令的生力军的攻击，不禁大声喊叫：“鞑靼兵参战了。”这是一个晴天霹雳，被旧王朝腐败病菌迅速侵蚀的顺兵团，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战斗力霎时崩溃，战士四散逃奔。李自成不能阻止溃退的浪潮，跟四世纪时苻坚在泥水上不能阻止前秦兵团溃退的浪潮一样。一泻千里的颓势，使李自成不得不放弃北京，向西安继续撤退。但在吴三桂的追兵下，西安也无法立足，就再放弃西安，向东南逃亡，行军到通城（湖北通城），李自成独自率领二十余骑兵通过九宫山（湖北通山东南）时，被村民误杀，部众溃散。

清帝国的满洲兵团顺利地进入北京，他们宣称是被请来帮助驱逐“流寇”的。现在，“流寇”已被驱逐，应该把房子归还原主人了。可是这位正义凛然的大侠客，不但不把房子归还，反而把自己的家搬过来，坚持说他们就是主人。多尔衮把清政府从沈阳迁到北京，一面督促吴三桂兵团继续南下，一面派他的满洲兵团和投降过去的一些汉奸兵团，向长江流域进攻，消灭明王朝的残余力量。

明王朝的残余力量努力反抗，一连串三个皇帝出现在江南，企图阻止鞑靼前进。可惜烂苹果堆里不可能挑出好苹果来，他们全是十足的酒肉皇帝，所以不能成功。

第一位是朱由崧，洛阳被杀的亲王朱常洵的儿子。朱由崧的首都设在南京，他当了皇帝后第一道命令，就是征集宫女，第二道命令就是命各地方官员进贡春药秘方。被贬窜的阉党巨头之一的阮大钺，被召回政府任职，跟实力派宰相马土英结合成一条阵线。

当初阉党被排除时，称为“逆案”，现在二人用“顺案”作为反击，凡从顺政府辖区逃出来的人，轻易的都被扣上“通匪有据”的帽子，大肆杀戮。这个乌烟瘴气的小朝廷只维持了十三个月，北京陷落后的明年（一六四五），清军攻破南京，把朱由崧捉住，送到北京砍头。

第二位是皇族血统较为疏远的朱聿键王，南京陷落后，他辗转逃至福建福州，受到福建兵团司令官（福建总兵）郑芝龙的拥戴，继承朱由崧的帝位。可是郑艺龙只是把朱聿键当作筹码，并不打算效忠明王朝。他同蜂涌南下的清军秘密联络，把北境要塞仙霞关（浙江江山南）的守卫撤除，满洲兵团大摇大摆开进来。朱聿键在逃走途中被俘，押回福州处斩。

第三位是朱由崧的堂兄朱由榔亲王，福州陷落后，他在肇庆（广东肇庆）即位，随后就跟张献忠之类的流寇一样，被清军追逐，在西南地区诸省，不停地狼狈逃亡，对清政府统治全中国的安定局面，已不能发生影响。他就在这种被忽视的状态下，支持了十六年。六十年代一六六一年，朱由榔在中国已无立足之地，只好逃入缅甸王国，搭建草屋，在边界蛮荒地区，跟土人杂居。但缅甸无法抗拒清政府的压力，便把朱由榔交给坐镇云南昆明的吴三桂，吴三桂把他绞死。这个使人作呕的明王朝，建立二百九十四年，到此灭亡。

——跟明王朝同时结束的，还有漫长的第三次宦官时代。朱由榔十六年颠沛流离的小朝廷中，宦官当权的传统没有改变。最后一位宦官巨头是司礼太监马吉翔，他在破草屋里的金銮殿上，对忠心耿耿、追随正统政府流亡的官员，仍不断地呵责叫骂和施用廷杖酷刑，好像仍在北京一样。朱由榔被擒送回中国之前，缅甸政府把马吉翔诱出杀掉。

——站在当时的民族感情上，由汉人组成的明王朝的覆亡，使人悲痛。但站在中国历史的高峰回顾鸟瞰，我们庆幸它的覆亡。明王朝本世纪（十七）的疆域已萎缩到三百余万平方公里，而且仍继续不断萎缩，内政的改革根本无望，只有越变越坏。如果拖下去，拖到十九世纪，跟东侵的西洋列强相遇，我可以肯定地说，中国会被瓜分，中华民族会成为另一个丧失国土的犹太民族，而且因为没有犹太人那种强烈的宗教感情作为向心力的缘故，将永远不能复国。至少，注意一点，二十世纪清王朝一再割地之后（总共割掉了、百五十余万平方公里），中国仍有一千一百四十万平方公里，比明王朝要大三倍，使中国具有翻身的凭借。这当然是二十世纪的今天一切都事过境迁后的观点，不是当时面对着异民族铁蹄入侵时的观点，两者时间相距三百五十年。

九　汉民族的反抗与三藩战役

满洲人从没有想到会把明王朝消灭，更没有想到会成为天朝中国的主人，突然间被吴三桂邀请入关，已大大地出他们意料之外，而迁都北京后，向南方进军，好像暴风吹散一堆落叶，所向无敌。满洲民族于是大为惊奇，惊奇他们自己的满洲兵团竟是如此的英勇，也惊奇汉民族竟是如此糟透了的懦弱。

事实上当时的情形确实如此，但它是有原因的，明王朝的军队腐败已极，汉民族疲惫已极。统治阶层的变化已不能刺激强烈地反应，在人民眼睛中，满洲兵团，汉奸兵团，明政府的正规军和游击队，以及所谓流寇，都是一丘之貉。更加上对明政府和对朱姓皇帝的厌恶，除了少数士大夫乡绅之外，没有几个人肯认真的为它牺牲。

于是清政府毫无忌惮，就在一六四五年，攻陷南京之后，颁布剃发令。

剃发，在另一个角度说，也叫辫发。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北方的一些蛮族，都是辫发的——我们不知道什么原因。五世纪大分裂时代，南朝的汉民族诟詈北朝的鲜卑民族是“索虏”。索，绳索，形容他们的辫子像绳索一样垂在背后（这诟詈比较温和多了，二十世纪初叶，汉人讥嘲满洲人的辫子是猪尾巴），这种专属于男子的发型，十分丑陋，先把头顶四周的头发剃光（剃发），只留下头顶当中的一撮，使它成长，然后结成辫子（辫发），垂到背后。在稍为有点文化水准的人看来，如此装束，实在难以入目。汉民族男子对头发传统的处理方法是束发，既不剃边，也不下垂，而只是盘在头顶上。

金帝国在十二世纪二十年代，就曾下过剃发令，凡拒绝一律处死，但只限于政府官员。现在清政府则普及全体汉人，严厉地执行，并喊出狰狞的口号：“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是一项尖锐的挑战，一下子触发起疲惫不堪的汉人的民族情愫，原来对砍头都驯服的像一群羔羊，忽然间只因为要剃掉他头上一部分头发而怒吼如虎。我们引叙当时绍兴（浙江绍兴）一位西洋的传教士马丁尼在他的《鞑靼战争记》一书中的目睹记载，代为说明：

鞑靼军发现没有任何抵抗，顺利地占领绍兴。浙江省南部各县，也很容易的予以征服。鞑靼这时候下令，强迫新近归降的汉人剃发，于是所有汉人，无论士兵和市民，都愤怒起来，手执武器，向鞑靼反抗。他们对国家和皇帝都没有这种热爱，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头发，却舍生命去抵抗强大的敌人，鞑靼终于被击退到钱塘江以北。

最具有代表性的激烈反抗，发生在扬州（江苏扬州）和嘉定（上海嘉定），这两个孤城的殊死战斗，招来满洲人残酷的报复，他们在扬州屠杀十天，死八十万人，在嘉定屠杀三次，死二十万人。

——这笔血债，于二百年后十九世纪末期，汉民族向满洲人讨还时，称为“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可是被要求偿还这笔血债的凶手的后裔们，早已忘掉他们祖先这段兽行。

因为没有统一的领导，最后的胜利仍归于满洲人，汉人终于跟满洲人一样，背后垂下辫子——这辫子垂了二百余年，直到二十世纪初期，才跟清政府被同时剪除。不过汉民族的战斗力使满洲人变为恐慌，那时明王朝最末一个皇帝朱由榔仍在西南流浪，云贵高原一带山岳起伏，消息跟外界隔绝，清政府不愿再遇到扬州、嘉定那种场面，它希望跟逃亡中的明政府议和，互不侵犯。但大汉奸吴三桂反对，他主张斩草除根，并自愿当异民族主子的先锋，清政府迟疑了很久才接受他的建议，朱由榔遂死于吴三桂之手。

——回溯十二世纪的往事，金帝国以雷霆万钧之力南侵，却只能推进到淮河为止。

而它的后裔清帝国，却迅速地把全部中国并吞，主要的原因是，金帝国在开始时便缺少得力的汉奸和汉奸兵团的帮助，以致完颜兀术虽然渡过长江，仍是一支盲目的孤军。而清帝国入关时，已豢养了不少强有力的汉奸和汉奸兵团，吴三桂更是摇着尾巴送上门的狗。很多重大战役，往往不是满洲人攻击汉人，而是汉奸攻击汉人。

清政府旗帜下最著名的三大汉奸，都被封为藩王，并划给他们广大的地盘。当时称为“三藩”：

清政府有一项最进步的措施，是皇帝的儿子不一定加封亲王。加封亲王后也不能取得采邑土地，也没有政治性的王府组织。而这三个非皇族的汉奸藩王，却各据一方，成为半独立的局面，显然不是正常状态。连三大汉奸都感觉到，削藩不可避免。

削藩是中央集权和国家统一必须采取的手段，但中国历史显示的现象是，每一次削藩，都要引起一次激烈地反抗。一六七三年，尚可喜因为不能忍受他儿子尚之信的横暴，向清政府请求退休，推荐尚之信继承他的王爵并接替他镇守广州。当时的皇帝是福临的儿子玄烨大帝，他允许尚可喜退休，也允许尚之信继承王爵，但不允许尚之信接替老爹镇守广州，他说：“地方官职，没有世袭的规定。”吴三桂、耿精忠（第一任藩王耿仲明的孙儿），听到消息，发现气氛有点异样，于是他们也请求同时退休，目的在试探清政府的态度，希望（并相信）中央会慰留他们。清政府对这件事十分重视，有过激烈的争论，了解一旦真的撤藩，三个大汉奸一定叛变。二十岁的玄烨大帝坚持撤藩，下令接受他们的请求。三藩果然叛变，刚刚安定下来的中国，再陷于混战。

三藩推举吴三桂当领袖，当时正在剃发令之后，汉人的民族感情沉重而蓬勃，全国各地人民纷纷割掉辫子响应。清军节节后退，后退到黄河一带，仍不断遭到沮丧的失败。

可是，有两个重大的因素使形势不久即行倒转，一是吴三桂的汉奸招牌太过于响亮，不能发出明确的政治号召和建立坚强的领导中心，他既引导满洲鞑靼入关，又杀掉朱由榔全家，使他不能利用明王朝的惯性影响力。他只有自己当皇帝，但在这个紧要关头，新兴的政权无法马上产生向心作用。二是吴三桂老了，有老年人最容易发生的过度小心保守的心理状态，不敢采取冒险行动。他要求绝对的安全，但世界上根本没有绝对安全的革命和叛变。

另一个因素是，吴三桂的对手是玄烨大帝，这个中国历史上最英明的君主之一，年轻气壮，有刘邦豁达大度的胸襟和李世民知人善任的智慧。

混战九年，一六八三年，三藩全部被扑灭。耿精忠、尚可喜以及吴三桂之孙吴世(王番)（吴三桂已病死）全族处决。

从一六八二年饥民暴动，到一六八二年三藩结束，改朝换代的战争历时55年，中国又归统一，而且立即出现了一百余年的第三个黄金时代。

十　中国第三个黄金时代

第三个黄金时代，始于本世纪（十七）八十年代，终于下世纪（十八）七十年代，距七世纪第二次黄金时代，恰恰一千年，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候。

但大黑暗并没有过去，那沉重的污染不会这么容易一下子消失。只不过被满洲人强劲活泼的新的生命力，暂时驱逐到一旁，犹如一个淫雨季节中，忽然出现几日晴天一样。

满洲人仿效明王朝的模式，建立了一个绝对专制的极权体制，整个中央政府，不过是皇帝发号施令的传达室。全体官员，不过是皇帝私人的秘书和传命兵。中央各部，每部设两个部长（尚书），一满一汉。常务副部长（左侍郎）二人，政务副部长（右侍郎）二人。也是一满一汉。六个部名义上虽各有职责，事实上每个部都握有直接给皇帝上奏的权力，谁也管不了谁，所以各部等于有十二个部长，也等于有十二个皇帝的秘书，一切都由皇帝裁决。而各部的任务，也只限于办理皇帝交办的事情，不能像十一世纪宋王朝之前那些王朝的中枢机构一样，可以主动地对地方政府颁发命令。清政府的体制跟明政府的体制至少有一点完全相同，那就是有权对地方政府颁发命令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高高地坐在宝塔尖上的皇帝。最特别的是，清政府的皇帝不仅是中国元首，也是满洲民族的最高奴隶总管。全体满洲人包括最高级的官员宰相在内，都是皇帝的奴隶——这是满洲民族最特殊的社会结构，奴隶们在主子面前，唯一的天职是俯首帖耳。这种权力高度集中的现象，固然容易败坏。但是历史上极少出现的英明君主，忽然接连着出现时，政府的功能却可充分发挥。

中国传统的宫廷制度，在清政府手中获得重大改革，嫔妃宦官以及宫廷费用，都大量减少。清王朝皇族来自辽东（辽宁省）简单朴实的社会，带到宫廷中的是一种比较简单朴实的婚姻形态。皇帝除了皇后一人外，嫔妃不过十人左右，虽然仍是多妻制度，但比起从前那种三宫六院七十二御妻和数万名宫女的阵营，是一个可惊的进步，我们试就下列若干项目。加以比较：

注意宫女宦官的人数，九千人和一百三十四人，十万人和五百人。再注意宫廷的每天开支，一万两和三十五两，这是太大的悬殊（明王朝如此浪费的挥霍下，我们回溯朱由检经常表演的“减膳”、“撤乐”、“避殿”小动作，会感觉到他实在是聪明得太过度了）。明王朝的宦官组织，有四十二个机构。福临入关后，曾一度沉迷于这种奢侈的享受，仅把四十二个机构改组为十三个机构，称为“十三衙门”，宦官的权力几乎跟明王朝时代同样膨胀，于是不久就发生宦官巨头司礼大监吴良辅跟汉人宰相刘正宗称兄道弟，买官卖爵的现象，使那时仍具有新兴活泼气质的满洲贵族，大为震骇。一六六一年，福临逝世，他的母亲博尔济吉特太后，跟辅政的大臣们合作，把吴良辅处斩，刘正宗免职，撤销十三衙门，另设立一个内务府，专管宦官和皇宫事务，由满洲贵族担任内务府大臣，宦官数目大量缩减，不再使他们居于领导地位。

这一些改革，产生两种后果：其一，宦官时代从此成为陈迹，无力再现。下下世纪（十九）末期，虽有一、二宦官如安得海、李莲英之辈，很有势力，但性质上是个别的，不能结成一个集团。

其二，清王朝寿命二百九十六年，共有十二个皇帝，十二个皇帝中，将近三分之二的皇帝都很能干，了解并努力完成他们的责任，三分之一也都属中等的才智，像明王朝那样一连串草包恶棍型的君主，清王朝一个也没有。中国还没有一个王朝，包括周王朝、西汉王朝、东汉王朝、唐王朝在内，出现过这么多具有很强能力，而又肯辛勤工作的帝王。

对当时的汉民族而言，满洲人征服中国，是中国第二次亡国。但满洲人在文化上是一个非常落后的民族，连文字都没有，满洲文字是努尔哈赤时才创造出来的，并不能普遍。因为对满洲人来说，满洲字和汉字，都是新文字，而汉字拥有海洋一样的文化背境，满洲字则只限于日常口语。结果满洲人迅速的汉化，像掉到海里的人非喝下海水不可一样，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建州卫时期，满洲人即已流行汉语。入关之后和汉人更广泛地接触，汉语就更普及。玄烨大帝精通汉文，跟一个汉民族的高级知识分子一样，更精通儒家系统的各种经典。他以后的每个皇帝都是如此。他的孙儿弘历仅中国诗就写了五万余首，以数量而言，在全世界恐怕都要占第一位（可惜他的诗是一种帝王体的打油诗，不堪入目），所以，事实上没有多久，满洲人就以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自居，这跟蒙古帝国的统治阶级深拒闭固的情形，恰恰相反。

不过，民族的界线仍划分的十分森严。本世纪（十七）时，汉民族人口已达八千余万，满洲民族人口只三百余万，满洲人以绝对少数统治绝对多数，以一个落后的部落统治一个文化深厚的古老帝国，有随时被消化掉了的危险，当然十分戒惧。它严厉地禁止满汉通婚，并尽可能排除汉人担任高级军官。在行政管理上，它不能不用汉人，但在满洲人的眼睛里，汉人只是乞丐，由满洲人赏碗饭吃而已，连他们的奴隶都不如，也不赋给汉人权力。就在本世纪（十七），汉人宰相见了满人宰相，汉人部长见了满人部长，都要下跪。会议的时候，满人宰相部长昂然上座，汉人宰相部长跪在他们的旁边，满洲人不开恩叫他们起来，汉人不敢起来。有时候满洲人谈得高兴，忘记开恩，年老的汉大臣跪得太久，甚至仆倒在地。满洲人的想法是，用强大的压力，培养汉人对满人的顺服奴性，直到永远。

满洲民族所承受的中华文化，跟五世纪北魏帝国鲜卑民族所承受的中华文化，完全相同，主要的是儒家系统的文化，而清王朝承受的更为狭隘，只是儒家系统中的理学的部分。所以，虽然王朝政权和统治者改变，而构成大黑暗的意识形态和社会基础不变，科举八股和酷刑诏狱不变，祖先崇拜和服丧三年不变，反对任何改革的情结不变。也就是，酱缸不变。举一个例子作为说明，监察部委员（御史）谢济世注解四书之一的《大学》时，采用另一古书《礼记》原文，而没有采用理学大亨朱熹的见解，第五任皇帝胤礻真就勃然大怒，判决谢济世死刑。后来好不容易免死，但仍罚做苦工。在这种背景下，人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都被酱死。

第三个黄金时代，带给中国的不是第一个黄金时代那种澎湃的学术思潮，也不是第二个黄金时代那种英雄们气吞山河的气概，而仅仅是一百年的和平与秩序。这本是人民最低的要求和政府最低的功能，但它在中国已绝迹了很久。但比起明王朝和更早的蒙古帝国统治时代，这一百余年间的中国人民，好像活在天堂。

第三个黄金时代的最伟大的成就，在于满洲人的清政府为中国开辟了广袤的疆土。

东西汉两个王朝和唐王朝都曾为中国增加了一百七十万平方公里的面积，但不久就行失去。而清政府为中国增加的领土，超过从明王朝承袭下来的中国领土的四倍。

十一　东方疆土的开拓——台湾

清政府向外开拓的第一个目标是台湾岛。

台湾岛距福建省海岸，最狭处只一百五十公里。自古以来由中国的少数民族高山族居住管理，和中原王朝没有多少政治联系。

本世纪（十七）初叶，台湾海峡两岸发生变化；一是海盗郑芝龙向明政府投降，明政府任命他当福建省海军司令官（福建水师提督），海上商旅开始获得安全保障。一是比台湾岛大不了多少的荷兰王国，从欧洲向东发展，于一六一九年，登陆爪哇，征服东印度群岛（印度尼西亚）。于一六二七年，登陆台湾，把岛上的马来人、中华人、日本人，全置于统治下。

我们回溯明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朱聿键被杀的往事，那时郑芝龙已晋升为侯爵，统率陆海两军，掌握重兵，当他决定出卖朱聿键，向清军投降时，他的儿子郑成功，极力反对。郑芝龙当然不会改变主意，于是郑成功就率领一支孤军，以福建厦门为根据地，尊奉遥远的在西南云贵高原流亡的第二十任皇帝朱由榔，跟清政府对抗。一六五八年，郑成功大举北伐，由长江口深入，包围南京。可是结果失败，退回厦门。那时清政府入关不久，还没有力量反击，而只采坚壁清野的战略，从南京到广州二千公里的沿海地带所有居民，全部内迁二十公里。郑成功经过北伐的大创伤之后，已不能作第二次北伐。坚壁清野复使他的军队面对着饥饿和孤立。他这才想到台湾，如果能据有台湾，粮源和兵源都可解决。

一六六一年，郑成功进攻台湾，荷兰所建筑的两大巨城之一的赤嵌城（台湾台南）陷落。另一孤城热兰遮（台南西安平城）被围九个月，荷兰军队弹尽援绝，向郑成功投降，郑成功把他们全部遣送到爪哇。

——荷兰占领台湾岛三十八年。向郑成功投降的荷兰总督揆一，已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但他回国后，仍以失陷台湾的罪名，被判十年有期徒刑。

从一六六一年起，台湾成为中国明政府辖下的领土，而就在这一年，朱由榔被缅甸人解送给吴三桂处死。帝王政治制度的传统形式，一定要继续立一个皇帝，才是正常现象。但郑成功的态度十分暖味，迁到台湾的虽然也有其他朱姓亲王，郑成功却没有物色一个继承帝位。郑成功的封爵是延平郡王，他就以延平郡王的王府，作为最高行政机构。

在法理上，这是畸形的，犹如一个国家没有中央政府，而只由一个总司令部代理中央政府。

郑成功于占领台湾的次年（一六六二）年逝世，他的儿子郑经继承王位，曾向清政府提出和解，要求清政府承认台湾是一独立王国，允许台湾像朝鲜、安南（越南）、琉球一样，不剃发也不改换服装，只向清政府称臣进贡，永远作为中国的藩属，清政府表示同意。但郑经不自量力的又要求保留海峡对岸福建省的厦门，作为贸易的据点，清政府大起反感，谈判破裂。在三藩战役时，郑经跟三藩之一的耿精忠结盟，曾派遣军队到福建省和广东省参战。三藩失败后，郑经在大陆上的根据地，全部丧失，这时他终于承认力量微弱，开始想到自保，但机会已经过去，清政府决心用武力把他消灭。

一六八三年，清政府福建海军司令官（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率领三百艘战舰，从福州出发，先攻陷台湾海峡中的澎湖列岛，接着进攻台湾。郑氏政权在台湾已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中有很多变化。当初的战斗精神和复国雄心早已消失，将领们和战士们，都在岛上成家立业，习惯于和平安定。所以，清军没有遇到抵抗，便在鹿耳门（台湾台南西安平港）登陆，最后一位延平郡王郑克(土爽)（郑经的儿子）投降。三万六千平方公里的台湾岛，正式跟中国合并，跟西南方一干公里外面积略小的海南岛，像两只巨拳一样，保卫着中国的海疆。

——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发生，宰相李光地（著名的儒家系统理学巨头之一），向玄烨大帝建议，郑氏政权既已消灭，台湾是蛮荒烟瘴之地，不适合人类居住，应该仍赐给红毛（荷兰）。天老爷保佑玄烨大帝拒绝采纳他的意见。

十二　东北疆土的开拓——《尼布楚条约》

在台湾海峡发生变化的同时，东北严寒地带的黑龙江流域情势，也发生变化。

中国东北的领土，自纪元前四世纪战国时代以来，始终伸缩在七万平方公里左右，从前称为“辽东”，即现在的辽东半岛——包括沈阳和辽阳两个大城。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连这一块土地都不能保持。纪元后四世纪以来，也只有唐王朝保持了一百余年。

蒙古的元帝国版图包括大部分东北地区，当蒙古人被逐出中国时，长城以北仍是他们的国土。明政府曾恢复唐王朝的辽东（辽宁省）旧疆，勉强维持了二百余年，一度把势力伸展到外兴安岭、黑龙江口和库页岛，但最后仍全部丧失给后金汗国。

后金汗国原来只局限于狭小的辽东半岛，它的北方和东方，仍住着很多比满洲人更为落后的部落。这些部落一则不甘愿承认满洲人的优越地位，一则他们也正在向南迁移，双方遂不断发生战争。但每一次战争的结果，满洲人都得到胜利，而终于把他们完全征服。其中有4个主要的部落，如同下表：

满洲人蓦然间被请进山海关时，他们在东北所征服的土地已达三百万平方公里。满洲人作为中国的主人后，这片广漠的土地，就成了他们嫁妆的一部分。

比满洲人向北拓展稍早，俄罗斯帝国远在欧洲的斯拉夫人，已越过乌拉尔山脉向东扩张，西伯利亚荒原上人数稀少的原始游牧部落，不是那些俄国人的对手。从本世纪（十七）初叶到六十年代，俄国人在荒原上建立起来一系列的殖民城市，最主要的有下列诸城：

一六○四年　牧木斯克（明王朝皇帝朱诩钧在位）一六一九年　叶尼塞斯克（萨尔浒战役之年）一六三二年　雅库次克（后金第二次入塞前一年）一六三八年　鄂霍次克（后金第四次入塞之年》一六五八年　尼布楚（郑成功北伐图南京前一年）一六六六年　塞楞金斯克（三藩战役前七年）雅库次克显然是俄国向东向南侵略的主要据点之一，它距黑龙江约一千二百公里。

俄国的冒险家、流氓、杀人凶手、亡命之徒，当然也有抱着为国家开疆拓土高贵目的的英雄志士，从本世纪（十七）四十年代起，不断向温暖的东南方和南方发展，窥探井勘查当时刚刚被后金汗国征服不久的黑龙江流域。后金汗国于一六四二年吞并了呼尔喀、达瑚尔部落，明年（一六四三），俄国第一批探险队从雅库次克出发，相差不过一年，但这一年已够确定中国在法理上对于黑龙江南北两岸广大地区的主权。

俄国人出动的次数和乘隙深入后金汗国——中国国境的情形，我们借下表说明：俄国人的运气不好，不仅是脚步迟了一年，而且它遇到的不是明政府奄奄一息腐烂透了的弱小中国，而是清政府正走上坡，朝气蓬勃的强大中国。俄国第一批和第二批行动队不过穿过中国东北的荒原地带，没有被清政府发觉，但是第三批行动队在施代巴诺夫领导下，在精吉里河口建筑城堡，兴高采烈地打算长期占领时，正式跟中国的力量接触。中国宁古塔（黑龙江宁安）军区参谋长（宁古塔章京）沙尔呼这，率领四十五艘军舰，逆黑龙江而上，给他代巴诺夫迎头痛占，施代巴诺夫全军覆没，他自己也于稍后被杀。俄国的侵略当然不会因这小挫折而停止，第四批在外蒙古之北建筑尼市楚城，但被中国逐走。但俄国人不久就又回来，中国人未加过问。第五批在黑龙江北岸，建筑雅克萨城要塞和卫星城堡，这批凶恶的俄国民徒把当地土著索伦人当作奴隶，奸淫妇女，并抢劫他们的辛苦猎取的貂皮。索伦人报告中国官吊，但当时清政府正困于三藩的战争，没有力量北顾。

俄国人作威作福二十年，三藩战争结束，台湾也跟着收复。玄烨大帝对雅克萨城采取行动，一六八五年，中国边防军司令（都统）彭春，率大军包围雅克萨城，用一百五十门野战炮和四十门攻城炮，日夜轰击。四天后，守将图尔布青投降，中国允许他率领残余部队，向尼布楚撤退。——当俄国人再回到尼布楚时，中国没有再把他们驱逐，是一个大失策。等到俄军撤退后，中国纵火焚毁雅克萨城，也跟着撤退。

图尔布青在撤往尼布楚途中，遇见由尼布楚开向雅克萨的增援部队，携带着重武器，告诉他驻屯尼布楚的俄国大军随时可以接应。这使图尔布青懊悔不迭，他立刻同援军重返故地，于雅克萨城被中国焚毁后第十七日，再重筑新的雅克萨要塞。

中国接受这个挑战，明年（一六八六），宁古塔军区副司令（副都统）萨布素，再围雅克萨城。除用巨炮轰击外，并且使用从台湾调来参战的藤牌兵团攀城。图尔布青战死，守军只剩下一百余人，陷落就在旦夕。就在这时候，中国军队奉到停止攻击的命令。

因为中俄两国外交人员正在北京接触，俄国要求先行停火，玄烨大帝允许。

一六八九年，中国代表团团长钦差大臣索额图，俄国全权公使陆军上将费要多罗，在尼布楚谈判，双方都戒备森严，双方的态度也都非常强硬，而中国代表更甚。索额图有两次在大怒下拍桌子而去，要下令担任警卫的边防军攻城，俄国代表终于采取妥协态度，遂签订下列的《尼布楚条约》：一、外兴安岭之南属中国，之北属俄国。

二、额尔古纳河之东属中国，之西属俄国。

这是一个重要的条约，使中、俄得到和解，为中、俄两国带来一百七十年的和平，跟十一世纪中国与辽帝国澶州和解带来一百一十四年的和平同样重要。俄国对遥远的东方固然力不从心，而中国如果长期从事于东北荒凉寒冷地区的战争，也将精疲力尽。

中国习惯于把所有的外国都当作藩属，因为事实是这样。《尼布楚条约》是中国第一次以平等地位跟外国签订的条约，但获得的利益却十分巨大。当时中国的力量，事实上只能到黑龙江北岸，还伸展不到外兴安岭和鄂霍次克海。俄国向南侵略，是由冰雪荒原，进入流奶与蛮之地，永不会自动停止。而中国不然，汉人那时仍以辽东半岛为主要范围，有耕种不完的肥沃土壤，满洲人则争先恐后入关去当中国的主人，没有人傻到从流奶与蜜之地，投身到冰雪荒原。这可从对雅克萨城的处理上看得出来，中国人把它焚毁而退，俄国人却把它当作宝贝，建了又建。所以，《尼布楚条约》对俄国是一种阻堵，对中国是一种保卫。

十三　塞北疆土的开拓——内蒙古

蒙古只有一个，本没有内外。因为跟中国合并的时间有先后，遂被分割。先跟中国合并的南半部称内蒙古，后跟中国合并的北半部称外蒙古。

蒙古人于十四世纪被中国明政府逐出长城后，一直不停地内战。虽然达延汗于十六世纪一度予以统一，但他的后裔又分为四部，那就是：察哈尔部、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喀尔略部。不过这只是指达延汗的血亲后裔，另外还有两个相当大的部落，跟这四个部落同时并存的，一是住在东北北部嫩江流域的科尔沁部，一是住在东北西部西辽河流域的喀喇沁部。这六大部落中，喀尔喀部的人口最多，察哈尔部的力量最强。

本世纪（十七）初叶，察哈尔部的林丹汗，雄心勃勃地想效法他的祖先达延汗，创立蒙古再统一的伟大事业。一六一九年，他致函刚成立不久的后金汗国可汗努尔哈赤，信上开头就说：“统兵四十万蒙古国可汗，问候水畔三万人大金国可汗努尔哈赤。”努尔哈赤看了大感沮丧。但林丹汗的才干跟他的雄心不能配合，他对内完全采取高压政策，以致引起反感。二十年代时，嫩江流域的科尔沁部，首先脱离林丹汗的统治，于一六二四年跟后金汗国结盟。明年（一六二五）林丹汗向科尔沁部进攻，努尔哈赤亲自统率精兵赴救。林丹汗不敢作战，自行撤退。这一次虎头蛇尾的军事行动，促使科尔沁部感激后金汗国不止，作更彻底的归附。

三年后（一六二八），西辽河流域的喀喇沁部，不堪压迫，也叛高林丹汗，投降后金。四年后（一六三二），后金汗国第二任可汗皇太极，跟投降过去的蒙古部落，组织西征联军，对察哈尔部发动总攻，林丹汗大败，向西逃亡。土默特部和鄂尔多斯部，先后向后金投降。林丹汗逃到距青海湖尚有十天行程的大草原上病死，他的残部在青海一带仍支持三年。到一六三五年，终于也向后金屈服。

满洲人把上述的这些被征服的蒙古部落和土地——塞北全境，称为内蒙古。把漠北还没有合并的喀尔喀部称为外蒙古。后来满洲人入主中国，这种称谓和区分，一直保留下来。

清政府对蒙古人跟汉人不同，有下列的两大特点：其一取消蒙古固有的部落制度，改为盟旗制度，限制迁移，以便予控制。盟旗的行政系统，如下表显示：

盟旗制度完全仿效满洲人的八旗制度，满族八旗：正黄旗、正白旗、正红旗、正蓝旗、镶黄旗、镶白旗、镶红旗、镶蓝旗（镶旗是：黄白蓝三旗镶红边，红旗镶白边）。

这是努尔哈赤创立的图腾结构，所以满洲人没有地的籍贯，只有旗的籍贯，是一种全民皆兵的新户籍制度，全体满洲人是一个大奴隶集团，被划分为八份，人民受到层层节制，不能离旗独立。自入关后，原意渐失，演变成为一种单纯的军事制度。但同类型的蒙占盟旗制度，却一直保存到二十世纪，仍然存在。盟旗制度的特点就是八旗制度的特点，蒙古人被纳入组织后，局限在一块狭小的地区，不能选择居住地和牧场。旗跟旗之间也不能有横的来往，连流动于各盟旗间的小贩，都严厉禁止，目的当然是防止他们暗通消息，集结叛变。“逐水草而居”的时代从此消失，即今遇到荒旱，非清政府批准，不能移动。

