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引子

2. 第一章韬光养晦

3. 第二章勤王之征

4. 第三章各不相让

5. 第四章晋阳起兵

6. 第五章进军长安

7. 第六章拿下长安

8. 第七章江都兵变

9. 第八章称帝开唐

10. 第九章平定秦凉

11. 第十章东部烽烟

12. 第十一章 悲情英雄

13. 第十二章西凉战事

14. 第十三章刘文静案件

15. 第十四章进击山西

16. 第十五章鏖战洛阳

17. 第十六章虎牢关之战

18. 第十七章野心的暴露

19. 第十八章河北！河北！

20. 第十九章二次围剿

21. 第二十章东征江淮

22. 第二十一章内斗

23. 第二十二章玄武门之变

引子

六岁那年，爸爸从小书摊上给我买了一套连环画版的《中国成语故事》。在书中我看到了拿着战刀、骑着战马的将军，也看到了彬彬有礼的读书人，也就是从这些书中，我逐渐知道了中国历史上有很多了不起的人，比如姜子牙、孙武、曹操、刘邦、朱元璋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读一些名人的传记如《诸葛亮传》《孔子传》《孟子传》等。读这些书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古往今来成就大事的人，除了有过人的天赋之外，还要靠自身的勤奋和努力。无论做什么都要认真去做，也许未必成功，但是只要努力了，就不后悔。

十八岁后，我开始读《史记》《三国志》《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等正规史书。当时我并没有古文基础，对于其中看不懂的内容，基本靠猜，实在看不懂就去网上搜索译文。那个时候我上学回来基本上都是晚上读至少两个小时的历史书。当我畅游在历史的长河中，我感受到了乐趣。

外边灯红酒绿，而我却一个人静静地读史。有很多人问我，你不觉得枯燥吗？

我的回答是：不枯燥。

因为历史本身很精彩，现在发生的，曾经发生过，并且终将继续发生下去。而你却可以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静观其中的兴亡交替，我觉得这比去唱卡拉OK要带劲。

在读史的过程中，我也有很多困惑，例如同一件事，为什么这本书和那本书说的不一样呢？为什么两本书对人物的评价不一样呢？

后来我逐渐明白了，历史书也是人写的，是人就会有局限性，也就是说受他生活时代的局限。现在我们看到的历史记载，其实是第二历史，真正的第一历史谁也没法去还原了，所以要想知道历史本来是怎么回事，只有通过现有史料的记载，去挖掘其背后隐藏的真相。

这是个艰苦的过程，读史读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不仅仅是爱好了，它已经变成了责任，一种对历史负责的态度。

好了，说说这本书吧。为什么写唐朝？因为喜欢唐朝。为什么喜欢唐朝？因为喜欢唐朝的音乐。

上学那会儿老师讲唐代音乐史，然后现场让我们听录音。听了唐朝的音乐后，你会真有梦回唐朝的感觉，很大气。于是我下定决心，开始认真地、系统地全面了解唐代的历史，并想用自己的笔法将唐朝近三百年的历史写下来。为此我阅读了《旧唐书》《新唐书》《册府元龟》《唐会要》《唐律疏议》《全唐文》《唐大诏令集》《太平御览》《大唐创业起居注》《贞观政要》等史料，以及近现代诸多探讨唐代历史的著作和文章。

我和当年明月一样不喜欢那类故作艰深的文章，所以接下来我要写的这些内容，相信大多数人都能看懂。将近三百年的唐朝历史，希望大家鼓励我将它写完。既然已经开写，就要坚持下去，我相信自己有这个毅力。

我们先来看看唐朝的基本状况。

唐朝集团概况：

集团名称：大唐帝国（唐朝、唐代）；

集团性质：国家；

创始人：李渊（唐高祖）；

法人代表：李氏皇帝（共二十一位，其中包括武则天）；

固定资产：很多很多；

经营范围：政治、经济、文化、科学、军事、教育等；

经营起止时间：公元618年— 907年。

看完“唐朝集团”的资料，相信很多人脑海里会出现“庞大”、“复杂”这两个词。没错，人们过日子有欢乐、有痛苦，唐朝那段日子也不例外。不过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事情要一点一点地说。唐朝的一切一切我们还要从它的创始人李渊说起。

第一章韬光养晦

七岁的唐国公

李渊是幸运的。因为他出生在官宦世家，吃喝不愁。

李渊是很幸运的。因为他做了皇帝，而且是大唐帝国的开国皇帝，最高级别的事业有成者。成功了，光辉灿烂！但成功的道路却是曲折的。而通往皇帝宝座的道路更是充满艰难险阻，因为那是刀光剑影的血拼！

公元566年，长安唐国公府里，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唐国公李昞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此前他一直在客厅里转来转去，额头上渗满了汗珠，因为他的妻子即将分娩。

做过父亲的人大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妻子快要分娩时，自己焦急地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两手紧紧地攥在胸前，在心里都会说上一句：“保佑母子平安。”在这一点上，上到皇帝公卿下到黎民百姓都是如此。李昞当然也不例外，所以当仆人请他进去看看时，李昞三步并成两步地走到屋里。

小孩长得又白又胖，奇异的是胸前长着三个乳头。为了寄托家族兴旺的愿望，希望孩子有个锦绣光辉的前程，李昞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渊”，字“叔德”。

李渊出生在这个家庭里，想不前途光明都是很困难的，因为他的家庭实在是太不一般了。

李渊的祖上那是怎一个“牛”字了得。

七世祖李暠，是东晋十六国时期“西凉国”的建立者。嗯，有做皇帝的家族史。

祖父李虎曾经协助宇文泰建立北周政权，被封为“柱国”（比丞相还大），死后追封“唐国公”。

父亲李昞袭封“唐国公”，任“柱国大将军”，其妻（李渊的母亲）是杨坚（当时是北周皇帝的岳父，后来的隋文帝）妻子的同胞姊妹，也就是说李昞和隋文帝是“连襟儿”关系。

李渊小朋友和我们现在的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充满幻想，他会坐在窗前数着天上的星星，也会和其他小朋友去玩捉迷藏，还会听妈妈讲美丽的童话故事。

但是生活有欢乐，就会有烦恼。

李昞的去世，使李渊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创伤，那一年李渊七岁。按照当时的官吏制度，李渊袭封为“唐国公”。而从这一刻起，肩负着兴旺李氏家族的重大使命迫使李渊小朋友必须每天像个官场中人一样，一举一动都要按规范去做，不能任性而为，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讲，简直就是一种折磨。这也当然不符合我们现代幼儿教育的法则，不过我们也要理解在一千多年前当然没有《幼儿园教育指导纲要》《儿童心理学》之类的理论书籍，而教育孩子，也只能用《诗经》《论语》、之乎者也之类的书籍，所以李渊生活在那个年代，也就只有一个字———“忍”。

不过，喜欢读书是李渊小朋友的一大优点，什么《汉书》《史记》之类的历史书籍他都喜欢读，不要认为他读书是为了“应试教育”，要知道他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再考试了。李渊读书是为了从中吸取为官的经验，吸取权谋之术，为将来立足官场，打下坚实的基础。

公元580年，周宣帝病故，皇后和八岁的周静帝无力控制朝政，李渊的姨夫杨坚（周静帝的外公）趁此机会以大丞相的身份入朝辅政，其实是为了谋篡帝位。一些掌握地方兵权的军政头目，看到杨坚谋篡帝位的苗头，就起兵造反，结果被杨坚通通干掉。接着杨坚又大肆屠杀北周皇室成员，自己大权独揽，年幼的周静帝完全陷入孤立。

公元581年，杨坚废掉周静帝，自立为皇帝，改国号为“隋”。

这个事件对李渊的触动很大，以前他只是在书里看到那君臣之间、朝堂之上一幕幕的阴谋诡计和残忍杀戳，但是这一切在今天都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更令李渊困惑的是，这是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事，一边是他的姨夫，一边是他的表姐和外甥。

“这是为什么？不是曾经很多人对我说过家庭要和睦吗？可是现在……”李渊就怀着这样的一种矛盾心理，告别了少年时代。

初入仕途

人生能否成功，起点很重要。李渊的起点并不低。

隋朝刚刚建立，少年李渊凭着姨夫隋文帝杨坚的关系，当上了“千牛备身”（皇帝的亲身护卫），这个职位虽然并不高，但由于经常跟随皇帝左右，可以想象那是相当的威风，可以充分发扬“狐假虎威”的精神，随时风光一把。

但是，我们的李渊同学头脑是十分清楚的，对于他来讲，现在还只是个“官场实习生”，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利用“千牛备身”这个职位，向诸位“官场”老前辈们学习。

李渊是这样想的，更是这样做的。

每次当他立于朝堂之下时，他都会仔细认真地听君臣们讨论国家大事。尤其是那些谋臣们所献的计策，更是令他拓宽了眼界。

不可否认，李渊有很深的文化基础，但是理论还是要和实践相结合才有用。坦白地讲，年轻的李渊在这一方面还显得很稚嫩，让李渊深切地理解到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重要性是在一次朝堂议政时，长孙晟向隋文帝献上的一条锦囊妙计。

长孙晟，史书记载他“性通敏，略涉书记，善弹工射，矫捷过人”，隋朝著名军事将领，经典案例：大破突厥。

长孙晟向隋文帝献计的时候，正是突厥准备大举进犯隋朝的时候。针对突厥人的进犯，隋文帝犯难了，因为有的人忽悠派兵讨伐，而有的人忽悠议和，并且两派争执不休。每到这个时候，相信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头疼，因为皇帝明白，无论是开战还是议和，这些朝堂公卿们都只是“嘴把式”。

唯有长孙晟既不忽悠立即派兵讨伐，也不忽悠立即议和，他主张利用突厥内部几位可汗之间的矛盾，采取远交近攻、离强合弱的策略，使突厥内部互相残杀，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兴兵讨伐，一举攻克突厥。

隋文帝脸上露出了笑容，因为他知道这是解决突厥问题最好的方法。

站在朝堂之下的李渊听得也入了神，因为他知道长孙晟的计策就是鬼谷子所讲的“解仇斗郄”，以前他只是在书中看到过它的解释，而长孙晟很巧妙地将它用于解决实际问题，典型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长孙晟啊，你太有才了！”李渊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从此之后，李渊有意识地将自己所学到的书中知识运用于实践当中。由于李渊工作积极，利用书本上所学来的计谋“吧唧”隋文帝，所以没过多久，他就获得了升迁的机会。

这一次，他得到的是谯州（今安徽亳县）刺史的官职，这对于年轻的李渊来说，简直是少年得志。实践证明，“吧唧”领导是很重要的。

由于李渊在谯州颇有政绩，不久他又被调任陇（今陕西陇县）歧（陕西凤翔）刺史。

当地人民在李渊的领导下，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在经济建设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绩，出现了“人多殷富”的景象，李渊也因此官运亨通，过上了舒服的高级公务员生活。

我终于成功了！

不要着急，李渊，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在这期间，有一位相士叫史士良的给李渊看过相。对于算命这玩意儿，我是相当的不信，一般在马路边上看到算命的，我都会离得远远的，不过在古代，算命的人经常会登门拜访，主人出于对客人的尊敬，一般也就应酬了。史士良在看过李渊的相后，说出的话令李渊大吃一惊，他原话是这样说的：公骨法非常，必为人主，愿自爱，勿鄙吾言。这句话相信不用我翻译，大家也能明白，这就点名在说：李先生啊，你以后肯定会当皇帝。

这让李渊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受，既喜悦又恐惧。

喜悦自然不必解释，而恐惧是因为现在是隋朝的天下，竟有人说自己以后会当皇帝，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想到这里李渊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在送走史士良之后，李渊严厉地叮嘱家人，千万不能泄露此事，否则家法伺候。不过史士良的话，倒是给了李渊很大的自信。在内心深处，李渊期盼着那一天尽快地到来。

想当皇帝，这个想法是有魄力的，行动起来是极度困难的，更有可能是要招来杀身之祸的。所以，李渊你还要耐心地等待，并且要等待很久。

公元604年，太子杨广谋杀了隋文帝后当上了皇帝，是为隋炀帝。

李渊你准备好了吗？

恐怖的岁月即将来临了。

杨谅造反

杨广当了皇帝，踩着他父亲的尸体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当年杨坚是诛杀北周皇室成员，篡夺帝位成功的。如今他的儿子杨广刺杀了他，堂而皇之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座。命乎？运乎？天道乎？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杨坚当了皇帝后“躬节俭，平徭役，仓廪实”，为广大老百姓创造了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而我们的杨广先生当了皇帝后，却像“穷人乍富”一样，大兴土木、开凿运河、营造宫殿、巡幸江南……关于杨广先生的这些“光荣事迹”，我们在后边还会介绍，暂且不表。

杨广在仁寿四年（604）七月当上皇帝后，八月就有人起兵造反，这个人就是汉王杨谅。

杨谅是隋文帝杨坚的第五子，当时的官职是并州（太原）总管（军区司令员）。他起兵造反是因为知道隋文帝病重的时候，杨广假传隋文帝的诏书，缢杀了故太子大哥杨勇，而自己手握重兵在外会更令杨广猜忌，这使得杨谅异常地惊恐，生怕重蹈大哥杨勇的覆辙，所以杨谅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起而攻之。

那就反他娘的！

不可否认，杨谅起兵造反的声势还是很大的，在听从部下的建议后，派大将军余公理，从太谷（今山西省太谷县）出发，前往河阳（今河南省孟县）；大将军綦良，从滏口（今河北省武安市）出发，前往黎阳（今河南省浚县）；大将军刘建，从井陉（今河北省井陉县）出发，夺取燕赵地区（河北省）；柱国乔钟葵兵出雁门（今山西省代县）；柱国裴文安和纥单贵、王聃等率军直指京师。一时间竟有十九个州响应。

如果按照这个声势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杨谅的造反真的能够成功，也许中国的历史会从此改写，但是我们杨谅先生的脑袋瓜子不知是让驴给踢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到了距蒲津关一百多里处，杨谅忽然改变主意，命纥单贵破坏黄河大桥，坚守蒲州（山西省永济县），并且大封官吏，按兵不动。

事实证明，杨谅的军事指挥水平确实是不一般的低。

这就给了隋炀帝喘息的机会，结果隋炀帝派大将杨素领兵前去镇压。杨素的军事指挥水平和杨谅比起来，那简直就是研究生PK小学生。经过杨素精心的“照料”，杨谅的结局可以想象，兵败被囚，惊恐而死。而杨谅在这场造反事件中唯一的“功绩”就是拉20多万户老百姓共同下水，其所部官民遭到隋炀帝杀害、流放者不计其数。

李渊的心思

有的朋友可能会问，你费了这么多笔墨写杨谅造反，这和李渊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事实上李渊在杨谅造反声势浩大的时候，也曾经动过心思，是响应杨谅，还是效忠于隋炀帝？

后来李渊听到杨谅兵败的消息，暗自庆幸没有轻举妄动，避免了一场杀身之祸。

从杨谅造反的事件中，李渊忽然明白了一点———应该远离权力中心，避开隋炀帝的耳目。

没错，隋炀帝的猜忌心是非常重的，甚至有些变态。

不久，李渊就有了远离隋炀帝的机会。隋炀帝任命李渊担任楼烦（今山西静乐）太守（市长兼警备区司令），李渊欣然前往，他觉得像一只脱笼的小鸟，终于可以自由地飞翔了，但是长安城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又使李渊时时处于紧张状态。

首先是杨素被逼死。

杨素是隋朝的开国功臣，曾经帮助杨广篡夺帝位。杨广表面上虽然敬重杨素，但心中却深深地猜忌他。大业二年（606）杨素病重，杨广虽然表面派名医、赐上等药给杨素治病，而暗中却唯恐杨素不死。杨素知道自己位高权重，受杨广的猜忌，所以不肯吃药，最后病重而死。

第二是高颎被杀。

高颎是隋朝的老臣，竭尽忠诚，当朝二十余年，满朝文武，没有不佩服的。大业三年（607）杨广征调全国百姓近百万人修筑长城，高颎上书劝谏，受到杨广的斥责。高颎非常伤心，与礼部尚书宇文弼等人私下议论杨广，被奸臣告发。杨广以诽谤朝政的罪名，将高颎、宇文弼等人全部处死。

此外被杨广以各种理由免官的还有尚书左仆射苏威、内史令萧琮等人。

朝廷重臣一个个地倒下，使李渊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但他从中也悟出了一个道理———要想将来成功，现在必须韬光养晦。

是不是有一天，杨广也会猜忌到我？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我该怎么办？

李渊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为了不受杨广的猜忌，李渊想出了一条韬光养晦的妙计———沉湎酒色。之所以选择“沉湎酒色”作为自己韬光养晦的策略，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就在隋炀帝杨广诛杀朝廷大臣的同时，民间市巷中忽然又兴起了一些“杨氏将灭、李氏将兴”，“李氏当为天子”的童谣和谶语。这让李渊想起了相士史士良对他说过的话：“公骨法非常，必为人主。”虽然李渊高兴得心花怒放，但为此也惶恐不安。

杨广这个变态狂，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怀疑到自己？李渊的担心不无道理，没过多久，隋炀帝的眼睛便盯上了李渊。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大业九年（613）六月，礼部尚书（文化部部长）杨玄感在黎阳（今河南省浚县）起兵造反。杨玄感为什么造反？因为他的老爸是杨素。杨素是怎么死的，我在前边已经介绍过了。除了替老爸报仇，杨玄感造反还有“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的意思，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解放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隋朝人民。

杨玄感同志的觉悟是高尚的，但是造反事业只有觉悟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因素。总之一句话，杨玄感这几方面一条也不占，所以六月起兵造反，八月战败自杀。

我们的李渊，在这期间并没有跟着凑热闹，而是采取了静观其变的态度，因为他知道目前隋朝的统治力量还很强大，这个时候贸然公开造反，那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李渊的思路是正确的。

所以他得到了杨广的信任，杨广给他的赏赐是———代替杨玄感亲戚元弘嗣为弘化郡（今甘肃庆阳）留守（警备司令兼军区司令员），统领十三个郡的军队。

李渊认为这个官职对于自己以后成就帝业会大有帮助，所以他利用这个机会广泛地招揽人才，对属下也比较宽厚，得到了大家的拥戴。

但是，李渊的这个决策却是错误的。

因为在杨广同志的“正确领导”下，当时的隋朝可以说是破鼓万人捶，农民起义、王公贵族造反遍布全国。杨广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恐惧到了极点，看谁都像造反的，尤其在经历了杨谅、杨玄感的事件后，他对掌握兵权的王公贵族们更是猜忌，而这个时候，恰恰听到李渊在弘化郡颇受属下的拥护，所以杨广那双阴森的眼神就盯上了李渊，于是他决定派专使招李渊回长安。

拿钱摆平

当专使在李渊的官衙里把杨广的诏书递到他的面前时，李渊颤抖了。回到府中，李渊的脑子急速运转。

去？还是不去？如果去，以杨广的所作所为，自己肯定是有去无回；如果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其罪当诛。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应对？

李渊忽然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装病。

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办法了，自己有病在身，推迟回京的时间，合情合理。但是接下来又产生了一个问题：你说自己有病，专使信吗？要知道专使可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

这可怎么办？唉！这可真是“心中好似滚油煎”啊！

李渊的脑袋是相当聪明的，他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而且这样东西，保准把专使拿下。因为这样东西可以叫鬼去推磨。

是的，钱。

对，向专使行贿！

所以第二天他在拜见专使时将白花花的银子递到了专使的面前。专使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时，顿时乐开了花，但还是故意地问李渊：“李大人，这是为何？鄙人无功不受禄啊！”这句话说得很有学问，其中的潜台词是，李渊，如果你有需要帮忙的事，尽管明说。银子我得收的明白。

“专使大人远道而来，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李渊随口应和着。

“李大人过谦了！”

随后双方又假惺惺得推让了一番，最终结果是银子揣进了专使的口袋。

李渊也随即开始切入正题：“卑职最近重病在身，恳请专使大人向皇上奏明，等臣痊愈之后，再行赴京。”

“哦，原来是这样。李大人请放心，我回去后，一定向皇上奏明您的病情。”

双方皆大欢喜。

就这样，专使回去后在杨广的面前添油加醋地奏明李渊的病情，杨广当时正在肆意淫乐，所以也就没当回事，李渊因此侥幸逃过了一劫。

但是如何采取一个长久的安身之计呢？要知道自己可是有着十三个郡兵权的王公贵族，杨广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所以李渊才决定用“沉湎酒色”的方法，希望瞒过隋炀帝的耳目。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李渊酗酒纵色，间以赌博。史书记载他与晋阳宫副监裴寂酗酒赌博，“情忘厌倦”。

李渊的策略成功了。正因为李渊的酗酒纵色，杨广把他当成了一个庸才。事实上，杨广是个庸才，李渊才是真正的英雄。

杨广，你就折腾吧。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

第二章勤王之征

杨广先生的业绩

杨广闹得确实是够欢的。自从这位仁兄当上皇帝后，开始积极挥霍他老爸杨坚积累下来的产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败家子。总结他当皇帝后的主要“功绩”，就是“四大搞”。

第一是大搞土木工程。

这个工程可不是仅仅盖几个高层建筑，美化一下城市那么简单，杨广的土木工程是要营建一个城市———东都洛阳。

为了这个工程，杨广每个月从各家各户抽调的壮丁总数达到200万人。当时全国有890万户，如果以一户6口为计算（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的政策），全国人口应该有5000多万，而杨广每个月就抽调200万人，也就是说每家至少有一个人去给杨广干活，而史书上记载，因工程紧急，累死者十分之四五，就是当时全国有一半的家庭至少有一个人为了营建洛阳而死去（想一想家人的感受）。此外，除了工程所需要的开支之外，这些人的衣食住行需要多少开销，大家自己去计算一下，真是无底洞啊。

第二是大搞联欢活动。

杨广的联欢活动绝对有创意，具体来说就是搭一个两平方公里的巨型大台，汇集当时全国所有的演艺明星和知名乐团，通宵达旦地在上面又唱又跳。而且让这些人都穿上锦绣的彩色衣服，为了制作这种衣服，当时长安和洛阳两个城市的彩锦几乎全被用光。

第三是大搞旅游。

杨广的旅游讲究排场，乘船去江都（今扬州）旅游，带了20万人，乘坐的龙舟高45尺，长200丈，加上其他王公贵族所乘的船，一共5200多艘，前后排在一起的距离，相当于天津到北京的距离（120公里）。

第四是大搞侵略。

杨广仗着自己家大业大有的是骡马，当皇帝期间发动了三次征伐辽东的战争，都是大败而回，其结果是使辽东的生产遭到严重的破坏，失去了往日的繁荣，饥馑疫病蔓延，人民深受其害。

还有很多很多……

杨广的“四大搞”使得民不聊生，但是老百姓也没有办法，只有“忍”。可是有一句话叫“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老百姓开始行动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老百姓没有杨广的花样多，他们只用“一大搞”对抗杨广的“四大搞”。搞什么？搞造反。

大业七年（611）十二月，山东人王薄在长白山（今山东章丘境内）率众起义，揭开了隋末农民起义的序幕。

星星之火顿成燎原之势。

总的说来，从611年到617年李渊起兵之前，这七年中形成了三支规模较大的农民武装力量，他们分别是：河北窦建德的起义军，河南翟让、李密领导的瓦岗军，还有江淮地区杜伏威领导的江淮义军。

此外，一些隋朝的王公富豪，看到隋朝的情况不妙，也都参与到反隋的斗争中，除了我们前面介绍过的杨谅、杨玄感之外，还有马邑（今陕西朔县）校尉刘武周，金城郡（今甘肃兰州）富豪薛举、薛仁杲父子，罗县（今湖南湘阴）县令萧等人也都拥兵自称为王。

请注意，我之所以把以上这些人的名字列出来，是想让大家先对他们有个印象，因为这些人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将与李渊的事业有着某种联系。

面对着全国轰轰烈烈的造反事业，李渊继续发挥他“装蠢”的本领，照样吃喝玩乐，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所以他继续得到杨广的信任。

但是命运，不会让李渊就这么一直玩乐下去。

大业十一年（615）四月，李渊被任命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其工作职责是镇压河东（黄河以东）地区的农民起义军。

李渊，你表现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但是李渊面对的第一个对手，却不是农民起义军，而是突厥。

快快营救天子

说来很好笑，李渊的工作职责本来是镇压农民起义军，但是到了河东之后，迎来的第一个对手却是突厥人。

首先有必要介绍一下突厥这个民族，因为突厥人在今后也将伴随李氏唐朝共同走过一段很长的岁月，先让他们在大家面前混个脸熟。

这是一个生活在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他们居无定所，喜欢吃牛羊肉。兵士们长年身穿甲胄，善于骑射，打仗的时候有个特点，说打就打，不考虑什么天时、地利与人和，没有阵型。而且打仗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地盘，而是为了掠夺财物，打完就跑，正所谓“攻也匆匆，撤也匆匆”。而且如果打败了，也没有关系，从头再来，没有什么“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惭愧心理。

综合上边这几条，结论就是，突厥人是很难对付的。所以很多年来，中原的各个朝代从主观上都不愿意和他们为敌，经常会采取一些和亲的手段（将皇室的某个公主嫁给突厥的可汗），对他们加以笼络。

但是我们的李渊同志在国内待得好好的，和突厥人也没有什么外交往来，而且也不需要让他去和亲，为什么突厥人成了他的第一个对手？这都要“归功”于杨广。

大业十一年（615）八月，杨广以突厥人始毕可汗不来朝贡为由，率领大军北巡进行威慑，就是在边境上搞个军事演习，吓唬吓唬你，叫你知道我天朝大国的威严，以后年年进贡，岁岁称臣。但是杨广打错了算盘，因为对方是突厥人。

想吓唬我们？杨广，你看错人了，扁他。随后，始毕可汗率领十余万骑兵准备袭击隋军。

但突厥人里有一个人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杨广，这个人就是义城公主（隋朝和亲突厥的公主）。

还是向着娘家人啊！

当杨广听到这个消息时，吓得腰也酸了，背也软了，腿也抽筋了，急忙率军退入雁门（今山西代县），因为他手里只有三万人。但是已经晚了，突厥人的速度是相当快的。

就在杨广率军刚刚进入雁门，突厥人已经打到了城下。

一边是突厥人猛烈攻城，一边是隋军顽强守城，战斗进行得相当惨烈。

惨烈到什么程度？突厥人的弓箭，已经射到了杨广的御座前。

史书记载，杨广抱着他儿子赵王杨杲号啕大哭。哭也没用，杨广，你只能选择等待，等待各地援军的到来。

就在雁门之战进行的过程当中，身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的李渊首先得到了消息。李渊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杨广现在被困，如果这时趁机起兵，大功可成。

且慢，如果李渊是一个如此浅薄之人，他也就不可能成为大唐帝国的开国皇帝了。

李渊考虑到了问题的另一个方面。

在当时来讲，突厥等于是隋朝之外的另一个国家，自己的国家和另一个国家开战，而自己趁机起兵打攻击自己的国家，这是什么行为？汉奸行为！

一个汉奸会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吗？答案是否定的。得不到老百姓的拥护，还能当得稳皇帝？自古以来，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李渊正是想到了这些，所以决定派兵增援雁门，并且让十八岁的儿子李世民从军勤王。

李世民，李渊的次子，史书记载他“发迹多奇，聪明神武”（《旧唐书》）。他将在今后的岁月里，开创大唐帝国的伟业。

李世民的妙计

既然说到了李世民，我们就顺便说一说李渊的妻子和几个儿子的情况。

李渊的妻子窦氏一共生了四个儿子，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三子李元霸，四子李元吉。李元霸幼年夭折（也有史书记载他是战死的）。

窦氏夫人不仅是一位贤妻良母，这个出身于官宦世家的女人（她舅舅是周宣帝），还颇有政治见解。李渊还是楼烦太守的时候，曾经养有九匹骏马，在闲暇之余，喜欢骑着自己的宝马到郊外打猎，窦氏就提醒李渊说：“当今皇上好鹰爱马，你是知道的，这些马应该献给皇上。否则，如果有人向皇上进谗言，说你养有骏马，皇上会猜忌你的，很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李渊并没有当回事，但的确有人向杨广报告了他养马的事，虽然没有招来大祸，却遭到了杨广的斥责。

窦氏作为母亲，教育孩子也很有自己的方法。她对自己的儿子教育很严格，让他们学习经史和兵法，还让他们练武。正是由于窦氏夫人很重视孩子的早期教育，所以四个儿子（准确地说是三个儿子），长大后都成了超级牛人，这一点相信大家以后的感觉会越来越强烈。

可以说，中国传统妇女的优秀品质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可惜的是，窦氏夫人四十五岁那年，由于得了重病，离开了人世，没能看到她丈夫和儿子们开创的伟业。

不过，相信她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因为，很多年后，她的丈夫和儿子们将拥有整个国家。

也许是遗传基因的关系，除了李玄霸之外，三个儿子长大后都继承了李渊和窦氏夫人深谋远虑的特点，而且英武逼人，能征善战。

由于长子李建成需要在父亲身边料理公务，所以这一次解雁门之围，李渊决定让次子李世民从军勤王。李世民被编入了屯卫将军（师长）云定兴的部下，做了一名参军（参谋）。

突厥人还在猛烈地攻城，杨广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援军怎么还没到来？

“给我顶住，凡是守城有功的，士兵直接升六品官，赏布百匹。官员们晋升一级。”杨广在无奈之中，慌忙下令。杨广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的这个命令是正确的，正因为他的这个命令，军士们振奋精神，顶住了突厥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能顶多久是多久吧，也许援军就在路上。

此刻，云定兴和李世民正带领着援军，飞速地赶往雁门。但是，他们手里只有一万人。

一万人？加上雁门城里的隋军最多只有四万，而突厥人却有十万大军。

这个仗怎么打？难道和突厥人硬碰硬地干一场？还是等其他地方援军到齐后，大家齐心协力地和突厥人火拼一场？不过到那个时候，相信他们的皇上杨广同志早已经成了俘虏。

云定兴犯难了。幸运的是，他的身边有李世民。看到云定兴的脸上显出了难色，李世民说：

“将军，是否为解雁门之围发愁啊？”

“是啊！突厥十万大军围困雁门，而我们现在只有一万人，无异于以卵击石啊！可是如果等到各地援军都到齐了，再解雁门之围，恐怕那个时候，皇上已经……”

“将军，卑职有一计，不知当讲否？”

“哦？请讲！”

“我认为始毕可汗敢带领十万大军围攻雁门，正是看到了我们各地的援军仓促不能增援，所以才如此猖獗。我军应该摆开阵容，白天挥动全军大旗连续不断，晚上鸣钲击鼓，全军将士大声喧哗。始毕可汗必然认为我们的援军都已经到齐了，肯定不敢恋战。”

云定兴听李世民说完，用一种钦佩的眼光看着他。

“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李世民采用的是一种“扯虎皮，拉大旗”的疑兵之计，但就是这个计策，还真把突厥人忽悠住了。

始毕可汗决定暂时停止围攻雁门，原地驻守。

但是想要让突厥人撤军，却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个时候始毕可汗突然接到一封信，送信的人是义城公主派来的使者。信中写的是：北边有急！不能不撤了，隋朝的问题可以以后慢慢解决，但是老窝要是让人端了，那可真成了卖火柴的小女孩———无家可归。

撤！

突厥人就这样一窝蜂地撤走了。

杨广安全地回到了太原，接下来就是向全国发布“雁门大捷，歼敌无数”之类的消息，以示庆贺（相信大家都很熟悉这个套路），再接下来就是犒赏三军，兑现自己的诺言。李渊因为勤王有功，官升一级，升迁为右骁卫大将军。

杨广，这次我救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下一次，你将没有那么幸运。

杨广很有才

时间进入了公元616年（大业十二年），也许是让农民起义军折腾得不得安宁，或是上次雁门被围受到了惊吓，自从回到洛阳后，杨广吃嘛嘛不香，晚上睡觉时居然让宫女们在身边唱着“狼来了，虎来了，马猴背着个鼓来了”之类的歌谣才能入睡。

典型的惊恐症表现。

看来洛阳是不能再待了，杨广决定前往江都（扬州）去“疗养”一段时间。其实准确地说是被迫逃往江都，因为北方除了长安、洛阳等几个大城市外，其余的地方都被反隋力量所控制。到了江都可以让杨广稍微喘口气，组织军队继续顽强地抵抗。

为了镇压农民起义，杨广将自己的禁军都投入了战斗，不可谓不下本钱啊！但是，江都对于杨广来讲，注定是个不祥之地。在不远的将来，命运将让他永远定格在那里。

江都的天气实在是心旷神怡，杨广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忽然想到了李渊。杨广现在的感觉是，对李渊一方面比较信任，因为在雁门之战中，李渊第一个派兵勤王，表现突出。但是另一方面，杨广又忌惮李渊手中的兵权，要知道杨谅、杨玄感手中都是握有重兵的。

解除李渊的兵权吗？如果解除李渊的兵权，那谁还敢给自己卖命，那么多农民起义军谁来料理，何况北边还有虎视眈眈的突厥人。不解除的话，终究是心腹大患。

杨广皱紧了眉头，如何才能限制李渊呢？

杨广忽然想到了曾经给他带来惊吓的突厥人。他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诏李渊为太原留守，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副留守，率太原兵马与马邑郡守王仁恭回击突厥。”

在杨广看来，他作出了一个绝妙的安排。

王威和高君雅是杨广的心腹，把他们俩安插在李渊身边，可以随时监视李渊，而且可以分解李渊的一部分兵权。另外让李渊回击突厥，一方面师出有名，可以报雁门之战的一箭之仇，另一方面只要开战就会削弱双方的力量。至于王仁恭嘛，你驻守马邑，回击突厥是你的工作职责所在，所以跟着李渊一起上吧！

周密！绝对周密！杨广还是很有才的。可惜他这个命令适合智商在他之下的人，而李渊的智商恰恰在他之上。

扯虎皮，拉大旗

当王威、高君雅带来杨广的诏书后，李渊一下子明白了杨广的用心。

好个一石二鸟啊，还安排人监视我。

不过心里想的，嘴上还是不能说出来。对于上级派来的两位助手，照例要搞个欢迎仪式什么的，说一些共同努力，互相帮助之类的话，因为毕竟还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突厥。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嘛，既然现在起兵造反还不是时候，那就只能按照杨广的意思回击突厥了。可是李渊的手中只有一万人，而突厥手中的军队是李渊的十倍。

这个仗怎么打？

更让人头痛的是，仗还没有打，自己内部的人却害怕了。王仁恭就是个代表。想来也很正常，这位仁兄驻守在边境，长年和突厥人打交道，深刻地了解突厥人的特性，这会儿自己的一万人又要跟人家十万人火拼，不害怕才怪。

看来，在料理突厥人之前，首先要树立自己人战胜敌人的信心。我们的李渊同志不仅能征善战，做思想工作也是很有一套的。李渊针对突厥人的特点（前面介绍过），制定了一个完整的作战计划。

首先，让王仁恭选出两千名善骑射的士兵，饮食起居和突厥人一样，天天在边境上驰骋射猎，以炫耀武威。李渊由于善于骑射，所以他亲自率领。

第二，在射猎的过程当中，如果遇到突厥的部队，不要马上冲过去和人家火拼，那样只能“壮烈牺牲”，应该表现出旁若无人的样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第三，寻找有利时机，偷袭突厥人。

应该说，这个招数和前边李世民在解雁门之围时用的招数差不多，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李世民向他老爸建议的，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是结果是相同的，突厥人再一次被忽悠。

突厥人把李渊的这两千人当成了突厥自己部落的人，所以没拿他们当回事。

一来二去的，李渊的士兵渐渐地提高了士气。原来突厥人不过如此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既然自己的人没有思想包袱了，那就寻找决战的机会吧。这个机会终于来到了。

有一天，李渊照常带领这两千士兵外出射猎，正在兴头时，他们忽然发现在正前方，突厥骑兵正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将军，咱们跟突厥人干一场吧，每一次看见他们，他们都不敢过来，分明是怕我们。”

李渊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是时候决战了。

突厥人拿命来！李渊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看着穿自己衣服的人冲过来，突厥人愣住了，要给我们送东西吗？

对，送上的是刀劈斧砍！

就在突厥人打愣的时候，大刀向他们的头上砍去。

杀声震野，刀光闪闪。

史书记载，斩突厥首千余级。自此，突厥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敢南下中原侵扰。因为中原人饱受突厥人的侵扰，而李渊替他们解除了突厥人的威胁。李渊不仅没有被杨广的伎俩所限制住，反而获得了更高的声望，并且有很多人前来投奔他。

第一个来投奔李渊的，是一个叫刘文静的人。

网罗人才

刘文静是个人才，而且和裴寂（经常陪李渊喝酒的那个人）是好朋友，时任晋阳令（县令），来投奔李渊，是因为他看中了李世民，觉得李世民不是一般人。

他跟裴寂在一起聊天的时候，经常夸奖李世民，说李世民异于常人，有刘邦、曹操的气度，今后必为人主。又一个会算命的。可惜刘文静的运气实在不好，由于他和李密联姻，所以被捕入狱。要知道李密对于隋朝来讲，那可是天大的反贼。

难道我就这样度过我的一生？刘文静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不过有一个人的目光始终在注意着刘文静，这个人就是李世民。刘文静看中的是李世民的气度，而李世民看重的是刘文静才华。李世民决定前往狱中探望这位仰慕自己的朋友。

两个人一见面，颇多感慨。

刘文静对李世民说：“现在天下大乱，非得有刘邦、刘秀那样的人才，才能平定天下。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可以共大事的人，所以他对刘文静表露了心迹：“我今天来探望你，正是想和你商量大事，不知你有何妙计？”

刘文静看起来胸有成竹。

“现在杨广逃到了江都，而各地的反隋势力不计其数，如果有一位明主出现，想要夺取天下，易如反掌啊！”

“嘘！小心那些狱卒听到啊！”李世民提醒刘文静。

刘文静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我当晋阳令已经很多年了，知道这个地方有很多豪杰想要共举大事，如果把他们拉拢过来，再加上唐公的兵马，乘虚打进关内，号令天下，到不了半年，唐公可成帝业。”

听完刘文静的话，李世民用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刘文静，只说了一句话，从此两个人便成了亲密的战友。李世民说的是：“我一定要把你从狱中救出来。”

相信以李渊、李世民在山西的地位，救出刘文静并不困难，不久刘文静顺利出狱。就这样，刘文静便成了李渊、李世民的得力助手。他将在晋阳起兵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下面介绍第二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刘弘基。

他本来是河中刺史，但是他后来的职业却变成了盗贼。在那个战乱纷飞的年代，做“盗贼”这个工作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刘弘基成为盗贼，是因为隋炀帝征辽东时，他没有凑够随军征辽东的盘缠，只能装疯卖傻私宰耕牛，故意被县令关进监狱来躲兵役。后来趁乱盗马，一路边卖边吃，碰巧来到太原，结交了李渊父子。

和刘文静一样，刘弘基也看中了李世民。

也许是因为和李世民比较投缘，哥们儿之间无话不谈，李世民给他的待遇是———吃住在一起，出门骑在一匹马上（出则连骑，入同卧起）。可见两个人好到什么程度。

刘弘基将在李渊问鼎长安的征途上立下汗马功劳。有人说他功劳第一，我相信。

接下来，请大家耐着性子，听我再介绍一位牛人。

这个人的名字叫唐俭，他的父亲和李渊曾经是同事，一起当过千牛备身。唐俭的名声非常好，因为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巧合的是，他也是看中了李世民（李世民可以成立一个粉丝团）。所以在李世民的引荐下，唐俭成为了李渊的心腹。

唐俭给李渊的建议是：开府库，南召豪杰，北抚突厥，东收燕赵，驱渡黄河，占据秦雍，汤、武之业可成。很有些诸葛亮未出茅庐，定天下计的感觉。

唐俭将在以后破刘武周、北击突厥中，展示出坚忍不拔的毅力。

人才，自古以来，成大事者都需要他们的辅助，李渊也不例外。在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上，并不缺少人才。只是有的成了英雄，有的成了盗寇。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好了，先介绍这三位人才吧。还有很多很多牛人，没有出场。不要着急，我们后边慢慢介绍。

就在李渊父子广泛延揽人才的时候，同时也迎来了第二个对手———农民起义军，甄翟儿的起义军。

PK甄翟儿

在写李渊PK甄翟儿之前，我想先和大家探讨一个问题，古代农民起义的本质是什么？我举个例子说明一下。

假如张三是一个古代的农民，他本有几亩自己的田地，然后春种秋收，定期向地主（朝廷）交赋税，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忽然有一天，朝廷说要增加赋税，因为某某地方闹了灾荒，国家要去赈灾。好！为了国家的利益，咱充当光荣纳税人。

忽然又有一天，朝廷要征粮，原因是朝廷要攻打某个国家，理由是这个国家不来朝贡。农民伯伯咬咬牙，好！支援前线。

可是没过多久，朝廷又要增加赋税，又要征粮，理由是皇帝大人要巡幸远游，需要银子。

什么？还让不让人活啊？我们也得吃饭啊！

如此一来二去，农民们可不干了。

怎么办？反他娘的！

天下土地多多的，我来当地主，凭什么受你压迫？

所以我认为古代农民起义的本质是：打倒剥削自己的阶级，然后成为剥削别人的阶级。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当然要深入讨论这个问题，那绝对可以写一篇五千多字的论文。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农民起义是为了争夺土地。在起义的过程中，如果获得了一定数量的土地，而这些土地创造的物质利益，他们一辈子也享用不完的时候，他们还会坚持起义下去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土地，准确地说是土地带来的收益。这就是农民起义的局限性。所以从陈胜、吴广开始，一直到太平天国，农民起义总是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

虽然也有个别猛人成功一两次，例如朱元璋，但那只是特例。

我对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首领很是敬佩，但实际上历朝历代农民起义运动，就是一方争取地主阶级的地位，一方维护地主阶级的地位。李渊就是无数地主阶级中维护自身利益的一分子。

这次李渊的本职工作，就是镇压农民起义，虽然甄翟儿这个对手来得有些早，但是早来的对手，依然是对手。李渊必须面对。

甄翟儿是魏刀儿的部下，大业十一年（615），魏刀儿在上谷（今河北怀来）起义，自封“历山飞”。

大业十二年，甄翟儿率领两万人骚扰太原，首战告捷，隋将潘长文被杀。李渊得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对李世民说了一句话：“历山王不破，突厥不和，无以经邦济时也。”

要破历山王，先破甄翟儿！我的地盘，我做主！

在经过一系列的准备后，李渊带着宝贝儿子兼心腹爱将李世民与副留守王威前去镇压。双方注定有缘，在雀鼠谷（今山西介休境内）不期而遇。只是李渊的兵少得可怜，五千人。

五千人PK两万人。

想要打赢这场仗，的确要动一番脑筋。办法总比困难多。

雀鼠谷，长数十里。既没有孔雀，也没有老鼠。有的是悬崖峭壁，怪石林立，汾水河从中流过。两万多起义军列阵严整，首尾相继达十余里。

这次也是仗还没有打，又有人先害怕。看到起义军的阵势，副留守王威和部分士兵心虚了。

关键时刻，还是领导压得住阵。李渊看到人心浮动，便笑着对王威说：“这群盗寇，就认识钱。这一战只可智取，不能强攻。我就担心到时我准备好了，他却逃走了，如果他决定和咱开战，我保证这一战必胜。”

嚯，李渊，你口气不小啊！

王威半信半疑地看着李渊，既然领导决定了，那就按您的意思办，反正打了败仗，责任你担着。

既然敢吹牛，就有吹牛的本钱。李渊吹牛的本钱，就是两个字：智慧。

随后，李渊便摆了个阵。这个阵的具体安排是这样的：

将手中的五千人，分为三个方阵，把其中老弱士兵放在中间，让这些人摇动军中的所有旗帜，全军的辎重放在这些人的后边，作为中阵，然后，把剩下的精兵分为两个部分，列在中阵的左右，作为小阵。

领导，这是个什么阵啊？一会儿起义军冲过来，中阵这些人不都成炮灰了啊！

少废话！你也别闲着，拿着我的大旗，站在最前边给我使劲地摇！

啊？完了，完了，看来我是要以身殉国了。

嘿嘿，谁让你仗还没打，就害怕的。

王威硬着头皮站在了最前边。

“冲啊！杀啊！活捉李渊啊！”起义军向李渊的中阵猛烈地发起冲击，因为他们看到李渊的大旗就在中间。

王威这时候脑子反应还是相当快的，在起义军冲过来的时候，丢掉帅旗，一溜小跑，躲到草丛里，幸而脱险。但是中阵被冲垮了。

原来还有这么多辎重，这下可发财了！起义军就此中计。

就在起义军忙着收缴中阵所丢弃的辎重时，李渊的左右二阵，开始向起义军进攻。李世民冲锋在前，一通猛砍，所向披靡！

由于突然遭到袭击，起义军失去指挥，伤亡惨重，被俘的士兵达到数万人。

临危不惧，方为大丈夫！李渊父子做到了。

北击突厥，延揽人才，平定甄翟儿。不知不觉中，李渊逐渐把太原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中，为后来的起兵，建立了基础。

第三章各不相让

杀死翟让的秘密

和李渊比起来，杨广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自从杨广跑到江都后，京城长安的事务全都交给了年幼的代王杨侑（杨广的孙子）。在农民起义军的打击之下，隋朝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境地，在北方只有长安、洛阳等几座孤城，在江南也只有江都一隅之地。即使是这几个地方，彼此也被切断联系，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孤岛。

除了李渊在太原秘密地经营自己的根据地之外，反隋势力当中的几个VIP，在自己的努力下，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发展，实在是为隋朝的灭亡，作出了突出贡献。从某种意义上讲，也为李渊成就帝业，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接下来，我们就介绍其中的几位超级猛男，看看他们是怎么打拼的。

第一位猛男：李密。

李密本是杨玄感的部下，杨玄感起兵造反失败后，李密开始了逃亡的生涯，后来投奔了瓦岗军。因为李密善于谋略和用兵，得到了瓦岗军首领翟让的赏识和重用。他说服翟让，率领七千精兵攻下隋朝的重要粮仓———兴洛仓，招就食饥民几十万，起义队伍迅速壮大。由于李密擅长于谋略，逐步在瓦岗军内部形成自己的势力。后来李密获准建立蒲山公营，翟让推李密称魏公，等于将首领地位让给了李密，以招徕各路反隋武装。

但是，就在此时，一件事情发生了，改变了瓦岗军的内部格局。

李密杀死了翟让！

有很多史书上记载说李密杀死翟让是因为分财不均、对待俘虏的态度不同等。我认为没有这么简单。当我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在考察瓦岗军的成长足迹后，我发现李密杀死翟让有很深刻的原因，下面我就此分析一下。

首先是权力制衡。

翟让曾经是李密的领导，后来他主动将领导权让给了李密。虽然李密在瓦岗军中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对于翟让这位曾经的领导，并不能直接下命令，就算是想让翟让做什么事情，语气也会比较委婉，毕竟，他的领导位置是翟让推选的，而瓦岗军的将领们大多是出身贫寒的草莽汉子，或者是隋王朝的低级军官，在这些人心中，恩义两字分外重要。翟让只是曾经做过李密的领导，但是只要有过这回事，李密就无法在翟让面前摆出领导的架子来，以免给人忘恩负义的感觉。

但是，李密是有野心的，如此翟让便成了李密的绊脚石。虽然表面上李密是翟让的领导，但是内心深处，大家依然认为翟让还是领导，李密的心中肯定会不爽，换了我也会不爽，这就等于翟让隐性地分解了李密的权力。

仅仅是心里不爽，还不足以让李密杀死翟让，还要靠自身的实力，李密是有实力的。

其次是派系林立。

总的说来，瓦岗军分为三个派系。

第一派，我称之为蒲山公营集团。这个集团是李密亲手建立的，可以说是李密的嫡系部队，以秦叔宝、罗士信、程知节、裴元庆四将统率的八千内军骠骑为主力，辅以裴仁基、王伯当诸将统率的部队，在瓦岗军中，是战斗力最强、势力最大的一支军队。

第二派，我称之为老营集团。这个集团主要是以最初随翟让在瓦岗起义的老部下为主，其中，左武侯大将军单雄信，右武侯大将军徐世都是翟让的心腹手下，统率着大量士卒。其实力和蒲山公营集团不相上下。虽然翟让将头领的位置让给了李密，但是，他在瓦岗军中的势力却并没有削弱多少。

第三派，可称之为变民集团。所谓的变民集团，就是指一些农民、小贩。因为受不了官府的压迫，起来造反，但又没有形成正规的组织，需要依附规模较大的起义军。这个集团以孟让、郝孝德的变民集团，上谷郡（今河北易县）变民军王君廓集团，东进的长平郡（今山西省晋城）李文才集团、李德谦集团，魏郡（今河南省安阳）的李文相集团，济北郡（今山东省庄平）的张青特集团等为代表。变民集团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能形成一个真正的统一的合力，表面上听从李密指挥，关键时刻是靠不住的，他们依附瓦岗军就是因为瓦岗军有粮。这个集团属于墙头草的类型，只要能得到利益就行，至于效忠翟让，还是效忠李密无所谓。

三个派系，不同的想法，蒲山公营集团效忠李密，老营集团效忠翟让，变民集团无所谓。所以斗争的焦点就集中在了蒲山公营集团和老营集团二者之间。

第三，翟让和李密的追求不同。

翟让自认不如李密志向高远，不是打天下的料，这才把头领的位置让给了李密，但是，这并非表明他就完全不担心李密上位之后反过来对付自己。虽然自己对李密有知遇之恩，但正因为他本身有着雄厚的势力，所以才并不在乎在名义上接受李密的领导。一句话，他只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有美女就上，有钱财就捞，只要过得好就行了，他并没有打江山的雄心。由于翟让的存在，翟让手下的那些老部下仗着自己的资历，根本就不理会李密的命令，在打仗的时候只知道躲在后面，分战利品的时候却一个个站了出来，奋勇争先。

而李密则不同，他身为隋朝的旧官吏，起兵造反，就是想做皇帝。现在翟让这个自己曾经的领导，这么没有上进心，但是还得碍于面子，言不得语不得，自己的下属对翟让集团的行为也不满，这些都被李密记在了心中。在翟让看来，属下夺取战利品，这些都是小事情，连领导的位置都是他让给李密的，李密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情。然而，他不知道李密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是一个雄主，而一个雄主的想法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照这样下去，瓦岗军早晚会出乱子，所以李密觉得要想让瓦岗军形成真正的合力，必须要让所有人的目标一致，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统一思想。但是如何才能统一呢？李密想到了做翟让的思想工作，但是为什么最后李密作出了杀死翟让的决定呢？我觉得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翟让根本听不进去。

第四个问题，翟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里，我说三件小事，大家就会看出，翟让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件事，翟让邀请李密的记室刑义期来赌博，翟让的赌风不是很好，赢得起输不起，刑义期自然不想白送钱财给翟让，于是百般推脱，找个借口没有去，结果，翟让大怒，派人把他抓来，打了八十军棍。

第二件事，翟让曾经警告过左长史房彦藻说：“你以前攻下汝南时，得了多少宝物啊，全都给了魏公，一点都不给我。难道你不知道，魏公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没有我也就没有魏公的今天！”

第三件事，翟让的老哥翟弘是一个非常粗鄙无礼的小人，他的谋士司马王儒信和翟让的爱好相同，喜欢往自己兜里捞钱，买卖军职，贪污军功，无所不为，这两个人对翟让将领导的位置让给李密分外不满，于是，经常在翟让面前口出怨言。王儒信就时常劝翟让自领为大冢宰，总揽一切事务，巧妙地夺掉李密的大权。翟让的哥哥更加直接，居然当众对翟让这样说，这个皇位当然应该是由自己坐嘛，你要是不坐，也没有必要送给别人啊，我也姓翟，干脆你把这个位置让给我坐算了。听罢哥哥的话，翟让不以为意，哈哈大笑两声，就把这事情忘记了。

从这三件事，我想大家应该了解了翟让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是粗鲁、狂妄。

以我的经验来看，要想做通粗鲁、狂妄之人的思想工作，是不太容易的，而且很可能他还会跟你闹翻脸。由此可以想象出，李密做翟让思想工作的时候，翟让是个什么反应。

既然好言好语你不听，那就是你死我活！翟让，别怪我李密心狠了。

要想成为雄霸天下的英豪，就必须舍弃心中的情义。李密告诉自己，这不是嗜杀，不是为了个人的权力，才行这不仁之举，这是为了瓦岗军的前途，为了天下的苍生，为了真正的大义，方才行这不义之事。

杀！

虽然翟让死后，老营集团有的离开了瓦岗军，使瓦岗军的力量削弱了，但是内部思想更统一了，不再有派系之争，李密可以专心致志地实现自己的理想了。由于李密的存在，牵制住了洛阳26万的隋军，使隋军不敢轻举妄动，客观上为李渊起兵创造了条件。

窦建德

接下来介绍下一位猛男：窦建德。

窦建德，贝州漳南（今山东武城漳南镇）人。这位猛男在年岁不大的时候，就显示出了生猛的性格。

有一次几个盗贼在晚上去他家抢劫，窦建德站在门边，等到盗贼进屋后，他充分展现出猛男的气质，一口气打死了三个人，其余的盗贼吓得不敢再进。盗贼只好请求将三人的尸首要回，窦建德说：“既然你们不敢进来，那就把绳子投进来，我把尸体系在绳子上，你们再拽回去。”盗贼于是将绳子投进屋里，可是我们的这位猛男却将绳子系在自己身上，然后让盗贼拽出去，盗贼们以为窦猛男格外开恩，便使劲地拽，等到了门口，没等盗贼兄弟们反应过来，窦猛男一通猛砍，将盗贼全部杀死。从这以后，窦建德在家乡便成了明星。

如果仅凭这件事，你就认为窦建德是个二愣子，那可是大错特错。

真正的猛男绝不仅仅是浑身的肌肉和威猛的身躯，他一定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窦建德就是这样的人。

有两件事可以证明窦建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有次乡里人家中丧亲，因家贫无法安葬，窦建德在田中耕种时，听到这件事后，便将自家的耕牛给了乡里人，让其发丧亲人，结果他很为乡里所敬重。

大业七年(611)，杨广征兵攻打高丽，窦建德应召入伍。为了使军队便于指挥，当时每个郡都要选出个领导，而窦建德凭借着独有的猛男气质，当选了本郡的领导。当时，山东发大水，与窦建德同县的孙安祖家被大水淹没，妻儿饿死。县令见孙安祖骁勇过人，也将他选入军中。孙安祖向县令陈述自己家中贫困，不愿入伍。县令大怒，处以鞭刑。孙安祖气极，杀死县令，投奔了窦建德。窦建德暗中放孙安祖逃走。

所以成大事者必定有过人之处，有的靠智慧，有的靠勇气，而窦建德靠的是情义。

后来没过多久，山东发生了大饥荒，窦建德看到很多百姓过的是一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就对孙安祖发了一通感慨说：“文皇帝（隋文帝）在时，过的那是太平盛世的日子，而今调兵征伐辽东，都被高丽人所打败。现在到处都是灾荒，皇上（隋炀帝）却不知道体恤百姓，还亲自征伐辽东，再加上以前年年东征西讨，留下的战争疮痍还没平复，如果现在起兵造反，只怕隋朝的江山不会再稳固几天啊，我认为大丈夫如果不死，就要想着立大功，不能总做逃亡之人。我知高鸡泊(今河北故城西南)面积广大有数百里，地势纵深，可以逃难，应该多聚集一些人，等到天下有变故时，肯定能建立功业。”

经过窦建德这么一忽悠，孙安祖顿时热血沸腾，反正大不了是个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咱们干了！

随后，窦建德帮助孙安祖聚集贫困农民和拒绝东征的士兵几百人，占据漳南县方圆数百里的高鸡泊，举兵抗隋。孙安祖自称将军，号“摸羊公”。

“摸羊公”这个称号，是孙安祖自己封的，因为孙安祖在家乡时，手脚不干净，总是深更半夜地到人家里偷羊。孙安祖并不避讳这件事，所以在起事后，干脆就叫“摸羊公”，充分发扬当年“摸羊”的精神，将造反事业进行到底。

只是这一次摸的不再是羊，而是隋朝的江山。

其实任何一个时代的老百姓，只要皇帝、官员们能够稍微对他们体贴一些，相信再苦再难，也没有人愿意造反。自古以来，都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这一次，窦建德也是不得不反，因为官府杀害了他的全家。

当时，清河鄃县(今山东夏津)人张金称纠集百余人，渤海蓨县(今河北景县)人高士达率千余人在清河一带起义，往来漳南一带，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也许是敬佩窦建德的人品，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们唯独不去骚扰窦建德所在的村落。

就这样，他们把窦建德给害惨了。郡县怀疑窦建德与他们私通，逮捕并杀害了他全家。

为什么要杀我的全家？他们有何罪过？

愤怒的窦建德仰天长啸，那一刻，一个铁血男儿的心在滴血。

于是从那一刻起，窦建德发誓与隋朝势不两立。随后窦建德便率麾下二百人投奔了高士达，自称东海公。

高士达任命窦建德为司兵。后来孙安祖被张金称杀害，其部数千人尽归窦建德。从此，窦建德势力渐盛，壮大到万余人，仍然往来于高鸡泊中。窦建德倾身接物，能与兵士同甘共苦，兵士为其尽效死力。

“爹娘，孩儿一定为你们报仇雪恨，你们安息吧。”