其二　对蒙古人实行愚民政策，阻止他们接受汉民族文化。清政府统治蒙古，有两个秘密武器，一是利用喇嘛教，使蒙古人沉湎在宗教里面，不知不觉中丧失战斗精神，这方面的效果是可惊的。另一是把公主大批的嫁给蒙古酋长——他们本来称可汗，投降满洲人之后，被改封为藩王或公爵，合称为“王公”。满洲人的皇姑、皇妹、皇女之流，大多数都嫁给蒙古王公，从没有一个嫁给汉人的。清政府的政策是，用科举控制汉人，用婚姻控制蒙古人，结果证明完全成功。公主的儿子自幼随着母亲在外祖父或舅父的皇宫中游戏，长大后自然有一种向心力。纪元前二世纪大政治家娄敬，向当时的皇帝刘邦建议的和亲政策可收的效果，现在完全应验。本世纪（十七）九十年代，玄烨大帝在多伦诺尔（内蒙古多伦）用盛大的宴席招待蒙古高阶层时，发现很多蒙古王公都是他的外甥或外孙，又几乎都是在北京皇宫里长大的，不禁大为得意。但清政府虽赐给这些王公们财富和荣耀，巩固他们对人民的统治尊严，却对他们仍深谋远虑地细心防范，不准他们跟汉人来往，不准学习汉文，不准保管汉文图书，不准请汉人担任教师，不准子弟进入汉人学校，不准看汉人的戏剧。目的使蒙古人永远愚昧无知。从此，面积约一百万平方公里的内蒙古，自本世纪（十七）起，也作了满洲人嫁妆的一部分，带到中国，永远成为中国的领土。

十四　漠北疆土的开拓——外蒙古

比内蒙古还要庞大的外蒙古，在喀尔喀部统治之下，仍独立于瀚海沙漠群之北。已迁到北京的清政府无意向北发展，他们对拥有内蒙古广大的领土和西伯利亚外兴安岭以南广大的领土，已心满意足。可是一个意外的事件，却使外蒙古自动地请求跟中国合并。

这个事件起因于以伊犁（新疆伊宁）为首都的准噶尔汗国，于《尼布楚条约》签订的前一年（一六八八），向外蒙古喀尔喀部发动攻击。

喀尔喀是蒙古请部落中，人口最少，但占地却最广的一个部落，又分为下列三个汗部：

一　车臣汗部（外蒙古东部，牙帐设今温都尔汗）二　土谢图汗部（外蒙古中部，牙帐设今哈尔和林）三　札萨克图汗部（外蒙古西部，牙帐设今贝格尔）所谓喀尔喀部，只是一个部落的总名称，不是一个具体的行政组织，更没有一个共同领袖。事实上三个汗部独立并存，各有各的可汗，互相间不停地打斗。

准噶尔汗国是四卫拉特之一准噶尔部建立的国家，参考上上世纪（十五）第四节附表及第六节，我们会记起当时声势煊赫，生擒过中国酒肉皇帝朱祁镇的瓦拉部落。瓦拉自从也先可汗死后，失去领导中心，这个突厥民族的部落分裂为三部：土尔扈特部、准噶尔部、杜尔伯特部——稍后被辉特部取而代之，他们向西迁移到现在的新疆北部。而另一支蒙古人的和硕特部，也侵入到新疆北部，跟他们混合。于是，遂被笼统的称为四卫拉特。卫拉特，即瓦拉的转音。

本世纪（十七）二十年代，和硕特部在固始汗率领下，侵入现在的青海省，建立一个庞大的和硕特汗国。土尔扈特部也移向中亚，深入欧洲。新疆北部的故土上，只剩下准噶尔部跟辉特部。我们用下表列出这四个卫拉特可汗的世系：

本世纪（十七）六十年代，准噶尔汗国——也就是准噶尔部的第二任可汗僧格，被他的两位哥哥谋杀，由僧格的儿子索诺木阿拉布坦继位。僧格的弟弟噶尔丹正在西藏当喇嘛，喇嘛教领袖达赖送他回国安定内部。噶尔丹回国后，把两位哥哥以及侄儿索诺木阿拉布坦一齐杀掉，自己当上可汗。他不久就并吞了回部（新疆南境），又并吞了青海的和硕特汗国，使他的国土扩张到二八十万平方公里。

噶尔丹可汗雄才大略，他的下一个猎物是外蒙古。

外蒙古的喀尔喀部不能团结如故。一六八四年，土谢图汗攻杀了礼萨克图汗，把札萨克图汗美丽的姬妾和大批部众抢了去。中国清政府派藩属事务部部长（理藩院尚书）阿拉尼会同西藏喇嘛教领袖达赖的使节席勒图，在伯勒齐尔城（甘肃安西），召开和解会议。和解会议并不能使他们和解，反而发生了一件礼仪上的重大纠纷。蒙古地区喇嘛教主教库伦活佛（哲布尊丹巴胡土克图。库伦，今蒙古乌兰巴托），他是土谢图汗国的弟弟，在和解会议上，曾经跟达赖的使节席勒图以平等的身份，同席而坐。噶尔丹可汗得到报告，认为抓住了借口，于是他义愤填膺地宣称，库伦活佛犯了不敬达赖的滔天大罪，必须予以重惩。

和解会议后的次年（一六八八），噶尔丹可汗自前进基地科布多（蒙古科布多）出发，向外蒙古攻击。喀尔喀的三个汗部大败，溃不成军，不得不停止内斗，紧急会商救亡措施。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归附俄国，一是归附中国。这是一项重大的决定，这决定势将引起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历史反应。库伦活佛坚持归附中国，他说：“俄国不信佛教，穿的衣服也奇形怪状。中国一片和平景象，又信佛教，穿的衣服看起来好像神仙。而且中国繁华富庶，有用不完的财宝，绸缎锦绣更多，依靠他们，生活一定愉快。”除了这些理由，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就是他跟玄烨大帝间的私人友谊最笃。三部可汗一致接受他的意见。

玄烨大帝一面命三部撤退到内蒙古，发给临时急赈救济。一面向噶尔丹可汗呼吁放弃使用武力，退出外蒙古。噶尔丹答应放弃武力，但必须中国先行交出罪犯库伦活佛，以及土谢图汗。这是中国无法接受的，噶尔丹遂继续东进，横穿外蒙古高原，抵达二千五百公里外的克鲁伦河下游。明年（一六九○），大军更深入内蒙古，直抵距北京只有三百五十公里的乌兰布通（内蒙古克什克腾旗南）。噶尔丹可汗企图用压力使中国屈服，他犯了横挑强邻的错误。

玄烨大帝亲自统军出长城攻击，皇子胤礻是担任先锋，到达乌兰布通，发现准噶尔兵团的主力——驼城。驼城是弓箭战争时代的产物，把骆驼的四脚绑住，卧倒在地，加上木箱和用水湿透了的毛毯，即成为可以阻止骑兵冲突的坚强堡垒。但如果用来对抗新武器大炮，就太落伍了。胤礻是用炽烈的炮火轰击，骆驼大半死掉，驼城崩溃，噶尔丹可汗乘夜向西撤退。

可是噶尔丹已无法摆脱恶运，他的侄儿即索诺木阿拉布坦的弟弟策妄阿拉布坦，在汗国的首都伊犁（新疆伊宁）宣布即位，下令通缉弑君篡位的叛逆噶尔丹。噶尔丹撤退到科布多城后，不能再西进。他向俄国求援，愿作俄国收复雅克萨城的先锋。俄国因跟中国刚签订了《尼布楚条约》，所以对噶尔丹的提议，不作回答。

噶尔丹不是容易屈服的人物，他驻屯科布多整补训练，五年后的九十年代一六九五年，作最后的冲刺，跟遥远东方三千公里外，嫩江河畔的内蒙古科尔沁部，秘密结盟，向喀尔喀部（外蒙古）发动夹击。他希望用闪电战术一举消灭喀尔喀部，重新控制内蒙古，建立他的新汗国。当噶尔丹再度进攻，东进二干余公里，抵达克鲁伦河时，中国三路迎击的大军早已进入攻击的位置。次年（一六九六），玄烨大帝亲自北上一干公里，到克鲁伦河畔的车臣汗牙帐（蒙古温都尔汗），指挥作战。噶尔丹望见了中国皇帝的黄龙大旗，才发现被科尔沁部出卖，中了中国的诱敌之计，他急令撤退，用最迅速的方法脱离中国东路和中路两个兵团，日夜奔驰二百五十公里，到了库伦（乌兰巴托）东南三十五公里的昭莫多，正在庆幸终于脱险之际，却不知道恰恰进入中国西路兵团司令官（抚远将军）费杨古的口袋阵地。噶尔丹大败，他的妻子阿奴皇后跟她的丈夫一样的勇敢善战，她身穿钢盔铜甲，率领精兵突围，死于巨炮的轰击之下。

噶尔丹虽全军覆没，仍拒绝投降。他退守科布多，但已不能再组织一支战斗部队。

明年，却本世纪（十七）最后第三年（一六九七），他服毒自杀。喀尔喀三汗部仍回外蒙古故地，不过形势已经不同，外蒙古和噶尔丹辖下的科布多、乌梁海两地区，面积共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自此纳入中国版图。

十五　东西方世界

一六○○年（明政府平定贵州杨应龙民变），（一）英国设立东印度公司，积极向东方侵略。是年，远征军攻陷孟买，莫卧儿帝国无法抵抗。（二）日本毛利辉元攻德川家康，失败。前期武家时代结束。德川家康在江户（东京）设幕府，号令全国。江户时代及后期武家时代开始。

一六一五年（明王朝第十四任皇帝朱诩钧召见群臣，大喝“拿下”），日本江户幕府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康，攻陷大阪，丰臣秀赖与母亲同时自杀。

一六一六年（后金汗国建立），英国作家莎士比亚，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于本年四月二十三日，同一天逝世。

一六一八年（努尔哈赤以七大恨告天，出兵攻明王朝），波希米亚王国拥立腓特烈五世当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独尔夫，下令讨伐，欧洲三十年战争起。

一六二八年（陕西大旱，饥民张献忠、李自成聚众起事），英国国会向国王查理一世提《权利请愿书》，要求非经国会同意，不得拘捕人民。查理一世被迫签字。

一六二九年（后金第一次人塞。袁崇焕被诬陷下狱。高迎祥被推为闯王），查理一世下令解散国会，独裁专制如故。

一六三五年（后金汗国最后一年，明年即改称清帝国），日本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下《锁国令》驱逐所有外国人，也禁止日本人出国，只准少数中国和荷兰商船，可到长崎。此后二百一十九年间，史学家称为锁国时期。

一六四○年（中国全国大旱大蝗，人与人相食），英国军队因索欠饷叛变，国王查理一世无奈，再召集国会筹款。

一六四一年（清军攻陷锦州），英国国会向查理一世提出《大抗议书》，指责他种种的不法行为。

一六四二年（清军第五次入塞），英国革命爆发。

一六四六年（明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朱幸键兵败被擒，斩于福州），英王查理一世兵败被擒。

一六四九年（清政府正追击明政府的残军，一连攻陷南昌、湘潭），英国国会法庭判决查理一世死刑，斩于断头台。宣布成立共和国，选举克林威尔担任执政。

一六五八年（郑成功北伐，围攻南京失败），克林威尔逝世。

一六六○年（明王朝灭亡前一年），英国迎立故三查理一世的儿子查理二世当国王。

一六八五年（中国攻陷雅克萨城），英王查理二世逝世，他的弟弟詹姆士二世继位，藐视国会，宣称国王有权干涉国会制定的法律。

一六八八年（《尼布楚条约》签订前一年），英国发生不流血革命，新教徒秘密迎接查理二世的女儿玛丽、女婿奥伦治公爵，从荷兰人主英国。詹姆士二世逃亡法国。

一六八九年（《尼布楚条约》签订），英国国会通过《权利法案》，英国专制政治从本年起，完全消灭，这是英国对世界又一伟大的贡献。

第三十一章　第十八世纪

十八世纪是人类历史的转折点。

整个人类的生命，像一场无尽头的接力竟赛。十六世纪以前的亿万年漫长时间中，人类一直在缓缓步行。但自十七世纪起，欧洲的脚步加快。进入本世纪，欧洲开始跑步，科学上和意识形态上，同时都有非常重大的突破，把人类带进一个新的世界，作为未来的更猛烈发展的基础。诸如：

——约翰开发明飞梭（这是一个起步）。

——哈格理夫斯发明纺纱机，一人工作，可抵八人。

——瓦特发明蒸气机（人类开始脱离手工业时代，进入机器时代人——孟德斯鸠创立司法、行政、立法三权分立学说。卢梭创立《天赋人权学说》（这又是一个起步，奠定了民权的和人权的尊严。正是中国政治思想中所缺乏的东西）。

——美国脱离英国独立，选举总统，实行三权分立，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没有帝王而由人民选举元首的国家。

——法国爆发大革命，发表《人权宣言》（卢梭学说的实践，民主思想开始传播，不可遏止）。

而中国对这些却全部茫然不知，更没有引起丝毫震动。在清政府继续开疆拓土下，四百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并入版图。不过，到了八十年代，黄金时代结束，被驱逐到一旁的大黑暗，重新合拢，中国又恢复不幸。

一　喇嘛教与西藏

在外蒙古喀尔喀部跟准噶尔汗国的冲突事件上，我们可以看到喇嘛教的影响力量。

喇嘛是西藏语。喇，意思是“上”。嘛，意思是“人”。喇嘛，就是“上人”，就是高僧。我们回溯十三世纪蒙古帝国跟吐蕃宗教国的关系，可发现吐蕃的没落，全是被佛教这个奇异的支派所促成。十四世纪时，蒙古政权被逐出长城，吐蕃跟蒙古的联系也告断绝。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吐蕃的名字消灭，而被称为乌斯藏。到了上世纪（十七），又不知道什么原因，乌斯藏的名字也消灭，而改称为土伯特。

跟喀尔喀分为三部一样，土伯特则分为四区：一、藏（后藏，今西藏西部）二、卫（前藏，今西藏中部）三、喀木（也简称康，今西藏东部及四川省最西部）四、青海（青海湖及柴达木盆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改称青海省）。

喇嘛教主八思巴，于十三世纪时，被蒙古帝国加封为蒙古国师。在八思巴领导下，僧侣们都穿红色袈裟，并娶妻生子，因之称为红教。政治权力加上靡烂生活，使红教日趋腐败。十四世纪五十年代，一位改革家在青海西宁城附近一个藏民部落中降生，名宗喀巴，他是喇嘛教的马丁路德。十四岁时就当红教僧侣，二十岁时就大胆地提出改革方案。他改穿黄色袈裟，禁止娶妻，以便全心全意宣扬佛法，因之被称为黄教。改革在极端和平中进行，没有经过欧洲式宗教改革那种血流成河的屠杀场面。红教终于衰落，黄教一天比一天兴旺。

宗喀巴是一位最有想像力的大师，他为喇嘛教创立一个别开生面的权力继承制度。

他有两位门徒，一名达赖，一名班禅。宗喀巴宣称这两位门徒都是佛陀投胎，永不死亡，肉体虽然毁坏，但灵魂却立即再转生世界，永远不灭。达赖、班排在肉体毁坏（死亡）时，事先就预言他的灵魂要到某一个方向或某一个地方，以化身重生。逝世之后，先由高级巫师（拉穆吹忠）四个人，诵经作法，热闹一阵，然后分别出发去寻觅他身——灵童。找到之后，迎回拉萨，经过一段时间的宗教教育，等灵童年龄稍长，再举行坐床大典，成为喇嘛教的正式教主。坐床，就是坐在一张只有教主才可以坐的神秘宝床上，等于皇帝的登极大典，当然隆重非凡。

宗喀巴大师于十五世纪一四一九年逝世，达赖以大门徒身份，继承为喇嘛教教主，班禅以第二门徒身份充当副教主。从此之后，就实行化身（呼必勒罕）统治。十六世纪时，那位使明政府招架不住的蒙古俺答可汗，曾恭迎达赖三世到青海讲道，蒙古人从那时候起，开始接受黄教。

上世纪（十七），四卫拉特之一的蒙古和硕特部领袖固始汗，从天山北路侵入青海（青海省）与喀木（西藏东部及四川省西部）。这时候，达赖、班禅同住在前藏的首府拉萨城，而仍信奉红教的土王之一的藏巴汗，居住在后藏的首府日喀则城，跟黄教对抗。

达赖宗教政府的最高执政官（第巴）桑结，向固始汗请求援助。固始汗接受这个邀请，出兵把藏巴汗杀掉，把原属于藏巴汗的后藏土地，奉献给教主。于是达赖仍住拉萨，而班禅则迁到藏巴汗所住的日喀则。固始汗大功告成之后，返回青海，留一个儿子率领蒙古军队，驻防拉萨。

一六八二年，达赖五世逝世，最高执政官桑结秘不发丧，仍用达赖的名义，为自己向中国请求封号，清政府不知道内情，就加封桑结为土伯特国王。桑结跟当时准噶尔汗国的噶尔丹可汗，秘密结盟。噶尔丹对库伦（蒙古乌兰巴托）活佛的指责和对外蒙古的攻击，都是桑结出的主意。直到一六九七年，噶尔丹自杀，中国才知道一直是桑结从中捣鬼，向桑结责问达赖何在，并暗示要派遣军队去勘察达赖的生死。桑结国王才恐慌起来，急急忙忙找了一位名札阳嘉穆磋的十五岁灵童（这时候达赖五世已死了十五年，所以这个达赖六世必须十五岁，表示他已转生十五年），宣称他就是化身，举行坐床大典。

桑结向清政府报告说，他秘不发丧的目的只不过为了安定民心。清政府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没有追究。

西藏的政治形态是：三巨头并立。土伯特国王桑结主持行政，喇嘛教主达赖六世主持宗教，和硕特汗国王子拉藏汗（固始汗的曾孙）主持军事。

二　西南疆土的开拓——西藏

西藏三头马车制有严重的基本冲突，进入本世纪（十八），冲突表面化。

拉藏汗对桑结国王事先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确定谁是达赖化身，大不满意，他说他将抵制到底。桑结认为你这个蒙古酋长竟敢干涉我们西藏内政，简直莫名其妙，决定把拉藏汗毒死。拉藏汗得到消息，先下手为强，一七○五年，发动突击，把桑结杀悼，把达赖六世囚禁。中国和准噶尔汗国分别向拉藏汗要求迎接达赖六世，玄烨大帝深恐拉藏汗不买中国的账，忧虑地说：“他们盲目地崇拜达赖，如果被准噶尔汗国迎接了去，可能发生很大影响。”但拉藏汗显然愿取得中国的友谊，他把达赖六世送往中国，不幸达赖六世却在途中病故。

拉藏汗另行寻觅达赖化身，在博克达山（新疆吐鲁番北博格多山）找到一个名伊西嘉穆磋的孩子，说他就是灵童，举行了坐床大典，请中国加封。可是拉藏汗的政治手腕太差，他没有跟那些高级巫师搞好，其中一个在喀木（西藏东部及四川省西部）里塘（四川理塘）地方，找到了一个名格尔桑嘉穆磋的孩子，宣称他才是真正的灵童。青海和硕特汗国那些蒙古王公（酋长），支持这个新灵童。拉藏汗派军队去捉拿格尔桑嘉穆磋，老爹早抱着孩子逃到青海去了，他向中国申诉，也请求加封。于是出现真假达赖的争执，互相指责对方是假，而自称是真。

准噶尔可汗策妄阿拉布坦跟拉藏汗有亲上加亲的婚姻关系。策妄阿拉布坦是拉藏汗的姐夫，而策妄阿拉布坦的女儿又嫁给拉藏汗的儿子丹衷，小夫妇一直住在伊犁（新疆伊宁）策妄阿拉布坦的王宫。

然而，国家的利益超过一切，策妄阿拉布坦渴望征服西藏，拉藏汗拒绝把达赖六世送给他，使他对自己的阴谋诡计，更不受良心责备。一七一六年，策妄阿拉布坦组织一支八千人的远征军，命他的大将大策零率领，奇袭拉藏汗。这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困难和时间最长的一次闪电突击。从伊犁到拉萨，航空距离一千九百公里，要越过六千米的天山——比阿尔卑斯山还高二千米，绕过五百公里纵深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还要攀登七千米的昆仑山，才能爬上世界屋顶的西藏境内，然后又要在一千二百公里不见人烟的冰天雪谷中秘密行军。

大策零这支远征军自一七一六年十月出发，白天潜伏，夜间前进，十个月后，于次年（一七一七）七月，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西藏首都拉萨。拉萨附近人烟稠密，既不能杀绝，又无法躲避，大策零对那些惊愕的藏民说，他们是送丹衷夫妇回国省亲的卫队。

拉藏汗老了，中国方面一再警告他防备准噶尔汗国的突击，拉藏汗认为这是最幼稚的挑拨离间的手法。现在准噶尔远征军从天而降，攻陷拉藏汗所住的布达拉宫，把拉藏汗杀掉。为了斩草除根，策妄阿拉布坦下令把女婿丹衷也杀掉。西藏于是并入准噶尔汗国版图，策妄阿拉布坦完成了他父亲、叔父、祖父们的伟大心愿。

策妄阿拉布坦在战略上获得成功，但在政略上他犯了错误，他没有估计到中国对这件事的关切和反应，中国在接到拉萨陷落的报告后，决定用武力干涉。次年（一七一八），清政府正式承认逃到青海的格尔桑嘉穆磋为达赖七世，派遣军队送回西藏。但进入西藏后，在喀刺乌苏河（怒江上游），被大策零击败。

中国当然不会罢休，两年后（一七二○），清政府派出第二次远征军，分三路进攻。

驻在外蒙古科布多和巴里坤（新疆巴里坤）的两个兵团，直接攻击天山北路准噶尔汗国本土，使它不能向西藏增援。东路军总司令（定西将军）噶尔弼则由打箭炉（四川康定）西进，北路军总司令（平逆将军）延信，由西宁（青海西宁）穿过唐古拉山（今青海与西藏分界）南下。大策零战败，不得不放弃占领了四年的别人的国土，由原道向国内撤退，但他们已没有来时候旺盛的士气，沿途死伤相继，生还到伊犁（新疆伊宁）的不到一半。

中国远征军进入拉萨，撤销一切国王和一切可汗的称号，又撤销土伯特国号，改称西藏。任命故拉藏汗的一位僚属康济乃，当前藏最高执政官（固山贝子·噶布伦），另一位僚属颇罗乃，当后藏最高执政官（台吉·噶布伦）。把喀木（四川省西部及西藏东部）巴塘（四川巴塘）以东，划给四川省。

面积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西藏——包括藏、卫、康，并入清政府中央版图。

三　中西部疆土的开拓——青海

西藏并入中国后，青海起而反抗中央。青海本是土伯特王国四个地区之一，但它在上世纪（十七）初叶，就被蒙古人的和硕特部侵入，所以在青海广大的高原上，蒙古民族跟西藏民族同样的多。不过他们都是信奉同一喇嘛的虔诚教徒，因此蒙藏之间的感情，十分融洽。

和硕特汗国最伟大的领袖固始汗，进入青海后，很快的就征服了全部土伯特王国。

固始汗的后裔分为两支，一支在前藏，一支在青海。在前藏的一支，因拉藏汗被杀而结束。在青海的一支，由他的儿子鄂齐图汗继承，于上世纪（十七）被突厥族的噶尔丹可汗击败并吞。噶尔丹败亡后，青海脱离准噶尔汗国的控制，成为无政府状态，各个部落独立为政，乱糟糟的群龙无首。中国政府遵找到固始汗的另一个儿子札什巴图，封他为藩王，作青海各部落的领袖，以对抗西方准噶尔汗国的压力。

札什巴图逝世后，王位由他的儿子罗卜藏丹津继承。本世纪（十八）二十年代中国进攻西藏时，罗卜藏丹津也率领他的蒙古兵团从征。这一次远行，使他看到和硕特汗国昔日的光荣，激起他万丈豪情，决心恢复祖父固始汗轰轰烈烈的霸业。于是他转而把朋友中国当作仇敌，而把仇敌准噶尔汗国当作朋友。

西藏并入中国后的第三年（一七二三），罗卜藏丹津号召青海的蒙古人各部落酋长，取消中国清政府所封的“王爵”、“公爵”的称号，脱离中国的宗主关系。大多数蒙古部落和喇嘛教的重要寺院，都起而响应。清政府派驻在西宁城负责处理边疆事务的副部长（侍郎）常寿，被罗卜藏丹津诱到大营中囚禁，集结兵力二十余万人，进攻西宁。虽然没有把西宁攻下，但中国通往西藏的道路却被切断，沿边震动。

罗卜藏丹津实在没有跟中国决裂的必要，事实上青海始终是独立的。中国除了把“可汗”“酋长”称谓改为“王”、“公”外，从不干涉他们的内政。准噶尔汗国并不比中国好，它曾征服过青海，消灭过和硕特汗国，把蒙古人和西藏人置于统治之下。至少它不可能帮助罗卜藏丹津夺取西藏，它如果有这种力量，它自己会夺取。罗卜藏丹津没有考虑到这些，也许考虑到了而认为并不如此。

中国的反应强烈而迅速，清政府任命年羹尧当总司令（抚远大将军），岳钟琪当副总司令兼前敌总指挥（襄赞军务，奋威将军）。次年（一七二四）二月，岳钟琪率五千人的骑兵，发动突袭。从西宁城向西急行军十二比于第十三日的黎明，在荒原上捕捉到罗卜藏丹津的主力。罗卜藏丹津的部队从梦中惊醒，但战马都没有备鞍，无法迎战，霎时间全军崩溃，四散逃命，罗卜藏丹津急换上女人的衣服溜掉，投奔准噶尔汗国。

岳钟琪穷追不舍，每天奔驰一百五十公里，两天后，追到一个称为桑骆海（青海省西南角）的地方，只见红柳蔽天，渺无人迹，才带着他的俘虏，包括罗卜藏丹津的母亲在内，凯旋而回。岳钟琪自出发到大获全胜，只用了十五天时间，就把面积约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青海土地，完全征服，纳入清政府中央版图。这是中国战史上最有名的一役，跟大策零突袭西藏之役媲美。

四　准噶尔的覆亡与种族屠灭

我们可以察觉到一个现象，无论在外蒙古、西藏、青海，清政府处处都遇到准噶尔汗国的强大力量。准噶尔汗国迫不及待地向外侵略，心情急躁而手段激烈，但他们恰恰遇到第三个黄金时代的中国。所以每一次都引起中国激烈的回报，不断从他们口中夺出已吞下咽喉的大片领土。

准噶尔汗国一连串大有作为的君主，对这种挫败，有无限的愤怒，遂使清、准边界地带的冲突，没有宁日。清政府显然没有力量摧毁他们，所以只是一味盼望和平共存，相安无事。在征服青海之后，就向准噶尔汗国建议重新划定边界。为了表示诚意，清政府特地把驻屯在哈密（新疆哈密）和科布多（蒙古科布多）的两个兵团撤回。但策妄阿拉布坦可汗对和解没有兴趣，他仍希望至少取得西藏，谈判没有成功。一七二七年，策妄阿拉布坦逝世，儿子策零嗣位，他比他父亲更有才干和雄心，当清政府要求把和硕特汗国流亡可汗罗卜藏丹津交出来时，策零拒绝，并且用一种在清皇帝看来十分不礼貌的语句，通知皇帝胤礻真（玄烨大帝的儿子）说，他父亲策妄阿拉布坦已经升天成佛，他自己的责任是使喇嘛教弘扬于世界，世界人类都因他而获得安宁。这些话使他显得比胤礻真还要伟大，胤礻真大为光火。

一七二九年，胤礻真组成远征军，任命傅尔丹当总司令（靖边大将军），岳钟琪当副总司令（宁远大将军）。一七三○年，傅尔丹兴筑科布多城堡，作为永久性的军事基地。第二年（一七三一），他得到非常生动的情报说，准噶尔汗国发生内乱。罗卜藏丹津率领他的残余部下打算投奔中国，被策零可汗发觉，发生战斗。傅尔丹大喜，即发动攻击。可是，他的前锋四千人挺进到科布多西方二百公里和通淖尔时，忽然胡笳四起，伏兵杀出，傅尔丹亲率主力前往救援，于是连主力也陷进重围。结果全军覆没，仅傅尔丹跟他的少数侍卫，狼狈逃回。岳钟琪在乌鲁木齐迅速发动进攻，已不能发生牵制的作用。策零可汗命他的得力将领大策零、小策零，乘胜向东推进，深入外蒙古腹地，幸而被外蒙古土谢图汗部所属的三音诺颜部（牙帐在今蒙古海尔汗杜兰城）酋长策凌郡王击灭（策零、策凌、大策零、小策零，使人混淆不清，大概那时候漠北部落很流行这种发音的名字）。清政府立即把策凌郡王擢升为亲王，命他的三音诺颜部脱离土谢图汗部，成为独立的一汗部。本来只有三个汗部的外蒙古，到现在分成了四个汗部，而喀尔喀部的总名词也被外蒙古取而代之。明年（一七三二），策零可汗再度攻入外蒙古，策凌亲王率三万蒙古兵团迎战，策零可汗大败，策凌亲王追击到光显寺（额尔德尼召，即哈尔和林——蒙古帝国的古都和林）附近，切断准噶尔兵团的退路，血战两天，准噶尔兵团崩溃，一半战死，一半被挤到水里淹死，策零可汗只跟少数卫士突出重围。

中国远征军和通淖尔之败，由于胤礻真对岳钟琪以十五天的时间征服青海的印象太深刻了，认为准噶尔汗国也是那样脆弱。而他任用的满族人总司令傅尔丹，却是一个庸才，对敌人毫无所知，所以才陷入极其幼稚的诱敌之计，虽然有光显寺的大捷，也只能稳定情势，不能恢复战力。但对准噶尔汗国而言，光显寺战役却是一个意外沉重的创伤，从此再没有力量进攻。这时候策零可汗提议和解了，胤礻真也放弃强硬立场，表示接受。

一七三四年，胤礻真派部长级官员（尚书）傅鼐前往准噶尔汗国首都伊犁（新疆伊宁），跟准噶尔划定疆界，以阿尔泰山为界碑，互相通商，清政府并允许准噶尔可汗可以随时前往西藏朝拜达赖（煎茶）。

这是清、准间唯一的一次和解，维持二十五年。

在不能消灭对方的情形下，长期战争会使自己血枯力竭而死，和解是明智的。但和解建立在双方同等强大的基础上，一旦一方过度衰弱，尤其没有第三者的力量平衡时，和解就会化为乌有。准噶尔汗国在和解后不久，便发生内乱。一七四五年，策零可汗逝世。嫡子那木札尔继位，他是准噶尔汗国第一位暴君，一七五○年，当他要杀他的庶兄达札尔时，达札尔反而把他杀掉，自己坐上宝座。可是达札尔更糟，一七五四年，他又被贵族大策零（奇袭西藏的那位名将）的孙儿达瓦齐杀掉，由达瓦齐继位可汗。不过达瓦齐还不如达札尔，他刚掌握大权就翻脸要杀帮助他取得大权的好友阿睦尔撒纳。阿睦尔撒纳是四卫拉特之一的辉特部（蒙古西北角）的酋长，他遂逃到中国。

清皇帝弘历（胤礻真的儿子）亲自接见阿睦尔撒纳，用蒙古话交谈，封他为王爵，又送给他骏马之类的名贵礼物，又请他参加在热河原野（河北省最北部）举行的狩猎，用盛大的场面欢迎他。大臣们对弘历如此优待一个流亡政客，大大的不以为然，但不久就发现其中原因，简单的很，清跟准噶尔汗国冲突八十余年，而清对准噶尔汗国内部，无论政治情势和地理环境，都不了解，所以始终束手无策，如今平空得到向导，当然喜出望外。

阿睦尔撒纳投降的明年（一七五五），清政府叛盟，两路大军同时向准噶尔汗国进攻。北路军总司令（定北将军）班第、副总司令（定边左将军）阿睦尔撒纳，由外蒙古乌里雅苏台出发；西路军总司令（定西将军）永常、副总司令（定边右将军）萨拉尔，由巴里坤（新疆巴里坤）出发。准噶尔汗国经过十余年的自相残杀，人心早已离散，加上阿睦尔撒纳号召他们不要抵抗，所以准噶尔军队纷纷放下武器，人民夹道欢迎。中国两路大军没有经过战斗，就轻易地占领了首都伊犁（新疆伊宁），达瓦齐跟逃亡了三十一年之久的罗卜藏丹津，一同被俘。

一直到这时候，中国并没有并吞准噶尔汗国的意思，只是想分而治之，使它的力量削弱，不再侵略中国。所以清政府下令恢复上世纪（十七）四卫拉特的原状，使他们仍保持四个独立的部落，互不统属，个别的作为中国的外藩，像外蒙古合并前的喀尔喀分为三个独立的部一样。于是皇帝弘历一口气加封了四部的四个可汗，并邀请这批新贵到遥远的东方热河（河北承德），由弘历接见，参加盛大的宴会。

对阿睦尔撒纳，清政府加封他为双亲王，以酬庸他的贡献。但阿睦尔撒纳有他更大的野心，他引导中国军队颠覆他祖国的目的，只在借。杀人，借中国的。杀他的政敌。

他并不希望祖国分裂，所以他坚持仍维持汗国的体制，而由他当可汗。他这种想法跟中国的基本政策恰恰相反，清政府当然不能接受。阿睦尔撒纳在大失所望后，决心叛离中国，他了解中国在这次远征中所以迅速成功，有赖于他政治号召的力量，他估计这力量足可以把中国驱逐出境。于是，在占领伊犁（新疆伊宁）的明年（一七五六），阿睦尔撒纳宣布独立，那些刚接受清政府加封的四部可汗，也加入这个新兴汗国的行列。中国远征军果然一败再败，准噶尔汗国的土地几乎全部光复。这使皇帝弘历大失面子，认为准噶尔人是不能用仁义感化的野蛮民族，必须严厉惩罚。

第二年（一七五七），弘历重新组成远征军，北路蒙古兵团由蒙古人成衮札布当总司令（定边左副将军）；西路满洲兵团由满族人兆惠当总司令（定边右副将军），发动夹攻，恰恰这时候可怕的恶运抓了准噶尔，天花忽然流行，准噶尔战士相继死亡，军队自行瓦解。当中国远征军进逼伊犁（新疆伊宁）时，阿睦尔撒纳束手无策，只好逃到哈萨克王国，再逃到俄国，他也染上了天花，一病而死。在中国坚决的要求下，俄国把他的尸体运到外蒙古的恰克图城（蒙古阿勒坦布拉格），交还中国。

准噶尔汗国虽然覆亡，阿睦尔撒纳虽然死掉，未死于天花的准噶尔人用游击战作誓死不屈的抵抗，使兆惠疲于奔命。这更增加弘历的愤怒，他下令兆惠执行他的灭种政策。

准噶尔人从此在他们的故土上消失，只剩下一个地理名词准噶尔盆地和横亘在中、俄两国边界上的准噶尔门（新疆博乐东北阿拉山口）要塞，供后人垂泪凭吊。

——一个人或一个小团体，为了尊严的理由，宁可玉破，不为瓦全，他们所作的壮烈牺牲，应受万世的崇敬。但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应有智慧和勇气接受屈辱，瓦全还有复兴之日，玉碎便永无希望了。准噶尔人的遭遇，使我们惊悸。

阿睦尔撒纳是拉藏汗的孙儿，丹衷的遗腹子，母亲是策妄阿拉布坦可汗的女儿。策妄阿拉布坦袭杀拉藏汗后，又斩草除根把丹衷杀掉，而把怀有身孕的女儿另嫁给辉特部的一位酋长。民间传说，当遗腹子阿睦尔撒纳呱呱降生时，满身鲜血，大家深信他为复仇而来，他果然达到目的。

五　西北疆土的开拓——新疆

准噶尔汗国灭亡的疆域，包括两大部分，一是天山北路准噶尔盆地，一是天山南路塔里木盆地。清政府把天山北路称为“准部”，天山南部称为“回部”。

征服了天山北路的准部，并不等于控制故准噶尔汗国全国领土。天山南路的回部是上世纪（十七）被噶尔丹可汗吞并的，现在侵略者失败，回部不愿再接受外人的统治。

回部范围即塔里木盆地的范围，当中是那块庞大无比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在沙漠西端，罗列着十数个繁荣的城市，盆地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集中在这十数个城市之中。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古西域故地，纪元前二世纪张骞，纪元后一世纪的班超，就在这里威震列国。七世纪时，唐王朝的军队再度进入，把它归并中国，但八世纪时却被吐蕃王国夺去。直到本世纪（十八），整整一千年之久，跟中国隔绝。一千年里面，这个区域发生过无数我们不知道的事件和无数传说不一的兴亡存废的变化。所以，当中国远征军征服准噶尔汗国，越过天山南下时，所面对的已不是当年古色古香的西域，而是奇异而陌生的回部风光。

回溯九世纪时，回纥汗国瓦解，部众星散。其中一部分进入西州（新疆吐鲁番），称为西州回纥。他们后来由西州再向西南迁移，到达航空距离一千一百公里处的疏勒王国（新疆喀什），征服了它，改名为喀什噶尔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回纥人抛弃了原有的佛教信仰，改信从西方阿拉伯传来的伊斯兰教。人们因为伊斯兰教为回纥人所信奉，所以倒果为因的把伊斯兰教称为回教。到了十三世纪蒙古帝国时代，又不知道什么缘故，回纥被改称为维吾尔，因他们信奉回教的缘故，人们又倒转过来称他们为回回、回民、回族，称他们所居的地区，即天山南路为“回部”。维吾尔人跟准噶尔人一样，同属于突厥民族，在蒙古帝国四大阶级中，属于第二等（色目）阶级，比汉人的地位要高。

同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回部兴起一位伊斯兰教教主，称为和卓木，地位跟喇嘛教的达赖，天主教的教皇相似，只不过和卓木是可以结婚的，所以教主的宝座是父子相传。准噶尔汗国策零可汗，曾于本世纪（十八）二十年代，把第二十五代的和卓木阿哈玛特，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布拉呢敦、霍集占，即著名的大小和卓木，诱到伊犁（新疆伊宁），当做人质。阿哈玛特不久逝世，两个儿子被囚禁如初。关于和卓木的世系，我们列如下表：

一七五五年，中国远征军进入伊犁，把大和卓木送回他的故都叶尔羌（新疆莎车），但仍留下小和卓木帮助处理天山北路维吾尔人的事务。明年（一七五六），阿睦尔撒纳叛变，小和卓木也乘机逃回叶尔羌。又明年（一七五七），阿睦尔撒纳失败。中国远征军派遣使节到叶尔羌，要求接受中国的统治。大和卓木同意，但小和卓木反对，他说：“我们如果听从了中国，弟兄之中，势必有一个被送到北京当人质。从父亲那一代起，我们像奴隶一样，受人摆布，应该是停止的时候了。而且中国新占领敌国的土地，游击战激烈，人心惶惶，不可能对我们派出大军。即令派出大军，我们固守天山险要，他们粮道辽远，补给困难，绝不能持久。”在座的各城城主（伯克），都赞成小和卓木的意见。于是，他们宣布建立巴图尔汗国，跟中国对抗。

然而小和卓木的判断完全错误，判断错误就要付出判断错误的代价。中国远征军强行越过天山南下，山麓一些重要城市的城主不能抵御，纷纷投降。第二年（一七五八），满洲兵团司令（定边将军）兆惠率领他的精锐四千余人进攻叶尔羌，在距城一公里的黑水（叶尔羌河），渡河一半时，桥梁中断，被分为两截，陷于包围。可是，和卓木兵团既没有攻击用的重武器巨炮，又没有斗志。僵持了三个月，中国援军到达，把兆惠救回阿克苏城。第三年（一七五九），兆惠作第二次进攻，攻陷叶尔羌，大小和卓木向中亚的浩罕王国（乌孜别克浩罕城）逃亡。经过葱岭巴达克山部落（阿富汗东北部）时，被巴达克山部落酋长杀掉，把人头献给尾追不舍的中国追兵。巴图尔汗国只有四年寿命，就告覆亡。

现在，准噶尔汗国全部领土，面积约一百九十万平方公里，由清政府改称为新疆，即新开辟的疆土——事实上是新收复的疆土之意，并入中国版图。

六　清政府的民族政策

新疆合并后，中国的领土膨胀停止，但已是一个拥有一千三百余万平方公里的庞大的超级强国。在世界历史上，面积仅小于蒙古帝国，但比蒙古帝国属下的元帝国，要大两倍。两个世纪以来领土膨胀情形，用下表说明：

从表上可以看出清政府对中国的贡献是如何巨大和重要。他们为中国开拓的疆土，较他们上世纪（十七）四十年代从明政府继承下来的领土，要大四倍，我们再用下表列出统计数字：

清政府并不是为汉人开疆拓土，他们纯是为满族人开拓，不过后来不得不传递到汉人之手。而且他们入关之后，坚持自己也是中国人——满族裔的中国人，跟汉裔的中国人，完全相同，所以他们理直气壮的以中国主人自居，东抢西霸，广置田宅。对其他的各民族，站在满族人的立场，厘定他们的民族政策。

对满族人清政府采取两项措施，一是坚决地保持满洲故土（东北）作为满族人独占地区，不准汉人出关（山海关）移垦，准备万一演出被驱逐的结局时，满族人可以跟当年的蒙古人一样，能够退回老巢。二是每一个满族男孩诞生，立刻就有一份战士的薪饷，目的在使满族人全民皆兵，专心从事战斗训练，不为外事分心。因为满族人太少，本世纪（十八）不过四百余万，而汉人已有二万八千四百余万，满族人认为必须这样，才能胜任对汉人和其他民族的控制。

——结果是，一、东北地广人稀，田地大部分荒芜，在东北的满族人遂私下欢迎贫苦的汉人出关为他们耕种，在严密的禁令下，汉人仍不断增加。二、满族人不需要有任何努力就有一份薪饷，使他们的生活堕落，他们的时间并没有用在战斗训练上，反而用在声色犬马上，成为满族人腐烂的根源。

对汉人清政府完全效法明政府的手段，继续用科举作为武器，使中华民族中所有知识分子比从前更严重的酱在独占性的儒家系统和僵硬的八股文之中。同时对汉人传统的中华民族本位主义，予以打击，强迫中华民族接受多元观念，承认满族人并非夷狄，同样也是中国人，而且是中国的主人。

对蒙古人清政府利用他们的战斗力，而根绝他们的智慧和知识，也就是彻底的愚民政策。除了阻止蒙古人接受教育和阻挠蒙古人汉化外，还诱使蒙古统治阶层“王”、“公”之流生活靡烂，跟人民形成尖锐的对立，使他们不能追求更高的理想，而且也根本不知道有更高的理想。

对西藏人清政府尊重他们信奉的喇嘛教，而禁止他们从事政治活动。事实上西藏人在喇嘛教的“泥沼”中，也没有余力去过问政治。清政府用隆重的礼节对待达赖和班禅，鼓励西藏人出家当喇嘛，赋给喇嘛精神上的尊荣和物质上的利益，喇嘛是不准结婚的，在清政府的鼓舞下，本已日渐减少的西藏人，更加速减少。喇嘛教如果继续不变的话，西藏人会走入自然灭种的结局。

对维吾尔人清政府看他们比蒙古人西藏人，要低一级，连谋略性的优待都没有，反而有相当难堪的迫害。满族官员虐待蒙古人、西藏人的事件不多，而虐待维吾尔人，以致激起民变的事件，却层出不穷。而且把新疆看成东北第二，作为满族人发展的专用土地，阻止汉人前往移民，早已移民过去的一些汉人，本来跟维吾尔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清政府下令汉人必须单独居住，不准跟维吾尔杂居。于是每一个城市都分裂为二，汉人集中汉城，维吾尔人集中回城，绝对不许通婚，平时也不准有友谊上的交往，呈现一种人为的畸形社会形态，目的只是为了防止维吾尔人跟汉人结合。

这种情形，在行政区域划分和地方政府的组织上，明显地表现出来。中国本土被划分为十八个省，简称为“本部十八省”，以汉人为主，仍维持明王朝遗留下来的社会和政治结构。省长称“巡抚”，两省或三省（有时候也有一省）设立一个大军区，大军区司令官称“总督”——也可以称为太上省长。这些地方政府的高级官员，当然全由满族人担任。直到下世纪（十九）中期之后，满族人无力控制全局，才不得不情愿任用汉人。

东北是满族人辫子王朝的发祥地，设立了三个“将军”，一个驻盛京（辽宁沈阳），称盛京将军；一个驻吉林（今吉林省吉林市），称吉林将军；一个驻齐齐哈尔，称黑龙江将军。他们办公的官署，称将军衙门。但他们的辖区却没有名目，既不称省，也不称特别区。人们迫于需要，只好称它为省，而把全部满族故土，称为东三省，但事实上并没有省，直到二十世纪初叶，才由清政府改称为省。满族人的政治思想仍十分简陋，只有部落（八旗）观念，还没有行政地区观念。将军事实上是总督兼省长，主要任务是维持治安和防止汉人移民。

内蒙古，则设立三个官阶比“将军”次一级的“都统”，只管军事。一个驻承德，称热河都统。一个驻张家口，称察哈尔都统；一个驻绥远城（内蒙呼和浩特），称绥远都统。主要任务在镇压蒙古人叛变和防止汉人移民。内蒙古人民则自己有自己的盟长（地区首长）、旗长（县长），享有比汉人稍高的自治权力。

青海，设西宁将军。西宁城在行政上属于中国本部十八省之一的甘肃省，但驻在西宁城的满族人将军，却是青海地区的首长，地位跟东三省的将军一样。他统治下的有汉人、蒙古人、藏人，情况比内蒙古复杂。

外蒙古和西藏，在每一个地区的首府，设一个“办事大臣”，驻外蒙古库伦（乌兰巴托）的称库伦办事大臣，驻西藏拉萨的称西藏办事大臣：他们在性质上类似总督，但来办对外国的交涉。在外蒙古境内，与库伦办事大臣并置的，又有乌里雅苏台将军，职掌跟设于东北、青海的将军相同。外蒙古人民和西藏人民享受的是更高度的自治，他们不直接隶属于办事大臣，而仍然直接隶属于他们原来的首长，独立王国的形式继续存在，办事大臣只不过是清王朝皇帝的代表。

新疆，在它的首府伊犁（新疆伊宁·准噶尔汗国的故都），设伊犁将军，跟东北、青海各将军性质相同。另外在喀什噶尔（新疆喀什），设一个参赞大臣，负责天山南路维吾尔人和汉人间的事务。

七　朝鲜·琉球·安南

跟疆土开拓同时进展的，是藩属关系的加强。藩属，用现代话来说，就是被保护国。

疆土的开拓是征服其他土地使成为中国不可分的一部分。藩属则仍是独立国家，但向中国称臣进贡，承认中国皇帝也是他们的皇帝，表示对中国尊敬服从，中国则允许他们跟中国贸易。中国不干涉他们的内政，但有权处罚和奖励他们的国王，因为他们的国王必须经过中国的加封之后，才算合法。藩属国王也以被中国加封为一种光荣和保障，他用此向怀有敌意的邻邦显示，他已获得一个庞然大物当他的靠山。

——藩属国的元首只能称国王或可汗，不能称皇帝。一旦称皇帝，就等于脱离藩属地位，跟中国平等。在中国看来，世界上只有一个皇帝，如果有两位皇帝同时出现，就等于天上有两个太阳，非拼个死活不可。所以有些藩属，虽然已称皇帝，但为了取得中国的保护，对中国仍谦卑的只称国王。像以东京（越南河内）为首都的大越帝国皇帝，他对中国只称中国所封的安南国王。

朝鲜王国是中国最古老的藩属之一，世界上再没有两个国家能像中国跟朝鲜这么长期的密切融洽。中国为保护朝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过去的事我们已叙述过，到了下世纪（十九），中国又为他作出第二次更大的流血牺牲。

另一个同样古老的藩属琉球王国，在十四世纪时，原是三个小国。十五世纪初叶，被其中之一最强大的国王尚巴志所统一，遂即派遣使节，远涉大海，向中国进贡，请求中国保护。它的首都名中山城，因之中国就封尚巴志为中山王。不过日本人的势力，因地理上更接近的缘故，不久也深入琉球各岛。每逢中国使节到琉球时，国王总是下令，命日本人先行躲避起来，在天朝大臣停留在国内期间，禁止人民说日本话，并涂去街市上的日文广告。南

第三个古老的藩属，是前面曾提到的对外称大越帝国的安王国。安南第一任国王黎利，于十五世纪脱离中国独立，效法中国对首都称“京”的习惯，把交趾城（河内）改称东京，建立大越帝国，但仍尊奉中国为宗主国。黎氏王朝的政权后来落到大臣郑氏家族之手。郑氏所属的将领之一的阮氏家族，起而反抗郑氏上欺国王下压群臣的作风，在南方的顺化城，宣布独立，另行建立一个广南王国，跟北方的郑氏家族专权的大越帝国对峙，国土从当中分割为二。

本世纪（十八）七十年代，另一个阮姓家族崛起，称为西山党，他们的领袖阮文岳，于一七七三年攻陷顺化，把旧王杀掉，而自称是广南国王。旧王的弟弟阮福映逃了出来，他就是越南历史上有名的嘉隆王。他逃到暹罗（泰国），又逃到富国岛，日夜图谋夺回政权。

西山党既征服了广南王国，新王阮文岳派他的弟弟阮光平北伐。本世纪（十八）八十年代，阮光平攻陷东京（河内），废掉皇帝黎维祁，自己坐上金銮殿。黎维祁逃到北京，向宗主国求救。中国决定出兵，一七八八年，中国远征军总司令（两广总督）孙士毅，率领大军护送黎维祁回国，击溃阮光平的抵抗，进入东京（河内），黎维祁复位。

于是孙士毅洋洋得意，认为他的神机妙算超人一等，不再采取戒备措施。次年（一七八九）元旦，正当他大摆酒席，庆祝新年时，阮光平发动突击，远征军溃败，数千人被杀，黎维祁和孙士毅狼狈逃回中国。

但阮光平深知横挑强邻的结果是什么，他预防中国采取长期的报复手段，就派遣使节到北京匍匐请罪。恰好中国当时的皇帝弘历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人物，对阮光平的恭顺态度，大为欢喜。明年（一七九○），弘历八十岁生日，阮光平又亲自到北京恭祝寿诞，弘历就把黎维祁抛到脑后，而封阮光平当安南国王。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西山党的好景不常。逃亡中的嘉隆王阮福映，靠外交手段，得到侵入东方的法国强大军力援助，于本世纪（十八）九十年代反攻，一连攻陷顺化和东京（河内），阮姓政权的西山党瓦解，阮福映统一全国。下世纪（十九）一八○二年，阮福映向中国报告复国经过，请求加封。凡是政治都是现实的，中国又把阮光平抛到脑后。一八○四年，加封阮福映为越南国王，即大越与广南的合称。从此安南改称越南。

八　缅甸·尼泊尔·暹罗

缅甸是中国南方的紧邻，但因万山重叠，两国的交往很晚。本世纪（十八）五十年代，缅甸国王雍籍牙在给中国皇帝的报告上说，第一世纪九十年代时，他的祖先雍田，曾被中国当时东汉政府第四任皇帝刘肇封为缅甸国王（当时称为挥国），还赐给一颗金印。不过中国史学家对此不敢肯定，因为史籍上查不出这个记载，除非真有金印作证。

缅甸跟中国发生关系，似乎开始于十三世纪，位于云南的大理帝国消灭，云南地区随着蒙古帝国的扩张，而并于它子国之一的元帝国，缅甸才跟中国接壤。上世纪（十七）六十年代，缅甸把请求政治庇护的中国明政府最后一位皇帝朱由榔，交给清政府。这件事情发生后，中、缅两国的邦交，并没有加强，甚至并没有继续。因为缅甸不断的内乱，中国也正全力在北方开疆拓土。

经过九十年的疏远，本世纪（十八）五十年代，缅甸名王雍籍牙在位，跟中国恢复邦交。他逝世后，儿子孟驳继位，进攻东邻的暹罗王国（泰国），把暹罗并入版图。

缅甸势力膨胀，使它不断干涉中、缅两国之间属于中国的一些部落，这些部落向中国清政府乞援，清政府已十分不高兴。但按下战争电钮的人物，却是清政府的一位赃官云南总督吴达善，他向请求归附的桂家部落（据说他们是跟随朱由榔流亡到缅甸的群臣们的后裔）酋长宫里雁，索取重贿，其中一件是珍珠马鞍，宫里雁无力奉献，吴达善就把他逮捕入狱害死。宫里雁的缅甸籍妻子囊古为丈夫报仇，向缅甸国王孟驳游说，缅甸遂在这位奇女子引导下，向中国沿边发动不断的攻击劫掠。

中国政府改派明瑞出任云南总督，于一七六七年，率军攻入缅甸，企图夺取它的首都瓦城（曼德勒）。可是进入缅甸境后，在一个名叫象孔的地方，陷入缅军的埋伏，全军覆没。中国政府再派第二次远征军，由傅恒当总司令（经略），于六十年代最后一年（一七六九），再度深入。可是热带森林地区所特有的瘴气——空气污染和虐疾，无法克服，将领和战士们相继染病死亡，军心恐惧，在中途停顿，不敢前进。恰恰这时候，缅甸政府得到消息说，暹罗王国故土上的中国侨民郑昭，集结了武装部队，正攻击缅甸的占领军。缅甸不愿两面作战，就向中国请求和解，承认作中国的藩属。远在北京的弘历皇帝，正在进退维谷，也乐得就此结束。但缅甸的态度十分强硬，当中国远征军代表跟缅甸军司令眇旺模谈判，中国要求缅甸归还所侵占的木邦（缅甸腊戍以北一带）等三个部落的土地时渺旺模左顾右盼，没有听完就掉头而去，远征军代表只好瞪着眼睛回来。

缅甸当时的目的只求停战，并不是真心的低头，所以当中国退军之后，两国敌对如故。一直到了十八年后，一个曾经当过和尚，跟前任王室没有关系的国王孟云即位，他为了取得大国的支持，于一七八八年主动向中国进贡。中国政府于一七九○年，加封盖云为缅甸国王，才正式确定宗主国和藩属国的关系。

跟缅甸同样情形的，还有尼泊尔王国。

缅甸开始向中国进贡的那一年，也正是中国护送大越皇帝黎维祁返回东京（河内）复位的那一年——一一七八八。就在这一年，遥远的喜玛拉雅山南麓的小国尼泊尔，突然向比它大一百倍的庞大的中国进攻。尼泊尔王国为什么如此，传说不一，可信的一个传说是，后藏喇嘛教领袖班禅的一个部属丹津班珠丹，因为受到不公平的酷刑（脸上被刺字），逃到尼泊尔。这时正当班禅积欠尼泊尔太多的贸易借款，一直不肯偿还。尼泊尔早已愤怒，得到丹津班珠丹作向导，遂采取强硬手段。清政府一面派四川兵团入藏应战，一面派藩属事务部副部长（理藩院侍郎）巴忠，代表皇帝，担任监军。不知道什么原因，巴忠竟做出一件使人连做梦都梦不到的荒唐怪事，他是由青海那条大道直接到拉萨的，不等四川兵团抵达，就先行跟尼泊尔代表谈判，承诺每年付给尼泊尔一万五千两赠款，换得尼泊尔撤军。但巴忠却向皇帝弘历报告说，尼泊尔已被他巧妙的辩才和义正词严的立场所折服，自动退出中国国境。对于每年一万五千两的赠款，只字不提，而只秘密通知达赖，请达赖按时送去。谁知道达赖一口拒绝，尼泊尔当然不肯甘心。一七九一年，再度进攻，攻陷日喀则，班禅逃到拉萨。尼泊尔军队把班禅宫中所有的珍宝和日喀则民间的财物，抢劫一空。

巴忠听见尼泊尔索取赠款的消息，就跳井自杀。我们无法了解，天下竟有这种浑人，他怎么会想到他可以对如此重大的国际交涉，能够一手掩盖。

中国远征军于次年（一七九二）抵达西藏，尼泊尔军队败走。远征军尾追，越过喜玛拉雅山聂拉木山口，进入尼泊尔国境。尼泊尔军再败走，远征军队进攻它的首都阳布（加德满都），旦夕可下。司令官（大将军）福康安，这位被誉为皇帝弘历手下第一名将，对自己的用兵如神，大为满意，他自比为《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手拿羽毛扇（这是诸葛亮的标帜），坐在四人抬的轿子上（效法诸葛亮的四轮车），一副戏台上人物的模样，从容指挥作战。尼泊尔乘他正自命不凡，疏于戒备之际，发动猛烈反攻，远征军大败，死伤惨重，福康安狼狈逃命，几乎成了第二个带汁诸葛亮。

然而，当福康安好容易脱离追兵，稳定局势，恐惧尼泊尔下一个攻势时，尼泊尔却派遣使节到军前请求和解，愿作中国的藩属，定期进贡。福康安喜从天降，迫不及待的立即接受尼泊尔的请求，撤军回国。事后才知道，并不是尼泊尔突然发作了神经病，而是另有原因，它曾向邻近的驻在印度东部加尔各答的英国军队求救，英国那时还不愿跟中国结怨，以免妨碍通商，而尼泊尔政府的另一个敌人披楞部落，正在南方国境发动攻击。尼泊尔政府不愿受到前后夹击，而尤其恐惧中国的远征军会源源而来，没有个完。

——尼泊尔当了中国的保护国之后，就发现了好处，成为中国最后丧失的藩属，直到二十世纪初叶，还向中国进贡不辍。

不和中国土地相接的藩属，除了琉球王国外，还有暹罗王国。现代暹罗——二十世纪时改称泰国，它的开国国王郑昭，是中国广东省澄海县人，驱逐缅甸占领军后，他立即派遣使节到北京，请求中国加封。可是当使节还在中途时，发生政变。郑昭被他最亲信的暹罗籍的部将却克里所杀。却克里显然恐惧中国对郑昭之死发生反应，于是改名郑华，坚称是郑昭的儿子。于一七八六年，再派遣使节前往北京，陈述他继承王位的合法性。中国不知道内情，当然加封他为暹罗国王。

暹罗和琉球都是没有经过不愉快的战争场面而归附的藩属，暹罗跟中国的密切关系，远超过缅甸和尼泊尔。举一个例子可作说明，当本世纪（十八）最后一年（一七九九），中国太上皇弘历逝世时，正在北京进贡朝见的两位使节，一位是朝鲜使节，另一位就是暹罗使节，他们适时的代表他们的国王，为皇帝服丧。

——却克里对中国虽坚称是郑昭的儿子，但对他的臣民因无法隐瞒真相的缘故，而自称为拉玛一世，并解释说，他并没有叛变，乃是另外一个将领叛变，由他敉平。

九　藩属外的进贡国

中国跟藩属间的关系，可以分为若干等级。

最密切的一级自然是朝鲜。中国为了朝鲜的利益和维护朝鲜的独立的跟领上的完整，所付出的牺牲是可惊的。但中国对朝鲜毫无所求，战争一结束，军队即行撤退。

越南也包括在这一级之中，中国在下世纪（十九）也为援越而对法国作战。不过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意识形态方面，自上世纪（十七）明王朝灭亡，朝鲜和越南同时认为满族人不过夷狄之辈，中国在中国故土已经消灭，满族人所篡夺的只是中国的躯壳，只能算是假中国。中国的灵魂，即真中国，已转移到朝鲜和越南的国土——朝鲜人坚持他们是正统的中国，越南人也坚持他们是正统的中国。那就是说，中国已变成了夷狄，朝鲜、越南才是中国。两国对满族人的清王朝，在武力上虽然不能不低头，但从心眼里却十分地瞧它不起。这种心理持续约一百余年，直到本世纪（十八）结束时，才逐渐把清王朝跟中国合而为一。

次一级的是琉球、暹罗。中国对这两个国家的印象，认为他们是那么遥远和那么恭顺。中国皇帝怜恤它们的遥远，而喜悦它们的恭顺，所以对于两国几乎是有求必应，最得实惠的还是他们的那些使节，赏赐他们也特别丰富，每次从中国回去，都满载而归。

第三级是缅甸、尼泊尔。这两个国家有时候跟中国靠得很近，有时候又比较疏远。

中国对他们当然也不肯付出像对朝鲜、越南那样的热烈感情，只求这两个邻国不再在边界制造麻烦，就很高兴了。

除了上述的六个藩属国外，中国还拥有数不清的贸易性质的进贡国。“进贡”的意义，在藩属国来看是定期地向宗主国的一种呈献，在中国来看是一种荣誉——这跟欧洲那种勒索或剥削性的进贡，完全不同。藩属国最大的要件之一，就是定期的向宗主国进贡。但仅只进贡，并不一定是藩属，中国是当时亚洲唯一的庞然大物，矗立在万邦之中，四周相邻的一些小国家小部落，面积人口都处于绝对的劣势，文化物产也都显然落后，免不了对中国巴结奉承，向中国政府呈献该国的一些特产，诸如珠宝奇珍、奇异的动物植物，以及美女株儒，表示他们的崇拜和友谊，希望用以钓出更大的利益。中国从纪元前十二世纪周王朝起，就习惯于这种奉承，认为是一种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为了表示天朝大国的气度，对进贡国的那些使节团，一向有完善的照顾。我们回溯八世纪时，那些到了中国就不肯离开的使节，累积下来竟达四千余名之多，以致宰相李泌不得不下令驱逐，就可了解他们所受的待遇优渥到什么程度。有些品格恶劣的使节，甚至还利用这种优待，进入中国国境后，就像强盗一样，沿途横暴，为非作歹。中国政府总念及他们来自遥远的蛮夷之邦，缺少教养，倍加原谅。所以外国进贡的使节，有时候竟成为交通要道上的一大祸害。在进贡了之后，中国政府一定用丰富的赏赐作为回报，价值往往超过贡物的数倍。朝鲜就不断地对中国赏赐的绸缎过多而发出抱怨，因为它促使朝鲜的纺织业破产，严重地打击他们的农村经济。除了丰富的赏赐，使节团在进贡的同时，必然顺便（事实上却是主要的）携带大批货物，乘机做一次大买卖。所以若干国家不惜采取战争的压力，以要求增加进贡的次数。

在这种情形下，向中国进贡的非藩属国和大小部落，多不胜数，而以第七第八第九，三个世纪为最多，当时唐政府对所有进贡的国家或部落，一律封他们的国王或可汗为某州都督。这种州，称为羁縻州，唐政府既不一定知道州在什么地方，被封为都督的那些国王可汗，对中国文字也不认识，只不过仅是中国史学家在纸上记下的一笔而已。本世纪（十八）时，这种情形依旧，如哈萨克王国、布鲁特汗国（塔吉克）、布哈尔汗国（乌孜别克布哈拉）、浩罕王国（乌孜别克浩罕）、阿富汗王国、不丹王国、哲盂雄王国（锡金）、巴克达山汗国（阿富汗东北部）、柬埔寨王国，都是进贡国家。

举一个例子就可以说明他们进贡的性质，位于今克什米尔吉尔吉特市东北，有一个小小的坎巨提王国，它每三年向中国进贡一次，每次进贡砂金一两五钱（它的价值相当于一个人两星期的伙食费用），并不送到北京（那太远了），而由新疆地方政府代表接受，回报他们的是绸缎、银币，和茶叶。假使世界上有一种一本万利的交易，那就莫过于向中国进贡了。这并不是中国呆如木瓜，而是一种荣誉心和类似父母或长兄、长姊，那种天下共主责任感的综合反应，即永不愿使依靠中国的友邦失望。

——外国人不会了解这种恢宏的心胸。下世纪（十九），中国为朝鲜、为越南而跟新兴的帝国主义者作战，以致受到严重的挫折，割地赔偿。外国人便嘲笑中国人莫名其妙，竟为了一个宗主国的虚名，而接受实质的灾难。但这正是中国文化中反抗强权、扶危济困的主要精神。

十　华侨

除了疆土的开拓，和藩属国进贡的增多，中国人也大量向海外移民。

中国人移殖朝鲜，以及经过朝鲜进入日本，早在纪元前就开始了。但大规模移向东南亚——包括菲律宾群岛、印尼群岛、中南半岛、马来半岛，可能迟至第七世纪才开始。

到十五世纪郑和下西洋时，才迅速增加。然而，中国人向外发展，不但不能像欧洲人那样，受到政府的支持保护，恰恰相反的，反而受到严厉的禁止。儒家思想是保守而尊祖的，对于为了追求财富而抛弃祖先坟墓，离开父母之国，远赴蛮夷番邦的人，十分痛恨。

因而称他们是海贼奸民，用法律和监狱取缔他们，在这种情形下，华侨在海外遂成为被遗弃的可怜孤儿。可是中国沿海一带，人口稠密而土地贫瘠，东南亚却地广人稀，而且属于热带气候，谋生比较容易。沿海人民遂用逃避或贿赂的方法，躲过官员们的干涉，大批向海外涌出，这些贫苦无依的亡命之徒，以做小生意开始，不久就在蛮荒的各地，建立家园，跟上著人民，相处得十分亲密。

十六世纪之后，欧洲人向东侵略。西班牙最先占领菲律宾（一五四二）。十七世纪时，荷兰继又占领爪哇（一六一九）。这批帝国主义者以主人自居，对中国人采取压迫政策。华侨不能忍受时，起而反抗，因为没有国家力量作后盾的缘故——不但不作后盾，明、清王朝政府，还希望外国人早一点把中国逃到那里的海贼奸民铲除。所以华侨每一次反抗，都受到惨重地打击。像西班牙，曾在菲律宾对中国人作过三次充满了原始兽性的大屠杀，每次都使用灭绝种族的手段：一、十七世纪一六○三年（明王朝酒肉皇帝朱翊钧在位，正行断头政治），菲律宾华侨二万余人，被西班牙屠杀。