大业十二年（616）十二月，隋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万余人攻打高士达。

高士达认为自己智略不如窦建德，便以窦建德为军中司马，让他指挥作战。窦建德掌管兵权后为了表达对高士达的知遇之恩，让高士达留下看守辎重，自率精兵七千人前去抵抗郭绚。

面对多于自己数倍兵力的郭绚，如何才能打败他呢？窦建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他知道，以自己手头这点兵，想要跟郭绚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呢？他忽然想到了三国赤壁之战时黄盖的诈降计。窦建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随后，窦建德假称和高士达不和投奔郭绚。可是郭绚却有所疑虑。

这个时候就要看高士达是如何配合的了。看来古今骗术中，“托儿”这个角色扮演的好坏是很重要的。

高士达“打托儿”很有水平，他四处宣称窦建德背信弃义投降隋军，并将俘获来的一名妇女，当做窦建德的妻子，在军中杀掉。而窦建德这一边派人给郭绚递上降书，并说自己愿意作为先锋，带郭绚去攻打高士达。

就此窦建德、高士达两个人，一里一外，成功忽悠了郭绚。

郭绚相信了窦建德的话，率兵与窦建德相会，准备共同攻击高士达。郭绚遂放松了对窦建德的戒备，窦建德抓住战机，向郭绚发起突然袭击，大破郭绚军，杀数千人，获马千余匹，并将逃跑的郭绚斩首。自此，窦建德所率的起义军兵威大振。

郭绚兵败后，消息传到了江都，杨广怒不可遏。区区高士达、窦建德草寇之流，都摆平不了，你们怎配做我大隋王朝的臣子，真是一群废物。杨广的眼中喷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不过愤怒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要想解决高士达、窦建德，就必须派出比郭绚更加能征善战的人。想来想去，杨广决定派手中的王牌将军杨义臣出马。

杨义臣的确是个猛人，一出马便首先在清河解决了张金称的部队。可是接下来他所做的事，很是不得人心。他把俘虏的义军全部杀死了。

有句话说得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人家已经投降了，更没抗拒你，还要赶紧杀绝，小心遭雷劈。

既然投降也是死，抗拒更是死，实在抱歉，我们要找个能活命的地方。生存下去，是人的本能，无可厚非。所以一些溃散在草泽中的义军便相继投奔了高士达和窦建德。

杨义臣的心中充满了愤恨。这些盗寇，真是愚昧至极！他并不明白，对大多数来说，生存的利益是首位的。

杨义臣决定乘胜追击，进入高鸡泊讨伐高士达、窦建德。

隋军！又是隋军！士气正盛的隋军！由更加能征善战的将军杨义臣统帅。如何应对？看起来高士达、窦建德的情况很不妙。

但窦建德是有办法的。他见隋军士气正盛，便对高士达说：“这个杨义臣是很会用兵的，刚刚解决了张金称，现在来攻击我们，他们士气很高涨。我觉得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他们马上想和我们开战，我们偏不跟他打，等到他们士气削弱了，咱们再突然袭击他，一定会取得胜利，如果现在就跟他们硬碰硬地拼，我估计不会打赢他们。”

高！实在是高！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毛泽东

但是我们的高士达先生却偏偏不采纳窦建德的避敌锋芒、以逸待劳、伺机破敌这个正确意见。他让窦建德守营，亲自率精兵主动出击。上次我留下看辎重，你打了胜仗，树立了威信，这次你留下守营，我去立个功回来，我也要证明自己。

高士达的愿望是美好的，结果是事与愿违的。别看高士达“打托儿”技术一流，打仗实在差劲。因为打仗靠的不仅是勇气，更要靠脑系。高士达偏偏缺少脑系。

虽然刚一出马，打了几个小胜仗，但是高士达先生便忘乎所以。

原来杨义臣就这点本事啊！

消息传到窦建德那里，窦建德开始担心了。他对部下说：“主公只是打了几个小胜仗，便忘乎所以，肯定要吃败仗，而隋军会乘胜长驱直入，打到咱们这，到时候恐怕人心惶惶，肯定会一败涂地。”窦建德决定率精锐百余人把守险要，以防高士达之败。

窦建德的判断是准确的。五天后，传来消息，高士达兵败被杀。

有句话叫：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狂妄害死人啊！

不过义军损失了高士达，隋军也损失了郭绚，到目前为止，双方战成一比一。接下来，这场球双方该怎么踢呢？

杨义臣由于刚刚扳平了比分，士气正旺，肯定会全力进攻，力争拿下窦建德。而窦建德的策略是稳固防守，伺机反击。但是由于窦建德的起义军与隋军相比，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作战经验上，都落后一大截，民兵组织对抗政府的正规军，还真够呛。

窦建德防守反击的策略，很快就泡汤了。当杨义臣追到北薄垒的时候，守兵闻高士达战死，全都一哄而散。

既然打不过人家，那就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战死疆场，另一种就是主动逃跑。

窦建德寡不敌众，不能再战，只得率百余人突围而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

我在这里要声明一点，窦建德虽然战败逃跑了，但绝不是溃退，而是撤退。溃退和撤退的概念是不一样的。溃退的表现形式是漫无目的地逃跑，只要能保住性命，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跑。而撤退的表现形式是有组织有目的地逃跑，保存有生力量，寻求东山再起。是不是一个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不仅在进攻时能表现出来，在打了败仗逃跑时也能表现出来。毕竟，没有常胜将军。

窦建德就是一名优秀的军事指挥官。他逃跑的目的地是饶阳（今属河北），因为那里隋军守卫力量很薄弱。那就搂草打兔子，占领饶阳。

窦建德的运气也是很不错的。杨义臣见高士达已死，并没有将窦建德放在心上，所以没有穷追猛打，领兵而回。不久后，他会为自己的这个决定而抱恨终身。

窦建德终于能够喘口气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清点一下还剩多少兄弟，大家吃个饱饭，研究下一步怎么办。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窦建德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兄弟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其实都是为了活下去，但是现在……如何才能使兄弟们继续有信心地跟随我呢？要知道他们跟着我，等于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啊。他们要是还在家里耕田、种地，他们可能会过得很踏实。不行，我一定要让他们重拾信心，让他们不后悔跟着我窦建德。

随后，窦建德做了三件事：为高士达发丧；招集亡卒；争取隋朝官吏的归附。

做人要厚道，仁者得人心。

没过多久，窦建德的军威得以重振，并且很快发展到十几万人。

大业十三年（617）正月，窦建德在乐寿（今河北献县）建立政权，称长乐王。

关于窦建德的故事，我们先讲到这里，在后边这位猛男还会和李渊一较高低，我们以后再说。

在隋末的历史舞台上，猛男级别的人物数不胜数。

在介绍了李猛男和窦猛男之后，我们再来介绍一位猛男。

这位猛男我认为他是所有的反隋势力中，最有实力与李渊掰手腕的人，可是最后由于策略不当，最终被李渊毒杀，其结局很是令人惋惜。

好了，不说这么多了，他就是杜伏威。

杜伏威

杜伏威，齐州章丘(今山东济南市)相公庄镇河滩村人。

在前边，我们介绍过，隋末各路农民起义中，势力最大的有三家，第一是翟让、李密领导的瓦岗军，第二是河北的窦建德；第三就是杜伏威。

与前两人相比，杜伏威的出身最为贫苦。翟让虽然是农民，但是好歹曾经做过公务员工作，李密是世袭的蒲山公，窦建德也算是个小土豪，杜伏威不同，他无财无势，是彻底的贫农出身。所以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份职业就是待业，因为他的家里实在太穷。

他与临济牧羊人辅公祏结为生死之交，辅公祏多次偷姑姑家的羊接济他，可以说要是没有辅公祏的帮助，杜伏威早就饿死了。

不过通过辅公祏源源不断地接济杜伏威这件事，可以看出两点：第一杜伏威是很有人格魅力的，要不然谁会愿意不断地偷东西去帮助他；第二可以看出辅公祏也是个穷人，辅公祏要是个款爷，还用去偷羊？

杜伏威很感激辅公祏的帮助，虽然明知道这是接纳贼赃，但是没有饭吃的感觉实在难受，也就接受了，随后两个人结为了刎颈之交。

作为穷人，其首要问题就是吃饭。可是偏偏杜伏威和辅公祏的吃饭问题却不好解决。虽然凭着偷羊可以暂时解决一下吃饭问题，但这毕竟是犯法的事情，搞不好官府追究出来，会吃官司。

这种担心，不无多余。虽然辅公祏是个“偷羊圣手”，其偷盗技术绝对一流，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多长时间，这件事情就被泄露出去。官府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情。

偷羊并不是什么大罪，最多也就是关进监狱待几年，但是你要看在什么时代偷羊，在隋末那个年代偷羊，可能会杀头。

你能想到，偷羊和杀头联系在一起吗？是的，很有可能。因为当时是隋炀帝的统治。

大家都知道，“造反”这个职业在当时来讲是非常走红的。隋炀帝被造反派们搞得焦头烂额，所以情急之下，下了一道命令：允许地方官对盗贼自行处理，也就是说有可能把你关进监狱待几年，也有可能在你的脖子上留下个碗大的疤。

问题是你会碰到什么样的官员？如果碰到仁慈的官员那一切都好说，可是如果碰上酷吏，偷一文钱就能杀头，何况是偷羊？杜伏威虽然没有偷羊，但是接纳贼赃，同样有罪。

对不起，你们一起前往西方极乐世界。

这就把杜伏威和辅公祏难住了，要不碰碰运气？别啊，哥们儿，万一碰上酷吏呢？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啊，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珍爱生命，远离酷吏。

那该怎么办呢？是啊，该怎么办呢？让我想想。

哎，你看，现在很流行“造反”这个职业，要不咱们也去试试？

造反？咱们行吗？

嗨！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好！要不咱们就去试试吧。

大业九年（613）十二月，杜伏威和辅公祏两个人走上了造反事业的征程。那一年，杜伏威年仅十六岁。

既然已经决定造反，当然不能两个人单干。要不就拉拢一批人自己当老板，要不就去投奔别人，先当打工仔。对于杜伏威和辅公祏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讲，让他们拉起一杆子人自己当老板，是不太现实的，所以两个人决定，先当打工仔。

于是两人就近参加了一支小起义军。

刚加入时两个人都只是小卒。但只要你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在这一点上杜伏威做得就很好。

每次行军打仗的时候，杜伏威十分勇猛，进攻时冲在最前边，弄得对方以为他是个将军。而撤退时，他也总是带着几个人走在部队的最后边，帮着捡一捡部队沿路遗失的东西。这样的人，想不升职都很困难。所以很快，杜伏威就取得了大家的尊敬和信任，被推为首领。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杜伏威自己当了老板，逐渐扩充自己的势力，准备向淮南发展。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靠别人接济的落魄孩子了，我的现在的理想是———霸业。

杜伏威，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因为你具备这样的能力。

但是杜伏威深深地明白，江淮一带隋朝的力量比较强大，眼下凭着自己手头这点人，不足以对抗隋朝的正规军，要想真正地成就一番霸业，还得继续扩充自己的势力。于是杜伏威决定，努力寻找机会去联合和吞并附近的其他起义军。

他首先盯上了苗海潮。苗海潮的起义军在下邳（今江苏徐州市睢宁县境内）一带活动，势力不算小。但是苗海潮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欺软怕硬。于是杜伏威决定利用他的这个缺点，忽悠他一下。

杜伏威让辅公祏送信给苗海潮说，咱们都是苦于隋朝的暴政，起来造反的，不过现在隋朝的力量还很强大，力分则弱，力合则强，如果你认为自己比我强，我就去投靠你；如果你认为不如我，那就来投靠我，要不然咱们就大战一场，一决雌雄。

这话说得够狠，很有些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的感觉。不过，虽然话说得狠，但是面对欺软怕硬的人，没有这一套，还真是不行。

当苗海潮听到这样的话时，他害怕了，心里敲起了小鼓，看来这个杜伏威不简单啊，不然的话，说话为什么这么硬气，即使他来投奔我，这样的人也是不好驾驭啊，要不和他干一场？看他话里话外的那个意思，好像很希望和我干一场啊？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敢说这样的话。

嗯，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于是苗海潮决定，归降杜伏威。

收编了苗海潮的部队，现在的杜伏威已经是个大老板了，但是要想成就霸业，当然是人越多越好。所以紧接着杜伏威又瞄上了海陵（今江苏泰州境内）的赵破阵。

不过这一次赵破阵却主动找上门来，招降杜伏威。因为他的势力比杜伏威大。

杜伏威可不是苗海潮，凭你几句忽悠人的话，我就会投靠你。想要招降我，你得有两把刷子才行，咱两家还不一定谁吞并谁呢。经过一番研究后，杜伏威决定吞并赵破阵，并且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诈降！

他让辅公祏率领大队人马在外边接应。随后他只带了十几人去赵破阵那儿投诚并献上礼物。赵破阵一向轻视杜伏威，看到杜伏威来了很高兴，将杜伏威等一干人让进了内府。

喝酒，喝酒！来来，吃菜，吃菜！

这只能说明，赵破阵的脑系不是一般的差劲。结果赵破阵几乎是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被杜伏威当场刺杀。赵部群龙无首，全部归降。

实力大增后，杜伏威自称将军，开始纵横淮南。

杜伏威，这个响亮的名字将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大业十一年（615），东海李子通率所部万余人来淮南投靠杜伏威。这个李子通也是反隋势力中颇有实力的人物，胸怀大志。他起兵时是依附在长白山（山东境内）左才相手下，后来因为太得人心，被左才相嫉恨，不得已离开长白山。这次来到淮南投奔杜伏威其实是有些逃难的味道，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李子通的投靠使杜伏威实力大增，杜伏威当然高兴，但是千万不要忘记，李子通也是个胸有大志不肯屈居人下的人，我们常说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会碰撞出绚丽的火花，要是两个胸有大志不肯屈居人下的人在一起，会碰撞出什么呢？

我相信，也一定会碰撞出火花，只是这个火花，不是绚丽的，而是血红的。

没过多久，李子通又突然就脱离了杜伏威，带着自己的部队去了海陵，自立门户。

刚来，为什么要走呢？是啊，为什么又要走呢？因为杜伏威逼着李子通必须走。

再不走，我的兄弟就都成你的了。

一山难容二虎，一军没有二主。

在左才相手下，李子通就是因为太得人心，被左才相嫉恨，而被迫出走。在杜伏威这里，难道李子通就变成绵羊了？答案是：不可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这里边杜伏威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不可否认，杜伏威和李子通虽然都是枭雄，但凡枭雄之类的人物，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心胸狭窄，猜忌心强。杜伏威对于李子通的到来，表面上很高兴，暗地里却是猜忌。

相信杜伏威对李子通被迫脱离左才相一定有所耳闻。李子通投靠杜伏威也是因为迫不得已，内心深处也是防备杜伏威的。

这就是一对矛盾体。所以两人在一起时，基本上都是面和心不和。

我相信两个人，经常会有些摩擦性的语言，甚至有时杜伏威还会说些带刺的话，刺激李子通。而李子通也不是省油的灯，与杜伏威这个领导处处抬杠拌嘴。

时间一长，李子通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杜伏威肯定会给他小鞋穿。所以李子通最终决定，向杜伏威打个辞职报告，别等你炒我，我先炒了你。不过虽然我走了，但是杜伏威，你的做法实在让人受不了，我李子通不是光杆司令，我手底下也有兄弟，我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所以，结论就是———必有一战。

率先出手的是李子通，他让手下人袭击杜伏威。杜伏威由于没有防备，被打得大败，幸亏手下的大将王雄诞挺身而出，在危难时刻抱着杜伏威躲进了芦苇丛中，方逃过一劫。

也许真是应了那句话：屋漏偏逢连夜雨。

杜伏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隋将来整就率军攻打他。

自古英雄多磨难，一点也不假。

杜伏威本来就刚刚被李子通炒了一次，现在又冒出个来整。可以想象，杜伏威就像个被警察通缉的罪犯，在哪待着都不安生啊！又是大败。这一次救他的是部将西门君仪的妻子王氏，王氏仗着自己力气大，背着杜伏威一通撒丫子跑。这是杜伏威一生当中最狼狈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其实人都有背运的时候，关键是在背运时，你的意志是否坚强。

只要你意志坚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阳光总在风雨后。

唯一让杜伏威心里稍微平衡的是，来整在进攻杜伏威的同时也进攻了李子通。李子通也被打得大败。

对杜、李二人来说，这次火拼简直就是成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绝妙注解。对于李子通来讲，更是损人不利己。辞职不干了，自己想当老板，本无可厚非。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已经走人了，何必采取极端的报复方式啊？平白结下了杜伏威这个可怕的仇家，为以后杜伏威大举进攻自己埋下了伏笔。

连续两次死里逃生，杜伏威的部队伤亡很大，失去了称霸的实力，只好四处游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断吸收流民加入以扩充势力。好在经过半年的恢复，杜伏威又扩充了数万人，并控制了江都附近的六合县作为根据地。

这一次，我可得好好经营一番了。开荒种地，自力更生。

对了，传我命令下去，对于来投奔的起义军，一概不要。怕了。

来投奔的起义军，倒是没有。打你的隋军来了。

大业十二年（616）七月，杨广来到江都巡幸，杜伏威正好就在江都他眼皮底下。为了保障自己巡幸的安全，杨广派出大将陈稜带八千精锐讨伐杜伏威。

唉，刚喘口气，还让不让人活啊？小的们，与我列队迎战！

陈稜的这八千精锐，虽然人少了点，但是真正称得上是隋朝的精锐部队。

在此之前我们说过，杨广为了镇压农民起义军，将自己的禁军卫队，都投入了战斗，这八千人就是杨广禁军中的精锐部队。杨广基本上将自己手里最好的牌给了陈稜。

陈稜临出征时，杨广只给了他一句话：“剿灭杜伏威，带着他的脑袋来见我。”

要说起这个陈稜，也算是一个猛人，当年曾经率领大军远征琉球（今台湾），俘虏了琉球王室的成员，为隋朝立下大功一件。

不过陈稜虽然够猛，但是打仗有个特点：外战内行，内战外行。

什么？说颠倒了吧？

没有，我们的陈稜将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次讨伐杜伏威，八千禁军兄弟，基本上被他打光了。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啊！

刚开始的时候，陈稜凭借着军队训练和器械远强于杜伏威，打了几个胜仗，搞得杜伏威东躲西藏，好在陈稜兵力不多，杜伏威才勉强和他打个平手。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就证明了陈稜的智商实在不高。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杨广到达江都后，江淮地区在这位仁兄的“精心治理”下，广大人民过上了“吃不饱，穿不暖”的“小糠”生活。史书记载：老百姓先是吃树皮树叶，实在没吃的，就煮土为食，最惨的居然到了“诸物皆尽，乃自相食”的地步。

中国历史上虽然出现过很多次“自相食”的局面，但那都是在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地方，而江都这样原本富庶之地，又是天子脚下，居然也会“自相食”，由此可见我们的杨广先生实在不是当总裁的料。

隋朝想不灭亡，都很困难。

其实当时政府的粮仓里有足够的粮食可以救灾，隋文帝在位时，一直很重视国家的粮食储备，就是为了防备万一。如今万一出现了，可是我们的杨广先生正在享受财富和美女，根本不去理会老百姓的死活，而地方官又没得到命令，谁敢擅自开仓赈济灾民？

吃饭问题是头等大事。既然无法从国家那里得到赈济，实在抱歉了杨广先生，我们肚子实在饿的慌，杜伏威先生可以解决我们的温饱问题，我们要去投靠他。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杜伏威乘机吸收了大批难民，势力迅速膨胀，军事力量超过了陈稜。

只要有饭吃，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叫你去打陈稜，去不去？

没问题啊，抄家伙！

随后杜伏威主动向陈稜挑战。

这个时候陈稜的脑子还是比较清醒的，知道战局不利，任凭杜伏威怎样骂他祖宗八辈，就是龟缩不出战。这一下，杜伏威可着急了。

不能总是这么耗着啊？人家陈稜是正规军，是吃皇粮的。咱们可是自力更生，除了打仗还得自食其力，不能天天在这跟他耗啊？怎么办呢？

杜伏威忽然想起了司马懿。他于是派使者给陈稜送了一套妇女衣裳，当年诸葛亮就是给司马懿送了一套妇女衣裳，想激司马懿出战。在此基础上，杜伏威又发挥了一下，还送陈稜一个外号叫“陈姥”（陈老太太）。

怎么样？陈老太太，不敢出战，就回家去抱孙子吧！

杜伏威有诸葛亮的智谋，但是陈稜却没有司马懿的智商。

是可忍，孰不可忍，陈大将军怒火中烧，下令全军出战。

好！可算出来了。兄弟们，给我狠狠地打。

这一仗打得十分激烈，杜伏威亲自上阵，但是不小心被暗箭射中。紧要关头，杜伏威展现出超凡的猛男特质，怒吼：“不杀了你，我就不把箭拔出来。”然后就像当年的夏侯惇一样直冲过去，把那个弓箭手一刀斩于马下。

这种近乎于疯狂的作战风格，使陈稜的部队大为惊恐，心中都在想：“这位仁兄被箭射中了，怎么还不死呢？莫非是天神下凡？”

惊恐之下，必然慌乱！

结果陈稜被打了个全军覆没。而我们的陈老太太侥幸脱险，单骑逃回了江都。

从此，杜伏威趁势扩大战果，占据了高邮、历阳等重镇。并在历阳自称总管，封辅公祏为长史。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杜伏威在江淮地区，成了跺跺脚、震三颤的人物。

由于杜伏威的存在，江淮地区的隋军被牵制住，减轻了北方农民起义军的压力，客观上也为李渊起兵创造了有利条件。

李渊的苦衷

好了，现在因为有了李密、窦建德、杜伏威这三大猛男的不断折腾，相信杨广身边的宫女再给他唱多么好听的歌谣，他也会整夜的失眠。

就在三大猛男用尽各种手段，不断折腾杨广的时候，我们的李渊同志也在磨刀霍霍地准备起兵造反。

李渊在杨谅起兵造反的时候，就曾经动过造反的念头，但是为什么一直到了大业十三年（617），才真正决定动手？

历来对李渊的起兵造反的事情颇有争议。人们普遍认为李渊胆小如鼠，决定起兵造反，是受了李世民和一帮谋臣的忽悠，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你也这样认为的话，那么我告诉你：大错特错。

这再一次说明了李渊是个有政治经验的老手。前面我说过，李渊整天地吃喝玩乐，发挥“装蠢”的本领，除了避开杨广的耳目之外，还有起兵造反时机不成熟的原因。

第一，地理环境。

李渊所在的太原地区，是当时隋朝的军事重镇，朝廷在其周围布有重兵，如果贸然起兵造反，很可能会被灭掉。杨谅、杨玄感就是个例子。

第二，王威、高君雅的监视。

王威、高君雅是杨广的亲信，来到太原就是为了监视李渊，相信这两个人在暗中没少向杨广汇报李渊的情况，李渊必须小心应对，不能轻易地向人吐露真言，以至于当李世民劝李渊起兵造反时，李渊在自己的亲生儿子面前，都着实当了回演员，非要把这个宝贝儿子送到官府。山西就数你官最大，你还想把他往哪送？可见李渊的表演功底是相当深厚的。

第三，忠君观念的影响。

应该承认，李渊毕竟是杨隋皇室的世臣，又是至亲。在那个忠君思想占主流的封建社会里，在李渊的头脑中，有着很深的君臣礼教观念，在这种观念的支配下，让他终身背负一个“叛主”的罪名，我想换了谁，都会慎重考虑的。人毕竟不能脱离当时的社会背景，更何况李渊不同于那些没有饭吃的农民，试想谁愿意放弃一份非常有前途的高级公务员工作而去造反？

通过上边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李渊其实是在等待一个有利的时机，而这个时机的内容是：顺时而起，推翻隋朝的江山，但又不失自己的名节，将来一旦取得天下，才能稳坐皇位。

所以我说，李渊能做成大唐帝国的开国皇帝，不是偶然的，它来自于长时间的谋划、隐忍，还有对时局敏锐的判断力。

虽然我顾虑重重，但是我依然信心百倍。小心翼翼地，我相信那个时刻终将到来。

只是李渊没有想到起兵造反的时刻，到来得有些意外，以至于让他措手不及。

大业十三年（617），突厥来犯。李渊派副手高君雅和马邑太守王仁恭合击突厥，结果被打得大败。消息传到杨广那里，杨广表情温和地说了一句话：“速派专使赶往太原，缉拿李渊和王仁恭问罪！”

杨广，这是你逼我造反的！

不反也得反

李渊战败，惹恼了杨广。李渊你明明知道现在好多人搅得我不得安生，偏偏在这个时候，你还给我添乱！你酒喝大了是不是？你那些扯虎皮、拉大旗的计策都哪去了？

领导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具体的处理方法是：就地免职，听候发落。

李渊的心里敲起了小鼓，现在全国可是造反事业一派红火，杨广的眼睛都蓝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这样的乱子。李渊的肠子都悔青了。

“我真应该亲自出战啊，上次回击突厥时，瞧王仁恭那个熊样，这次就不应该用他，还有那个高君雅，看来和王威一样，都是酒囊饭袋。”

不过，世界上是没有卖后悔药的。

“下一步杨广会怎么处理我呢？”

“以杨广现在心理变态+惊恐症的表现，即使没事的时候，杀人也是从来不需要理由的，何况自己又打了败仗，这等于给了杨广一个杀掉自己的理由，完了，这次是死定了。”

杨广，早知道今日如此，上次你在雁门被围，我就不应该救你！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长时间以来的隐忍和谋划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泡汤。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老子反了！

其实我的心早已背叛了你，只是我一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但是，今天我不得不反。从现在开始，我将与你彻底决裂。

将杨广推向火坑

就在李渊刚刚下定决心造反，并且和手下人精心谋划时，命运和李渊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杨广的第二封诏书到了，其内容是：赦免李渊无罪，恢复原职。

恢复原职？哇噻！杨广怎么了？苍天啊！大地啊！这是哪位天使大姐，让我们的杨广先生良心发现啊，居然赦免了我。

高兴归高兴，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造反的理由没了。这可令李渊一时不知所措。

“要不再等一等？毕竟现在师出无名了。”

不可以，李渊，你要知道，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你在策划谋反，即使你现在想放弃，也已经晚了，杨广知道了，你还是死路一条！

既然已经不能回头，那我只有勇敢地向前冲。前边也许是万丈悬崖，但我宁愿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愿受杨广的杀戮。不过，造反大计虽然定下，但是具体的实施步骤，还是应该精心策划一下。

李渊毕竟不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青少年。

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须谨小慎微，因为一旦出现差错，那将功亏一篑。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要赢得最终的成功。

第一步：聚齐家眷。

当时李建成和李元吉都在河东郡，女婿柴绍（平阳公主的丈夫）在长安，李渊迅速地召集他们齐聚太原，因为如果不召回他们，也许你在太原刚刚起兵，他们的人头就会随之落地。

第二步：取得群众的支持。

造反不同于打群架，几个人抄家伙一拥而上，将对方打个鼻青脸肿。造反是需要有群众基础的，不走群众路线，任你天大的本事，也是白搭。那么如何争取群众的支持，这是门学问，而李渊是这门学问的专家。在当时来讲，想要群众支持你，首先要让群众对隋朝产生反感。

随后，李渊出了个损招，让刘文静诈写杨广的诏书，具体内容是：征发太原、西河、雁门、马邑诸郡的百姓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皆为兵，定于年终在涿郡集合，攻打高丽。

损！实在太损了！简直把杨广往火坑里推啊！

诏书一宣布，群众一片怨声载道。

“怎么又去打高丽？还有没有完啊？”

“是啊，打了人家三次，都没打赢，还要去送死啊！”

“反正我是不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

……

看着群众怨声载道的样子，李渊的心里乐开了花，果然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接下来进行第三步骤：招募军队。

在这里首先说一下，在隋唐时期，即使是封疆大吏，自己手中能调动的兵力也是极其有限的。朝廷有令，各地方遇到紧急情况时（包括外敌来袭、叛乱等），各地方长官可以招募军队，但同时必须立刻上报朝廷。

现在群众都知道如果参加了李渊的部队，就不会跟着隋军前往高丽送死，所以如果李渊征兵，相信大家一定会积极地响应，但是有一个问题，阻碍了招募军队这件事。

目前没有紧急情况啊，想要征兵，给个合适的理由先？

事实证明，李渊的运气那是相当的好。不久以后，一个合适的理由出现了。

刘武周杀死了王仁恭。刘武周是谁？这和李渊征兵有什么关系？

征兵

刘武周是马邑太守王仁恭的手下，时任鹰扬府校尉。杀死王仁恭，是因为他和王仁恭的小妾私通，怕事情泄露。

这个理由要是说出来，天下人是会笑掉大牙的。所以刘武周就散布舆论说王仁恭不体恤百姓，如何如何腐败，如何如何有生活作风问题等，结果还真忽悠了一批人，趁着王仁恭视察粮仓的时候，做掉了王仁恭。

自己的上级领导，那可是朝廷命官，诛杀朝廷命官，这事要是传出去，杨广非得把自己挫骨扬灰不可。所以，刘武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反他娘的。凭什么他杨广就是真命天子？现在全都忙着造反，我也当把弄潮儿！

刘武周确实有造反的能力。

集兵万余人；攻破雁门郡、楼烦郡；占据汾阳宫，自称太守；开仓济贫；投靠突厥，被突厥封为“定扬天子”。

五个步骤环环相扣，一气呵成。

刘武周把该做的事全都做了。这是一个和李密、窦建德、杜伏威一样有勇有谋的猛男。只是更狠！更坚决！更干脆！

刘武周来势汹汹，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太原。

这样一来，李渊就有了征兵的理由。身为太原的地方长官，北边发生了叛乱，再不采取行动，除了朝廷追究你的责任之外，相信老百姓的口水也会把你淹死。借着刘武周叛乱的机会，招募军队，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

可是会不会有人识破呢？尤其王威、高君雅这两个小子，别看打仗一副熊样，一沾这种事，那是相当的敏感，万一让他们看出来，在杨广那给我打个小报告，弄不好兵没招来几个，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如何摆平这俩小子呢？最好是，征兵这件事，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李渊决定召集部下，召开紧急会议，商议怎样对付刘武周。

会场的气氛是严肃的。李渊首先致开场词：

“诸位啊！太原危急！山西危急！我大隋王朝危急啊！”

李渊的开场词震荡人心。

“唐公，此话怎讲！”

“刘武周大逆不道，杀死朝廷命官投靠突厥，已经占领雁门关，距离我们太原只有三百里。”李渊装做不知所措。

“哦？有这样的事？发兵立刻讨伐他！”王威首先表态。

“哎呀！王将军，我又何尝不想这样做啊。只是……”

“只是什么？请唐公明言！”高君雅马上追问。

李渊你不是要消极怠工吧？

“只是咱们兵不多啊。按说应该向朝廷申请即可征兵，可是皇上在三千多里之外的江都，等皇上同意咱们征兵了，那个时候刘武周也打过来了，可是没有皇上的同意，咱们是不能擅自征兵的啊！”李渊说完，瞟了一眼王威和高君雅。

两个臭小子，看你们怎么回答。

“唐公您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这事不能不管啊。您尽管征兵，皇上那里我们去说！”王威和高君雅两个人拍着胸脯说。

“这个……”

“哎呀！唐公您就别犹豫了！”

这就是应了那句老话：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所以我奉劝那些经常参加各种会议的人，尤其是年轻人，在开会时，千万不要急于表达自己的意见，不能犯王威和高君雅这样的错误。

李渊，你别想消极怠工，保存实力。要不是我们哥俩积极促进，太原说不定就落入刘武周手里了，别以为我们哥俩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嘿嘿，其实你们俩就是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两个白痴，要的就是你们的这个态度。

李渊不仅是个政治老手，还是个投机分子，利用了王威和高君雅两个人，钻了隋朝法律的空子，合法地进行征兵。

这一次，李渊共征集了三万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手里有兵，感觉就是踏实。

心生毒计

下一步，就是要给手下人分派任务。

王威和高君雅高兴了，这两个人认为，李渊肯定会把新招来的兵分给他们一部分，毕竟两个人是二把手，除了李渊就数他们最大。

领导，这次分给我们多少兵啊？

让你们带兵？当我白痴啊？那我还怎么造反？

王威，你和裴寂一起掌管军粮，负责后勤工作，这可是个重要的职位，好好干啊，你很有前途。

高君雅，你把守高阳城，盯着点刘武周，如果他打过来，你先替我顶一阵啊。如果有什么疏忽，我唯你是问！

领导，那您呢？

我？嘿嘿。

史书记载：以兵马铠仗，战守事机，召募劝赏，军民征发，皆须决于帝。

兵权当然要掌握在自己手里。至于你们俩，当然要一脚踢开。

李渊决定让李世民、长孙顺德、刘弘基三个人分管新招来的兵。

李世民、刘弘基大家都很熟悉。在这里，介绍一下长孙顺德。

长孙顺德是李世民夫人的族叔，他的经历和刘弘基有点相似，也是杨广征高丽时，不愿意到前线去当炮灰，结果跑到太原，投靠了李渊。这个人是后来玄武门事变中的头号主力队员。

虽然长孙顺德和刘弘基这两人是朝廷的罪犯，但在李渊看来，他们现在有个共同的身份：心腹。让自己人带兵，当然放心了。

但是很快，这个决定就引起了王威和高君雅的怀疑。

什么？让长孙顺德、刘弘基带兵，咱领导是怎么想的？王威和高君雅百思不得其解。

李世民是领导的二公子，让他带兵，我们没有意见。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是什么人？临阵脱逃，那是朝廷的罪犯啊？官府还曾经通缉过他们，让他们带兵，我们不服。是不是李渊这个老狐狸有什么不良企图啊？

现在咱哥俩梳理一下，按道理来讲，李渊最应该把兵权给咱们，可是他偏偏不给，长孙顺德和刘宏基是罪犯，居然能带兵，最关键的是他们都是李渊的亲信。莫非……

李渊是不是要造反啊？

造反？

这可不得了！

先前咱哥俩还让他招兵呢，真是糊涂啊！

这个老狐狸，狡猾狡猾的！

没关系，现在咱们既然已经识破他的诡计，就应该阻止他，为皇上尽忠。

咱们先逮捕长孙顺德和刘弘基，看看李渊是个什么态度。

等一等，现在咱们毕竟只是猜测，说句心里话，人家不让咱哥俩带兵也有道理，咱哥俩到太原后，总是打败仗，人家让咱带兵，能放心吗？

那我也觉得他动机不纯。

要不咱去找武士商量一下。

好，找他去。

武士是个有钱人，靠经营木材生意起家，同时也是个名人，因为他有个大名鼎鼎女儿，就是后来的武则天。在长孙顺德、刘文静、唐俭、刘弘基等人都还没投靠李渊时，他就和李渊结成了密友，算是老资格了，也曾经忽悠过李渊起兵造反，还向李渊献过兵书，所以深得李渊的信任，担任行军司铠参军。

武士有个最大的特点：八面玲珑。

虽然是李渊的心腹，但是和王威、高君雅的关系也不错，毕竟这两位是中央派来的人，在当时来讲，李渊还没当皇帝，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成功，所以眼下还是必须要和这两个人搞好关系。不然的话，这二位在杨广面前说几句自己的坏话，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是武士的精明之处，武则天就遗传了父亲的这种八面玲珑的基因。

相信在平常的日子里，武士经常会和王威、高君雅这两个人，喝喝酒、下下棋什么的，关系很融洽。所以这一次，王威和高君雅才决定找武士商量。

“武参军啊，你说长孙顺德和刘弘基是朝廷的罪犯，官府还曾经下令通缉过他们，让他们带兵，真不知道唐公怎么想的。我们想把这两个人抓起来，你看怎么样？”

这两个白痴算是问对人了。

武士是个精明的商人，王威和高君雅在他面前，幼稚得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

虽然咱们关系不错，但是你们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早已属于唐公？

“哎呀！这个恐怕不好吧！”武士故作深沉状。接着武士缓缓地说了一句话：“长孙顺德和刘弘基都是唐公的人，在唐公的地盘上，二位要逮捕唐公的人，恐怕不会有好果子吃吧！”滴水不漏啊，这句话既是一种威胁，可是听起来，好像还是替王威和高君雅着想。这就是水平！

“嗯，还是武参军想得周到啊，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谢谢啊！”

你看看，到此为止，王威和高君雅被成功忽悠。

但是，随着造反准备工作步伐的加快，造反这件事已经逐渐公开化。王威和高君雅两个人即使再白痴，也能够看得出来，毕竟纸里包不住火。作为隋朝的忠臣，王威和高君雅当然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李渊起兵造反。

李渊，只要有我们在，绝不会让你得逞。虽然我们曾经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但既然你选择走上造反这条路，那我们就不再是战友，而是敌人。李渊，拿命来！于是两个人，想出一条毒计。

将计就计

两个人决定除掉李渊。

王威和高君雅心里清楚，在山西这块地盘上，都是李渊的人，如果和李渊硬碰硬地对着干，肯定没戏，更何况自己的手里，没有兵权。

作为朝廷的特派员，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渊造反，而不管不顾。所以两个人定下了智取李渊的计策：借口山西大旱，让李渊这个一把手到晋祠求雨，然后在那里结果了他，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李渊要是死了，他手下那批人就会树倒猢狲散。到时我们哥俩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妙计，妙计啊！

谁说我们哥俩不行，我们也是很有才的嘛。

实事求是地讲，王威和高君雅的计策还是十分可行的。在当时来讲，为民求雨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任何地区的领导人都不能无故推辞，李渊作为山西地区的一把手当然责无旁贷。

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使自己的诚意感动上苍，在求雨的时候，不能带太多的护卫。趁这个机会将李渊干掉，然后带着李渊的人头去江都请功，相信这两位仁兄一定会升官发财。但是现在有个实际问题需要解决，两个人的手里没有兵啊。

即使李渊不带护卫，相信李世民到时也会在身边，那小子可是个猛人，有人要宰他老爹，他不抄家伙拼命才怪。

可是到哪里去找兵呢？刺杀这个活，不能靠我们哥俩单干啊？李渊身边的人，那肯定一个都不能找，要找就从下级里找。

于是这两位仁兄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刘世龙，时任晋阳乡长。在王威和高君雅看来，刘世龙是个听话的人，也是个三杠子打不出个屁的主，这样的人应该还是很令人放心的。

可是刘世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

“刘乡长，我们哥俩和你商量个事！”

“二位领导大驾光临，刘某人倍感荣幸，有事好说，有事好说啊！哈哈！”

“李渊这个老狐狸，吃了豹子胆想要造反，我们准备在他求雨时干掉他，不过现在我兄弟俩手底下没有兵丁，劳烦刘乡长，在你的乡里征点兵丁，借我们使使，事成之后，我们奏明皇上，保你升官发财。”

“好啊，好啊，李渊那个老鬼，我早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您放心，征兵这事包在我身上。”

“嗯，好好，刘乡长很明事理啊，不过这个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啊！”

“您就放心吧！您还信不过我这张嘴啊！”

领导发话，他刘世龙敢不听？正常情况下是要听的，但问题是现在情况不正常。

王威和高君雅走后，刘世龙开始积极地行动起来。怎么行动呢？向李渊报告。因为他和李渊有一种特殊的关系，这一点，王威和高君雅并不清楚。

早在李渊刚到山西任职的时候，刘世龙就在裴寂的引荐下前去拜访李渊，而李渊在见到刘世龙时，并没有摆出一副官儿架子，相反对刘世龙还很热情，并且虚心向他请教。山西地区最高的长官居然这样热情地对待一个小小的乡长，这使刘世龙很受感动，从那一刻起，刘世龙发誓，找机会一定要报答李渊。如今这个机会来了，而且是关系到李渊的身家性命，刘世龙怎能错过？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真是有道理。李渊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

古今成大事者，除了他有勇气、智慧、意志坚强、机遇好之外，我坚信他的身上一定会散发出某种特殊的人格魅力。而刘世龙作为一个小人物，在历史长河中的某个特殊时刻，左右了历史的进程，也充分印证了那句话：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

不要鄙视小人物，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立的、有尊严的个体。

千万滴水汇聚一条长河，千万个人也汇聚成一条长河，历史的长河。

当李渊听到刘世龙说王威和高君雅要刺杀他时，并没有愤怒。因为他懂得，一个大厦将要倾倒时，总会有人想力挽狂澜。也许他独木难支，但他即使被这个大厦压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愚蠢至极却又忠义可嘉啊！”李渊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虽然我敬佩你们的忠义，但终究我们不同路。在这条你死我活的道路上，我想要成功，所以，你们只有死。

第四章晋阳起兵

自编自演

大业十三年（617）五月十五日清晨，晋阳宫。

此刻李渊正在召开工作会议，参加会议的有裴寂、长孙顺德、唐俭、刘弘基、王威、高君雅等人。会议的内容是商议怎样防备刘武周南侵，以及到晋祠求雨事宜。

但是在这个会议上，首席谋臣刘文静却没有在场，他被李渊派去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这个任务远比参加会议重要。因为这是一个置王威和高君雅于死地的任务。

就在会议进行中，大家彼此交流意见之时，刘文静带着开阳府司马刘政会突然闯了进来。

“放肆！难道不知道正在开会吗？”李渊怒斥刘文静。

“启禀唐公，开阳府司马刘政会有事禀报。”刘文静并不慌张。

“那也应该事先通报一声啊！”李渊不快地说。

“这一点卑职当然明白，只因事情紧急，来不及通报，所以闯进来，请唐公恕罪！”

“什么事这么紧急啊？”

“刘司马有一旨密状要献给唐公。”

“密状？状告何人啊？”

“这个……”刘文静的眼睛转向了王威和高君雅。

“王威啊！赶紧把密状接过来，看看状告何人。”李渊对王威说。

“不行，唐公！这个密状就是状告两位副留守的，唐公必须亲自看才行。”这时候刘政会急忙说道。

“哦？状告副留守？怎么会有这种事？把密状拿过来！”

刘政会将密状呈给了李渊。

“状告我们？这是谁这么有个性啊？”此刻王威和高君雅也许还不明白，他们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当李渊看完密状后，脸色瞬间由红润变成铁青。

“混账！王威、高君雅你们两个人竟然敢勾结突厥犯我山西！”李渊拍案而起，眼睛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什么？勾结突厥？没影儿的事啊！”王威和高君雅瞬间被搞蒙了。

“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绑了，投进大牢听候发落！”李渊下令。

长孙顺德、刘文静、刘弘基、刘政会四个人一拥而上将王威和高君雅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唐公！我们俩冤枉啊！这是想造反的人存心污蔑我们啊！唐公，唐公……”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当两个人即将被拖出晋阳宫时，他们看到李渊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两个人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原来，你全知道了！

是的，我全知道了，只有你们哥俩还蒙在鼓里。

李渊随即宣布起兵造反，史称晋阳宫兵变（晋阳起兵）。

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参与晋阳宫兵变的所有人，他们的演技绝对不逊色于现在的任何一个大牌演员，而李渊绝对就是张艺谋！

李渊宣布起兵造反，很多人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文武众将一致拥护。

表现最积极的就是晋阳宫监裴寂。这个曾经和李渊一起“装蠢”的人，看到老伙计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创一片新天地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将晋阳宫中九万斛白米、五万匹布帛、四十万副铠甲，全都捐给了李渊。

而裴寂在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将为自己在后来的“刘文静事件”中准备足够的政治资本。

虽然李渊先发制人，将王威和高君雅逮捕，但是说他们勾结突厥并没有真凭实据。随便地抓人，如果不能给合适的理由，老百姓也不答应，更何况两个人是杨广的亲信。

但是，历史往往就是一个个机缘巧合的集合体。不该来的，却真的来了。

五月十七日，突厥来袭！

突厥人来了

在晋阳宫兵变这场大戏中，本来没有突厥人的戏份，但就在这场大戏即将谢幕时，突厥人开始成为了主角。

数万突厥骑兵，来势汹汹，驻扎在太原城外。更可气的是，突厥骑兵中的轻骑兵部队从太原外城的北门进东门出，不断地进行挑衅。李渊的肺都快气炸了！

但是，尽管这样李渊并没有盲目地出战。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将，李渊当然明白自己手中的这点儿人，不足以和突厥骑兵硬碰硬的对抗。

要想打败突厥人，还得靠智取。于是李渊再次祭出他百试不爽的“疑兵忽悠术”。疑兵次次用，次次都不同。最终目的就是把你忽悠得晕头转向。

李渊这次的忽悠计策是大开城门、把城头上所有的旗帜全都撤掉，守城的士兵不许向外张望，不能高声说话，很像《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空城计，只是诸葛亮的空城计是子虚乌有的事，李渊的空城计确是真实存在的。

同时，李渊又派部将王康达和鹰扬郎将杨毛率领千余人秘密地前往太原北门，埋伏在隐蔽的地方，等突厥的轻骑兵部队撤退时，发动突然袭击，夺取马匹，占为己用。

但是李渊提醒王康达和杨毛，如果看到突厥人撤退，千万不要急于进攻，一定要等所有的人都过完，再从背后进行突然袭击。

城门大开，死一般的寂静，突厥人的挑衅暂时偃旗息鼓。

咦？这是个什么阵势？

欢迎突厥代表团到我山西访问交流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什么？欢迎我们？脑袋瓜子被驴踢了？

突厥兄弟们远道而来，当然要欢迎了！

少来，想骗我们进去，然后把我们一网打尽，当我们是白痴啊。

可惜那个时候还没有《三国演义》这本书，如果突厥人看过诸葛亮的空城计，他们一定会为自己的撤退而后悔终身。

肯定有埋伏，还是速速退去为好。撤！回到外城，先与大部队会合！

好，既然不敢进来，那就撤回去吧，王康达、杨毛准备应战！

王康达和杨毛都是能征善战的人，但是两个人都有个致命的弱点：性格急躁。

看到突厥的轻骑兵呼啦哗啦地向太原外城撤去，尤其看到突厥人坐下膘肥的马匹时，两个人早将李渊的话当做了耳边风。

“弟兄们，跟我一起上，把突厥蛮子的马夺过来。”王康达在突厥轻骑兵撤退的过程中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将军，唐公说过，要等到突厥人都过完才能攻击啊！”一个小兵提醒他。

“少废话！等突厥蛮子都撤走了，还夺什么？跟我上！”

王康达的勇气是不用怀疑的，作战的勇猛是无可挑剔的，但是失败也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遭到了突厥骑兵的前后夹击。

李渊正是充分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叮嘱他们一定要等到突厥轻骑兵全部过完，才能攻击。

姜还是老的辣啊！

王康达和杨毛这两根嫩葱就只有被突厥骑兵逼得跳了汾水河。王康达不幸溺水身亡，只有杨毛和两百余名士兵可能仗着小时候学会的那点游泳功底，侥幸游到了对岸，才幸免于难。

姑且算是伟大的胜利总会有些许牺牲吧。

也许突厥人没有见过大开城门的阵势，所以这一次突厥人心里有点毛了，他们甚至认为王康达、杨毛战败是不是李渊故意在作秀啊。

麻痹我们的思想，让我们轻敌，然后我们打进城去，你们给我们来一个小锅炖肉。哼！没门儿！传令下去，驻扎在太原城外，静观其变！

忽悠

突厥人还是很聪明的，即使不进城，也没轻易地撤退。我只在外围夺你老百姓的粮食、马匹，看你管不管？百姓的死活难道你能视而不见？

突厥人的策略确实够狠。

李渊开始着急了，打吧，打不过人家；不打吧，老百姓的死活不能不管啊！自己刚刚起兵，民心向背是很关键的。

既然这样，我只能使出最后一招了。如果这招还是不能让突厥退兵，那我李渊就倾全城之兵去和突厥蛮子拼个你死我活。

这个招数我称之为“表演忽悠术”，具体的实施步骤是这样的：

一、李渊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将一部分军队秘密地派遣出城，驻扎在城外不远的地方；

二、当转天早晨突厥兄弟睡眼惺忪起床的时候，这部分军队冒充援军，敲锣打鼓地进入城中；

三、以上做法反复地使用。

突厥人彻底蒙了。一连几天就像看电影一样，看着这些“援军”一拨又一拨地来到太原。李渊这老鬼有两把刷子啊，哪招来的这么多援军啊？天兵天将吗？

突厥人想到了上次雁门之役和马邑之战时李渊的用兵入神，他们不明白李渊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真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

在突厥的阵营中，李渊开始被神化。

唉，你看到没有，这个李渊简直就是神仙啊。

是啊，是啊，这个人长得就不一般！

以前在雁门和马邑时都打不过人家，这次深入到人家地盘，我看凶多吉少哦。

那咱们该怎么办？

风紧！扯乎！

于是在一个宁静的夏天夜晚，突厥人悄悄地撤退了。

太原的局势稳定了，李渊被老百姓捧到了神坛之上。当然，也有人被推到祭坛之上，那就是王威和高君雅。

“宰了他们，宰了这两个叛徒。”伴随着老百姓们的群情激愤，李渊顺理成章地将两个人斩首示众。

忠诚是我们经常鼓吹的道德。王威和高君雅是忠诚的，但从结果看来，王威和高君雅却变成了历史的可怜虫。

历史的逻辑有时真是很诡异，诡异得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它往往使人变得很渺小。

联合突厥

太原的局势虽然暂时稳定了，但李渊的心情没有就此平静。

和突厥人交手，使李渊逐渐认识到，现在虽然已经宣布起兵，但自己的基础还是相当的薄弱，这个时候如果打出“推翻隋朝”的旗号，吸引了强大的隋军注意力，以自己这点家底，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打光。

所以李渊认为目前暂时应该打出“尊隋”的旗号，使自己的目标不至于过于明显。正所谓：挂羊头，卖狗肉。

李渊还认识到，在自己未来的征程中，如果不妥善地解决突厥问题，势必会使自己陷于被动地位，更何况还有个刘武周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自己。

自己在前方浴血奋战，假如突厥兄弟和刘武周从背后一起拍自己的黑砖，这种滋味可是不好受。

要想使自己的后院不至于起火，就必须要稳住突厥。武力解决显然是行不通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怀惠。

所谓“怀惠”就是给予对方一些恩惠，暂时地妥协于对方。对突厥实行“怀惠”，不仅可以解决自己的后顾之忧，如果顺利的话，还可以借突厥的兵马以壮声威。

在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李渊作为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对，就这么办。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目标，即使让我给始毕可汗倒尿盆，我也去干！

随后李渊给始毕可汗写了一封信，内容大体是说自己要拯救天下的百姓，被迫起兵，目的是为了到江都把皇上迎接回来，继续实行以前对突厥的和亲政策，希望得到可汗的支持。事成之后，所有的财宝全都归突厥所有。

写完信后，李渊特意在信封上注明“李渊启”的字样。

在这里要向大家解释一下其中的含义，在古代的书信往来中，正常情况下都用“某某书”，如果用“某某启”则是一种很谦恭的态度，一般都是把自己摆在比对方低的位置。李渊在信封上写“李渊启”其实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弱者的位置，可以满足突厥人的虚荣心，是一种权宜之计。

这虽然是个细节，但是细节往往决定成败。李渊的每一项工作都做得非常细致，所以李渊能够成就大事。写完信后，李渊长舒了一口气，相信始毕可汗看完这封信后，一定会很高兴！

但是让谁把这封信送去呢？而且送信的人，除了送信之外，还必须善于外交辞令，毕竟和突厥人打了很多年的仗，弄不好到那惹恼了突厥人，还不如不去。最好的结果是，通过这个人出使突厥，能达到迅速联合突厥的目的。

对于这个人选，李渊犯难了。李渊决定召开会议，与诸将商议此事。

“诸位，谁能担当这次出使突厥的重任？”李渊问道。

朝堂之下，一片沉默。

李渊有些失望，但是他能理解这些人。因为突厥是个野蛮的民族，也许这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而生命只有一次。

“我去！”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朝堂上的寂静，说话的人是刘文静。

“唐公，我愿担当此次出使突厥的重任！”刘文静坚定地说。

看到刘文静勇敢地站出来，李渊的眼睛有些红润。

“肇仁（刘文静的字）可有把握？”李渊急切地问。

“请唐公放心，我在晋阳为官数年，和突厥人有多次往来，这次一定会成功。”

那一刻，李渊就像三岁大孩子一样，差点高兴得手舞足蹈。

“肇仁担此重任，何愁此事不成啊！哈哈哈！”

刘文静出使的那一天，李渊亲自送他到太原城外，提醒他一定要见机行事，即使始毕可汗不同意联合，也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平安回来。

看着刘文静远去的背影，李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我在晋阳为官数年，和突厥人有多次往来……”李渊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刘文静的话。为什么你始终没有提起过？李渊的脸上逐渐显出了一丝阴霾。

帝王的心思你别猜……

大业十三年（617）六月，刘文静带着李渊的书信，昼夜兼程地来到塞北。

始毕可汗在大帐里接见了刘文静。

“肇仁此次前来，意欲何为啊？”始毕可汗开门见山。

没等刘文静开口说话，始毕可汗接着说：“是不是唐公打不过我，想要投降我啊？”这一句话，引来了帐内突厥其他将领的一阵嘲笑。

刘文静并不慌张，缓缓地说道：“从前解雁门之围和马邑之战唐公可否败于可汗？我记得都是可汗主动退兵啊。”

第一次口舌交锋，当然不能落于下风。

刘文静也是没等始毕可汗开口，就接着说道：“唐公明白，可汗主动退兵是顾及到山西的百姓，不忍心让山西的生灵遭到涂炭啊！”

刘文静真有三寸不烂之舌，明知道是扯淡，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当然要顾及人家的面子。

“唐公现在起兵了，说说未来有什么打算吧。”始毕可汗开始转移话题。

“我家唐公修书一封，特地遣我来呈于可汗。”刘文静抓住时机说道。

“哦？递上来我看看！”

看完李渊的书信后始毕可汗很高兴，尤其对李渊的恭维态度非常满意。

“唐公确实是非常之人啊，从前雁门一战，杨广那小子龟缩在雁门郡内，屁都不敢放，而唐公的援军一到，马上扭转战局，我等不得不退啊！现在老天爷将山西赠给了唐公，我相信唐公必能平定天下，我等愿意和唐公联合，只是希望事成之后唐公不要食言就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刘文静的神经逐渐松弛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是接下来始毕可汗说的话，又让刘文静的心开始紧紧地收缩。

“不过唐公想要把杨广接回来与我和好，这个我不能答应，杨广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如果唐公把他接回来，相信杨广也会猜忌唐公，而且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到时候肯定与我开战，如果唐公自己做皇帝，我倒是愿意与唐公联合。”

人家当不当皇帝干你屁事？到时给你金银财宝不就得了？至于杨广那小子，从前都灭不了你，这次回来难道他会土鸡变凤凰？

其实不然，始毕可汗的这番话，是一种紧逼之术。想要与我联合，就必须推翻隋朝，自己做皇帝，这样你李渊就可以吸引强大隋军的注意力了，到时你们自相残杀，我坐收渔翁之利，金银财宝也照样少不了。李渊，你的如意算盘拨得叮当响，可惜瞒不过我始毕可汗。

“哈哈，肇仁啊，我也修书一封，你回去带给唐公。”

“可汗，我家唐公乃是隋朝的至亲，让他自己做皇帝，恐怕……”刘文静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唉！我意已决，现在就看唐公有没有诚意了。”始毕可汗打断了刘文静。

“传我的命令，设宴款待唐公的专使！”

酒席是丰盛的，气氛是融洽的，但是刘文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刘文静回到了太原。这次的任务，总体上来讲，算是完成了。但是，当看完始毕可汗的书信后，李渊脸上的表情开始僵硬。

这个始毕可汗，简直就是一只老狐狸。

应对之策

让李渊彻底与隋朝决裂，连个“尊隋”的旗号也不让打，这简直是为李渊准备一条送死之路。所以当李渊看完始毕可汗的书信后，将书信狠狠地摔到书案上。

“哼！岂有此理！这是与我联合吗？这明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李渊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过人家毕竟没有回绝你，你传出的球人家接着了，现在人家回传给你，看你怎么去接了。

如果拒绝突厥，那刘文静出使突厥一行，等于是白费劲，而且未来将会面临突厥人强大的军事压力。如果按照突厥的要求，与其联合，李渊必死在隋军之手。

这就是始毕可汗的厉害之处。

看来，有些时候，装孙子人家都未必会买账啊。李渊很是苦恼，没想到刚刚起兵，就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

既然自己想不出好办法，那索性就开会，充分发扬民主作风，集思广益。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

“诸位对始毕可汗提出的条件，有什么应对之策啊？”李渊环顾众人。

“我觉得突厥人都是急性子，如果此事不早定夺，恐怕突厥人会变卦啊！”说话的人是裴寂。

这句话是明显的废话，但是废话也有其价值，说出了此事的紧迫性。

但是接下来这个人说出的话，不仅很好地应对了突厥人提出的条件，而且将作为李渊今后推翻隋朝的政治纲略。

“我认为父亲可以效法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废昌邑的故事，废皇帝而立代王。”说话的人是李世民。

高！实在是高！

你始毕可汗不是讨厌杨广吗？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为了我们的联合大计，我就反对杨广。但是请注意，反的是杨广，不是隋朝！

将杨广与隋朝区别对待，你可以认为这是文字游戏，也可以认为这是政治策略，但这样既可以满足始毕可汗的要求，又不违背“尊隋”这个旗号的大方向，典型的中庸之道！

当李世民说完后，李渊用一种惊奇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的伟业，也许有你的一半。

既联合又斗争

李渊决定采用李世民的建议，并且在此基础上“兴义兵以传檄郡县，改旗帜以示突厥”。改旗易帜，这标志着李渊的事业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当然，旗帜的选择不能违背“反杨广，不反隋朝”的原则，而且还得让突厥人看着舒服。

这可真是成了夹在婆婆和媳妇之间，受夹板气啊。

有的人认为现在应把突厥人放在首位，而突厥的旗帜是白色的，所以应该用白旗。这个意见的代表人物是刘文静。

有的人则认为应把“尊隋”放在首位，隋朝的旗帜是红色的，所以应该用红旗。这个意见的代表人物是裴寂。

两个人因为此事，当着李渊的面，差点吵了起来，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发生口角争执。曾经的好朋友，从现在开始，将产生隔阂。

友情为什么有时候如此脆弱？高山流水式的知音，也许只存在于幻想之中。

刘文静和裴寂斗嘴，显然不占上风，不是刘文静的口才不行，而是刘文静的政治资本不如裴寂积累得多。在不远的将来，将会印证这一点。

眼下，还是要解决旗帜的问题，李渊并没有因为刘文静和裴寂斗嘴而显得不知所措。

这一次，将继续采用李世民的中庸之道，既不用白旗，也不用红旗。那用什么旗？

红白相间旗。

晕！

没有办法，目前的情况下，隋朝和突厥两边都不能得罪。但是从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李渊是个极其讲究斗争策略的人，该想到的都已经想到了。

于是，刘文静再次出使突厥，将李渊“反杨广，立代王”的意图告诉了始毕可汗，并且特别交代，欢迎突厥军队支援李渊，事成之后金银财宝归突厥所有。

始毕可汗实在没有想到，李渊会采取这样一种“打擦边球”的方法来应对，所以无话可说，考虑到如果不与李渊联合，自己将没有足够的把握对付这个潜藏在自己身边的对手，与李渊联合事成之后还会有利益可赚。综合起来看，与李渊联合是比较有利的。

所以始毕可汗决定支援李渊，于是派柱国康鞘利领骑兵两千，随刘文静来到太原。

始毕可汗让康鞘利来到太原，不仅仅是为了支援李渊，事实上他打了个精明的算盘，那就是准备向李渊推销自己的马匹，这一次康鞘利的到来，其实也是为了和李渊商谈互市马匹的事情。

对于李渊来讲，未来想要平定天下，不知要打多少次仗，而马匹绝对是不能缺少的，膘肥的马匹更是多多益善。突厥人的马匹，马瘦毛长蹄子肥，很适合行军作战，所以当康鞘利提出要和李渊互市时，李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是李渊明白突厥毕竟不是慈善机构，如果不加节制地从突厥人手中购买马匹，一来让其了解了自己缺少马匹，这样会助长突厥人的贪欲，从而抬高价钱。李渊这么精明的老鬼，当然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最重要的是，突厥人要是知道李渊缺少马匹，会不会对李渊未来的前途产生疑虑，而这种疑虑会不会影响与自己的联合，这一点李渊实在没有把握，所以在与突厥互市的问题上，李渊宁可稳扎稳打，也不愿一口吃个胖子。

这就是策略。策略绝不仅仅表现在政治领域和军事领域当中，可以说在任何范畴之内，策略都是不可缺少的。策略不是玩弄阴谋诡计，它是一种艺术，一种做人的艺术，要想拥有这种艺术并充分地体现出来，我们每个人都要经过千锤百炼！

些许的牺牲

至少到现在为止，与突厥人的气氛是和谐的，关系是融洽的，李渊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甩开臂膀，大干一场了。

李渊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我始终向往那个宝座，如今我要向那个宝座稳步地迈进，我坚信它终将属于我。前方的路是遥远的，在前进的过程中，虽然会有很多快乐，也难免会有些痛苦，甚至痛苦会多于快乐。

就在李渊准备雄心勃勃地大干一场时，李建成带着家眷从河东来到了太原。他带来了一个令李渊异常悲痛的消息———李智云被杀。

李智云是李渊的第五个儿子，小妾万氏所生。李智云本来和李建成在一起，但是由于中途走散，被官府缉拿，押送长安后被杀。

革命，就必须要付出代价，甚至是血的代价。不过这个代价实在有些残酷，丧子之痛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李渊不是常人。

虽然，我的心在滴血，但是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那就是推翻隋朝。杀戮会使人肉体死亡，但是杀戮不会泯灭我的理想，我依然斗志昂扬。

我和你的区别在于，我推翻你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天下，因为我有一颗胸怀天下的心。

想到这里，李渊笑了，虽然眼里含着泪水。

好了，化悲痛为力量吧，就此踏上征程！目标：长安。“反杨广，立代王”其实已经为李渊指明了这个前进的方向。

从时局来看，长安也是最好的目标。当时李密刚刚打败隋军，再次攻占了回洛仓。杨广急忙派江都通守王世充、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等率各部增援洛阳。

长江北岸的隋军全部集中在洛阳，准备对付李密。而长安守备薄弱，正好给了李渊机会。

那就向长安进发！

第五章进军长安

誓师

大业十三年（617）七月五日。

对于李渊来讲，这是个特殊的日子，因为今天李渊要召开出征之前的誓师大会。从现在开始，李渊的造反大戏真正地拉开了帷幕。

我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面对着三万多身穿铠甲的战士，李渊不禁激动万分。

“将士们！”李渊高声叫道，“我蒙先帝之恩，才有今天，却无以为报。今杨广无道，巡幸无度，穷兵黩武，致流寇四起，使天下生灵涂炭。今日我高举义旗，愿尊奉代王，以解救天下苍生。尔等愿从我否？”李渊的声音高亢而激越。

“我等皆誓死追随唐公！”三万甲士齐声高喊。

“好！今日我等以苍天为证，从我同盟，无为贰志。有渝此盟，人神共诛！”

“有渝此盟，人神共诛！”三万甲士与李渊共宣此誓。

誓言是铿锵的，决心是坚毅的，信心是百倍的。这些人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去开创一个王朝辉煌的伟业！

七月八日，李渊率军到达西河（今山西汾阳），慰劳城中百姓，救济贫困。

这使当地的老百姓很受鼓舞，纷纷前来投奔李渊，李渊根据来投奔的人的才能，分别授予官职，当时在西河郡流传着一句话叫：要做官，找李渊！事实上被李渊真正授予重要官职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被授予的都是一些虚职。李渊这么做其实就像现在公司的收购行为一样，目的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你不抢着收购，如果被别人收购了去，那别人收购你的日子，就会很快地到来。

七月十四日，李渊行军进至贾胡堡（今山西霍县境内）。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安。

杨侑的对策

代王杨侑的第一反应是：李渊要是来了，我这个位子恐怕就是他的了。什么反对杨广，拥立我，纯粹是扯淡！当年董卓进京时，那个口号喊得是相当漂亮，结果呢？你要是想做董卓就明说，何必遮遮掩掩的。不过我可不是汉少帝，既然你要来，我就偏不让你来。

于是，杨侑派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两万屯于霍邑（今山西霍县），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屯军于河东（今山西永济），全力阻击李渊的军队。

我已经做好了过五关斩六将的准备，不到长安，绝不罢休！

但是现在李渊需要解决一个现实问题，哗啦啦的大雨，下个不停，道路泥泞，军队无法前进。老天爷的事情，你可左右不了，也许上天在考验李渊的耐心。这可让李渊很是郁闷。

前边有宋老生和屈突通两个强敌坚守要塞，时间一长，自己将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如果两个强敌再联手拍自己的板砖，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最关键的是，如果身后有隋军来攻，将会陷入被两面夹击的窘境，到时离崩盘可就不远了。

虽然此时传来部将张伦攻克离石、杀太守杨子崇的捷报，但是李渊的心情依然沉重。

该如何是好呢？要不退兵吧，可是想退也不那么容易啊！前进的道路很泥泞，后退的道路也不好走啊。更何况，即使退回太原，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了，而是朝廷的反贼了。

不！绝不退兵！在我看来，一定会有办法的！现在箭已搭弓，岂有不发之理？

李渊，前边有无数的困难在等待着你去克服，刚刚起兵，难道就被下雨这点困难给难倒了？你还怎么去开创大唐帝国的伟业啊？绝不能当懦夫！只要坚持下去，就有希望。

这个希望，不是上天赐予的，而是依靠智慧的启迪。李渊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李密。

联合李密

李密现在很是春风得意。

不仅刚刚打败隋军，获取了隋军的大批军事物资，同时又据有洛阳周围的几个大粮仓，粮饷充足，而且正在计划第三次进攻洛阳。其实力不知要超过李渊多少倍。

对于李渊来讲，李密既可以作为一个援手，同时也是威胁。虽然现在李密正在全力对付洛阳周围的隋军，但是他时常也有西入长安，夺取全国最高政权的欲望。因为李密深深地懂得，打下洛阳只是成就霸业，而拿下长安才能成就帝王之业。

现在李渊带着兵马，直奔长安而去，李密的心里哪能没有想法？所以，李渊要想顺利地进入长安，除了应对隋军之外，必须要顾忌到身后的李密。但是眼下，对付隋军都没有必胜的把握，如果再和李密闹翻，李渊恐怕就彻底地坠入深渊里了。所以李渊决定主动向李密示好，联合李密。

这样做，一来可以稳住李密，让他全力对付洛阳的隋军；二来可以给自己壮大声势，让代王杨侑知道，自己的身后有“亲友团”支持，毕竟都姓“李”，五百年前是一家嘛。于是李渊致书李密，要求联合。

李密看完李渊的书信后，在第一时间内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很幼稚的想法：做盟主。

促使李密产生这么幼稚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李渊的书信内容相信一定是很“装孙子”的，令李密有些飘飘然；另一方面李密现在的实力确实很强大，但正是由于强大让他产生了自我膨胀的心理，所以在看到李渊“装孙子”的信后，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王行天下。

做事可以高调，但做人一定要低调。

李密让祖彦君给李渊回了一封信，这个祖彦君就是那篇著名的《讨杨广檄》的作者。

李密在信中称李渊是兄长，但实际上是摆出了一副十足的大哥派头。其实他是在试探李渊的态度，如果你肯认我做盟主，我就和你联合。不然的话，小心我灭了你！信的大致内容是：

“咱们虽然不是同一个源流，但是既然都姓‘李’，无论如何都能攀上些亲戚关系，我这个人有幸让四海的英雄，推为盟主，真是很惭愧啊！希望和渊兄同心协力，共同做一些诸如当年在咸阳捉拿子婴，在牧野打败商纣王这样的大事业，你说好不好啊？”

谁推你做盟主了啊？简直是自作多情！李渊即使同意你做盟主，那刘武周、窦建德、杜伏威那些猛人会不会同意呢？而且对李渊这个可怕的对手，应该早日除掉而后快，你还主动跟人家攀亲戚？

看来，人到了某种程度上，有时真的是不好摆正自己的位置啊。

难道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吗？我希望每个人真的能够尽量地克服人性的弱点，它往往阻碍我们向着更高的目标迈进。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

李渊看完李密的回信后，不禁大笑起来。这个李密，简直狂妄自大，以后有他为自己狂妄自大埋单的时候。后来，李密不仅没做成盟主，反而成为了李渊的下属。

有时候，看起来确实很玩笑，但玩笑的背后，其结果是必然的。

但是眼下李渊明白，李密是不能得罪的，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和李密一较高低，还得指望李密当“炮灰”呢。于是李渊让随军秘书温大雅给李密又回了一封信。

顺便说一句温大雅，著名的《大唐创业起居注》，就是他的手笔。

李密和李渊两个人，手底下都拥有超级写手。

李渊在信中一方面吹捧李密，称他是当今的救世主；一方面说自己年老力衰，准备在太原安度晚年，而隐蔽了自己进军关中的意图。

就是这样一封虚情假意的信，李密看后却大喜过望。自此以后，他专心地对付洛阳周围的隋军，甘当李渊的“炮灰”。李渊成功地钓到了李密这条大鱼。

看来李密最多算是个雄主，不是成就帝业的材料。我相信，换了他去打长安，即使打下来，也不会待得太久。

李渊再一次赢得了外交上的胜利，相信身后有了李密这个“亲友团”的支持，前边的宋老生和屈突通，一定不敢轻举妄动。

你不动，那我先动。但是，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突厥人和刘武周乘虚袭击晋阳的消息。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撤，还是不撤？

突厥人和刘武周乘虚袭击晋阳。这个消息，究竟是实情，还是谣言，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但是大家都明白，突厥是个野蛮的民族，不怎么讲信义，趁着李渊进兵长安，从后边拍上一块黑砖，还是有可能的，当初李渊低声下气地联合突厥，就是为了防止突厥人乘虚而入。

难道，突厥人这么快就变卦了？李渊的心情一下子沉入了谷底。是继续西进，还是回救太原？这是个问题。李渊只好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诸位，近传突厥人和刘武周乘虚袭击晋阳，大家认为这个消息可靠吗？”李渊的声音有些低沉。

“突厥人野蛮至极，从来都是唯利是图，这一次袭击晋阳的消息，我看很有可能！”说话的人是裴寂。

李渊面沉如水，他知道如果按照裴寂的逻辑，长安恐怕是去不成了。但是接下来裴寂所说的话，更令李渊感到了一丝绝望。

“宋老生和屈突通据守险要，要打败他们不是很容易，李密虽然同意和咱们联合，但是这个人野心难测，这些对咱们都不利啊。突厥人言而无信，刘武周又和他们狼狈为奸，太原是咱们的根据地，咱们手下将士的家属都在那里，我认为应该回救太原，至于进军长安嘛，以后还会有机会。”

如果抛开裴寂的身份和当时的时局，裴寂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他忽略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这个传言是真是假还不确定，既然不确定，你作为首席谋臣，就轻易地忽悠撤兵，往好了说你是胆小怕事，说得严重了，那就是涣散军心；第二个问题，即使这个传言是真的，也不一定就只有回救太原这一个办法，如果这时候真的撤军，宋老生和屈突通主动进攻怎么办？到时李密再来个痛打落水狗，我相信李渊到不了太原，就会彻底地玩完。

所以接下来就有人开始反对裴寂，反对的人是李世民。

“此言差矣！请问裴大人，突厥人真要是想进攻太原，为什么不就近攻取离他最近的马邑，而舍近求远深入腹地攻取晋阳？”

“这个……”裴寂一时语塞。

“我认为，刘武周和突厥人表面联合，但实际上他们是互相猜忌，就好像我们和突厥联合一样，双方是出自真心的吗？”李世民的话掷地有声。

“而且，现在朝廷已经派兵拦截我们，如果就此撤回太原，必然会涣散军心，弄不好会出现军队哗变的情况，那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是啊，二弟说得有理。现在我们四周的敌人都很强大，如果撤军，到时腹背受敌可怎么办啊？”李建成补充说。

“请父亲放心，等雨停了，若不杀了宋老生和屈突通，孩儿愿以死谢罪！”

“我和二弟同愿以死谢罪！”

这就是年轻人，他们朝气蓬勃。一位伟人曾经对年轻人说过，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终将是你们的！千古不变的真理。

李渊看着两个宝贝儿子信誓旦旦的样子，心中不禁一阵激动。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后退一步。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在特定的环境下，后退就是死亡，前进才会有希望。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我不是不听你的，不按你说的去做，我能力不够啊。）

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能力不够，中途会做不下去，而你还没做只是嘴上说啊。）

至言哉！

决不后退，继续前进。我意已决，今后凡有言后退者，定斩不饶！此时的李渊就像古罗马的角斗士一样，面对眼前凶猛的野兽，他已做好决战的准备。战则胜，不胜则死！

但是对于突厥人袭击晋阳的消息，无论其是真是假，还是要认真对待。李渊决定让刘文静再次出使突厥，想方设法地稳住突厥人，哪怕献上无数的金银财宝。

对付宋老生

刘文静走后，李渊迅速部署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攻取军事重镇霍邑。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想要攻取长安，必须从霍邑经过。而且当时的时局对李渊产生了有利的影响。

大业十三年（617）七月，武威鹰扬府司马李轨起兵，自称河西大凉王，随后攻克张掖、敦煌等地，拥有河西五郡之地。

金城人薛举自称秦帝，立其子薛仁杲为皇太子，随后攻取天水郡，对关中地区虎视眈眈。

而东边的李密，自从和李渊结成同盟后，率军猛攻洛阳，隋将王世充屡战屡败，杨广命左御卫大将军涿郡留守薛士雄率领精兵三万人讨伐李密，但是这位仁兄很不走运，率军走到河间时，碰上了窦建德的起义军，结果被打得大败，薛士雄只率领数十骑兵逃回了涿郡。

这几件事情的发生，使当时的局势一下子向着有利于李渊的方向发展。首先河南、河北的隋军主力，被李密、窦建德等起义军牵制在洛阳一带，无暇西顾。而长安的代王杨侑为了防备薛举、李轨进攻关中地区，不得已从长安附近抽调了五万精兵防守西线。

这样一来，身在霍邑的宋老生和河东的屈突通，就像武大郎爬杠子一样，上下够不着地悬在了那里，既得不到东部洛阳的增援，也得不到西部长安的支持。

所以李渊决定，趁此机会，拿下霍邑。

霍邑之战，是李渊起兵后，第一次与隋军正面较量，此战干系重大，打赢了取得开门红，那么后边就很有可能一鼓作气地打到长安，如果打输了，就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抱着铺盖卷回家。

这一战，李渊高度重视。为此，李渊特地让女婿柴绍带领侦察骑兵到霍邑城下侦察宋老生的军情。

柴绍带着骑兵到了霍邑城下，不仅仅侦察敌情，我们的柴绍同志，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引诱宋老生出战。

柴同志，你疯了？你这个把人要跟人家PK吗？

不，我没疯。如果他出战，我就跑。

跑？

是的。只要他出战，说明他是个有勇无谋的人，我岳父此战必胜。

他如果不出战呢？

不出战？嘿嘿！凭着我柴绍讨敌骂阵的功夫，只要他能忍受就行。

随后，柴绍让士兵开始高声叫骂，当然在叫骂的过程中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老生！老生！老豆花生！”

“老生！老生！别老生啊！养不起啊！哈哈！”

……

宋老生的确很勇猛，当然也很无谋，听到柴绍的叫骂，下令出战，只是他连战马还没跨上，柴绍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哼！有本事别跑啊！

我当然要跑，因为我完成了任务，我的任务就是了解你的特点。

柴绍将侦察到的情况如实向李渊做了汇报，当然也将宋老生的特点告诉了李渊。“此人只是匹夫之勇，我师若到，必然出战，战则擒之！”柴绍的话令李渊信心大增。

目标就在前方，传我命令，向霍邑进发！

八月初二，李渊带领部队来到霍邑城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宋老生的兵力有三万，基本上和李渊对等。但是宋老生是以逸待劳，而且又是坚守城池，而李渊却是大老远地跑来，要打一场攻城战。从作战形势来讲，对宋老生比较有利。

宋老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且宋老生并不笨，更何况是三万夫当关。所以李渊想要拿下霍邑并不容易。

李渊在城下仰望霍邑城头，只见城头旌旗招展，长枪林立，刀光闪闪，城门紧闭，一派杀气。看来宋老生已做好迎战的准备。

李渊认为，强攻不是最上策，应该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霍邑，因为后边还有很多大战等待着自己。

“儿啊！你们说这一仗该怎么打啊？”李渊向身边的李建成和李世民询问。

“回禀父亲，听柴绍讲，宋老生有勇无谋，我认为应该用轻骑兵挑战，他必然出战，只要他出来，这一战咱们必胜。”李建成说。

“如果他固守不出战，我们就散布谣言说他暗中私通我们，准备投靠我们，到时候相信宋老生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定会出战。”李世民继续说。

“你们的想法很不错，数日前连天大雨我滞留贾胡堡，宋老生就应该主动出击，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可见这个人不太懂得怎么用兵，但是你们只说了一半啊！”

“说了一半？”李建成和李世民觉得很不解。

“你们想没想过，即使宋老生出来，他也是背城而战。”

没错！这就是此战的困难之处。

打不过你，我就退回城去。怎么？你撤了啊？我又出来了。哈哈！

你又过来了？那我就退回去。耗死你！

这个做法很像周星驰主演的电影《九品芝麻官》里的那个无赖状师。

如果宋老生真的这么做，相信一定会给李渊制造相当大的麻烦，因为李渊是耗不起的。

所以，此战的关键点是宋老生出城后，如何让他远离霍邑城。然后，切断他的退路，来个瓮中捉鳖。这个方法是可行的，因为宋老生是个暴脾气。

李渊想到了春秋时期晋文公的退避三舍。他忽然笑了，眼睛中放射出闪亮的光芒。于是李渊做出了如下安排：

一、将骑兵部队分为左右二军，李建成领左军，李世民领右军；

二、如果看见宋老生出城后，部队马上向后撤退，如果宋老生来追，李建成领着左军堵死东门，李世民领着右军堵死南门，切断宋老生的退路；

三、令柴绍再次讨敌骂阵。

“老生，老生，老豆花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老生的性格，决定了他的命运是个悲剧。

士可杀，不可辱。随我杀出城去，李渊，霍邑城下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事实上，结果恰恰相反。

撤退！李渊下达了命令。

怎么？想跑？李渊，你往哪里走，拿命来！哇呀呀呀！……不知不觉中，宋老生已经追出霍邑城一里远了。

看到宋老生已经远离了霍邑城，李渊命令停止撤退，列阵与隋军对峙。

咦？怎么不跑了？难道有诈？

没错，你已经被诈！

紧接着一阵呼喊声传到了宋老生的耳朵里，让他觉得很是刺耳———“宋老生已经被捉获！”这绝对是一句要宋老生性命的话。

“我被捉获？这不是胡扯吗？”就在宋老生纳闷的时候，李建成和李世民率领的骑兵部队从背后向宋老生杀来。

宋老生此时真的成了一只鳖，而且是在瓮中。

拿命来吧

当宋老生意识到这是个陷阱时，一切都已经晚矣。尤其看到李世民像吃了大力丸一样，左右猛砍，以至于刀刃都开始缺损的时候，宋老生觉得这一战，自己注定要失败了。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葬身在这里。

事到如今，也只能死战到底了。不管如何，先退回城里再说。于是宋老生掉转马头开始猛烈地冲击李建成和李世民的骑兵部队，试图冲开一条血路，退回城里。

而就在这时，李渊率领着人马，并没有和李建成、李世民的骑兵部队围歼宋老生，而是悄悄地绕过宋老生，代替李建成和李世民堵住了东门和南门。即使你退回来，也是进不去，我再给你做个大瓮，等你爬进来。

宋老生还是很勇猛的，经过了一番拼杀之后，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渐渐地撤到了霍邑城下，此时他手下只剩下十来个人。但是，当他看到李渊的部队已经堵在了城门口时，宋老生大吃一惊！

李渊什么时候过来的？才出一瓮，又入一瓮。宋老生产生彻底绝望了，吾命休矣！

突然，宋老生感到脖子上一阵疼痛，随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渐渐地倒了下去，咦？我那个身体上边为什么没有脑袋呢？这是为什么？原来，在宋老生吃惊的时候，有人从背后砍下了他的脑袋。砍他的人是刘弘基。

刘弘基虽然结果了宋老生的性命，但手下的士兵们却觉得不过瘾，纷纷上来乱砍一通，转眼间宋老生便成了一堆肉泥。

守城的士兵在城楼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帅被剁，自己却靠不上前去，急得上蹿下跳，真想打开城门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

可是，真要打开城门，李渊他们顺势冲进来可怎么办？

唉，算了吧，咱们头儿已经让人剁了，还是紧闭城门别出去了。

守住城池要紧啊！

这个想法非常好，但要看对手是谁。很不幸，他们的对手是李渊、李世民这样的超级牛人。所以，不仅你们的主帅被剁，城池你们也是守不住的。

就在李渊看到宋老生倒下去的时候，他下令猛烈攻城。

“岳父！且慢！我们还没来得及准备攻城的云梯呢？”身边的女婿柴绍提醒说。

“不！宋老生刚刚阵亡，现在守城的士兵肯定是惊魂未定，而我军却是士气如虹，如果不趁此机会攻城，错过了这个时机，等城中的人做好部署，恐怕攻城就很困难了。”

没错！势如破竹！战则胜！

有时候，打仗是需要变通的，不一定都要按照教科书一板一眼地来做。其实，现实生活中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所谓的成功者，一定都是深深懂得变通的人。

士兵们得到了李渊的命令，迅速地展开了一场“攀岩比赛”。一个接着一个地踩着肩膀开始攻城。他们冒着城头滚木、箭雨，奋不顾身爬上城头。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奋战，终于攻克了霍邑城。只是这个胜利，是用无数的死尸和血流成河换来的。

史书记载：血流蔽地，僵尸相枕！

当李渊巡视战场，看到这惨烈的景象后，不禁对身边的人发出一阵感慨：“今日霍邑之战，为宋老生所逼，乃至生灵涂炭。在战场上是不分善恶忠奸的，相信宋老生手下死去的这些兵士们，也一定有想归附我的，他们也都有自己的亲人啊！可是现在……仔细地想想，心中深感痛惜啊。”李渊说完，情不自禁地怆然泣下，身边的人也都默然良久。

然后，李渊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堪称经典。

“以后攻城，当以文德取之，要尽量避免使用武力，力争用和平的方法来解决！”

这句话成了大唐帝国立国的指导思想，后来的“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元和中兴”等盛世局面，都是从这句话中成功地汲取了经验。

是的，这就是“偃武修文”。

一个盛世局面的开创，绝不是仅仅依靠武力而成就的。千古皆然。

霍邑之战以李渊的大获全胜而告终，这也是李渊起兵以来，对隋朝作战的第一次重大胜利。李渊显得异常兴奋，传令犒赏三军。

李渊犒赏三军的方式，有些与众不同，那就是不论出身贵贱，即使你是随军作战的奴隶，只要有战功就能得到奖赏。

为此，李渊还特别起草了一份告示，告诉全军将士，人人平等，只要有功，不论出身，都会依据战功进行奖赏。

这种措施在现在看来好像很平常。但是，请注意，李渊是距今一千多年的人，在那个重门第观念的时代，李渊居然能够做到有现代人还难以完全做到的平等思想，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我曾经怀疑是不是史书为了美化李渊的开国功勋，故意这么写。

当我认真分析李渊的人生成功轨迹后，我很快打消了这种怀疑，因为在李渊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高贵的品质，那就是———仁者仁心。所以，李渊能够具有人人平等的思想，就能够让人理解了，这显然不是依靠社会整体思想的进步，而印在某个人身上的思想烙印。

只要你具备仁者的心灵，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会体现出伟大的博爱。

攻占了霍邑，李渊的部队略加休整，继续南进。八月十二日，到达绛郡（今山西新绛境内）。

李渊又碰到了新的对手。继宋老生之后，第二位抗拒李渊的人是陈叔达，他领兵坚守绛郡。

超级写手陈叔达

要说起这个陈叔达，可是大有来头，这位仁兄乃是陈宣帝的第十六个儿子，很有才学，在他还是个小孩子时，有一次参加一次宫廷宴会，在一顿饭的工夫，就写了十首诗，被人们争相传诵，成了当时著名的超级写手。

后来，陈朝灭亡后，杨坚爱惜他的才华，让他做了绛郡通守。

其实，我认为这个安排是不合理的，陈叔达虽然很有才华，但那是文才，不是武略，让一个书生去带兵，结果可想而知。

不能让上等货大材小用。

八月十三日，李渊的军队向陈叔达发起猛攻，结果没用多长时间，隋军一败涂地，陈叔达战败被俘。

李渊和杨坚一样，也是很爱惜陈叔达才华的，所以当手下的士兵将陈叔达绑到他的面前时，李渊第一件事就是替陈叔达松绑。

“将军受惊了！”李渊的声音很温和。

“哼！我现在乃是阶下囚，受不起唐公的这番礼遇啊！”陈叔达语中带刺地说道。

“呵呵，我爱惜将军的才华，希望将军能够归顺于我，我们共举大业，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间，将军可愿否？”

“拯救黎民百姓难道就必须造反吗？李渊你这是大逆不道啊。”

“将军此言差矣！今杨广无道，天下人揭竿而起，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推翻暴政。我和他们一样，别无二心。今日起兵，虽然反对杨广，但是却想拥立代王。”

接下来李渊的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在我看来，陈叔达投靠李渊，就是这句话起了作用。

“将军是陈朝人，当初杨坚爱惜您的才华，您屈尊于他，今日李渊同样爱惜将军的才华，将军为何执意不从呢？”

这绝对是一句刺激陈叔达神经的话，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别在这跟我装忠贞，你可以投靠杨坚，为什么就不能投靠我？

陈叔达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并不是弱智，当然也不是圣人。

在一般情况下，生存是硬道理。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好了。所以陈叔达决定投靠李渊。

“唐公如此爱惜我，我愿效犬马之劳！”

收拢人心当然要恩威并举，李渊是这方面的专家。

自此陈叔达成为李渊的超级写手，和温大雅同掌机密文件。后来李渊军中的军书、教令、文告，以及李渊开会的发言稿等，基本上都是出自陈叔达之手。

李渊偏爱武将，同时更重文臣。文武并举才是治国之道。

渡过黄河

八月十五日，李渊进军到龙门。龙门紧靠着黄河。

黄河，这是一条让中华儿女魂牵梦绕的河流。滚滚黄河，奔腾咆哮，东流不息。

传说，每年春天，江河湖海中的黄鲤鱼，都会来到黄河，然后逆流而上。一年中，能登龙门者最多不过七十二条，只要登上龙门，就会有云雨相罩，然后天火从后边烧掉尾巴，黄鲤鱼化身为龙。这就是传说中的“鲤鱼跃龙门”的故事。

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

今天，李渊骑着战马站在黄河岸边，忽然想起了这个传说，不禁浮想联翩。今日我统兵来到龙门，不就是前来跃龙门的黄鲤鱼吗？如果起兵成功了，我将会成为黄袍加身的真龙天子。难道，老天爷在暗示我会成功？成功了我将号令天下，万人景仰。这一切，会实现吗？

李渊当然不会想到，一年后他的这个理想将成为现实。

嗯，那就为了这个即将实现的理想努力奋斗吧！

回到营地，李渊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来，前有滔滔黄河，又有屈突通的重兵把守，眼下还是要解决怎样渡过黄河的问题。

现在屈突通率重兵把守河东（今山西永济），李渊面临着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不和屈突通交手，从龙门强渡黄河，直取长安；第二个选择，先取河东，打败屈突通，再渡黄河。这两个选择都有一定的风险。

第一个选择的风险是，在渡过黄河后，如果长安不克，背后就有可能遭到屈突通的板砖。

第二个选择的风险是，和屈突通交手，如果不能短时间解决他，和他形成长期的对峙，一旦长安的代王杨侑缓过手来，派兵东渡黄河，进攻自己，到时就会受到长安的隋军和屈突通的夹击。

这个滋味可是不好受的。

该如何选择呢？李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于是只有召集部将开会商讨对策。

“屈突通手握重兵，坚守河东重地，我们如果不理他，直接渡过黄河，攻打长安，如果打不下来，屈突通赶来援救，我们就会腹背受敌，我认为应该先打败屈突通，然后再渡黄河。”裴寂在会上率先亮明观点，主张先取河东。

“不！我认为兵贵神速，现在我们士气正盛，应该急速渡过黄河，相信长安周围的隋军一定会望风而逃，如果在这里和屈突通形成对峙，白白浪费时间，时间长了会使军心涣散，而且关中有很多义军，他们现在都没有归属感，我们应该把他们纳入麾下，屈突通死守河东，不足为虑！”李世民的观点主张强渡黄河。

年轻人的想法就是大胆。相比之下，裴寂的观点虽然也很有道理，确实显得有些保守。看来年轻人和长辈之间的代沟，始终是个不好解决的问题。

这两种意见各有各的道理，李渊更加犹豫不决。散会后，李渊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渡河还是先打屈突通，这个问题令李渊心烦意乱。

正在李渊冥思苦想之时，一个人来到了李渊的身边，他向李渊提出的建议，使李渊最终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第三种方法。这个人的名字叫任瑰。

李建成和李元吉在河东的时候，曾经受过任瑰的照料，说任瑰是李渊一家的大恩人，一点也不为过。

这次任瑰来投奔李渊就是因为他曾经照料过李建成和李元吉，李渊一造反，他就被当地官府缉拿，不得已前来投奔李渊。

任瑰给李渊的建议是，迅速渡河。

迅速渡河？这个观点和李世民一样啊，怎么能说是第三种方案呢？

任瑰的渡河方案和李世民的渡河方案是不一样的。准确地说，任瑰的方案更加可行，具体的操作方法是：主力渡河，留下偏师围攻与牵制屈突通。

当李渊听完任瑰的建议后，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方法，只是有时当事者迷，旁观者清。不要认为自己全知全能，你的知识和经验在某种环境下，会被遏制到最低限度。也许别人一句无心的话语就会让你瞬间拨云见日。当然，前提是你是一个虚心纳谏的人。

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李渊迅速作出了部署。首先命令左右统军王长谐和刘弘基及左领军长史陈演寿等人率步兵六千人从梁山渡河，屯兵河西，作为先头部队。同时自己亲率主力大军，渡江入关，重点攻取长安。然后集中相当的兵力，组成偏师围攻与牵制屈突通。

李渊特别叮嘱偏师部队，不要和屈突通正面对抗，只要牵制住他，确保大军平稳渡过黄河就好，当大军渡河成功后，偏师部队不可恋战，迅速渡过黄河，与主力部队会合。

九月六日，先头部队渡过黄河，安营扎寨。

九月十二日，李渊率领主力大军，渡过黄河，与先头部队会合。

成功渡过黄河后，李渊立即命李建成和刘文静、王长谐等率军五万人，进驻永丰仓，守卫潼关，防止洛阳的隋军和屈突通部的增援，同时接应偏师部队渡河。又命李世民率刘弘基等诸军五万人，沿渭河北岸西进，迂回包围长安。

这两路大军都是以长安为最终的战略目标，定期会战。

三个宝贝

就在李渊准备向长安挺进的时候，有三个人来到了李渊的身边，他们的名字分别叫做于志宁、颜师古、长孙无忌。

在这里之所以要介绍这三个人，是因为这三个人在后来的“贞观之治”中，在政治、文学领域中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于志宁，京兆高陵(今属陕西)人，是当时闻名全国的超级写手，在后来的贞观时期先后预修《隋书》《大唐仪礼》《留本司行格》《周易正义》《尚书正义》《本草》等，自撰《谏苑》二十卷、文集四十卷，为唐朝的修史工作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颜师古，北齐著名大儒颜之推的嫡长孙，后来在“贞观时期”为《汉书》作注、考订《五经》，丰富了《汉书》和《五经》的内容。他还有个非常著名的四世孙，名字叫做颜真卿，关于这个牛人的事迹，我们将在以后详细介绍。

长孙无忌，相信大家应该比较熟悉，他是李世民的大舅哥，李世民妻子长孙氏（后来的长孙皇后）的亲哥哥。这兄妹俩就是那个向隋文帝献上“解仇斗郄”之术大破突厥的名将长孙晟的儿女。

长孙无忌将在后来的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废立太子等一系列事件中展现出非凡的才能，后来李世民排位凌烟阁二十四臣的顺序时，将长孙无忌排在了首位。不是因为他和自己沾亲带故，而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太过出色。

李渊对于这三个人来投奔自己，那是相当的高兴，马上对三个人进行封官，任命于志宁为记室（随军秘书长）、颜师古为朝散大夫（智囊团成员）、长孙无忌为渭北行军典签（随军文书）。

这个时候，李渊收到了一封来自鄠县（今陕西户县）的信，当李渊读完这封信后，立即召柴绍来见。

他派给柴绍的任务是，马上到鄠县去接应自己的女儿平阳公主。因为平阳公主在鄠县招募了七万人。目前正带着这七万人赶来投奔自己。

一个女孩子居然招募了七万人。谁说女子不如男，花木兰的故事代代流传。

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是李渊和窦氏夫人的第三个女儿。李渊派柴绍去接应她，是因为她是柴绍的妻子。

有的武侠小说把她叫做三娘子，或者叫做李秀宁，其实是因为古代男尊女卑，历史上并没有记载她叫什么名字。“平阳公主”是唐朝建立后，李渊给她的封号。

但是即使不知道她真正的姓名，平阳公主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声，也远远超过了她的本来名字，因为这个女子确实不一般。

唐朝的公主女强人实在不少，例如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等，但是我认为从品德、才能、智慧、功绩等诸多方面比较，她们都与平阳公主相差甚远。

这个女子开创了唐代公主的豪迈风气。

大家都知道中国历史上的唯一的一位女皇诞生于唐代，但是也许你不知道，中国历史上第一支娘子军也是诞生于唐代，它的创建者就是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和柴绍成亲后，一直定居在长安。但是当李渊起兵后，这对夫妻受到了朝廷的通缉。

听到被通缉的消息后，当时柴绍想和平阳公主一起前往太原投奔李渊，但是这个不寻常的女子却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让柴绍独身去投奔李渊，自己留下来伺机招募义兵，准备接应李渊的大军。

这个决定对于男人来讲也许不算什么，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又岂能太在意儿女情长？但是请你不要忘记，如果一个女人也能作出这样的决定，那就只能证明一点———这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人。

柴绍走后，平阳公主迅速离开长安，前往鄠县。鄠县虽然不是平阳公主的家，但是李家在那里有庄园产业。平阳公主回到鄠县后，卖掉了庄园，开始招募义兵。她在短短的三个月内就招募了三四支在江湖上已有相当规模的起义军。

史书上并没有过多地记载平阳公主是怎么招募到这些义兵的，但是通过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一、平阳公主是个漂亮MM，所以那些义军的首领看着比较养眼。要知道任何时代美女都是比较有号召力的。

二、除了漂亮之外，要具备超强的组织能力和应变能力。要知道她招募的这些义军原本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如果没有几分真本事，就是男人也镇不住他们，何况其兵源还来自原本不相统属的系统。

三、纪律严明，得到老百姓的拥戴。相信平阳公主一定是个令出必行的人，治军非常严明。

四、善于用人。

五、具有亲和力。

……

当然要想成为一个让人钦佩的女领导，能让你的员工努力地工作，为本单位创造更多的价值，不是仅仅具备上述几点就可以的，相信平阳公主的身上一定还具备更多做领导的潜质。

通过不懈努力，她成功地收编了关中地区几股很有实力的义军，例如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部，规模达到了七万人。

当她听到李渊成功渡过黄河后，就带领这七万人前来与李渊会合。所以才有了前边李渊命柴绍接应她的事情。

值得一提的是，当平阳公主与李渊会合后，将这七万人全部交给了李世民，主动让出了指挥权。我相信这更是她的闪光点：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过分，不越位。

因为唐朝的牛人实在太多，在后边我们将不再介绍她。所以借着这个机会我们说一说平阳公主的结局。

唐朝建立后，平阳公主的主要任务就是防守李家的大本营山西，她驻守的地方就是娘子关。娘子关位于今山西省平定县东北的绵山上，为出入山西的咽喉，原名苇泽关，因平阳公主率数万“娘子军”驻守于此才更名娘子关。

后来，平阳公主的事迹就不再见于史籍。直到武德六年(623)二月初，史书上忽然记载了她的死讯。之所以会记上这一笔还主要是由于她的葬礼与众不同，平阳公主是以军礼下葬的。而在这之前，李渊刚刚平定了刘黑闼。

有文章猜测，平阳公主是在平定刘黑闼时战死的，我觉得很有道理。因为平定刘黑闼时，平阳公主驻守的娘子关就在前线，相信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参加这次战斗，所以很有可能是死在那场战役中。

顺便说一句，平阳公主是中国古代历史中，唯一的一位以军礼下葬的女性。

君不见，娘子雄关今犹在，千年犹忆女将军。

每当我读到平阳公主的历史资料时，我都会对这位女子产生一种由衷的钦佩之情。在中国古代社会男权统治下，平阳公主宛若一枝鲜艳的花朵，绽放出永恒的芳香。

在这里我想说，相对于男人来讲，女人也许很弱势，但正因为弱势，所以才更要自强。写到这里，我忽然想到了一首诗，我们大家一起来吟诵一遍吧！

巾帼英雄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功成名就天下定，女儿红装换战袍。

第六章拿下长安

进逼

算上平阳公主带来的这七万人，李渊的兵力达到了二十五万人。

从最初的三万人到现在的二十五万人，李渊的势力似乎在一夜之间陡然猛涨，但是你要明白这是靠怎样的努力才能换来的。

大家跟着你，一要有饭吃，二要有出路，这个出路就是你能为大家带来好日子。准确地说，是你能为大家带来一个太平盛世。老百姓的要求实在很简单，能够安居乐业，这就足够了。

人们正是在李渊身上看到了这种希望，所以才情愿跟着他勇闯天下。

所以，三万人变成二十五万人，不是什么奇迹，而是一种必然。

这二十五万人中，李世民因为得到了平阳公主的七万人所以兵力达到了十二万人，李建成有五万人，李渊有八万人。看到自己手中的兵力已经相当充足，李渊命令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向长安进发。

李建成和李世民分两路大军奔向长安，这兄弟俩简直可以用神速来形容。

李世民连克高陵、泾阳、武功等地，可以说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就到达了长安附近的阿城（秦时阿房宫城）。

而李建成这边，虽然屈突通在闻知李渊渡过黄河后，迅速领兵急救长安，但是在新封却被刘文静、王长谐部所败，最终走投无路投靠了李渊，所以李建成的行进速度也是相当快的，几天的工夫就从永丰仓打到了长乐宫。

这兄弟俩一北一东，对长安形成钳形夹攻之势。

老爹，我们就等你的到来，只要你到这一声令下，咱们爷儿仨一起打进长安城。杨侑那个小屁孩，岂是咱爷儿仨的对手！

就是不理你

十月四日，李渊进军至长安，屯军于春明门（长安城东面三门中的中门）西北，与李建成和李世民合兵一处。

长安就在眼前，但是此时李渊却开始犹豫起来。究竟打不打长安？立即就打，还是先作政治攻势？毕竟自己起兵的口号是拥护代王杨侑的。

代王杨侑虽然年幼，但并不是白痴，看到李渊的大军把长安围个水泄不通，随即命令长安留守卫文升、阴世师等严加防范。

究竟严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信使都不通。

绝对不能让李渊进来，宋老生已经死了，屈突通也投降了，这是最后的希望了。杨侑企图用死守来保住长安。只是，这点希望，也将很快破灭。

鉴于自己起兵时的口号和杨侑的严防死守，李渊决定暂不进攻长安，先采取政治攻势。所以，柴绍继续出马。不过这一次不是讨敌骂阵，而是劝降。

“守城的兵士听着，唐公此次来长安，乃是拥立代王的，请回去告知代王，让他打开城门。”

“唐公没有反隋之心，请代王放心。”

一连十余天，柴绍每天都是重复同样的话语，应该说还是很有诚意的。但是长安方面的态度实在不靠谱，不管是同意也好，反对也罢，你总得表个态啊！

不出声！不表态！不回音！

这就不好了。李渊也许有耐心，但是手下的将领可都是暴脾气。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打进去再说。”

“是啊，唐公，这叫什么玩意儿啊？连个回话都没有！”

“咱们不能整天跟他耗啊，真想揍他屁股！”

诸将这样的态度，李渊可以理解，毕竟到这来，就是为了进长安，如今总在外边转悠，还不如不来。但是李渊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表明自己“尊隋”的诚意，从而取得政治上的主动。

我希望你没有回音，越没有回音越好。这可不是我要打你哦，你让我不得不打。所以李渊力排众议，决定继续等待。

等待的目的，是为了那个最终决战时刻的到来。

李渊决定再给代王杨侑一些时间，时限是七天。如果在这七天中杨侑还是连个屁都不放的话，李渊就下令攻城。但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李渊意想不到的事，就是这件事，促使李渊提前攻城。

这究竟是一件什么事，让很有涵养的李渊，连七天都忍耐不了。那么，我告诉你这绝对是一件让李渊觉得比杀了自己还难以接受的事情。

事情的发生是因为两个人：阴世师和骨仪。

两个二杆子

这两个人是杨侑身边的宠臣，也是奸臣。本来杨侑将防守长安的重任交给了卫文升和阴世师，由卫文升负责统领全军，但卫文升是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头子，杨侑刚刚任命完毕，这个老头子就病在了床上，没等李渊打进长安，就病死了。杨侑无奈只好将防守长安的重任交由阴世师来负责，同时让骨仪协助他。

这两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用一句话来概括：打仗熊样，做官猴精。都是官场老手，善于拍马屁。李渊的儿子李智云就是被这两人所杀。

相信在平时，他们一定使用了很多哄杨侑开心的伎俩，从而赢得了杨侑的信任。要不然，杨侑不会将防守整个长安的重任交给他们。

这两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贼大胆。基本上算是能惹不能扛的主。

这一次，两个人想出了一个守住长安的“万全之策”，至少在他们看来是“万全之策”，那就是将李渊在长安的亲戚全都抓起来，从而要挟李渊，使他不敢攻城。

这个计策还是很不错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渊也不例外，看着自己的亲戚在敌人手里，即使想攻城也得慎重考虑。像刘邦那样，自己的老爹都快让项羽下油锅了，还插科打诨地要分杯羹吃，毕竟不多见。

但是阴世师和骨仪接下来所做的事情，就证明了这两个人是名副其实的白痴。这两位仁兄居然挖掉了李渊家的祖坟，然后挫骨扬灰，而且捣毁了李渊家祭拜的祖庙。

这就很过分了。

不仅是过分，简直是有损阴德。让生者不安也就罢了，但是无论如何也应该让逝者安息。

在古代，中国人最崇拜的就是自己的祖先，俗话说“百善孝为先”，就是说一切行为都是以“孝行”为根本，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逢年过节要祭拜祖先，这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

如今李渊的祖坟都让这两位仁兄给挖了，李渊不抄家伙和他们拼命才怪。

这两个人做的这些事，连他们的手下，都有些看不过眼，私底下议论纷纷。当李渊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瞬间由红润变得铁青，然后由铁青变成紫色。

“混账！阴世师骨仪你们这两个混账王八蛋！不杀了你们俩，我李渊誓不为人！”李渊被彻底激怒了。

杀我爱子，刨我祖坟，毁我宗庙，抓我亲属。你们两个人死一万次也不够！传我命令，全军将士准备攻城！

虽然李渊被激怒，但是并没有失去理智，在下达攻城命令的同时，李渊同时传令，打进长安后，不得毁坏隋朝的祖庙，不得侵犯代王杨侑及其皇室成员，违者灭三族！

佩服！这才是王者风范。

报复的方式不仅仅是以暴制暴，有一种报复叫做———宽容。

在我眼中，天下才是最重要的。

进入长安

十月二十七日，李渊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李建成负责攻打长安东、南两个方向，李世民负责攻打西、北两个方向。而李渊自己则在原地坐镇指挥。

将士们，长安就在前方！冲啊！

刹那间，二十余万将士抬着攻城的器具，冒着隋军的箭雨、滚木、石块，冲向长安那高大坚实的城墙。

大业十三年（617）十一月九日，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在这一天里，军头雷永吉第一个登上了长安的城墙，成功地打开了一个缺口。

随后，李渊的部队一拥而上，顷刻间，隋军土崩瓦解，长安被攻陷了。

我的描述虽然很简单，但是你千万不要认为长安就是这么轻易被攻打下来的。据史书记载：“云梯竞耸，楼橦争高，百道齐来，千里并进，绕京竹木，歼于斯矣！”这场战役，绝对是一场惨烈的拼杀。

有很多唐兵想一睹长安城的风采，但是在他们即将踏进长安城的时候，不幸地倒下了。自古以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秦中自古帝王都，长安就是帝王都的中心，这是座伟大的城市。刘邦、刘秀、苻坚、杨坚以及无数的英雄豪杰，都曾经在这里留下了光辉的足迹，如今李渊也来到了这个城市。

曾经朝思暮想的地方，现在我终于来到了，这怎么能不令我心潮澎湃呢？

宁死也不逃

当李渊来到皇宫大殿时，一眼便看到了躲在桌子底下的代王杨侑。

杨侑只有十三岁，放在现在也就是小学刚毕业，一个小孩子看到一群胡子拉碴拿刀拿枪的人进来，吓得一下子就哭了。

“杀了他！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报仇！”李渊的兵士群情激奋。

虽然李渊在下令攻城的时候，说过打进城去，不得侵犯代王，但是当真正面对代王时，兵士们还是怒从心头起，因为他们知道，攻打长安死了那么多兄弟，全是因为这个小孩子。

现在杀了杨侑实在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是李渊并没有忘记当初起兵时的口号，何况，这个小孩子在未来还有利用价值。

没等李渊表态，杨侑身边的一个人突然发话了：“唐公举义兵，既然是匡复帝室，尔等不得无礼！”此时杨侑的身边只有这一个人。

这个人名字叫姚思廉。

他当时的职位是侍读（陪代王读书），而后世人们给他的身份是大史学家。因为他著有《梁书》和《陈书》，是纯粹的高级知识分子。

中国的知识分子向来有骨气，他们不畏艰险，不畏强暴，胸中有一股浩然正气，正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我始终坚信，正是有了这些知识分子，正是因为他们的高贵气节，中华文明才生生不息。而姚思廉就是这庞大知识分子队伍当中出类拔萃的一个。

“放肆！都给我退下！”李渊斥退身边的兵士。

然后李渊恭敬地向杨侑和姚思廉行了一礼说：“我此次前来，确实乃是尊奉代王，匡复帝室。方才手下兵士多有冒犯，还请代王恕罪。”

“唐公乃仁义之人，我相信唐公是不会食言的。”姚思廉依旧保持着高傲的神态。

“呵呵，是啊，这么多人都走了，只有姚公还留在代王身边，真是令人佩服啊。”话语中李渊充满了对姚思廉的敬佩之情。

“现在我来了，长安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姚公赶快扶代王到后殿休息去吧。咱们择个良辰吉日，再拥立代王为帝。”

“唐公，老朽只说一句话。”

“姚公请讲。”

“望唐公爱民如子，好自为之。”姚思廉的眼睛放射出精光。

到现在为止，姚思廉当然明白，李渊做皇帝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大势不可逆，众生顺从之。

姚思廉扶着杨侑离开了大殿。

现在李渊站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李渊并未食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安抚百姓，不许军队抢劫百姓，宣布废除隋朝的一切严刑峻法。

李渊也没有忘记处理两个人，阴世师和骨仪。他给这两位仁兄的待遇是：斩首示众。

同时李渊下令将监狱中的囚犯全部释放。但是有一个人，李渊却是坚决不放。这个人的名字叫李靖。

李靖

李靖，字药师，京兆府三原（今属陕西）人。他出身高贵，是隋朝大将韩擒虎的外甥。这是一个有才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让后人无限景仰的人。当初，就连杨素都称赞他是个“王佐之才”的料。但是眼下，这个未来的“王佐之才”却被关在监狱里。这是为什么呢？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当初李靖曾经担任马邑郡丞，本来过着快乐的公务员生活，但是这位仁兄却偏偏不甘寂寞，当他听到李渊在太原暗中招兵买马，想要起兵造反时，李靖察觉了他的这一动机。

于是这位仁兄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前往江都向杨广报告。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吃着隋朝的俸禄，就要为隋朝尽忠，何况他的舅舅还是隋朝的大将。但是，我猜测李靖当时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得到重用。

连杨素都夸我是王佐之才，而我现在却在山西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天天干的活可是不少，却没人赏识，照这样下去，恐怕我成了骨灰也不会成为王佐之才。于是李靖就天天盼着机会的出现。

都说机遇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李靖可是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现在李渊要造反，这就是机会。我要是到江都给李渊奏一本，杨广肯定让我升官发财，说不定还会让我统领千军万马去打李渊。

妙极！妙极！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但是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处在李渊管辖的地界，想要前往江都似乎不太容易。人家要问：李靖，你去江都干什么？总不能回答：我去告李渊造反吧！所以李靖想了个妙计：将自己打扮成囚犯的模样，让自己的长官派人押送自己去江都。

这实在是个好办法，李渊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朝廷重犯，皇上让押往江都。但很不凑巧的是，当他到了京城长安时，关中已经大乱，因道路阻塞而未能成行。不久，李渊于太原起兵并迅速攻占了长安，士兵们真的将李靖当成了囚犯，就地关在狱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既然已经如此，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此时，李靖当然不会想到，正是因为这次的囚禁，他的命运发生了根本的转变。那个灭萧铣、抗突厥不世出的名将李靖，即将诞生。

现在李渊正在翻看着长安城囚犯的花名册。

“嗯？李靖？”李渊的眼睛盯在了李靖的名字上。

“这个李靖是那个韩擒虎的外甥吗？”李渊问手下的兵士。

“回禀唐公，正是此人！”

“我好像记得他是马邑郡的一个什么官，怎么跑到长安犯罪来了？”李渊有些纳闷！

“这个人先不要放，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差点见阎王

当李渊看到李靖那憔悴的面庞时，竟然有些心疼。毕竟李渊和李靖的舅舅韩擒虎是老相识。但是，李渊发现李靖的眼神似乎有些轻蔑。

“你可是韩擒虎将军的外甥？”

“是又怎么样？”

这是什么态度？李渊好像挨了一记闷棍。“所犯何罪啊？”李渊继续问道。

“我没犯罪！”

“没犯罪？那为什么会是囚徒的模样？”李渊不解地问。

“哈哈哈！李渊，可惜天不助我李靖，成全了你这个反贼！”李靖高声叫道。

刹那间，李渊惊呆了，他万没有想到李靖会是这个态度。

随后，李靖将自己先前的计划告诉了李渊。

“大胆！敢给我告密！”李渊听李靖说完，愤怒地直拍桌子。

“来人！将李靖给我押出去斩首，让他到阎王老子那里去告密！”

“哈哈哈哈！李渊啊李渊！亏你还说自己是兴义兵，除暴乱，原来都是放屁，你为了泄私怨，现在就要杀义士乎？”

“少跟我来这套！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赶快拉出去！”李渊似乎失去了理智。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叫喊声：“刀下留人啊！此人杀不得啊！”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李世民。李世民知道李渊杀李靖是一时的冲动。

都说冲动是魔鬼，看来这个魔鬼是任何人都挥之不去的梦魇，无论你是俗人还是圣人。李渊这样的英雄也不例外。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李靖的问题上，幸好还有李世民，否则李靖会就此人头落地。

“父亲，此人杀不得啊！”李世民来到李渊的面前急切地说道。

“此话怎讲？”李渊不解地问。

“父亲请息怒，听过孩儿的一番话后，如果父亲还认为此人该杀的话，孩儿无话可说。”

此时，李渊的情绪稍稍地平复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知道这个儿子想来有自己一番独到的见解，所以也想听听李世民怎么说。

“好！那就等一等！听世民说完后，再动手不迟。”

“父亲，这个李靖可是个人才！”

“我知道！但是我平生最恨告密之人，这种背地里捅刀子的人，他本事再大你说能用吗？”

“呵呵，父亲，孩儿也恨这种人，但是您想没想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李靖也算是尽忠了。而且此人在父亲面前丝毫不隐瞒实情，可以看出他绝不是阴险小人。”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看到李渊的气色有些好转，便走到李渊的身前，凑到他耳根说：“孩儿听说以前杨素曾经夸奖过他，说他是个王佐之才，您想想连杨素都夸奖的人，想来肯定不一般。何况他又是韩擒虎的外甥，而您和韩擒虎又是老相识，如果杀了他恐怕不好吧。”

“而且，虽然咱们已经占领长安，但是周围的强敌还很多，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让他留在孩儿的帐下，戴罪立功。”

李世民的这番话，深深打动了李渊。李渊虽然刚才很冲动，但他绝不是驴脾气。听李世民说完，李渊意识到如果没有李世民的提醒，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杀了一个李靖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天下有才之士谁还敢来投奔自己？想到这里，李渊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刚才怎么这么糊涂？我的见识怎么还不如我儿子啊？看来有志确实不在年高啊！

但是话已经说出，犹如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收回呢？李渊有些为难。

“父亲啊，我看李靖已经通过您的考查啦。”李世民大声地对李渊说，然后朝李渊挤挤眼。

“考查？哦，对对！来人啊，给李靖松绑！”瞬间李渊便明白了李世民是在给自己解围。

李渊走到李靖的面前，看着这个面庞白净的年轻人，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嗯，好！是条汉子！哈哈！”说着重重地捶了李靖一拳。

这一次，轮到李靖有些蒙了。

“其实我早就听说药师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以为我真要杀你啊？刚才那是试探你。如果你刚才要是跟我求饶，说不定我真会杀了你。”

不愧是老手，听完李世民的一句话，李渊就可以自由地发挥。

此时，李靖也有些难为情，因为在狱中，他曾经听说李渊到长安城中安抚百姓、废除暴行，所以先前对李渊的偏见也有些好转。

“唐公，说句实话，药师心里佩服你！当初要去江都告发你，是因为想受到朝廷的重用，在马邑这个穷地方实在是……唉！”李靖无奈地低下了头。

“呵呵，别说了，别说了，我都能理解，大丈夫谁不想建功立业啊？从今以后，跟着我，我重用你！”李渊笑着拍了拍李靖的肩膀。

“父亲，就让李靖先在我的帐下效力吧，孩儿想和他学习兵法。”

“李靖，你愿意吗？”

“唐公如不嫌弃，药师愿效犬马之劳！”

自此李靖成为李世民手下的得力干将。

李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后边，他会有一系列出色的表现。

我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名将究竟是怎样练成的？看过李靖的故事后，我终于明白了。练就成名将，需要勇气、耐心、智慧、隐忍，但是更需要———忠义的气节。正是忠义的气节，挽救了李靖的生命，也是忠义的气节让李靖在今后的日子里大展宏图。