二、十七世纪一六三九年（清军攻明王朝，第五次入塞），菲律宾自第一次屠杀后，三十余年间，中华移民陆续增加到三万二千人。西班牙又作第二次屠杀，死二万余人，仅一万余人得以幸存，但被列为贱民阶级，每人要缴纳负担不起的六元的人头税，而且必须改信他们所信奉的天主教（信教一项难不任甲国人，甲国人的宗教观念淡薄，信什么教什么神都不在乎，这一点使西班牙人大惑不解）。

三、十七世纪一六六二年（明王朝灭亡的次年），郑成功占领台湾，驱逐荷兰人，胜利消息使菲律宾首府马尼拉的中国人大为振奋。于是引起西班牙第三次大屠杀，中国人武装自卫，至死不屈，但无法抵抗西班牙正规军的炮火攻击。结果全体中国人，包括所有的妇女和儿童，被西班牙人屠杀罄尽。

帝国主义者的心肠都是凶恶的，西班牙如此，荷兰也不例外。本世纪（十八）一七四○年，在爪哇首府巴达维亚（雅加达）屠杀中国侨民，使河水都变成血水，史学家称为“红河惨案”。

中国人虽然受到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可怕的迫害，但向东南亚（包括三次灭种大屠杀的菲律宾和红河盈血的爪哇）的移民不断，这是中国人弹性精神的发挥。到了本世纪（十八）末期，散布在东南亚各地的华侨，估计有二百余万人，而且建立了很多城邦式的独立王国，最著名的诸如：

一、广东省人罗芳伯，在婆罗洲（加里曼丹岛）西端坤甸，建立芳伯共和国，自任总统（大统制），继任元首由当地的中国移民选举。

——下世纪（十九），亡于荷兰。

二、广东省人吴元盛，在婆罗洲北部建立戴燕王国，自任国王，王位世袭，立国百余年。

——下世纪（十九），亡于荷兰。

三、广东省潮州人张杰绪，在安波那岛（纳土纳岛）建立没有特定名号的王国，自任国王。

——下世纪（十九）张杰绪逝世，内部发生纷争，王国瓦解。

四、福建省人吴阳，在马来半岛建立另一个没有特定名称的王国。

——下世纪（十九）被向东扩张的英国消灭。

这只是几个英雄人物，而屹立到二十世纪今天的暹罗王国的开国国王郑昭，还不包括在内。

华侨的历史是一篇血泪史，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移民，受到过像中国移民所受到的那种永无终止的可怕灾难。就像被父母遗弃而又走进蛇窟的孤儿一样，除了自己保护自己外，没有人保护他们。当中国国力最强大时，如本世纪（十八）初叶，对他们不但毫无帮助，反而巴不得他们在海外死尽灭绝。到了下世纪（十九），国势衰弱，又逢欧洲帝国主义的武力汹涌而至，东南亚华侨的处境，就更艰难。所有中国移民的据点，都被白种人现代化的武器抹去，中国人被当作猪仔一样，被贩卖到更遥远的地球的那一边的美国去做苦工——美国铁路至少一半以上都洒着中华人的汗和泪。东南亚成为白种人的天下，贫苦的中华人常出卖自己一段时间对年或十五年）给白种人当奴隶，期满之后，再用自己卖身的代价，经营小本生意，他们所受的压迫剥削，并不比运往美国的同胞好。

一位对东南亚相当熟习的英国作家，曾感叹说：“做一个十九世纪的中国人，真是一种苦刑。”这句话说明华侨的悲惨遭遇，但也显示中国人倔强的一面。中国人有中国人的秘密武器，这秘密武器是：高度的含垢忍辱，高度的勤劳吃苦和高度的警觉。使他们在万难之中崛起，而且壮大，竟掌握东南亚各国的经济大权，大大地出乎那些手执屠刀的帝国主义国家意料之外。

十一　文字狱

清政府为中国开疆拓土是它光荣的一面，但它也有不光荣的一面，那就是它所发动的先后持续一百余年之久的文字狱措施。

中国每一个王朝几乎都有文字狱，这是极权政治的特色之一，不过都是一些偶发事件。直到十四世纪明王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才把文字狱作为一种合法的谋杀手段，这手段到了清政府手中，更进一步地作为一种镇压汉人反抗的血腥工具。

产生文字狱的心理背境，十分简单。当权者内心有潜在的罪恶感和自卑感时，自顾形惭之余，对别人的一言一语，都会硬拉到自己头上，恼羞成怒，采取强烈的报复。尤如一个秃子一听别人提到电灯泡就七窍生烟一样，朱元璋因为自己曾当过小偷，就总以为知识分子都要揭他的疮疤，满族人总以为汉人会借着文字来转弯抹角的表示对他们的轻视。

所以，每一个文字狱，都是当权者神经衰弱、做贼心虚的一种反应。

我们将清王朝最著名的一些文字狱，列为下表，以代表冗长的叙述：

从这些案例，我们可以了解文字狱的本质，即有权人物对文字所加的奇异曲解。像贾士芬的咒语“天地听我主持，鬼神归我驱使”，不过是巫师们一贯的“口中念念有词”

的勾当，竟然成为谋反的证据，可以当作文字狱的典型说明。尹嘉铨自称“古稀老人”，这是一句古老的成语，但弘历却酸溜溜地说：“我自称古稀老人，早已布告天下，他怎么也敢自称古稀老人？”竟想用政治手段制造自己的文学地位，可谓异想天开。

文字狱的审判是中国历史性司法黑暗——人权毫无保障的再一次的大暴露。每个案件发生时，皇帝先交给高级官员组成的专案小组研究如何处理，向皇帝提出所谓的“公论”——当时的术语称“九卿公议”。专案小组所提出的“公论”，当然千篇一律的认为那倒楣的被告罪大恶极，坚决的要求用酷刑“凌迟”处死，家属全部砍头。皇帝立即表示他的宽大恩典，特别加恩，免去凌迟，改处绞刑（或改处斩首），全族（或全家）男女老幼，改为发配到黑龙江（黑龙江黑河）或宁古塔（黑龙江宁安）给穷披甲人为奴。

这种审判像一幕漫画家笔下的卡通，包括皇帝在内，不过一群小丑。没有人敢提出较轻处罚的建议，更不要说为当事人呼冤了，而且即令对当事人一句有利的话都不敢说，否则不但救不了被告，反而使自己也陷了进去。王锡侯案，江西省长（巡抚）海成，仅建议草去他“举人”的身份，弘历就勃然大怒，下了一道杀气腾腾的谕旨说：“海成请仅革去王锡侯的举人，所谓人臣尊君敬上的心安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杀之的大义又安在？海成真是天良丧尽，辜负我命他当官的大恩。”海成还是幸运的，没有被砍头。

徐述夔案的江苏省民政厅长（藩司）陶易，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曾经拒绝受理对徐述夔的检举，结果判处死刑。

文字狱的奇异谋杀，产生下列几项影响：一　汉人知识分子本已拘限于儒家学派狭小的范围，现在在这狭小的范围中，史学、文学，以及对儒家学派经典的评论阐扬，都受到不可测的咒语禁制。知识分子只好走两条路，其中一条路是更加埋头在传统的八股文、科举之中，努力做官。八股文的特征是在纸面上写尽仁义道德，在纸面上坚持人生以仁义道德为根本，而仁义道德又以帝王和统治阶级的利益为标准，于是全国士大夫——现任官、退休官，和以当官为唯一盼望、但尚未当上官的读书人，全体用帝王所喜悦的方式，阿谀帝王。

二　另一条路是使知识分子专心一意从事考据工作。所谓考据，就是用这本古书去考证那本古书，用这本古书上的字去考证那本古书上的字，把平生精力钻在古书的旧纸堆里，成为一个工匠，不需要想像力，也不需要理解力，只要钻得年代稍久，就可以自称或被称为学者。这种学术，自然不会触怒任何人。

三　人民对现实政治和政府前途，更漠不关心。因为不关心，所以就没有爱心——也可以说因为没有爱心，所以就不关心，不关心和没有爱心就不担忧它的覆亡，既不担忧它的覆亡，就不会作任何批评。人们所听到看到的，全是歌功颂德。这是中国历史上人民对政治和政府冷漠的重要原因，文字狱使政府跟人民间的距离，更加扩大。

四　大黑暗再度来临。

本世纪（十八）的西方，被赞扬为理性的世纪，政治形态和意识形态，以及人性的尊严和人权的保障，都有突破性的进展。而中国人却酱在反理性的恐怖之中，连作诗的想像力，都被酱死。

十二　大黑暗的反扑

事实上，起自十四世纪的大黑暗，并没有衰退，它只是被清政府万丈光芒的武功逼到一旁。第三个黄金时代主要的是指对外的开疆拓土，它对国内的贡献，仅只限于维持了社会的秩序。第三个黄金时代像一个暂时天朗气清的台风眼一样，满族人以入关初期那种旺盛的活力，一鼓作气地为中国扩张出广大的空间。但在内政上，他们没有可以跟他们军事力量相称的政治能力，以致把明政府的罪恶传统，大多数都接受下来。所以大黑暗的凶潮毒雾，仍在台风眼四周滚动澎湃。任何政权都是一个有机体，清政府的青春期一过，大黑暗四面八方反扑面至，只刹那间，中国社会又陷于明王朝时代那种伸手不见五指之境，文字狱是促成大黑暗迅速反扑的主要原因之一，因它促使官员们丧失了理性、道德和法律观念。发现保持官位的方法，只在于俯首帖耳，不在于明辨是非。

大黑暗重临的按电钮人物，就是在文字狱浪潮中表现最癫狂的弘历，这个在位六十年之久的皇帝，在后半段时间，开始对政治厌倦，但并不是对权力厌倦，他沉湎在“下江南”的游荡生活中，这种生活是对大黑暗发出的邀请书。

玄烨大帝曾到过江南六次，每次都很俭朴，目的在察看堤防和了解东南地区的社会。

弘历到江南也有六次，誓言他的目的也是如此。问题在于，他的目的恰恰不是如此，他跟杨广、完颜亮一样，同染着大头症，六次下江南不过发泄他的自炫欲。六次下江南的时间和目的地，列于下表：

第一次一七五一年到杭州、海宁 第二次一七五七年到杭州

第三次一七六二年到杭州、海宁第四次一七六五年到海宁、杭州第五次一七八○年到杭州、海宁第六次一七八四年到杭州、海宁中国历史上有三个因下江南而闻名于世的酒肉皇帝，那就是七世纪的杨广；十六世纪的朱厚照，跟本世纪（十八）的弘历。弘历下江南所组成的南巡集团，声势之大，不亚于他的两位前辈，每次都有万人之多，像一群初登岸的饥饿海盗一样，所到之处，几乎都要洗劫一空。江苏省教育厅长（学政）尹会一，曾上奏章劝阻，奏章上说：“民间疾苦，怨声载道。”弘历光火说：“民间疾苦，你指出什么地方疾苦？怨声载道，你指出什么人载道？”皇家教师（侍读学士）纪晓岚，是儒家学派巨子，他因主编《四库全书》而被人尊重，曾趁便透露江南人民的财产已经枯竭，弘历大怒说：“我看你文学上还有一点根基，才给你一个官做，其实不过当作娼妓一样豢养罢了，你怎么敢议论国家大事？”

在这种意识形态的统治之下，政府的清廉和行政效率，完全消失。

弘历最得意的是宣称他有下列十大武功，因而自称“十全老人”。

一　一七四九年　平大小金川 二　一七五五年　平准部

三　一七五七年　再平准部

四　一七五九年　平回部

五　一七六九年　平缅甸

六　一七七六年　再平大小金川 七　一七八八年　平台湾

八　一七八九年　平越南

九　一七九一年　平尼泊尔

十　一七九二年　再平尼泊尔认真的研究结果，弘历的武功只不过一个——征服准噶尔汗国，但他却把一个分为三个——平准部、再平准部、平回部。一百九十万平方公里疆土的开辟，仅此就可在历史上占不可磨灭的一页，弘历的大头症却使他非凑足十项不可，结果反而使他的丑态毕露。大金（四川金川）、小金川（四川小金）是藏民族部落间的纷争，清政府加以干涉；台湾是汉人林爽文的抗暴革命；这三大武功都是血腥的对内镇压。平缅甸是一场败仗；平越南也是一场败仗；平尼泊尔是一场丢丑的陋剧和另一场败仗。无论如何，我们都看不出什么武功和大武功，但我们却可看出死伤狼藉，以及军事和政治的腐败。

然而，最严重的是弘历所犯的最后一个错误，从70年代起，他把大权交给一位侍卫出身的满族花花公子和珅，擢升和珅当宰相（大学士·军机大臣）兼北京治安总司令（九门提督）。

和珅十六世纪明政府的宰相严嵩，先后辉映，具有同一类型的特殊机缘和做官技巧，用谄媚和恭谨的外貌，把自以为聪明绝顶的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和珅上台后不久，就建立起全国性的贪污系统，全国官员发现，如果不向上级行使巨额的贿赂，就要被无情的排除，甚至被投入监狱，他们不得不适应这种政治形势。所用的贿赂全部来自贪污——工程上的中饱（像克扣治理黄河的费用）和司法上的冤狱。有些总督和省长（巡抚）因贪污太狠而被告到弘历那里，弘历也大大地震怒，不断地使用死刑。但烈火不除去，只赖一两杯冷水加到滚沸的锅子里，根本无济于事。一切都恢复到十六世纪明王朝末期的原状，诛杀越严厉，贪污越严重，他们唯恐被检举和被检举后不能掩饰，必须使用更多的贿赂，去寻求保护。文官如此，武官更为恶劣，他们无法利用工程和冤狱，于是就克扣战士的粮饷和利用军事行动直接向人民抢劫，当人民阻止他们抢劫时，他们就指人民是盗匪，横加屠杀。

和珅像一个无底的洞，全国官员们的贿赂巨款，瀑布般地倾注到里面。

本世纪最后一年（一七九九年），弘历逝世。冰山倒了，和珅也跟着倒下去。新任皇帝(禺页)琰——弘历的儿子，立即把和珅逮捕处死，清算他的财产时，总数有九亿两，这还不包括他家人们贪污的庞大数字。那时国库全年的总收入，才八千万两，和珅当权二十年，贪污的数目等于十二年的全国总收入，使人惊骇。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于本世纪（十八）一七一五年逝世时，全部财产仅二千万法元（法郎），已招全国的唾骂，以当时的币值，一两折合三点七五法元计算；这位欧洲雄主的财产，不过中国一个贪官财产的一百七十分之一。而十六世纪的贪官严嵩，只贪了二百万两，不过和珅的四百五十分之一。

弘历跟和珅两个满洲肥佬，密切合作，倾所有的力量，把清王朝的根基凿空，把大黑暗招回。

十三　官逼民反（上）

本世纪（十八）五十年代弘历第二次下江南之后，大批农民即破产流离，水灾旱灾，以及因贪污而富有的士大夫和地主们的兼并，引起更多的农民失去土地。我们从当时诗人郑板桥的一首《逃荒行》，可看出在所谓“十全老人”弘历领导下的社会悲惨画面：十日卖一儿，五日卖一妇。来日剩一身，茫茫即长路。长路迂以远，关山杂豺虎。……嗟予皮发焦，骨断折腰臂。见人目先瞪，得食咽反吐。……道旁见弃婴，怜拾正担釜。卖尽自家儿，反为他人抚。……身安心转悲，天南渺何许。万事不可言，临风泪如注。

这位卖尽儿女、日暮途穷的农民，当他临风泪尽而仍不能活下去时，他可能跟他拣到的孩子一齐饿死，但也可能变成另一种人，跟其他同一命运的农民结合在一起抗暴。

从本世纪（十八）六十年代开始，各地即不断发生农民暴动的事件。七十年代后，又增加了和珅的能源，全国民变，遂更风起云涌。我们选择十多个重要的民变领袖，列如下表：

白莲教流行在北方，天地会流行在南方，都是一种宗教性的秘密组织。因为经常聚会的缘故，对官员的贪污暴虐和政治上的迫害，容易把愤怒化成集体的反抗行动。

七十年代，白莲教领袖之一的刘松，在河南鹿邑县起兵抗暴失败，被杀。他的门徒之一刘之协逃亡。十八年后九十年代，刘之协忽然在河南扶沟县出现，但立刻就又失踪。

弘历又惊又怒，命令严厉搜捕。这时和珅当权已久，贪污已经成为社会的一种正常风气，搜捕逃犯正是弘历赐给官员们的发财良机，千千万万大小官员就乘此良机，高喊捉拿白莲教，而对人民作有计划的敲诈勒索，被称中国心脏地区的各省，如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湖北、四川、甘肃，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在冤狱手段下，几乎全部破产。至于无产可破的贫苦家庭，只有三条路可以选择：，是被捕入狱，在酷刑下自动承认自己是白莲教匪徒，被绑赴刑场处死；一是像诗人所叙述的那位农民一样，抛弃家园，流离他乡，或终于饿死，或侥幸没有饿死；另一是愤怒而起，武装抗暴。聂杰人、王三槐，以及远在台湾的天地会领袖之一的林爽文，都是首先发难人物。

在这些变民领袖中，王三槐事件，可使我们对民变性质加强认识。一七九八年，四川总督勒保向王三槐招降，发誓保证他的安全。王三槐相信勒保的誓言，可是勒保却把王三槐逮捕，宣称是在剿匪战役中生擒的。皇帝(禺页)琰命将王三槐送到北京，亲自审问他为什么要叛变，王三槐回答四个字。“官逼民反。”(禺页)琰教他举例说明，王三槐就把官员们贪污暴虐的情形，一一说出。(禺页)琰大为震动，追问说：“四川全省，难道没有一个不贪污的官员？”王三槐回答说：“只有一个，就是刘青天。”指的是四川南充县长刘清。我们可以想到这些被称为盗匪的朴实农民内心所怀的痛苦。他们只求官员不贪污或少贪一点污就心满意足，但这种最低的愿望，竟无法实现，这是大黑暗时代最明显的一个特征。(禺页琰)虽然对官员的贪污大为震动，但形势已经造成，他已无力改革，对于被人民称为“青天”的刘清，也不能保护，刘清在稍稍擢升后，被贪官群排挤革职——排挤的理由光明正大，但真正的理由则是当众人都害麻风时，不允许某一个人健康。王三槐仍被酷刑磔死，以警告全国人民，无论官员如何贪污残酷，只能接受，不能反抗，反抗就是叛乱，罪不可道。

然而，杀了王三槐不过使变民少了一个领袖，王三槐的部众由他的助手冷天禄率领，继续跟清政府战斗。其他的革命群众因勒保的背信，使他们的反抗行动更为坚强。

和白莲教、天地会同时并发的，还有苗民族的抗暴。

苗民族在纪元前二十七世纪，被汉民族领袖姬轩辕击败后，辗转退到贵州、湖南两省广大的山区，而跟外界隔绝。他们没有文字，文化程度远落在汉人之后。上世纪（十七）二十年代，清政府下令取消苗民族部落酋长（土官）世袭制度（土司），改由政府派遣的官员（流官）治理。苗人纯朴诚恳，把官员当作神明。

于是苗人区域遂成为贪污官员的乐园，汉民族的败类奸商和地主，跟满族官员勾结，用诈欺或威迫的手段，侵占苗人的土地。而且更进一步掳掠苗人的儿童和妇女，贩卖到远处当奴隶或妓女，反正法律永远是站在有权势这一边的，苗人有无限的悲恸和痛苦，无处申诉。本世纪（十八）一七三五年，曾因驻防军队抢夺苗人妇女贩卖，激起一场广大的暴动，被清政府用武力镇压下去。一七九五年，同样的暴行激起同样的暴动，上表所列的石柳邓不过是最先发难的领袖之一，他不久就战死，但是事实上全体苗人都参加叛变，他们的口号是：驱逐汉人，索回被骗和被霸占去的土地。

清政府跟对白莲教、天地会一样，采取高压手段。不过清政府的军队，包括满洲兵团、蒙古兵团，跟以汉人为主的绿营兵团，都已腐烂不堪。当六十年代对乌什（新疆乌什）事变用兵时，高级将领每顿饭不过费用银币半两，只有一斤鲜肉和几样咸肉（盐酪）。而到了八十年代，对白莲教、苗人用兵时，即令在荒山穷谷，每顿饭无不山珍海味，需要银币二百余两（注意当时的购买力：五口人家的生活，一年的费用不过四十两，高级将领一顿饭的费用，够二十五个人吃一年）。时间相隔只三十年，风气已败坏到如此不可收拾之境。

这种军队，跟上世纪（十七）明政府的军队一样，只能作为制造革命的工具。所以当本世纪（十八）结束时，中国又处处混战。

十四　最伟大的一部小说——红楼梦

让我们再一次从砍杀声中，回到文学世界。

中国在十六世纪一口气产生三部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使中国文学迈进了小说时代。诗虽然照常发展，甚至远播到海外，像日本、朝鲜、越南、琉球各国的知识分子，差不多对中国诗都有很深的造诣。它们派到中国的使节，几乎每一位都是诗人，这可以从他们跟中国皇帝和跟中国官员们的互相酬答的作品上，获得证明。但诗在当时仍属于高级知识分子所专用。而小说自从三部巨著突破性的诞生后，它的领域跟外太空一样的广阔，供文学家骋驰。

十六世纪的三部小说，只是数百年大众化白话文尝试的一个总结，经过二百年的辛苦耕耘，到了本世纪（十八）六十年代，出现奇葩，一部辉煌的一百余万字的巨著《红楼梦》问世。

《红楼梦》共一百二十章（回），包括角色二百余人。叙述男主角贾宝玉跟女主角林黛玉、薛宝钗间的三角爱情故事，后来贾宝玉跟薛宝钗结婚，林黛玉在他结婚之夕病死。接着贾家破产，富贵荣华和那些绝顶聪明美丽的女郎，或死或散。贾宝玉无法忍受这种打击，也无法抹去他对林黛玉的怀念，于是离家远去，失踪在茫茫大地上，据说是到一个人迹所不能到的所在，削发为僧。没有几个人能把全书一口气读完，感情丰富的读者在读到林黛玉死时，便伤心掩卷。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他是满洲贵族，祖父、父亲、叔父，连续担任江宁（江苏南京）皇家纺织厂厂长（江宁织造）四十四年之久。纺织厂是直属皇宫的最大的生产机构之一，负责宫廷绸缎的供应。所以曹家拥有可观的由贪污得来的财富，玄烨大帝厂次南游时，有五次都住在曹家，由曹家负责招待（接驾）。这是一种光荣，同时也显示曹宅具有豪华的建筑和设备，才能容纳和供应皇帝出巡时所带的千万人组成的蝗虫集团。

曹雪芹就在这种环境中长大。

曹家大概在曹雪芹二十岁左右时，辞掉（或被免除）纺织厂的职务，迁到北京定居，不久因为贪污案发而破产，曹雪芹开始贫穷潦倒。他没有谋生能力，终于衣食无着，这对一个从富贵中长大的人来说，是一种难以承受的巨变。于是他开始写作，以他过去的生活作为蓝图，写下《红楼梦》一书。他于四十七岁的本世纪（十八）一七六四年除夕逝世，据说他逝世时《红楼梦》只写了八十章，最后的四十章由另一位作家高鹗代他续完。我们不敢肯定这种说法，因为世界上很难在同一时间和同一空间，会出现两个从气质见识到生活背景，从文学修养到心理状态，都完全相同的伟大小说家。曹雪芹逝世时，环境是凄凉的，而且他绝没有想到，他为他的国家留下无价之宝。

我们用下列三项说明《红楼梦》的崇高价值：第一、在文学上，《红楼梦》的成功至为惊人，迄至二十世纪，中国还没有一部小说可以超过它。它布局的气魄像汪洋大海，描写的细腻深刻，像脂粉一样的沁人肌肤。

二百余角色每人都有他的性格，互不相同，只要听他们的说话，就可分辨出他们是谁。

只要分辨出他们是谁，就可知道他们对刺激产生什么反应。每一个情节都含有深长的意义，而且用的是白描技巧，这是长篇小说创作领域中最艰难的的一种技巧。曹雪芹始终把握住一个原则，即用言语和动作去表达心理——跟专注重心理描写的笨重手法，恰恰相反，使读者在淡淡的声调下，发生澎湃的感情。世界上还找不到一本小说能像《红楼梦》一样，包括这么多人，而又观察得如此入微。

第二、在言语上，《红楼梦》使用的是纯北京话。北京话音调悦耳而词汇丰富，这些优美的特点在红楼梦里充分发挥出来。很多人物都以善于词令而被称赞，像贾宝玉的丫头小红，她能把一群身份和关系互不相同的一些凌乱言语，以闪电般的速度，表达清楚。《红楼梦》问世一百余年后的二十世纪，北京话始终被法律定为中国的标准国语。

第三、在社会史上，《红楼梦》是一个包罗万象，蕴藏丰富的宝藏。因为本世纪（十八）之前中国社会在本质上和结构上，变化很少。《红楼梦》可以说是自纪元前三世纪西汉王朝直到十九世纪西洋文化冲击前，二千年间中国社会的总解剖。至少它显现出来大黑暗时代的中国社会的横断面。我们可以透过这部引人入胜的巨著，认识专制政体和儒家思想下，中国人的社会结构、家庭结构、行为规范和各种奇形怪状的意识形态，以及奴隶制度、政治制度、地主跟佃农的关系，士大夫阶层的组成，贪污贿赂的艺术，司法黑暗和人权被蹂躏的内容，贵族生活的内容，权力在亲情中的地位，儒家伦理基础“孝”的实质意义，宗法与多妻制度以及嫡子庶子的冲突；古中国的男女爱情观念、婚姻基础、妾的地位，等等问题，都有非常丰富和详细的说明。《红楼梦》不但是一部具有无限重读性的作品，而且随着年龄智慧的增长，心理背景及社会背景的不同，每一次阅读，都有一次新的发现。

《红楼梦》于本世纪（十八）六十年代问世，立即受到满洲贵族和儒家系统猛烈抨击，满族人认为它暴露了满洲贵族的靡烂生活，儒家系统认为它诲淫诲盗，坏人心术。

但它却受到广大欢迎，不久就兴起一种称为“红学”的专门研究《红楼梦》的学问，这部巨著对普通读者的感染力之大，直到二十世纪初期，男青年还都以贾宝玉自居，女青年还都以林黛玉自居。

十五　东西方世界

一七三三年（玄烨大帝第四次下江南），俄国沙皇彼得一世定都圣彼得堡。

一七四八年（清政府第一次讨伐大小金川），法国学人孟德斯鸠出版《法律的精神》，提出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分立理论。

一七六二年（弘历第三次下江南），俄国皇后卡德琳二世，杀掉她的沙皇丈夫彼得三世，自称卡德琳大帝。

一七六九年（中国与缅甸战役结束），英国人瓦特发明蒸气机，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发明，从此西方跟东方，分歧为两个世界一七七六年（第二次大小金川战役结束，改大金川为阿尔古厅，小金川为美诺厅），美国宣布独立。

一七八九年（中国封阮光平为安南国王），法国大革命爆发七月十四日，攻陷巴士底监狱，释放政治犯，发表《人权宣言》（距上世纪（十七）英国发表《权利法案》，恰一百年）。

一七九二年（中国跟尼泊尔战争结束），法国改建共和国（第一共和），斩国王路易十六于断头台。

一七九九年（弘历逝世，和珅在狱中自杀），拿破仑解散执政四，称法国共和政府第一执政。

第三十二章　第十九世纪

本世纪是西洋——包括欧洲和北美洲的黄金世纪。但在中国，却是最羞辱的痛苦世纪，大黑暗日增沉重。

欧洲人以及由欧洲分支过去的美洲人，在人类接力竞赛的中途，由跑步而飞奔。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物和从来没有过的思想，风起云涌的出现，西洋文明开始形成一种巨流。欧美两大洲进入一个崭新的科学、群众、追求人性尊严，以及疯狂的向外扩张的轰轰烈烈的伟大时代，诸如：——发明火车铁路、电灯、有线无线电报、电话、电车、电影、X光、留声机、轮船、打字机。

——发现石油。

——开创邮局，开凿苏伊士运河。

——军中女护士制度确立，女职员被雇用，妇女权利逐渐提高。

——工厂矿场林立，资本家兴起，劳工问题日趋严重。国际劳工协会（第一国际），国际社会主义者劳动联盟（第二国际），先后建立。

——绝对专制政体，和无限权力的君主制度没落，议会民主政府，迅速普遍兴起。

——各种前所未闻的思潮，如资本主义、国家主义、帝国主义、大国沙文主义、民族主义、军国主义、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纷纷产生。

——不断发明和更新战争武器：如大炮、巨舰。

中国一直到本世纪四十年代，对上述新生事物，还一无所知。大黑暗如故——政治思想如故、学术思想如故、社会结构如故、科学知识如故、科举八股文如故、贫穷愚昧如故、贪污腐败如故、男人作揖叩首如故、女人缠小脚如故。一切如故，而且恶化。拒绝进步和改革的结果，使庞大的中国从光辉灿烂的顶峰，堕落为一名国际间的丑角，不断战败，不断割地赔款，但当权者冥顽不灵如故。

五十年代时，出现一个大规模的武装觉醒运动，建立太平天国。九十年代，又出现一个变法觉醒运动。但他们都被守旧的冥顽势力击败。本世纪结束时，中国已面临被列强瓜分的命运，亡在旦夕。

一　官逼民反（下）

上世纪（十八）的两大民变，白莲教的反抗历时九年，到本世纪（十九）一八四四年；苗人的反抗历时十二年，到本世纪（十九）一八○六年，先后被清政府的高压手段敉平。

两大民变虽然失败，但政治腐烂已深，贪污和冤狱手段已成为官员们的正常发财途径。清政府在艰苦的军事镇压取得胜利后，鼓舞了控制局势的信心，认为得到教训的不是政府，而是人民，人民应该从血的教训中了解叛变必死，谋反必亡，抗暴必被扑灭。

所以清政府本身丝毫没有改革，贪污和冤狱反而更普遍和更深入，暴虐的方法也更残忍。

新的群众反抗力量，遂在各地重新爆发。前半世纪五十年间几件重要的民变，列如下表：

我们选择林清跟张格尔二人作代表，加以说明。

林清是天理教的领袖之一，天理教就是白莲教，当白莲教被迫不能露面时，林清就用天理教现身。这位冒险家有一个气魄恢宏的惊人计划，准备一举攻陷皇宫，占领北京。

另一位领袖李文成，则在河南滑县发动群众暴动，组成武装部队北伐呼应。这个计划最大胆的一点是，它采取擒贼先擒王的手段，准备先活捉皇帝。

一八一三年，林清率领群众进攻皇宫，不幸失败。李文成在暴动前夕被人检举，地方政府用酷刑把他的双腿折断。他的部下仓促起事，但因北京方面失败的缘故，最后也告失败，滑县城内二万汉人居民，全数被清政府屠杀。

张格尔是上世纪（十八）回部（新疆天山南路）大和卓木布那敦的孙儿。清政府官员的贪污暴虐，在回部更甚，维吾尔人处境比内地的汉人更为绝望。他们大批向西逃亡，越过葱领（帕米尔高原），投奔同种同教，而又使用同一言语的浩罕王国（乌孜别克浩罕）。浩罕对他们的同胞所受的虐待，深为愤怒。

事变的触发人物是清政府派驻回部的行政长官（参赞大臣）斌静，这位满洲赃官把维吾尔人当作畜牲一样看待，一八○二年，张格尔在浩罕王国军事援助下，攻陷天山南路大多数城市，但他显然缺少担任这种伟大事业所必须具有的英雄才能，他还没有把满洲人的势力完全驱逐出境，就急忙于专心从事内政的改革，而清政府始终掌握着塔克拉玛干沙漠之北最大的据点阿克苏城。

张格尔政权只有八年寿命，八年后的一八二八年，清政府反攻，张格尔被他的部属出卖，呈献给清政府。当时皇帝旻宁（禺页琰的儿子）教人把张格尔送到北京，他要亲自询问他叛变的原因。高级官员们———一群贪污蠹虫，立即想到上世纪（十八）(禺页)琰亲自审判王三槐，被三槐提出“官逼民反”的往事，恐怕张格尔也在皇帝面前揭发他们种种的贪暴罪行，就用一种毒药灌到张格尔口中，使他的咽喉腐烂，不能言语。当他装在铁笼之中，经过三千公里的长途跋涉，被送到旻宁面前时，口吐着白沫，痛苦万分。

旻宁问他的话，他无法作答。旻宁比他老爹还要低能，他根本无意、也无力弄清楚这场事变的真象，所以他并没有把张格尔放出铁笼，教他用笔写出来，也没有追究张格尔何以喑哑如此。张格尔跟王三槐一样，受到磔刑。

我们列表只到四十年代为止，并不是以后再没有民变，而是五十年代之后，民变更大更多，如太平天国、捻军、回教徒、阿古柏汗国，比起林清、张格尔，要升高百倍，我们将逐项叙述。