拥立代王

李渊坐在长安的宫殿里，此刻他正在思考夺取天下的这盘棋接下来该走哪一步。

自从李渊进了长安城后，有很多人劝他干脆废掉杨侑，自己称帝。但是，老谋深算的李渊明白，目前还不是称帝的时候。身在权力的中心地带，同样也处在包围圈之中。虽然隋朝的旗帜还在，但是此时的天下早已不是隋朝说的算了。

在李渊的周围，西有薛举；北有刘武周；东有窦建德、李密、王世充；南有萧、杜伏威等。处在这群猛人的包围下，相信李渊要是称帝，那一定会被这些人的口水淹死。

大家的目标都是长安，我们在外边拼死拼活，你坐收渔翁之利占了长安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称帝？大家一起扁他！

如果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那当初李渊还真不如老老实实地在山西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帝王的梦想，是千万人的梦想，但是实现这个梦想的只能有一个人，而且在实现梦想的征途上，一定要打败所有的竞争对手，所以道路是曲折的，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枪打出头鸟，能飞也白搭。

所以眼下，称帝的时机还不成熟，更何况自己打出的旗号是“拥代王，反杨广”，当然不能出尔反尔。但是我最终的目的是想拥有那个无上的权力，在获得那个权力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策略而已。既然不能立即拥有无上的权力，那就使用策略一点点地接近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

李渊的第一个策略是：拥立代王杨侑为皇帝。这个做法很像四百多年前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大业十三年（617）十一月十五日，李渊将十三岁的代王杨侑迎接到了大兴殿。随着一班朝臣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杨侑被李渊推上了皇帝的宝座，是为隋恭帝，改元义宁。同时以李渊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并晋封为唐王。前边的官职对于李渊来讲都不重要，这个“唐王”才是至关重要的。

这也是李渊的第二个策略。因为从秦始皇以来，皇帝是最高的，也是唯一的。在分裂时期（例如三国、南北朝等），不同的政权就会有不同的皇帝，虽然彼此承认，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最终实现统一后，皇帝还会是一个，在这种背景下，“王”就成为了皇帝之下的一个爵位，在人们的传统观念中皇帝虽然与皇帝不可共存，但皇帝与王可以并存。

也就是说：你称皇帝，我心里不舒服。你要是称王还勉强说得过去。

所以窦建德那么大势力，也只是自称长乐王；萧拥有江南大片土地，也只是称梁王；就连李密都只是称魏公。

因为称帝就意味着把自己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但是称王，从另一方面来讲，又是称帝的进身之阶，往前迈一步就是皇帝。何况对于李渊来讲，杨侑只是个小学生，如果不听话的话可以罚站、留校。只要板起面孔，杨侑肯定害怕。所以“王”放在李渊这里，就相当于皇帝。

现在好了，自己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又避免了把自己放置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何乐而不为呢？是的，暂时是可以的，问题是这种情况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转机很快就到来了。这个转机完全是因为一个人的死亡。随着他的死亡，格局转变了，历史转弯了。

大业十四年（618）三月，隋炀帝在江都被杀！

第七章江都兵变

郁闷的杨广

杨广对于自己的死，可能早有预料。

自从到了江都后，杨广变得愈加颓废，常常对着镜子欣赏自己。

不可否认，杨广是个美男子，但是一想到自己如此艰难的处境，杨广的脸上愈发显得憔悴。

每次一边欣赏镜子里的自己，一边对他的皇后萧氏说：“这么好的脑袋，你猜谁最终能把他砍去呢？”

这样一来，把萧皇后吓得心惊肉跳，问杨广为什么要这样说，杨广每次都是脸上闪过一丝冷笑，然后阴冷地说一句：“无论贵贱只要快乐就好，有什么可以忧伤的呢。”

虽然史书上没有杨广得神经病的记载，但从杨广的这些言行来分析，当时杨广可能已经患上了神经病，至少是间歇性神经病，而他得这种病八成是被吓出来的。

杨广的精神出了问题，但还不至于神经得一塌糊涂，也许他早就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他还是经常安慰自己，他经常对萧皇后说：“现在很多人想篡夺我的帝位，即使他们成功了，我也会像陈后主一样，被封为长乐公（陈后主投降后受封的官爵），到时咱们还不是照样吃喝玩乐。”

记得有个成语叫掩耳盗铃，人有时就是喜欢自己骗自己。

但是帝王也是人，人的情感很复杂，正常情况下，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人们依旧会选择生———人之本能。只是有些时候，生与死的选择权利，不在我们手中。

现在李密把洛阳围得水泄不通，李渊又占领了长安，杨广觉得无论是洛阳还是长安恐怕都回不去了。于是他想把国都迁到丹阳（今南京），打算偏安江南一隅，寻求日后东山再起。可是杨广的这个打算，却遭到了部分大臣的反对。

第一个反对的人是右后卫大将军李才。

他的理由是：皇帝应该有皇帝的威严，现在盗贼四起，皇帝就应该有平定盗贼统一天下的信心，岂能总想着偏安一隅，简直有损隋朝皇家的威严。

这个理由，表面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没有用。天下这么乱，杨广比谁都着急，隋朝是他们老杨家的，他又何尝不想重振隋朝的皇家威严，只是现在杨广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这个理由一说出来，杨广差点一口唾沫啐在李才的脸上。没用的东西，我天天养着你，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关键时刻揭我的伤疤吗？

要我说，李才这是自讨没趣。

第二个反对的人是门下录事李桐客。他的理由，确实是相当客观的，而且代表了一部分人的意愿。

李桐客认为，江东气候潮湿，环境恶劣，面积狭小，恐怕养不了这么多人，老百姓会负担不起，到时还会有人造反，何况周围还有李子通、杜伏威等贼军。

但是李桐客最担心的是，禁军当中有很多关中人，如果长期不回关中，恐怕士兵会思乡，到时出现大批士兵逃亡，情况可就不妙了。所以，皇上应该打回关中。

这个理由很关键，因为他说出了禁军士兵们的心声。

但是我认为，李桐客的这个理由比李才的理由更加让杨广难以接受，杨广对李才最多也就是啐口唾沫，但是对李桐客却起了杀机。

为什么？因为你的话动摇了军心。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但是人家说的话句句在理，你能怎么办？

杨广当然有办法，暗中指使御史弹劾李桐客，理由是诽谤朝政。借着这个理由，杨广将李桐客下入大狱。但是，李桐客的话却迅速在禁军中传开，禁军的士兵们思乡的情绪更加严重。

不久，禁卫军中郎将窦贤就带着一帮人集体逃跑，虽然没跑多远，就被缉拿而回，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如果不严加处理，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杨广下令，今后凡私自逃跑者，只要抓到一律格杀勿论！并且命令自己最信任的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禁军，驻扎在东城外，防止有人再次逃跑。

杨广的安排很周密，自己的人率领军队驻扎在逃跑的必经之路。看来这一次不会再有人逃跑了。

但是，如果司马德戡想要逃跑怎么办？这怎么可能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杨广什么都想到了，他只疏漏了一点，司马德戡也是关中人。仅仅是一个很小的疏漏，却是致命的。

虽然我是你的嫡系，但是我更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婆孩子。为了和家人相聚，为了那份亲情，现在的一切都不再重要。所以，司马德戡决定出手对付杨广。

司马德戡的算盘

司马德戡虽然是杨广的亲信，但却是个危险人物。这个人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杨广的身边，只要有人引爆，随时都会爆炸。现在杨广自己一不小心设定了这颗定时炸弹，只要时间一到，杨广将被炸得粉身碎骨。

让司马德戡统领禁军，等于是让抢劫犯管理盗窃犯。

身为关中人的司马德戡其实和禁军士兵们想法是一样的，况且人心思归，挡是挡不住的，他担心如果逃跑的人躲起来，杨广会因为自己管理禁军不善而将自己杀死。真是左右为难啊！看到杨广丝毫没有西归的意思，司马德戡感到很失望。

既然你不带我们回去，那我们就自己回去。可是窦贤的下场，依旧历历在目，司马德戡当然不敢轻举妄动。要想实现西归的计划，必须联合更多的人，争取来个集体大逃亡。

于是司马德戡去找自己的死党元礼和裴虔通商量。

“现在禁军人人思归，我要是奏明皇上，真怕皇上会因为我管理不善而杀了我，可是两位仁兄明白这件事是挡不住的啊！如果不说，又怕皇上知道了，到头来还是会杀我！”

司马德戡用试探的口气问元礼和裴虔通。即使是死党，也不能口无遮拦。

“是啊，现在到处都是反贼，关中让反贼都占了，咱们的家属还在那里，真担心……唉！”元礼也垂头丧气地说。

“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不能就此下去！”裴虔通的态度倒是很坚决。

三个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其实谁都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但是最后点破这层窗户纸的还是司马德戡。

“我觉得不如……”司马德戡犹豫了一下。

“不如什么？赶快说啊！”

“不如……咱们和禁军一起回关中去！”

这个说法得到了元礼和裴虔通的一致赞成。

对！不给杨广卖命了！

咱们回家去！

于是三个人开始分头去联合各自所熟悉的人。就像干柴遇到烈火一样，西归的计划得到了很多人的响应。响应这个计划的人名单有：符玺郎牛方裕，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直长许弘仁、薛士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侍杨士览……响应的人确实不少，这些人也将在后边诛杀杨广的行动中，发挥各自的作用。

一个西归的计划，得到了这么多人的响应，看来杨广真是不得人心啊！

一个员工不好好工作，是员工的问题。所有的员工都不好好工作，那就是领导的问题。

在司马德戡的忽悠下，大家决定一个月后，集体逃亡。但是这个计划，遭到了将作少监宇文智及的反对。

宇文智及的理由很简单，杨广虽然失去了人心，但是手里除了禁军之外，还有正规部队和骑兵，如果大家一起逃走，难免会重蹈窦贤的覆辙。

但是已经决定的事情，怎么能变卦呢？宇文智及难道你害怕了？

不，我从未怕过。我的意思是，大丈夫要成就大事业，须小心谨慎，我们就这样逃走，杨广肯定会派人缉拿我们。我们要提防这一点。

那怎么提防呢？

最有效的提防就是不提防。

什么意思？

杀掉杨广！还用提防他吗？

别理我，烦着呢！

宇文智及之所以敢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有这样的环境。据史书记载：当时想逃回关中的不下万人，甚至有的人公开讨论制定逃跑路线。甚至有些极端的人，声称要杀掉杨广。

对于杨广来讲，混到这个地步实在很可悲。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虽然对下属始终保持着一种威严、一种神秘感，但是在某些时候，皇帝更像是高贵的囚徒。杨广就是其中的一个。

手下的士兵竟敢公开讨论谋杀自己，但杨广的反应很特别，特别到什么程度？

———没有反应！

这么大逆不道的行为，难道就没人上报吗？有。但是如果你看到接下来的一番对话，相信你要是杨广手下的人，也不会上报了。

一个宫女知道了这件事，经过萧皇后的允许，上报给杨广。

“皇上，现在外边的人都公开讨论要逃回关中，甚至有人扬言要杀了皇上，您一定要提高警惕啊！”

“想杀我？你可有证据！”（什么时候了，还要证据！）

“这个……奴家没有，但确实是奴家在外边听到的。”

“胡说！没有证据就到这来告状！朕现在已经够烦的了，你还给我添乱！来人！推出去斩了！”

“皇上，奴家没有撒谎啊，皇上……”宫女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还敢上报吗？反正我是不敢。

为什么杨广的反应如此反常？依照常理，杨广应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地展开调查才对，但是现在杨广的态度却一反常态，这是为什么？

其实，杨广未必不知道外边的人想要谋杀他，而他不采取任何的措施，只能说明杨广的精神已经渐渐地枯萎。造成这样的结果，我认为是杨广的性格决定的。

杨广是个极端自信的人，但同时也是个不敢面对失败的人。

他原本是一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人，本来期待着自己能够画出世界上最美丽的画，唱出最动听的歌。但是现在画作已经残缺，歌声也不再动听。所以不做最好，就做最坏，他唯一忍受不了的是平庸，做不了千古一帝，他也没有心情去做一个辛苦维持的平庸帝王。

曾经拥有无上的权威，但随着全国的形势日益恶化，杨广内心表现出了极度的虚弱，以至于虚弱到麻木不仁。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实在不愿意面对，甚至是不敢面对。

虽然天下越来越乱，他自己也危在旦夕，但他却鼓不起心气去为自己的生存而奋斗。他对政治越来越松懈，越来越放任，甚至，对自己的生命，他也有点三心二意，不那么周密地去考虑。

外边的人继续他们的计划，而杨广就像一只鸵鸟一样，一头扎在沙子堆里，即使屁股露在外边，也不要紧，眼不见，心不烦。于是一场军事兵变即将上演。

当宇文智及说出杀掉杨广的话后，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因为在他们看来，杀掉杨广与逃回关中紧密相关。要想更好地逃回关中，杀掉杨广是前提。

要想杀掉杨广，就必须首先选出一个能够代替杨广的首领。选谁呢？大家一致推选宇文智及的哥哥宇文化及做首领。

拥立谁？

现在我们要迫切地弄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推选宇文化及做首领，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大家推选宇文化及有两点原因。

一个是身份。宇文化及兄弟三人（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是隋朝大将宇文述的儿子，宇文述可是人人佩服景仰的人。

按照中国人“老子英雄儿好汉”的惯性思维逻辑，作为宇文述的儿子，相信也决不是孬种。现在把人人景仰的宇文述的大儿子搬出来做首领，这样大家都会服气。

第二个原因，宇文化及深深地痛恨杨广。除了杨广暴政之外，宇文化及痛恨他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差点被杨广斩首。

杨广继位后，曾经有段时间和突厥的关系很紧张，下令禁止和突厥人互市，但是宇文化及仗着自己贼大胆，暗中和突厥人互市，杨广知道后要将宇文化及斩首，幸亏他的弟媳南阳公主（宇文智及的妻子，隋炀帝的女儿）求情，才免去一死。但是从此不再任用。后来宇文述临终时央求杨广在自己死后，一定要照顾自己的儿子，杨广看在宇文述的情面上，于是再次任用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让他戴罪立功。

虽然这件事过去了很久，但是宇文化及始终没有忘记，在他的心里始终有股复仇的火焰，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出现了，宇文化及岂能放弃？

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当宇文智及告诉宇文化及准备推选他做首领时，宇文化及吓得面色苍白，顺着脸颊直流汗。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我是有些恨杨广，但还没到要造反的地步，在复仇与活命之间，我当然首选活命。

但是宇文化及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弟弟已经参与到兵变的队伍中，如果杨广一旦追查起来，自己同样脱不了干系。

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宇文化及他能逃脱得了？幸好，宇文智及及时提醒了他。而且，干掉杨广后，自己还可以做皇帝，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面对着做皇帝的极度诱惑，宇文化及即使再胆小，也难免动心。

事实上宇文化及本来就是个贼大胆，当初愣是顶风作案和突厥人互市，现在在宇文智及等一帮人怂恿下，宇文化及贼大胆的本性再次显露。

老子干了！现在天下这么多人都争着要当皇帝，我宇文化及为什么就不能当。虽然我不像那些造反的人一样，手里拥有重兵，并且占据一隅，但是我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天下所有造反的人之中，我是离杨广最近的，你们谁也没有我杀掉杨广方便。何况，我的理由很正当，为了让广大士兵回到家乡，相信所有的人都会拥护我。

想到这里，宇文化及不禁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诡异。

现在杨广身边的人已经不再是曾经让他吆五喝六、俯首帖耳的绵羊了，而是一群狼。杨广正身处在狼群中间。这群狼正在伺机而动，只要有机会就会一拥而上，将杨广撕咬得粉碎。

杨广依旧是一副疲倦的样子，也许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多了。不要着急，这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所有的人都明白，本次行动有一个关键的前提，就是如何让禁军的士兵听从指挥，虽然平常有怨言，但是这并非意味着关键时刻就真的会付诸行动。所以大家一致认为，要让禁军的士兵愤怒起来。

人在愤怒的情况下，常常会失去理智。只要禁军的士兵失去理智，一切就都好办了。于是一场“忽悠演讲”开始了。

“宰羊”行动

三月十日，阳光明媚。在宇文化及的授意下，司马德戡召集全体禁军将士，言辞慷慨地发表了一番演讲。

“将士们！今天我召集你们来，是有一个重大的秘密要告诉你们！”司马德戡的声调很高。

“秘密？什么秘密？”底下的人议论纷纷。

“那个无道的昏君听说大家想要回关中，他特意准备了大坛的毒酒，说一会儿要宴请大家，准备把你们全部毒死！”这句话虽然扯淡，但是一说出来，还是在禁军中炸开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广那个神经病，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连他老爸都敢杀，我们算得了什么？

“什么？毒死我们？杨广你他妈的还有没有人性啊？”有的人已经开始怒不可遏。

“老子不给他卖命了，他不让我们回去，我们偏要回去！”

“回关中！回关中！”

看到禁军一片群情激昂，司马德戡暗中窃喜。

“大家不要吵！大家不要吵！”他将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将士们！我和你们一样时时刻刻地思念着身在关中的亲人，但是杨广说过，谁要是敢逃走，定斩不饶！窦贤就是一个例子啊，如果我们逃走恐怕下场会和窦贤一样啊，唉！”明摆着，这是火上浇油。

“去他娘的！我们就是要回关中！司马将军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看到时机已到，司马德戡终于说出了本次演讲中最关键的一句话：“看来只有除掉杨广，才能确保我们顺利回到关中！”

“只要能回关中，别说杨广，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杀！”

“对！宰了他！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一切都是按照计划中的进行，士兵们渐渐地失去了理智。杨广真是到了穷途末路了。事实上，这些士兵们也是被杨广逼到绝路上才如此的。

历史前进的动力，往往就是来自某个偶然事件。

禁军士兵们的怒火已经被点燃，接下来要做的是几个细节方面的工作。

当天晚上正好是元礼和裴虔通在内殿执勤，经过和宇文智及、司马德戡等人的商量，二人决定命令城门郎唐奉义将城门全都关上，但都不要上锁，这样是为了方便禁军直接进入内殿，如果事情不成功，可以全身而退。

另外，宇文智及和鹰扬郎将孟秉率领一千多人，分头把守城内各处交通要道，防止杨广事先得到消息逃跑。

最后，就是让裴虔通设法稳住杨广。因为外边这么多人折腾，杨广不可能不知道，事实上杨广当时看到外边火光闪亮，还问裴虔通是怎么回事，而裴虔通随口撒了谎，说外边失火，正在救火。

就是这样一个蹩脚的谎言，居然骗过了杨广，看来是天灭杨广啊！

三月十一日清早，政变进入实操阶段。

军事政变是一个组织行为，其中的所有人都发挥着各自的作用，总不能像打群架那样，一窝蜂地直奔杨广一个人而去。要知道周围还有很多人和很多事情需要去“照料”，每个环节都不能疏漏，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既然是组织，就要有明确的分工。这次代号为“宰羊”的谋杀杨广的行动其主要分工是：

一、宇文智及率领一路人包围整个皇城，搜捕皇亲国戚及朝中大臣；

二、司马德戡带领一路人到宫中抢占要地，清除障碍；

三、裴虔通带领一路人直奔杨广的寝室，捉拿杨广。

也许有人会问，那大家推选的首领宇文化及做什么？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首领的作用就是事情成功后，出来接见一下全体将士，慰劳一下大家，说些“同志们辛苦啦”之类的话。当然，如果失败了，对不起，责任也是首先由你来承担。

所以宇文化及现在的职责就是坐在自己的屋子里，耐心地等待，顺便给佛祖上炷香祷告一下，祈盼事情能够成功。

在这些分工中，裴虔通的任务最为关键，如果要是让杨广跑掉，那么政变就等于是失败了，一切都是徒劳。所以裴虔通不敢怠慢，当即带领一千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杨广所在的成象殿。

一路上虽然有个别人前来阻挡，但是禁军士兵们现在已经是愤怒到极点，所以见一个杀一个。很快他们就到达了成象殿的门口。正当他们准备进去搜捕杨广时，门口却有一个人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这个人的名字叫独孤盛，时任右侍卫将军。

独孤盛

“闪开！”裴虔通大声叫道。

“呵呵，闪开的应该是你们！”独孤盛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有力。

虽然独孤盛只是孤身一人，但是他的气势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他们都不明白，现在这个局面，为什么独孤盛要这样，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

“别跟他废话，杀了他！”手下的士兵说着就想冲上去，但却被裴虔通一把拦住。

“将军的勇气我很钦佩，但是杨广现在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所有的人都已经弃他而去，将军这是何苦呢？”裴虔通劝独孤盛说。

他们也许不明白，生命固然可贵，但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是道义。

我承认杨广是暴君，但同时我更加知道作为臣子应该尽忠。既然我敢站在这里，就说明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听完裴虔通的话，独孤盛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不会明白的！”说完这句话，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他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举动，挥舞着长刀，向众人冲过来：“你们是找不到皇上的！哈哈哈！”

当他冲到众人跟前时，刹那间便有数十把禁军将士的刀枪插入了他的身体。

“你们……你们……是……找不到……他的！”独孤盛的身体渐渐地倒了下去，那丝诡异的笑容依然留在嘴角。所有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始终说这句话？

看着倒在地上的独孤盛，裴虔通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曾经的同事，如今却相隔两个世界。如果人世间没有这么多纷争妨碍该有多好啊，裴虔通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忽然间，他猛地抬起头。

“不好！独孤盛说我们找不到杨广是有含义的！”

没错，独孤盛实际上是在为杨广争取逃跑的时间，裴虔通所料不错。当他们来到大殿时，发现里边空无一人。

“给我搜！今天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杨广给我搜出来！”裴虔通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开始行动起来，在整个宫殿内进行拉网式搜捕。半个时辰过去了，禁军的将领们一个个回来复命。他们带来了裴虔通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没有搜到杨广。

“真是邪门了，不可能跑出去啊，司马将军已经封锁了各条要道，杨广即使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的，哪去了呢？”裴虔通的心里敲起了小鼓。

“接着给我搜！”裴虔通显然有些不甘心。因为抓不到杨广，一切都是白搭。

“将军！我们通通搜遍了！确实没有啊！”

“是啊将军！我们连寝室的床底下都看了，周围的宫殿我们也都搜遍了！”

“我们这一路连水井里面都看了，确实没有！”禁军的将领纷纷说道。

裴虔通已经冒出了冷汗，如果杨广真的跑了，万一给外边的哪个将军下道平叛的圣旨，那今天参与政变的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禁军将士忽然说道：“不对！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搜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禁军将士的话所吸引。

还有地方？什么地方？

永巷！

最后的永巷

永巷———皇宫中的长巷，是未分配到各宫去的宫女们的集中居住处，也是幽禁失势或失宠妃嫔的地方，这是皇宫中最不起眼的地方，难道杨广会跑到那里去？不管有没有先打三杆子再说，于是所有人一窝蜂地奔向永巷。

永巷分为东阁和西阁。

进到永巷后裴虔通便看到了一个宫女，他顺势一把拉过宫女，将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说！杨广在哪里？”

宫女吓得摇了摇头。

“快说！不说我就宰了你！”裴虔通威胁道。

一个宫女哪见过这阵势，当时吓得已经瘫软，连忙用手指了指西阁。裴虔通顺着宫女的手指向西阁里边看去，里边一片漆黑，阴森恐怖。

也许杨广就在里边，但是此时谁也不敢进去。谁知道那里会不会掩藏着机关啊？裴虔通有些心虚。

“进去看看！”裴虔通朝周围的人努努嘴。

大哥，你也太损了吧？前边基本上没有人抵抗，那个时候你跑在最前边，现在有危险了，你拉我们垫背啊？所以没有人动。

如果实在没有人动，那作为领队的裴虔通就必须带头进去。但是，裴虔通也是人，也同样怕死。幸好此时有人替裴虔通解了围，这个人就是校尉令狐行达。

“我去！老子偏不信邪！”令狐行达虽然是个粗人，但在这个节骨眼粗人显然比书生管用。

“抓到杨广老子首功一件！”说完令狐行达提着刀进了西阁。令狐行达渐渐地看到有些微光，前边是一间屋子，微光映衬下，令狐行达似乎看到了窗边有一个人影。

有人，果然有人！令狐行达将刀提了起来，轻轻地走到窗前。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用刀将窗户捅开，然后他便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杨广。

杨广依旧是一副颓废的样子，看到令狐行达，他有些吃惊。他用倦怠的眼神注视着令狐行达，缓缓地说道：“该来的还是来了，是要杀我吗？”

这句话一说出，令狐行达反倒不知所措。他以为杨广会跪地讨饶，或者马上转身逃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杨广异常的镇定。准确地说，这不是镇定，是麻木，以至于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了。既然不能追求生的长久，那就追求死亡的永恒。

杨广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话语中还是透露着帝王的威严。虽然虎落平阳被犬欺，但终究还是一只老虎，即使不发威也会让人战栗。

“臣不敢，臣只是想奉陛下回关中。”令狐行达像是被杨广施了魔咒，一时间温顺得像一只绵羊。

能成为帝王的人，绝不是一般的人，在他的面前你会被他的帝王之气所震慑。令狐行达扶着杨广走出了西阁。

刚走出西阁，杨广便看见了领头的裴虔通。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在自己做晋王时就成为亲信的人，现在为什么会背叛自己。

“你是我的亲信，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杨广质问裴虔通，“这么多年我让你做我的监门直阁，管理着数百名宿卫，没想到我是养了一个白眼狼啊？”杨广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可否认，杨广虽然是个暴君，但是对裴虔通一直是非常信任的，这么多年来始终让裴虔通保护自己，可以说裴虔通是杨广身边最亲近的人。但是正应了那句话：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所以当杨广看到裴虔通也参与政变时，他的心彻底地碎了。

听到杨广这样说，裴虔通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多年杨广待自己不薄，吃人家的穿人家的，到最后还反咬一口。裴虔通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不，陛下，臣并不想谋反，只是将士们都在想家，臣不过也是想和陛下回关中罢了。”裴虔通急忙为自己辩解。

“唉，行啦，别说了，不要再为自己辩解了。”杨广长叹一声。

“其实朕又何尝不想回去啊，只是长江上游的米船还未到，我想再等一等，既然大家都等不及了，那朕就和你们回去吧。”杨广的确是个聪明人。

现在想回去了？杨广，你的决定已经晚八村了！目前这个情况回到关中，我们还能活？等回到关中，你还不得把我们挫骨扬灰啊？

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黎明时分。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时刻，但也是最接近光明的时刻。

众人引着宇文化及来到了大殿。此时的宇文化及坐在杨广的龙椅上，神采奕奕。

“启禀丞相，杨广已被捉拿，现已带到殿外！”

“嗯，把他带进来！”

当杨广和他的儿子赵王杨杲被裴虔通和司马德戡等人带进大殿时，宇文化及和裴虔通一样，也被杨广的帝王之气所震慑。

“赶快解决了他！不要再让我看到他！”宇文化及连忙摆手。显然，坐在人家本来该坐的位置上，难免会有些心虚。

此时的杨广知道大祸临头，高声嚷道：“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家伙，平时和我享受荣华富贵，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杨广的声音简直就是歇斯底里。他的叫声并没有吓倒众人，反而把自己的爱子赵王杨杲吓哭了，毕竟他才只有十二岁。

在场的所有人只有裴虔通最了解杨广，他知道如果再不动手，以杨广的口才，恐怕会蛊惑一些人。所以当杨杲的哭声刚刚从喉咙里发出来，裴虔通的刀就已经插进了杨杲的胸膛。

杨广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自己昔日最信任的人，居然对自己的爱子痛下杀手。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天理何在啊？”此时的杨广精神已经完全崩溃了。

“哈哈哈哈！看来我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不劳你们动手！你们这些鼠辈，怎配对天子动刀，取毒酒来！”杨广冷笑着说道，表情中夹杂着恐怖的诡异。

抱歉，如今你只有死的权利，而没有选择怎样死的权利！

杨广最终被令狐行达用一条练巾活活地勒死了。他的身躯逐渐地倒了下去，嘴里始终重复着一句话：“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要杀你？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数万东征高丽阵亡的将士，他们魂归何处？数十万为你营建东都洛阳而活活累死的壮丁，他们的家人是什么感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老爸和大哥杨勇他们又有什么罪？你可曾想过高颎、宇文弼等一批老臣又何罪之有，就被你轻易地杀掉？

历史毕竟是公正的。

萧皇后

杨广最终得到了历史公正的审判，在众人一片激愤的痛骂中，断了气，至死也没有闭上双眼。

是啊，这个世界有太多值得他留恋的地方，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高高在上，如今都已烟消云散，死后也仅仅有一小棺存尸之地。

众人一一地散去，顷刻间大殿又恢复了寂静，寂静得仿佛有些悲凉。杨广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大殿的中央，此刻在他身边的只有他的妻子萧皇后。

她亲眼目睹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她并没有出来阻止。因为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到的。

她没有力量阻挡所要发生的一切，在她的心中杨广其实早已经是个死人，至少灵魂已经死亡。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等杨广的肉体真正死亡后，将这个曾经为自己带来荣华富贵的丈夫，好生收葬。萧皇后先将杨广的眼睛缓缓地合上。

“现在你终于可以安静了。”萧皇后喃喃地说着，她轻轻地抚摸着杨广的面庞，流下了悲痛的泪水。

杨广生前拥有过无数女人，但是此刻只有这一个女人陪在他的身边，她的身份是妻子。有一句话很经典：女人不会忘记让她哭过的男人，但她最终会留在让她幸福的男人身边。杨广给她带来过幸福，虽然也带来很多的痛苦，可是她依然留在了他的身边。

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

画着你画不出你的骨骼。

记着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著。

我的心只愿为你而割舍！

———《画皮》主题曲

如果杨广地下有知，我想也可以瞑目了。

两个月后，宇文化及带领大军北上，临走时命陈稜为江都太守，陈稜就是前边我们说过的让杜伏威打得大败的那个人。陈稜虽然打仗不行，但是这个人有个很优秀的品质，就是知恩图报。为了报答杨广生前对他的知遇之恩，用天子礼将杨广葬在了江都城西北处的吴公台下。

而萧皇后被宇文化及等人带着一同北上，后来宇文化及兵败，萧皇后则被乱军带到了聊城。之后窦建德率兵攻城迎回萧皇后，并将萧皇后暂安置于武强县。当时突厥处罗可汗的妻子义城公主是萧皇后的小姑（即杨广之妹），因此关系，处罗可汗遣使恭迎皇后。窦建德不敢不从，于是萧皇后便随使前往突厥。

唐朝贞观四年（630），唐太宗破突厥，迎萧皇后回京。回京后的萧皇后得到了唐太宗的礼遇。贞观二十一年（647），萧皇后崩逝，享年约八十。萧皇后逝世后，唐太宗以厚礼将萧皇后葬于杨广之陵，上谥愍皇后。

生不同归，死则同穴。经历了无数的酸甜苦辣之后，萧皇后最终与自己的丈夫永远陪伴在一起。

顺便说几句，现在杨广的陵墓在扬州邗沟区槐泗镇，多年前我曾到那里去过，我还专门去看过他的陵墓。我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开发成大型的旅游区，充满了商业气息。

杨广的陵墓前，驻足的人很少，也许是人们不愿回忆他曾经带给我们那段惨痛的历史记忆吧。

杨广已经成为了历史，但是他当时的死讯就像一颗划破夜空的信号弹，在当时的中国，一场争夺最高权力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

第八章称帝开唐

忽悠杨侑

杨广死去两个月后，消息传到了长安。

李渊的第一反应是惊诧，他虽然知道自己的表哥在从前的日子里，犯了许多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当真的听到他被人杀死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伤感。

人的感情有时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对手，有些时候你恨不得立即将他如何如何，诅咒他、谩骂他、甚至想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可是，当他有一天真的从你的视线中永远消失的时候，你才明白你所在意的不过是那份与他为敌时需要出的那口恶气，而对于他个人，也许在你的心中反而会有一种同情和悲怜。爱与恨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无论如何，杨广是李渊的表哥，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将会深深地埋藏在李渊的心底。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偶尔会想起曾经的过去，那就让往事成为一种纪念吧，为了忘却的纪念！

杨广的死，意味着隋朝彻底的灭亡。

身在权力中心地带的李渊，此刻面临着一个重大的抉择：是继续维持现在的局面？还是马上废掉杨侑自己登上皇帝的宝座？

可以说杨广的死，为李渊带来了一个突破口，杨广这个障碍已经清除，而且在所有的反隋势力中，薛举早已经称帝，南方的萧也在得到杨广的死讯后，马上称帝，改国号为梁。

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更多的人宣布自己是皇帝。杨广没死时，隋朝虽然风雨飘摇，但杨广这面旗帜终究还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是现在杨广死了，大家就会争着当皇帝，以此表明自己才是隋朝的最好替代者。

如果这个时候，你还是扭扭捏捏地像从前一样，装扮忠诚，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脑残，第二种就是你没有自信，没有自信的原因就是没有实力。

所以李渊决定，马上废掉杨侑，自己取而代之。那个宝座就在眼前，如果不坐，就是白痴！

大的方针政策已经制定，但具体操作起来，还需要一些技术活。杨侑虽然是个傀儡皇帝，但毕竟是自己拥立的，名分尚在。如果这个时候，贸然地废掉他，那李渊等于是在抽自己的耳光。别人可能会问：李渊你刚刚拥立杨侑，现在又废掉，是什么意思？要是想做皇帝，就直接说，你这叫放屁脱裤子———多此一举。

李渊当然不想授人以口舌，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杨侑主动将皇位交出来，也就是传说中的禅让。所谓禅让，是中国原始社会末期推选部落首领的制度，简单地讲就是现任领导人从自己的臣子中选拔自己的接班人，加以锻炼，然后和平移交权力，一般被选中的人都是德才兼备的人。

事实上李渊是想利用“禅让”的形式，表明自己登上皇位的合法性。这是一种非暴力的和平夺权方式，在李渊看来，这也是一种很适合他的方式。但是这种方式想要实现，也并不那么容易。

杨侑虽然是个小学生，但如果给你来个死皮赖脸，装傻充愣地不买账怎么办？所以李渊认为对付这样一个小孩子，有时候给他一些压力是很必要的。而舆论压力，往往是所有的压力中，最难扛的。要想让杨侑那小子彻底缴枪，就必须冲破他的心底防线。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上策也！

李渊决定为自己制造当皇帝的舆论，首先看看杨侑的反应。

第一种舆论方式：捧臭脚。具体实施起来，就是裴寂带领一帮文武群臣，联名给李渊上奏章。

这是一封非常肉麻的奏章，其内容就是大讲历史上的王朝更替，禅让的历史，说些“五运递兴，百王更王，春兰秋菊，五绝终古”之类的话，总之一句话李渊大哥如果你不当皇帝，那这个世界真是没救了。

您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您什么时候当皇帝？我们都盼着这一天啦！

第二种舆论方式：用神仙忽悠人。

历朝历代想做皇帝的人，都会把神仙搬出来，说自己当皇帝是神仙的意思。这个招数虽然很老套，但是在那个科学并不发达的古代社会，确是屡试不爽，还是有很多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一次，裴寂等人模仿汉光武帝时张华上奉赤伏符的故事，向李渊献上了所谓太原慧化尼的谶语：东海十八子，八井唤三军，手持双白鲨，头上戴紫云。不管什么神仙，只要搬出来一个就能忽悠一通，更何况慧化尼是在太原。李渊就是在太原起兵的，更有说服力。

第三种舆论方式：恐吓。

这种方式是专门针对杨侑的年龄特点而设计的，毕竟杨侑只有十二岁，一个小孩子是经不住吓唬的。具体的操作方法是，让杨侑身边的侍卫、宫女、太监等一干人，当着杨侑的面故意讨论杨广被杀的事情。

“唉，你听说杨广被杀了吗？”

“听说了，据说死得好惨呢！”

“是啊，好像是让宇文化及大卸八块了吧？”

“嗯，好像是，而且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被杀死了。”

“他要是早点把皇位让出去，说不定也就不会死了。”

“是啊，是啊，没有能力就趁早下台！”

设想你要是杨侑，如果听到这样的话，会是什么感受？别说是十二岁的小孩子，就是我这样的成年人也会心里发毛。

宇文化及可以杀死我爷爷，为什么李渊就不能杀死我？杨侑顿时感到心灰意冷，就像一只身处牢笼之中的小鸟，虽然拥有一方自由的空间，但你怎么能够知道，我的翅膀是要翱翔于天地间，伸手就可以触及到的幸福，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似很美丽，但是却无法得到。

相信杨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定会暗自垂泪，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所有的人都是李渊的人，自己的每一步行动、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在李渊的监视之下，虽然身边还有一个姚思廉，但是他已经是一个“骨灰级”的人物了，你能指望他做什么呢？索性退而求其次吧，保命要紧。

于是在经过了很多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后，杨侑终于决定让出自己的皇位，这个皇位本来就不属于我，如今我把它归还给应有的主人吧。

称帝

杨侑还是很识趣的，知道如果再不从皇帝宝座上抬起屁股来，也许某一天自己在睡梦中，就会被李渊一刀结果了性命。既然大家都跟着捧臭脚，那干脆也算我一个，捧臭脚也不上税，而且还能保住性命，何乐而不为呢？

对于杨侑的反应，李渊都看在了眼里，但既然是“禅让”，作为受禅者当然也要履行一个“程序”———谦让一番。

什么？让我当皇帝？不行不行。天下乃是杨隋的天下，我身为隋朝重臣，自然要为隋朝尽忠，让我当皇帝，这简直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啊。还有，让我当皇帝的主意是谁出的？一定要严肃处理。现在皇帝还小，我肯定要辅佐一下嘛，那也不能说要我当皇帝啊，总之一句话，我当皇帝这件事，打死都不干。只要打不死我就干！

好了，闲扯到此结束。

大业十四年（618）五月二十日，李渊在长安太极殿正式登基，国号“唐”，改元“武德”。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为此我付出了许多。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为此我经历了很多。历史终于即将走上巅峰时刻，只是这一切都来的是那样的突然。

唐朝的建立，意味着中国的历史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而这个时刻距离李渊起兵，正好一年的时间。

无论如何，我开创了一个时代，相信这个国家在我的手中定会变得更加强大。

六月，立李建成为皇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

既然建立了国家，当然要理清内部秩序，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对于大臣，李渊给予待遇最高的人就是裴寂。这个曾经陪着李渊一起喝大酒、一起装孙子、在李渊起兵时无偿提供铠甲的人，现在终于得到了李渊的报答。李渊给他的职务是右仆射、知政事。上朝时可以和自己同坐，下朝时可以随便出入李渊的卧室，并且不直呼其名。可以说裴寂绝对是位极人臣。

得到领导重用的人，往往不是能力最强的人，而是在领导需要雪中送炭时，能挺身而出的人。要记住，雪中送炭要比锦上添花更能打动人心。李渊对待裴寂的做法，引来了另一个人的不满，准确地说是嫉妒。这个人便是刘文静。

刘文静的官职是纳言，地位在裴寂之下。论能力，刘文静绝对高过裴寂。但是论雪中送炭，裴寂绝对高过他。

刘文静经常给李渊上谏说，现在您是皇帝了，不同于以前了，即使功劳再大的人，也是臣子，您应该适当地保持距离，不能乱了规矩。

李渊当然能够听出来，这番话是针对裴寂说的。对于这两个老臣，李渊最了解他们不过，总是吵吵闹闹的。现在自己对裴寂很亲近，刘文静心里有些不舒服，也可以理解。所以对于刘文静的话，李渊总是一笑了之，告诉刘文静不要想得太多。

但是，李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亲近裴寂的举动，却为后来发生的刘文静案埋下了隐患，刘文静也因此招来杀身之祸。目前，裴寂和刘文静两个人还是相安无事。因为他们需要共同面对一个外部敌人，这个敌人确实给李渊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李渊五月称帝，六月就有人打上门来。

谁啊？薛举！

薛举来犯

薛举是个愣头青，属于有没有枣，先打三杆子再说的那种人。在杨广没死之前，大家都不称帝，可是我们的薛举先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当皇帝过把瘾再说。所以一起兵就自称西秦霸王，后来觉得不过瘾，干脆自称秦帝。也许认为“霸王”这个称号似乎不太吉利，当年西楚霸王项羽的结局人尽皆知，所以薛举把称号改成“秦帝”，把自己比作秦始皇，可以统一天下。

薛举的这个做法，很像现在的许多明星，成名后改个有个性的名字，使自己更加出名。这个做法倒是无可厚非，但是想统一天下还要靠实力。

薛举显然缺少这种实力，兵虽然不少（号称三十万），但是薛举的个人能力和李渊、李密、窦建德等人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原因就是他的性格有问题。这个人实在太喜欢冒进。

这一次率领三十万大军东征李渊，来势汹汹。不过，打仗这差事可不是做游戏，薛举为了保险起见，拉上了一个合伙人———梁师都。

其实，梁师都也是隋末的地方割据者，世为本郡豪族大家，仕隋为鹰扬郎将。大业十三年（617）杀郡丞唐世宗，称大丞相，又联兵突厥共同反隋，据雕阴（今陕西省北部绥德县，位米脂县南）、弘化（今甘肃省庆阳县，位环县东南）、延安（今陕西省延安市）等郡，并自称皇帝，国号“梁”，建元“永隆”。突厥始毕可汗封他为大度毗伽可汗，解事天子。

我写了他这么多头衔，看似是个猛人，其实在隋末的历史舞台上，他实在不算个角儿。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和薛举这样的愣头青联合。所以我称他们的联合为“凉鞋”（梁薛）组合，凉鞋虽然凉快，但未必结实。

六月十日，薛举亲率大军越过径州，直扑长安，另一方面令部将钟俱仇领兵进关中。

面对薛举的来犯，李渊不慌不忙。此时的李渊已经不再是一年多前刚刚起兵的那个李渊了，现在可谓是兵多将广，而且文臣武将一大片，随便拉出来一个就能顶一气。而薛举，兵虽多，但将很少，手下只他的儿子薛仁杲还算能征善战。

所以我说薛举是个纸老虎。

李渊的对策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薛举，李渊迅速作出部署。

钟俱仇和梁师都都不算个角儿，解决他们不在话下。关键是薛举亲率大军的这一路。

这场仗是李渊称帝后的第一场仗，其重要性自然不必说，所以李渊不敢怠慢，亮出了自己的王牌———李世民。同时以刘文静和殷开山为副将率领八大总管共计三十万人，正面迎击薛举。这八大总管分别是：刘弘基、柴绍、丘行恭、李安远、慕容罗睺、窦轨、蔺兴粲、唐俭，都是个顶个的牛人。

事实证明，即使是牛人有时也会栽跟头。

当李世民率领大军到达长武时（今陕西省长武县西北），薛举的大军正好也来到此地。于是双方拉开架势，随时准备拍对方的板砖。

从实际情况来分析，薛举并不占便宜，因为薛举是劳师远征，客场作战。

球迷朋友都知道，一般两支球队在实力相当的情况下，主场作战的球队都会大打攻势，而客场作战的球队通常都会先稳固防守，然后伺机打反击。薛举和李世民的这场“足球赛”按照常理也应该如此，但事实恰恰相反。

面对薛举的大军，李世民打起了防守反击，难道李世民是缩头乌龟？非也！

李世民正是考虑到了薛举是劳师远征，而且身后群山耸立，补给肯定会相当困难。他的算盘是把薛举拖垮，等到薛举的兵士都大眼瞪小眼地找薛举要饭吃的时候，再搞定他。于是李世民命令所有的人，无论薛举怎么骂就是不能出战，总之一句话，坚决不学宋老生。

但是，人算确实不如天算，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的李世民先生却突然病倒了，所以薛举这个纸老虎开始发威。

纸老虎怎么能发威呢？因为刘文静和殷开山给了他发威的机会。

李世民在病中将军队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刘文静和殷开山，并一再叮嘱两个人务必贯彻自己的方针，坚决不能出战，一切等到他病好了再说。

人们总是往往经历了失败，才明白有些话的确是真理。

此时的唐军，都是摩拳擦掌准备与薛举决战一场，更可怕的是全军上下弥漫着一股轻敌的情绪。

哼！我家主人现在是皇帝，我家将军战无不胜，长安都拿下来了，一个小小的薛举，怕他作甚！出去跟他干一场！

贼大胆

最先挑头的人是殷开山。

殷开山是一员猛将，胆子也大，但是这个人有个很不好的毛病———串老婆舌头。现在他和刘文静暂时统领军队，于是他开始忽悠刘文静。

“刘长史啊，你知道秦王为什么不让咱们出战吗？”殷开山神秘地对刘文静说。

“为什么？”刘文静不解地问。

“啧啧啧，亏你还是谋臣啊，这都不知道。”

“别卖关子，赶紧说！”刘文静有些等不及。

“秦王是怕咱没能力打败薛举，所以才这么说。我想薛举现在知道咱们秦王生病，一定会骄傲得不得了，不如咱们打个胜仗回来，让秦王高兴高兴，说不定秦王的病就好了。”殷开山这一通忽悠，令刘文静很动心。

最关键的是刘文静也是个贼大胆。两个贼大胆统领全军，这个仗想不打都很困难，于是一场大错就此酿成。

七月九日，清晨，阳光明媚，高城内。

躺在床上的李世民身体很虚弱，他染上疟疾已经整整三天了。一个疟疾病人要想康复，三天的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李世民静静地闭着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八岁那年身患重病时妈妈带着他到寺庙里上香许愿的情景。那也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妈妈穿着淡蓝色的衣衫，用柔软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他将头紧紧靠在妈妈的怀里，感觉就像在云朵里一样温软、馨香、甘甜。这一切恍如昨日，泪水从他的眼角颗颗滚落。如果一切都能重来该有多好啊。

身在病痛中的人，常常会回忆起许多曾经美好的往事。李世民虽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军事统帅，但他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复杂情感。李世民也不例外。

“秦王，您总算醒过来了。”说话的人是侍从陆冲。

李世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现实中。

“是啊，我昏睡了多长时间了？”

“您从昨天午时，一直昏睡到现在，我都快担心死了。”

“刘长史和殷司马有没有来过？”李世民问道。

“他们啊，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和薛举打上了。”陆冲一边为李世民拧着毛巾，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什么？和薛举开战？”李世民不解地问。

“是啊，他们昨天下午就带队伍到城西扎营，今天估计要和敌人交战啦。”说话间陆冲将拧好的毛巾敷在李世民的脑门上。

李世民一把扯下毛巾，急忙起身坐了起来。

李世民当然明白，薛举虽然不难对付，但是也只有自己可以对付，刘文静和殷开山根本不是对手。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世民伸手搭住陆冲的胳膊，想挪动身子下床，但浑身像面条一样使不上劲，头也晕得直朝下坠，只好停住不动。

“赶快把记室叫来，让他给刘长史写封急信，把队伍立即收回城里！”李世民似乎已经看到了刘文静和殷开山被薛举打得一败涂地的样子。

浅水原之败

高城西南，刘文静和殷开山以及八大总管率领八万步兵，摆开阵势。

刘文静将八万唐军布成了一个前后两节的阵势，其中殷开山率领的骑兵排在大阵前部，刘文静自己率六万多名步兵跟在骑兵之后。

刘文静在马上正襟危坐，作为这支大军的临时主帅，他处在军阵的核心位置，连接着步、骑两军。他丰润的长脸上意气飞扬，眼神滚烫滚烫。在他的内心深处，凉飕飕的惬意和焦灼的压力反复交织。

这一战，是自己私自和对方开战，如果打胜了什么都好说，如果打败了那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但是刘文静是个极端自负的人，他相信八万唐军会像虎狼一般摧残敌阵，大丈夫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弟兄们！咱们荡平薛举，让秦王高兴高兴！有没有信心？”刘文静高声叫道。

“有！荡平薛举！荡平薛举！”

这时，一名元帅府军佐从军阵的空隙穿出，向这边赶来，双腿快得像车轱辘，打得衣裤啪啪作响，口中长啸着“报———”声调激越而黏稠。军佐飞快地跑到刘文静面前，递上了李世民十万火急的书信。

刘文静皱着眉头读了，随手把书信折了几折，塞进军袋里。他对军佐说，回去告诉秦王，就说书信我已经收到，但敌人已在对面，等我击破敌人后，回去再详谈。刘文静此刻也许想不到，他已没有详谈的机会了。

刘文静的自信已经变成了自负，甚至是刚愎自用。他看了看已经准备好的唐军，衣袖潇洒地一甩，手中宝剑闪亮地刺入半空：“前进！”攻击就此开始。

冲在最前边的是刘弘基带领的一队骑兵，他们向薛举军阵发动了猛烈的冲击，经过几番较量，薛举开始有些顶不住了，缓缓地向后退去，又不断射箭阻滞大唐骑兵追击的速度。

看到骑兵逐渐将敌军压制住，刘文静心中不禁窃喜。没有秦王，我刘文静照样能打胜仗。事实上，没有秦王，即使打胜，也只是暂时的。

“传我将令！步兵紧随骑兵之后，全力前进！”刘文静令旗一挥。

刹那间，八万唐军开始齐刷刷地向前涌动。

刘文静的设想是当骑兵部队把敌军冲击得差不多时，再让步兵冲上去接着砍人，反正目的只有一个———来了就别想回去。但是刘文静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正是这个错误酿成了唐军的惨败。

什么错误？远离城池！

刘文静带领八万唐军跟随在骑兵的背后，一共走出高城整整八里。

这个地方名叫浅水原，这是一片巨大的开阔地，刘文静注定将在这里潜水。八万唐军已经与高城拉开了八里的距离。

宋老生曾经离开霍邑城不到三里，李渊就从背后断了他的归路。李渊能够想到，薛举为什么就想不到？薛举能够拉起一杆子人干革命，那绝对不是白痴，何况高城附近是一马平川。

最重要的是刘文静有骑兵，薛举也有，而且其装备和作战能力不比刘文静的差。所以当刘文静带领八万唐军继续敲锣打鼓地前进时，薛举的骑兵已悄悄地从背后抄了刘文静的归路。

不好！腹背受敌！晚了，一切都晚了，纵使刘文静插有双翅，也断难飞出重围。

先前被唐军骑兵冲击得不断后退，也是薛举耍的一个花招，目的就是把你引出来。

八万唐军此刻就像一个面团一样，被薛举军压得逐渐成了一张大饼。八大总管奋力死战。

蔺兴粲战死！

慕容罗睺战死！

李安远被俘！

刘文静在乱军中试图组织队伍抵抗，但很快被密集冲锋的薛举的骑兵部队冲散，唐军士兵被一个个地砍倒。刘文静毫无办法，神情似已呆痴，他的心在滴血。

一名卫士拉着他的战马，在一百多名士卒保护下向南奔逃。绝大多数队伍都被打散，只有刘弘基还掌握着一支三千来人的步骑，他不断呵斥着，令队伍向南撤退。

这支且战且退的队伍很快引起了薛举的注意。“追上去！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了！”薛举的声音坚定有力。他派来了数千名精骑对唐军进行追击。无奈之下，刘弘基只好用弓箭来阻击敌人的攻势。

薛举的骑兵也不着急，利用马力的优势，绕着这支队伍不断地打圈，时进时退，引诱唐军不停地射箭。当唐军的羽箭终于耗完后，西秦铁骑便蜂拥而上，来回冲杀，很快将刘弘基这三千人冲散。

刘弘基在与两员敌将对杀时，坐骑从后面中了一刀，他和坐骑几乎同时倒地，被五六名敌兵一拥而上，死死地按在地上。那一刻，他紧闭双目，万念俱灰。刘弘基是李渊手下老资格的将领，宋老生就是被他一刀结果了性命。而今天他却被薛举活捉，命运真的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浅水原之战，唐军彻底惨败，付出了四万唐军阵亡、两位总管阵亡、两位总管被俘的代价，更要命的是现在李世民还在高城内。面对刘文静的惨败，他该何去何从？薛举大军进逼高城，对于李世民，能活捉就活捉，活捉不了就带来首级，总之，不灭了唐朝，誓不回军。

此刻的薛举就像一头冲出牢笼的老虎，也许憋得太久，想一口吞掉李世民。

撤退

当李世民听到刘文静战败的消息后，他勉强拖着病体站起身来。

“刘长史向何方撤退？”李世民问身边的护卫。

“回禀秦王！听探马来报，刘长史一路向南而退！”

“向南而退？”李世民皱紧了眉头。

按照正常情况，刘文静打了败仗，应该退回城里，为什么要向南而退？李世民的脑子开始飞速地旋转。

忽然，李世民的眼睛射出了一道精光，传我将令！放弃高城！退回长安！

是的，李世民的判断没错。刘文静向南而退，是想逃回长安，而他不撤回高城内，是因为他已经没法撤回高城。唯一的理由就是：刘文静受到了薛举的前后夹击。

刘文静想逃回长安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高城内的李世民便成了孤军。指望李世民率领高城人民与薛举浴血奋战，白痴才会那样想。

李世民勉强支撑病体来到城楼上，指挥守军打开城门，接受败退而归的唐军入城，随后他便看到了不远处薛举的人马正向高城杀来。

李世民才是薛举真正的目标，打败刘文静在薛举看来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放箭！不要让敌军靠近护城河！”李世民急忙命令道。就这样靠着弓箭的威力，李世民逐渐顶住了薛举的进攻。

太阳逐渐西斜。一通猛攻后，薛举也是人困马乏，他下令停止了攻击。反正高城现在已经是一座孤城，看你李世民能够坚持多长时间。原地休整，明日再攻！但是薛举万想不到，就是他的这个决策，挽救了李世民。

逃出重围，就在今夜！

入夜后，李世民令唐军做好了可供三五餐吃的饭食，除了晚餐，其余都作为军粮装好带上。深夜子时，三万多将士口衔箭杆，马蹄裹布，从东门分批撤退。也许薛举的人马实在太累了，当李世民从他的身边经过时竟然毫无反应。由此可见，劳逸结合是多么的重要。

李世民就这么侥幸地撤回了长安，不，应该说是逃回。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十分信任自己的父亲。

平生从无败仗，这是李世民的第一败，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也是他的最后一败。

面对着跪在地上的李世民、刘文静、殷开山以及那些剩下的总管时，李渊轻轻地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李渊的声音很轻。

众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陛下，此次战败乃臣之罪也，与秦王无关，臣愿担死罪！”说罢刘文静又跪倒在地。

“还有我，陛下！这次背着秦王出战是我挑的头，我也愿以死谢罪！”殷开山说道。

“父亲！我是主帅！一切责任应由我来承担！”李世民的眼眶有些湿润。

“唉，好啦！好啦！”李渊似乎有些无奈。

“肇仁（刘文静的字）啊，你什么都好，就是贼大胆，要是这样下去，朕很担心你啊。”李渊的话似乎包含某种警示，但刘文静并没有理会。

“杀了你们有用吗？知道杀了你们谁最高兴吗？是薛举！”李渊抬高声音说道。

“但是这次浅水原之败，实在大大削弱了我军的士气。打了败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军心涣散！”李渊拍了下桌子。

“刘文静罢官废为庶人，在秦王帐下留用！”

“殷开山罢免司马之职，在秦王帐下留用！”

坦白地讲，李渊的处理很仁慈，其实只是形式上处理了两个人，实际上两个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最后李渊说了一句话：知道我最想听你们说什么吗？

说什么？

不灭了薛举就不来见您！

是的，最好的赎罪方式就是打败薛举！

所有的人都明白。而且机会很快就来了。

当李渊苦苦思索怎么对付薛举时，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薛举暴毙。所谓暴毙就是突然有一天去见了阎王，死因不详。

苍天啊！大地啊！这是哪位天使大姐为李渊出的这口气啊？但是我始终认为薛举的死，是人世间一种神秘现象的体现，这种神秘现象就是：天道。

天道有常，我始终坚信这句话。如果你知道薛举曾经做过些什么事情，你就会明白我说的“天道有常”是什么意思了。

第九章平定秦凉

薛举暴毙

薛举是个虐待狂。曾经在攻打扶风郡时，他俘虏了大批唐朝的降军，薛举对待他们的方式是———全部杀死。在薛举看来，俘虏的性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想杀就杀，无所顾忌。

如果能被薛举一刀结果了性命，倒还是比较痛快的。要命的是这位仁兄虐待俘虏还有很多奇思妙想，简单说来就是割舌、削鼻、剜眼等。最有创意的是将人放在捣米的碓里，将人像捣米一样活活地捣死。

他的老婆也许受到了薛举的启发，也发明了一种虐待俘虏的方法，将人埋进土里，但是只埋下身，上身露在外边，然后用大锤子不断地击打。

总之一句话，如果你不幸落在了薛举的手里，简直比下十八层地狱还难受。

薛举在这些虐待俘虏的行为中获得了超强的快感，但是他并不明白，任何一个生命都有生存的权利，如果你剥夺了他们的生存权利，那么迟早有一天你的生存权利也会被剥夺。

谁来剥夺？天道！

我相信天道始终存在，也许它会因为某种人为因素来得迟一些，但是迟来的天道，依然是天道。

天道的原则是什么？公正。

所以薛举最终的结果是———暴毙而亡！连个死亡原因都查不出来，只能说是天意使然。薛举死后，他的儿子薛仁杲继位。

有其父必有其子。薛仁杲继承了他老爹嗜杀的光荣传统，将嗜杀进行到底。要是评选历史上最嗜杀的家庭，我会把票投给薛举。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如果说薛举是个虐待狂，那么薛仁杲简直可以说就是杀人魔王，比他老爹更胜高一筹，杀人的花样更加丰富多彩。

大文学家庾信的儿子庾立被薛仁杲抓住后，庾立宁死不降，薛仁杲竟然将庾立的衣服扒光，然后放在火上烤，最荒唐的是烤熟后将庾立大卸八块后分给手下人当酒菜。此外，对待俘虏薛仁杲还发明了给鼻子里灌醋、用小木棍插屁股等诸多折磨人的方法。可以说，薛仁杲比他老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薛仁杲终究是不如他老爹的，薛举活着时，对于给自己卖命的老部下，那是相当够意思的，只要你立功我绝对给赏钱。而薛仁杲比起他老爹来，就显得小气很多，不仅立了功不赏，而且打了败仗还要受罚。如此一来二去，谁还会给你卖命？

没有够意思的领导，就不会有够意思的员工。我们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你总是不发奖金，那我们就得考虑跳槽了。所以一批又一批的人开始逐渐疏远薛仁杲。

最要命的就是离心离德。现在薛仁杲的手下已经没有能够挑起重担的人了，到此为止，他基本可以算是一个光杆司令。

军队没人管，身边也没有人给出谋划策，整天只忙着玩杀人游戏，谁还有心思顾及进攻长安，更别说灭了唐朝了。这就给了李渊以喘息机会。

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薛仁杲自毁长城怨不得别人。当李渊听到薛举暴毙的消息后，知道消灭西秦势力的机会来到了。因为在他看来，薛仁杲这个小屁孩除了会玩玩杀人游戏之外，基本算是个饭桶。所以李渊想趁此机会，一举消灭西秦势力。

对！让西秦势力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稳住李轨

于是李渊连夜召开军事会议商议平定薛仁杲的计划。

关于这次会议的具体内容，现在我们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在这次会议中，唐朝确定了平灭西秦的战略，一是继续派李世民率领刘文静、殷开山等将领担任平定薛仁杲的重任；二是联合李轨。

想平定薛仁杲直接跟他开战就是了，干吗非得把李轨拉进来？这是李渊的一个策略：远交近攻。就是联络距离远的国家，进攻邻近的国家。这是战国时秦国平灭六国采取的一种外交策略。

李轨的根据地在凉州（今甘肃武威），薛仁杲的根据地在金城（今甘肃兰州），如果你看一下中国地图就会知道，李轨在薛仁杲的西面，而李渊在薛仁杲的东面。

唐朝联合李轨，就意味着薛仁杲成了汉堡包里的火腿肠，同时，也可以避免薛仁杲与之联合。联合之后说不定李轨一高兴从背后拍上薛仁杲一黑砖，那将会省去自己很多力气，至少薛仁杲会顾及身后的李轨，不敢大军压境。只要能达到这个效果，联合李轨就是值得的。

可是李轨就那么听李渊的话？他愿意联合吗？答案是肯定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李渊和李轨之间还没有任何矛盾。而李轨和西秦之间，双方结下的梁子却很深。

薛举活着的时候，常派部将常仲兴侵犯李轨的地盘，搞得李轨东躲西藏，为此李轨很是伤脑筋，现在李渊主动伸出橄榄枝，李轨当然不会拒绝。而且薛仁杲现在成了光杆司令，李轨绝对不会放弃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为了达到联合的目的，李渊特意给李轨写了一封信，就像曾经联合李密一样，李渊在信中极尽恭维之词，并且把李轨称为“从弟”，实际上等于认了李轨这个干哥们。李轨看完信后很高兴，立即派遣自己的弟弟李懋去长安给李渊进贡。

千万不要小看进贡这件事，事实上代表了李轨承认李渊帝位的合法性，也就是说您当皇帝，我举双手赞同。

虽然李轨和李密、王世充、刘武周、窦建德、杜伏威等人比起来，不算是大腕，但是对于刚刚建国，急切需要盟友的李唐王朝来讲，得到李轨的承认无疑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派李懋去长安，一方面表达了李轨的诚意，另一方面也在试探李渊的诚意。我都已经举双手赞同您了，您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啊？李渊也是很够意思的，马上册封李懋为大将军，同时派遣专使到凉州册封李轨为凉王。来而不往非礼也！

到现在为止，李渊和李轨的合作是愉快的，双方气氛是融洽的，共同谈起薛仁杲时是义愤填膺的。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李轨就会后悔的。

好了，李轨后悔的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李渊已经为薛仁杲编制了一张美丽的包围网。臭小子！没有你老爹给你坐阵，看你横行到几时！

九月一日，李世民率领大军再一次来到高城。一个多月前，李世民等人曾经在这里跌倒，现在他们要在这里重新站起来。

薛仁杲的努力

高城曾经是李唐的地盘，如今镇守这座城池的人是薛仁杲。李世民率领大队人马来到这里后，下令原地待命，不许出战。

一个多月前，李世民本想用这个方法，打算把薛举拖得筋疲力尽时，再一举打败他，只可惜运气不好，不幸病倒，才有了刘文静、殷开山的惨败。相信这一次，薛仁杲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为什么李世民两次都下令坚守不出呢？堂堂大唐王朝的秦王李世民难道甘愿做缩头乌龟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李世民敏锐地判断出唐军和西秦军有实力上的差距。

什么？差距？

大唐帝国耀武扬威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和西秦军比起来怎么会有差距？如果你不相信，那么我就告诉你这是事实。耀武扬威那是在李世民当皇帝后的事情，在刚刚建国的时候唐军其实实力很弱小。

上次刘文静败给薛举，除了有轻敌的原因之外，其实另有隐情，那就是骑兵实在太少。薛举依靠强大的骑兵力量，把刘文静往死里打，是因为唐朝缺少骑兵。而缺少骑兵，其中一个最关键的原因是缺少马匹。

西汉刚建国那会儿，也是缺少马匹，官员们大多用牛拉车。唐初的状况和西汉初年很相似。据说当时唐朝能找到的马只有三千匹，加上李渊从老家山西带来的马匹，相信你可以算出来当时唐朝能够组建多少骑兵，我相信最多不过一万名，也就是说上次刘文静率领的与薛举在浅水原对垒的骑兵部队，可以说是李唐王朝骑兵的全部家当，被打败后数目肯定又削减了不少。

而薛举就不同了，起家时就把杨广设在陇右的牧场据为己有，陇右的牧场据说有马两万匹，而且薛举的军队其成员大多都是陇西人，彪悍勇猛。对方人彪马悍，刘文静要是不败就没有天理了。

李世民正是看到了这种差距，所以这一次继续下令不许出战。不可否认，李世民是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骑兵战大师，但是眼下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暂时忍耐一下。

但是手下的那些猛将们实在有些坐不住，背后议论纷纷。所谓的猛将其实说难听点，就是没有文化的二杆子。猛将不同于名将，猛将是打起仗来不要命，但是眼光基本上都是不怎么样。

“秦王不出战是为什么？”

“嗨！上次让薛举打怕了呗！”

“怕他个头，要是我早把这小子给劈了！”

“秦王啊，看来还是太年轻，有可能被吓住了！”

将士们的议论很快传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为此李世民特意下了一道命令，敢言战者———杀无赦！

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决战要在薛仁杲疲惫的时刻。这个时刻终将会到来！

任凭薛仁杲怎么骂阵，就是不出战，即使骂到祖宗八代，还是两个字———免战。这样一来，薛仁杲可是坐不住了。这位仁兄本来就是个急脾气，现在李世民给他来个死皮赖脸，薛仁杲的情绪开始失控。但是薛仁杲是忌惮李世民的，既然你不出战，我就成全你，咱们就这么耗着！传我将令，分兵围攻径州！

径州是关中地区西部的门户，换句话说就是长安的西大门，其战略地位直接关系到长安的安危。当时镇守径州的是骠骑将军刘感。

薛仁杲的目的很明显，既然李世民不出战，那就分出一部分人干脆直接杀向长安。如果李世民回军自救，那高城就是不攻自破，到时候两路大军直奔长安，相信李渊一定会坐不住的。反正我手里有三十万大军，不愁没人干活。

刘感这个人有个特点———讲义气。

薛仁杲用重兵围困径州，刘感誓死不降，城里断粮时就杀掉战马给手下人食用，而自己则煮马骨和木屑吃，看到有这样够意思的领导，手下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都拼了老命坚守径州城，顶住了薛仁杲的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其实群众有时是很容易满足的，他们不要求自己拥有什么特权，只求公平。

薛仁杲围困径州令李世民很是坐立不安，如果领兵去救，等于将高城这一路让给了薛仁杲，无奈之下，李世民将这个情况上报给了李渊，让李渊做好防范准备。李渊知道消息后，派长平王李叔良领兵增援。

在此之前，一切都是风平浪静，即使刘感遇到城中严重缺粮的问题。薛仁杲也好不到哪去，既要围困径州，又要顾及李世民，还得提防身后的李轨拍黑砖。

但是随着李叔良的到来，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

李叔良这个人能被封王，只因为他是李渊的堂弟。换句话说，这是个平庸的人，也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

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不明白李渊为什么会派出这么个生瓜蛋子去增援径州，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一个答案，是李叔良主动请战。李渊的几个儿子都不是白痴，这个叔叔当然不能只顾着吃闲饭。

当薛仁杲知道李叔良来增援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薛仁杲围困径州已经很长时间了，当李叔良来到径州后，薛仁杲意外地下令停止攻击。为什么？军中缺粮。当然李叔良并不明白，薛仁杲是在耍滑头。

九月十三日，薛仁杲下令：由于军中缺粮，解除对径州的包围，引兵南下。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典型地在忽悠人。既然缺粮，为什么不回老家？南下干什么？但是李叔良却不这么想，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薛仁杲害怕的缘故。

如果把别人都当白痴，那这个人就是名副其实的白痴。就在李叔良洋洋得意之际，他又得到了一个足以令他手舞足蹈的好消息：驻守高城的西秦军，全体投降。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由于自己的到来，改变了整个战局，在李叔良看来，自己居功至伟。所以他立刻派刘感前去受降。

刘感的态度是：坚决不去。他问了李叔良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高城内的西秦军要是投降，为什么不向秦王投降？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薛仁杲连能征善战的李世民都不放在眼里，你一个京城来的王爷，薛仁杲会买账？可惜的是李叔良根本听不进去。

在我看来，即使受降，他也应该和李世民事先沟通一下。如果真要是这样，也许刘感的悲剧就可以避免了。

听完刘感的问题后，李叔良硬邦邦地甩给刘感一句话：不去就杀了你！

从那一刻起，刘感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与其被自己人杀死，还不如战死疆场！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知道结局，而无力去改变。

刘感很悲壮

九月十七日，刘感带领三千人来到高城下。

“守城的人听着，我是骠骑将军刘感，特来收降你们，快快开门！”城头上毫无动静。刘感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还是毫无动静。

怎么办？放火烧城门。刘感之所以放火烧城门，是因为他知道投降的事，纯粹是忽悠人。所以他丝毫没有犹豫，既然不开门，那我就烧。

可惜，火终究是抵挡不住水的，刘感这边烧，城头上的人那边不断地往下浇水灭火。刘感的努力最终是徒劳的。指望三千人和城中的上万人火拼，不是疯子就是傻子。所以刘感急忙下令，步兵先撤，自己率领骑兵殿后。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薛仁杲。

到现在为止，刘感并没有失去信心，毕竟手里还有三千人，相信只要奋力一战，突围出去不是件困难的事。但是当他和薛仁杲真正交上手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薛仁杲的骑兵部队实在太猛了，二话不说，一通猛砍。接下来的事情，相信不用我说大家也能猜到。刘感寡不敌众，战败被俘。

这是继刘文静浅水原之败后，唐军的又一次惨败。这一次，坏事的人是李叔良。

薛仁杲很得意，他老爹摆不平的事情，在他手里似乎是那么的轻而易举就能摆平。“传我将令，全军继续围攻径州！”

对！绝不能给唐军以喘息的机会！薛仁杲看到了胜利的希望。事实上，这是他的回光返照。

当李叔良在径州的城头上看到薛举的大军时，一下子就懵了。最令他痛心的是，他看到了刘感此刻正被薛举押在城头上。

“跟他说，赶快投降！”薛仁杲让刘感向李叔良喊话。

刘感照着做了，但是喊话的内容与薛仁杲的要求，相差甚远。

刘感说的是：薛贼粮尽，秦王必救！诸位勉励，努力杀贼！各宜自勉，以全忠节！

每次当我看到刘感的这些话时，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坚强？自信？遗憾？还是什么？我也说不好。但是他的话，很多年来带给我的一直是感动。

什么是忠义？这就是忠义！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始终坚持自我的人，似乎已经不多了，当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还能坚持自我的人，就更少了。

无论如何，从古到今有很多很多人带给我们很多很多种不同的感动，其中的一种感动就是忠义！

刘感的结局是悲壮的。

薛仁杲挖了一个大坑，将刘感的下半身埋了起来，上半身露在外面，这也是他惯用的杀人手法。然后……我实在不忍心再写下去。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这是事实。刘感被乱箭射死！

杀戮和血腥可以屠戮人的肉体。但是我相信人世间，一定会存在一股浩然正气。

———舍生取义！

薛仁杲最终还是没能攻下径州。城中的士兵拼死抵抗，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守住城池可以得到多少赏钱，也不是因为可以加官晋爵，而是因为刘感临死之前所说的那些话。这就是忠义带来的力量。

历史常常给我们感动，只要我们能够从中感受到，这就足够了。

郁闷的薛仁杲

薛仁杲实在很郁闷。他没想到径州城竟然像铜墙铁壁一般，攻了N多次，愣是没攻下来。难道城里的人都吃了大力丸？

他当然不明白，刘感的那一番话，足以激发起城中人的同仇敌忾之情。正所谓人心齐，泰山移。最要命的是，这一次薛仁杲的军中真的开始缺粮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有时候大家打仗也是为了有饭吃，要是打仗没有饭吃，那还打个屁仗？所以在经过数天的围攻后，薛仁杲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因为再这样下去，径州城没攻下来，自己内部就有可能兵变。什么问题是大问题？吃饭就是大问题。

所以薛仁杲决定，解除对径州的包围，退向折摭城，与高城的西秦军会合。

当薛仁杲围攻径州的时候，在高城与李世民对峙的是薛仁杲的手下大将宗罗睺。

薛仁杲走后，宗罗睺很好地完成了薛仁杲布置的任务，将李世民牵制在了高城附近，让薛仁杲可以放心大胆地进攻径州，但是究竟人算不如天算，薛仁杲最终因为军中缺粮，放弃了径州，退了回来。

薛仁杲万万没有想到，从现在开始，他将和李世民进行长达六十多天的对峙。两军对垒六十多天，实在不是个短时间。李世民不着急，自己的身后就是长安，后勤补给十分便利，耗多长时间他都不在乎。

薛仁杲很着急，自己客场作战，后勤补给路途遥远且不说，身后的李轨还虎视眈眈，说不定哪天脑子发热，端了他薛仁杲的补给线。

但是无论薛仁杲怎么挑战，怎么骂阵，甚至骂到了李世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李世民同志好像是用棉花堵住了耳朵，就是不出战。有的时候，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也是一种很好的方法。

前边我说过，薛仁杲是个急脾气，事实上李世民不出战，就是想利用他的这个弱点。面对李世民的死皮赖脸，薛仁杲毫无办法，但是他手下的将领可就惨了。

具体说来，薛仁杲基本上每天都开会，而开会的内容只有一个字———骂！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老子天天养着你们，难道你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吗？”

“一群废物！”

“整天就知道在老子手下混吃混喝，你们还能干什么？”

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你骂谁啊？作为领导，偶尔训斥一下员工，会提升自己的威严。如果天天训斥员工，其实就等于拆自己的台，再加上这个领导是个财迷老道，相信用不了多久，公司就会倒闭。

果不其然，在薛仁杲同志的骂声中，终于有人受不了了。十一月五日，部将梁胡郎等人率众投降李世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梁胡郎为李世民带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薛仁杲军中缺粮。这个消息足以改变战局。胜利的天平终于开始向李世民倾斜。

薛仁杲军中缺粮，是因为他和妹夫钟俱仇闹了矛盾。钟俱仇当时的任务是，负责薛仁杲的后勤保障工作。这样一来，西秦军内部更加人心涣散。十一月十日，钟俱仇率部投降李世民，至此，薛仁杲的后勤保障彻底歇菜。这也意味着，薛仁杲开始走向失败。

面对薛仁杲目前的情况，李世民开始积极谋划一举歼灭西秦军的作战计划。有的人认为应该集中优势兵力，猛攻高城，薛仁杲必然顶不住。也有人认为，大军应该对高城缩小包围圈，但是围而不打，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西秦军不攻自破。

李世民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针对上述两个作战方案他提出了自己的异议。

第一种方案，薛仁杲虽然缺粮，但是如果猛攻高城，西秦军也许会作垂死挣扎，到时鹿死谁手也不好说。

第二种方案，如果只围不打，西秦的援军到来该怎么办？到时可能就会陷入前后夹击之中。

那怎么办？打也不能打，围也不能围，难道真和薛仁杲在这耗到头发白了不成？李世民的回答是：不！

决战的时刻即将到来。决战地点：浅水原！

再战浅水原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决战并不意味着猛冲猛打，正所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为此，李世民做了精心的部署。

首先，派遣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在浅水原南面布阵，引诱宗罗睺出战。之所以将这个任务交给庞玉，是因为庞玉有个很突出的优势———骂人！相信在庞玉同志花样翻新的骂声中，宗罗睺一定会被惹恼。

李世民特别交代庞玉，如果宗罗睺出战，只许败不许胜，只要牵制住宗罗睺就可以。

此战的关键点在于，李世民什么时候出场？答案是：该出场时自然会出场。

十一月十二日，庞玉列阵浅水原南。

开骂！

“宗罗睺大马猴！”

“宗罗睺小猕猴！”

……

声音此起彼伏，合辙押韵。

这怪不得别人，只怪宗罗睺同志的名字实在太有趣。实际上，宗罗睺是个很有涵养的人，知道这是在引诱自己出战，这么长时间以来，唐军都像缩头乌龟一样，难道今天李世民的脑子进了水。不对，其中必有蹊跷！所以宗罗睺决定，暂不出战，静观其变。但是很快，宗罗睺就看到了一个令他火冒三丈的场面。

庞玉的花样实在太多，针对宗罗睺名字的特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猴子，而且在猴子的胸前挂个牌子，上边写着三个大字：宗罗猴，更可气的是，庞玉让军士拿个锣站在旁边。镗呤镗呤镗！两军阵前，耍你个“宗罗猴”。

士可杀！不可辱！这一次，宗罗睺真的愤怒了。“传我将令！出兵进攻唐军！”宗罗睺开始用骑兵部队猛烈地冲击庞玉的阵型， 步兵紧随其后。

庞玉奋力死战，但是且战且退。他并没有忘记李世民的交代，他相信在李世民的交代中，蕴藏着一个绝对可以打败宗罗睺的计划。

到现在为止，庞玉很好地完成了李世民交给他的任务。虽然且战且退，但是阵型保持得依然完好。

宗罗睺是一员猛将，但军事水平绝对不行。他没有看出庞玉是在有意识地主动撤退，而不是打了败仗溃退而逃。

怎么区分？看阵型。溃退而逃绝对不会将阵型保持得依然完好。

所以宗罗睺继续穷追猛打，全神贯注地穷追猛打。他的惨败就在于太全神贯注！

前边我们说过，庞玉在浅水原南边布阵，也就是说宗罗睺是面朝南进行作战。在这里我再一次提醒大家：浅水原是一大片平坦的开阔地。薛仁杲可以从背后袭击刘文静，李世民为什么就不能从背后袭击宗罗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宗罗睺回身迎战时，已经来不及了。李世民身先士卒率领数百名骑兵，迅速地冲进宗罗睺的阵中，用骑兵冲击步兵，那简直就是势如破竹，加上庞玉的背后夹击，宗罗睺的阵型一下子就乱套了。

打仗不怕人少，就怕自乱阵脚。史书记载：罗睺士卒大溃，斩首数千骑。一下子损失了几千人，宗罗睺彻底懵了。更要命的是退向高城的路已经被堵死。情急之下，宗罗睺决定向折摭城撤退，毕竟自己的主帅薛仁杲还在那里。宗罗睺虽然想得不错，但是李世民是不会给西秦军以任何喘息机会的。李世民下令：全军进击折摭城！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曹刿

李世民深深懂得一鼓作气的道理。

但是就在李世民准备向折摭城发起猛烈的冲击时，却遭到了一个人的反对。这个人就是窦轨。窦轨认为，虽然宗罗睺战败了，但是薛仁杲在折摭城的主力并没有什么损失，如果贸然进兵，恐怕于己不利。窦轨是李世民的亲舅舅，平常对这位亲舅舅，李世民一向是毕恭毕敬。但是现在，李世民作为战场的主帅，知道不能顾及长幼之礼，如果失去战机，一切都将无可挽回。李世民对窦轨只说了八个字：破竹之势，不可失也！然后他率领大队人马，向折摭城蜂拥而去。

薛仁杲领兵拒守。这一次轮到了李世民骂阵，薛仁杲当缩头乌龟，也是三个字：不出战。但是李世民确实比薛仁杲技高一筹。

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世民玩起了攻心战。

“守城的将士听着，只要你们投降，秦王绝对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

“秦王知道你们缺粮，别再硬撑着了！”

“想一想你们的老婆孩子吧，你们难道不想和家人团聚吗？”

自古以来，“亲情”这一关谁都不好过。十一月十五日，薛仁杲的部将浑干率众投降，然后一批又一批的西秦兵士偷偷跑到唐军这一边来。仗打到这个份上，薛仁杲真的没法再撑下去了。

薛仁杲的下场

就此投降吧，即使不为了自己，也得为手下的兄弟们想想出路。不过薛仁杲依旧自信，他始终坚信凭借自己的一身本领，即使投降，李世民也绝对不会亏待自己。仗着这份自信，十一月十八日，薛仁杲率领折摭城的军民出城投降。

历时半年的平定西秦战役就此结束。

薛举活着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嗜杀成性，就断定自己打下的基业迟早会被他断送。薛举猜到了结局，但是他没猜到这个结局到来得会这样快，他更加没有猜到薛仁杲最后的结局会比他惨十倍。

薛仁杲投降后，李世民很爱惜他的才能，将他收在自己帐下。两个人曾经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仁杲是真心愿意投降我吗？”

“仁杲仰慕秦王！是真心愿意投降！”

“你的父亲说你迟早会断送他的基业，你怎么看？”

“父亲说的不对，在秦王仗下，照样建功立业！”

“呵呵，希望我的父亲能够好好地接纳你。”

……

这是一段很平常的对话，但其中却暗含玄机。这个对话中隐藏着一个重要的讯息，李世民可以接受薛仁杲的投降，但是李渊会接受吗？事实上，李渊才是最高决策者。

不可否认，薛仁杲有着很高的热情，希望在李世民的手下建功立业，但是如果李渊不接受呢？显然，薛仁杲在投降的时候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得到李渊的赦免。而李世民在对话中实际上已经告诉薛仁杲，自己没有把握（仔细体会“希望我的父亲能够好好地接纳你”这句话）。可惜的是，薛仁杲并没有真正理解李世民说话的含义。

十一月二十二日，李世民胜利而归。长安城一片欢腾！

薛仁杲的心情很复杂，按照他的设想，自己是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进入长安城的。还是现实一些吧，自己和李世民差得太远了，如今人家能够接收自己，自己唯有以死效力。薛仁杲猜对了一半，死他猜到了，但效力就不必了。

李渊在接见李世民等凯旋的功臣时，一眼便看见了薛仁杲。然后李渊说了一句在我看来是非常经典的一句话：“刘感安在否？”这句话一出，等于宣判了薛仁杲的死刑。

你以残忍的方式诛杀了我的大将，今日还有脸到我这来？欠下的血债，就要用血来偿还！

历史告诉我们，做事不能太绝。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辰一到，诸事必报！

李渊并不是因为薛仁杲是他的敌人而杀他，而是看到了在这个人的血液中流淌着一种残忍、一种血腥、一种罪恶。留这样的人在身边，迟早会出事。

杀！

薛举暴毙！薛仁杲被斩！西秦势力就此彻底地退出历史舞台。

有很多史书说薛举父子在隋末的历史舞台上，开创了一方霸业，也算是一代人杰。对此我不敢苟同，很长时间以来，在这对父子身上，我只看到了残忍、血腥、杀戮，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看到。还好，老天终究是公平的。最后我只想说一句话：做人要厚道。

平定西秦，是唐朝建立后最大的一次军事上的胜利，意义不言自明。

首先是对周围大大小小的军事集团具有很强的震慑作用，一些军事集团的领导者，在李渊恩威并用的攻势下，相继投降。也就是在薛仁杲被斩的一个月后，襄平太守邓暠献柳城、北平二郡降唐，被李渊封为营州总管。随后，幽州总管罗艺献渔阳、上谷等郡降唐，被李渊赐姓李，封为燕公，罗艺的部将薛万均封为永安郡公，其弟薛万彻封为武安县公。

在这里建议大家，邓暠、罗艺这两个人认识一下就可以了，但是薛万均和薛万彻两个人，你一定要牢牢地记住他们的名字。

薛万均将在后来西征吐谷浑的战役中，大放异彩。薛万彻将在后来的玄武门事变中，他的一句话给李世民制造了致命的麻烦。

平定西秦的第二个意义就是唐朝得到了陇右的牧场。在前边我说过，唐朝建国之初，是很缺少马匹的，随着西秦的平定，唐朝得到了陇右牧场的大量马匹。有了马匹，就意味着可以着手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部队。事实上，后来李世民组建的玄甲军就是以陇右骑兵为班底的，他们在和窦建德的虎牢关战役中发挥了强有力的作用。

总之一句话，平定西秦，好处大大的，财富多多的，人心爽爽的。平定西秦也是李渊统一全国战略的第一步骤。

是的，最终的目的是要统一全国。那么此时的东部是个什么状况呢？

第十章东部烽烟

李密的苦衷

所谓东部指的是长安以东、以洛阳为中心的地带。

就在李世民平定西秦的同时，东部的李密、王世充、宇文化及三位猛人互相之间不断地干架，打成了一锅粥。

李渊之所以能够顺利地一路打向长安，是因为有李密这个“本家小弟”在东部堵住隋军的主力，从而使李渊避免了腹背受敌。

在李渊攻打长安、平定西秦的过程中，李密在东部与驻守洛阳的隋军主帅王世充大战了六十多次，双方半斤八两，基本打平。虽然不分胜负，但是李密已经很疲劳了。

为了一个洛阳，值得吗？谁都知道长安才是成就帝业的地方，李密当然也知道。但是他无法像李渊那样，大踏步地向长安走去，李密有自己的苦衷。

李密用计杀掉翟让成为了瓦岗军的首领，但是瓦岗军的班底毕竟是人家翟让组建的，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除了一把手换人之外，瓦岗军的内部结构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变化。

那么瓦岗军的根基究竟是什么呢？答案是：山东豪杰势力。也就是说除了李密是关陇人之外，瓦岗军的成员大部分是山东人。在这些人眼中，洛阳和长安并没有什么分别，长安有的财富，洛阳都有。指望山东人大老远地去攻打人生地不熟的长安，白痴才会这么做。

而且李密即使攻打长安，也没有把握，虽然其身份是关陇望族，但实际上他在关陇地区没有任何根基，他不像李渊那样，在关陇地区有自己的根据地，进入长安后得到了“三秦士庶”的热烈欢迎。李密除了那个世袭蒲山公的爵位之外，什么也没有。

所以结论就是：李密虽为瓦岗之主，实际上是个孤家寡人，为此他必须委曲求全地团结山东豪杰势力，不得不将自己的目标指向洛阳。但是拿下洛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王世充的努力下，洛阳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前后60余战，洛阳还是原来的洛阳。

最令李密郁闷的是到现在为止，自己还没有一块稳定的根据地。李渊有长安，王世充有洛阳，萧铣有江南，杜伏威有江淮，窦建德有河北。而李密到现在为止还只是一个山大王。

人到了一定程度上，就会开始追求稳定。李密也不例外。当然，李密得到了让自己稳定的机会。这个机会出现在宇文化及打来的时候。

对策

宇文化及杀掉杨广后，带领宇文智及、司马德戡、裴虔通等一干人马，一路西归，他们的目的地是关中。想要到达关中，必然经过洛阳。当时守在洛阳的是杨广的孙子越王杨侗。

听到宇文化及到来的消息，杨侗的第一反应是———灭掉宇文化及。都说杀父之仇要报，难道杀爷之仇就不报了吗？杀爷之仇也是仇，宇文化及你就在洛阳这交待了吧！

当然，杨侗现在是有心无力，李密在洛阳城外，不断地捣乱，要是没有王世充，也许自己现在早就做了李密的俘虏，说不定下场也和他爷爷一样。此时，杨侗当然想不到，自己的结局真的和他爷爷一模一样。

指望王世充去打宇文化及，是不现实的，李密已经让他伤透脑筋了，再去打宇文化及，王世充非得吐血身亡不可。而且李密谁来料理？除了王世充能和他叫板之外，谁也不行。

难道就让宇文化及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关中，杨侗显然不甘心。真的没有办法吗？

答案是否定的。

此时，一个叫元文都的人给杨侗献上了一条计策。元文都，史书记载他性格耿直，明辨有器干，当时的官职是内史令。他的计策是：让李密去打宇文化及。

李密去打宇文化及？没错！

这是一条非常好的计策，而且是一条除狼去虎的计策。一石二鸟！

元文都知道李密现在已经很疲劳了，围攻洛阳，不过是想找个稳定的地方发展自己。既然如此，那就让李密进来，前提是消灭宇文化及。

灭掉宇文化及，让李密入洛阳辅政，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分化瓦解瓦岗的力量。这样做，至少比现在和李密死磕要好很多。即使李密不肯进洛阳，相信到那时李密一定会比现在更加疲惫不堪，到时再让王世充灭掉李密。嗯，很好！

在元文都看来，这个计划简直堪称完美。其实这个计划有一个漏洞。

李密得到了杨侗的诏书，诏书的内容大致为，赦免李密的罪过，以前既往不咎，而且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封魏国公，可以入朝辅政。当然诏书的最后一句话是：目前东都事紧，先即刻消灭宇文化及。

杨侗的诏书让李密不禁心潮澎湃，奋斗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了栖身之所。不过李密的野心，只让他辅政是不甘心的，他的目标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宝座。先进到洛阳再说，来日方长，李渊可以让杨侑将皇位禅让给自己，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杨侗这样做？到现在为止，李密始终保持着那份自信。

李密的算盘拨得叮当响，只是他和元文都一样，也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

李密和杨侗不再是敌人了，至少暂时是这样，他们有个共同的敌人———宇文化及。

就在李密和杨侗刚刚达成协议的时候，宇文化及率军进攻黎阳。进攻黎阳，是因为那里有个很大的粮仓，而且是回关中的必经之路。想要攻下黎阳是很不容易的，因为驻守黎阳的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将军，他的名字叫徐世！

徐世的建议

徐世，字懋功，曹州离狐（今山东鄄城西南）人。这位仁兄十七岁时就跟着翟让造反，是瓦岗军的老资格成员。

李密能成为瓦岗军的一把手，徐世功不可没。当初就是他建议翟让推李密为主。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徐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建议，后来竟把翟让送上了西天。

在瓦岗军中，徐世的身份很特殊，原本属于翟让的老营集团，却因为推举李密为主，李密杀翟让的时候，并没有为难他，而且还很信任他。可以说翟让死后，徐世摇身一变成了李密蒲山公营集团的人，或者说兼有老营集团和蒲山公营集团的双重身份。

徐世的特殊身份，让李密觉得很棘手。一方面是信任，毕竟当初是徐世力推自己，要是没有徐世，也许就没有自己今天的地位；另一方面是忌惮，徐世毕竟在老营集团内有着很高的威信，如果有一天这些翟让手底下的旧部闹起事来，相信徐世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李密决定给徐世人马，让他去守黎阳。一来黎阳附近有个很大的粮仓（仓城），以徐世的才干，把黎阳交给他自己比较放心；二来给徐世充分的权力，让他离自己远点，这也是李密分化瓦解老营集团的一个手段。

对于李密的这个做法，徐世心里很清楚。但是徐世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知足。在任何人手下，他都会兢兢业业地工作，而且从不邀功，从不生事，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而且肯定尽自己全力去干好，心里从无怨言。所以徐世的一生，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如果你是公司的老板，以后不妨按照徐世的标准去招聘员工。

徐世的任务很艰巨，现在他不仅仅是把粮仓守好就可以的。他来到黎阳没多长时间，宇文化及就打来了。守好粮仓很重要，灭掉宇文化及更重要！

徐世很清楚，宇文化及从江都带来的部队，曾经是杨广的禁军部队，战斗力那就是一个字———猛。以自己手中的这点人马和宇文化及死磕，那简直就是拿鸡蛋碰石头。为此，徐世致书李密，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徐世的建议是：放弃黎阳，退保仓城。只要把粮仓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里，就算宇文化及占领了黎阳，没有饭吃，准得发慌。这个建议得到了李密的同意。

宇文化及似乎轻而易举地就占领了黎阳。但是进了城他才发现，城中一粒米也没有。没有米？那老百姓吃什么？很遗憾，老百姓也都撤走了。

黎阳，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空城！宇文化及差点把鼻子气歪了，从江都一路跑来，就没带多少粮食，指望进了黎阳城，能美美地吃顿饱饭，没想到被徐世这小子给耍了。没有粮食是不行的，趁着肚子还没有咕咕叫，全力围攻仓城。

就在宇文化及信誓旦旦地准备拿下仓城时，李密在背后拍了他的黑砖。

徐世准备迎战宇文化及的围攻时，李密率领两万人马悄悄地驻扎在清淇（今河南滑县西南），其目的是为了声援徐世。

只要你进攻仓城，我就拍你丫的。每次宇文化及进攻徐世时，李密都会在背后搞些小动作。搞的宇文化及往前也不是，退后更不成。这真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李密有本事你就出来和老子面对面地大战一场！

宇文化及终于等到了和李密面对面的机会，不过这两位仁兄可没像洪七公和欧阳峰那样在华山着实对决一番，出乎人意料的是这两位仁兄却像市井大妈一样打起了嘴架。

时间：武德元年（618）六月十日。

地点：淇水河岸。

双方出场人物：李密大妈VS宇文化及大妈。

对骂的功夫

李密大妈站在淇水的北岸率先开骂：“你个死不要脸的，你们家没少得人家隋朝老杨家的好处，虽然杨广无道，但是你得了人家好处就应该尽心给人家办事，没想到你吃里爬外，还想做皇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劝你还是赶紧投降，给你子孙积点德！”

宇文大妈不甘示弱，站在淇水南岸还骂道：“少废话！你还有脸说我，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人家翟让待你可不薄，你是怎么对人家的？抢了人家的地盘不说，干吗还要赶尽杀绝啊？小心遭雷劈啊！”

看来双方骂人的功夫都很深厚。第一轮对骂双方战平。

第二轮李大妈主动变阵，开骂道：“我遭雷劈不要紧，大不了就是个死。可是你要小心儿孙生下来是白痴啊，活受罪一辈子！”

宇文大妈从容应对：“受罪？笑话！灭了你我就当皇帝，即使我儿孙受罪，我也会让你儿孙陪着的！”

第二轮双方继续战平。

关键是第三轮。

李大妈终于使出了杀手锏，骂出这一句，相信宇文大妈定会无语。

“我们的祖上可是名门望族，不像有的人原来是匈奴奴隶的后代啊！哈哈哈！”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宇文化及，因为当时人们风言风语地说宇文化及是匈奴人奴隶的后裔。关于自己的身世，宇文化及自己也不清楚。这一次，宇文大妈彻底无语了。没办法，人的出身命中注定。命苦不能怨政府。

宇文化及低着头憋个大红脸，很长时间才回了一句：“有本事就和我打上一仗！”

第三轮，李大妈获胜。

跟我斗！你还嫩点！收工！

很长时间以来，我对这两个人能够像市井大妈一样互相对骂感到很费解。两个人在当时来讲，即使不算王者，也算是枭雄，能够这样对骂，堪称经典。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其实两个人是在开展政治攻势，也就是说都想利用指责对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的机会，来增添自己的政治筹码。

打仗不急于这一时，捞取政治资本才是最重要的。可惜的是，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太过相似，其中都有个共同的经历：谋逆。所以谁都不干净，那就谁也别说谁！幸好李密很聪明，想到了出身比宇文化及好很多，所以毕其功于一役，终于骂倒了宇文化及。否则真的不知要对骂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既然文斗不行，咱就武斗！宇文化及决定不论如何，先全力拿下仓城再说。事实证明：宇文化及文斗不行，武斗更差劲。几次攻打仓城，都被李密和徐世前后夹击，做了汉堡包。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停止进攻，原地休整。仓城可望而不可即。就像幸福隔着玻璃一样，看似很美丽，伸手却无法触及。

最要命的是，宇文化及的军中开始缺粮。看来一切战争后勤保障工作万万不能忽视。当初薛仁杲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现在宇文化及又在后勤保障方面即将栽跟头。

很快，宇文化及军中缺粮的消息传到了李密那里。李密决定忽悠一下宇文化及。

具体的忽悠方法是：求和。

自恋的悲哀

说起来，李密的忽悠智商实在不高，先前在淇水河岸两个人互相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宇文化及缺粮了，你反而向人家求和。拿人家当白痴啊，鬼才相信！但我们的宇文化及先生却相信了。

我长久以来一直不明白宇文化及为什么被李密如此拙劣的忽悠术给忽悠了？在阅读了弗洛伊德的哲学著作后，对这个问题我想明白了。宇文化及被李密成功忽悠，是因为他过度自恋。

什么是自恋？弗洛伊德对“自恋”定义：自己对于自我投注利比多（libido，泛指一切身体器官的快感，即弗洛伊德认为的“性”，这里的性不是指生殖意义上的性）的兴奋状态。有这一情况的个体称之为自恋人格障碍患者。从利比多的方式来说，也就是他将本来应该投注于自我的对象客体的利比多，反向投注到自己身上，并且经常沉浸在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中。

宇文化及不是自恋，而是过度自恋。在他的头脑中，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这也难怪，连杨广都能干掉，他还怕谁呢？所以当李密求和的时候，他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征服的快感，认为李密是因为害怕自己才求和的。而这一切，只能说明宇文化及是个自恋人格障碍患者。这一点从他的反应就可以感觉到。

李密求和具体的表现是：答应给宇文化及送粮。一个长时间与你为敌的人，突然之间对你殷勤百倍，你会怎么想？反正我的第一反应是：疑惑。但是我们的宇文化及先生非但没有疑惑，反而下了一道命令：“赶快吃光自己的粮食，李密要是知道咱还有余粮，肯定就不给咱送粮食了。”看来是病得不轻。

令宇文化及失望的是，粮食吃完了，李密却没有给送。宇文化及左等右等，上等下等，等得望眼欲穿，最终连一粒米也没有见到。

这可不得了，全军几万口子人，都张嘴等着吃饭，如果长时间没有饭吃，最终只有两个结果———兵变或者逃亡！无论哪一种结果对于宇文化及来讲，都是不能接受的。但是宇文化及的自恋症实在不轻，他依然幻想着李密很快就会把粮食送来。

幸好，上天终究是公平的。就在宇文化及和他的几万号人饿得心发慌时，忽然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史料中并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李密的部将。之所以来到宇文化及身边，是因为他在李密那里犯了死罪。至于犯了什么罪，对于宇文化及来讲并不重要，在宇文化及这里他只有一个身份———救星。因为他为宇文化及带去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送粮的事纯属是李密忽悠您的。

宇文化及听到这句话时，差点没背过气去，顿时由自恋狂变成了抓狂。

如果这个人再晚来几天，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就丢掉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李密！你个言而无信的家伙，我要与你决一死战！宇文化及下定决心，要在战场上与李密一决雌雄。

七月一日，宇文化及率军渡过永济渠。

决战地点：童山。对，就在童山！战则胜，不胜则死！

童山之战是惨烈的。

在这场战斗中，双方收起了先前在淇水河岸的大妈嘴脸，指挥手下弟兄来了一场真刀实枪的火拼。

两个人带领手下诸多兄弟，从早上八点一直PK到下午五点。双方坚决执行八小时工作制度，并且没有午休。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即使不给加班费也认了。

具体的战争过程，李密的处境比宇文化及要危险。据史书记载：“密与化及大战于黎阳童山，为流矢所中，堕马闷觉，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叔宝独捍卫之，密遂获免。”这话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李密在战斗中被箭射中，从马上摔下来，昏倒在地，旁边的人都吓得乱跑，只有叔宝自己去救李密，李密才幸免于难。

这个叔宝就是秦琼。秦琼，字叔宝，齐州历城（今山东济南）人。绝对的猛将！如果不猛，敢在乱军之中，独自去救李密？除了勇猛之外，秦琼似乎还是个名人。知道他的人也许比知道李密、宇文化及、王世充、窦建德的人还多。相信大家都知道秦琼当锏卖马的故事，也都知道他被封为门神的故事。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历史上的秦琼就是一员猛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过人之处。之所以能出名，就是因为在童山之战中他独自救了李密。但是秦琼注定不是一个昙花一现的人物，他将在后来的玄武门事变中，为李世民冲锋陷阵。

关系很重要

说过秦琼，我们接着说李密。

长久以来，我一直有个困惑，就是在李密中箭坠马后，为什么只有秦琼一个人拼死相救，而其他人都远远地跑开。显然，这很不正常。后来，我仔细地对李密进行了一下研究，发现其实这是李密自身的问题。这就是我在前边说过的一句话：没有够意思的领导，就没有够意思的员工。因为长久以来，李密一直处理不好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平衡新人和老人的关系问题。

不可否认，瓦岗军粮食是充足的，但是除了粮食之外，似乎也就没有什么了。千万不要忘记，人们在填饱肚子之后，还会有其他的需求，例如穿好看的衣服，骑彪悍的马等。而这些东西，瓦岗军想要拥有，基本都是靠缴获而来。当然缴获的东西，并不专属某一个人，这就涉及如何分配的问题。如何分配，当然要听李密的。

分配是门学问，分配公平了，大家心里都乐开了花。分配得不公平，大家集体嘬牙花。其间，就考验领导者的水平了。可惜的是，李密的分配水平实在不高。

李密在这个时候往往表现出重视新人，忽视老人的态度。新人指的是隋朝大批的降将，老人指的是瓦岗旧部。李密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都是老人，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相信分的少一些，也不会计较。而新来的人，当然要紧密团结，尤其又是隋朝的降将，为自己树立良好的外部形象，是很重要的。

李密的想法，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人性。在利益面前，人性都是自私的，尤其是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时。

瓦岗军每次冲锋陷阵，都是这些旧部冲在最前头，这等于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现在可好，仗打完了，倒是那些新来的人分的战利品多，这些玩命的旧部反倒晾在了一旁。老子为你玩命，你却视而不见，连个赏钱都不给。

如果换了你，你的心里会舒服吗？时间久了，怨气多了，就该找个地方发泄了。所以，我觉得，李密这次中箭坠马，没有几个人搭救是很正常的。

在人家付出的时候，你给予什么了？没有。所以，就不要苛求人家对你回报什么。

幸好，还有一个秦琼，不然的话，李密也许早就去见阎王了。在秦琼同志的积极努力下，瓦岗军顶住了宇文化及的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傍晚时分，宇文化及实在支持不住了，他实在不明白，没有李密的瓦岗军为什么战斗力还是如此强大。其实，只有一个答案：大家想活命。这和有没有李密没有多大的关系。

这场仗时间打得越久，对宇文化及就越不利。本来军中已经开始缺粮，现在手下的弟兄和瓦岗军已经足足火拼了八个小时，如果再不进食，即使不被瓦岗军砍死，也得饿得昏倒在战场上。所以宇文化及下令，停止攻击，问题是，粮食从哪里来？我们的宇文化及先生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能够找到粮食的好办法。这个办法实在是非常的好。

抢老百姓的粮食！

昏招

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何况是老百姓？宇文化及的这个做法，遭到了百姓们的强烈抗议。

“堂堂官军凭什么抢人家粮食？”

“就是嘛，我们的粮食难道是白来的吗？”

“一群大男人，抢我们的粮食，还是不是男人啊？”

……

老百姓的骂声铺天盖地。

说句心里话，自古以来中国的老百姓还是很本分的，如果不是被逼得太甚，基本上都能忍，即使是抢粮食，只要不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老百姓最多也就是骂一骂。

老百姓的这关不算太难过，但是宇文化及手下的某些人开始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宇文化及的手下也有些很有骨气的人物，老百姓的骂声，对于他们来讲，比抽他一百鞭子还难受。

这叫什么玩意儿啊？抢老百姓的粮食，难道想让老百姓都参加瓦岗军不成？悲哀！真是悲哀！丢人！实在丢人！强烈的不满，最极端的呈现形式就是———倒戈。

七月五日，兵部尚书王轨率众投降李密。七月八日，大将陈智略带领岭南一万骁果（隋朝御林军，多是关中人，骁勇善战，故称“骁果”）投降李密。七月十日，大将张童仁、樊文超率领数万江东骁果投降李密。一时间，李密的队伍不断壮大。而宇文化及这边则是不断地缩水，顷刻间从江都带来的十万大军，只剩下两万人。

为什么转瞬之间，形势突然逆转？为什么顷刻之间，很多人离我而去？我忽然想起了电视剧《宰相刘罗锅》里有句歌词：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宇文化及没有把握好秤砣，结果让秤砣砸了自己的脚。宇文化及实在没有颜面在洛阳再待下去了，最终带着两万残兵败将，逃到了魏县（今河北大名）。

在魏县，宇文化及最终实现了当皇帝的梦想，但是还没等他坐稳皇帝的宝座，就也迎来了为他送葬的人———窦建德。在窦建德同志的积极努力下，宇文化及同志全面溃败，最终被满门抄斩。

不过这位仁兄留下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正所谓今日有酒今朝醉，明天倒灶喝凉水。

对于宇文化及我只想说：简直就是一个弄潮儿。

第十一章 悲情英雄

分歧

童山之战，宇文化及不败而败，李密不胜而胜。

其实胜败就在一念之间！李密是幸运的，只因为宇文化及作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现在对于李密来讲，基本上算是完成了东都洛阳派给他消灭宇文化及的任务。完成这个任务后，下一步就可以进入洛阳辅政。

长久以来，李密一直想拥有一个稳定的地方寻求发展，现在自己即将成为辅政大臣，李密的心里乐开了花。

在战场上，李密大难不死被秦琼救起。看起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还真是有些道理。但事实告诉我们，大难不死是可能的，必有后福是不一定的。

就在李密梦想着成为像霍光、诸葛亮那样做个辅政大臣时，东都洛阳出事了。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当然也改变了李密的命运。李密的噩梦刚刚开始。

七月十五日，王世充在洛阳发动军事政变，诛杀元文都等人，将军政大权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王世充，字行满，本姓支，出自西域。其祖支颓耨，徙居新丰（今陕西临潼东北）。这个人有个最大的优点：不吝啬。只要手下人立功，马上给予赏赐，每次打了胜仗，都把功劳归在手下人身上。手下人不卖命才怪！

这一点，他和李密正好相反。而且王世充还很重视人才，曾经在自己的府门之外，立下三块牌子，上边分别写着：

“一求文才学识堪济事务者；一求武艺绝人摧锋陷阵者；一求能理冤枉拥抑不申者。”

文臣，武将，外加法制建设。王世充在治国方面绝对有一套。我相信，如果他出生在贞观年间，一定是个出色的宰相。但是，眼下是乱世，王世充必须要为自己的生存考虑。

这一次，他发动军事政变，其目的很简单：不让李密进洛阳。

针对李密的问题，东都洛阳的内部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王世充为首的部分军官，主张与李密死磕，宁可让李密打死，不能让李密吓死。王世充既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前后和李密大小六十余战，基本上半斤八两。这一派，我称之为“鹰派”。

另一派是以元文都为首的部分文官，主张对抗李密，不一定非得打打杀杀，可以采用怀柔的政策，具体的方法就是对李密封官许愿，然后让李密去打宇文化及，无论谁胜谁败，其实力都会受损，如果李密获胜就让他进入洛阳，到时再逐渐地分化瓦解瓦岗的势力，一个一个地铲除。这一派我称之为“鸽派”。

应该说，两派的方法虽然不同，但是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灭掉李密。问题在于，现在“鸽派”是占上风的，因为他们的意见得到了杨侗的同意。但是，李密进入东都洛阳后，“鸽派”真的有能力扳倒李密吗？或者说他们是否真的想扳倒李密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以王世充为首的“鹰派”。

李密能够铲除翟让，夺取瓦岗军的最高领导权，绝非等闲之辈。王世充现在最怕的是，李密进入洛阳后，“鸽派”和李密勾结，毕竟“鸽派”和李密并没有本质上的冲突，无论是杨侗当皇帝还是李密当皇帝，“鸽派”的利益都不会受到损失。

但是，“鹰派”这边就不同了，他们和李密大小六十余战，双方杀得天昏地暗，谁都想把对方打倒在地，然后再踏上一万只脚，可谓是“仇深似海”。李密真要是进了洛阳和“鸽派”勾结在一起，那么“鹰派”的人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王世充决定发动军事政变，将洛阳的军政大权掌控在自己手上。

王世充有这个实力，因为他手中有军队。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李密的梦想就此破灭。

洛阳还是原来的洛阳，依然是李密与王世充的对决。唯一不同的是，瓦岗军已经疲劳至极。即使再疲劳，也要死死地咬住王世充不放，因为李密明白，洛阳对于瓦岗军来讲，是唯一可以立足的地方。所以，李密继续围攻洛阳，王世充继续死守。

王世充当然不想和李密就此耗下去。李密家大业大，有的是骡马，而王世充正好相反。据史书记载，当时洛阳城里的一斛米居然卖到了八九万钱，照此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洛阳的大街小巷就该有卖小孩的了。王世充决定，寻找有利战机，一举打败瓦岗军，解除其对洛阳的威胁。

不过，道理谁都明白，真正行动起来却是困难重重。首先是兵力不足的问题。

李密之所以能够火拼完宇文化及之后，还有能力火拼王世充，靠的就是两个字———人多。据推算，王世充的兵力只有李密的五分之一。按照人头来算，等于一个人单挑人家五个人，其下场肯定是悲惨的。

最关键的是，长时间以来，王世充一直被瓦岗军围着打，手下的弟兄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听见瓦岗军三个字，就会产生一种厌战的情绪。究其原因，是因为瓦岗军实在太缠人，轰不跑赶不走，就像苍蝇一样，时刻围着王世充乱转，搞得人心烦意乱。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王世充着实费了一番脑筋。想来想去，王世充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用死去的周公忽悠手下的将士。

死人忽悠法

其具体的实施方法就是：让手下人谎称自己梦见周公，说周公会帮助王世充打败李密，如果王世充不去打李密，手下的士兵会染上瘟疫，全都死光光！这些话，纯粹是扯淡！周公他老人家现在连灰都找不到了，要说他能帮助王世充，白痴才会相信。但是，王世充手下的兵士的确是相信了。是不是很可笑？其实一点也不可笑。

王世充手下的兵士，大多来自淮南地区，淮南地区有个最大的风俗特点———巫风盛行。在淮南当地，巫师是很盛行的职业，当然也是最赚钱的职业。因为大家都相信他们与天地相通，当然也与死人相通。王世充正是利用了淮南兵士的心理特点，成功导演了一场用死人忽悠活人的好戏。

对于士兵来讲，最怕的是染上瘟疫，去打李密有可能死在战场上，但是现在不去打李密，肯定会染上瘟疫死掉，所以还不如豁出去，和李密干一场，即使死在战场，到时还算是个烈士，也比染上瘟疫窝囊地死在洛阳城里好。

出于这种考虑，士兵们开始纷纷请战。王世充看到如此情景，自然心花怒放。但是，他明白，必须要把这场“死人忽悠活人”的戏，演得真实、演得生动。为此，王世充特意让人修建了一座周公庙。

“周公在上！受我王世充一拜！您老人家嘱托我的事，我现在就去办！不打败李密我绝不回来！”

“对！不打败李密绝不回来！”

在周公像面前，王世充和手下士兵充分表达了决心。誓言是铿锵的，信心是百倍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你们是被我忽悠的，现在忽悠完毕。出兵！

会议

九月十一日，王世充率领大军到达偃师，在通济渠南岸扎营，并且在通济渠上开始架桥，只等桥架好后，就将全力进攻李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密那里。李密也毫不含糊，率领大军驻扎在北邙山下，随时“恭候”王世充的到来。趁着王世充架桥的工夫，李密紧急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商讨怎样对付王世充。如果说王世充那边，是自上而下的忽悠，那么李密这边就是自下而上的忽悠。在会议上，率先发言的是裴仁基。

裴仁基,字德本,隋河东郡(今山西省永济县)人，少好弓马，精通武艺。曾经参加过平陈战役。大业十二年(616)，献虎牢关投降李密，被封为上柱国、河东公。我对他的评价是：满腹军事奇谋。

在这次会议上，裴仁基就为李密出了一个妙计。

“主公！我认为对付王世充不可力战！”开头这句话，便说出了瓦岗军目前的现状———相当相当的疲劳。

“王世充出城欲与我军决战，相信洛阳城内必然空虚，我们应该采取坚守的策略，让他无法向东前进，然后再选派三万精兵，沿着黄河向西，直取洛阳。如果王世充回军自救，这三万人就按兵不动，如果王世充再回军向西攻击我们，这三万人就再进逼洛阳，这样一来，王世充必然疲于奔命，我们就会掌握主动，然后再伺机一举歼灭他！”

高！实在是高！

其实这就是溜猴游戏。这个方案得到了李密的赞赏。

“嗯，德本说的很好！”李密点点头说道。

“现在王世充手中有三大法宝，第一是武器精良，人员训练有素；第二是拼死来战，士气高昂；第三是洛阳缺粮，已无后路可退。按照德本所说，我们坚守城池，来个守株待兔，我估计用不了十天，王世充必败无疑！哈哈哈！”

“我反对！”说话的人是新投降的陈智略。

“主公！素闻瓦岗军勇猛无敌，难道只会坚守城池吗？我等前来投奔，是仰慕瓦岗军的威名，大丈夫应该在战场上与敌人一决雌雄，岂能龟缩不出！”陈智略这番话，貌似很有道理，其实纯粹是瞎忽悠。

战争不是打群架，战争的最高境界是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终的胜利，陈智略不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他的这番话居然还有人捧臭脚。

“是啊，主公！王世充才有多少人啊？以前他们被我们围着打，现在我们龟缩不出难免让人笑掉大牙！”捧臭脚的是樊文超。

“是啊！是啊！老子早就想和王世充那小子掰掰手腕！”

“王世充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胡蛮子嘛！哈哈哈！”

“主公！我们向您请战，我们保证这一战必胜无疑！”

诸将七嘴八舌地说道。

“这个……”李密一时间没了主意。

请战的声音压过了裴仁基的策略。到现在为止，手下人似乎已经把李密忽悠得有些迷糊。作为主帅最怕的就是犹豫不决。

人们经常有个惯性思维，那就是“从众意识”。大家都认为正确，那么这件事就是正确的，事实上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还好，在这次会议上裴仁基并不孤立，至少有一个人和他站在一起。

就在诸将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时，一个人开口说话了：“我同意德本的意见！”声调并不高，却很有力。说话的人是李密手下的文学参军兼记室。

他的名字叫魏徵。

魏徵，字玄成，河北魏州曲城人。曾经被隋武阳郡（今河北大名东北）丞元宝藏任为书记。元宝藏举郡归降李密后，他又被李密任为元帅府文学参军，专掌文书卷宗。此时的魏徵还不是后来贞观时期的那个名相魏徵，在今后的日子里，他还要经过诸多的风霜历练。

当所有人都反对裴仁基时，唯有魏徵坚决地和裴仁基站在一起。

“我军刚刚和宇文化及打完，将士身心俱疲，需要休整，如果现在贸然迎战，估计胜算不大，所以我同意德本的意见，应该坚守城池，和王世充拼消耗。”不料，魏徵刚刚说完，就遭到了长史郑颋的嘲笑。

“哎呀，玄成啊，玄成！我说你们这些文官，看来就会干些抄抄写写的事，只要一提打仗，你们总是前怕狼后怕虎！”他的这番话，让魏徵彻底地愤怒了。

“胡说！打仗不是儿戏，岂可意气用事，一招有损，满盘皆输。到时郑长史你负得了责任吗？”

“你……”郑颋顿时语塞。

眼看着军事会议变成了辩论会。

“好啦！好啦！不要吵了！”李密见气氛不好，赶紧往下压，“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我看不如这样吧，咱们少数服从多数，现在主张坚守的只有德本和玄成两个人，其他人都同意出战，现在我决定全力迎战王世充。”

少数服从多数！你以为是选人大代表啊。

作为主帅，在决定军事计划时，没有自己的主见，居然让手下人一通忽悠，李密真是天真到了极点。所以，他的失败不是偶然的。

“我断定，此战必败！”魏徵忽然大声喊道。

魏徵的声音是那么的孤单，现在没有人愿意理他，也没有人愿意反驳他，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打败王世充的喜悦中，只有裴仁基和魏徵两个人的头脑始终是清醒的，因为这两个人明白，瓦岗军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瓦岗军了。

损失惨重、疲劳至极是瓦岗军的现状，当然还有妄自托大。王世充明白，不能和李密耗的时间太长。但是，他也忌惮瓦岗军的战斗力。

为了摸清瓦岗军现在的真正实力，王世充决定先派遣几百名骑兵渡过通济渠，对驻扎在偃师的瓦岗军做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当时驻扎在偃师的瓦岗军将领是单雄信。