二　中国与西洋的畸形关系

在中国民变沸腾声中，西洋（欧洲，以及后起之秀的美洲）各国悄悄的在这个大黑暗国家的门口出现，要求通商贸易。

回顾双方面的关系是不愉快的。

中国文明在大黑暗时代之前，远超过西洋。十三世纪马可波罗眼中，中国简直遍地黄金。可是十四世纪明政府采取愚民政策，大黑暗时代开始，对所有的外来文化深闭固拒，中国遂跟西洋隔绝，远落在西洋之后。

欧洲在十五世纪发生剧烈变化，西班牙发现新大陆，葡萄牙发现绕道非洲好望角到达印度的航线。各国商人和基督教传教士陆续向东方发展，葡萄牙商船队于十六世纪一五一七年，抵达广州。六十年后的一五八○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抵达澳门，并于一五八三年，进入较为接近腹地的肇庆（广东肇庆）传教。

因为隔绝太久的缘故，中国人对外国，尤其是欧洲，可以说一无所知。当利玛窦于十六世纪最后一年（一五九九）到达北京，求见当时断头政治皇帝朱诩钧时，政府高级官员在记载典章制度的《会典》书籍上，查不出有意大利这个地方，就坚决否认世界上有意大利的存在，幸而《会典》上载有大西洋国，于是利玛窦只好承认他就是大西洋国的人民。

葡萄牙商船队在中国有很好的收获，初次到广州四十年后的十六世纪一五六三年，明政府把荒凉的小小澳门半岛，划给葡萄牙，作为西洋各国商人的居留地。但澳门太过于狭小了，显然无法成为商业中心，他们要求进入南中国第一大港兼第一大都市广州。

清政府直到十七世纪收复台湾，不再受海上威胁之后，才于一六八五年，开放广州作为商埠。葡萄牙、英国、法国、荷兰、西班牙的商船队和商人，汹涌而至。不过这时候的中国已非马可波罗时代的中国，西洋也非马可波罗时代的西洋，东方和西方互不相识，互不了解，各怀着跟对方相异的观念和相异的价值标准。

对于西洋的通商贸易，中国所表现的是一种怜恤的态度。中国始终是一个农业社会，一切自给自足，基本上不需要外国的产品。尤其是一些邻国的文化程度相当落后，面积又小人口又少，中国不仅是万王之王的天朝上国，而且也是物产丰富的世界中心。所以中国没有西洋那种因小国林立而产生的狭隘的国家观念，更没有西洋那种因同样因素而产生的贸易观念。只有对藩属国和进贡国，中国必须负起宗主国的责任，才准许他们前来中国贸易。如果他们对中国有重大的冒犯或拒绝中国的要求，好像不肯交出中国的逃犯之类，中国即停止贸易，作为一种惩罚，这惩罚通常都会使对方屈服。

中国对西洋的白种人，有一种离奇的印象——犹如白种人对中国人有一种离奇的印象一样。虽然中国人也曾有一小部分见过欧洲人，并跟他们打过交道做过生意，但这少数人并下能改变大多数人的意见，上自皇帝和统治阶级士大夫，下到小巷子摆地摊的穷苦小民。他们都坚信西洋人是一个没有文化的野蛮民族，鼻子特别巨大，皮肤像死人一样的苍白，长着猫一样奇怪颜色的眼睛，胡子跟眉毛都是红色的，脚长有三十五厘米（一尺二寸），而且身上发出一种奇臭。这种长相已够使中国人惊骇失措了，更可怕的事还有：英国王位竟可以由女儿继承，女王逝世后，再由女王的子女继承，这种改姓乱统的现象，使一向提倡忠于一姓，提倡宗法正统的儒家系统的知识分子，认为英国显然是无父无君的蛮夷之邦。而法国国王长发披肩，常常烹食儿童，显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活妖精。俄国女皇更糟，经常更换情夫，几个月或一年，就把情夫砍头，再换一个接替，也属于人妖之类。根据这些认定，中国悲哀地发现，西洋人跟犬羊没有分别，具有犬羊特有的性格，不知道礼义廉耻仁义道德是何物。

在上述认定的基础上，中国人更进一步的认定西洋人既然有犬羊的本质，他们又以牛奶作饮料，证明他们非吃牛奶、酪浆就不能维持生命。牛奶、酪浆不容易消化，胶结在肚子里，必须吃大黄和大量饮茶，才能使它化解。假如几个月不吃的话，双目就会失明，肠胃就会雍塞。所以西洋人宴客时，最贵重的食品，莫过于大黄，即令最贫苦的人家，也都在胸前挂一小口袋大黄，时常用舌头去舐一舐，或用鼻子去嗅一嗅。而大黄和茶叶，只有中国才出产，因之，野蛮的西洋人，必须依赖中国。中国只要拒绝通商，那就是说：中国只要拒绝卖给他们大黄茶叶，就能立即致那些西洋鬼子于死命。

最初，西洋商人对东方庞然大物的中国，深怀敬畏，奉命唯谨，并不在乎做出低三下四丧失尊严的事。以跪拜礼来说，这个在以后不断因它而闹僵的最尊敬的礼节，西洋人开始时完全顺从。一六三七年，英国贸易团代表约翰威特，到了当时还没有辟为商埠的广州，就用双膝着地的跪拜礼，晋见中国官员。一六五五年，荷兰使节戈义尔，晋见中国皇帝福临，也行三跪九叩重礼。上世纪（十八）一七二七年，葡萄牙使节亚勒散，晋见中国皇帝胤礻真，同样下跪。不仅如此，西洋人自己不争气，他们互相排挤，互相使用丑陋的手段，向中国官员打小报告，甚至诬陷倾害对方，目的只在博取中国的欢心，以谋取多赚几个钱。中国官员高高在上，当然也无法把他们瞧得起。

广州既辟为商埠，西洋商人获准进入广州，中国称他们为“夷商”，对他们有很多限制，诸如：夷商必须住在他们自己的“商馆”之内，不准跟中国人接触，一切由中国商人组织的“洋行”（代理店）代理。夷商把货物全部交给洋行，由洋行付给货款。

——这仍是古老的传统制度；回溯十六世纪激起倭寇事件的“市舶司”，对“洋行”

就可有一个概念。不过市舶司是政府经营，洋行是商人经营。

上世纪（十八）一七五九年，中国清政府颁布了一项对西洋商人的管制条例，有下列重要规定：

一　夷商每年五月到十月，才可到广州贸易，过期就要回国或回澳门。

二　夷商在贸易期间，必须住在商馆之内，不准携带武器，不准雇用中国仆妇。

三　夷妇不准进广州。

四　在贸易期间，夷商每月八日、十八日、二十八日，才可到公园游玩。

五　夷商不准坐轿。

六　夷商不准直接晋见中国官员，有所请求时，应写妥呈文请洋行代转。

七　夷商不准到街上购买东西，不准探听物价，不准买中国书籍。

这个条例显示出自十四世纪到本世纪（十九）约五百年之久，中国对西洋的畸形观念，和商业上的畸形关系。

三　英国势力的东进

所谓畸形观念和关系，这是二十世纪的观点，在当时的中国，却认为十分正常。

西洋自上世纪（十八）发生工业革命，帝国主义条件成熟，通商贸易成为各国的主要生存条件。各国在中国的商业，英国迅速地超过葡萄牙而居第一位，所以对中国跟西洋各国间的畸形状态，不能满意。上世纪（十八）一七九三年，英国派遣马甘尼率领一个六百余人庞大的使节团，携带价值高达一万三千英元（镑）巨额的礼物，前来北京，希望跟中国达成下列协议，建立充份的外交关系： 一　英国派遣驻中国使节。

二　准许英国在舟山、天津贸易，并仿效澳门先例，在舟山附近，指定一个小岛，居留商，人和存放货物。

三　允许驻在澳门的英国商人，居住广州。

四　请对英国商品在内河运送时，免税或减税。

马甘尼的使节团到达天津后，中国清政府的官员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一面“英(口吉)(口利)贡使”的旗帜，插到他们的船只上，宣称马甘尼前来朝贺皇帝弘历的八十寿诞，其实弘历的八十寿诞，于三年前（一七九○）已经过去了。

英国的国力在上世纪（十八）已够强大，所以英国人的膝盖也就比从前尊贵。马甘尼到北京后，拒绝双膝跪地，认为如果跪地，就等于承认英国是中国的受保护国——藩属。马甘尼的坚决态度，对中国皇帝的传统权威，是一种挑战。不过弘历的虚荣心不愿这场晋见告吹，因为还没有从万里外那么遥控远地方来过的贡使，所以特别准许马甘尼用觐见英王时一膝下跪的礼节。但对马甘尼所提出的要求，却全部拒绝。弘历的目的只在满足自己的大头症，不在为一个番邦解决问题。为此，他特地向英王颁发了两件诏书，说明中国不能答应他的请求的理由。

第一件诏书上说：

告诉国王：你远隔重洋，倾心中华文化，特派使节，恭恭敬敬，捧着表章，航海前来，叩祝我的万寿。我披阅奏章，见你词意恳切，足以证明你恭顺的诚意，深为嘉许。

你表奏上请求派你国一人居驻天朝，照管你国买卖一节，跟天朝的体制不合，绝对不可。

西洋国家很多，非只你一国，如果都请求派人留居北京，岂能一一准许。又岂能因你一国的请求，而破坏天朝制度。天朝托有四海，对奇珍异宝，并不重视，你此次进贡各物，念你诚心远道呈献，我已下令，命有关部门收纳。其实天朝的恩德和武威，普及天下，万国来朝，任何贵重的东西，应有尽有，这是你的使节亲眼看见的，所以不需要你国货物，特此详细示知。

第二件诏书上说：

告诉国王：昨日你的使节，又以你国贸易之事，呈请大臣转奏，无一不是要求变更以前所定的制度，不便批准。自来西洋各国，跟你国夷商，来天朝贸易，都住在澳门。

天朝物产丰富，无所不有，根本不需要跟外夷互通有无。只因天朝所产茶叶、瓷器、丝巾，是西洋各国所没有的必需品，所以特别开恩怜恤，准你们在澳门开设洋行。而今你国使节在原规定之外，多作妄求，恳请在舟山、天津登岸贸易，此事不能允许。又恳请在舟山附近，指定一小岛存货，此事尤不可行。又请拨给广州城附近一处地方，居住你国夷商，自应遵照往例，仍在澳门居住。又称英吉利夷商要求免税减税，查夷商贸易，往来纳税，都有一定规章，自应遵照旧章办理。至于你国所奉的天主教，天朝自开辟以来，圣帝明王，教化四方，中华与夷狄之间的分别，甚为严格。你国使节之意，欲请放任炙人传教，更绝对不可。我对进贡的外国，只要它诚心向化，无不特别体恤，表示怀柔。你国在遥远的海外，诚心进贡。我所赏赐的优待，也倍于他国。现在再明白晓谕。

你当上体我心，永远遵奉。

这两件诏书所表示的中国的立场，并没有夸大之处。像自称为“天朝”，并不是中国自己捏造出来的光采，在本世纪（十九）之前，所有的藩属国，如朝鲜、越南、暹罗，上自国王，下到农夫，他们对中国一向称为天朝。朝鲜人越南人绝对不说：“你是中国人，我是朝鲜人越南人。”而只说：“你是天朝人，我是朝鲜人越南人。”

马甘尼虽受到盛大的优待，却毫无所获。马甘尼回国时，弘历命他纵穿中国本土，从陆路南下，目的在使“英夷”震惊于中国的富庶和强大，以吓阻他们的邪念。

然而，那时大黑暗已经反扑，政治的腐败已经使社会溃烂。马甘尼是一个具有敏锐观察力的外交家，他没有被北京豪华的排场所迷惑，反而对他所接触的事物，作出一一中肯的判断。

马甘尼首先发现清政府的贪污病菌，已深入肺腑，而贪污和强大是不能并存的。弘历批准使节团的招待费每天银币五千两，这是一个骇人的巨款，但大多数被经手的官员克扣中饱。一位负责招待的赵大人告诉马甘尼说，某一年广州附近的县份被大水淹没，皇帝颁发银币五万两作为救济金，但在北京就先被中央官员克扣三万五千两，只剩下一万五千两发到广州。发到广州后，再被省级和县级官员克扣，难民所得到的不过象征式的数目。其次，马甘尼发现中国的科学极度落后，而科学落后和强大也是不能并存的。

当赵大人吸烟时，马甘尼从口袋中拿出火柴代为点燃，赵大人对这位夷人把火藏到身上而竟毫无伤害，大为惊讶，马甘尼就送他一盒，以表示并非巫术。再其次，马甘尼发现中国社会上普遍的贫穷和不安定——这跟弘历希望他发现中国富庶的目的，恰恰相反，因为沿途他看见太多的乞丐和太多的破陋而荒芜了的建筑，以及大多数中国人所过的水准以下的生活。马甘尼还发现中国的武装部队如同一群叫化子，不堪一击。清政府沿途特地为使节团举行了很多次示威性的检阅，以向英夷展示武力，但马甘尼看出那些可笑的宽衣大袖的国防军，并没有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使用的又都是西洋早已抛弃了的刀枪弓箭之类落伍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马曾尼发现清政府官员和中国知识分子的冥顽不灵。马甘尼对中国社会上太多的盲人和四肢残废的人，非常同情，向清政府提议英国愿派遣医学人员前来中国。又提议在北京设立一个氢气球，作为科学研究之用。官员们听到这些提议，对英夷有这么多奇才异人，大大地震惊称奇，但在一阵震惊称奇之后，就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闭口不再谈及。当马甘尼厌倦了那些不够水准的示威性检阅，而要求同行的一位福大人检阅一次使节团的仪仗队以开开眼界时，福大人傲然回答说：“看也可，不看也可，这种火器操法，没有什么稀罕。”马甘尼的结论是：“清政府的政策跟自负有关，它很想凌驾各国，但目光如豆，只知道防止人民智力进步。”他预言鞑靼王朝将继续压制人民，并将发生变乱。

马甘尼返国二十三年后，本世纪（十九）一八一六年，英国作第二次试探，派遣第二位使节亚墨尔斯出使中国。清政府仍把他当作贡使看待，船只上悬挂“朝贡”旗帜如故。亚墨尔斯也拒绝下跪，经过无数次谈判，最后还是同意跪一条腿。但是当皇帝禺页琰坐在金銮殿上召见他的时候。藩属事务部长（理藩院尚书）和世泰，却通知亚墨尔斯说，非双膝下跪不可，亚墨尔斯就拒绝晋见。禺页琰又召见副使，副使也不肯双膝下跪，和世泰只好报告禺页琰说，他们都病了。在中国历史上，这还是第一次发生的奇事，禺页琰觉得他大大的没有光采，下令把使节连同他们“进贡”的礼物，一并驱逐。

亚墨尔斯被赶走，使英国了解，靠谈判的方法无法改变中国加到英国商人身上的不平等的待遇，必须使用谈判以外的方法。马甘尼对清政府的印象，在以后的日子里，遂成为英国对中国外交政策的主要参考资料。

于是，二十四年后的一八四○年，爆发鸦片战争。

四　鸦片战争

鸦片，是一种供吸食用的麻醉性毒品。

八世纪时，鸦片便经阿拉伯人之手，输入中国，一直作为药物使用。大概到了十六世纪，聪明的人才发现它可以被烧成烟雾吞到肚子里，明政府断头政治皇帝朱诩钧，据说就是著名的吸毒犯之一。当时葡萄牙是最大的贩毒国。十七世纪末，英国征服印度后，把鸦片专卖权授给治理印度的东印度公司，遂大量向中国倾销。根据统计，每年增加的数字，十分惊人，我们用下表列出：

当时的鸦片价格，每公斤约值白银五两，所以进入本世纪（十九）三十年代，每年仅鸦片一项，即流出国境白银一千万两左右。这是一种残酷的贸易，把毒药卖给愚昧无知的中国人，使他们中毒，再把他们榨穷。如果放任它发展下去，必然产生两种后果，一是中国财富罄尽，社会崩溃，一千多万平方公里庞大国土上，一片荒芜。一是中国人体格败坏，一个个骨瘦如柴，种族灭绝。

有头脑的中国人警觉到这两种后果的严重，谋求解救。一八三八年，皇帝旻宁命各大臣提出意见，大多数都主张禁绝，而尤以湖广（湖南省·湖北省）总督林则徐态度最为激烈。他在奏章上说：“如果再漠视这种贸易，则数十年后，中国再没有可以抵抗敌人的士兵，也再没有维持军队的粮饷。”旻宁采纳了大多数人的意见，任命林则徐当钦差大臣——皇帝代表，前往广州查禁。

三十年代最后一年（一八三九），林则徐到达广州，他是一个勇于负责的人，但当时大黑暗反扑后的时代背景，不允许他有丰富的国际知识，他跟其他官员一样，习惯于使用强硬手段。他到广州八天后的三月十八日，就下令禁绝鸦片，命外国商人把现存的鸦片，于三天内全部交出，还要具结保证：“以后永不夹带鸦片，如果违犯被查出时，甘愿船只立即没收，人员就地处决。”第二天，即三月十九日，外国商人所住的商馆即被包围，中国仆妇跟附近居民，也都撤退。其他国家都愿作此承诺。英国商务监督查理义律也愿具结保证以后英国商船绝不夹带鸦片，但遇到有违犯这项禁令时，他要求两点：一是，没收鸦片，必须付给补偿。二是，对于违法人员，不能就地处决，必须经过公开的审判，才可以定罪。

林则徐不理会查理义律的要求，宣称如果不交出鸦片，便断绝商馆的饮食供应。查理义律被包围到第十天，不得不屈服，交出全部鸦片一百四十万公斤，但仍拒绝具结，遂跟全体英国商人撤出广州，退到澳门。就在这时候，想不到节外生枝的发生了林维喜命案。英国水手在九龙醉酒后行凶，把村民林维喜殴死。中国认为“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要求引渡凶手。查理义律认为凶手当时自己不能控制自己，如果交给中国，一定斩首，所以他自己就当了法官，罚凶手二十英元（镑），判有期徒刑六个月。这表示在查理义律眼中，英国的人命贵不可言，中国的人命只值二十英元。林则徐再下令把所有英国人逐出澳门，查理义律跟英国商人只好挤到一艘英国商船上，在南中国海抛锚，等候英国政府的训令。

很显然的，这事情并没有结束，但在中国官场上的锯箭杆观念看来，英国商人既被逐走，眼前再没有他们的影子，事情当然已经结束。于是，林则徐兴高采烈地向皇帝旻宁报告说，英夷已被赶走，鸦片已被禁绝。旻宁见了林则徐的报告，高兴地跳起来，认为这是进一步给骄傲不驯的英国人一个更重惩罚的时候了，于是，他下令永远断绝英国的通商贸易。

在英国方面，最初的反应是温和的，他们不肯因中国禁绝鸦片的缘故发动战争，因为中国人如果到英国贩卖鸦片的话，准会被处死刑。英国外交部通知查理义律说：“女王陛下的政府，不能支持不道德的商人。”拒绝下令军舰进入珠江，命查理义律用和平手段解决争端。这份训令使查理义律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可是，当英国政府得悉曼宁下令永远禁止通商之后，维多利亚女王以下，包括国会的反对党都十分激动。通商贸易是英国帝国主义赖以生存的命脉，不能忍受破坏，他们遂决定使用武力打开中国市场的大门，大黑暗时代的中国，显然不是这英伦三岛的对手。

这一场战争，事实上是贸易战争，不是为鸦片而战，而是为贸易而战。但它却是由鸦片引起的，所以称它是鸦片战争。

一八四○年，英国远征舰队抵达澳门，共拥有军舰十六艘，战斗部队四千人，查理义律以全权大使身份，决定直接跟中国清王朝的中央政府交涉。他只留下少数军队封锁广州，自己率领大部分舰只北上，在中途攻陷舟山群岛上的定海县（浙江舟山），建立补给站，然后直抵天津的外港大沽。旻宁这时候才大吃一惊，命直隶（河北省）总督倚善赶到天津谈判。英国来势凶猛，本来要展示它的炮火威力的，但驻扎在舟山群岛的英军得上了传染病，已有很多人死亡，查理义律急于结束在北方的停留，于是他接受琦善所提的条件：一、清政府承诺处罚办事不公平的林则徐。二、清政府承诺再派大员到广州，听取英国商人的冤情。当查理义律和英国舰队撤退后，曼宁对传善竟以三寸不烂之舌，说退英夷，认为是天下奇才。于是把林则徐撤职，发配到边远的伊犁（新疆伊宁）充军，任命传善当钦差大臣兼两广总督，负责跟英国谈判。

琦善事实上是一个饭桶，他于当年（一八四○）十一月到广州。查理义律向他提出的不是什么英国商人的冤情，而是最后通牒，除了要求立即恢复自由贸易外，还要求割让香港（广东新安县南部小岛）作为贸易根据地。琦善既不敢答应，又不敢报告旻宁，唯有乞灵于中国“官场”上的传统手段，推拖敷衍，盼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查理义律了解这种手段，他知道纵令谈判一百年，也不能解决问题。明年（一八四一）一月，英军发动攻击，占领虎门、穿鼻两个要塞，琦善束手无策，只好在英国所提的文件上签字，这就是《穿鼻条约》：

一　割让香港给英国，但税收仍归中国。

二　补偿没收英国商人的鸦片价款银币六百万两。

三　承认中英两国的地位平等。

旻宁接到报告后，大为震怒，下令逮捕琦善，任命满族另一位贵族奕山当总司令（靖逆将军）；湖南兵团司令官（湖南提督）杨芳当副总司令，率领他的精锐部队一万人，增援广州。查理义律听到琦善撤职的消息，知道事情发生变化，就命英军发动攻击，再度占领虎门、穿鼻两个要塞，军舰直抵广州城下，开炮轰城。奕山比琦善更糟，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如何是好，完全依靠杨芳。杨芳是内战时攻打白莲教和回教变民的名将，对内很有办法，对外便丑态毕露了。他发现英国舰队在舰身动荡之中发炮，仍能准确的击中目标，认为那显然是一种妖术。在民间故事里，污秽的东西可以使妖术失灵，于是他就在广州大肆骚扰，收集了大量的猪血羊血，以及粪便等物，罗列城头。可是英国舰队的妖术如故，炮弹的巨响终于使这一对总司令副总司令心胆俱裂，他们狼狈逃出广州，乞求英军不要进城，他们愿立即付出白银六百万两巨款，作为酬报。查理义律表示接受，他所以接受，并不是为了这六百万两，而是在等候英国政府对《穿鼻条约》的训令。

英军不进入广州，使奕山认为事情已告结束，连《穿鼻条约》也不了了之。他向旻宁报告说：“英夷大将军前来广州上诉苦情，当商人把积欠他们的货款六百万两付清后，即行退走。为了怜悯人民的困难，已暂时允许英夷继续通商。”这也是“官场”的技巧之一，“瞒上不瞒下”，旻宁也再一次认为一切事情都已过去。

英国政府对《穿鼻条约》拒绝批准——其实中国当时已经废除，英国纵使批准也必须使用武力才能教中国履行。英国认为香港税收仍归中国，不能叫做割让，赔款只有六百万两，数目太少。于是把查理义律免职，另派朴鼎查爵士接替他的职务。朴鼎查的态度更为强硬，他到任后就率领军舰十四艘，陆军二千五百人，从澳门北上。首先攻陷福建厦门，接着北上浙江省，攻陷定海（浙江舟山），在镇海（浙江宁波东北）登陆，又攻陷宁波（浙江宁波）。曾经宣称要抽英夷的筋做马鞭的华东战区总司令（钦差大臣兼两江总督）裕谦，于全军覆没后自杀。旻宁又惊又气，任命宰相奕经出任东南战区总司令（统筹东南沿海防务·扬威将军），剿灭英夷。

次年（一八四二）春，奕经率二万人精锐的大兵团，反攻宁波，被一千余人的英军击溃，奕经仅逃出性命。英舰进攻乍浦（浙江平湖乍浦港），清政府最自豪的满洲兵团，看见那些夷人的军舰像山一样逼面而来，上面喷着妖怪一样的滚滚浓烟，天空一片漆黑，不觉的魂飞天外，竟然一哄而散。英军不久即攻陷上海，逆长江而上，再攻陷镇江（江苏镇江），切断江南运粮到北京的运河，然后再驶到江宁（江苏南京），在江心停泊。

朴鼎查提出最后通牒说，如果中国不接受英国所提出的条件，就开炮轰城。

清政府的将领对于一向瞧不起的英夷，现在已闻风丧胆，文职官员更惊慌失措，只求早日了结这桩公案。皇帝旻宁除了在奏章上批一些大言不惭的话，以显示他的愚昧无知外，最后只好派大臣耆英当全权代表，在江宁（江苏南京）城上竖起白旗，接受英国的条件，签订《南京条约》。

——英国以二千五百人，进入面积比它本土大五十倍，拥有四亿人口的庞大帝国，竟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直到下世纪（二十）中日参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历时一百年之久，中国就是打的这种每战必败的仗。大黑暗使中国军队腐烂，武器窳败，士气消沉，用任何方法都无法振作，因为这不单是军队问题，军队不能孤立于政治之外。

五　巨变

《南京条约》共十三条，下列是主要的内容：一　中国赔偿英国鸦片损失和军费白银二千一百万两。

二　中国割让香港全部主权于英国。

三　开放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个港口为商埠，允许英国设立官员（领事）驻札自由贸易（五口通商）。

四　中英两国地位平等，公文来往，用平等款式，中国不得再称英国为英夷。

这是中国第一次签订的现代意义的战败条约，战败国当然倒楣——割地赔款。五口通商，也是一种正常的国际关系。英国从“英夷”升格到跟天朝同样的地位，更显示《南京条约》的平等意味，何况中国在事实上仍称英夷如故，在心里仍瞧不起如故。可是，《南京条约》的一些附约，接着签订，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些附约是：一　一八四二年，再签《善后章程》八条。

二　一八四三年，再签《五口通商章程》十五条。

三　一八四三年，再签《虎门条约》二十条。

在这些名称不一的附约中，有下列规定：一　英国人之间，或英国人跟中国人之间，任何争执，英国人不受中国司法审判，而由英国官员审判（领事裁判权）。

二　英国军舰可在五个商埠停泊，保护商民。

三　英国在五个商埠，可以租地建屋（到了一八四六年，英国在上海正式划定区域，称为租界。在租界地内，视同英国本土，中国不能行使主权。以后各国纷纷仿效，中国国内遂又有国）。

四　中国以后给与其他国家任何利益，也应同时给与英国。

这才是真正的不平等条约，在这些附约中，英国利用中国清政府官员对国际事务的茫然无知，一半恐吓，一半欺骗，使清政府在糊里糊涂中任凭英国摆布。而对引起战争的鸦片问题，反而像没有那回事一样，双方谁都不提。英国是故意躲避形诸文字，因为用条约保护贩卖毒品，将成为历史上的污点；尤其中国一旦醒悟过来，要求互惠，英国势将非常尴尬。清政府已精神恍惚，唯恐提起鸦片这个不祥之物，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这种谁都心里有数，却闭口不言的情况下，鸦片恢复进口，而且比从前进口更多，中国人吸毒的数目也疯狂增加。

——到了本世纪（十九）末，大多数官员和稍富有的中国人，都沉湎在烟榻之上，我们应对这个乌烟瘴气的社会景观，保持深刻印象，才可以了解中国一天比一天陷于绝境的缘故，鸦片的普及是重要原因之一。

中国闭关自守五千年的古老大门，从此被英国的军舰大炮打开，再不能复合。接着美国总统泰勒派遣全权大使顾盛，拿着一封“孤统摄二十六邦”的图书，乘军舰到了广州，清政府官员已成了惊弓之鸟，急忙跟他签订《望厦条约》。法国军舰像逐臭的苍蝇一样，也闻风而至，清政府代表耆英鼓起胆量，稍为表示迟疑，法舰就开到广州海面示威，宣称将北上攻击舟山群岛，耆英也急忙跟他签订《黄埔条约》。又接着是葡萄牙、西班牙、比利时、普鲁士（德国）、奥匈帝国、意大利、荷兰、丹麦、瑞典等等，一些中国曾经听说过，或从没有听说过的弹丸小国，在过去就是前来进贡也不见得够资格的，现在排队而来。清政府手忙脚乱，无法招架，于是只要他们能报出一个国名，清政府就一一跟他们签订条约。所有这些条约中，都有“利益均沾”条款，他们虽没有把中国打败，结果却每一个都是战胜国，跟蝗蚁一样叮在中国身上吸血，凡英因在《南京条约》附约中所享有的片面最惠国特权，诸如领事裁判权、军舰护侨权之类，他们也都同时获得。在这些弹丸小国眼睛中，中国是一个土头土脑的大肥佬，如果不乘机坑骗一下，简直良心上过不去。

这是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过的巨变，中国所面临的差不多全是中国一向自负的传统文化中所没有的东西，不但军舰大炮从来没有，连随着军舰大炮带进来的新思想新观念也从来没有。中国固有的生活方式和固有的意识形态，开始受到强有力的西洋生活方式和西洋意识形态的无情冲击。

在生活方式方面，诸如：意识形态方面，大部分属于士大夫阶层的儒家系统思想，和农业封建的适应思想，诸如：

上列的这些固有的文化传统，从没有人怀疑过它们的价值和正当，更没有人反对，偶尔有人反对，力量也非常微弱，或者被政治力量迅速压制。但现在开始面对着尖锐而猛烈的挑战。

——冲击和挑战立刻遇到反应，卫道之士前仆后继的去保卫它们。但是，他们保卫得越努力，中国脱胎换骨的时间，也就是使中国新文明诞生的阵痛时间，也越延长。中国所受的伤害，也因之越大。旧传统的生活方式一直到二十世纪清政府被推翻，满族人被赶下金銮殿，才算革除。但旧传统的意识形态，直迄二十世纪末叶仍余波荡漾。

六　太平天国

五口通商使外国货物像潮水一样涌进中国，中国农村经济结构，受到严重破坏。鸦片普及到穷乡僻壤，它所产生的影响，跟禁烟前林则徐等一些禁烟人士所预料的完全相同，而清政府照旧冥顽不灵，并没有从鸦片战争中吸收任何教训，犹如酱缸中的树木不能吸收任何养料一样。高阶层统治群，包括皇帝在内，住在婢仆如云的小天地中，眼睛从看不见怪模怪样的西洋人，也看不见被产的农村和农民们的悲惨流离，他们依然歌舞升平，从不去想中国为什么如此衰弱和如果再发生战争时，中国如何抵御那些军舰大炮。

但歌舞升平仅只属于统治阶层。恶化中的官逼民反，却继续恶化。而且因为对外国作战失败，清政府的纸老虎已被戳穿。四面八方的民变，更如火如荼。最大的一支民众武力，由基督教徒洪秀全领导，爆发的时间在鸦片战争结束之后第八年，即1850年。爆发地点在广西的桂平县金田村。

洪秀全是花县（广东花都）人，花县属于说古中原话的客家人的县份。跟当时每一个知识分子一样，他自幼就接受儒家系统教育，熟读儒书，立志遵循科举程序，上进当官。可是，他到广州参加了四次考试，却连士大夫最低级的“秀才”头衔，都没有得到。

后来他接受了基督教的信仰，崇拜耶稣所描绘的天国中的太平景象，成为一个狂热的教士。他创立“上帝会”，宣称耶稣并不是独生子，他还有一个弟弟，就是洪秀全。洪秀全认为上帝是天父，耶稣当然是天兄。他把家中供奉的佛教神像和儒书以及孔丘、盂轲的牌位，全部捣碎烧掉。

这种举动，使社会震骇，卫道之士群起攻击他，他逃到广西，跟他的门徒冯云山深入桂平县紫荆山，向山上那些来自广东的客家烧炭工人传教，信徒数目急剧地增加。广西连年发生旱灾，民变蜂起，就在一八五○这一年，一省中就有九支民众抗暴武力，每支都拥有千余人或七八千人。省长（巡抚）郑祖琛又是一位有名的赃官，迫使那些不肯参加民变的人也不得不参加。洪秀全就把他的信徒组织起来，成立太平军。

清政府用它那些腐败不堪的军队首先讨伐太平军，包围洪秀全所在地金田村。次年（一八五一），太平军突围北上，攻陷永安（广西蒙山），就在永安宣布建立太平天国，洪秀全被尊为天王，作为太平天国的元首。他把他的五位杰出的助手，都加封王爵。

再次年（一八五二），太平军放弃永安，攻陷全州（广西全州）。进入湖南省后，攻长沙失败，于是绕过长沙北上，攻陷岳州（湖南岳阳）。在岳州，他们从地下掘出十七世纪吴三桂所埋藏的巨炮，实力陡然增加，立即攻陷湖北省的重镇汉阳（湖北武汉长江北岸）。