单雄信是一员猛将，勇冠三军，在瓦岗军内部号称“飞将”。但是这个人缺点同样很突出：做事轻率，应变能力不足。

李密为了防止单雄信出现闪失，命程知节和裴行俨前去助战。这个程知节就是程咬金，而裴行俨则是裴仁基的儿子。

大家也许深受《隋唐演义》的影响，认为程知节是个名人。例如“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程咬金的三板斧”这两句俗谚，中国人都耳熟能详。其实，历史上真正的程知节和秦琼一样，并不是那么出名。但不能否认的是，程知节的确是一员猛将。

这次前去助战单雄信，裴行俨不幸被流矢射中，程知节同志充分发扬“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精神，忍着被敌人长矛刺中的疼痛，愣是把敌人的长矛折断，然后杀散了追兵，将裴行俨救出。

全军之中只有一个猛将，不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王世充只用了区区几百名骑兵，就把瓦岗军搅得大乱。

这次的试探性攻击是成功的，最重要的不是打了胜仗，通过这次试探王世充发现了瓦岗军一个十足的弱点：装备防护能力不足。

攻击开始

瓦岗军不是正规军，所以军队的装备相对来讲比较落后，例如士兵盔甲的防护能力。上次李密被流矢射中坠马，这次裴行俨又是被流矢射中，区区几支流矢瞬间就可以让瓦岗军的高级将领退出战斗，可见瓦岗军的防护能力实在很差劲。这就意味着瓦岗军正面作战的能力严重不足。

而王世充这边正好相反，手下的兵士都是当年杨广手下最精锐的士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说战争的胜负不一定靠装备的好坏，但在实力对等的情况下，一方具备优良的装备往往能够占得战场上的主动权。

通过攻击单雄信的偃师阵营，王世充平添了许多自信。带着这份自信，王世充决定对李密发动总攻，给予李密致命的一击。李密！相信这一拳我打出去，你将再也没有还手的机会。王世充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当晚，王世充开始进行部署。

第一招：祭出“骁果”骑兵部队。这是王世充手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特点：闪电突袭。

任务：埋伏在北邙山口，伺机从背后拍李密的黑砖。

第二招：找个“假李密”（和李密长得差不多的一个人）。这是王世充同志的突发奇想。

特点：分不出真假。

任务：藏在军中，两军交战时，伺机拿出来忽悠瓦岗军。

第三招：演讲忽悠。这是王世充同志最擅长的。

特点：让人感动。

任务：激发大家去战场“送死”的热情，心甘情愿地拿着刀枪和李密拼命。

三招足够。开打！

九月十二日清晨，王世充率领大军向瓦岗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王世充虽然人数上不占优势，但由于是突然进攻，瓦岗军事先没有准备，所以很快占得先机。史书记载：“世充纵兵击之，世充士卒皆江淮剽勇，出入如飞！”

不过，瓦岗军毕竟人多势众，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在李密的指挥下，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开始对王世充进行猛烈的围攻。顿时，双方杀得天昏地暗。

时间一长，王世充人数少的劣势开始显现出来，渐渐地瓦岗军开始掌握了主动权。就在这时，王世充搬出了那个“假李密”。

“李密已经被我抓到，瓦岗贼寇还不快快投降！”

什么？我被抓？正杀得兴起的李密，突然听到自己被抓，一时间愣在了那里。瓦岗军所有的人都愣在了那里。

就是这一瞬间，只有几秒钟的一瞬间，李密的败局已经注定。当李密回过神来的时候，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骁果骑兵从山谷中杀出。来的很是时候，来的恰到好处！这块黑砖拍得李密晕头转向。骁果骑兵一口气杀进李密的大营，和王世充的主力部队前后夹击瓦岗军。瓦岗军顿时大乱，四处逃窜，溃不成军，有些吓得当时就投降了王世充。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那个主张和王世充死磕的陈智略。想一想很好笑，主张打的是他，最先投降的也是他，看来革命的动机很值得怀疑。

李密现在就像一只受伤的猛兽，急需找个地方先治疗自己的伤口，于是他带着一万多人逃回了洛口。

这一战，瓦岗军彻底一蹶不振，曾经是反隋战线的急先锋，现在却如丧家之犬一般。

王世充是个精明的人，他知道李密虽然败了，但是并没有彻底地被消灭。绝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传我将令！全速追击！

就在李密刚刚到达洛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工夫，王世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了洛水。仓促之下，李密准备在洛口回击王世充，总是这样地逃跑，李密的脸上也觉得很是无光。但是洛口的形势急转直下，守将邴元真率众投降王世充。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打乱了李密的部署，如果稍有不慎，还有可能就会受到邴元真和王世充的前后夹击。此时李密忽然想起了身在偃师的单雄信。

单雄信现在是离自己最近的，自己身处险境，为什么他却不来相救。答案只有一个：单雄信投降了王世充。李密此时真是成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现在瓦岗军能够控制的地方，除了黎阳，就只有河阳（今河南孟县）。河阳距离李密最近，所以李密决定退保河阳。在河阳，他终于迎来了一个亲密的战友———王伯当。诸将之中，唯有王伯当自始至终紧紧追随李密。

二次会议

在河阳，李密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这也是他作为瓦岗军最高统帅召开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会议的中心议题是，今后将何去何从？

李密率先发言：“诸位！今日之败，是我的失误，但是我们不能这样无休止地逃跑，我觉得只要我们在这里守住黄河，再和黎阳的世联手，打败王世充并不困难！”李密刚一说完，就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主公！不能在这里久留啊！现在我们刚刚打了败仗，人心惶惶，如果没有个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整，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是啊！邴元真和单雄信已经投降了王世充，今后会不会有更多的军士叛逃，这都很难说啊？”

“主公！兵士都已经疲劳至极，若再打下去，瓦岗军真的就会垮掉啊！”

“主公！当初你铲除翟让的时候，徐世也差点死在你手里，如今我们想和他联合，他会和我们联合吗？”

这句话，令李密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当初铲除翟让时的画面又浮现在他脑海中。李密没有想到，自己的主张会遭到这么多人的反对，所以赶紧把话往回收：“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和大家商量一下，如果大家都反对，我也不能一意孤行！”

李密说完这句话，眼睛开始湿润，“今日兵败，我让弟兄们受苦了！我愿以死谢罪！”

坦白地讲，能够和李密并肩走到现在的人，都是对李密誓死效忠的人。有谁愿意看到主帅自刎死在自己面前呢？对于这些人来讲，李密始终是他们的旗帜。

所以李密刚说完，王伯当开口了：“主公！你真的忍心扔下弟兄们不管吗？天地间难道就没有我等立身之处吗？”王伯当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理性的思考，但是他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李密。

“我倒是有个办法，我本是关中人，如果弟兄们愿意，不如和我一起回关中！”

关中是个好地方，只是现在占有它的人是李渊。李密的话谁都明白，回关中就意味着投奔李渊。

“我愿和主公回关中！”王伯当没有丝毫犹豫。

李密看着这个亲密的战友，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是他，把自己推荐给翟让。是他，向翟让建议立自己为主。还是他，在自己最需要战友的时候，雪中送炭。也是他，愿意跟着自己忍受着战败的屈辱。

想到这里，李密对王伯当说：“将军乃是名门之后，岂能还让将军和我一同回关中，将军不如另寻出路吧！”

“主公！从前萧何率领众人心甘情愿地跟随刘邦，萧何能够做到，我王伯当也能做到！”王伯当坚定地说。

“主公！我愿和您一起回关中！”

“主公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

就这样，李密带着仅剩下的两万余人，一步步地向关中走去。他相信，在那里他依然会大展宏图。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去往关中的道路却是一条不归之路。

失意

武德元年（618）十月，李密带领两万人马来到了长安。他的心情是阴郁的，在李密的设想中，进入长安本不应该是这种方式。

李渊得到李密前来投靠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兴奋。

李渊明白，李密不是一个普通的投靠者，作为瓦岗军的最高军事统帅，在他最兴盛的时候，手下有百万之众，可以说在当时来讲，瓦岗军是所有反隋势力中实力最为强劲的，也就是说李密是当时最有实力夺取天下的人。

如今在其穷途末路之际，居然来投奔自己，这是十分具有象征意义的，这意味着李密投靠谁，谁就是最有希望夺取天下的人。

而且，山东地区现在还有他的手下，例如徐世；李密来投靠，可以说为新建立的大唐王朝带来许多人才资源，相对于李密来讲，李渊更加看重李密手下的那些人才。

李渊的第二个反应是———疑虑。

曾经是瓦岗军的最高统帅，如今来到关中投奔自己，时间长了，李密真的会甘心屈居自己之下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实在是很难。而且李密和李渊一样，都是野心大大的，李密可以铲除翟让，为什么就不能铲除李渊？

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如何安置李密？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

以李密的才能来看，做宰相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对于李渊来讲，这是不可能的，如果李密做了宰相，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李渊就会成为第二个翟让。

如果不重用呢？给个虚职什么的，不就完了吗？李渊当然想这么做，问题是时间长了，李密的心理会平衡吗？千万不要忘记，李密还有一大批手下。

兴奋加上疑虑，这就是李渊现在的全部感受。

当然人家来投靠，总不能把人家轰走，毕竟两个人曾经有过合作，如果没有李密在东部死死地拖住隋军，相信李渊也不会那么顺利地到达长安。何况李密和李渊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嘛。

这个本家大弟，李渊必须要见。只是见面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尴尬。

李渊在长安接见了李密。

真想象不出，见面的一刹那，这两个人该是什么样的表情。曾经称兄道弟的两个人，如今已是君臣之分了。该说些什么呢？尴尬自然在李密这一边。想起从前在信中表现出的傲慢态度，俨然以天下盟主自居，还说等天下平定后，要给李渊记头等功。现在看来，似乎一切都反了过来。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

李密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臣李密参见皇上！”李密只身跪了下去。下边的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尴尬只能由李渊热情的接待和亲切的问候来打破，“唉呀！玄邃（李密的字）啊！快起来！我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啊！别来无恙乎？”李渊一边说着一边握住李密的手。

“唉！我败于王世充之手，如今走投无路，恳请皇上能够收留我！”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密，现在也必须要低头。

“哪里！哪里！你能来我这，那是我的荣幸啊！只要你愿意待在关中，这就是你的家！”李渊肯定地说。

“多谢皇上！我今后愿效犬马之劳……”

“嗨！玄邃说的哪里话啊？要是没有你，我能就这么轻易地进长安？哈哈哈！”

到现在为止，李渊还在继续吹捧李密，只是这次吹捧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吹捧李密等于是抬高自己。这就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

李渊的热情接待，令李密一扫多日来的阴霾情绪。他相信这位本家大哥一定不会亏待自己，他甚至认为自己应该早些来到长安就好了。

实事求是地讲，李渊对待李密还是很不错的，不分君臣之礼，而且将自己的表妹嫁给了李密，封给李密的官职是光禄卿、上柱国，赐爵邢国公。但是在李密看来，这简直是让自己难堪。

光禄卿是个什么官职？掌管宫廷伙食的官，和当年孙悟空的弼马温的官职平起平坐。以李密的才能，担任如此官职，简直是用大炮打蚊子。

其实，李密应该明白，作为一方的霸主，他拥有的力量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和将领所能比拟的。换句话说，对于新生的大唐王朝来讲，李密可能起到推动作用，同时也极具杀伤力，李渊对此，必须要防备，所以最初的时候，不可能重用李密。

但是，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骨子里李密还是那个高傲自负的李密，没有任何的改变。所以很快，失落感就悄悄地涌上李密的心头。最令李密不能容忍的是，那些位高权重者，居然向他索取贿赂。对于索贿者，李密是不买账的。我做瓦岗主帅时，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巴结我。现在你们这些人居然想让我行贿，两个字———姥姥！

不可否认，李密有谋略、有才能，可是比起李渊来，他缺少的是政治经验，大家想一想当年李渊是怎么贿赂那个专使的。而李密却看不透官场人心，当初他没有选择东山再起，如今又不愿默默无闻，这就注定了他悲剧的结局。

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开始萌生了反唐的念头。让李密彻底下定决心反唐，是因为一件事情：徐世降唐。

当初李密因为猜忌、隔阂等种种原因，没有去黎阳投靠徐世，而是来到关中投靠李渊，但在唐朝人看来徐世还是李密的部下，而且黎阳粮食充裕，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所以李渊决定招降徐世。

当时跟随李密一起降唐的魏徵，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在魏徵的努力下，徐世表示愿意降唐。但是，在具体的操作方法上，徐世耍了个手腕，他把黎阳的土地人口册献给了李密，然后以李密的名义再上交给李渊。

徐世的这个做法，是想为自己捞取一个忠君的名声，毕竟自己还是李密的手下。他明白以李渊招贤纳才的秉性，这比捞取个一官半职要值得。同时这样做也会让李密很有面子。他的这个做法，得到了李渊的肯定，李渊给了他很高的封赏和荣誉，并且赐姓“李”，改名李世。

李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做法会把李密推向深渊。因为他献土地人口册给李密，意味着还是把李密当做唯一的领导，而且当时在山东地区和李世一样的大大小小的瓦岗头领，还有很多，在李渊看来，这些人如果都把李密视为唯一的领导，即使以后都归降了唐朝，也是不稳定因素。

李密的势力实在过于强大，李渊越发感觉到李密是埋藏在自己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自此，李渊开始处处排挤李密，不排除那些向李密索贿者，就是李渊安排的。

处处遭受排挤，使李密的心情一落千丈，又想起自己曾经的部下李世如今被李渊争取了过去，李密的不平衡达到了极点。

选择沉默吗？不！那当然不是李密的性格。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李密决定反叛。

当然，自己身处长安之中，反叛是绝没有希望的。为此，李密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的妙计。

一天，在上朝的时候，李密对李渊说了一番话：“皇上！臣等在长安未建寸功，内心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山东地区有很多臣的老部下，臣恳请皇上让臣前往山东，去招抚这些人，让他们归降我大唐，一展我大唐国威！”李渊的反应是：同意。没有丝毫的犹豫。

难道说李渊就这么轻易地相信李密的话吗？李密想反叛的念头，李渊知道吗？我觉得，应该有所察觉，但没有证据。

所以这次李密恳请前往山东，李渊是以不变应万变，李渊也知道以李密心高气傲的秉性，是不会久居人下的，这次出使山东，恐怕是一去不复返。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圈套

武德元年（618）十一月二十九日，李密再次整装出发，前往山东。

也许是李渊已经预料到李密即将反叛，临走之前，李渊对李密语重心长地说：“玄邃此去山东，希望能够建功立业，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曾经有人在我面前说过你的坏话，叫我不要派你去山东，但是朕真心对待兄弟，别人是不能离间咱们的！”应该说李渊的这番话很真诚，为了表达对李密的信任，李渊还让王伯当和李密同行。但同时这番话也是警告。可惜，李密很不真诚。他只说了一句话：我速去速归！

想忽悠李渊，三十七岁的李密实在太嫩。望着李密远去的背影，李渊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针对李密的第一个考验就此开始。

李密刚刚走到华州，忽然接到李渊的命令，要他把一半人马留在华州，另一半出关。这个是考验李密是否有异心，如果有异心的话，李密自然不肯放弃那一半人马。可惜，李密同学没有经受住第一个考验，他留下的那一半人马都是李渊的亲信。

没关系，李密同学你还有第二次机会。

走到稠桑时，李密又接到李渊的命令，让其部队慢行，李密一个人回长安，接受新的安排。这个考验显然比第一个考验更加艰难。

回去那就不是李密的性格了，不回去你就上当了，李密的心里开始敲起了小鼓。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回去？难道李渊知道我要反叛了吗？不！不可能！如果他知道，李渊是绝对不可能放我出长安的，李密开始迷惑了。李密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李渊布下的迷阵。

稠桑的前方就是桃林县，再往前就出了关中的地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李渊招李密独自回去？李渊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答案是：让你看见造反的希望，但是你的一切还都在我的掌控中。

桃林是个很关键的位置，在这个地方召回李密，李密如果想反叛，自然是信心百倍，因为往前一步，就出了关中地界，只要出了关中，李密就成了龙归大海。

但是，桃林距离熊州很近，李密如果白天造反，熊州的守军晚上就会到达桃林，也就是说，李密还在李渊的手掌心里。

李密当机立断，反了！李密的心中，对自己始终是充满信心的，他坚信这一次只要走出关中，自己还是那个威震四方的瓦岗之主。

事实上，李密还有第三次机会，这个机会不是李渊给他的，而是部将贾闰甫给他的。这个机会是考验李密的性格。

李密造反的决定，遭到了贾闰甫的强烈反对。

“主公啊！你现在不再是从前的瓦岗之主了，当初你杀了翟让，人人在背后都说你忘恩负义，即使你现在出了关中，也没有人会真心和你合作的，他们会担心自己和翟让的下场一样，主公你要三思啊！”贾闰甫说完，泪流满面。说句心里话，李密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有王伯当和贾闰甫这样的铁杆跟随他，我很是羡慕他。在这个世界上，当你落难的时候，还能够始终如一地对待你的人，似乎已经不多了。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珍惜在患难之中得来的那份交情。如果有一天，你飞黄腾达了，请你千万不要忘记当初的患难之交，因为他们曾经给予你坚强的勇气，所以才让你走到了今天。

可惜的是，李密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许是在长安的生活使他备受压抑，也许是贾闰甫的话刺痛了他那颗易碎的心，总之一句话，李密完全听不进去。不仅听不进去，李密认为贾闰甫已经背叛了他，居然要拔刀杀了他，幸亏王伯当反应的快，及时按住了李密。

就此告别吧，曾经的友谊，如今已经支离破碎，还等什么呢？快步离开要紧！就这样，贾闰甫逃到了熊州，他将李密反叛的消息告诉了熊州守将史万宝。

李密就这样错过了第三次活命的机会，他终究没有逃出自身的局限。

十二月三十日清晨，当人们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氛围时，李密和王伯当带着几十名士兵冲进了桃林县衙，乘县官没有防备时，突然发动袭击，端了整个县衙。至此，李密和唐朝彻底决裂。

李密占领桃林县后，派人给旧将尹州刺史张善相，要他派兵接应。同时，李密为了防止李渊援军的到来，到处散布准备进军洛州的谣言，从而迷惑李渊。

但是，他的计划，终究没能瞒住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盛彦师。盛彦师当时是熊州守将史万宝的副将。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逆向思维+贼大胆。

熊州距离李密最近，理所当然地应该去平叛，可是当史万宝知道李密反叛的消息后，这个熊州守将在第一时间表现出了十足的熊样。

他嘬着牙花对盛彦师说：“李密是个厉害角色，又有王伯当辅助，现在决定反叛了，而且手下的将士都迫切地想回到东部，咱们如果没有个平叛的万全之策，就不能草率地行事啊！”这些话，纯粹是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还好，他手下有盛彦师这么个贼大胆。

“李密算什么？他要是厉害角色，还能投降皇上？请将军给我几千人，我一定能把李密的人头带回来。”

听完盛彦师的话，史万宝觉得很好笑。盛彦师你是不是今天吃了大力丸啊？

“哦？盛将军你可有良策？”史万宝问道。

别说空话，到时打了败仗，我还得给你去擦屁股。说具体点！

“兵者，诡道也！不可细说！”盛彦师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可细说？你小子忽悠我啊？好！拨给你几千人，看你怎么把李密的人头带回来，你带不回李密的人头，我就砍了你的人头！

盛彦师就这样得到了仅有的几千人马。其实，这已经足够了。

下一步，该如何对付李密呢？此时，盛彦师的逆向思维，使他果断地判断出，李密不可能去洛州。

是的，李密在洛州有什么呢？如果去洛州，他为什么又要让张善相派兵接应呢？李密现在急需的是救兵，而不是城池。答案只有一个：李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想到这里，盛彦师率领人马急速地向熊耳山飞驰而去。李密去找张善相，熊耳山是必经之路。盛彦师的设想是：在熊耳山伏击李密。

“弓弩手听令！”

“在！”

“你等埋伏在山谷高处，等李密的人马走到一半时，万箭齐发！”

“是！”

“刀盾手听令！”

“在！”

“你等随我埋伏在山谷隐蔽处，等弓箭手放完箭，尔等随我一起杀出！”

“是！”

“此战必胜！不胜则死！”

“不胜则死！”

霎时间，整个声音响彻山谷。

李密！你来吧，这里将是你的葬身之处！

最终的结局

当李密带领人马来到熊耳山谷口时，他停下了脚步。熊耳山虽不高，却很陡峭。“过了熊耳山，我们就能和张善相的人马会合了。哈哈哈！”李密终于看到了希望。他相信只要翻过这座山，自己还会是从前的李密，一切都可以重来。

是的，现在只有这一座山。

“弟兄们听着，再坚持一下，等过了这座山，我们就彻底地自由了！”

“誓死追随魏公！”

“好！进山！”

此刻，李密没有想到，进了这座山，他就再也不会出来。

李密的结局是悲惨的，最终被盛彦师的刀盾手砍下了脑袋，王伯当也和他一同战死。盛彦师将李密的首级送到长安，得到了李渊的重赏。

该怎么对待李密的首级呢？李渊忽然想到了李密的老部下———身在黎阳的李世。还是送到黎阳吧，相信在那里，李密一定会受到隆重的吊唁。

事实上，确实如此。出于对李密的尊重，李世按照君臣之礼，厚葬了李密。史书记载：“哭多呕血者！”自此之后，那个曾经带领瓦岗军驰骋于疆场的李密，彻底地在人间消逝。

李密的故事虽然结束了，但是关于李密的话题，千百年来却一直没有终结。

在隋末农民大起义的浪潮中，李密是第一个鲜明打出反隋大旗，提出建立新王朝口号的，他才略不凡，眼光准确，领导瓦岗军逐鹿中原，给腐朽的隋朝统治以沉重打击。

但是，在那个乱世中，对于求生存、求发展的英雄来说，除了有勇气之外，还要有成就伟业的果敢，可惜李密在某些关键时刻太犹豫、太迟疑，要知道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导致满盘皆输，何况他还有无法克服的先天弱点！

李密的成功源于山东豪杰和关陇集团的联合，他的失败也是由于两大势力的分裂。也许，命运如此，注定了李密就像一只独翅的小鸟，虽然奋力地想飞上高空，最后还是狠狠地摔在地上。

《旧唐书·李密传》最后评价他：乌阳既升，爝火不息。狂哉李密，始乱终逆。

好了，关于李密，就写到这吧。

第十二章西凉战事

计划

李密的死对于李渊来讲其实是解除了一种威胁，如果李密不死，瓦岗军迟早有一天会和唐军在战场一决雌雄。现在好了，一切都可以避免了。李渊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

但是，眼下还不是狂欢的时候，要知道在李渊的周围，对手还有很多。凉州的李轨，马邑的刘武周，洛阳的王世充，河北的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江南的萧铣……这些人都时时威胁着新生的大唐帝国。

李渊要想坐稳皇位，这些人必须全部解决掉。正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当然，李渊也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字要一个一个地写，人要一个一个除。

该先从哪一个下手呢？李轨吧。

思考

李渊决定首先对李轨下手，是有很深的思考的。

在当时来讲，李渊要想“解放”全国，首先必须走出关中，向关东进军，解决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三大军事集团，在这个过程中，唐朝要确保身后无事端，否则的话，如果陷入两线作战，麻烦可就大了。

以前，唐朝的身后是西秦薛举，但是随着薛举的平定，薛举身后的李轨就和李渊成了邻居。虽然李轨在唐朝平定薛举的过程中，给予了强有力的支持，但是大家都明白，那也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对于皇帝的宝座，谁都有觊觎之心。

一旦李渊出兵关东，李轨趁此机会从身后拍上黑砖，情况那是相当不妙，李渊可不想被李轨、王世充和窦建德等人做了汉堡包。说得简单点，长安虽然是个好地方，但现在是深陷重围之中，必须杀出条血路，才有生存的余地。

那就从李轨开始吧。虽然我们之间有过良好的合作，但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敌人。

战略方针已经定下，接下来就是怎样实施的问题。

李渊最初想派出自己的王牌战将李世民领兵前去平定李轨，但是长安距离凉州实在是太远，中间高山叠叠，峻岭重重，军队的供给十分困难。所以，李渊决定采用智取。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李轨的内部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

李轨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爱好———迷信。

当时他手下有个巫师说上天要遣玉女从天降，李轨信以为真，就让手下人征兵花费巨资修建了一个玉女台。本来凉州就是个穷地方，结果发生了饥荒，李轨准备开仓赈济灾民，却遭到了手下人的反对，他们的理由很简单：老百姓都是弱者，而军队才是国家的根基，把粮食都给老百姓了，军队的士兵吃什么？简直是混蛋逻辑！

就是这样一个很混蛋的建议，李轨居然接受了。这样一来，就引起了老百姓的极大愤慨。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李轨的内部不稳定，给了李渊机会。李渊决定派人前去搅局。派谁去呢？这个人在凉州必须有背景，还要有见机行事的能力，这样的人选真是不好找。

就在李渊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一个人主动上书请求去凉州。这个人实在太合适了，他的名字叫安兴贵。

安兴贵的策略

安兴贵祖居凉州，是个胡人，在唐朝这块地盘上，实在是个小人物。

但是千万不要鄙视小人物，当初要不是小于连那泡尿，布鲁塞尔就会淹没在火海中。小人物也能够办大事情！安兴贵就是个能办大事情的小人物。他主动申请去凉州，是因为他的弟弟安修仁是李轨手下的宠臣。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我要说：内部有人好搅局。

李渊接到安兴贵的上书后，在第一时间召见了他。

“爱卿主动要求前往凉州，勇气可嘉啊！”李渊首先进行了表扬。

“微臣愿为皇上分忧！”

“嗯！好！可是你要知道李轨占据凉州，已成气候，你独身前往，这个……朕怕你有什么闪失啊！”李渊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明明是不信任，却说成担心对方的安危，领导就是领导。

安兴贵当然听得出李渊话中的含义，他微笑着说：“臣家久居凉州，颇有声望，我的弟弟安修仁深得李轨信任，而且族中有很多人掌握军队，请皇上放心！”

“哦！卿能不能具体说说有什么良策吗？”李渊毕竟老谋深算。即使是忽悠我也要忽悠出个具体内容。

安兴贵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招抚！”

“招抚不成呢？”

“兴我族兵，灭之！”

话外之音

武德二年（619）三月十日，安兴贵顺利到达凉州。很快，凭着弟弟安修仁的关系，他得到了一个左右卫大将军的职位。

对于安兴贵的到来，李轨的内心其实很复杂。一方面安兴贵是自己的宠臣安修仁的哥哥，前来投奔自己，至少说明自己是很有实力的。另一方面，安兴贵毕竟是从唐朝阵营过来的人，他来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李轨心里很没底。

为了摸清安兴贵的真实目的，李轨决定找个机会试探一下安兴贵。在一次晚宴过后，李轨留下了安兴贵，两个人做了一番长谈。与其说是谈话，不如说双方比拼智商。

“爱卿来到这里，朕甚感欣慰啊！”李轨的开场白很俗套。

“蒙皇上厚爱，臣愿为皇上分忧！”

“爱卿从长安那边来到这里，你觉得长安和凉州哪个地方更好？”李轨的试探就此开始。

安兴贵是个聪明人，他觉得这是一个招抚李轨的绝好机会，于是开口说：“凉州是个好地方，马匹甚多，陛下手中又有雄兵无数，所以微臣才来到这里。”这句话，是句地地道道的空话。马匹甚多，就证明凉州是个好地方？不过安兴贵的回答，倒也没有什么漏洞。

“哦！爱卿觉得，今后朕该如何治理凉州呢？”李轨问道。

“这个……”

“爱卿但讲无妨！”

“臣不敢讲！”

“赦你无罪，讲吧！”

机会终于来了！

“臣觉得，凉州虽然是个好地方，但是毕竟土地贫瘠，而且又地处偏远，现在百姓又贫困，如果长此以往下去，臣恐怕前景不妙啊！”安兴贵说完，抬头瞄了一眼李轨，他发现李轨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知道你没有说完，继续说下去！”李轨的声音倒是很平和。

此时，安兴贵的心里敲起了小鼓，究竟该不该说出下面的话？安兴贵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个招抚李轨的机会，但是如果说出下面的话，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安兴贵心里实在没底。刹那间，安兴贵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李轨实在是个老油条！

最终，安兴贵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长时间以来最想说的那些话，因为李轨说过，赦他无罪。

“大唐现在已经控制了关中地区，早晚会统一天下，这是大势所趋，不可违抗，臣觉得陛下应该归顺大唐，否则前途黯淡！”说出来心里痛快，爱咋咋地！

安兴贵本以为李轨会大发雷霆，没想到李轨忽然笑了。李轨缓缓地走到安兴贵身前，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爱卿是不是来给李渊做说客的啊？想劝我投降？”话不在多，贵在精。

完了！彻底让人揭穿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对安兴贵来讲是个考验。

“呵呵，陛下要是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知道一个人要是发达了，就应该回归故里，如果不回故乡，心里就不会踏实，正所谓‘荣归故里’，至于降唐嘛？就算我是李渊的说客，陛下认为我能说动您吗？”好个安兴贵！你把球传给我，我再回传给你。

李轨看着安兴贵，眼睛射出了一道精光，“今后再言降唐，定斩不赦！”

谈话到此结束，双方就此决裂！

李轨的破绽

“招抚不成呢？”

“兴我族兵，灭之！”

安兴贵始终没有忘记来到凉州的使命。

李轨，从现在开始，即使你想投降唐朝，都不会有机会了。安兴贵决定实施第二方案。第二方案要想顺利实施，必须要得到他的弟弟安修仁的支持，因为安修仁掌控着少数部族的大量军队。

安修仁是李轨的宠臣，难道仅仅凭着哥哥的一番忽悠，就起兵造反？要知道，谁也不愿意放弃稳定的公务员工作，去干造反的买卖。但是，最终的结果却是安修仁同意了哥哥的主张。

难道，安修仁的脑袋里进了水？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安修仁决定起兵造反是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对他造成了潜在的威胁。这个人就是李轨的儿子———李仲琰。

很长时间以来，李仲琰对安修仁一直是怀恨在心。这是为什么？因为安修仁逼死了李仲琰的亲信———吏部尚书梁硕。

当初李轨的势力发展壮大后，手下的少数族部落很是强大，对于这样一股势力，梁硕多次劝李轨要多加提防，因为在梁硕的头脑里始终存在一个概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其实在我看来，同我族类，其心未必同。最重要的是看你怎么去对待人家，我相信只要你用真诚去对待每一个人，换回来的一定也是真诚。

梁硕排挤少数部族，那么身为胡人的安修仁就理所当然地受到排挤，所以两个人处处作对。作对到什么程度？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最终还是安修仁计高一筹，诬告梁硕谋反，结果梁硕被李轨用毒酒杀死。表面看起来，这好像是两个大臣之间的矛盾。其实，这是一场凶险十足的政治斗争。只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梁硕的身份———太子党！

安修仁状告梁硕谋反，身为太子的李仲琰会是什么感受？而结果是梁硕被李轨毒杀，李仲琰又是什么感受？在他看来，这是他老爹敲山震虎的一招。小子，你给我老实点，我还活着呢！

安修仁在无意之间，得罪了太子，对于他来讲等于把定时炸弹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李仲琰把安修仁恨到骨头缝里去了。现在李轨在位，安修仁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旦李轨升了天，李仲琰当了皇帝，到时安修仁会是个什么下场，相信不用说大家也能猜出来。

所以，当安兴贵将起兵造反的计划告诉安修仁时，安修仁权衡再三决定和哥哥一起干这桩造反的买卖。这不是为了什么国家民族大义，只是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

李轨，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但是我想得到的，是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实现自己的价值。很抱歉！我的这个愿望，在你这里终究实现不了！

突袭

三月二十日，安氏兄弟联合其他少数部族共计三千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李轨所在的武威城。这个突发事件，让李轨顿时慌了手脚。身在内宫之中的他，此刻还不知道是安氏兄弟在造反。

李轨虽然拥兵十万余人，但是大部分人马全都驻扎在边境，武威城中只有守城兵士一千余人。李轨也只好带着这一千多个弟兄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当李轨来到武威城外，看到安氏兄弟的那一刹那，顿时火冒三丈。两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没想到养了两个白眼狼！家贼难防啊！

“安修仁！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李轨高声喊道。

没等安修仁开口，安兴贵拱手一揖，开口说道：“陛下对我胡人暗中提防，生怕我胡人部落抢了你的地盘，其实我们也怕啊！”

“你们怕什么？”

“被吃掉啊！”

“一派胡言！安兴贵！朕要是知道今日如此，那天就应该杀了你！”李轨愤怒到了极点。

“少废话！李轨你言而无信，还有种说人家！”就在李轨和安兴贵对话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李轨的阵中突然响起。说话的人，名字叫做奚道宜。

听到这个声音，李轨很纳闷。

就在他愣神的一刹那，奚道宜带着手下人已经向他冲了过来。典型的临阵倒戈！

奚道宜是羌人，曾经是薛举的手下，西秦灭亡后，就带着几百号弟兄投降了李轨。李轨本来答应给他个刺史的官做，可后来不知为什么，李轨又反悔了。也许因为奚道宜是少数部族，李轨对他也是多加防范，一句话———可用但不可重用。总之，奚道宜在李轨的手下日子过得并不舒服，再加上待遇低，福利少，时间一长，奚道宜的心理开始严重不平衡。

心理不平衡的最极端的外部表现形式就是———暴力反抗。所以这一次，奚道宜借着安氏兄弟造反的机会，充分发扬“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的精神，来了个内部反水。

李轨做梦也没想到，奚道宜会临阵倒戈。他更没想到，奚道宜冲上来的工夫，安氏兄弟也一并向自己冲过来。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昨天还是高高在上，今天却成了过街老鼠。面对挥舞的砍刀，李轨实在没有仔细思考的时间。抄家伙，拼了！

就这样，几千号人在武威城外，打成了一锅粥。胡兵善于骑射，李轨手下的一千多人渐渐地顶不住了。李轨且战且退，眼看手下的弟兄一个个地被胡兵砍倒，李轨大喊一声：“快去搬救兵来！”然后就撤进了武威城。

“关紧城门！坚守城池！”

李轨的想法是好的，行动也是迅速的，可惜随着安兴贵的一句话，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

“大唐使我来杀李轨，不从者诛及三族！”

哦！原来如此！我说人家安氏兄弟为什么敢造反，原来有大唐在背后撑腰啊。别撑着了老弟，投降吧。

嗯！凉州这个穷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投降！

就这样，李轨手下的很多人偷偷地跑出来向安氏兄弟投降，身在武威城中的李轨逐渐地变成了光杆司令。

人心去矣，天亡我乎？不，李轨，至少还有那个玉女台陪伴着你啊！

穷途末路

玉女下凡了吗？没有。

什么时候下凡？不知道。

李轨没等来玉女，却等来了几千号造反的人。

“人心去矣，天亡我乎？”李轨的口中始终重复着这句话。

也许去搬救兵的人，早已经被城外的胡兵杀掉了。看着周围一个又一个人离他而去，李轨的心情落寞到了极点。深陷困境并不悲哀，悲哀的是就此意志消沉。

于是，伴随着城外胡兵的叫嚣声，李轨领着他的妻子，走上了那个曾经带给他无限希望的玉女台。妻子也是到现在为止，陪伴在他身旁的唯一的一个人。

在玉女台上，妻子为他斟满了酒，李轨一饮而尽。一杯接着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爱妃，你后悔跟着我吗？”

“不！在我的眼中，你永远都是那个成就伟业的大丈夫！”

李轨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面庞，他实在不忍心让这个柔弱的女子和自己一起忍受屈辱，“你走吧，找个好人家，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吧。”李轨缓缓地说道。

“不！我不走。你是我的丈夫，即使所有的人都背叛你，我也会在你的身边！”

这就已经足够了，李轨至此终于找到了他人生的支撑点。在李轨的一生中，妻子是唯一一个自始至终欣赏他的人，只是他却没有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终生的臂膀。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要说：世间亦有真情在，患难夫妻见真情。

李轨的事业最终是以悲剧收场，但是在情感领域，他是一个伟大的胜利者。

武德二年（619）四月，李轨被安氏兄弟押送到了长安。李渊对这个从弟，并没有手下留情。三天后，李轨和他的妻子一同被处斩。

从最初起兵一直到现在，李轨三年的帝王梦想，就此破灭。

第十三章刘文静案件

山西危急

随着西秦、西凉的逐渐平定，唐朝的后方算是基本上稳定了。

但是就在唐朝内部欢庆西凉大捷时，一块板砖突然向唐朝飞来。这块板砖的名字叫刘武周。很长时间以来，刘武周身在马邑，却心在太原，总想找个机会侵占太原，然后图谋天下。他最终等来了这个机会。这个机会是突厥人给他的。

当时，突厥的始毕可汗为了向唐朝索贡，率大军渡过黄河，联合刘武周、梁师都两大势力，向太原进逼。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也许是因为劳累过度，或者其他的原因，始毕可汗突然去世，他的弟弟处罗可汗继位。

由于刚刚即位，不宜兴兵，所以处罗可汗就将其部队分给刘武周一部分，让他继续向太原施压。四月十八日，刘武周率领大军包围晋阳。驻守晋阳的，是李渊的第四子———齐王李元吉。

李元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个十足的混蛋。这位仁兄有个最大的爱好———打猎。关于打猎他有句名言：“我宁三日不食，不可一日不猎。”

如果说仅仅喜好打猎，似乎也还说得过去，但是喜欢玩杀人游戏就有些过分了。这位仁兄经常召集手下的士兵、奴婢等人玩些真刀真枪的军事演习，看着两边的人互相砍杀，尤其是砍得血肉横飞的时候，李元吉是最高兴的。

我很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有些心理变态？他的奶妈陈善意，劝他多多勤于政事，这位仁兄非但不听，在一次酒醉后，竟然将陈奶妈活活打死！如果不因为他是李渊的儿子，也许早就被处死了。

这样的一个凶狠残暴、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晋阳在他手里实在令人不放心。虽说刘武周包围晋阳后，李元吉也组织了有效的抵抗，但是太原地区对于唐朝来讲实在太重要了。

太原是长安的门户，更是李唐皇室的根基所在，一旦太原有失，整个长安就会暴露在敌人的面前。为此，李渊命令太常卿、行军总管李仲文北上增援太原。

面对增援的唐军，刘武周迅速做出反应，对晋阳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留下手下大将宋金刚率领三万人继续围困晋阳，而自己则率军攻取晋阳周围的地方。

四月三十日，石州陷落！

五月二十日，平遥陷落！

六月十日，介休陷落！

太原危急！山西危急！关中危急！

李渊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自从起兵到定都长安以来，还从没有过如此危急的局势。看来刘武周手中的板砖很是不少，一个个地向李渊飞来，让李渊还真有些吃不消。即使再吃不消，也得吃。

李渊不要忘记你的理想———夺取天下。现在一个刘武周就把你难成这样，你还如何去克服今后更加凶险的困难险阻？是的，不放弃！决不放弃！永不放弃！我相信，我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太原现在已然是个烂摊子，但即使是烂摊子，也必须有人去收拾局面。这一次，没等李渊发话，有一个人主动请战。这个人就是裴寂。

裴寂是个文臣，这一次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到山西前线去呢？其实，他只是想证明给一个人看。这个人就是刘文静。

长久以来，裴寂作为李渊最宠爱的大臣，地位和官职在刘文静之上。同样都是当初晋阳起兵的功臣，为什么现在你的地位就比我高？这很令刘文静不爽。不仅两个人在朝堂不和，刘文静在私底下也总是挤兑裴寂，说裴寂就会吃吃喝喝，没有什么真才实学。

刘文静的这番话，传到裴寂的耳朵里，裴寂也只能是牙掉了往肚子里咽。没办法，刘文静从起兵以来，确实立下很多功劳，联合突厥，和李世民平定西秦，虽说有过浅水原之败，但最后总算把西秦平定了。而裴寂有什么功劳呢？

面对刘文静的挤兑，裴寂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立功。所以，这一次，裴寂主动请求前往太原。

刘文静，你等着！等我打败了刘武周，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但是到了太原，裴寂才明白，打仗这差事，真不是有个脑袋就能干的。

度索原之败

九月初，裴寂率军到达介休。

驻守介休的是宋金刚。面对前来增援的唐军，宋金刚决定据城坚守。这个做法是十分有效的，因为唐军远道而来，后勤补给是个大问题。只要坚守住介休，不让裴寂和李元吉兵合一处，唐军在山西那就是白忙活。事实证明，宋金刚高看了裴寂。

很长时间以来，裴寂作为李渊的宠臣，地位一直很高，但是地位高不一定打仗水平高。准确地说，裴寂的军事水平堪称一个字———菜！

就在宋金刚决定坚守介休时，我们的裴寂先生将军队驻扎在了一个地方———度索原。度索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景色让裴寂十分着迷，所以裴寂才将部队驻扎在这里。但打仗不是旅游。

度索原这个地方有个最大的特点———没水喝。大家想喝水吗？想！嗯，好的，那就请你一溜小跑到几公里外的山涧小溪里去取吧。

很快，宋金刚探听到了这一消息，他派人将小溪的上游堵死。断了你的水源，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惨了！这下可惨了！没有饭吃，或许还能顶几天。但是据科学家考证，人三天不喝水，就会渴死。裴寂实在没有想到，刚到山西就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

“我们都快渴死啦！”

“赶快转移吧！”

“是啊！是啊！再不转移老子不干了，回家种地去！”

……

即使裴寂再不懂军事，他也明白军心是不能涣散的，更何况现在山西的问题，不是一时就能解决的，但是自己军队的内部要是出现问题，那就等于帮了刘武周的大忙。所以，权衡再三，裴寂决定迅速转移。

现在什么问题是大问题？喝水的问题就是大问题！

但是裴寂就连转移部队的功夫，都是相当的差劲，他居然没有留下殿后的部队，提防宋金刚偷袭，结果被宋金刚钻了个空子，从背后拍了黑砖。

当年马谡被围时，还喊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口号，如今裴寂却连喊口号的勇气都没有，宋金刚的部队刚刚冲上来，唐军就在这位仁兄的带领下一触即溃。

关键时刻，我们的裴寂先生想起了三十六计的最后一计：走为上计。没办法，打不过人家，跑吧！于是，裴寂先生丢下诸多唐军士兵而不顾，急急如丧家之犬一样地逃到了晋州（今山西临汾）。

裴寂惨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渊的耳朵里，对于这位自己绝对信任的宠臣，李渊也是很无奈。明明是个文臣，偏要去打仗，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姜子牙啊？还是回来吧。山西的问题不是你所能解决的。有时候，逞强靠的是实力。裴寂你没有这个实力，那就乖乖地待在我的身边吧！

裴寂最终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长安。高调出征，低调败回。

在军事领域，裴寂你永远是裤衩改西装———不够材料。

李渊对这位宠臣还是很宽容的，除了训斥他一顿之外，没有丝毫的惩罚。但是，李渊对裴寂的宽容，却引来了另一个人的强烈不满。这个人就是刘文静。于是，在唐朝初年，一场惊天谋反大案就此拉开序幕！

性格的缺陷

裴寂的惨败，李渊没有丝毫的惩罚。刘文静上次的浅水原之败，却受到了撤职的处罚。同样是惨败，怎么处理的差距就这么大呢？刘文静百思不得其解。

长久以来，裴寂的地位一直都比刘文静高，同时裴寂也比刘文静更受李渊的宠爱。这也使刘文静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时，裴寂的官职是左仆射，相当于宰相。刘文静的官职是纳言，相当于部长。李渊可以让裴寂随便躺在自己的龙床上，而刘文静则没有这样的待遇。同样是李渊最初的追随者，为什么裴寂的地位要比我高？

刘文静的功劳确实比裴寂要高，联合突厥，平定薛举，都有刘文静的身影，而裴寂除了在起兵之初，捐献过铠甲之外，似乎就没有什么功劳了，但是为什么裴寂的地位却比刘文静要高呢？原因只有一个———性格。

裴寂的性格很细腻，很会揣摩领导的心思，李渊当初称帝时，就是裴寂带领一干文武群臣拼命地劝谏，而且裴寂还是最初和李渊一起“装蠢”的人。可以说裴寂对于李渊来讲，就好像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一样。而刘文静就不同了，事实上，刘文静最初也是很受李渊宠爱的，但是刘文静的性格有问题，除了具有“贼大胆”的品质外，刘文静最大的缺点是恃才傲物。

在看到裴寂一天天地获宠后，刘文静的心理极度不平衡，所以每次朝堂之上，刘文静都会和裴寂作对，甚至搞得裴寂很没面子。这样一来，刘文静固然是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但是在李渊的心中，刘文静的位置开始一点点地动摇，在李渊看来裴寂忠厚、老实；而刘文静鲁莽、幼稚。如果你在领导的心目中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即使你再能干也是白搭！

我们常说一个人最大的敌人其实就是内心的自己，此时刘文静内心仿佛有一个阻碍他的魔鬼一样，渐渐地，刘文静开始迷失了自己。

醉酒惹的祸

武德二年（619）九月的一天，刘文静和他的弟弟刘文起一起喝酒。

喝酒本是件高兴的事，把酒临风，谈古论今。但是无论做什么事如果过了度，那就有可能变成灾难。就在喝酒过程中，灾难悄悄地降临在了刘文静的头上。也许是因为酒喝得实在太多，也许是因为和裴寂的矛盾令他太过郁闷，刘文静说出了他一生中最不应该说的一句话：“裴寂！你等着！老子早晚要宰了你！”

刘文静说者无心，但是在他的身旁还有个侍酒的小妾，这个小妾默默地将刘文静的话记在了心上。这个小妾比较特别，是个失宠的小妾。

刘文静作为一个大男人，不受李渊的宠爱尚且有怨言，更何况一个需要被人关心爱护的女人。

作为一个失宠的女人，除了怨恨、不满之外，她的心中一定还会有某种恐惧。这种恐惧常常会使她做出不同寻常的举动，其中之一就是报复。很快，这个小妾将刘文静的话告诉了自己的哥哥，并且让自己的哥哥上书状告刘文静谋反。

也许刘文静的命真的不好，就在这次酒宴过后，刘文静又做了一件他这一生中最不应该做的事———行“厌盛”之法，为自己的家里驱逐妖怪。所谓“厌盛”之法，就是请一个巫师，口中念念有词，为自己除妖驱魔。

这种迷信活动，在当时是被明令禁止的，因为这种所谓的“法术”，有帮人驱魔的，也有借此害人的，究竟是驱魔还是害人，只有那个口中念念有词的巫师知道，而在外人来看是难以判断的，所以出于安全考虑，被明令禁止。

刘文静敢于挑战当朝刑律，可以说是胆大妄为。好了，最不该说的话+最不该做的事，刘文静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当李渊得到刘文静要谋反的消息后，下令成立临时调查小组，迅速调查此事。这个调查小组的成员有三个人：萧瑀、李纲、裴寂。

事实上，这个调查小组的成员安排，有很大的问题。李渊明明知道裴寂和刘文静是死对头，为什么还要派裴寂去调查？难道说，李渊想要故意激怒刘文静，然后置他于死地吗？

问题是，堂堂的大唐皇帝要杀人，有必要费这种周折吗？如果李渊想借口杀掉刘文静，只要安排手下人给刘文静编制个罪名，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杀掉，完全不必如此费神。

那么，李渊派裴寂去调查的动机是什么？下面的这个解释，大家可能会很失望。

因为李渊的动机丝毫没有“阴谋”的成分。在李渊看来，裴寂就是自己的代表，裴寂是李渊最宠信的臣子，刘文静曾经是李渊最宠信的臣子，派谁去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刘文静的态度如何。那么刘文静究竟是什么态度呢？

下面我们来看一看调查组和刘文静的对话：

“肇仁，你是不是在家里大搞‘厌盛’”？

“是！”

“你是不是说过要杀裴大人？”

“是！”

“你是不是要谋反？”

“我承认我有怨言，我和裴寂都是太原起兵的功臣，我的才能在他之上，我的功劳也比他多，为什么他的地位在我之上，我不服，但是我没有谋反！”

表面看起来，这番对话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地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刘文静的态度很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刘文静所说的话，将案情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本来，这个案件的导火索是小妾告官，一个失宠的女人状告自己的丈夫，作为朝廷来讲，肯定怀疑其动机，一般情况下，朝廷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且，谁都知道裴寂和刘文静的矛盾很深，这个案子的关键点在于裴寂处于强势地位，而刘文静处于弱势地位，相信刘文静即使说出要杀裴寂的话，也仅仅是发发牢骚，何况还是酒后说的话。

但前提是刘文静的态度必须坚决，也就是说只要矢口否认一切，这个案子很快就会结束。但是现在刘文静虽然否认自己谋反，但是承认自己有不满情绪，这个态度就大有深意了。

刘文静的不满情绪来自于裴寂比自己受宠，但是裴寂的地位是谁给予的呢？答案是：李渊。现在刘文静说自己有不满情绪，那么他的不满情绪仅仅是针对裴寂吗？很明显，刘文静针对的是裴寂身后的李渊。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这个案子发生了质的变化！

倾向性

刘文静和小妾的矛盾、和裴寂的矛盾都已经下降到次要地位，现在的主要矛盾变成了刘文静和李渊的矛盾，李渊代表着朝廷，所以这个案子现在的关键点是刘文静和朝廷的矛盾。

刘文静实在想不到，自己的坦诚会使案情变得更复杂。不仅刘文静没有想到，所有的人其实都没有想到，但是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这个人就是李渊。

当调查组将刘文静的话如实报告给李渊后，李渊的脸色开始阴沉下来。因为他知道，刘文静的话其实针对的是自己。

“你们有什么看法呢？”李渊开始征求调查组成员的意见。

“微臣认为，肇仁不可能谋反！肇仁虽说有些高傲，但是谋反他实在是不敢的！”第一个说话的人是萧瑀。

萧瑀也是李渊非常信任的臣子，他是隋炀帝杨广的小舅子，在隋朝为官时，就经常劝谏杨广爱护百姓，最后弄得杨广心烦意乱，把他贬到了边远山区。唐朝建立后，他投靠了李渊，现在的官职是中书令。

“是啊！微臣也认为肇仁不可能谋反！有怨言不能代表就想谋反，请皇上明察！”紧接着李纲亮明自己的观点。

李纲当时的官职是礼部尚书，同时是东宫的太子詹事。这个人以敢说真话著称，曾经当面斥责过隋文帝杨坚，是个脾气耿直的人。

两个人都说刘文静不可能谋反。以这两个人的人格，李渊对他们的话应该深信不疑。

但是请注意，萧瑀和李纲所说的一切，都是针对原始的案情，显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现在案情已经出现了变化。所以他们的话，在李渊看来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裴监！你认为呢？”李渊将问题抛给了裴寂。

接下来，裴寂所说的话，对刘文静的前途将是至关重要的！很长时间以来，裴寂一直给人一种老实、忠厚的印象。尤其当刘文静向他挑衅的时候，裴寂总是表现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但是，如果仅凭这些，你就真的认为裴寂老实、忠厚，那可是大错特错！

事实上，对于刘文静的挑衅，裴寂很想奋起反击，但是裴寂明白，两个人都是朝廷重臣，如果自己和刘文静处处斤斤计较，不仅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会削弱自己在李渊心目中的地位，所以面对刘文静的挑衅，裴寂总是一笑而过。

以退为进，这是裴寂的策略。刘文静任凭你去闹吧，早晚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裴寂一直在等待着机会，他相信这个机会一定会到来，而时机一到，只要他祭出杀手锏，刘文静将毫无还手之力。现在，裴寂终于等到了反击刘文静的机会，他岂能白白错过。

所以当李渊征求他的意见时，这位看起来老实、忠厚的好人，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他说出了一段对刘文静很具有杀伤力的话：

“文静确实很有才略，但是这个人有很大的弱点，性格粗鲁，敢于冒险，现在他做出这样的事，看来和他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我觉得他是个危险分子，现在我们四周强敌很多，如果赦免了他，恐怕日后会出大问题。”

这简直是把刘文静往火坑里推。

裴寂这番话的杀伤力在于，指出了“德”与“才”的关系。刘文静很有才，但德行很差，如果德高才差，这个人即使想做坏事也不会成功，所以没有什么威胁。可是，如果才高德差，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危险分子，因为这种人做好事很出色，同样做起坏事来也不差。

在裴寂的话里，刘文静就是典型的“才高德差”之人。听完裴寂的话后，李渊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现在针对刘文静谋反案，认为刘文静谋反成立的正方代表是裴寂，认为刘文静谋反不成立的反方代表是萧瑀和李纲，二比一。

少数服从多数吗？李渊当然不同意。

事实上，刘文静谋反究竟成立与否，关键要看李渊的态度。李渊当然不愿相信刘文静真的谋反，作为曾经宠信过的臣子，李渊还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李渊并没有像后来的朱元璋那样，大肆屠杀功臣。但是作为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帝，如果真的出现谋反事件，相信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手下留情。

该怎样处理刘文静呢？李渊陷入了矛盾之中。因为刘文静的身份实在太过特殊，作为太原起兵的第三号开国功臣，刘文静有着很高的威信，如果这个事件处理不好，那带来的负面影响，也许会超出他的想象。

所以，李渊决定，再听听一个人的意见，这个人虽然不是本案调查组的成员，但他确是最了解刘文静的人，因为从起兵以来，刘文静一直在他的手下做事。

这个人就是李世民。

结论

在唐朝内部，李世民是最了解刘文静的人。当初刘文静来投奔李渊，他其实看重的是李世民，同时在多年的东征西讨中，两个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可以说，刘文静是李世民的亲信兼第一副手。

现在这个第一副手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李世民岂能袖手旁观？所以，当李渊征求李世民的看法时，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力保刘文静。

“当初起兵的事，是文静最先提出来的，到了长安后，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来处理，而且还和我一起东征西讨，现在说他有怨言是有可能的，但是说他谋反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现在比分：三比一！反方扩大领先优势。但是政治不同于足球比赛，在政治领域有时优势越大，失败得越惨！

事实上，李世民也犯了和萧瑀、李纲同样的错误，都是对衍生出的新案情，视而不见。那么这个新案情究竟是什么呢？我的回答是：威胁皇权。

我们先把刘文静是不是谋反放到一边不谈，我们先来分析一下李世民、萧瑀、李纲的观点。

在这三个人的话语中，都大致表述了同一个意思，那就是承认刘文静确实有怨言，但是不同意刘文静谋反。从这三个人的话语中，我们同样也可以听出，他们是反对处置刘文静的。

下面将得出一个很重要的结论，那就是：刘文静可以针对朝廷的事情，发表不同意见，也应该发表不同意见，并且可以不讲方式方法，甚至是口无遮拦地进行表述，大家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

那么请问：朝廷的代表是谁呢？当然是李渊。手下的大臣，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朝政品头论足，而皇帝，是不是觉得很可怕？如果我是皇帝，我会觉得不寒而栗。最可怕的是，这个肆无忌惮对朝政品头论足的人，还有那么多人支持。

现在我们明白了，李世民、萧瑀、李纲三个人力保刘文静，其实是害了刘文静，因为在李渊看来，刘文静的背后似乎有一股很庞大的势力。这个势力的名字叫做：限权集团，限制皇权的集团！

在这个世界上，把持朝政的只能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皇帝的权力至高无上，决不允许任何人侵犯！对于威胁皇权的人，只有一个字：杀！

综合以上内容，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刘文静必死无疑！

隐藏的秘密

武德二年（619）九月二十日，太原起兵的第三号功臣刘文静和他的弟弟刘文起一起被押赴刑场。

刘文静临死前，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说出了他这一生中最后的一句话，这句话也是一句流传了很久的经典：“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按照刘文静临死前的说法，李渊等于是屠杀功臣，唐朝的功臣有很多，为什么李渊只杀了刘文静一个人。

除了威胁皇权之外，事实上，刘文静被杀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在刘文静案件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藏在李渊的心中。

唐朝之所以能够建立，仅仅依靠李渊的深谋远虑、李世民的能征善战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有一大批追随者，为其拼死效命。我们把这批为唐朝拼死效命的人统称为“太原功臣”。但是“太原功臣”实在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在李渊的心中，一直有一份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物，都是最初追随他的亲密战友，可以说是唐朝建立过程中最有功劳的人，是李渊成就霸业的基础，也是李渊最重要的支持力量。

那么这个名单上都有谁呢？他们是：李世民、裴寂、刘文静、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柴绍、唐俭、殷开山、刘世龙、刘政会、武士。对于这些人，李渊给了他们一个很合适的称谓，叫做“元谋勋效”。

为了表彰这些人，武德元年八月，李渊特意下达了一份诏书，除了确立他们“元谋勋效”的特殊身份之外，还对他们进行了奖励。这个奖励就是：授予免死牌。“免死牌”这玩意儿，如果你真觉得拿到它就可以“免死”的话，那你的死期也就不远了。简单地说，“免死牌”其实就是个荣誉，千万不要拿它太当回事。

李渊给了这些“元谋勋效”们免死的特权，但是请注意，他也仅仅是给了“免死特权”，除此之外，李渊对这些功臣就没有其他的任何表示了。

我仔细查阅了一下武德元年李渊任命中央行政机构（三省六部）的官员名单，在这个名单中，“元谋勋效”中的人占的比例很小，只有殷开山担任吏部侍郎，唐俭担任内史侍郎，而六部尚书竟无一人属于“元谋勋效”。

按照正常逻辑，李渊应该任命这些最信任的“元谋勋效”们担任行政职务，奇怪的是，李渊并没有这么做。可以说，在武德初年，这些功臣们完全被排除在国家中央机构之外。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这些“元谋勋效”当时在做什么？答案很简单，他们充当了唐朝的军事机器，为统一战争四处征讨。李渊这么做，除了有当时的形势需要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些“元谋勋效”们的出身和能力。

如果你仔细地看一下这些人的履历，你就会发现，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基本都是武人出身，有的甚至是亡命之徒。不能指望这些人发挥行政才能去治国。这一切，李渊自然心中有数。所以在李渊的心中，对这些“元谋勋效”设置了一个格局，那就是待遇上提高（免死牌），行政上排斥。最根本的目的是限制功臣集团。

以上说了这么多，这和刘文静的死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当刘文静酒后失言，在家大行“厌盛”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在李渊看来，刘文静的行为，是对自己的一个挑战。也就是说，刘文静试图打破李渊对“元谋勋效”地位设置的格局。

在刘文静的背后不仅隐藏着限权集团，还隐藏着“功臣集团”的威胁。两大威胁就像两把匕首一样，如果李渊再不采取措施，很快这两把匕首就会插进李渊的胸膛。

刘文静的死，对于功臣集团是个严厉的警告，李渊仿佛在告诉他们，朕给你们的可以拿，朕不给你们的，你们坚决不能拿！于是，很多人就此消沉，只在军事领域做事，决不插手行政事务。

唐朝初年功臣们的集体命运就是这样。

信念

功臣们可以就此消沉，但是有一个人虽然也是功臣，却无法就此消沉下去，这个人就是李世民。

刘文静的死，对李世民是个巨大的打击，在李世民看来，刘文静被杀，犹如断臂之痛。同时，李世民也深深地陷入了困惑之中。

谁都知道，刘文静谋反纯粹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是为什么父皇执意要将肇仁置于死地呢？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而且刘文静是自己的嫡系，即使要杀他，父皇也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感受啊？从起兵以来，自己立有无数的战功，难道这些父皇都视而不见吗？

在李世民的心中，李渊的地位从来都是至高无上的，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父亲。可是现在，面对刘文静被杀的事件，他忽然感觉到，父亲并不仅仅是自己想象中那么的慈祥、和蔼。在慈祥、和蔼的背后，李世民仿佛看到更多的是一个冷血、残忍的帝王。

没错！李世民你太幼稚了，李渊当了皇帝后，事实上你们除了是父子关系之外，还多了一层君臣关系，你作为臣子全然不顾皇帝的感受，力保你自己的嫡系刘文静，皇帝会怎么看你呢？

千万不要忘记，你是“元谋勋效”中名列第一的功臣！

难道……父皇是在警告我吗？会不会有一天我的下场也会像刘文静一样？不！

李世民你不能就此消沉下去，新生的大唐王朝，还需要你去做很多事情，而且你的目标是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但是你现在面临着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安全，如何在自己和父皇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同时还可以找到一条发展自己事业的道路。

答案很简单：立功。

通过不断地立功，强化自己的地位，树立自己的威信，增强自身的实力，因为只有拥有足够的实力，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是的，只要让你的父皇认为，你是他身边不可或缺的人，只要让朝廷认为，你是最有价值的人，李世民你的地位就会有保障。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我会靠自己的实力，继续立下战功，我会靠自己的毅力，小心翼翼地前进。同时，我也会用我特有的方法，让父皇你认识到，靠杀戮强化皇权，是错误的。

此刻，李世民的内心是充满矛盾的，在这种矛盾中，他忽然找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如果说曾经的李世民只是一个驰骋于疆场的名将，那么现在的李世民已经脱胎换骨地成为一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

就在这种内心的矛盾中，李世民继续整装出发。因为，此刻山西的形势急转直下。

就在刘文静案件发生的同时，山西的最后一座城池太原陷落，齐王李元吉仓皇逃回长安，山西全面落入刘武周之手。刘武周的大军，很快就会逼向长安。

李世民，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很好的立功机会。

坚定信念

武德二年（619）十月，长安长春宫（今陕西大荔县）。

此刻，李世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还在回想着刘文静被杀的事件，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李世民的心情逐渐地平复了一些。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何况刘武周现在闹得很凶，李世民的心里也是无比的焦急！

对于山西的局势，李渊没有明确究竟派谁去收拾烂摊子，按照以往的惯例，第一人选应该是李世民。奇怪的是，直到现在为止，李渊也没有下达让李世民出征的命令。这真是让人费解。难道，李渊的手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报秦王！内史侍郎唐俭求见！”侍卫的话将李世民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唐俭？”李世民不知道唐俭为什么会来。

“快请！”

“是！”

唐俭自从起兵以来，一直待在李渊的身边，是李渊的嫡系，也是“元谋勋效”中少有的被任命的行政官员，更是唐朝行政中枢机构的高官，可见李渊对唐俭的信任程度。

“臣唐俭参见秦王殿下！”见到秦王殿下，任你再大的官，也得毕恭毕敬。

“呵呵，唐大人不必多礼！大人平日公务繁忙，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见教？”李世民知道唐俭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臣今日到此，乃是皇上之意！皇上命我带给秦王殿下一封信！”

“一封信？”李世民顿时觉得很纳闷。

他觉得，自己的这位父皇现在做事很是诡异，李世民隐隐地感觉到唐俭此次前来，一定是带着某种目的。当李世民打开信封，看到信上的内容时，不禁大吃一惊。

信的内容大致是：刘武周现在很强大，唐朝刚刚建立，难于和他争锋，李渊准备放弃山西，只要守住长安就可以了。

“放弃山西？”李世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唐大人！父亲已经决定了吗？”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急促。

“秦王殿下您认为呢？”唐俭笑着反问。

面对唐俭的反问，李世民觉得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一封信。在这封信的背后，一定隐藏着父皇的某种深意，那么究竟是什么深意呢？

首先，李渊如果真想放弃山西，完全可以直接公布，为什么还要以送信的方式，让李世民知道呢？

李渊的目标，是统一天下，面对刘武周，他真的想要放弃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李世民隐约地猜到，李渊让唐俭给自己送信，可能是一种激将法。

在“刘文静事件”中，李渊全然不顾李世民的感受，让李世民颇为伤心，现在大敌当前，李渊即使想让李世民出征，也不好意思开口明讲。所以，这封信实际上是在激李世民请战。归根到底一句话，李渊和李世民现在是君臣关系。这种关系决定了他们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体。

“秦王殿下！皇上想要放弃山西，你的看法是什么呢？”唐俭开口问道。唐俭的问话很有深意，而李世民怎样回答更是至关重要。

李世民的眼中忽然多了一份惆怅，在他看来自己就像一颗棋子，进退似乎不由自主。

“以微臣看来，皇上希望秦王能够分忧！其实，皇上明白也只有秦王能够为他分忧。”唐俭终于亮出了底牌。

至此，李世民已经完全明白，唐俭是作为李渊的特使，前来说服自己。李世民忽然笑了，因为在他看来，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实在把自己想得过于复杂。

“请唐大人回禀父皇，让他不必如此多虑，世民愿为我大唐贡献一切，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第十四章进击山西

出兵

武德二年（619）十一月。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李世民率领三万唐军，冒着凛冽的寒风，踏着黄河坚硬的冰层，开赴山西前线。

大唐英勇无畏的男儿，在秦王李世民的带领下，又开始了新的征程。由此，李唐王朝也正式开始了由西向东的全国统一战争。这是一条坎坷的道路，但是李世民坚信，自己终将到达那个胜利的彼岸。

李世民到达山西后，决定进驻柏壁。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过重要。

柏壁位于汾水下游，是长安到太原的必经之路，可以说是咽喉地带，刘武周的后勤补给基本上都从汾水河谷路过，李世民屯兵柏壁等于是将匕首顶在了刘武周的咽喉上，对于这一点，相信刘武周不得不防。

同时，李世民决定分兵威慑夏县，当时驻守夏县的守将是吕崇茂。这位仁兄本来是唐朝的人，但是当刘武周攻占山西后，这位仁兄充分发扬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精神，二话没说做了叛徒，顺势投降了刘武周，可谓一个典型的墙头草。

李世民威慑夏县的目的主要是想牵制住吕崇茂的兵力，让其不能分身顾及柏壁这个主战场。而且两路大军可以互相照应，进可攻，退可守。鉴于威慑夏县的任务十分重要，李世民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叔叔淮安王李孝基和内史侍郎唐俭。

好了，军事上准备工作一切就绪，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安抚老百姓。李世民当然明白，这场仗要是没有老百姓的支持，想要取胜是十分困难的。

自从刘武周到了山西后，唐军节节败退，丢下老百姓不管，而且每到一地，都会大肆搜刮老百姓的粮食，搞得老百姓怨声载道，逐渐地对唐军产生了一种敌意，所以将家里的粮食全都藏了起来，就是不给唐军。

可以说唐军在山西的溃败，除了有刘武周的原因，也有自身的原因。鉴于这种现状，李世民刚一到达山西，就发布文告安抚民心，宣布不再扰民，恢复生产，这个措施一出台，得到了百姓们积极拥护，又都将粮食送到唐军的军营。

记得陈毅元帅当年评价淮海战役时说过一句话：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得民心者得天下，更何况是一场战争。

李世民的确不同凡响，刚一到山西，就稳住了局面。但是要想彻底打败刘武周，还是要费一番脑筋。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制定一个什么样的战术？

李世民虽然是个猛将，但绝不是那种有枣没枣先打三杆子的二愣子。刘武周能够在山西把唐军打得一败涂地，足可以证明他的实力，而且现在刘武周士气正旺，李世民如果贸然全线出击，胜算未必有多少。

那就还是用老办法吧———坚壁清野。这一招，对付薛举很管用，相信对付刘武周也同样奏效。就这样，李世民在柏壁高筑墙、广积粮，准备和刘武周打一场持久战。

但是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了李孝基被杀的消息。

野心

作为李世民的偏师部队，李孝基的任务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牵制住夏县的吕崇茂。

有句话说得好，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我要说：最好的牵制也是进攻。

不可否认，李孝基也认识到了这一点，而且李世民将进攻夏县的任务交给自己，作为李效基本人，也想充分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进而证明他这个侄子选择他，是正确的。

李孝基是个很负责任的人，但是同时也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就在他决定进攻夏县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投了反对票。这个人的名字叫独孤怀恩。

独孤怀恩也是皇亲，他的父亲是李渊的舅舅，李渊起兵后，他就一直在李渊身边做事，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自命不凡！曾经说过一句很让人刺耳的话：“我家岂女独贵乎？”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我们独孤家只有女人才可以富贵吗？

这句话在当时来讲可是大逆不道，因为当时杨广、李渊的母亲都出自独孤家，独孤家的女性已经贵为皇后，要想不仅仅是女性独贵，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独孤家的男性去做皇帝。

关键的问题是，这话是从独孤怀恩嘴里说出来的，你说独孤怀恩会有什么想法？

很快，独孤怀恩的话就传到了李渊的耳朵里，而李渊的这个皇位本身就是靠造反得来的，所以李渊不仅不生气，反而和独孤怀恩开起了玩笑说：“你姑姑的儿子都是皇帝，然后我舅舅的儿子就必须是皇帝吗？”

李渊说者本无心，但独孤怀恩听者却有意，李渊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却在独孤怀恩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也就是从那时起，独孤怀恩就一直在酝酿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只要成功了，独孤家就不仅仅是女性独贵了。

是的，谋反！李渊！你等着吧！你会为你那不计后果的话，付出惨重的代价！

所以这一次，当李孝基决定进攻夏县时，独孤怀恩马上站出来反对。显然，这是一种不怀好意的反对。他的理由是：鉴于攻城的梯子不够，等李世民破敌后，夏县自然孤立，到那时是不攻自破。这话表面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实际上是相当的扯淡！

你的任务虽然是牵制吕崇茂，但是如果能将他彻底消灭，就不要给他一丝还手的余地。请问，如果宋金刚得到消息后，领兵增援怎么办？

可惜问这句话的是我，而不是李孝基。

只因为独孤怀恩的一句话，李孝基就这样错过了消灭吕崇茂的绝佳机会。而另一边，吕崇茂的反应很敏锐。他判断出，如果李孝基发动全面进攻的话，以自己手中的这点兵力，那绝对会被小锅炖肉。所以，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吕崇茂果断地向宋金刚发出了求救信号。

夏县作为对抗李世民的最前沿阵地，宋金刚当然不想轻易放弃，于是他向夏县派出了一支实力强劲的增援部队。这支增援部队，为首的是一个类似于“猛张飞”式的人物。

这个人的名字叫尉迟敬德。

气节

尉迟敬德的名字叫尉迟恭，“敬德”是他的字。朔州鄯阳（今山西朔城区）人。

如果引用说书人的说法，尉迟恭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杆丈八长矛横扫天下无敌手。说他类似于张飞，并不为过，因为这位仁兄也有着一张面如黑炭的脸庞。

尉迟恭本是隋朝的武将，但他看不惯杨广的荒淫奢侈，刘武周起兵后，闻听他作战勇猛，就把他收在帐下，在刘武周的手下，尉迟恭很是春风得意。

不过，尉迟恭在内心深处很是瞧不起刘武周的，刘武周和王仁恭的小妾私通，又是因为这个女人才造的反，在尉迟恭看来刘武周简直就是个下三滥，只是刘武周对自己实在是很不错。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尉迟恭还是很明白的。在尉迟恭的心中，一直有个美好的愿望，那就是投奔一个真正的明主，哪怕为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尉迟恭！不要急，请你耐心地等待，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愿望是美好的，但人还是要立足于现实。

眼下，刘武周让尉迟恭领兵增援夏县，老板发话，尉迟恭还得照办。这一次，尉迟恭不负众望，和夏县的吕崇茂齐心合力，将李孝基的部队，做了汉堡包。唐军中除了少数的散兵逃回柏壁之外，其余的全被俘虏。

这份被俘虏的将领名单有：李孝基、唐俭、独孤怀恩、刘世让。

这也就意味着，李世民的偏师部队全军覆没，牵制夏县的计划宣告破灭。

实事求是地讲，李孝基等人被俘后，刘武周并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因为在刘武周看来，李孝基这些人将会是自己手中的筹码，手上有了这些人，相信李世民肯定会有所顾忌。

老老实实地待着吧，如果李世民够意思的话，你们很快就会回家的。如果胆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小心你们的脑袋！

所有被被俘人员，只能听天由命。是的，也只能这样了。但是，凡事都会有例外，李孝基就是个例外。所有的人都可以忍受这份屈辱，唯独他不能忍受。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了，这份屈辱他是无论如何不可以忍受的。身为大唐帝国的王爷，岂能甘心做俘虏？于是李孝基开始暗中密谋逃跑。

应该说，李孝基是很有骨气的。相信他一定费了很多脑筋，设计了很多逃跑的方法，并且最终付诸了行动。可惜，他的运气很不好，他的计划被尉迟敬德的监军寻相发现了，然后上报给了刘武周。

刘武周处理的方法很简单：杀！

李孝基是李唐王朝在统一战争开始后牺牲的最高级别的将领，同时也是王爷级别中牺牲的第一人。消息传到长安后，李渊万分悲痛，下令废朝三日，赠帛千匹给他的家属，并且准备花重金向刘武周赎回遗体。

但是，刘武周并不买账，无奈之下，李渊只能下令招魂以安葬。

公平地讲，李孝基是个好人，同时也是个能力有限的人，曾经面对如此良好的战机，他却轻易地错过了。

不管怎样，李孝基也是为国捐躯，和那些投敌叛国的人比起来，李孝基还是很不错的。至于他的能力问题，我想我们还是对人不必苛求。

因为我们都是凡人。凡人的特点就是：永远越不过自身的局限性。

不放弃

当李世民知道李孝基被杀的消息后，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作为自己的叔叔，李世民本应该最了解叔叔的能力，李孝基是个尽职尽责的人，但是要想办好一件事情，仅仅做到尽职尽责是远远不够的。归根到底一句话，李孝基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而李世民偏偏让他赶鸭子上架，那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三国时期，诸葛亮也是让一个不能独当一面的马谡去守街亭，结果大败而归。只是，马谡还能跑回来和诸葛亮见上一面，而李孝基却永远不能再回来。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禁潸然泪下。

在他看来，自己是造成叔叔被杀的罪魁祸首。

而且，从整个战局来看，偏师部队全军覆没，造成的消极影响是相当大的。刚到了山西就打了这样一个大败仗，一时间唐军谈虎色变，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局势是险恶的，人心是浮动的，只有李世民始终是信心百倍的。

不放弃！决不放弃！永不放弃！

———英国首相丘吉尔

我知道，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我会全力向前闯！忍受失败的痛苦，即使再苦再难，也要奋力前进！我相信，那个笑到最后的人，一定是我！

于是，就在这种险恶的形势下，李世民开始展现出他超越常人的一面。可以说，李孝基的死点燃了李世民胸中愤怒的火焰，他仿佛看到前方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向他招手。这种力量的名字叫做：信念。

很快，李世民就等到了这个机会。

十二月二十三日，李世民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尉迟恭的增援部队，由于光荣地完成了增援夏县的任务，准备返回老巢浍州。

李世民果断决定，在尉迟恭返回浍州的途中，打一场伏击战。李世民这样做，不仅是为李孝基报仇，更重要的是，借此战的胜利鼓舞一下士气低落的唐军。

鉴于这个任务实在太过重要，李世民充分汲取了夏县之败的教训，在选帅工作上，是慎之又慎。最后，在经过深思熟虑和一番对比之后，李世民决定将这次伏击战的任务交给两个人：殷开山和秦琼。

殷开山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这些年在李世民手下东征西讨，积累了很多实战经验。更重要的是殷开山是一个见到敌人眼就红的人，任凭别人说什么，我也得抄家伙就上。

而选择秦琼，是因为李世民很顾忌尉迟恭的武艺。在唐军阵营中，相信也只有秦琼可以和尉迟恭对上靶子。

伏击战，打的就是一个字：猛！

现在好了，一个猛将配上一个猛人，相信这场伏击战打得一定会很生猛。

在哪里打呢？就在美良川吧。

美良川是夏县返回浍州的必经之地，这个地方有个最大的特点：四周环山。这实在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李世民忽然感觉胜利的天平开始向自己倾斜。

正如李世民所料，三天后，传来重大喜讯：美良川大捷！美良川大捷除了殷开山和秦琼指挥得当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尉迟恭轻敌所致。

有句话叫做：骄兵必败。

刚刚灭了李孝基，就挨了李世民的当头一棒，本以为李世民只会在柏壁做缩头乌龟，没想到打了自己的闷棍，尉迟恭郁闷到了极点。但郁闷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眼下还是要迅速决定去往何方。

由于遭到了伏击，尉迟恭觉得不能再往前走了，说不定在前方李世民已经布下了另一个伏击圈，就等着自己往里钻了。相同的错误，当然不能犯两次。所以，尉迟恭当下改变返回浍州的决定，准备改道前往河东和驻守蒲坂的王行本会和。

这个世界有时真的很奇妙，明明你已经预料到事情的发展方向，而且你也做了很多努力，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事与愿违。

有的人注定了，命运中是有克星的。而李世民就是尉迟恭的克星。

就这样，尉迟恭率领着手中仅剩的一千人马，悄悄地改道前往蒲坂。他相信，这次一定会瞒过李世民。但是，当他走到一个叫安邑的地方时，尉迟恭觉得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在他的前方，出现了唐军，准确地说是李世民率领的唐军。

难道李世民是神仙？已经算出了尉迟恭会去蒲坂？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优秀的军事将领除了具备勇敢、谋略之外，还要具备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敏锐的直觉。敏锐的直觉告诉李世民，尉迟恭很可能会改变行军路线。

当李世民取得美良川大捷后，并没有一味地沉浸在喜悦之中。他明白，尉迟恭这样的对手，不能给他半点缓手之力，必须要穷追猛打。正所谓：宜将剩勇追穷寇！

所以，当尉迟恭悠闲地走在前往蒲坂的路上时，李世民率领三千轻骑兵，连夜抄小路，直插美良川到蒲坂的必经之路———安邑。

也许你会问，李世民为什么会有这样敏锐的直觉？

我只能用两个字来回答你：天赋！

钉子户

安邑这个地方，名字虽好，但尉迟恭在这里注定是不能安逸的，相反，由于李世民的突然出现，让尉迟恭很是手忙脚乱。

经过我们尉迟恭同志的奋力拼杀，最终的结果是：除了尉迟恭本人和监军寻相之外，其余的人不是阵亡就是被俘虏。

虽然结局是惨败的，但小命是必须要保的。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尉迟恭还活着，相信终有一天会打败你李世民。

结果证明，尉迟恭的愿望是好的，但是他终究没能实现。不过，他最终却以另一种方式，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了。

遭到了李世民的两次伏击，除了还有个寻相在身边之外，尉迟恭基本上算是成了光杆司令。事实上，光杆司令也有他的优势。这个优势就是：可以毫无顾忌地逃跑。

尉迟恭快马加鞭，他和寻相终于逃出了李世民的伏击圈，跑到了宋金刚那里。尉迟恭惨败的消息，让刘武周很愤怒，在他的眼中，李世民就像个钉子户，拔不掉，铲不动。

缩在柏壁的李世民让刘武周毫无办法，但是身在浩州的李仲文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浩州是晋西（今山西汾阳）重镇，李渊起兵前这个地方叫西河郡，武德元年改名为浩州。

到目前为止，山西所有的地方都已经陷落，只有浩州还在唐军手中。事实上，从武德二年七月底开始，浩州就屡遭宋金刚部队的进攻，当时驻守浩州的并不是李仲文，而是一个叫刘赡的人，时任浩州刺史。

刘赡这个人有个特点：认死理儿。但在某些特殊时候，认死理儿不一定是坏事。此时，刘赡认准了一条道———坚守浩州。我就是要证明给人看，所有的地方全都陷落，但浩州绝对是个例外！它在我的手中一定会固若金汤！

结果证明，他做到了，而且做得还相当不错。史载：贼数攻之，辄为赡所败。

浩州的存在可以算是个奇迹，但是更奇迹的还在后边。

就在李世民取得美良川大捷的同时，一个人悄悄地来到了浩州。这个人就是李密的堂叔———李仲文。刘赡是个认死理儿，李仲文是个二杆子。

他本来是和裴寂一起到山西讨伐刘武周的，裴寂在度索原惨败后，李仲文无奈之下只能四处打游击，二杆子精神实在无从发挥，而且手下的人越打越少，眼看再打下去就成了光杆司令。

所以，李仲文当机立断，引兵前往浩州，和刘赡会合，共守浩州。可是李仲文刚到浩州，就遭到了刘武周的猛烈进攻。没办法，命苦不能怨政府，受累不能怪社会啊。

别看李仲文打游击不在行，但却是个守城专家。在浩州，李仲文的二杆子精神发挥到了极致，在他和刘赡的共同努力下，顶住了刘武周部队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汾阳太符观《郭将军墓碑》中记载着这样几句话：四面受敌，千里绝援，关山杳杳，望长安如日月；岁月遥遥，疑京兆于天上。用一句话来形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就是在这样一种异常凶险的状况下，李仲文没有想到自己在浩州居然足足守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李仲文凭借其“二杆子精神”创造了一个个奇迹。

武德三年三月二日，刘武周部将张万岁进攻浩州，被李仲文击退。一胜。

三月十五日，李仲文遣部将张纶在浩州外围伏击刘武周，歼敌千余人。二胜。

三月三十日，李仲文由被动防守，改为主动出击，率军进逼石州，迫使守将刘季真投降。三胜。

四月六日，李仲文派遣部将张德政突然渡过汾水，一举歼灭负责宋金刚后勤保障工作的黄子英部。四胜。

四月九日，进占介休、平遥之间的张南堡，切断宋金刚的军粮供应。五胜。

五战五捷！

如果说身在柏壁的李世民是钉子户的话，那么身在浩州的李仲文就是最牛钉子户。

正是因为有了浩州的存在，极大地牵制了刘武周的军事力量，为柏壁的唐军减轻了负担。而且李仲文的五战五捷对宋金刚的心理打击是十分沉重的。可以说，李孝基没有完成的任务，李仲文完成了。

浩州的“钉子户”精神，让身在柏壁的李世民信心大增。事实上，李仲文的五战五捷已经拉开了唐军反攻刘武周的序幕。

但是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将，李世民同时也明白，浩州战场的胜利，只能说明唐军在局部战场占有一些优势，要想彻底打败刘武周，还需要精心的谋划，并且要等待有利的时机。所以李世民决定继续实施“拖”字战术。

这个时候，就像两个高手推太极，在看似不经意间，其实比拼的是两个人的意志和耐力。

时间到了武德三年（620）。刚进正月，李世民在柏壁就得到了一个利好消息，唐军攻克了蒲坂。

蒲坂地方不大，却是块硬骨头，当时驻守蒲坂的守将王行本窝在城里，试图拼死抵抗。唐军采取的策略是围而不打。拼死抵抗的勇气是可嘉的，但是大多情况下，肚子饿到一定程度，无论什么崇高的信念都会抛到脑后。

没办法，在坚守了一个多月后，王行本不得已打开城门，出城投降。至此，唐军身后的最后一个火力据点，被顺利拿下。目前的形势一片大好。

对了，忘了说一点，攻下蒲坂的唐军将领是秦武通。秦武通似乎不太知名，但是他的领导实在很知名。这个人就是独孤怀恩。

狼子野心

有的人也许会问，这位独孤兄不是在夏县之战中被尉迟敬德俘虏了吗？

是的。但是我们的独孤兄逃生技术实在高超，就在唐军取得美良川大捷的同时，这位仁兄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居然冲破敌人的道道封锁线，逃了回来。如此逃生手段，堪比大卫·科波菲尔。

不管怎样，回来了就好，李渊并没有责备独孤怀恩，继续让他率兵攻打蒲坂。

我们在前边曾经说过，独孤怀恩是个心高气傲地人，李渊的一句戏言让独孤怀恩怀恨在心，所以他一直在酝酿着一个计划：谋反！可惜计划刚刚酝酿，他就做了尉迟敬德的俘虏。此前，独孤怀恩的谋反想法没有几个人知道。

请注意，是没有几个人知道，也就是说还是有人知道。其中知道的，有个叫元君宝的人。

和独孤怀恩一起做俘虏的除了李孝基之外，还有唐俭、刘世让，当然也有元君宝。元君宝是独孤怀恩的死党，但有时死党并不一定可靠。

在做俘虏的那段日子里，元君宝出卖了独孤怀恩，最可悲的是他并不是有意的。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元君宝的城府太浅。

由于忍受不了做俘虏的屈辱，他对一个人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独孤尚书最近在酝酿一件大事，可惜没有早点行动，如果能够早点行动，哪还会有今天的屈辱啊！真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说话的对象，名字叫做唐俭。显然，元君宝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唐俭是李渊的嫡系。傻子都明白元君宝说话的意思，更何况是老谋深算的唐俭。于是唐俭暗暗地将元君宝的话记在了心中。此后便发生了美良川之战。

独孤怀恩打下蒲坂，为唐朝立了大功，但是在他看来，自己的价值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展现，在他的心中，那个拥有无限荣耀的皇帝宝座，才是他奋斗的目标。他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会坐上那个宝座的。

正月十二日，李渊为了激励在前方浴血奋战的唐军将士，他决定亲自慰劳一下山西前线。李渊的行程安排的第一站就是蒲坂。

独孤怀恩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不仅没有心怀感恩，而且简直可以用狼子野心来形容。

李渊的到来，让他顿感血液沸腾，在他看来，这是上天赐予的机遇，把握住这个机遇，自己就可以成为那个万人敬仰的九五之尊。

对，就在蒲坂干掉李渊！李渊！不要忘了，你的皇位也是夺来的。你能夺得，我为什么就夺不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帝万岁宁有种乎？

不可否认，独孤怀恩有造反的能力，但历史再一次告诉我们，造反这种高风险的职业，除了个人具备超强的能力之外，还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可惜独孤怀恩这三样什么也不占。所以，他的造反注定只会成为一场闹剧。

此外，他的运气似乎也很差。因为在他准备要干掉李渊的同时，一个人悄悄地将独孤怀恩造反的消息，报告给了李渊。这个人就是刘世让。

刘世让，字元钦，雍州澧泉人。李渊进入长安后，他率领川兵马归顺唐朝，拜为通议大夫。这个人的特点是：大忽悠一个。

元君宝无意地将独孤怀恩造反的消息告诉了唐俭，唐俭却有意地告诉了刘世让。

刘世让很能忽悠，他的忽悠对象是尉迟敬德。放我回去，和李世民谈判，保证让李世民顺利撤兵。其实他的真正用意是：向李渊告密。

刘世让怎么忽悠的尉迟敬德，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刘世让的忽悠智商肯定不低，不然的话，尉迟敬德也不会像被拍了迷魂药一样，真的放他回去。

这件事情发生在美良川大捷之前，等到刘世让到达李渊那里时，李渊正准备渡过黄河前往蒲坂。刘世让赶回来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就这样，刘世让将独孤怀恩谋反的消息告诉了李渊。

李渊听到独孤怀恩谋反的消息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吾得免，岂非天也？”是的，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注定了李渊才是那个真命天子。

李渊当机决定取消蒲坂之行，同时他做出了另一个重大决定：召独孤怀恩觐见！

这是非常厉害的一招，因为在古代觐见皇帝时，是不能带着军队的，李渊的目的是只要独孤怀恩来到这里就马上把他拘押！如果独孤怀恩不来，那就是抗旨不遵，到时顺理成章地给他安个谋反的罪名，再去平叛。

总之一句话，孙悟空是飞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的。

独孤怀恩接到觐见皇帝的圣旨后，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这个计划简直天衣无缝。事实再一次告诉我们：狂妄自大害死人。

李渊！你还蒙在鼓里吧？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

不！独孤怀恩！你的事情我全知道，只是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接下来的事情，相信不用我写，大家也能猜得出来。

武德三年（620）二月十九日，李渊下令诛杀独孤怀恩及其党羽，并没收了他的家产。

对于独孤怀恩我只想说：

野心是允许有的，但人不能没有良心。

追击！坚决地追击！

在与独孤怀恩的较量中，李渊展示出了超人的智慧，一举粉碎了独孤怀恩的阴谋。

没有大规模的杀伐，没有血腥的屠戮，我们看到的只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妙。当然，独孤怀恩同志之所以失败，也与他的智商有很大关系。

如果说李渊的胜利依靠的是智慧，那么李世民的胜利依靠的就是耐力。

四月十四日，在与李世民对垒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后，宋金刚终于坚持不住了。原因是粮食不够。

作为刘武周的先锋部队，宋金刚一骑绝尘，深入山西腹部，不可谓不勇猛，但打仗仅仅依靠勇猛是不够的，还要讲究战略和战术。也许宋金刚懂得这个道理，但是李世民比他更懂得这个道理，在柏壁龟缩不出，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所以宋金刚只能是有前劲没后劲。

既然没有底气和人家拼了，那就只有一条路：撤退！

李世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机。

痛打落水狗还是很过瘾的。于是唐朝历史上一场罕见的追击战就此开始。

这场追击战简单来说，就是宋金刚在前边拼命地跑，李世民在后面拼命地追，很像警察抓小偷。

四月二十一日，李世民率军在吕州追上了为宋金刚殿后的寻相，见面之后一通猛打，寻相惨败，继续北逃，李世民继续追击。

双方谁都明白，各自手握本方的绝对主力部队，这次的较量谁都输不起。

目前宋金刚的任务是保存有生力量，李世民的任务是彻底打垮宋金刚。这是一场双方殊死的较量，也是一场耐力的比拼。

宋金刚跑得快，李世民追得急！据史书记载：“秦王世民追及寻相于吕州，大破之，乘胜逐北，一昼夜行二百余里，战数十合！”

二百余里，相当于从天津到北京，在那个交通并不发达的岁月，李世民率军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堪称神速！

而且这个二百余里，是连续完成，并且中间还要和敌人交战，再除去士兵吃饭的时间，可以推算出来士兵们没有其他任何的休息时间，士兵们是人而不是野兽，就算是野兽也有疲劳的时候，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李世民这个连续的一昼夜行军二百余里是如何做到的？

其实，在上述这段历史记载中，透露出一个很重要的讯息，那就是李世民的骑兵战斗力。仅仅依靠步行完成连续的二百余里追击，显然是行不通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李世民是带着骑兵在追击，而且是骑兵部队中的轻骑兵部队。

这个很好理解，如果带的都是重骑兵，相信宋金刚早就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最关键的一点是，在追击的过程中，还要和敌人交战，并且每次交战还都必须打赢。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太困难了。

但李世民做到了。

综上所述，应该可以推断出来，李世民的骑兵部队战斗力应该有多强。简直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恐怖！这仅仅是个开始。事实上，骑兵在唐朝已经发展得异常壮大。不要急，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将不断地见识到他们的风采。

连续的追击，连续的打击，使宋金刚很是狼狈。但同时，唐军也已经疲惫不堪，即使是机器，在运转了很长时间后，也需要休息，何况是人。当唐军追到高壁岭时，体能终于到达了极限。

很多天来，士兵们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充分发扬“疯狗”精神，咬得宋金刚基本上没有还手之力，但即便是疯狗，疯到一定程度时也需要吃饭、睡觉。从柏壁到高壁岭，唐军已经整整追击了将近半个月。

虽说士气高涨，但同时也是疲劳至极！

所以，一个人开始出来阻止李世民继续疯狂的追击，他的理由很简单，如果再这样下去士兵们即使不战死，也会被累死。这个人就是刘弘基。之所以刘弘基会站出来说话，是因为他的职务———行军总管。

如果说主帅李世民，相当于现在一支职业足球队主教练的话，那行军总管刘弘基就相当于这支球队的领队。

主教练负责指导球队的训练、打比赛、战术制定等；领队负责一支球队所有人员的吃喝拉撒睡等工作，此外还要兼做思想工作，也就是说相当于一个大管家。现在，唐军足球队的领队就是刘弘基，看到士兵们累得拉了胯，他理所当然地要站出来说话。

刘弘基对李世民说：“您现在追击宋金刚到这里，已经称得上是大获全胜了，如果再这样地疯狂追下去，士兵们会吃不消的，这样会给部队带来更大的损失，应该原地驻扎，就地休整一下，然后再继续追击。”

客观地讲，刘弘基的建议还是很中肯的，作为全军的大管家，当然要考虑士兵的感受，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但有些事情，如果完全按照常规来做，那结果也只能就是常规化。

在李世民看来，宋金刚也许觉得唐军现在疲劳至极，可能会放缓追击的速度，所以相应地会放缓逃跑的速度。

只有突破自身的极限，才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突破这个极限，又谈何容易，人类在挑战极限时，往往需要下很大的勇气。李世民注定就是那个打破常规的人。

逆向思维，往往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正所谓：兵者，诡道也！

所以当李世民听完刘弘基的话后，马上否定了他的观点，“正是因为我军不断地追击，才迫使宋金刚毫无还手之力，现在他已经是军心涣散，我们必须一鼓作气消灭他，如果让他缓过劲来，再想打败他就不太容易了！”

李世民是从战略意义角度进行分析，刘弘基是从人性化角度进行劝说。双方似乎讲得都很有道理。但是李世民作为主帅，拥有最后的决定权。所以他决定，率领大军，继续追击！

我知道你们跟着我的确很辛苦。但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彻底打败敌人。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已做好了充分的精神准备。你们呢？当然，饥饿、困乏我们都要忍受。

精神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英勇无畏的大唐将士，和我一起去开拓前方那布满荆棘的道路吧。在前进的道路中，也许会有挫折，也许会有失落，但是我坚信，最终的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一定！

决战

五月五日，李世民率军终于到达了本次追击战的终点———介休。之所以说是终点，是因为宋金刚实在不能再往北跑了，因为再往北就到了刘武周的老巢———太原。

说什么也不能让李世民打到太原。李世民的问题，就地解决！此时的宋金刚，虽然被李世民打得满地找牙，但至少神智还是清醒的，而且手中还有两万人马。两万人，如果全都抄家伙拼命，也能顶一气。所以这一次，宋金刚将所有的宝都压在了介休一战上。

跑了这么长时间，让人家追着屁股在后面打，实在是很丢人，坚决不能再跑了。是爷们的就跟着我在介休这块地盘上，和李世民火拼一场，不成功则成仁！宋金刚当然想不到，介休之战竟是他平生最后一战。

宋金刚终于男人了一把，率领两万人在介休城西门外列阵迎战，这个阵势很是壮观，南北长达七里！

面对如此壮观的阵势，李世民开始思索着破敌之策。宋金刚的布阵很有特点，简单来说，这是个南北长蛇阵。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这句话的实际意义在于，看准时机，在敌人的薄弱部位上给予致命的打击。问题是，如何才能让宋金刚的长蛇阵露出破绽？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宋金刚的布阵简直是滴水不漏。不！事实再一次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它的漏洞，宋金刚的漏洞在于———太过自信！他相信自己背城而战，占有地利，李世民远道而来，此战胜算不大。

是的，自信是件好事，但是凡事勿过度！

认知你自己，凡事勿过度。

———古希腊特尔裴神庙中的箴言

对，那就利用宋金刚盲目自信的弱点。于是，李世民做出了如下部署：

命秦琼、程知节率军冲击宋金刚阵的北端；部将翟长孙、秦武通冲击南端。

诸将得令。

且慢，两端只许败不许胜！

只败不胜？这是个什么逻辑？

我要的是最终的胜利，为了最终的胜利，此前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唐军就此展开了攻击。很快，在唐军诸位将领的“正确”指挥下，冲击南北两端的唐军开始溃败。这种溃败，显然是有意识的。

也许是很长时间以来，一直让李世民追着屁股打，实在太过窝囊，所以当看到唐军溃败后，宋金刚顿时一舒胸中的一口恶气。在他看来，否极泰来的日子就在今天。

李世民！想不到你也会败在我宋金刚的手上，可惜我以前高估了你，没想到原来你也是浪得虚名。早知如此，我还跑个屁！传我将令，大军向前推进十里！

好了！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宋金刚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李世民部队的表现为什么反差如此之大？先前追得自己无处躲藏，现在转眼间一败涂地？有的时候，人真的会被眼前的表象所迷惑。所以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句话，实在是很有道理的。可惜，宋金刚没有学过唯物主义辩证法，所以等待他的只有惨败。

看到宋金刚大军前进了十里之后，李世民下令继续冲击宋军阵型的南北两端。这次的任务是牵制，牵制的意思就是不能胜也不能败。

此刻，宋金刚的“七寸”终于暴露在了李世民的面前，他的这个“七寸”就是他的身后。是的，宋金刚最初是背城列阵，现在前进了十里，也就是说目前他自己的身后与介休城有十里的距离。

这就已经足够了，十里的距离足够李世民带领骑兵部队横冲直闯的了。想想宋老生和薛仁杲当年是怎么失败的吧。没错，断了你的后路，来个瓮中捉鳖！“断后战法”一直都是很实用的。

战斗依然在继续！

但是这次，宋金刚显然感觉到唐军的战斗力似乎比先前提高了不少，南北两端虽然不断地打退唐军多次进攻，但唐军似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样，源源不断地顶上。

都是同一战场的唐军，战斗力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难道……李世民在耍滑头吗？

通过观察唐军的战斗力，宋金刚隐隐觉得李世民在耍滑头，只是他判断不出李世民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那就继续进攻，给唐军以足够的压力。向前！向前！再向前！

决定战争的胜负，指挥官的素养虽不说是决定性的，但至少是很重要的。可惜，宋金刚和李世民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

正当宋金刚率领人马努力向前冲的过程中，李世民带领自己的精锐轻骑兵部队，已经悄悄地从北端绕到宋金刚的背后。当然这也要得益于冲击宋军的南北两端唐军，正是他们的不懈努力，才死死地咬住南北两端的宋军，使宋军的所有人居然没有发现李世民的行踪。

当宋金刚回身忽然发现李世民的骑兵部队时，战争的胜负就此决定。

史书记载：世民率精骑击之，出其阵后，金刚大败，斩首三千。

我承认我败了，但是我不服气！李世民你虽然胜了，但只能说明你的运气比我好！

宋金刚你错了！决定战争的胜负，运气只是其中的一个因素，重要的是信念！从柏壁到介休，我一直都有必胜的信念，你宋金刚呢？

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

不！你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宋金刚手握刘武周的全部家底，如今被李世民打得面目全非。

当刘武周知道宋金刚惨败的消息后，他预感到自己的这次山西之行已经走到了尽头，本来山西就是李渊的老巢，自己在这里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闪人，值了。刘武周和宋金刚带领五百多骑兵，连夜离开山西，投奔了突厥。

他们相信，依靠突厥人，终究还能卷土重来。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等待他们的将是闪亮的刀锋。突厥人最终还是将这两个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人，砍成了两半。

历史告诉我们，没有永远的敌人，当然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有的只是永远的利益。

对于刘武周来讲，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最初是依靠突厥人才起的家，最终也是因为突厥人而破产。也许这就是刘武周最好的谢幕方式，也许这就是刘武周的宿命。

历史又一次告诉我们：古今成大事者，必自强者也！

凯旋

宋金刚虽然落荒而逃，但介休城还有刘武周的部分残军驻守。当然指望这些人进行反攻，那是妄想，这些人眼下能够做的也仅仅是据城坚守。

对于介休城，李世民并不想强攻，因为在介休城内有一个他想收服的人，这个人就是尉迟敬德。

要说尉迟敬德是很够意思的，他的领导宋金刚不顾自己的处境，跑得一溜烟没了踪影，但尉迟敬德还是收拾残军，重整旗鼓，继续守卫介休城。

什么样的员工才是好员工？要我说，无论领导在与不在，员工都能够始终如一地干好本职工作，这样的员工才是好员工。相信这样的员工无论到了哪个公司都是受欢迎的。尉迟敬德就是这样的员工，何况他现在所在的刘氏集团即将破产。单凭这一点，李世民就认为尉迟敬德是个可用之人。为了得到这个很敬业的员工，李世民决定让宇文士及前去劝降。

宇文士及在劝降的过程中，究竟说了些什么话，史料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我相信宇文士及所说的话，一定是很有诚意的。同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尉迟敬德也看中了李世民。

在前边我说过，尉迟敬德虽然在刘武周手下做事，但是从骨子里是瞧不起刘武周的，他一直都盼望着遇到一个真正的明主，在他的手下，去发挥自己的才干。秦王李世民的大名，相信尉迟敬德早已是如雷贯耳。尉迟敬德不是白痴，通过这么长时间的交手，他已经切身地感受到李世民就是自己在努力寻找的那个明主。

有的人从朋友变成了敌人，而有的人从敌人变成了朋友。

就此成为我的朋友吧！

其实，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

其实，为了这一天，我也寻找了好久！

自此，尉迟敬德成为了李世民手下的得力干将。在今后的岁月里，我们将逐渐见识到这位猛将的风采。请大家一定要记住他的名字，尉迟敬德注定了是一个让人期待的人。

五月十二日，李世民率大军进至晋阳，刘武周的宰相杨伏念献城投降。

五月十七日，剿灭吕崇茂余党，收复夏县。

至此，山西又重新回到了唐朝的怀抱。

五月二十九日，李世民胜利回到长安。

走在长安的街道上，李世民就像现在的流行歌星一样，受到了众多粉丝的追捧，鲜花、掌声、溢美之词，李世民所到之处都会掀起一阵狂潮，在他们看来，李世民俨然就是他们的偶像。

山西大捷，是继平定薛举、李轨之后，唐朝的又一次重要胜利，他的意义在于，不仅仅是从刘武周手中夺回了山西，而是为唐朝接下来的全国统一战争，增添了无穷的信心。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喜悦中，当然其中最高兴的就是李渊。为了表彰李世民的功绩，李渊除了给李世民诸多物质上的赏赐之外，还特意为这个宝贝儿子开了一个庆功会。在这个庆功会上，李渊特意让宫廷的乐师们编排了一个大型的歌舞大曲，以期通过这个歌舞大曲在舞台上再现秦王李世民英勇战斗的风姿。

李世民当了皇帝后，对这个歌舞大曲进行了重新编排，从而使它更加激荡人心、更加波澜壮阔。这个歌舞大曲的名字叫做《秦王破阵乐》。

由于本人早年学习的是音乐专业，所以在这里简要地介绍一下《秦王破阵乐》。

这部大曲是集歌、乐、舞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宫廷乐舞，分为曲和舞两个部分，最初演出的时候是没有歌词的，李世民后来在重新编排时，命人加进了歌词，作词的人就是魏徵，而作曲的人是唐代著名的思想家、音乐家吕才。

最初演出这部大曲的时候只有几十个人，李世民后来把它增加到120人进行演出，可谓是别开生面。此外这首乐曲在清商乐的基础上，充分吸收了胡乐（主要是龟兹乐）的风格，使全曲的风格更加多元化。演出的时候，身披铠甲的勇士手持长矛等武器，往来穿梭、奋力拼杀，再现了战场上厮杀的场景。据说这个曲目当年在长安演出时，观众深受震撼，有很多观众情不自禁地跟着手舞足蹈。

可惜的是，由于年代久远，这部曲子的歌词没有保留下来，但是在一代又一代音乐工作者的努力下，这个曲子的曲谱保留至今，而且在日本还有这个曲子的九种传谱。

今天，当我们还原这个曲子，把它再现出来的时候，相信每一个人也会和当年长安的那些观众一样激昂，内心会受到震撼。

隆隆的战鼓已经敲起，激昂的音乐已经响起，相信《秦王破阵乐》一定会把你的思绪带回到唐朝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第十五章鏖战洛阳

草台皇帝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李渊等人都明白，解决了刘武周之后，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东南问题。

现在挡在李渊面前的有两大高手，洛阳的王世充和江陵的萧铣。

此前，这两大高手就一直在和李渊不断地掰手腕，双方虽没有大规模的正面开战，但在局部总是有一些小摩擦，双方互有胜负，可是由于刘武周的问题没有解决，所以李渊对这两个对手采取了“忍”的策略。

现在刘武周已经顺利解决，那么王世充和萧铣就上升为主要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两个对手，应该先解决哪一个？

有的人主张，先解决萧铣，因为对比两家的实力，萧铣自然比王世充要弱，柿子先拣软的捏，这是人们的惯性思维。

有的人主张，先解决王世充，因为王世充所在的洛阳，是中原的中心地带，如果说当时长安是一个政治中心的话，那么洛阳同样也是政治中心，从当时的政治观念来看，无论是拥有洛阳还是长安，都可以傲视群雄，如果两个地方都能揽入怀中，那么恭喜你，从此你真的可以君临天下、去做开创盛世的美梦了！

在我看来，主张先解决王世充的人，是相当有才的人，因为他们敏锐地看到了洛阳的战略意义，这就好像一场攻坚战一样，成功地占领对方最重要的高地，将旗帜插在上边，其中的象征意义不言自明。

综合各种因素，李渊决定首先解决王世充。事实上，李渊做出这个决定，除了洛阳具有重要意义之外，根本的原因是王世充在洛阳的根基并不稳。

用一句话来形容，王世充现在是烦恼并快乐着。自从打败李密后，这位仁兄转过手来开始对付小学生杨侗。在王世充老师的正确教导下，我们的杨侗小学生顺利地完成学业，光荣地毕业了———被毒杀。

紧接着，王世充于武德二年（暂时采用唐朝的年号）四月，正式称帝，国号郑。奋斗了几十年，王世充终于攀上了他的人生制高点。

初当皇帝的王世充就像刚刚经历过新婚一样，内心充满着激情和喜悦，但时间一长，他忽然发现原来当皇帝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实在令他很头痛的事———处理政务。

从才学上来讲，王世充是很出色的，精通历史、擅长兵法，还会龟策、推步之术（算命）。但处理政务不是你才学高就可以的，它好像做家务一样，是没有尽头的，需要的是耐心。家务做不好可以重做，但政务如果处理不好就有可能会引起一些相当大的麻烦。面对着每天大量需要处理的事情，王世充开始感到烦躁，他实在没有想到，当皇帝还会有这样的烦恼。

而且王世充处理政务的方式很特别，因为担心老百姓有些事情传达不到自己这里，王世充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宫外听朝。

所谓宫外听朝，就是在宫外，设置一个临时朝堂，老百姓可以排着队向皇帝直接反映情况，很类似于现在的市长接待日制度。但唯一不同的是，王世充天天如此。凡事一旦过了头，就会形成一种灾难。每天向王世充反映情况的老百姓络绎不绝，而反映的事情更是五花八门。

“王二偷了我家的牛，他不承认，请皇上裁决！”

“皇上！我老婆被人霸占了，那男人有钱有势，我斗不过他，请皇上为我做主啊！”

“皇上！我男人去外地做生意，说好这个月回来，可是这都月底了还没回来，请皇上为他占卜一卦，算算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皇上……哎！皇上你别走啊！听草民把话讲完啊！”

……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再不走头都快炸开了。

最初，王世充是依靠哄骗皇帝的手段，在官场上平步青云，由此他便认为只要掌握了一套系统的、科学的哄骗手段，自己就可以成为一个无敌的政治家。所以宫外听朝不过是王世充的政治秀，在他的看来，皇帝都被我忽悠了，何况是百姓。事实上，他错了。

王世充你一定没有听过一句话：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因为公道自在人心。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说出的话就要负责，何况是皇帝说出去的话。宫外听朝最后居然演变成了临阵脱逃，皇帝当到如此程度怎一个衰字了得！

面对一个如此荒谬的皇帝，面对一个如此没有前途的国家，百姓们开始失去信心，于是许多人开始叛逃，最理想的去处当然是长安。

为了防止叛逃事件的进一步升级，王世充想到了一个很绝妙的主意，至少在他看来这个主意是十分绝妙的———五家相保制度。所谓相保制度，就是一家叛逃，四家株连。此外，凡是领兵出战者，先把家属扣押作为人质。

留住我的人，但你留不住我的心！

许多人就此开始变换了一种对抗方式，由先前的叛逃变成了消极怠工。防线总是从内部开始崩溃的。如此内政，如果不招来外敌，那老天爷实在太不开眼。

很快，外敌出现了。这个外敌的名字叫做———李唐王朝。

遭遇战

武德三年（620）七月，仅仅休息了两个月后，秦王李世民就再次披挂上阵。

前方目标：洛阳。

如果说平定薛举是稳定唐朝的后方，平定刘武周是为了收复山西，那么洛阳一战，将是李唐王朝能否最终统一天下的关键一战。此战的意义不言自明，胜者很可能会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当时的各种割据势力而统一中国，败者也许最多只能跑到山沟里打打游击了。

鉴于此战的重要性，李渊特命李世民带领七大行军总管，二十五位得力干将，共计十余万人东出潼关，直奔洛阳。

这是一场王者与枭雄之间的战争。洛阳，注定要成为一个生死场。

但是令李世民和王世充意想不到的是，双方首次碰面居然不是在洛阳，而是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慈涧（今洛阳市西）。

慈涧虽然是一个很小的地方，但却是东都洛阳西部的一个重要据点，李世民和王世充在这里碰面，还要得益于王世充的冲冠一怒。

在前边我说过，李世民出征之前，双方就已经开始了一些武装冲突，其中规模最大的当属罗士信攻占慈涧。

罗士信本是王世充的手下，但是这位仁兄深受相保制度之害，所以投降了唐朝。由于他熟悉洛阳周围的地理环境，所以李渊让他继续发挥自身的优势，到洛阳的周围去打游击。

对于罗士信这个对手，王世充最初并没有在意，但是罗士信同志继承了“破坏之王”的光荣传统，在洛阳周围拼命地搞破坏，先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潜入洛阳外城的清化街，一把火把那里烧得一塌糊涂；然后攻占了青城堡（今洛阳西北），最后把慈涧围个水泄不通。

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前去救援，没想到被罗士信一通猛打，大败而归。王玄应的大败，让王世充忽然觉得罗士信似乎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这么长时间以来，罗士信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个劲地折腾，而且折腾得有模有样，令王世充很是气愤。

影响大大的坏啦！如果不彻底地剿灭这伙人，也许明天我的洛阳宫殿也会被他烧成灰。于是王世充决定亲自带领三万精兵，去会会这个曾经的老部下。王世充本来想去慈涧打狗，没想到这一次居然碰到了狗的主人。

当李世民即将到达慈涧时，忽然探听到洛阳方面有一股部队正在向慈涧赶来，直觉告诉他这股部队来者不善，如果冒进的话，可能会有遭到伏击的危险。于是他命令大军暂时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我们的李世民同志向来有个爱好，那就是喜欢做兼职工作，这一次他除了担任主帅之外，还兼职做了一把侦察敌情工作。主帅兼侦察兵，这是个很有趣的职务，同时也是个很危险的职务。侦察工作毕竟不是李世民的本职工作，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做得了主帅，未必能做侦察，所以李世民的侦察工作做得并不理想。

准确地说，是不及格。因为在他开展侦察敌情工作的时候，有一个人发现了他。这个人就是单雄信。单雄信的身份是猛将，他还有个特殊的身份———王世充的部将。

啥也别说了，开打！

在李世民的一生中，有很多次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中，这一仗算是其中的一次。毫不夸张地说，李世民差一点丧命，之所以最后能够安全地逃回来，是因为他用弓箭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场遭遇战令李世民很是狼狈，但是不管怎样，总算是逃了回来。

不要认为历史上有名的唐太宗，一生都在荣华富贵中度过，事实上正是因为李世民有了这些经历，才为他日后创立伟业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何况是经历了生与死的搏杀！

王世充虽然在这场遭遇战中占得先机，但他并不是白痴，他当然明白，李世民手中的十万大军绝不是来洛阳旅游的。

三万PK十万，基本等于自杀。

李世民！我在洛阳等着你。有种的！你就放马过来。

部署

洛阳周围的几个据点都属于易守难攻的类型。王世充的想法很简单，他认为只要守住这几个据点，拖住李世民的大军，胜利的天平就会向自己倾斜。因此，王世充摆出了一副防守的架势，而且将防守据点的任务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魏王王弘烈守襄阳（今湖北襄樊）；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关（今河南荥阳西北）；宋王王泰守怀州（今河南沁阳）；王世充本人和其他几个儿子则在洛阳城外围布置了重兵把守。

铁桶阵！名副其实的铁桶阵！

在他看来，自己布置的这个防守体系很科学、很合理，李世民是绝对打不透的。事实上，这个布阵是很不合理、很不科学的。

打仗这个行业，讲究的是寸土必争，王世充将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这几个据点上，而放弃了其他地方，其实是很不高明的。

洛阳属于四战之地，不像长安那样有潼关据险，更不像四川那样有剑阁可以当关，如果想要守住洛阳就必须扩大防守的面积，从而减轻洛阳的压力。

当然，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其实，以王世充手中的兵力，足可以主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可惜他并没有这样做。所以，王世充在不经意间，将战争的主动权让给了李世民。

面对王世充的铁桶阵，李世民也做出了部署。针对洛阳周围的形势，李世民决定采用挤压式的打法，分五路大军进逼洛阳。

第一路：部将史万宝统领两万精兵从宜阳方向（今河南宜阳西），攻占龙门（今河南洛阳南），切断洛阳和襄阳之间的联系。

第二路：部将刘德威统领两万精兵东出太行山，围攻怀州，切断洛阳与虎牢关地带的联系。

第三路：部将王君廓统领两万精兵，进攻洛口仓，切断洛口仓到洛阳之间的粮道。

第四路：部将黄君汉统领两万精兵，向南进攻回洛仓（今河南孟津县东），切断洛阳与回洛仓之间的粮道。

当然，第五路大军就由李世民自己统率，死死地咬住身在洛阳城的王世充本部。

可以说，李世民为了拿下洛阳，特意用五路大军编制了一张网。李世民的意图很明显，用这张网死死地罩住王世充，让他动弹不得。现在网已张好，开始捕鱼！

这五路大军虽说各有各的任务，但是最关键的两路军其实是王君廓和黄君汉这两路。

洛阳城的主要粮食供应基地是洛口仓和回洛仓，切断这两个地方前往洛阳的粮道，那洛阳城里的人就得勒紧裤腰带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更何况打仗这差事，比一般的工作更加消耗体力，没有饭吃，那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洛阳的形势，其实是很不妙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王世充越来越感觉到洛阳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稳固，让人家断了两个粮道，这个问题很是令王世充头痛。说一千道一万，谁让你当初放弃这么一大片土地，让李世民撒了欢地折腾。

命运其实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有时候机会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

心存幻想

缺粮的日子是十分难受的。

即使意志再坚定，也架不住肚子咕咕地叫。于是洛阳周围，曾经依附于王世充的一些郡县开始纷纷倒戈，投降了唐朝。洛阳逐渐地变成了一座孤城。

王世充本以为李世民会率领主力大军，直捣洛阳城下，然后开始一场攻城战，如果这样，即使洛阳是座孤城，但是凭借洛阳城坚固的防守，也完全可以抵御唐军，然后等唐军疲惫时，再搞个突然袭击，到时大获全胜。

可惜，这一切都是假设。

事实告诉我们，过分依赖主观意识的判断，其实往往会出现很大的偏差。李世民不仅没有率大军攻洛阳，反而在洛阳北边的北邙山安营扎寨，准备要打一场持久战。

既来之，则安之。王世充我会陪你玩到底。

这一下，王世充傻了眼。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居然来了个“坐地泡”。最关键的是，李世民耗得起，王世充耗不起。

长安方面可以源源不断地给李世民运送粮食，而自己却完全做不到这一点，王世充甚至后悔当初自己怎么会占了洛阳这个倒霉地方。面对如此现状，王世充也只能是一声叹息，此时他既没有决战的勇气，也没有守住洛阳的信心。