——吴三桂埋藏的巨炮，已是二百年前的古董了，却竟然派上用场，仍能在战场上发挥威力，说明清政府军队在二百年中，毫无进步。

一八五三年，太平军攻陷湖北省城武昌（湖北武汉）。顺长江东下，最后攻陷江南最大的城市江宁（江苏南京），定为国都，改称天京。

太平天国的政治号召，可分为下列三项： 一　把满族人逐出中国。

二　取消大部分不合理的生活方式。

三　建立一个基督教的社会。

在这种要求下，太平天国做出种种使守旧的顽固派痛心的剧烈改革，诸如：禁止妇女缠足；禁止吸食鸦片；禁止崇拜偶像和崇拜祖先；禁止娼妓；禁止男子娶妾；禁止人口买卖；禁止饮酒；禁止赌博；禁止迷信巫师巫婆；割掉辫子；厉行土地改革；创立田亩新制度；收土地为国有；照人口平均授田；创立新历法，废止阴历，改用阳历。这一连串的措施，使中国平空跃进到一个新的境界，清政府对这个跟普通民变不同的新生力量，大起恐慌。一八五三年，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不久，就派出两支大军北伐，第一军由大将军林凤祥率领，由天京出发，挺进到距天津只三十公里的静海县独流镇，引起北京清政府震动。第二军由大将军曾立昌率领，由安徽安庆出发，挺进到山东省临清州。

但这两支北代兵团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有援军，也没有补给供应。一八五五年，第一军退到直隶省（河北省）东光县的连镇覆没，第二军退到山东省西南境溃散。

北伐失败，使太平天国推翻满清政府，而由自己统一中国的希望破灭。并由于下列三项原因，迅速没落。

其一　清政府在满洲正规军瓦解后，乞灵于汉人的民兵（团练），即地方性的自卫组织。清政府一位汉人副部长（侍郎）曾国藩正在他的故乡湖南省湘潭县为他死去的老娘守三年之丧。他是一个典型的儒家系统士大夫，对太平天国破坏那些固有生活方式的行为，强烈地反感。他以恢复传统生活方式——他称之为“维护名教”，作为政治号召（他竭力的避免提到向异民族效忠的尴尬问题），组织以湖南省人为主体的湘军，攻击太平天国，成为太平天国唯一的劲敌。

其二　太平天国以基督教立国，虽然天父、天兄之类已经严重的离经叛道，但西方那些基督教国家，却十分兴奋，又加上对清政府的恶感，他们都盼望太平天国成功。一八五三年，法国大使朵博尔隆到天京晋见洪秀全，对太平军的严格纪律，以及安定的社会秩序，至为惊异。可是，太平天国成长得太快，所有的领导人物，对国际局势，跟清政府那些酒肉官员同样的茫然无知，他们不知道利用外国的援助。而清政府和湘军中的若干将领，却已觉悟到跟外国人结合的有利影响。于是本来可以帮助太平政府的西洋力量，反而倒转过来帮助清政府。

其三最主要的是，太平天国由广西起兵到天京定都，只不过短短的四年。领导阶层固然都是杰出的人物，但他们的成功过于迅速，从烧炭工人贫农，转眼间成了帝王将相，作为国家最高领导人，可以说没有经过严重的折磨和必须的训练，使他们不能适应新的形势。定都天京后不久，他们就走上黄巢、李自成的覆辙，立即开始腐败，习惯于他们所反对的堕落生活，而且被权力摆布得发狂，开国的领袖们大部分死于自相残杀。

——任何新兴力量都有两个最致命的危机，一是腐化，完全背弃他们最初的革命精神和奋斗目标。一是不能团结，发生一连串自斩手足式的内斗。太平天国如果在这两方面不失败，士大夫的民兵和外国人的干预，都不足以使他们失败。

在这三种压力下，太平天国终于不支。一八六四年，南京已被曾国藩的湖南兵团（湘军）包围了三年，洪秀全在围城中逝世，他的儿子洪(王真)继承王位。不久城破，太平天国最后一位新崛起的优秀将领李秀成，保护洪(王真)突围，但被湖南兵团冲散，洪(王真)失踪，李秀成被曾国藩擒获。李秀成被擒后伪装屈服，亲笔写了一篇供词，要求曾国藩派他去向仍散布在南中国各地的太平军招降。但曾国藩显然不愿跳进这个圈套，所以仍是杀了他。

李秀成死，太平天国灭，建立政权十四年。

太平天国所作的改革，至少使中国跃进一百年。而现在缠足、辫子、娶妾、吸食鸦片，以及等等其他被维护的“名教”，一一恢复旧观。只有一件没有恢复，那就是清政府手中的军权，从此转移到汉人手中。

七　捻军·回变

太平军引发的战争限于南中国。

北中国的战争同样激烈，它是捻军发动的。捻军比太平军起兵为早，而结束却晚。

捻，作动词用时，指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纸片或棉絮搓成一条线样形状的动作。作名词时，意思是指“一小撮人”。本世纪（十九）初叶，淮河南北两岸广大的地区上，民间烧香拜佛，往往以一小撮人为一个团体，从事迎神和驱逐疫鬼的工作，一小撮人就称为一捻。他们在实质上是白莲教，但表面上不是。官员的贪污和水灾旱灾造成的饥馑，迫使农民大批离开土地，加入这种烧香拜佛的团体，到处流亡乞食。在乞不到食时，就向地主富户和官员士大夫家劫掠。清政府把他们当作盗匪剿捕，他们飘忽不定，用游击战术抵制。

一八一四年，清政府听说捻军的领袖是一位名叫王妞子的女人，下令通缉，结果通缉不到。但经过这次打草惊蛇的搜捕骚扰，捻军遂逐渐由小股合并为大股，练成劲旅。

当时清政府正在对付天理教和其他更严重的民变，对抢军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

到了五十年代，太平天国定都天京（江苏南京），捻军领袖张洛行以安徽省蒙城县雉河集（安徽涡阳）为根据地，接受太平天国的封爵，分兵四出，攻城略地。清政府把征讨太平天国的责任交给曾国藩的湖南兵团（湘军），用汉人打击汉人。而由满洲兵团对付捻军，他们认为捻军比较脆弱。

一八六三年，张洛行被叛徒苗沛霖出卖，擒献给清政府以残暴闻名的剿匪总司令僧格林沁。张洛行的侄儿张总愚继续作战，于两年后的一八六五年，即太平天国覆亡的次年，在曹州（山东菏泽）把僧格林沁击毙。清政府最后一张王牌输掉了，不得不再依靠汉人，命曾国藩跟另一位也是民兵出身，被称为“淮军”（以安徽省人为主）领袖的李鸿章，乘消灭太平天国的余威，负责对付捻军。

一八六六年捻军被清军拦截，分为两支。张总愚亲率一支进入陕西省，称为西捻。

另一领袖赖文光率领一支进入湖北省，称为东捻。一八六七年，东捻挺进到扬州瓦窑铺（江苏江都），在清军云集下覆没。明年（一八六八），西捻折回山东省，在在平县迷失道路，陷入黄河跟运河间的泥沼地带，也全军覆没。

捻军战争历时五十五年，而最后十六年辗转华中各地血战。他们没有最高的政治指导原则，也没有崇高的理想，只盲目地攻击清军或被清军追逐，只能骚动，不能成功。

在中国的中部地区，即以甘肃兰州为中心的广大范围，跟太平军和捻军兴起的同时，则有伊斯兰教徒的叛变。

中部地区的伊斯兰教徒，跟西部地区（新疆省）的伊斯兰教徒，最大的差异是，西部的伊斯兰教徒大部分是维吾尔人，他们几乎全部保持固有的风俗和言语。中部的伊斯兰教徒据说他们的祖先是阿拉伯人，于一千年前的八世纪唐王朝时，迁居中国，现在除了宗教信仰这一点之外，其他都已彻底华化，但在相貌上仍显露着阿拉伯血统，跟汉人比较起来，他们的鼻子较高，胡子较多。

中部伊斯兰教徒的行动分布三个地区：一云南省一八五五年，云南回民领袖杜文秀在大理县（九世纪时南诏王国的国都）起兵。

二陕西省一八六二年，陕西回民领袖任武，在渭南县起丘三甘肃省一八六二年的同时，甘肃回民领袖马化龙，在金积堡（宁夏吴忠金积镇）起兵。

云南省除了省城昆明外，其他县份几乎全都叛变。但伊斯兰教徒内部的分裂使他们转胜为败，也使那个当时汉人很少的地区免去像越南一样脱幅而去。到了一八七二年，清政府军攻陷大理城，历时十八年的混战结束。

陕西省伊斯兰教徒的武装力量比较小，但因接近关中（陕西省中部）重镇西安——千余年的故都的缘故，影响却超过云南百倍，清政府军总司令（西安将军）多隆阿，在进攻囗(厂至)（陕西周至）县城时被击毙，满洲贵族已第一千次的被证明腐败无能，只好改派湖南兵团的另一位汉人将领左宗棠继任。一八六八年，最后一位变民领袖（但他却不是伊斯兰教徒）董福祥投降，历时七年的混战结束。

甘肃省的回变规模最大，从东到西一千二百公里的省境之内，跟云南省的情形相同，除了省城兰州外，其他城堡都响应马化龙的号召。左宗棠于解决陕西省的回变之后，即行西征。一八七○年，攻陷金积堡（宁夏吴忠金积镇）。一八七三年，攻陷碾伯（青海乐都·大分裂时代南凉王国的国都）、肃州（甘肃酒泉·大分裂时代北凉王国的国都），历时十二年的混战结束。

八　英法联军

焦头烂额的清政府正困于激烈的内战时，又因为过度的愚昧，引起致命的英法联军战争。

中美《望厦条约》上，有十二年期满再行修订的条款，中英《南京条约》却没有。

但中英《南京条约》、中法《黄埔条约》却有利益均沾条款，所以也就等于有这个条款。

一八五四年——距中英《南京条约》一八四二年签订，已十二年；距中法《黄埔条约》、中美《望厦条约》一八四四年签订，已十年。英法两国公使向广州两广总督叶名琛要求就修约事宜，举行谈判。清政府那时还没有外交部，对各国的外交事务，不在中央政府所在地的北京处理，而由在广州的两广总督负责，这种畸形的形态，说明清政府的心理，那就是把这种棘手的事推的越远越好。叶名琛是一个传统的腐败老官僚，昏聩颟颥预而又自以为很聪明，他对外国人的态度是，一律拒绝接见，管你是普通商人或代表国家的使节，用以表示他的尊贵和对皇帝的忠贞。法国驻华公使布尔隆（注意到这一点，那时的外国驻中国使节是住在广州的）自一八五二年来中国，到一八五五年回国，四年之间，屡次要求进见叶名琛，都见不到一面。美国驻华公使史派克自一八四六年到一八四八年，自一八五○年到一八五二年，两次共六年之人，也无法见到叶名琛。接替他的新任公使马歇尔于一八五二年到职，请叶名琛指定日期呈递国书，直到一八五四年离任，连个回信都没有得到。

在这种外交形态下，英法修订条约的要求，如果能得到反应，那才是天大的怪事。

英法两国公使当然也了如指掌，他们早已洞察到中国官场的伎俩，所以在向叶名琛提出要求，完成这种外交上的例行程序后，就一齐北上，到了天津，向清政府提出，准许两国的使节进驻北京，再准许开放天津跟广州一样成为通商港口。皇帝晏宁看到报告后，气得死去活来，尤其对于外国使节长期驻在北京的一项，认为自从他祖宗创建清王朝以来，还没有听说过比这更荒谬的事。

英法两国发现，除非使用武力，不能达到目的。

用武力必须有一个借口，而借口来了。一八五六年，广东省的巡逻艇在珠江口截住一艘实际上是中国人所有，但在香港注册，挂着英国国旗，名叫亚罗号的船只，逮捕了船上十二个中国人，并把英国国旗拔下丢掉。巡逻艇水兵显然不知道国旗的意义，因为中国那时候还没有国旗。英国领事巴夏礼向叶名琛要求释放那十二个人，并用书面道歉。

叶名琛倒是把十二个人释放了，但对道歉的要求好像没有见到一样。于是英舰轰击广州，广州人民在愤怒中纵火焚烧英国商馆，高呼“杀尽蛮夷，不留一人。”英国国内得到消息，舆论激昂。

法国也在焦急的寻找借口，借口也来了。就在同一年（一八五六），法国籍天主教神父马赖在广西西北部荒僻的西林县，被西林县政府的官员当作江洋大盗斩首。法国立即跟英国采取共同行动。

次年（一八五七），英法联军向叶名琛提出最后通牒，要求十日内举行谈判。叶名琛用官场上的特技“推”、“拖”手段应付。十日期限到了，联军攻击，广州陷落，叶名琛被生擒。

——叶名琛跟四世纪淝水战役晋政府的宰相谢安，是从一个模子浇出来的人物，唯一不同的是，叶名深缺少谢安那种好运气。所以谢安在恍恍惚惚中成功，叶名琛却在恍恍惚惚中失败。谢安用郊游和下棋表示他的胸有成竹和从容不迫，叶名琛用的是扶乩拜神和睡大觉。叶名琛被捉住后，英国把他送到印度囚禁，于明年（一八五八）逝世。但恨他误国的一些中国人大却坚持说，他被英国当作一种奇异的动物，装在木宠之中，运到各国展览。其实这种愤怒不见得公平，如果颟顸的官员都要接受这种待遇的话，大黑暗时代中的千千万万官员，包括清政府的皇帝在内，恐怕没有几个不具备被展览的资格。

次年（一八五八），英法联军舰队北上，攻陷大沽，进逼天津。清政府不得不接受修约的原则，由宰相桂良到天津跟随军而来的英法公使谈判。二十八岁的年轻皇帝奕（曼宁的儿子），仍严厉地拒绝外国使节进入北京，而英法坚持非进入北京不可。桂良被挤在夹缝中大为狼狈，于是他企图用国内的官场诈术来解决，在给奕囗的报告上说：“（现在跟他们签订的条约），并不作为什么真凭实据，不过借这几张纸，暂时打发他们把军舰从港口撤退。将来如果不愿履行，只要说我办理不善，严加治罪。所谓条约，就成为废纸。”

桂良是签字了，这项在签字时清政府就预备背信的《天津条约》，包括下列重要事件：

一　英法两国派遣使节驻扎北京，中国派遣使节驻扎伦敦、巴黎。

二　开辟牛庄营口（辽宁营口）、烟台（山东烟台）、台湾（台湾台南）、淡水（台湾台北）、汕头（广东汕头）、琼州（海南琼山）为通商港口。

三　中国赔偿英法军费银币六百万两（英四百万两，法二百万两）。

四　英法商船可自由航行中国内河。

五　中国重申不得再称呼西洋人为夷狄。

六　双方政府批准后，明年（一八五九）在北京换约。

皇帝奕囗对真正丧权辱国如内河航行的条款，毫不在意，独对外国使节进驻北京这件事，认为是一种不能忍受的奇耻大辱。所以等到英法联军舰队一走，他就下令迅速重建大沽炮台，指派七年后死于捻军的亲王僧格林沁率领他的精锐兵团，沿海布防。

第二年（一八五九），换约时间已到，英法两国公使乘军舰抵达大沽。清政府通知他们，大沽已经设防，不能通行，请改在大沽北面十五公里的北塘登陆。两国公使眼中根本瞧不起清政府的所谓设防，不肯接受劝告，径行在大沽上岸，大沽炮台开炮射击，英法舰队应战，虽然有美国军舰在发现英法舰队情况紧急时，突然参战相助，向中国发炮，但英法舰队仍然失败，其中四艘沉没，六艘重伤，狼狈逃走。

美国军舰这种暴行，清政府连抗议都没有提出，因为它根本不知道美国军舰已违犯国际公法。清政府大小官员像呆瓜一样，白挨了闷棍，还不知道它是闷棍。

然而，无论如何，总算是把英法舰队击退，这是鸦片战争以来一次对外战争的胜利，使花花大少型的皇帝、叶名琛型的官员和士大夫阶层，雀跃欢呼。一致认为已经重振了天朝的威风，把夷狄制服，从此天下太平。

第二年，一八六○年，英法舰队卷土重来，猛烈的炮火摧毁了大沽炮台，陆军登陆后即攻陷天津。但住在皇宫女人堆里、已三十岁的皇帝奕囗，信心却非常坚强，看见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的国书译文上，有自称“朕”的字样，不禁冷笑，在一旁批注说：“夜郎自大”。下令僧格林沁，要他对英法联军：“迎头痛击，把丑类全部歼灭。”

然而僧格林沁兵团没有力量支持奕囗的冷笑，不断败退，天津与北京间军事重镇杨村（天津武清）失守，英法联军距北京只剩下八十公里，奕囗跟他老爹旻宁一样，除了在报告上批一些大言不惭的话外，别无他法。最后，只好声明愿意接受《天津条约》。

可是，当三国正要签字时。英国代表巴夏礼忽然提出“可怕的”条件，那就是在条约批准换约时，所有的国书都要由使节亲自呈送给国家元首。那就是说，外夷蛮官竟然企图跟天朝皇帝面面相对，这简直比使节进驻北京的要求更使得奕囗暴跳如雷，因为那些夷狄在面对面时一定拒绝下跪，而下跪磕头是中国最重要的传统文化之一，有二千余年的悠久历史，任何有天良有见识的爱国人士，都不允许它受到破坏。

清政府的谈判代表，奕囗的弟弟奕訢亲王发现毛病就出在会讲中国话的巴夏礼一个人身上，他认为如果把巴夏礼排除，英法联军便失去了灵魂。于是他下令逮捕巴夏礼。

——跟巴夏礼同时被捕的随从人员，共三十九人，囚在北京监狱。中国传统式的监狱是恐怖的，在一个没有人权思想，没有良好刑事诉讼的社会，必然如此。后来，当清政府被迫把巴夏礼释放时，只剩下三十四人；十数天的囚禁中，五人死于狱卒的酷刑。

逮捕巴夏礼促使英法联军进攻北京，僧格林沁兵团在距北京十五公里的八里桥地方崩溃，奕囗逃出北京，逃到北方为避暑之用的热河（河北承德）。有趣的是，英法联军这时反而停止前进，提议再度谈判，为的是恐怕谈判代表奕訢亲王也跟着跑掉，他们便找不到谈判对象了。奕訢完全屈服，把巴夏礼释放，在北京城上竖起表示投降的白旗，迎接英法联军入城。这不是北京第一次对外国陷落，却是第一次对欧洲国家陷落，而这敌人的总数不过只有一万六千人。英军为了报复巴夏礼所受的虐待和他的随从们在监狱中的惨死，把一股怒气出到北京郊外中国皇帝豪华别墅圆明园上。纵火焚烧。圆明园是清政府用中国人民的血和泪筑成，作为皇帝一个人和他周围女人们专用的游逛和娱乐场所，现在化成一堆瓦砾。

逃到热河的奕囗羞愧而沮丧，他发现仅只在大臣的奏章上批一些大话不能赢得胜利，他授权给他弟弟奕訢亲王，答应英法联军所提出的全部条件，只求联军早日退出北京。

奕訢，这个二十余岁、面色苍白的青年，又气又怕，终于战战兢兢地跟英法联军分别签订《北京条约》。

《北京条约》，包括下列重要事项：一　《天津条约》除赔款一项外，其余继续有效。

二　中国赔偿英法军费白银一千六百万两（英法各八百万两）。

三　割让九龙半岛给英国。

四　各国使节进驻北京，并觐见皇帝。

五　增开镇江（江苏镇江）、汉口（湖北武汉）、江宁（江苏南京）、九江（江西九江）、天津为通商港口。

六　允许外国传教士在中国内地传教，并有权购置房屋田产。

英法彻底胜利，清政府执政下的中国彻底失败。但取得重大利益的英法帝国主义，对太平天国的立场却因之转变，认为太平天国是他们既得利益的最大阻碍，遂转而积极帮助给他们既得利益的清政府；对清政府而言，却是一种意外的收获。

九　俄国攫取九十八万平方公里疆土

英国攻陷广州，生擒叶名琛后的第二个月，也就是一八五八年的春天，距广州三千公里外遥远的北方，俄国西伯利亚东部总督木里斐约夫，向中国清政府提出建议，要求准许俄国驻华公使前往北京，跟清政府商谈共同对付英国的策略，一方面也“顺便”商谈重新划定两国的边界。

俄国自从上上世纪（十七）《尼布楚条约》，被中国阻挡，不能前进，到本世纪（十九）止，将近二百年，两国漫长的边界上，一向保持靖宁。然而，中国因大黑暗反扑，日益衰弱——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大国过分衰弱，就是一种不可原谅的罪恶，因为它能引诱其他国家的侵略狂热。本世纪（十九）四十年代，穆拉维约夫曾派人秘密潜越边界，调查黑龙江沿岸情况。五十年代时，他亲自出马，乘汽船深入中国领土，到黑龙江畔重镇瑷珲城（黑龙江黑河）。在瑷珲城，他亲眼看到中国军队的装备，不禁大吃一惊。瑷珲城当时驻军一千余人，只有少数十七世纪进攻雅克萨城时所用的旧炮，这在西洋各国早已送到博物馆了；也只有少数士兵有鸟枪，大多数士兵都手持长矛，背负弓箭。穆拉维约夫认为，对这种一百六十年之久都不进步的国家，如果不马上发动侵略，简直死不瞑目，俄国沙皇政府支持他的主张。

清政府对所有的外国都不相信，当然不愿接受俄国的建议去对抗英国，至于“顺便”

重划边界，清政府声嘶力竭的声明说，《尼布楚条约》是“鸣炮誓天”的万年和约，用不着再谈。可是鉴于拒绝英法修约的后果，对俄国不敢坚持到底，于是命黑龙江军区司令（黑龙江将军）奕山为全权代表。奕山就是十七年前在广州以白银六百万两巨款向英军赎城的那位浑身发抖的满洲权贵，用这种人跟外国办理外交，结果如何，是可以预知的。谈判开始后不久，穆拉维约夫就看出奕山不过是一个脓包，毫无忌惮地告诉奕山说，中国应该交出黑龙江以北土地，两国即以黑龙江为界。然后把用俄文和满文写好的条约交给奕山，要奕山签字。奕山最初不肯，一味自说自话的重申《尼布楚条约》是万年和约，僵持了两天，穆拉维约夫放下面孔，宣称奕山应负一切谈判破裂的责任，就回到停泊在江心的俄国军舰上睡觉去了。奕山在瑷珲城中心神不宁，夜间登高向江心眺望，只见俄舰上灯火齐明，而耳边又仿佛听到什么地方传来隆隆的炮声，他吓得第二次浑身发抖，好容易盼到天亮，立即派人去请穆拉维约夫驾临瑷珲继续谈判，穆拉维约夫反而端起架子，拒绝见面，只把已写好的条约交给去请他的人带回，奕山更加六神无主，迫不及待的签了字。

这就是著名的中俄《瑷珲条约》，内容只有两条，规定中俄在东方的疆土，以黑龙江为界。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六十四万平方公里中国的广大领土，包括中国人为它两次流血并取得决定胜利的雅克萨城在内，不明不白的被俄国诈欺而去。而且又规定乌苏里江以东的中国领土，由俄国跟中国共管。

《瑷珲条约》的签订，使俄国喜出望外，它发现清政府比它想像的还要愚蠢无知，所以渴望再有机会跟清政府谈判，如果能天天都在谈判，那就更好。

第二次机会闪电般来了。《瑷珲条约》于一八五八年四月签订，五月间，英法联军进攻大沽，俄国驻华公使普提雅廷趁热闹赶到天津，通知清政府说，如果把满洲（东北三省）沿海割让给俄国，就可以阻止英法联军进攻满洲腹地，普提雅廷在照会中特别表明心迹说：“俄国军队进驻沿海，并不是欺凌中国，而是完全为了中国的利益。”清政府代表桂良稍微表示不敢接受这种帮助，普提雅廷咆哮说：“俄国一心一意为了中国好，如果中国不给面子，我们从此不再管这一类的事。”清政府恐怕俄国参加英法联军，经过讨价还价的谈判，最后终于签订中俄《天津条约》，比劳师动众才获得签字的英法《天津条约》，还早十五天，距《暖浑条约》，也同样只十五天。它的重要内容如下：一　开辟上海、宁波、福州、厦门、广州、台湾（台湾台南）、琼州（海南琼山）为通商港口（七口通商）。

二　利益均沾条款适用于俄国。

三　中俄两国未定边界，重新勘定（中国西北疆土丧失的伏笔）。

俄国还要求割让乌苏里江以东领土，桂良心神恍惚，口头上连连应允。口头上的应允虽然没有法律上的效力，但有鼓舞俄国要求再举行谈判的效力。

两年后，一八六○年，英法联军进入北京，俄国前任驻华公使伊格那提耶夫也狐假虎威，进入北京，向失魂落魄的奕訢亲王，表示他有办法使英法联军撤退，但中国必须把乌苏里江以东领土正式割让给俄国，作为酬谢。

英法联军所以发生，跟鸦片战争所以发生一样，都基因于清政府对当代国际社会，连最低的基本常识都没有。英法联军的目的只求清政府履行《天津条约》，并无意打进中国的首都。既然阴差阳错打进了中国首都，一则缺少冬天装备，一则又怕清政府瓦解，妨碍他们的商人做生意。所以一心一意希望早日签订和约，早日撤退。清政府官员对这些一无所知，每日忧心忡忡、唯恐英法长期占领。在签约之后，英法联军本要依限撤退，偏因内部一点小事，延缓了几天，奕訢就慌了手脚，认为是俄国从中捣鬼，他向皇帝奕囗报告说：“恐怕俄夷之事一天不解决，英夷的兵一天不走。”就又晕晕忽忽地签订了中俄《北京条约》：

一、割让乌苏里江以东土地给俄国。

二、中俄两国在中亚，以山脉河流自然形势，和中国哨兵站为边界。

三、俄国在喀什噶尔（新疆喀什）、伊犁（新疆伊宁）、塔尔巴哈台（新疆塔城）自由贸易，并有购地建屋，和传教之权。

乌苏里江以东领土有三十四万平方公里，包括海参崴在内，在俄国的诈欺下，又莫名其妙的全部丧失。

中国既没有被俄国打败，俄国也没有费一枪一弹，只凭恐吓和诈术，就硬生生的夺取了九十八万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是日本面积的两倍半，而且这还是第一批，更多的恐吓和诈骗还在后面。这不像是真实的国际交涉，倒像是一篇童话故事。

十　新疆的脱离与收复

太平天国覆亡的那一年（一八六四），西北的新疆地区，又爆发更严重的反抗战争。

陕西回变领袖人物之一的妥明从陕西到了新疆天山北路的重镇乌鲁木齐，住在乌鲁木齐军区副司令（参将）索焕章家中，企图发动另一个回变，以打击已失去控制力的清政府。恰巧军区总司令（都统）平瑞正向各县征收捐税，税吏马金、马八都是伊斯兰教徒，贪污暴虐，各县汉人纷纷起来反抗。马金、马八反而倒打一耙，指控这是抗暴的汉人有计划的要消灭伊斯兰教徒，号召伊斯兰教徒用武力对付。古城（新疆奇台）首先发生流血械斗，索焕章乘着混乱，把平瑞杀掉，拥戴妥明当王，建立独立政权。

明年（一八六五），另一位从陕西逃到天山南路的陕西回民领袖金相印，在喀什噶尔（新疆喀什）暴动，把清政府的官员p走。天山西麓，位于中亚的浩罕王国（乌孜别克浩罕）派了它的大将阿古柏，带着维吾尔人伊斯兰教徒领袖大和卓木布士尔克（可怜的张格尔之子），率领强悍善战的安集延（乌孜别克安集延）兵团，进入中国领土，援助金相印。浩罕人也属于维吾尔民族，于是汉人伊斯兰教徒跟维吾尔人伊斯兰教徒合流。

布士尔克在喀什噶尔称王，他既没有才能而又想干预阿古柏的军权，两年后（一八六七），阿古柏政变，把布士尔克逼下宝座，送去阿拉伯半岛麦加朝圣。阿古柏登位，称毕调勒特可汗，建立哲德沙尔汗国。一八七○年，阿古柏北伐，攻陷乌鲁木齐，当了七年王的妥明在逃亡途中死掉，阿古柏遂统一了新疆全境，只伊犁（新疆伊宁）地区除外，伊犁于一八七一年被俄国突击占领。

阿古柏的庞大汗国很快的就跟英俄两国缔结通商条约，又跟当时伊斯兰教教主苏丹所统治下的土耳其帝国，建立密切关系。二百万平方公里的新疆，事实上已与中国脱离。

一八七三年，甘肃回变结束，陕甘总督左宗棠向中央要求收复新疆。新疆这时脱离中国已经十年，分裂的形势已经形成，清政府高级官员对这个棘手问题，像对一颗病牙一样，小心翼翼，没有人敢去碰它。如今左宗棠提出收复国土的严正主张，使他们不得不正视现实。当权的高级官员分为两派，一派称海防派，以讨伐捻军的安徽兵团（淮军）首领李鸿章为主，认为中国的外患，来自海洋，所以主张加封阿古柏为国王，使他像朝鲜、越南一样，永作中国的藩属，也就是说，这一派主张把新疆放弃。另一派称塞防派，以湖南兵团（湘军）首领左宗棠为主，他在给中央政府的报告上说：“保卫新疆就是保卫蒙古，保卫蒙古就是保卫北京。”他和他的朋友主张必须收回新疆。

最后塞防派胜利，一八七六年，左宗棠的西征大军攻克乌鲁木齐，天山北路光复。

英国驻北京的公使乌亚德要求清政府允许阿古柏独立，以保持中亚的和平。这时清政府已不敢再把外国当作夷狄，而且已逐渐生出一种恰恰相反的自卑感，对所有外国，尤其对英国，心怀畏惧。连中国驻英公使，在当时思想最新最进步的郭嵩焘，也都同意这是一个妥善的办法，以免触怒英国。但左宗棠竭力反对，他说：“英国爱护阿古柏如果出于真心，为什么不把印度割让给他？”

明年（一八七七），左宗棠的西征大军越过高插云霄的天山山脉南下，阿古柏无力抵抗。而浩罕王国在前一年已被俄国并吞，阿古柏也得不到外援，进退失据，就在库尔勒城服毒自尽。他的儿子们跟四世纪大分裂时代后秦天王姚兴的儿子们一样，大敌当前而仍拒绝团结，反而誓不并存，互相残杀。结果在内斗中胜利的一方——阿古柏的两个年轻儿子和三个孙子，被左宗棠的西征大军捕获，用酷刑磔死。

新疆脱离中国版图十四年之后，再入版图。

——回溯十五肚纪交趾省（越南北部）因民变而永远失去的往事，阿古柏跟黎利没有两样。新疆面积十倍于越南北部，最后仍回到中国，主要靠塞防派一批英雄坚定的立场和左宗棠以下将领们卓越的军事指挥。历史上得失之间，往往间不容发。

——中亚所有的独立王国，在本世纪（十九）全被俄国征服。阿古柏以一个浩罕人在中国国土建立汗国，即令中国同意，我们用历史眼光可以断定，俄国必然的尾追而至。

俄国对阿古柏，不会比对哈萨克王国或对浩罕王国更尊重。

十一　俄国再攫取六十三万平方公里疆土

然而，伊犁地区仍在俄国军队占领之下。

伊犁地区位于新疆西北天山主脉跟支脉婆罗科努山之间，面积约七万平方公里，是本世纪（十九）新疆全境耕地最肥沃、工商业最发达、人口最稠密的一个矩形平原，清政府统治新疆最高官署“伊犁将军衙门”，就设在伊犁城（新疆伊宁）内。一八七○年，阿古柏攻陷乌鲁木齐。一八七一年，俄国就发动突袭，占领伊犁地区。对这种明目张胆地侵略行为，它向中国解释说，因为中国已不能在那里行使职权，所以基于朋友的道义，暂时代为管理，以免落到叛军之手；一旦新疆的动乱平息，就双手奉还。俄国认为中国绝不可能再回到新疆，伊犁地区并入俄国，已成定局。

一八七六年，中国竟然回到新疆，俄国大失所望。依它所作的承诺，必须从伊犁撤退。俄国无法拒绝撤退，但要求谈判撤退条件。谈判，是它最喜欢的事了。

我们现在追溯一件十二年前（一八六七）中国在俄国高压下签订的丧失五十八万平方公里领土的《塔城条约》（或称《勘分西北界约记》）。

根据一八六○年中俄《北京条约》，两国在中亚的边界是：“从沙宾达巴哈的界牌起，顺着山脉河流的形势和中国常驻的哨兵站（卡伦）等处，直到浩罕。”沙宾达巴哈，就是沙宾山口，在外蒙古唐努乌梁海西北，是中俄共同边界上的一个山隘。

一八六二年，外蒙古军区总司令（乌里雅苏台定边将军）满族人明谊，跟俄国代表划界。明谊这才发现，山脉河流形热跟中国常驻的哨兵站是两回事，以山脉河流形势，也就是以分水岭为基准的话，则中国所有的哨兵站，都远在分水岭以西二三百公里之外。

《北京条约》签订时，以奕訢亲王为首的官员，没有一个人了解中国真正的边界到底在什么地方。明谊认为应该以中国哨兵站为主，因为那表示中国力量实质上就在那里。俄国立刻派出大批哥萨克骑兵，沿着一千余公里的边界，发动攻击。中国哨兵站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不能抵抗，被迫节节后退，一直退到俄国心目中的地点，然后说：“好吧，就以你们的常驻哨兵站为基准谈吧。”明谊狼狈不堪。

一八六四年，新疆民变爆发，妥明在乌鲁木齐叛变称王，明谊恐怕俄国跟变民结合，就接受俄国的要求，签订了《塔城条约》，俄国再一次从中国手中不动声色的攫取了五十八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这一块矩形的有日本一倍半大的广大土地上，包括六千三百平方公里的伊赛克湖和三千平方公里的斋桑泊，以及中亚重镇的阿拉木图城（今哈萨克共和国首都）和皮什别克（今吉尔吉斯共和国首都比什凯克）。

然而，俄国仍不满意，七年后（一八七一），《塔城条约》的墨迹方干，俄国乘阿古柏攻陷乌鲁木齐（新疆乌鲁木齐）之际，又出兵占领伊犁（新疆伊宁）。

俄国既要求谈判交还伊犁的条件，中国只好跟它谈判。一八七九年，清政府派满洲权贵崇厚前往俄国首都圣彼德堡，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派遣使节到外国首都办理交涉。

崇厚在观念上认为只要收回伊犁城，便算完成任务。而且星象家曾警告他，这一次出国对他非常的不利。所以他急于早日在条约上签字，以便迅速回国，摆脱恶运。因之他到了俄国后，很快就签订了下列的《里华几亚条约》（又称《伊犁条约》）：一　俄国把伊犁城（新疆伊宁）交还中国。

二　中国赔偿俄国占领费五百万俄元（卢布）（中国白银二百八十万两）。

三　割让霍尔果斯河以西（二万平方公里），及特克斯河流城（三万平方公里）与俄国。

四　斋桑泊以东，重新划界（这就是说，还要举行俄国最喜欢的谈判）。

条约的结果是，中国只收回一个伊犁城，城以西和城以南的领土全部丧失，从伊犁到天山南路必须经过的特克斯河，也被切断。这时候清政府对国际事务，开始多少有点了解，再加上英国暗中为中国出主意，于是清政府拒绝批准这个条约，并且宣布崇厚因没有接到训令就擅自返国，把他逮捕，判处死刑（星象家的不祥预言应验了）。

清政府若干大臣还声称要用武力收回伊犁。中国全国的舆论沸腾，左宗棠也集结军队，准备进攻。俄国的态度非常强硬，但那时他们还没有西伯利亚铁路，运兵困难。而且新征服的中亚诸国，有乘机反抗，跟中国合作的危险。最后，中俄两国恢复谈判，清政府这一次没有再派满洲权贵了，而派汉人曾纪泽当全权代表。

一八八一年，签订《圣彼得堡条约》（又称《收回伊犁条约》）：一　割让霍尔果斯河以西（二万平方公里）给俄国（总算保住了特克斯河流域三万平方公里）。

二　赔偿军费九百万俄元（卢布）（多了四百万俄元，九百万俄元约合中国白银五百万两）。

俄国仍不肯罢休，两年后（一八八三），再跟中国勘定斋桑泊以东边界，签订《科塔条约》（外蒙古科布多与新疆塔城间边界条约），用不着问，吃亏上当，割地如仪的仍是可怜的中国，面积三万平方公里（约有台湾岛那么大）的斋桑泊地区，再断送给俄国。

俄国对清政府无论采取什么方式愚弄，没有一次不得心应手。仅西北边境一隅，中国的失地，就达六十三万平方公里。连以前所割东北边境的领土，至此共达一百六十一万平方公里，我们用下表说明详细的内容：

这一百六十一万平方公里，有三个法国、或四个日本那么大，都是中国国防上绝对不可以丧失的重地，任何中国人都不会忘记这笔巨债。中国在清政府满洲权贵领导下，被俄国一大块一大块的宰割，却没有惹起当时世界上任何人的注意。比起英国、法国以及以后的日本军国主义那种开枪开炮、声震四邻的公开抢劫，俄国的手段，更高一级。

而最使中国人啼笑皆非的是，俄国每一次攫取中国土地，都在它坚称对中国十分友善和坚称它是中国最好的朋友之后。

十二　中法越南战争

《圣彼得堡条约》签订两年后（一八八三），中国又为了保护越南，而跟法国发生战争。

上世纪（十八）末，流亡在外的广南国王阮福映，得到法国传教士的协助，于一七八九年，跟法国签订同盟条约，允许法军长驻交趾中国地区（越南南部），并把土伦（岘港）割让给法国。法国承诺派遣一支军队，帮助阮福映复位。五年后一七九四年，法国远征军攻陷首都顺化，西山党政权消灭。这时正逢法国大革命，无法消化它的胜利果实，而把军队撤回。阮福映继续北伐，灭掉安南王国，统一全境。

本世纪（十九）初叶，阮福映请求中国加封，中国改封他为越南国王，他就是越南历史上著名的嘉隆王。一八二○年，阮福映逝世，他临死时，嘱咐他的儿子阮福皎说：“不可忘记法国的大恩，对法国要敬爱不衰，但千万不要把土地割给法国。”可是他的后裔对法国却采取敌视态度，法国传教士受到动辄被杀的迫害，法国的愤怒自在意料之中。

延迟到一八五六年，法国才采取行动，海军少将鲁约里到顺化呈递国书，要求越南履行一七八九年跟嘉隆王阮福映签订的条约。越南政府理也不理，原封退回。鲁约里就在土伦（砚港）登陆，摧毁越南炮台。越南政府等法国舰队撤退后，把在越南传教的法国传教士，屠杀净光，作为报复。

三年后，一八五九年，英法联军在中国大沽口挫败，但对越南并不放松。法国舰队再度光临越南，攻陷交趾的首府西贡（胡志明市）。越南只好屈膝，于一八六二年，跟法国签订《西贡条约》，把交趾割给法国。

法国政府对于占领越南三分之一的国土，似乎已经满意，但法国商人却垂涎被称为“北圻”地区的越南北部，商人久辟酉在北圻首府，交趾古都东京（河内），发现一条可以通往中国云南省的交通新道，就是红河。他利用这条河道贩卖军火到云南省，卖给正在作战的伊斯兰教变民和清政府的军队。但军火在越南却是违禁物品，越南官员无法阻止他，就要求驻在西贡的法国总督召回这位商人。一八七三年，法国总督派遣海军官员葛尔里前往调查，葛尔里率领两艘军舰到达东京（河内）后，竟被久辟酉说服，建议总督派兵并吞越南北部——北圻。越南官员对葛尔里痛恨入骨，就跟山区的黑旗军秘密联络，葛尔里遂在黑旗军一次狙击战中，中伏被杀。

黑旗军的领袖刘永福，是中国广东省人，在五十年代中国遍地民变时，刘永福是其中的一支，但他不像太平军那些领袖有政治理想。太平天国失败后，清政府逐渐恢复秩序，刘永福在中国无法立足，就率领他的部众逃到越南，在中越边境北圻西北部山区一带屯垦，当然也免不了种种不法的勾当，自成一个独立王国。越南一向把中国人当作天朝人，所以对刘永福的侵入，既无力驱逐，也不想驱逐。刘永福这批约二千余人的绿林豪杰，使用黑颜色的旗帜，越南人因之称他们为黑旗军。当刘永福把葛尔里等五颗法国人头呈献给越南国王阮洪任（二任王阮福皎的孙儿）时，阮洪任大为高兴，认为法国已经丧胆，就任命刘永福当三宣兵团副司令（三宣副提督）。

葛尔里之死，引起法国更大的压力。明年（一八九四），越南政府再次屈服，跟法国签订第二次《西贡条约》。

一　法国承认越南是独立国。

二　越南外交由法国代理。

三　开放红河自由航行。

法国驻中国公使把条约副本，通知清政府，清政府正式覆函声明：“条约中有承认越南是独立国条款，中国大惑不解，越南自古就是中国的属邦，所以对此条约，中国不能承认。”越南对这种连外交权都丧失了的屈辱条约，也根本不准备履行。可是中越两国别无他法，只把希望寄托在黑旗军上，希望黑旗军能对红河通航发生阻挠作用。越南政府告诉法国说，因为来历不明的黑旗军盘据保胜城（中越边界上红河东岸的重镇老街城）的缘故，红河无法通航。一面不理会法国代理外交，继续向中国派遣朝贡使节，法国用武力阻止贡使出发，贡使却提前一天动身，使法国军队扑了一个空。

法国当然不肯罢休，一八八二年，海军司令李威利由西贡率舰队北上，在北圻登陆，攻陷东京（河内），要求越南履行第二次《西贡条约》。越南向宗主国中国乞援，中国向法国交涉，两国代表在天津签订《天津草约》，在草约上，法国同意红河以北是中国保护区，中国承认红河以南是法国保护区。但这个草约呈报给两国政府时，立即受到反对，北京认为这样做等于瓜分越南，而且坚信黑旗军是法军的克星；巴黎认为法国必须全部占领越南，不能让中国分一杯羹。

次年（一八八三），中法两国同时宣布草约无效。法国大军即进攻越南首都顺化，越南国防军瓦解，国王阮福升（阮洪任的儿子）投降，跟法国签订《顺化条约》，承认越南是法国的保护国，内政外交，全归法国管理。越南政府高阶层拒绝承认，把阮福升罢黜，另立他的儿子阮福吴当国王，一面派急使到中国求救。清政府的反应十分迅速，立即派遣援越远征军进入越南，在东京（河内）附近的北宁府、山西府、兴化府一带布防。可是等到法军发动攻势，援越远征军和被估计过高的黑旗军，全部溃败。清政府只好再跟法国谈判。

第二年（一八八四），中国代表李鸿章，法国代表福禄诺，在天津签订《李福协定》（或称《天津简明条款》）。

一　中国军队从越南撤退。

二　中国仍是越南宗主国，但不再过问法国和越南间所订的条约。

三　中国不向法国索取赔款。

然而，这草约再度受到两国政府的反对，中国政府认为这样等于出卖越南，法国政府认为中国仍保留宗主国名义，可能引起后患。法国首先突击越南东北边境城市谅山，被中国援越远征军击退，法国驻北京代办谢满禄就向清政府提出最后通牒，限中国在两天内承诺赔偿法国军费八千万法元（法郎）。清政府拒绝，谢满禄逾期得不到回答，即下旗回国。中国皇帝载湉下令各省备战，而法国舰队已开始攻击。清政府的军队腐败如故，停泊在福建福州闽江口的舰队和号称固若金汤的马尾炮台，被闯进来的法国舰队全部摧毁。法国舰队再攻击台湾，在基隆登陆，占领沪尾（台湾淡水），封锁台湾海峡，切断中国南北海道。

明年（一八八五），法国军队再在台湾海峡中的澎湖群岛登陆。法国舰队司令海军中将孤拔，就死在澎湖。他的死，中国说是被中国击毙，法国说是害病逝世。但法国的陆军从东京（河内）向北进攻时，在中越边界上的镇南关（友谊关），被一位因这一次战役而成名的中国将军冯子材击败，并乘胜追击，重占谅山，进逼东京（河内）。这对于一向习惯于胜利的法国，是一个人心震动的打击，消息传到巴黎的明日，法国内阁倒台。

就在这种情况下，中法接受调停，签订《越南条约》，承认《李福协定》，但取消中国是越南宗主国的条款，越南从此沦为法国的殖民地，中国虽然被迫放弃越南，但中国已尽了宗主国应尽的力量，没有逃避。

——当时，越南的嘉隆王朝政府，跟中国的清王朝政府，同等的腐败和同等的无知，对外国只一味的闭着眼睛。这时候距鸦片战争已三十年，清政府应该了解通商贸易的本身，并不是一件罪恶，应该鼓励越南接受。不去这样做，却去帮助越南利用乌合之众的黑旗军阻挠红河通航，即令阻挠成功，对于已经土崩瓦解的越南危局，实质上也没有补益。幸而中国乘着谅山的胜利，立即和解，否则法国非常有可能继续占领台湾、澎湖，造成割让的事实。

十三　自强运动

本世纪（十九）四十年代的鸦片战争，是一个划时代的战争，然而清政府的皇帝和官员却把它当作历史上跟外国作战的一个普通战役，胜败乃兵家常事，算不了什么，中国虽然打了败仗，只不过一时的挫折，格言上说过，有小屈必有大伸，一旦具有无限权威的皇帝赫然震怒，大展雄威，重张天讨，那些夷狄丑类，仍将匐匍在王师脚下。可是紧接着六十年代英法联军攻进北京，满洲权贵们亲身挨到巨棒，尤其是签订《北京条约》的奕訢，这位青年亲王首当其冲，受的刺激更大，这促使奕訢处于领导一项发奋图强运动的地位。英法战争结束的次年（一八六一），皇帝奕囗逝世，六岁的儿子载淳坐上皇帝宝座，载淳的母亲那拉兰儿以皇太后的身分临朝，由奕訢主持政府（官衔是“恭亲王·议政大臣·军机大臣”），他遂得以实行他的主张。

没有人反对发奋图强，问题是如何发奋图强。鸦片战争时，英国只不过出动军队二千余人；英法联军时，两国也不过出动军队一万余人，竟把拥有四亿人口，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超级大国打得落花流水。奕訢跟汉人中若干掌握实权的官员曾国藩、李鸿章之辈，恍然大悟，认为西洋人的政治不如中国，唯一比中国高明的，不过“船坚炮利”罢了。

中国只要也船坚炮利，就可以制服英法诸夷。至于如何才能船坚炮利，则只要采取下列三项措施就能达成目的：

一　向西洋购买军舰大炮。

二　中国自己设立工厂制造军舰大炮。

三　派遣留学生到西洋各国去学他们的本领。

唯一的问题是，深恐西洋那些夷狄对军舰大炮的建造使用方法，秘密不肯传授；但当发现那些夷狄不但肯传授秘密，而且还热心的传授时，不禁大为惊喜。于是，自强运动就在上述的理论基础上，积极推动。从六十年代英法联军战争结束，到九十年代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三十五年之间，我们用下表说明清政府的主要措施：

自强运动最重要的是设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它是英法联军打进首都北京后的新生事物。过去各国只能跟清政府指定的边疆地方官员交涉，像俄国只能跟库伦（蒙古乌兰巴托）的办事大臣，欧美各国只能跟广州的两广总督交涉。清王朝中央政府只有一个藩属事务部（理藩院），处理藩属国的事务。即令在鸦片战争之后，仍然如此，所以英法修约之议初起时，两广总督叶名琛拒不见面，英法连谈话的对象都找不到，才决定改用武力。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设立，表示清政府终于在心理上承认世界上尚有平等地位的国家。它等于现代的外交部，但外交不过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主要工作之一，事实上它是自强运动总司令部，奕訢是最高统帅，稍后出任北洋通商大臣兼直隶（河北省）总督的李鸿章，则是总执行官。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负责推动的几乎是包罗万象的各种前所未闻的崭新业务，诸如：

一　教育自强运动需要通晓外国语文的人才，同文馆（外国语学校）不仅培植语文人才，除了英文、法文、俄文、德文四个学系外，同时还培植科学人才，有天文系、化学系、地质学系、格致系（物理学系）、医学系，是近代国立大学的雏型。

二　海关这本应是财政部（户部）的事，现在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主持，聘请英国人当海关的首长，称“总税务司”。沿海沿江口岸和沿边商埠，所有对外贸易的税收，留下十分之三作自强运动的经费，其他十分之七缴入国库。

三　海陆军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又是海军部兼陆军部。海军舰队、船只、军港，和海军附属单位，如军械局、造船厂、海军军官学校，全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负责。陆军军官学校、炮台要塞，新的陆军训练，以及海陆两军一切向外购买武器事务，也都归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时的国防部（兵部）几乎成了一个不重要的机构。

四　其他不仅仅上述的那些而已，其他像矿产开发、铁路、电线、轮船、国内和海外航线、工业工厂之类，凡是跟船坚炮利有关的，甚至虽然无关，但只要跟外国有关，就都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主持。

因为自强运动主要的形态是军事的西洋化，和跟东西洋各国的洋人打交道，所以也被称为“洋务”。大量金钱投下来，中国不久就在外貌上呈现出一种金碧辉煌的场面，新式海军阵营堂皇，战斗力强大的北洋舰队最先成立，另外还有三支比较小的舰队，即南洋舰队、粤洋舰队和1884年在闽江口被法国全部击沉的闽洋舰队，拥有号称世界第七位海权大国的巨舰巨炮，本世纪（十九）七十年代之后，中国在世界上虽已不是超级强国，但仍保持一等强国的尊严。

然而，政治腐败和官员的贪污无能，使新建立起来金碧辉煌的军事力量，不过是一副漂亮的拳击手套。被击败的末期癌症的老拳师，在观察强大对手的优点时，不归功于对手的强壮如牛，反而归功于对手有一副漂亮的拳击手套——比湖南兵团司令官杨芳归功于对手有妖法，已是很大的进步了。老拳师认为只要他也有这么一副漂亮的手套，就可发生同等的威力，甚至更大的威力，因为自己的身体（政治的和社会的）比对手健康得多。清政府的自强运动目的就是要弄那么一副漂亮的拳击手套，现在他们已经弄到。

只有少数人发现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其中一位就是驻英公使郭嵩焘，这位科举出身的官员，却有时代的见解，他在英国写信给李鸿章，警告说：西洋立国两千年，政治和教育，都非常修明。跟辽金崛起的情形，绝不相同。……西洋富强，固不超过矿业、轮船、火车。但它们所以富强，自有原因。……我们必须风俗敦厚，人民家给户足，作为基石，然后才可以谈到富强。岂有人民穷困不堪，而国家能富强之理。现在谈富强的人，把国家大事，看作跟人民无关。官员贪污，盗贼横行，水灾旱灾不断，上下交困，每天都在忧患祸乱。这时轻率的追求富强，只不过浪费金钱。……船坚炮利（“兵事”）是最末微的小事，政治制度才是立国的根本。……中国之大患，在于士大夫没有见识。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曾把郭嵩焘的各种报告，汇集出版，我们所引的不过其中一小片断，但可看出他的真知灼见。然而，他的真知灼见不但不能在当时引起正面反应，反而被全国沸腾的士大夫阶层的卫道舆论，痛诋他是数典忘祖的汉奸卖国贼。

一八九四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政府戴上这副漂亮的拳击手套出场。

十四　第二次保卫朝鲜

第七、第八世纪二百年间，中国文化大量输入日本，使日本跟在朝鲜之后，成为世界上采用中国文字为本国文字的两个国家。十三世纪时，中国跟日本同时受到蒙古帝国的侵略，中国被蒙古人建立的元帝国政府统治，而日本靠台风的帮助，幸免于难。

十七世纪一六三五年，日本征夷大将军（江户幕府）德川家光下令驱逐所有的外国人，禁止日本人出国，在国外的日本人也不准返回日本，只允许中国和荷兰少数商船到长崎贸易。这是著名的锁国令，日本像一个塞着瓶口的瓶子，跟外界隔绝。

日本锁国二百一十九年，本世纪（十九）一八五三年，即太平天国定都天京（江苏南京）的那一年，美国海军的一个舰队。在舰队司令培理的率领下，来中国保护美国侨民。在航行中途，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闯进日本的东京湾（江户湾），要求日本同意通商，培理送两幅白旗给日本官员，告诉他们作为战败时投降之用，又告诉他们说，今年不能久留，明年当再度来此。日本全国在惊恐中等到了明年（一八五四），培理果然如约光临，日本没有抵抗就告屈服，跟美国签订《神奈川条约》，锁国时代结束，门户大开。但最大的影响发生在八年后的一八六二年，日本杀死了一个英国人，英国军舰炮轰鹿儿岛。日本跟中国一样，受到巨舰大炮的刺激，决心发奋图强。

五年后（一八六七），即太平天国灭亡之后第三年，以及阿古柏在新疆称可汗的那一年，日本明治天皇即位，下令变法，这就是历史上使全世界叹为奇迹的“明治维新”，征夷大将军（江户幕府）德川庆喜，把统治大权奉还给明治天皇，明治天皇把首都从京都迁到靠海的江户，改名东京，跟七世纪六四六年“大化革新”全盘吸收中国文化一样，明治维新则是全盘吸收西洋文化——从生活方式到意识形态。只短短数年，日本就从荒陋落后状态之中，一跃而成为一个完全新面貌的现代化的年轻国家。

——纪元前四世纪中国大黄金时代中，秦国变法成功，是人类最大的魔术。本世纪（十九）日本也变法成功，应该是人类第二次最大的魔术。日本人创下的这个使全世界都目瞪口呆的改变，各国学者都试图发掘出其中奥秘的原因，却得不到一致的结论。

日本一旦崛起，立即向外侵略。

一八七一年，琉球王国的船只在台湾海面沉没，船民在登上台湾岛时，其中五十余人被岛上牡丹社（台湾屏东牡丹乡）的土著杀害。这件事跟日本无关，但日本认为有关。

一八七四年，日本新建立的、连运输舰都没有、还得租用美国轮船供应补给品的舰队，开到台湾，屠杀人民，焚烧村落。清政府不得不赔偿白银五十万两，日军才饱载而归。

这件事距日本明治维新只不过第八年，便如此迫不及待地使它的邻居流血，一方面显示日本变法效果之大和成长之迅速，一方面也显示日本器小易盈。

——日本不久就禁止琉球国王尚泰向中国进贡，尚泰派出密使到北京乞援，但清政府对这个孤悬海外的藩属，已无力保护。七十年代最后一年（一八七九），日本把尚泰掳到东京，改琉球王国为冲绳县，琉球遂亡。

台湾事件，使日本发现侵略妙不可言，像一个强盗发现劫掠妙不可言一样，他可以用最少的代价，得到最丰富的报酬。日本的下一个劫掠目标，立即转到三百年前碰过钉子的古老王国朝鲜身上。

攻击台湾的次年（一八七五），日本舰队闯入朝鲜首都汉城所面临的江华湾，小艇更深入汉江测量水道。朝鲜炮台发炮阻止，日本舰队攻陷炮台，这跟西洋对付中国的手段一模一样。朝鲜只好答应日本的条件，签订下列要点的《江华条约》：一　日本承认朝鲜是独立国家。

二　日本在朝鲜享有领事裁判权。

三　朝鲜开放两个港口（元山、仁川）通商。

朝鲜把条约的内容和签约经过，报告中国，清政府这时候正在全力收复新疆，无力反应，就劝告朝鲜李氏王朝政府乘这个机会，主动的开放门户，跟世界各国广泛地建立外交的和商务的关系，使日本的力量受到牵制。可是朝鲜宰相金允植拒绝说：“与其通洋而存，宁愿绝洋而亡。”李氏王朝已历时五百年，现政权掌握在王妃闵氏家族手中，贪污腐败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仅积欠军队的粮饷，就达十三个月，连以贪污腐败闻名于世的清政府酒肉官员，都大吃一惊。一八八二年，即中国签订《伊犁条约》的次年，汉城爆发兵变，愤怒的士兵攻击王宫，闵妃负伤逃走，国王李熙被囚，变兵又攻击支持阂氏家族的日本公使馆，日本若干军官被杀。李熙的父亲，那位早已失去权势的前任摄政王（大院君）李是应，出面维持秩序，主持政府。

事实上李是应是这次兵变的幕后领导人，他是一个昏庸的老官僚，缺乏必须有的政治头脑，以致同时的触怒了中国和日本。中国认为囚禁被中国所册封的国王，即令是国王的父亲，也是大逆不道，而且也深恐日本抓住军官被杀的借口，向朝鲜进一步勒索。

日本对日本公使馆被攻击，人员死亡，当然怒不可遏，尤其日本是一个正需要面子的暴发户，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于是，中日两国军队分别在朝鲜登陆，当日本公使花房义质宣布日本军队将对李是应政府采取行动时，中国远征军司令（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已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李是应拘禁，专舰送回中国，迎接国王李熙复位。日本既失去发作的对象，只好接受调解，由朝鲜付出白银五十万两的赔款，跟日本签订《济物浦条约》，承认日本有在朝鲜驻军保护公使馆的权利。

朝鲜不甘心日本的驻军，请求中国军队也不要撤退，以平衡日本的威胁。清政府同意，命吴长庆的一位部将袁世凯担任驻屯军司令官。

朝鲜不断的内忧外患，使国内分为两党，一是“独立党”，主张效法日本变法，实行政治改革。一是“事大党”，主张继续侍奉天朝——中国，维持现状。两党在中日两国驻朝官员分别支持下，斗争激烈。

两年后，朝鲜又发生甲申（一八八四）事变。这时中国正忙着为越南跟法国作战，日本认为中国已没有余力照顾朝鲜，独立党遂发动政变，率领由日本军官训练的新军，屠杀事大党，冲进王宫，强迫国王下令征召日军入宫护驾。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主张马上把国王秘密送到日本作为人质，但独立党恐怕激起人民的愤怒，无法善后，主张先行送到汉江口的江华岛。中国驻屯军司令官袁世凯得到消息，立即攻击王宫，一面向朝鲜人民揭露日本的阴谋。愤怒的朝鲜群众把王宫包围，协助中国军队昼夜攻打。日军不能支持，只得舍弃国王，跟独立党突围，撤退到四十公里外的仁川港。

甲申事变是日本明目张胆地干涉朝鲜内政，在国际上引起各国纷纷指摘。所以它虽然吃了亏，但态度无法强硬。拖到次年（一八八五），终于跟中国签订解决朝鲜问题的中日《天津条约》，规定中日两国同时自朝鲜撤退，以后朝鲜如果再度发生变乱，需要出兵时，由两国同时出兵。这个条约使朝鲜成了中日两国的共同保护国。但在朝鲜人心目中，根本不承认日本有这种资格。

日本像一只贪得无厌的饿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朝鲜，祈求老天爷使它快一点发生变乱。中国则恰恰相反，唯恐朝鲜有什么风吹草动，引起日本的干预。只有朝鲜闵氏家族控制下的政府，对此茫无感觉，闵氏家族好像跟朝鲜王国有血海深仇，不把这个王国消灭誓不甘休，在重握政权之后，更顽强的拒绝改革。中国稍后把他们的政敌前摄政王李是应释放回国，闵氏家族于是又把中国恨入骨髓，企图联络俄国跟中国和日本对抗。

一个称为东学党的朝鲜人民反抗行动，在朝鲜全国爆发。

十五　中日甲午战争

东学党是朝鲜民间崛起的反抗暴政和反抗除了中国人以外所有外国人的组织，闵氏家族用最残酷的手段镇压他们，结果激起全国大暴动，朝鲜政府失去控制。一八九四年，即中国古老历法的甲午年，朝鲜向中国请求派军平乱。当中国军队出发时，依照中日《天津条约》，通知日本，两国军队遂同时到达朝鲜。日本这一次已拿定主意，再也不走了，他们从甲申事变（一八八四）焦急地等待了十年，才等到这个天赐良机。

东学党听到中国军队登陆的消息，精神上失去支持，即行溃散，天大的变乱霎时间归于平息。中国通知日本，要求两国军队同时撤退，日本提出种种不能马上撤退的理由，然后，突然间发动攻势，把王宫占领，逮捕闵氏家族以消除人民的怨恨，请出李是应再当摄政王。国王李熙在压力下，下令废除跟中国签订的一切条约，又下令征召日本军队驱逐侵犯朝鲜主权而又拒不撤退的中国军队。

中国急向朝鲜增援，当增援的军舰济远号跟广乙号，运送陆军到牙山（汉城南八十公里）回航，驶到距牙山六十公里的丰岛海面时，受到日本舰队偷袭，广乙号搁浅，自己炸毁。济远号竭力抵抗后不支，悬起白旗诈降，然后乘隙逃走。日舰在追击途中遇到中国第二批增援部队所乘的高升号商轮和操江号护航舰。高升号被击沉，增援部队一千二百人仅七十余人逃生。操江号携同所载运的白银二十万两军饷投降。

中日两国同时宣战。

战争分别在陆海战场进行。中国驻防牙山的陆军，自丰岛海战后，就受到日军的猛烈攻击，无法抵抗，即向汉城北方二百公里外的重镇平壤撤退。中国在平壤集结的军队有一万四千人，司令官（诸军总统）叶志超是官场中的典型人物，胆小如鼠，视钱如命，又没有声望，其他将领们也都是大小官僚，除了吸食鸦片外，每天都摆酒欢宴，既不体恤士兵，也不理会逼面而来的大敌，他们都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官场哲学。等到日军以一万五千人发动攻击时，大军即行崩溃，叶志超首先逃生。日军乘胜尾追，越过鸭绿江，深入中国领土的辽东半岛，顺利地占领位于半岛最南端、中国最优良的旅顺军港。日本这时已决心永远的攫取旅顺，所以在旅顺作灭种式的大屠杀，中国人全部死尽，只有三十六人逃生。

平壤溃败三天后，中国北洋舰队，包括战舰十二艘、炮艇二艘、鱼雷艇四艘，从大连出发，运送增援平壤的武装部队在大东沟（辽宁东港）登陆，在回航途中的黄海上，跟同样拥有十二艘战舰和四艘鱼雷艇的日本舰队相遇。

北洋舰队司令（提督）丁汝昌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舰桥上指挥，下令舰队作一字形雁阵应战。可是副司令兼旗舰舰长（右翼总兵旗舰管带）刘步蟾，发现如此则旗舰定远号恰恰在最危险的前端，将第一个受到炮击，于是他在转达命令时，竟改为人字形雁阵，使定远号位于他认为比较安全的中央后方位置。英国顾问泰乐尔看见阵势跟司令所下的命令不符，对这种在海军中闻所未闻、几近叛变的阵前抗命，大为震骇。他急忙奔上舰桥，企图挽救，但时间已不许可，日舰已经逼近，刘步蟾下令开炮。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定远号的大炮发射第一炮时，那个年久未修，早就锈烂了的舰桥，被震断裂，丁汝昌和泰乐尔被双双抛到半空而后跌到甲板上。丁汝昌腰部重伤，泰乐尔失去知觉。日舰的猛烈炮火，把定远号的桅樯摧毁，以致悬挂不出指挥的旗帜，各舰遂成了一群各自为政的盲鸭。

海战只五小时，中国战舰五艘沉没，其余全部重伤，落荒而逃。日本则仅旗舰松岛号重伤，无一舰被击沉。

北洋舰队这时仍剩下军舰二十六艘，包括战舰七艘、炮艇六艘、鱼雷艇十三艘，集结在基地威海卫（山东威海）。旅顺陷落后，威海卫更加重要，仍控制着渤海海口，阻止日舰进攻天津。黄海战役三个月后，日本海陆夹攻威海卫，陆军由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角登陆（七世纪时，中国援助朝鲜半岛上新罗王国的远征军，就在这里乘舰出发），日军登陆后，攻陷威海卫的要塞炮台，北洋舰队反而暴露在自己岸炮的威胁之下。日本海军又一连两夜发动鱼雷艇偷袭，定远号被击搁浅，来远号和威远号则被击沉，两舰上的战士伤亡惨重，但两舰的舰长却安然无恙，因为两位舰长都上岸嫖妓去了，根本不在舰上。

这是一个绝望的局势，中国海军主力全在北洋舰队，其他南洋、粤洋两个舰队都微不足道，而且地域观念和派系观念，使他们乐意于看到以李鸿章为首的北洋系势力瓦解，所以北洋舰队根本不可能有援军。不久，司令部所在地的刘公岛上发生兵变，水兵弃舰登陆，要求司令丁汝昌“放他们一条生路”，而岛上驻防的陆军却抢着攀上军舰，要求快快逃命。秩序已乱，英国顾问瑞乃尔建议丁汝昌凿沉残余军舰，士兵徒手投降。丁汝昌采纳，下令沉船，可是那些舰长们恐怕沉船后会触怒日本人，可能性命不保，所以拒绝执行命令。丁汝昌又打算率领各舰突围，更没有人理他，丁汝昌只好服毒自杀。

拒绝沉船，又拒绝突围的舰长之一程璧光乘着悬挂白旗的炮艇出港，向日本舰队投降。历时二十四日的威海卫战役结束，曾经煊赫一时，作为自强运动结晶的北洋舰队，灰飞烟灭。清政府知道大势已去，尤其是那位皇太后那拉兰儿，急于庆祝她六十岁的快乐生日，所以迫不及待向日本乞和。

次年（一八九五），中国代表李鸿章在他领导的事业全部失败后，到日本低头接受屈辱的和平，签订《马关条约》：一　中国承认朝鲜独立自主。

二　中国割让辽东半岛、台湾、澎湖给日本。

三　中国赔偿日本军费白银二亿两（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中国战败，朝鲜陷于惊恐，在朝鲜人的眼中，伟大的天朝是不会战败的。朝鲜失去了靠山，六神无主，只有默默地承认日本为他们的宗主国。

——本世纪（十九）最后第三年（一八九七），日本命朝鲜国王改称皇帝，并改称为大韩帝国。下世纪（二十）一九一○年，即清政府被中国人推翻的前一年，日本命李照签订跟日本《合并条约》，朝鲜遂亡。朝鲜当中国的藩属一千余年，两国感情融洽，如足如手，中国对朝鲜没有任何领土野心，这一次又为了保护它，而连自己的领土都赔了进去。但它当日本的藩属只不过十六年，就被并吞。

《马关条约》既然签订，中国的重大损失已成定局，然而国际间错综复杂的形势，却发生三国出面强迫日本退还辽东半岛的事件。俄国、德国、法国联合起来向日本提出抗议，认为割让辽东的要求，过份苛刻。这事件的动机十分简单，当中日战争爆发之前和已经爆发之后，清政府渴望俄国或其他任何一国出面干预，但没有一国肯帮这个忙。

等到条约签订，俄国才发现它垂涎已久，远东最大的不冻港旅顺和旅顺所在地的辽东半岛，竟落到日本人手中。德、法两国也愿利用俄国的心理状态，向俄国和中国表示惠而不费本的友谊，作为以后索取报酬的资本。纯粹自私的动机，在外交词令下，看起来好像是正义的行动。

日本无力跟三国抗衡，答应把辽东半岛退还中国，但由中国增加白银三干万两的赎金。

——三国干涉还辽事件，使清政府的当权人物对俄国感激零涕，认为俄国真是中国最好的朋友。这份感激之情维持了五年，直到下世纪（二十）第一年（一九○○），俄国乘八国联军进攻中国之际，突然间出兵占领面积达一百一十万平方公里的东北三省，清政府才大梦方醒。

十六　中国失败的原因

在发奋图强上，日本起步比中国迟。中国门户开放了十年之后，日本门户才开放。

中国发动自强运动七年后，日本才明治维新。但海军居世界第十一位的蕞尔小国日本，却一举击溃了海军居世界第七位的庞然大物的中国，使全世界都大大的震惊，不得不承认中国是远东病夫。——当时，欧洲人称土耳其帝国是近东病夫。

都是发奋图强，为什么日本办得到而中国不能，不但本世纪（十九）不能，而且拖到下世纪（二十）中叶以前，仍然不能。

这可以由对门户开放所持的态度上，得到启示。

美国舰队敲开锁国二百余年的日本，日本并不把它当作一种耻辱，反而庆幸由于这个刺激，使日本早日惊醒。中国不然，像一个赤身露体而衰老患病的梦游患者，被鸦片战争惊醒后，发现自己所处的窘境，而认为惊醒他的人罪该万死。

日本面对着巨变，内心充满着恐惧和自卑，立刻就认清必须全盘接受西洋文化，才能生存。中国则悻悻然怒不可遏。对西洋文化怀着一种轻蔑和仇视的心情，在不得不屈服时，也只勉强接受一副漂亮的拳击手套，这已是让步的最大限度。也就是说，日本认为万事不如人，它的改变出自内心的彻底觉悟。中国则始终坚持从古代传下来的儒家系统的那些儒书，仍是救世良方，只要加以现代化的解释就可以了。

中日两国有同一的文化基础，却对同一刺激，产生两种恰恰相反的反应。为什么会如此？

我们认为主要的下列四项原因：一　中国有长期的科举制度，日本没有。

二　中国有士大夫僵化了的阶层，日本没有。

三　中国人在经济上有安全感，日本人没有。

四　中国帝王有危险感，日本帝王没有。

日本于七世纪大化革新时，把中国文化几乎全部接受过去，不知道什么原因，却单单的拒绝或遗漏了中国知识分子最疯狂崇拜的科举制度。科举制度有它的主要功能，它使政权向下微作一隙的开放，使拥有相当资产的平民有机会借此一线狭径，爬到政权高峰。但也使帝王用它来控制知识分子，这些被长久控制的知识分子，在帝王跟平民之间，形成一个新的统治贵族。他们异于旧有的血统上的贵族，而是一种由科举考试而产生的贵族，即士大夫阶层。他们以研究儒家学派的儒书和做官为唯一职务，俸禄和贪污使他们的财富增加，再把这些财富投资到土地上，所以每一个士大夫都拥有土地和一个寄生性的家族。这些士大夫和这些家族，就像大海里无数礁石，而中国政府则像一只巨舟，在这些礁石之间，蹒跚行驶。日本因为从没有科举的缘故，它幸运的没有制造出来这些礁石，日本政府航行的大海是辽阔的，只要领导人决心改变方向，它就可以改变，不会遭遇到像中国领导人所遭遇到的密如星斗般礁石的阻吓。

科举制度主要内容是考试两千年前的儒书，儒家学派强烈的保守和崇古本质，也就成为士大夫最突出的冥顽性格，八股文的机械训练，更使士大夫脑筋里残存的想像力荡然无存、士大夫习惯于不用自己的思想，所有的著作都是代替圣人系统发言，于是养成一种不切实际发高烧的毛病，对社会上的任何改革和进步，都狂热的对抗。日本知识分子也有这种毛病，但毛病要轻得多，大多数都能冷静地思考到自己国家的缺点，虚怀若谷地接受西洋的生活方式和西洋文化的意识形态。

日本的长子继承制度也使日本社会的资金容易累积，比中国社会蕴藏较高的活力。

长子继承制度一定使次子以下的子弟（至少占全国青年三分之二）都有一种不安全感，他们发现父母的财产跟自己无关时，只有走出家庭，赤手空拳到陌生的社会上创立事业。

中国是平均继承的，每一个男子都有一份遗产，他缺少创业的刺激，如果他雄心勃勃地去创业——除非是去参加科举考试，社会上没有一个人会赞扬他奋发进取，反而会认为他不知道安分守己。

十九世纪以前的中国的家庭，往往跟家族同义，《红楼梦》上的贾府就是一个士大夫地主家庭的典型形态，没有工作不能生产的成年人，他不必工作，只要停在家里，照样可以享受被重视的生活。而在老年时，尤其占优越地位，所以中国人永远在礁石保护之下，而不是在政府巨舟的保护之下。日本人没有礁石作他们的藏身之所，他们必须奋斗。

中国政府的性质和皇族的地位，跟日本的完全不同。日本皇帝被形容为万世一系，是一种传奇的政治形态，日本有过将近七百年的幕府政治，但幕府的最高官位不过“征夷大将军”，他们把天皇的权力剥夺罄尽，但从没有人想到把天皇排除，自己去当天皇。

中国任何一个有权力的野心家，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把皇帝挤下宝座，由自己的屁股坐上去，并且还要用极残忍的手段对付失去权力的帝王，以免他死灰复燃。帝王本身自然也用同样残忍的手段对付那些有权力的野心家，以免他们的屁股发痒。所以中国统治阶级对于权力问题，具有高度的敏感和紧张，帝王的最大工作不是治理国家，而是防止官员或将领独揽大权。一些高级官员或军事将领，也特别用不揽大权——事实上也就是不负责任，来表示自己并不是野心家。西洋文化中的民主政治，主要的精神是帝王无权，权在民选的宰相和议会，而这恰恰的严重违反了中国政治传统，更触犯了权力中心最大的禁忌。日本天皇事实上一直没有权力，所以也从不担心丧失权力，征夷大将军归还大政，不过把权力从旧式的幕府转移给新式的内阁与国会而已。

所以中国专制政体下的帝王，是世界上危险感最大的人，对野心家的恐惧心理，助长一种对中国伤害最大的贪污罪行。贪污在中国数千年不能绝迹，而在大黑暗时代尤其无孔不入，原因之一就是帝王有意培养它，当愤怒的人群纷纷控告某一有权人物贪污暴虐时，帝王往往暗自高兴，认为手握大权的人一旦把注意力放到贪污上，他就再不会有坐金銮殿那种野心。英明的玄烨大帝，就公开承认，绝对不贪污的官员根本没有。以贪污为中心的官员们的结合，形成一个只有中国才有，而其他各国所无的“官场”和官场特有的意识形态，在官场中，以善颂善祷和不负责任为第一要务。这些跟西洋近代文化，尤其跟自然科学工业以及军备业务，不能并存。日本却在二开始就肃清了贪污，建立起来一个非常有效率的文官制度，这是重要的分野。

石头投入河流会生出涟漪，苹果种进肥沃的土壤会发芽成长。石头投入酱缸只会听到“噗”的一声，苹果种进酱缸很少能发芽，即令发芽，也无法成长，即令成长，结出的果实也使人沮丧。中国没有力量摆脱数千年累积下来、沉淀下来的渣滓废物的污染，这是中国的不幸。

十七　百日维新·戊戌政变

中国在被日本击败后，弱点全部暴露。二十年前七十年代时，中国知识分子为堕落的祖国解嘲，说中国是一头睡狮，终会觉醒，有些外国人同意这个看法。现在西洋各国对这个睡狮的表现，哄堂大笑。当非洲、土耳其和印度莫卧儿帝国，先后被欧洲瓜分之后，他们认为瓜分中国的时机已经成熟，而且必须迅速下手，否则就可能会被别人抢走。

在本世纪（十九）最末短短的五年内，各国对中国急吼吼宰割的成果，我们摘要列为下表：

从上表可以看出，中国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开始受到各国的凌迟酷刑。过去他们对中国还保持着对待一个一级强国应有的礼貌，现在完全露出帝国主义的狰狞嘴脸，不再作任何化装。像俄国对旅顺、大连，它的舰队突然闯进港口，声称有租借它，的必要，就大模大样作军事占领，清政府只好答应。英国对威海卫，法国对广州湾，都是直率地提出他们的要求。中国清政府这个末期癌症的老拳师，在失去了漂亮的拳击手套之后，只有挨打的份。

各国的势力范围也就是各国预定的瓜分地区，都已协调妥当，只等动手的信号。幸而这个信号没有出现，却出现了美国的敏锐反应，美国不愿意被排除在瓜分的行列之外。

本世纪（十九）最后一年（1899），美国国务卿（外交部长）约翰开发表声明，强调维护中国领土的完整和政治的独立，以及各国在中国有均等的通商贸易机会。这就是著名的“对华门户开放宣言”，各国因为它可以消除各国在中国对抗的紧张形势，先后表示赞成。

中国就在这种脆弱的均势之下，苟延残喘。

但被瓜分的危机，已使广大的青年知识分子觉醒。

《马关条约》签订的那一年（一八九五），北京正在举行科学制度下的全国考试，集中在北京参加考试，来自全国各省的数千名考生（举人），悲愤交集，推举一位广东省的考生康有为当领袖，领导大家向皇帝载湉上书，要求效法日本的明治天皇，变法维新。专制政府等级森严，这份请愿书当然到不了载湉面前。次年（一八九六），康有为已考取了进士，再向载湉上书，载湉仍然不会看到。不过以康有为当领袖被称为维新党的知识分子们的呐喊，已掀起政治性的狂飙，成为十二世纪宋王朝大学生在被金军包围的首都开封，发动激烈的知识青年救亡运动以来，第二次激烈的知识青年救亡运动。自强运动是当权官员发动的武器改良，现在是青年们要求发动的政治改革。

经过皇家教师副宰相兼财政部长（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同和的推荐（在康有为失败后。翁同和又誓言他没有推荐过），年轻的皇帝载湉，发现了这个救亡运动。他在读到康有为稍后所著的《波兰亡国记》、《突厥亡国记》，不禁痛哭流涕，这位头脑清晰的君主对他的王朝和中国的前途，怀着极大的忧虑。本世纪（十九）最后第二年（一八九八），古历的戊戌年，二十九岁的载湉，接见地位卑微的康有为。接着从四月二十三日起到八月五日，一百零三天中，载湉颁发了下列一连串严厉的诏令，实行公孙鞅式的变法：

一　科学考试仍保留，但废除八股文，改用议论体裁。

二　设立北京大学（京师大学堂），各省原有的旧式书院（专门研究儒家的四书五经，造就科举考试人才），一律改为现代化的中学小学。并创办茶丝专科职业学校。

三　命满洲兵团，全部改用现代化武器，用新式训练。并将汉人组成的绿营兵团，改为警察。

四　撤销叠床架屋的若干中央机构，如詹事府（皇太子宫事务部），通政司（皇宫文件奏章收受处），光禄寺（皇宫供应部），鸿胪寺（属国或外国使节招待部，职权跟理藩院——藩属事条部重复），太常寺（祭祀部），太仆寺（畜牧部），大理寺（最高法院，职权跟刑部——司法部重复）。

五　选派满洲贵族出国游历考察。

六　改良司法部门，改良刑事诉讼法，改革监狱弊端。

七　命各省出版农业丛书，奖励各种工商发明。

除此之外，康有为还建议载湉进行更激烈的下列明治维新式的改革：一　建立内阁会议制度，由皇帝召见大臣讨论国事（开懋勤殿）。

二　禁止妇女缠足。

三　请载湉率先剪去辫子，改穿西服（断发易服）。

四　请迁都上海，摆脱旧势力，在新环境中改革。

五　借巨款六亿元，改良军队，广筑铁路。

一百零三天中，载湉所作的这些冲击，使全国那些朽烂透顶了的官员士大夫阶层，像被挑了巢的蚂蚁一样，惊恐失措，骇叫奔走，乱成一团。自从十一世纪王安石变法失败以来，中国历史即显示出一个定律，在士大夫政治形态下，任何变法和改革都不可能。

以王安石无懈可击的道德声望，和崇高的宰相地位，皇帝赵顼又有绝对控制政府的权力，都归于惨败。康有为不过一个新进的小官——工程部科长（工部主事），要他领导负载如此沉重的政府，做出比王安石还要激烈十倍的改变，失败自在意料之中。

变法运动在技术上也发生错误，包括载湉在内，维新党没有一个人有实际的政治经验，他们不先谋求广大人群的觉醒，反而在自己的力量还没有能控制局势之前，剥夺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因而树立太多的政敌。像突然间废除八股文，仅此一项就使全国知识分子恨入骨髓，因为在这世界上，除了八股文外，他们再不会其他东西了，废除八股文就等于把他们全都埋葬。像突然间撤销那么多具有。千年历史的古老官署，立刻就触怒依靠那些官署为生的官员和寄生人物，他们散布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制造出愤怒的舆论，看起来北京就像是沸腾了一样。没有做好准备工作而作太猛烈的刹车，会导致车辆翻覆。没有做好准备工作而作太猛烈的改革，会引起暴力对抗。

守旧党的势力事实上比维新党强大百倍以上，儒家学派理学巨头宰相徐桐，就是代表人物之一，他连从洋楼前面走过都不肯，他坚持“宁可亡国，不可改革”。监察部委员（御史）文祥是满洲人，他向载湉警告说，维新党的目的只在救中国，不在救清王朝。

文祥的见解供给满族人反对改革的理论根据，他们誓言：“宁把国家送给友邦，也不交给家奴。”家奴，指的是汉人。

皇帝在理论上有绝对的最高权力，但必须获得军队的效忠，载湉也曾注意到这一点，他曾把河北省司法厅长（直隶按察使）负责在天津训练新军的袁世凯，擢升为副部长（侍郎）阶级，并且接见他，建立私人感情。但袁世凯是官场中人物，官场中人物只效忠权力较大的一方，那时中央的军权全部握在守旧党领袖直隶（河北省）总督满族人荣禄的手里，而荣禄正率领王公大臣（包括那些被裁撤的古老官署的高级官员），日夜在皇太后那拉兰儿——载湉的伯母兼姨母身旁，向她哭诉清王朝满族人的危机。而袁世凯又适时的告密说，皇帝载湉将有对那拉兰儿不利的行动。

于是，爆发政变，那拉兰儿从她那挪用海军经费，在北京西北六公里外兴建的豪华盖世的颐和园，悄悄返回北京，把载湉幽禁，下令逮捕维新党。康有为跟他的学生梁启超在英国和日本公使馆掩护下，逃到海外。六名维新党的领袖，包括大黑暗时代中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的谭嗣同，都被以叛逆罪名处决。其他的维新党人，都被贬窜。

那拉兰儿跟十一世纪的反改革主流司马光一样，掌到大权后，马上下令恢复原状。

科举考试仍恢复用八股文，各古老官署仍恢复设立，司法恢复苦刑拷打，监狱仍恢复巴夏礼所受的那种黑暗。守旧党欢声雷动，歌颂那拉兰儿是满洲民族的救星，亘古以来最英明的女圣。

——历史不断呈现一种现象，对国家民族前途忧心如焚的人，往往受到最大的痛苦。

而颟顸污秽的既得利益群，反而是最快乐的人。

十八　义和团

清王朝已到了末日，亡在旦夕，老太婆那拉兰儿再对它砍下决定性致命的最后一刀。

这一刀就是她利用的义和团。

我们先说明清王朝皇帝宝座在本世纪（十九）的传位世系，他们间的关系位置如下表所示：

那拉兰儿本是奕囗的婢女，因生了儿子载淳，才在名位上擢升为嫔妃（载漪是另一位姬妾生的）。一八六一年，即英法联军攻陷北京的次年，奕囗在热河（河北承德）行宫中逝世，据说是被外国使节进驻北京并且还要他接见的条款气死的。六岁的载淳继位，那拉兰儿名正言）顺的当了皇太后。她是六世纪北魏帝国胡太后的翻版，有太多的小聪明和太多的小权术，甚至干涉到儿子房帷间的私事。一八七四年，载淳仅十九岁，就糊里糊涂的死掉。载淳没有儿子，依传统制度，应该由载淳的异母弟弟戴漪，或由载漪的儿子继位。但在极权政治下，传统和制度都是为箝制被统治者而设，不是为拘束统治者自身而设。那拉兰儿坚持立五岁的载湉，因为载湉的母亲是那拉兰儿的妹妹，载湉又只是一个儿童，那拉兰儿可以长期的握住权力不放。

百日维新和袁世凯的诬陷，使那拉兰儿认为载湉罪不可赦，守旧派三公大臣对载湉更为怨恨，那拉兰儿决心把他推下宝座。她知道清政府已不能一意孤行，这件大事必须试探外国的态度。试探的结果是，各国对载湉有很好的印象，强烈反对。那拉兰儿于是想到谋杀，每天命皇家御医进宫，给没有病的载湉诊病，一面传出消息说皇帝的病情沉重。各国公使一致表示关切，各省重要官员也纷纷要求保护皇帝，谋杀念头只好取消，但阴谋没有中止。

戊戌政变的明年（一八九九），即本世纪（十九）最后一年，那拉兰儿宣布立载漪的儿子溥(亻隽)当皇太子（大阿哥），预备采取合法的外貌，把载湉排除。清政府示意各国使节进宫道贺，各国使节根本不理。这不但使那拉兰儿难堪，也使立即夺取帝位的计划落空。于是，一批蠢才，包括那拉兰儿，皇太子之父载漪，以及全体守旧党，一个个义愤填膺。而那拉兰儿又看到转变为保皇党的康有为、梁启超，在日本发表把她攻击的狗头喷血的言论，老太婆遂把外国人看作眼中钉，但她束手无策，因为她王朝的军队抵挡不住外国人的枪炮。

就在这个时候，她接到报告说，山东省一些称为“义和拳”的爱国民众，有一种神奇的法力，用不着变什么法，改什么革，只要口中念念有词，洋人的枪炮就不能把自己击伤。老太婆大喜过望，最困难的问题已经解决，她要向所有的“洋鬼子”——这是代替“夷狄”的新兴名词，作一次总的清算。

义和团最初的名称是义和拳，属于白莲教的一支，事实上就是本世纪（十九）一八一三年曾在北京、滑县发动暴动失败的天理教的化身。中国自从四十年代鸦片战争以来，一次又一次的巨额赔款，和贸易上（主要的是鸦片）大量入超，再强壮的人都会把血抽干。加上官员们日趋严重的贪污，使国家的财富枯竭，农村残破。失去土地的农民迅速增加，一个广大的民变，自六十年代捻军平息后，现在再度爆发。但是门户开放后的国际背景，使他们的目标很容易的转到外国人身上，直觉的认为外国人是他们所受灾难的唯一根源。

外国传教士的传教热情是可佩的，但来到中国的传教士中，却拥有一些瘪三无赖之辈，对他们认为落后地区（事实上确是如此），骄傲侮慢，不可一世，有时候还做他们本国政府的暗探。而一些中国教徒，也不再拜祭祖先，任凭祖先的坟墓荒芜，都使他们的亲族和邻居怒气冲天。而且分子复杂，有些更利用传教士洋人的力量，横行乡里，为非作歹。传教士袒护教徒，地方官员畏惧洋人，袒护传教士，传教士遂往往成为地方上的恶霸，使乡民的怨恨更与日俱增。中国人对教会所办的慈善事业，如育婴室、医院，无法了解，就绘影绘声的历历指控教士修女都挖儿童的心肝，吃死人的眼睛。

义和拳本是跟洋人无关的民间组织，但现在瞄准了洋人和中国籍的教徒。他们起初跟那拉兰儿一样，对外国同样的敢怒而不敢言。可是不久他们中间的聪明人就发明了“铁布衫”、“金钟罩”等秘密武器，一旦念动咒语，身上就像裹上一层钢甲，刀枪不入。用简单的咒语代替艰苦的科学发展，用不伤害既得利益的法术代替革新变法，就可以转弱为强，发生奇迹，这正是腐败的守旧人士最听得进去的消息。

山东省长（巡抚）毓贤是守旧党中最坚定的满洲人巨头，他对义和拳大大的既惊又喜。义和拳不断地攻击外国传教士。毓贤下令把“义和拳”改称“义和团”，使他们在形式上成为一个正式的民间组织，又为他们提出“扶清灭洋”口号，以加强他将来向中央政府推荐的可能性。各国对层出不穷的暴行提出抗议，清政府不得不把毓贤召回北京，擢升出卖载湉的袁世凯继任山东省长。袁世凯的头脑到底比毓贤稍为清楚，他禁止义和团滥打滥杀。义和团反抗，袁世凯就用他所统率的新军镇压，把义和团的领袖朱红灯处决。义和团在山东不能立足，纷纷逃到直隶（河北省）。

毓贤到了北京，向皇太子之父载漪、宰相徐桐、副宰相兼司法部长（协办大学士刑部尚书）刚毅，保证义和团是天老爷特地派下来的救星，有神灵附体。这一批脑筋化不开的人渣，欣然向那拉兰儿推荐，老太婆大喜之情，前面已经叙述过了。

十九　东西方世界

一八○三年（白莲教战乱第八年），美国人富尔敦发明轮船。

一八○四年（白莲教战乱第九年），法国终身执政拿破仑称帝，法兰西第一共和终。

一八○六年（陕西宁陕县兵变），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法兰西斯二世宣布除去帝号，仅称奥地利国王。神圣罗马帝国自是消失。

一八一二年（清政府下令严禁满洲皇族跟汉人通婚），拿破仑进攻俄国，陷莫斯科（明年，法军溃败）。

一八一四年（清政府下令不准建筑洋式房屋，商号不准用洋字。捻军四起），英、普、奥、瑞典联军攻陷巴黎，囚拿破仑于厄尔巴岛。法国故王之弟路易十八复辟。

一八一五年（英国第二次使臣亚墨尔斯抵北京的前一年），拿破仑偷返法国，与联军决战于滑铁卢，再败，被流放大西洋圣赫雷那岛。

一八三七年（林则徐在广州焚毁鸦片前二年），英王威廉四世逝世，侄女维多利亚嗣位（在位六十五年，为英国大黄金时代）。

一八四四年（鸦片战争结束后第二年），美国人摩尔发明电报。

一八四八年（太平天国建立前三年），（一）巴黎发生暴动，法王路易腓力普逃往英国。法国再建共和国（第二共和），选出拿破仑的侄儿路易波拿巴当总统。（二）民主共和的革命思想不可遏止，维也纳发生暴动，奥国宰相梅特涅逃往英国。（三）马克思、恩格斯发表《共产党宣言》。

一八五二年（太平天国建国第二年），法国总统路易·波拿巴称帝，改名拿破仑三世，法国第二共和亡。

一八五四年（太平天国建国第四年），克里米亚战争爆发，英、法、土耳其向俄国宣战。英国女子南丁格尔组队赴前线担任看护，军中女护士制度自此建立。

一八六○年（太平天国建国第十年。英法联军攻陷北京，焚烧圆明园。中国割乌苏里江以东三十四万平方公里领土给俄国），美国林肯当选总统，南方十一蓄奴州宣布独立，成立美洲联邦。

一八六一年（太平天国建国第十一年），美国林肯总统就职，认为各邦不可自由脱离，命军队开入南方，战争遂起。史学家称美国南北战争。

一八六四年（太平天国亡），各国工人代表集会伦敦，组织国际劳工协会（第一国际）。

一八六五年（太平天国亡后的明年），美国南北战争结束，恢复统一，林肯总统遇刺身死。

一八七○年（阿古柏可汗统一新疆全境），普法战争爆发，法帝拿破仑三世被普军生擒。巴黎人闻讯，宣布改为共和国（第三共和）。

一八七一年（俄国占领伊犁），（一）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巴黎加冕为德意志帝国皇帝。（二）巴黎共产党及社会主义者，成立公社。国民会议派军镇压，公社坚守四十余日失败。

一八八○年（《圣彼得堡条约》签订前一年），从这一年起，欧洲各国蜂涌入侵非洲，二十年间，瓜分罄尽。

一八八九年（清帝载湉亲政），各国工人代表集会巴黎，组织国际社会主义者劳动联盟（第二国际）。

一八九○年（中日甲午战争前四年），法国上尉屈里弗斯冤狱案起，保工党诬陷他是德国间谍，共和党极力为他伸雪。

一八九七年（戊戌政变前一年。德国占领青岛、俄国占领旅顺、大连的前一年）意大利人马可尼发明无线电报。

第三十三章　第二十世纪

对中国而言，二十世纪是一个惊涛骇浪的大世纪，自从纪元前二十七世纪、黄帝王朝建立的那一天起，四千六年来，所发生事情的总和，都没有这一百年来所发生的事情那么多那么重大，和那么严重。

——推翻清王朝，也结束历时约五千年之久的专制政治，建立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

——中国人自己发明了三民主义，建立亚洲第一个高举主义大旗的国家。

——接受马克思共产主义，建立亚洲第一个共产主义国家。

一　八国联军

本世纪（二十）的第一年（一九○○），义和团在涿州（河北涿州）、保定（河北保定）一带，杀害铁路上工作的外国人，外国使馆提出交涉，那拉兰儿派守旧党另一巨头、部长级的北京市长（尚书知顺天府）赵舒翘，前往调查。调查的结果在调查之前就已写好，他归来后报告说，义和团都是忠义之士，确确实实不畏惧任何枪炮。于是那拉兰儿命义和团开进北京，亲自接见他们的领袖（大师兄）曹福田。曹福田向老太婆保证，他的法术可以把天下所有洋人杀光。直隶（河北省）总督裕禄也迎接女领袖黄莲圣母到他的官署，下跪叩头，请求拯救天下苍生。黄莲圣母宣称，她已命令天兵天将降下大火、把外国人全数烧死。皇太子溥亻隽在颐和园里，一副义和团装束，自称是副领袖（二师兄），誓言扫除那些阻碍他立即登基的洋鬼子。

于是，暴乱如火如荼，不可收拾。北京、直隶（河北省）和稍后任命毓贤当省长（巡抚）的山西省，全陷于义和团的风暴之中。外国人很少能逃出生命，妇女婴儿也不能幸免。不仅外国人，凡是信基督教的中国人，以及跟西洋事务有关的中国人，如带西洋眼镜、穿洋装的人，同样的恶运当头。跟西洋有关的东西，如洋楼、铁路、电线，也都被焚烧。

各国对这种流血的动乱，十分震惊，驻北京的一些使节纷纷向中国政府要求火速派兵保护。他们还不知道，摧毁使馆正是中国政府的主要计划，他们认为使馆是夷狄的巢穴，只要能把使馆摧毁，夷狄就会彻底的被斩草除根。就在本年（一九○○）五月十五日，日本使馆书记官杉山彬到火车站探听援军的消息，在中途被宰相荣禄直辖的军队（武卫军）刺死。五月二十四日，德国公使克拉德亲自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交涉，在中途被皇太子之父载漪所统率的军队（虎神营）射杀。北京对外电报、铁路等一切交通通讯，都告断绝，那拉兰儿认为时机已到，下令正规军跟义和团联合进攻集中在东交民巷的各国使馆，屠杀洋人。第二天，即五月二十五日，那拉兰儿下诏向世界所有跟中国有邦交的国家宣战。

义和团最初的动机是单纯的，他们自发的民族感情，直觉的对抗外国人和做外国人奴才的中国人。他们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有知识，这从他们所敬奉的神灵，全是《封神榜》、《西游记》、《三国演义》上的角色，可以看得出来。不幸落到愚昧的大小野心家之手，遂变成可怜可恨、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排外的狂热暴徒。义和团的罪恶不在义和团，而在利用义和团的守旧党，守旧党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应该了解刀枪不入是不可能的，至少他们可以加以验证，教一个义和团念咒后，用子弹射击一下他的耳朵试试。在皇太后那拉兰儿召集的将向全世界宣战的御前会议上，也有人提出如此建议，但皇太子之父载漪大声吼叫说：“好的，这正是丧失民心的第一良法。”这一群满族人和汉人混合的顽劣权贵，像一窝瞎了眼的猪群，愤怒的撞下万丈悬崖，凡阻止他们栽下去的人都被当作叛徒。

宣战日期是本世纪（二十）开始的第一年（一九○○）五月二十五日。

世界各国最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证实真有这种怪事时，无不吓了一跳。

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宣称，他要用对付野蛮人的手段对付中国。于是，英国、美国、意大利、德国、法国、日本、奥匈帝国、俄国，共八个国家，组成著名的八国联军，在天津大沽港登陆。六月十八日，攻陷天津，向北京推进，去拯救被围攻的使馆。其实各国使馆并没有陷落的危险，他们虽然只有四百人守卫，清政府正规军跟义和团数万人进攻，都无法攻破。但义和团系统对外虽没有力量，对内却十分凶暴。去年（一八九八）戊戌政变残留下来的维新党，跟在御前会议上指出义和团不可靠，主张冷静，反对暴行的官员，都被处决。他们把排外行动作为敲诈勒索和报复私仇的手段，随意的指称某人信奉天主教，就可杀戮。一个轰轰烈烈的民族自觉运动，到此彻头彻尾的变了质，北京内外成了恐怖世界。

七月二十日，八国联军攻陷北京，距老太婆那拉兰儿向全世界宣战，仅五十五天。

十数万赤着背、念着咒语，疯狂上阵的义和团和步履蹒跚、手握着鸦片烟枪的正规军，同时一溃不可收拾。逃散的义和团被受过骚扰劫掠的农民们捕获杀掉。八国联军进入北京后，采取报复行动，中国人于受过义和团的“蹂躏”之后再受洋人的蹂躏。

那拉兰儿像丧家之犬一样，带着载湉逃走，她临走时还对载湉再作一次打击，把他最宠爱的一位妃子投到井里溺死。老太婆逃到西安（陕西西安），急派《马关条约》的签订人李鸿章跟亲王奕劻，前往北京向八国哀哀乞和。

然而，更大的事情又在东北发生。

当八国联军从天津正向北京挺进途中，俄国突然出动大军向中国东北三省发动大规模的入侵，黑龙江省长（将军）寿山兵败自杀。俄军长驱直入，一连占领哈尔滨、奉天（辽宁沈阳），直抵长城的起点山海关，只七十天，俄国便攫取了面积一百一十余天平方公里的中国领土。

这就是本世纪（二十）第一年（一九○○）中国所发生的变化和所呈现的悲惨景象。

李鸿章到了北京后，向八国认罪，请求停止军事行动，各国的反应冷淡，他们再度密仪乘这个机会把中匡瓜分。至少有三千万以上无辜的中国人，家破人亡，痛哭无告，替愚蠢的清政府承受惩罚。而那拉兰儿在西安却冥顽不灵如故。每天照样快快乐乐的看戏。

——回溯十八世纪准噶尔汗国的故事，它最后一位可汗阿睦尔撒纳生下来时，满身鲜血，民间坚信他是为复仇而来。据说当十七世纪清王朝的前身后金汗国初崛起时，第一任皇帝努尔哈赤征服同属于女贞民族的那拉部落，屠杀极为残酷，那位老酋长死前悲痛地说：“我们纵使只剩下一个女子，也要复仇。”那拉兰儿正是这位老酋长的后裔，她正在不知不觉中为她的种族，报此三百年前的血海深仇，努尔哈赤的子孙，将被她复仇之手埋葬。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中国人史纲

柏杨历史研究丛书总序

第一章　历史舞台

第二章　神话时代

第三章　传说时代

第四章　半信史时代

第五章　信史时代

第六章　纪元前第八世纪

第七章　纪元前第七世纪

第八章　纪元前第六世纪

第九章　纪元前第五世纪

第十章　纪元前第四世纪

第十一章　纪元前第三世纪

第十二章　纪元前第二世纪

第十三章　纪元前第一世纪

第十四章　第一世纪

第十五章　第二世纪

第十六章　第三世纪

第十七章　第四世纪

第十八章　第五世纪

第十九章　第六世纪

第二十章　第七世纪

第二十一章　第八世纪

第二十二章　第九世纪

第二十三章　第十世纪

第二十四章　第十一世纪

第二十五章　第十二世纪

第二十六章　第十三世纪

第二十七章　第十四世纪

第二十八章　第十五世纪

第二十九章　第十六世纪

第三十章　第十七世纪

第三十一章　第十八世纪

第三十二章　第十九世纪

第三十三章　第二十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