但王世充能够占据洛阳，成为一方霸主，依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事实上，在如此困难的局面下，王世充还是想出了一个保住洛阳的方法。至少在他看来，这个办法是可行的。

什么办法？求和。

八月十日，在撑了将近一个月后，王世充终于坐不住了，他决定主动出击。当然这次出击，并不是准备和李世民进行决战，而是谈判求和。

王世充列阵于洛阳城西北的青阳宫，这里和李世民驻扎的北邙山，仅有一河之隔，在这里他准备好好地做一下李世民同志的思想工作。

“秦王殿下！隋朝已经灭亡了，李唐占据关中，我占据洛阳，我并没有向西侵略唐朝，现在秦王殿下率领大军来到洛阳，是什么用意？”在我看来，这是纯粹的废话。先前两家在局部战场的摩擦，难道是在进行访问交流？

李世民的回答很简单：“现在所有的人都敬仰我大唐，唯有你不把大唐放在眼里，所以我才率领大军前来兴师问罪！”

你以为不侵犯我就可以了吗？有想法也不行！

“我们双方现在息兵讲和，这不是很好的事吗？”这句话说得完全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宁可被人打死，不能被人吓死。现在仗还没打，胜负还很难说，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居然说出如此下贱的话。

没前途，实在是没有前途！

在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暴露出王世充一个致命的弱点———目光短浅。他没有看透，即使自己说出N多个道理，李世民也是不会撤兵的。在政治和军事斗争中，是永远没有道理可讲的。能够讲的，是实力。

针对王世充提出的息兵求和，李世民只说了一句话：“奉诏取东都！不令讲好也！”对不起，要想讲和，最好和我老爹讲去，我的任务是把你消灭。

谈判到此结束。还得接着打！

李世民的这番回答，意味着谈判彻底破裂，双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是兵戎相见。王世充同时也郁闷到了极点，恨不得马上打过河去，把李世民打倒在地，最好再踏上一万只脚。

但最终，王世充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因为这次他根本没有做打仗的准备，本以为自己好言好语，会让李世民感动，没想到却吃了个闭门羹。既然谈不成，那就只能打下去吧。

两军依旧相持。

李世民并不着急，自己粮草充足，完全不必急于进攻，他心里很清楚，洛阳不可强攻，当年李密就是强攻洛阳，虽然大小百余战，但到最后依然没有拿下来，自己反而耗得油枯灯灭。

李密失败的教训，李世民牢牢地记在心里。

既然来了，就绝不当第二个李密。胖子不是一口吃下的，绣花针不是一天磨成的。王世充咱们一切一切，慢———慢———来。

形势对王世充似乎越来越不妙。

在唐军五路大军的进逼下，王世充重兵把守的据点都被唐军困死，越来越多的郡县纷纷向李世民投降。在这些投降的人中，有一个人在这里必须要说一下。这个人的名字叫张公瑾。

张公瑾，字弘慎，魏州繁水（今河北大名）人，时任洧州刺史。当然这个官职是王世充任命的。

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臂力过人。据说当时张公瑾府外有一对石狮子，这位仁兄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搬起来，而且还能原地转圈。也许你会怀疑这个传闻的真实性，不过没关系，我们终有一天会见识到他的臂力究竟是否过人。

在前边，我让大家记住过很多人的名字。在这里，张公瑾也不例外，也请你记住他。在玄武门事变中，正是因为他的臂力，成功挽救了李世民。

也许是上次侦察工作做得不够理想，在两军相持了将近一个月后，李世民决定再干一回他的兼职工作———侦察兵。这一次，为了以防万一，李世民带上了猛将尉迟敬德。而且，亲点了五百玄甲兵随同自己前行。

在这里，简要向大家介绍一下玄甲兵这个兵种。

这个兵种是由李世民创立的，是李世民在自己的骑兵部队中精选出来的优等骑兵组成的，共千余人。玄甲兵的装束很特别，从上到下一身黑衣黑甲，类似于日本的忍者，而且所骑的战马也有铠甲护体。当时李世民把玄甲军分为左右两队，分别由秦琼、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统领。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玄甲兵的铠甲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货，唐军的铠甲抛弃了魏晋时期的具装铠，而改为以明光铠为代表的唐十三铠。明光铠是一种亮式的板式铠甲，他比魏晋时期的具装铠要轻很多，但防御性能比具装铠要好很多。

除了装束特别之外，作为玄甲兵其中的一员，除了善于骑射之外，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槊棍棒、拐子流星、带钩儿的、带尖儿的、带刃儿的、带刺儿的、带峨眉针儿的、带锁链儿的……十八般兵器必须要样样精通。

可以说，玄甲兵是李世民的王牌部队，战斗力是超一流的，身边跟着这样的士兵，心里就是踏实。

二次遭遇战

九月二十一日。

李世民带着尉迟敬德和五百玄甲兵登上魏宣帝景陵查看敌情。他实在没有想到，王世充居然当了把二杆子，命令单雄信带着近万人向自己杀了过来。

狗急跳墙！王世充这次真的急了，表现形式就是抄家伙拼命。让你围了这么久，如果再不教训你一下，兄弟们是会耻笑我的。

抛开战争的背景不谈，单看这次的较量，很像两个黑社会团伙的火拼。

从前王世充缩在洛阳城里，很像狗熊在冬眠，但是这一次突然杀出，动作极其迅速，上万人在单雄信的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李世民团团围住。在王世充看来，集中上万人的优势兵力攻击只有五百人的唐军，此战必胜。今天是个好日子，逮住了李世民这条大鱼。

事实再一次告诉我们：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当王世充的部队围住李世民时，李世民手中的王牌部队———玄甲兵开始发挥威力。

要说李世民创建的这个兵种，实在不是混饭吃的，上万人围住他们的时候，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在最短的时间内布成一个圆形阵将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围在中间，因为他们明白，此刻保护主帅是最重要的。

前边我说过，玄甲兵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事实上作为骑兵部队他们最擅长的还是弓箭，所以这一次弓箭就是他们最好的防御武器。

开弓！放箭！整个过程都是一气呵成，在此期间，李世民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主帅的指挥，居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动作完成得如此干净利落，可见平时训练有素。

王世充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被玄甲兵用弓箭所击退，但是弓箭再多也有用完的时候，弓箭用完了，就用长刀；长刀被打掉了，就用短剑；短剑折了，就用铁钩……

总之一句话，有什么用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一句话：战死沙场，宁死不降！

在我看来，玄甲兵之所以战斗力出众，除了装备精良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具有一种精神。这种精神的名字叫做：视死如归。

五百人抵抗上万人，百密难免一疏。在他们抵抗了将近半个时辰后，由于伤亡过大，阵型渐渐地开始有些松散。缺口还是出现了。

就在缺口出现的一刹那，单雄信在兵士的掩护下，策马迅速杀入阵中。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只要李世民倒下了，唐军就会自动瓦解。

李世民拿命来！单雄信是超一流的猛将，在杀入阵中的一刹那，借助惯性，用马槊刺向李世民。

李世民虽然也是身手不凡，但他的身上只佩带一柄短剑，作为象征性的防身兵器。单雄信的马槊刺过来的时候，李世民下意识地用短剑去挡，但是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绝对是一个置他于死地的问题———短不敌长。

完了！看来今天我李世民是外公死儿子———没救（舅）了！

不！李世民，你还有救！难道你忘记了你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槊猛然间刺向单雄信的胸部，单雄信回救不及，栽于马下。刺出这一长槊的人正是尉迟敬德。

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了最关键的位置，尉迟敬德刺出这一槊的价值，实在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单雄信栽下马之后，手下的人开始慌了神，因为他们不知道此刻究竟应该是先救主帅，还是继续围攻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尉迟敬德架着李世民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去。

史书记载：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突围！

猛人！的确是猛人！

“先不要管李世民了，快去救主帅！”单雄信手下的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将单雄信从地上扶起，可是就在这一刻，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带着玄甲兵又冲了上来。杀你个回马枪！

顷刻间，形势顿时逆转，先前的围攻者变成了挨打者。打仗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只要一泄气，再想重新振作起来可就不容易了。这一点，在王世充士兵的身上就反映得很明显。

本来形势一片大好，上万人围着李世民的五百人打，眼看就要得手，没想到被猛人尉迟敬德搅了局，主帅单雄信被挑落马下不说，居然还让李世民逃了出去。

郁闷！实在是很郁闷！

所以当李世民重新杀回来的时候，王世充的部队开始乱成了一团糟。

此时，坚守大营的唐军守将屈突通看见李世民遭到突袭，急忙率领大军赶来增援，正所谓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将王世充的部队团团围住，一通猛打。箭射、刀砍、斧剁……刹那间死尸遍野！

这一顿猛拍下来，共解决了一千多人，而且活捉了王世充手下的大将陈智略，其中最大的收获是俘虏了六千多名排槊兵。

如果说玄甲兵是李世民的王牌部队，那么排槊兵就是王世充的精锐之师。为了打造这支精锐之师，王世充像李世民一样可是没少费力，但是这一仗下来居然被打得所剩无几，看来真是应了那句话：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事实证明：排槊兵和玄甲兵比起来，简直不在一个档次。

而其间所反映出来的问题，就是主帅的训练水平和调教能力，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王世充和李世民相比，实在是差了很多。

这一仗，唐军大获全胜。

李世民心中有数，最要感谢的人当然是尉迟敬德。如果没有尉迟敬德，也许自己早已经不在人世间了。为了表达对尉迟敬德的感谢，李世民特意赏赐了他一箱金银。

由于他的表现实在太过精彩，后人依据他这次险救李世民的历史，成功改编成一个《单鞭夺槊》的故事，至今仍在民间广为流传。人们通常是不会忘记在历史中有惊艳表现的人的，当然你的这种表现必须要得到大家的认可，尉迟敬德就是这样的人。

不可否认，尉迟敬德的确是一员猛将，在后来的几次战役中，多次单枪匹马闯入敌阵。史书记载：出入重围，往返无碍。

拥有这样的人才，秦王幸甚！大唐幸甚！

求救

李世民是快乐的。

在这场遭遇战中，能够突围出来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没想到最后居然把王世充打得大败，真是一份意外的收获。

王世充真是够窝囊的！上万人居然被打得一败涂地，而且自己的精锐部队———排槊兵，基本上不复存在，王世充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失败的原因在哪里？经过这一战，王世充手下的士兵的确有些谈“唐”色变！

“唉？你们知道吗？李世民这小子居然从咱们上万人中间成功突围，厉害啊！”

“其实要归功于他身边的那个黑脸大个，好家伙，简直张飞再世啊！”

“人家突围出去，还杀咱个回马枪，那么多排槊兵居然打不过人家，我怀疑唐军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啊？”

“有可能啊！听说北邙山上有仙草，是不是他们吃了仙草啊？”

“哎！几万人都打不过人家，我看咱们是没戏了！”

“老弟！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吧！实在守不下去了咱就投降唐军，咱也来点仙草尝尝，嘿嘿！”

……

打了败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丧失信心。

不过在王世充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至少现在洛阳城还是稳如磐石，他认为只要洛阳城在，自己就有和李世民叫板的资本。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世充努力地安慰自己。事实上，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十月十五日，唐将罗士信攻克千金堡（今洛阳北）；

十月二十一日，管州总管郭庆举城降唐；

十一月一日，唐将李大亮攻克樊城，斩杀王世充大将国大安；

十一月二十九日，李大亮又攻克沮州和华州，斩杀守敌近万人。

加上李世民五路大军所控制的几个据点，到现在为止，洛阳城外所有的据点基本上都被唐军所掌控。此时，洛阳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

李世民的意图很明显，从一开始就在遵循一个原则：以洛阳周围的据点为主攻点，进而包围洛阳。现在这个计划基本实现，所以接下来就要关门打狗了。

坏消息接踵而来，王世充陷入了很矛盾的境地。看来洛阳现在即使不想守也得守了，因为除了洛阳之外，王世充根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但是能守多长时间呢？王世充心里实在没底，因为洛阳的现状实在不容乐观。

缺粮、军心涣散，甚至还得提防有人反水，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王世充真的受够了，曾经他觉得处理政务是件很烦人的事情，现在他忽然觉得曾经的日子是那么的美好！

什么是幸福？

幸福不是已经失去的，也不是还没有得到的，你现在就是幸福的。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珍惜你现在的美好生活，对这个世界也许你会有抱怨，也许你会有不满，但是不论如何还是珍惜现在吧。一旦你失去时，你就会觉得曾经是那么的美好，因为它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王世充想起了曾经的美好，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洛阳。只要保住了洛阳，我还会拥有那些曾经的幸福。

向人求救吧。为了洛阳的存在，即使让我跪下来求人我也愿意。

向谁求救呢？准确地说现在谁有实力来救我呢？

有吗？有！

谁啊？窦建德！

无奈之举

其实，王世充实在不愿意向窦建德求救，真是拉不下这张老脸。

当时所有的割据势力，互相之间基本上都有些大大小小的摩擦，王世充和窦建德之间也不例外，在李世民东征洛阳之前，两位仁兄就因为争地盘而大打出手。

先是王世充偷袭了窦建德的门户地区———黎阳，而窦建德也不甘示弱，攻占了殷州，算是报复了王世充。此后双方虽然没有大规模的军事冲突，但也是大事没有，小事不断。

双方就这样一直闹得很不愉快，谁也不服谁。不过这也可以理解，都是当世之枭雄，手里都握着好几十万人，谁怕谁啊？跪天跪地跪父母，想让我对你俯首称臣，那是搬着梯子上天———没门儿！闹到最后，双方干脆彻底断交，召回了各自的外交人员，而且互不通信。

但是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走背字的时候，现在王世充眼看洛阳即将保不住，从地理位置来看，窦建德是离自己最近的人，所以为了保住洛阳，不得不向窦建德求救。

毕竟，性命远比脸面重要。为了能够活下去，我王世充今天就舍了这张老脸！当然，王世充之所以向窦建德求救，最看重的还是窦建德的实力。

那么我们这位从高鸡泊走出来的农民领袖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呢？

窦建德的现状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政通人和。

在前面我们说过，窦建德从高鸡泊起兵以来，联合高士达打败了隋将郭绚，虽然败给了杨义臣，但因为做人做事非常仗义，所以发展十分迅速，在乐寿（今河北献县）建立政权，称长乐王。

但是窦建德事业上涨的势头并没有就此终结，在他的不断努力下，所治理的地方达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人人富足，安居乐业。这一点，就连当时的唐朝也做不到，可以说窦建德治国是很有一套的。

随着事业的不断攀升，窦建德也逐渐有了一些想法，那就是正式称帝。

对于称帝这件事，江都事变之前所有的人都很小心翼翼，这一点我在前边曾经做过分析，但是当大家知道杨广被杀的消息后，又全都一窝蜂地抢着做皇帝，窦建德当然也不例外。

大业十四年（618）四月，也就是杨广被杀的一个月后，窦建德正式称帝，国号夏。

称帝后的窦建德，并没有满足于所得到的一切，兼并了魏刀儿的农民起义军，在魏县痛打落水狗宇文化及，又先后攻克了易州（今河北易县）、定州（今河北定州市）等地，而且在和唐将李神通的较量中，也是大获全胜。

虽然没能征服幽州的李艺，但是现在正全力攻打盘踞在山东曹州的孟海公，而且基本上已经锁定胜局。

到目前为止，窦建德的事业可以说达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除了幽州，基本上算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当窦建德收到王世充的求救信时，他陷入了犹豫之中。

窦建德的算盘

“王世充！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窦建德看到王世充的求救信后，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当然他也明白王世充如果真的丢了洛阳，对自己是绝对没有任何好处的。

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割据势力都有一统天下的梦想，当然有实力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并不多。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只有李唐和窦夏两家有这个实力。

事实上，李渊决定攻打洛阳的时候，曾经邀请过窦建德一起参战，并且许诺事成后平分王世充的地盘，不过窦建德谢绝了邀请。他的理由很简单：洛阳不仅是王世充的地盘，同时也是自己的门户。李唐如果拿下洛阳，接下来要拿下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以王郑牵制李唐，是窦建德的策略。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反过来讲，如果窦建德援救洛阳，和王世充联手打败唐军，等王世充缓过手来，说不定还会和自己翻脸。还是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窦建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开会，商讨对策！

“不救！王世充这个老贼，终于也有今天，还有脸向我们求救！”

“就是嘛！侵占我们的地盘，现在眼看洛阳保不住了，来求我们了，拿我们当什么了啊？”

“他有今天，纯粹是报应，李唐应该把他往死里打！”

……

泄愤！纯粹是泄愤！

部将的话，让窦建德也觉得很解气，但同时窦建德似乎觉得手下这些人缺少一种眼光，其实窦建德是很想听听另一种声音的。

“不！我觉得，应该去救王世充！”说话的人是中书侍郎刘彬。

“哦？刘侍郎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陛下！王世充和我们素来不睦，这点确实不假！众人的话我也能理解，但是站在长远的角度来看，我觉得王世充是必须要救的。”刘彬的话，令窦建德眼前一亮，他觉得刘彬的话对未来夏国的走向至关重要！

“刘侍郎请继续讲下去！”

“陛下！现在天下大乱，李唐拥有关西、陇右等地，王世充拥有洛阳，陛下拥有河北，这叫三足鼎立之势，如今李唐进攻洛阳，兵力逐渐地增加，看样子王世充支持不了多长时间，如果李唐一旦拿下洛阳，恐怕我夏国也不能久存啊！”刘彬的三足鼎立之说，让窦建德瞬间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像当年的孙权。

“那刘侍郎的意思是发兵去救王世充？”窦建德急忙问道。

“没错！臣以为就目前来讲，应该和王世充解除旧怨，发兵去救，夏攻其外，郑攻其内，臣敢担保李唐必败！那个时候……”

“怎样？”

“嘿嘿！到时等唐军退去后，陛下可以静观其变，如果有机会就灭掉王世充，然后乘着李唐刚刚战败，民生疲敝，再灭掉李唐，到时天下可取！”

“三足鼎立……”窦建德嘴里喃喃地说着。

刘彬的话，让窦建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不可否认，王世充是自己的敌人，但是李唐同样是自己的敌人，这两家无论谁做大做强，都是窦建德所不愿意看到的，相比之下，窦建德更不希望李唐的势力上涨，从目前的情况看，李唐平薛举、灭李轨、打败刘武周，又即将攻取洛阳，可以说已经露出了统一天下的苗头。

用一句话来讲那就是：王世充打败李唐，窦建德还有生存之地，若李唐灭了王世充，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正所谓：唇亡齿寒。窦建德决定，发兵救郑。

都说敌人的朋友是敌人，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事实证明，有的时候情况并非如此。敌人的敌人一样是敌人！

王世充这次算你走运，但是去救你，并不因为我是什么善男信女，我是为了我自己。

但是在窦建德的心中，依然有一个顾虑，那就是孟海公的问题现在还没有彻底解决，窦建德当然不希望自己陷入两线作战。

“替我传话给王世充，告诉他我会找准时机去救他的，让他坚守住洛阳！”

“还有，礼部侍郎李大师你去李世民那里走一趟，游说他停止进攻洛阳，撤兵回长安，两家罢兵言好！”

窦建德当然明白李世民是绝不会撤兵的，事实上他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窦建德实在没有想到，李大师这一去竟会被李世民扣留。看来李大师应该改名叫李大冤。

对于窦建德“罢兵”的建议，李世民并没有理睬。在他看来，窦建德纯粹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管好你自己吧。王世充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李世民扣留李大师的目的，就是不想让他将自己的意图告诉窦建德。事实上，李世民这么做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也许窦建德现在正等着李大师的回信，李世民要趁着这个时间尽快拿下洛阳。

窦建德你慢慢地等吧，等你知道一切时，就是洛阳陷落的时候。

李世民的算盘拨的是叮当响，可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王世充的抵抗能力。

还是失望

时间进入了武德四年（621）。

王世充的日子越发不好过，此刻他十分希望窦建德那魁梧高大的身躯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这个愿望在短时间内，实现的希望似乎不大。

李世民在洛阳外围不断地增兵，洛阳想要飞出去一只苍蝇都很困难，而且粮食越来越少。回洛仓和洛口仓两大粮仓，如今已被唐军严密地控制，指望着两个地方为洛阳送粮食，那纯粹是痴人说梦。现在可以给洛阳供应粮食的只有一个地方———虎牢关。

平常挨饿也就算了，过年了总得吃顿饱饭吧！所以王世充决定，让太子王玄应领兵前往虎牢关押送粮食回洛阳，毕竟现在虎牢关还在自己的手里，相信这么做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风险。但是正应了那句话：人不走运时，喝口凉水都塞牙。

就在王玄应出发前往虎牢关的同时，李世民得到了这个消息。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就怕你做缩头乌龟，没想到你居然主动出来了。李世民当然不肯放过这个钓金龟的好机会，于是他决定在王玄应回洛阳的半路上，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李世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部将李君羡。

李君羡本来是王世充的手下，因为看不惯王世充的为人，所以投奔了李世民，这场伏击战是李君羡投降唐朝后，独自领兵的第一战。结果证明，李君羡确实不负众望，在半路上截断了王玄应的归路，将其打得落花流水，王玄应最后成了光杆司令跑回了洛阳。

唐初有很多能征善战的猛将，李君羡算是其中的一个，后来唐王朝统一后，北方边塞少数民族突厥屡犯边境，李君羡受命出征，每战均旗开得胜，也算是名将之一。当然，李君羡最后结局相当的悲惨，这一点我们在后边还会说到。

王玄应的失败不仅仅是将大批粮食拱手送给了唐军，最重要的是自此之后，洛阳与虎牢关彻底失去联系，这也为后来李世民能够顺利进军虎牢关间接地铺平了道路。

这一次，王世充彻底无语了。

李君羡胜利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世民那里。趁着王世充士气低落的时候，李世民决定对洛阳发动总攻。断粮的洛阳将很快就会攻陷，李世民信心百倍。

二月十三日，李世民指挥唐军主力部队从北邙山南下，其意图是攻占青城宫，缩小对洛阳城的包围圈。

在李世民看来，此时的王世充是不堪一击的，洛阳城就像一所破房子一样，禁不住暴风雨的侵袭，而李世民就要给它以狂风暴雨般的袭击。显然他低估了对方的实力。

正所谓：困兽犹斗。何况王世充的手中还有数万兵力。很快，王世充迅速作出了反应，他决定趁李世民立足未稳，来个突然袭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放手一搏！

这一仗王世充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还击

唐军的优势在于骑兵部队的冲击力，而适合骑兵作战的环境当然是地形不复杂的平原。

而青城宫这个地方恰恰是一个地形相当复杂的地方，有山、有水、有河流，这些都还好说，最关键的是，在青城宫和北邙山之间的谷水上有一条自上而下的长堤，也就是说唐军如果想打进洛阳城必须要向上越过长堤才行。

就是这条长堤差点要了李世民的命。

一开始，李世民凭借“三板斧”精神，和部将丘行恭迅速地越过了长堤，就在这时，王世充突然发动了袭击，李世民奋力死战，他以为身后的骑兵很快就会跟上来。但是随着王世充的士兵越聚越多，李世民忽然发现自己身后的骑兵部队一个也没有跟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其实答案很简单。众多骑兵争前恐后地想要向上越过长堤，这就产生一个问题———拥挤。本来向上攀登就是一件费力的事情，何况有的马匹掌握不好平衡，还有往下打滑的现象。

冲上去，滑下来，再往上冲，接着往下滑。前边的往下滑，后边的就必须跟着往后退。就这样唐军的骑兵拥挤在一起被阻在长堤之下。虽然有极个别的骑兵冲了上去，也由于寡不敌众，战死疆场。

元帅！实在抱歉，不是我们不拼命，这鬼地方实在不适合咱们！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李世民一边冲杀，脑子一边在思索，虽然他不知道后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但是他知道一定是出了问题。

不行！再这样下去，今天恐怕就出不去了！

李世民拨转马头准备往回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突然之间，一只冷箭射中了他的坐骑，李世民一头栽于马下。眼看形势万分危急，李世民顷刻间就要命丧于此！不过这一次，又有一个人挺身站了出来，再一次挽救了李世民。这个人就是丘行恭。

当他看见李世民栽于马下时，果断地向靠近李世民的士兵张弓疾射，使得围困李世民的士兵稍稍退后。丘行恭利用这个机会，将李世民受伤的坐骑所中的箭矢拔出，让李世民骑上自己的马，自己一手牵着李世民的马，一手持刀，一通猛砍，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下长堤与大部队会合。

如果说上次的宣帝景陵一战堪称凶险，那么这一战丝毫不亚于那一战。

后来李世民当了皇帝后，还念念不忘这一战的情景，特意下诏在石碑上刻画丘行恭从坐骑上拔出箭矢的样子，立于昭陵，以示纪念。而这匹坐骑就是有名的昭陵六骏之一———“飒露紫”。

“冲下长堤！与唐军决一死战！”王世充一声怒吼，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认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一鼓作气打败唐军，一扫很多天来胸中的一口怨气。所以，在李世民冲下长堤之后，王世充率领人马也迅速地冲下长堤。

由于王世充突然自高而下地冲过来，唐军没有防备，顷刻间被冲得人仰马翻。

“后退！后退！”李世民高声喊道。

在李世民的指挥下，唐军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撤退，同时也给王世充留下了一片巨大的开阔地。当然，开阔地带是骑兵发挥优势的地方。

至此，我们终于明白了李世民高喊“后退”的用意，那就是：让出一片开阔地，发挥骑兵冲击力的优势！

看到唐军骑兵一股脑地向后退，王世充很是得意。追！全力地给我追！

王世充被表象深深地迷惑，就在他挥着战刀得意地追击唐军时，李世民开始组织反击了。

“掉转马头！冲上去！”这一次轮到李世民下达攻击命令了。

“冲啊！杀啊！”

双方顷刻间搅在了一起。刀光剑影之间，双方开始了一场血战！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军的骑兵开始显露出优势，由于他们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而且装备精良，王世充的阵型逐渐地开始散乱，先后四次被打散，不过王世充实在很顽强，又先后四次将部队集中起来，抵御着唐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这一战，持续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是智慧的比拼、勇气的比拼，更是意志的较量。结果再一次证明，在意志的较量中，李世民是胜利者。

由于伤亡过大，王世充终于支持不住了，且战且退吧。王世充当然想不到，他也同样遇到了李世民所遇到的问题———长堤的问题。自上而下地冲击，确实很过瘾，但现在王世充面临着自下而上的攀登，后边还有李世民的追兵。

只顾眼前，不顾身后是要吃亏的。

结果，为了迅速地爬上长堤，王世充的骑兵不得不丢掉马匹，骑兵改步兵，仓皇地爬上长堤，跑回了洛阳城。唐军就此得到了大量的马匹，从而增强了骑兵的力量。

表面上看，这一战的结果是王世充主动撤退，似乎唐军获胜。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唐军其实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果说胜利，也仅仅是惨胜而已。伤亡人数基本持平，唐军仅仅是获得了大量的马匹。

从战略上讲，李世民虽然此后将洛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但并没有实现快速攻陷洛阳的计划，相反通过这一战，王世充倒是平添了许多自信。

通过这一战，王世充悟出了一个道理：信心是很重要的！自卑是不可以的！唐军不是铁打的！拼命是有效的！

以王世充的现状，打个平手就是胜利。至少到目前为止，洛阳城依然固若金汤。

李世民是不服输的，虽然这一战他并没有败，但是在他看来，和王世充打成平手，就是失败。

人在不同的境遇下，想法不同，追求也不同。

围攻！继续围攻！不拿下洛阳，我李世民誓不为人！

第十六章虎牢关之战

绝不后退

王世充似乎开窍了许多，面对李世民猛烈的围攻，指挥镇定自若，依稀找回了当年抵御李密围攻时的感觉。

洛阳城经过多年的攻防战洗礼，已经成为了一个战斗堡垒，城中抵御攻城的武器可谓是应有尽有。投石机、弩车、木擂、狼牙板一应俱全，就看你喜欢哪种死法。

而且这些武器经过王世充手下人的刻苦钻研，基本上都升级到2.0版本，性能俱佳。例如投石机，可以将50斤重的石块抛出300米远。再例如弩车，王世充所用的弩车是用八张弓撑起来的，弩箭的粗细可以和车辐一比高低，而且箭头和斧头一样大小，射程达到750米！

也就是说，唐军在攻城的时候，距离洛阳城1000米时，就得开始着手做好防护准备，否则被打中的话，即使不死，也会打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当年李密为什么经过百余战也没有攻下洛阳的原因了，在那个冷兵器的时代里，一个城池如果拥有这样高科技的武器，无论攻城的军队战斗力多强，相信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一次，唐军和当年的瓦岗军一样，同样也是吃了不少苦头。一连十多天，在李世民的指挥下，唐军猛烈地攻城。但是越猛烈，伤亡越惨重。

有很多次眼看唐军就要爬上城墙，结果被守城士兵放下的狼牙板砸得脑浆崩裂，掉下城头，死尸倒地！

看到这种情况，唐军士兵开始有了一些厌战情绪，在他们看来，今天倒下去的是战友，明天倒下去的也许就是自己。关键的问题是，这种死法实在是太恐怖。

于是，在唐军内部，开始出现了反战的声音，很多将领纷纷要求撤军，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来日方长，部队不能打光！

当一场战争面临两种抉择时，考验的是主帅的决断能力。

是战？还是撤？坦白地讲，在李世民的字典里，是永远没有“撤退“这两个字的，当然有意识的撤退除外。在李世民的心中，永远都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平定薛举时我做到了，剿灭刘武周时我也做到了，现在攻取洛阳我依然能够做到。不！决不能撤！

李世民忽然想到了李密，李密本来有希望打败王世充的，但正是攻取洛阳的优柔寡断，最终导致了李密的失败。李密的教训就在眼前，李世民当然不会忘记。

洛阳现在已经是一座孤城，从一开始到现在，李世民坚信，这一战将是最后一战。再坚持一下，就会到达胜利的彼岸。成功不是瞬间的爆发，它源于你遇到苦难时再坚持一下的信念，源于你在遇到挫折时再奋力拼搏一下的勇气。

“洛阳一日不破，大军一日不还！今后胆敢言班师者，斩！”李世民的话语掷地有声，他明白此时自己作为主帅，意识绝对不能被属下所左右。

有的时候，力排众议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的，其间考验的是领导的魄力。李世民是很有魄力的，众将也不敢再喊撤兵，但是管得住嘴，却未必管得住心。

你是主帅，这不假，但是坚持攻打洛阳并不是最高指示。说白了，这么猛攻洛阳，伤亡这么惨重，你老爹真的愿意吗？于是，撤兵的声音虽然消失了，但另一种声音又开始响起———向长安汇报洛阳战况。

众人主张向长安汇报洛阳的战况，其实是想借李渊来压制李世民，相信李渊如果知道了唐军现在的状况，一定会下令班师。众人的这个想法，李世民心里清楚得很。

李世民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讲也许是个绝好的机会。众人借李渊来压制李世民，李世民为什么就不能借李渊来反压众人。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向李渊汇报？

汇报工作固然很重要，但为了达到自己理想的效果，如何汇报工作更重要。也就是说，本次汇报工作的人必须是主战派。于是，李世民决定让军事参谋封德彝赶回长安向李渊详细汇报洛阳的战况。之所以让封德彝去，除了他能从战争的专业角度来汇报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是李世民的人。

事实证明，李世民派封德彝去是无比正确的。封德彝到达长安后，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专长，向李渊详细汇报了洛阳的战况，既然是主战派，当然也肯定积极说了很多继续攻占洛阳的好处。总之一句话，封德彝圆满完成了本次汇报工作的任务。李渊下令继续猛攻洛阳。

这件事，在洛阳之战中，虽然是个插曲，但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讲，却是一个很好的启示，那就是无论做什么事———时机要把握，目标要明确，方法很重要，用人要过硬。只要你做到这四点，你的人生将会一片光明。

得到了最高指示的李世民，心中好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发誓，无论多么艰难，一定要把洛阳拿下来。

李世民觉得攻取洛阳很艰难，事实上王世充此时的处境更加艰难。虽然在与李世民的较量中，王世充获取了一些自信心，但是很快洛阳城里的状况又令他信心大减。

当时的洛阳在唐军的四面包围下，已经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

最初，杨侗为了防止李密的进攻，将居住在洛阳城外的居民迁入城内，使洛阳的人口达到三万户，而现在因为缺粮，竟然还剩下不到三千户，也就是说如果你当时推开洛阳城里十家住户的大门，只有一家住户里边有人，正所谓：十户九空。

除此之外，当时洛阳城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黄金珠宝，而是高粱米饭。据史料记载：在当时的洛阳1匹绢只能买3升粟，10匹布才能买1升盐。如此昂贵的物价，老百姓有几个买得起？

老百姓的日子苦，当官的日子也好不了哪去。尚书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参加生产劳动，这对于平常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的官员们来说，无疑是困难的，所以官员中，也有不少饿死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尚书郎卢君业，死在水井里，居然没人收尸。

可以说，当时的洛阳已经不再是富丽堂皇的繁华东都，说它是人间地狱一点不为过。

二月三十日，王世充在洛阳外围唯一拥有的一个据点———虎牢关，被唐将王君廓攻陷。至此，李世民已经成功拔除了洛阳外围所有的据点，洛阳已经被李世民握在了手心里。

只要坚持猛攻，洛阳必破！李世民的嘴角逐渐露出了微笑，在他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然而战场的形势真是瞬息万变，就在李世民即将攻陷洛阳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这个情报让李世民刹那间皱紧了眉头。

窦建德率领十万大军，正赶来援救王世充。

救星来也

其实，此前窦建德一直在等待。

一方面是等待李大师回来反馈的消息，如果李世民撤兵那是再好不过；另一方面，是等待彻底打败孟海公后，腾出手来专心解决东都洛阳的问题，到时如果李世民不撤兵，那就挥师西进，援救洛阳。

三月十日，经过艰苦的努力，窦建德终于平定了孟海公势力。

此时，窦建德已经得到了李大师被李世民扣留的消息，他隐隐地感觉到情况似乎不妙，这意味着李世民已经拒绝他撤兵的建议，而且他越来越感觉李世民是绝对不满足于仅仅平定洛阳的。李大师的一去不返，让窦建德明白，其实这是李世民的一种无声的宣战。

王世充之后，必定是自己。所以窦建德决定不再等待。

三月十六日，窦建德征发已经投降的孟海公部众八万人，配以本部兵马三万人，组成十一万大军，亲自援救洛阳。

窦建德征发孟海公部众去援救洛阳，是有很深的用意的。

一方面，孟海公刚刚投降，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归顺，窦建德心里没有底，让孟海公的人跟着自己上战场，其实是想借此机会削弱孟海公的势力，因为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另一方面，带着自己的本部三万人，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孟海公在战场上来个临阵倒戈，至少身边还有人马可以调配。

由此看来，窦建德真是狡猾大大的。一句话，牺牲别人，保全自己，此乃政治斗争的根本法则。窦建德这么做是出于以上两方面考虑，此时他当然想不到，正是自己的这个决定，客观上为后来的刘黑闼起兵反唐提供了便利条件。

窦建德挥师西进的速度是相当快的，先后攻克了唐军把守的酸枣、管州、荥阳、阳翟等地，一通横扫后，与王世充的弟弟王世辩兵合一处，号称三十万大军，杀奔虎牢关。

窦建德堪称飞速，但是此前虎牢关已经被唐军攻破，所以窦建德只能屯兵于虎牢关的东原（今河南荥阳广武山上），与唐将王君廓形成对峙。

窦建德驻军后首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板渚（今河南汜水镇黄河一侧）修筑工事，准备在虎牢关打一场持久战。

第二件事就是派人急忙绕道前往洛阳，给王世充打气。

毕竟自己现在已经被王世充拉下了水，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这个时候王世充万一顶不住投降了，那可真是麻子敲门———坑人到家了。

顶住！一定要顶住！等打败唐军，咱们两个人就可以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在窦建德看来，自己出马那是一个顶俩，王世充解决不了的问题，自己将很快就会解决，现在大军压境，李世民以一敌二，该考虑撤军了吧！

窦建德前来增援的消息，让李世民觉得王世充和窦建德两个人是屎壳郎拜把子———臭到一起了。

既然来了，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那就搂草打兔子———捎带脚，把你窦建德也一起灭掉，也省得我再发兵去河北打你。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永远没有退缩两个字，即使是刀山火海，即使是狂风暴雨，依旧是勇往直前！

主动迎接挑战的人，在我看来是这个世界上最可贵的人。而李世民就是这样的人。

窦建德虽然拔刀相助王世充，但是由于被虎牢关所阻，无法进入洛阳，也就是说两家并没有真正的合兵一处。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出这对于自己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方法得当，可以同时打败王世充和窦建德两大势力。

李世民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决定，趁窦建德立足未稳，分兵前往虎牢关，具体部署如下。

一、猛攻洛阳的作战任务，暂时由李元吉指挥，屈突通协同指挥。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要不停地猛攻。

二、李世民自己带领李世、程知节、秦琼、尉迟敬德等大将，率领三千五百名轻骑兵东援虎牢关。

绝对不能让窦建德进入洛阳，一定要拒敌于虎牢关之外！

著名的虎牢关大战就此正式开打。

请君入瓮

三月二十五日，李世民抵达虎牢关，与王君廓部成功会合。

此前，李世民一直担心在自己赶来之前，窦建德会猛攻虎牢关，他怕王君廓支持不住。所以，他快马加鞭地赶到虎牢关，转天，李世民和众将带领五百名骑兵，前往虎牢关东二十公里处的夏军大营外围进行侦察活动。

幸好看到的是一片风平浪静。窦建德依然在修筑工事，对于李世民的到来，他毫无察觉。

窦建德错过了最好的进攻时机。错过了这个机会，他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因为李世民是不会给他机会翻身的。

李世民清楚，窦建德的数十万人马如果猛攻虎牢关，以自己手中的这点兵力，那简直是鸡蛋碰石头，虽说虎牢关易守难攻，但是也架不住不停地拍砖。而且窦建德的身后是人家自己的地盘，可以源源不断地为前线输送粮食，可以说，窦建德想攻多久都可以。但是李世民却做不到想守多久都可以，毕竟是劳师远征，除了虎牢关里的屯粮，后方基本没有粮草供应，一旦战事陷入僵局，后果将不堪设想。

粮草和人数的劣势是李世民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呢？目前情况下只有一个办法：速战速决。

要想速战速决就要主动出击，主动出击的目的是打败敌人，而打败敌人的绝佳时机是在敌人士气低落之时。

现在首要任务就是打击敌人的士气。所以李世民决定趁窦建德立足未稳，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具体方案如下：

一、李世、程知节、秦琼率领三路人马共五百人，埋伏在沿途；

二、三路人马看到有夏军来到后，程知节迎头痛击，秦琼拦腰斩断，李世断其后路；

三、敌人败退后，不可深入追击，迅速回军。

那谁去引诱敌人出战呢？答案是：李世民。

这是一项高风险的运动，搞不好有可能有去无回，所以当李世民刚说出这个决定，就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秦王你是主帅，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不能去，我去！”尉迟敬德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是啊！上次宣帝景陵一战和青城宫之战，秦王你算是侥幸脱险，这次万一有什么闪失，皇上那里怎么交代啊？还是我和敬德一起去吧。”李世跟着说道。

“不！这次是我们第一次和窦建德交手，相信窦建德一定会谨小慎微，如果一般人去，不一定能够引他们出来，所以这一次，必须由我亲自出马！”李世民坚定地说道。

“那我和秦王一起去，以防万一！”尉迟敬德急忙说道。

“也好！有敬德在我身旁，对方即使有百万之众，又能奈我何？哈哈哈！”

这一次李世民又将担当起“钓金龟”的任务，以他的地位，这项工作本不应由他来做，但是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李世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穿上这身盔甲，站在这里，我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要随时面临死亡的危险，每个人都要去主动面对这种死亡的危险。所有的人都不例外，我李世民更不例外！

在充分吸取了以前的经验教训后，李世民这次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当然，在“钓金龟”的过程中，玩的也是心跳。

为了达到让夏军轻敌的目的，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只带着四个骑兵前往夏军阵营进行挑衅。

在距离夏军阵营三里时，夏军的巡逻兵发现了李世民。不过只有四个人，巡逻兵没有在意，只是对着李世民喊话：

“嗨！干什么的？”

“我乃大唐秦王也！”

“什么？李世民？”

就在巡逻兵一愣神的工夫，一支冷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射出这一箭的正是李世民。这下，夏军的士兵如梦初醒。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面对李世民这条大鱼，夏军岂能就此放过。追！全力地给我追！

很快，夏军一窝蜂地朝着李世民和尉迟敬德杀来。李世民并不慌张，既然敢报上姓名，就是为了让你追过来，有本事的就跟着我一块走。

史书记载：“按髻徐行，追骑将至，则引弓射之，辄毙一人，追者惧而止，止而复来，如是再三，每来必有毙者，世民前后射杀数十人，敬德杀十许人，追者不敢复逼。”

其实通俗点说，这就是“肉包子引狗”战法。咱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如果追上来，就张弓先放倒一个，害怕了吧。怎么不追了？那我接着慢悠悠地走。

怎么？又追上来了啊！那就再放倒一个，又害怕了？有本事接着追啊！真追来了啊？接着射。

李世民就是靠着这种引诱的方法，逐渐地将夏军引入了伏击圈，归根到底一句话，李世民的名头太响亮，夏军的追击很业余。在这里，其实暴露出夏军的一个严重缺点，那就是打仗不专业。

窦建德的军队，是由纯农民组成的，平常缺少正规的军事训练，如果拿着锄头、铁棍等武器在一大片开阔地上和敌人火拼，或许还能占到便宜，因为这根本不需要战法，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但是，如果涉及布阵、攻城、打埋伏、追击战等，相比之下窦建德的部队就会吃一些亏，不过这也没有办法，窦建德本身就是农民出身，对于战争中含有技术成分的工作，可以说是门外汉，手下又没有专业的精英人才，所以遇到类似的问题时，吃亏就在所难免了。

这一次窦建德确实吃了大亏，这个亏让他吃得居然没有翻身的机会。

一大群人只盯着李世民这条大鱼，一根筋地往前追，他们应该开动脑筋认真思考一下，为什么李世民只带四个人来？

事实证明：票友就是票友，唱得再好也是票友。而李世民却是战场上实实在在的专家。

李世民就靠着这种“肉包子引狗”的手段，一步步地将夏军引入了伏击圈。

当夏军士兵即将追到李世民的跟前时，一阵杀声响起，埋伏在道路两旁的伏兵，迅速杀出，将夏军一通猛打。由于事先精心设计，这次伏击战，基本上将伏击圈内的夏军全部歼灭，斩首三百余骑，唐军大获全胜。

首战旗开得胜，让唐军很是兴奋，他们认为，窦建德不过如此，于是有很多人纷纷要求李世民率大军主动出击，尽早打败窦建德。

但是，李世民的头脑很清楚，他知道这次伏击战，虽然打胜了，但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最多也就是打击了一下对方的士气，相反，窦建德通过这次的败仗，今后会更加小心谨慎，如果此时出动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其实，在李世民的心中，本不想与窦建德为敌，毕竟以一敌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赌钱赌输了可以还钱，但战争一旦赌输了，那没的可是性命，李世民即使再能打，心里肯定也是没底。

所以，挟着这次伏击战的余威，李世民给窦建德修书一封，目的是想劝他退兵。正所谓：打个耳光，再来个蜜枣。

窦建德接到李世民的信后，第一反应是大吃一惊，他实在没有想到，李世民会以这么快的速度，赶到虎牢关。首度交锋，就被人家打了个伏击，窦建德郁闷到了极点，这封书信在他看来，与其说是劝他退兵，不如说是挑衅！

毕竟两个人所处的角度不一样，事实上，李世民的这封信，客观上倒是激起了窦建德的斗志。

李世民！拿我当猴耍啊！当初，我让你退兵，你是个什么反应？现在要我退？

不退！坚决不退！

决策

窦建德此次大张旗鼓地前来，当然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回去，即使要退，也应该打个胜仗，赚足面子再退回去。但是事与愿违，四月三十日，即上次伏击战败之后，窦建德再一次失利。

这一次，李世民派遣王君廓，出其不意地端了夏军的运粮队，俘获了夏军将领张青特。

这次失利的打击对于夏军来讲，比上一次伏击战失利的打击还要大，伏击战最多死几个人，对于没参加的人来讲，属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让人家端了运粮队，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没有粮食吃，难道大家一起饿死在虎牢关不成？

鬼才知道，李世民究竟以后还会端掉几个运粮队。于是，在夏军内部，开始出现了“撤兵”的声音。不过，夏军喊的“撤兵”和当初唐军喊“撤兵”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唐军当初是因为死伤太重，而这一次夏军是因为很多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在前边我们曾经分析过农民起义的局限性，这种局限性目前在夏军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还是那句话，归根到底是因为夏军的成分都是农民。

刚刚打败孟海公，俘获了大量的土地和金银财宝，在夏军看来，俘获的这些东西远比发展势力重要，史书记载：“建德数不利，人情危骇，将帅已下破孟海公，皆有所获，思归洺州。”

在我看来，“人情危骇”纯粹是扯淡，心里惦记着如何挥霍金银财宝才是真的。

当然，窦建德是绝对不想回去的，现在金银财宝对于他来讲简直如粪土一般，他要的是一统天下，要的是万人敬仰。可惜的是，领导与下属终究是一对矛盾体，对于下属的要求，窦建德必须要有所考虑，但是这场仗也必须要打下去。

问题的焦点出来了：如何尽快结束这场战斗，让大家回去享受一下。

开会！集思广益。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事实上，集体的力量有时也是没用的。

第一个站出来发言的是参谋凌敬。

“皇上！微臣认为这场仗必须要打下去，当然也要尽快结束它，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率大军避开虎牢关，攻取怀州、汉阳等地，然后翻越太行山，攻打李渊的老家山西，然后再拿下壶口、蒲津等地，直接威逼长安。到时李渊肯定撤回围攻洛阳的唐军进行自救，那洛阳不就解围了吗？此乃围魏救赵之策也！”

凌敬这么说，相信他一定没到过太行山。水源如何解决？粮食如何供应？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凌敬的建议，理论上100分，实践起来绝对不及格。所以，凌敬刚一说完，就遭到了诸多人的反对。

“翻越太行山？你知道太行山多高吗？你知道翻越过去要用多长时间吗？”

“是啊！你能保证一定能打下怀州、汉阳吗？”

“你以为到了山西，人家唐军就没有抵抗了吗？”

“请问凌大人，如果唐军知道我们要翻越太行山，在山下设下伏兵，我们该往何处去？”

……

一系列的问话，让凌敬哑口无言。

书生最擅长的还是做学问，打仗这种玩命的事，还是尽量不要参与的好。

众人的问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如果你真的认为他们是在替整个夏军考虑，那可是大错特错。他们考虑的还是自身利益。

真要是按照凌敬的建议去做，这些将领当然会是首当其冲的实践者，巍巍太行山什么时候才能翻过去？你出主意，我们干活，拿我们当白痴啊？

坦白地讲，在听完凌敬的建议后，窦建德很是兴奋了一阵，但是众人的反对瞬间又将他的热情浇灭。

窦建德开始犹豫了。是翻越太行山还是坚持攻打虎牢关，这是个问题。左右权衡，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在翻越太行山的过程中，洛阳被攻陷了怎么办？

是啊！如果王世充完蛋了，那翻越太行山又有什么意义呢？坚持攻打虎牢关，说不定还能擒获李世民。

对！就这么定！

“传我命令！大军尽快休整，近日攻打虎牢关！”

业余的军队

窦建德在寻找李世民的破绽，伺机发动总攻。李世民也在注视夏军的动向，寻找有利战机。双方陷入了僵局。

这是谁也不希望出现的局面。谁都希望对方率先出现破绽，当然，谁也都努力经营着自己的阵地，至少不被对手抓住漏洞。可惜，这个世界上，实在没有完美的事。

唐军首先出现了破绽。李世民所带来的都是骑兵，而骑兵主要的供给就是马匹的草料，由于陷入了僵局，马匹的草料开始出现短缺。

人要吃饭！马要吃草！

唐军的优势在于骑兵，而马匹一旦断了草料，那就只能是骑兵改步兵，同时也就意味着唐军失去了自身的优势。不过，马匹所需要的草料可以就地取材，也就是说找一块草地，让马吃个饱。

当时在虎牢关的黄河以北，有大片的草地，于是李世民决定在黄河以北将马放出去，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牧马。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唐军牧马的消息，很快被窦建德所掌握，在窦建德看来，这是打败唐军的绝好机会。他决定利用唐军牧马的机会，给唐军以致命的打击。

窦建德的确抓住了唐军的死穴，表面看起来，窦建德似乎为李世民张开了一个大口袋，而李世民正在一步步地往里钻。事实上，正好相反。

就在窦建德刚刚拍板制定了本次作战计划，没过多长时间，一封绝密情报就摆在了李世民的面前。其内容是：唐军牧马时，夏军即偷袭。

记得二战时，美军之所以能够成功击落山本五十六的座机靠的就是出色的情报工作，可见无论什么时代的战争，决定其最终结果的，除了实力、运气等诸多因素之外，情报工作绝对是不容忽视的。

李世民的情报工作，做得相当到位，所以这一次唐军又掌握了主动权。窦建德的主动出击，在李世民看来，反而是一个很好的可利用的机会。那就将计就计。

五月二十七日，李世民率领骑兵北出虎牢关，渡过黄河，在广武山下开始牧马，这一切自然没有瞒过窦建德的眼睛。当晚，李世民返回了虎牢关，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千匹战马在广武山下。

请注意：就是这一千匹战马彻底迷惑了窦建德。

很长时间以来，窦建德一直忌惮李世民的骑兵，现在他看到唐军的所有马匹都在广武山下，那虎牢关中必定没有骑兵，这实在是个发动总攻的好机会。窦建德的情报工作再一次出现了失误。

第二天，窦建德决定，对虎牢关发动总攻。

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虽然没有史料证明窦建德出动了全部军队，但至少人数是庞大的。据史料记载：北距大河（黄河），西薄汜水，南属鹊山，亘二十里，鼓行而进！

壮观！实在是壮观！

在壮观的背后，其实表现了窦建德决战的信心。窦建德的信心是百倍的，但是当他布好阵后，他忽然发现，唐军阵营一片寂静。

为什么？唐军的阵营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窦建德开始纳闷。难道有埋伏？“传我将令，暂停前进，静观其变！”在没有摸清虚实之前，为了稳妥起见，窦建德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沿汜水河岸驻扎。

在我看来，这固然是个稳妥的决策，同时也是个贻误战机的决策。事实上，窦建德顾忌唐军有埋伏，唐军也同样心虚。

将近十万人敲锣打鼓地向自己阵地走来，这么庞大的阵容，换了谁都会有些胆怯，唐军阵营没有动静，是因为唐军将领们都看傻了眼。但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这个人就是李世民。

当夏军在汜水河边停止驻扎后，李世民带着几个随从登上高丘，开始观察夏军的虚实。作为一个久经沙场，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优秀将领，李世民在观察的过程中，敏锐地发现夏军存在着相当多的弊病。

第一就是人心浮躁。本来大战在即，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应该全神贯注，随时应对战场上发生的一切，但是李世民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走神的、逗笑的、左顾右盼的，应有尽有，好像打败唐军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可见夏军的整体素质实在不怎么样。

第二便是阵型松散。窦建德沿汜水一字布阵排开，在汜水的前边就是虎牢关，两军阵营只有一水之隔，唐军完全可以渡过汜水冲击夏军的阵营，而夏军阵营首尾长达二十里，看起来十分唬人，其实真要是打起来，首尾根本无法相顾。

结果证明，正是这个松散的阵型，最终导致了窦建德的惨败。

夏军的情况，让李世民暗暗好笑。见过打仗业余的，实在没见过打仗如此业余的。李世民当机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他坚信，以窦建德的性格是绝对不敢攻过来的，以夏军的人员素质，时间一长，军心必然涣散。

李世民的判断完全正确。

唐军的阵营依然静悄悄，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等待夏军出现那个致命的破绽———军心涣散。

等待总是漫长的，等待也是一种考验，更是一种意志的比拼。等待的过程中，是看不到最终的结果的，但当你经过长时间的等待，最终盼来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你会发现，等待其实是很有意义的。

只要结果美满，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李世民的等待也很漫长，最终他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夏军的破绽出现了。

窦建德从早上开始布阵，历时三个时辰，由于当时天气炎热，中午时分，夏军开始出现骚动。有的开始席地而坐，有的争抢饮水，甚至有的人开始寻找阴凉处避暑。

农民军的整体素质真是无法和正规军相比。

奇袭

从早晨到现在，李世民始终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夏军，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喝一口水，现在他终于看到夏军开始散乱。

“宇文士及听令！”

“在！”

“率领三百轻骑兵，先作一下试探性攻击！”

“是！”

“注意！如果敌阵不动，马上撤回来，如果敌阵散乱，你等引兵向东进发！”

“遵命！”

“丘行恭听令！”

“在！”

“马上将广武山下的那一千匹马领回来！让骑兵做好战斗准备！”

“遵命！”

李世民把一切安排妥当，他知道决战的时刻来临了。

宇文士及的试探性攻击就此开始。就在他带领骑兵冲到对方不到一里的地方时，夏军开始骚动。我再重复一遍，是“骚动”！

“嘿！唐军这个把人过来干吗啊？”

“嗨！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啊？冲过去先把他们解决了呗！”

“是啊！唐军过来这么几个人，纯粹是找死啊！”

“弟兄们跟我冲！”

……

夏军注定要为自己的轻敌付出惨重的代价。

宇文士及看到夏军的阵型开始移动，马上按照李世民的部署，迅速带领骑兵向东转移。本来，夏军追击宇文士及这点人，用一营人马绰绰有余，但是他们的追击战术实在太糟糕，居然跟上去了将近一万人。

既然是已经布好的阵型，那么所有的人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问题出来了，这一万人的空缺，由谁来填补？由于夏军的业余，事先并没有制定应急预案，所以这个空缺没人去填补。

好了，宇文士及的任务顺利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将由李世民来完成。

就在夏军阵营出现空缺的一刹那，李世民带领骑兵迅速地杀了过来。目标是窦建德中军大营。

李世民当然明白，以自己的实力，要想打败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只能用一种方法———闪电突袭。而要想使敌人彻底瓦解，就必须使他的指挥系统彻底瘫痪。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至此，我们终于明白了，李世民在此之前的一切安排都是连环式的。宇文士及不过是佯攻，召回广武山下的一千匹战马，是为了发动实质性的攻击。

自古能军无人能出李世民之右者！

数千唐军排山倒海般向窦建德大营发起猛烈的冲击。

李世民心里最清楚，此刻，时间是最宝贵的，一旦窦建德醒过闷来，组织人马将唐军包围，后果将不堪设想。事实上，李世民多虑了，准确地说，是高估了窦建德的指挥能力。

此时的窦建德正在做一件领导们都擅长而且喜欢做的事———开会。开会的内容是：怎样攻打虎牢关，怎样活捉李世民。真是莫大的讽刺，窦建德一定想不到结果恰恰相反。

也许是过于自信，也许是压根想不到李世民会铤而走险直奔自己的中军大营，窦建德没有在营外细致地布防，当李世民冲进来时，窦建德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窦建德的表现，让我们再一次见识了夏军的“业余”作战水平。一万士兵脱离自己的阵地去追击敌人，作为主帅居然不知道。

记得黄宏在小品《打气》里说过一句台词：我不下岗谁下岗？这句话套用在窦建德身上应该是：我不惨败谁惨败？

“骑兵在哪？冲上去！冲上去！”慌乱之中窦建德急忙下令。但是，一个很搞笑的原因，却阻止了骑兵的道路。

开会的人实在太多，本来这些大臣很多人就都是混日子的，当唐军冲过来时，所有的大臣由于害怕，下意识地向窦建德身后跑，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窦建德的骑兵部队无法前进。

基本上，这也算防线是从内部崩溃的吧。史书记载：进退之间，唐军已至！

没办法，跑吧。

逃跑是个技术活

事实上，逃跑这项工作也是需要技术含量的。可惜，我们的窦建德先生由于平常缺少逃生训练，所以本次逃生行动，以失败告终。正所谓：树倒猢狲散，鬼死棺材烂。

当窦建德跑到一个叫牛口渚的地方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成了光杆司令。窦建德勒住马头，不禁感慨万千，自己坐在那个宝座上时，底下那么多的人前呼后拥，口中不断唱着自己最爱听的赞歌，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信任每一个人对他说的话，信任每一个人对他做的事，他认为所有的人都是那么善良，都是那么可爱。

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先前的一切吹捧、赞扬、毕恭毕敬等不过是伪装而已，人们不是在吹捧、赞扬窦建德，不是在对窦建德毕恭毕敬，大家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一样东西———权力。

不想这么多了，还是活命要紧。此时的窦建德并没有失去信心，他坚信回到河北，自己依然能够东山再起！

历史再一次告诉我们：理想与现实是两回事。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就在窦建德停止思索，准备继续向前时，唐将白世让、刘武威迅速地追了上来。

“这有个夏兵！”

“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白世让举起长槊便刺，他当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夏王窦建德。

“别杀我！我是夏王窦建德！把我带到你们秦王那里，你们会得到重赏啊！”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对窦建德的这番话很是诟病，认为堂堂当世枭雄，居然在关键时刻表现得这么贪生怕死，实在不像个爷们。说实话，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想说一句，我能够理解他。

归根到底一句话，窦建德不是神，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帝王将相，只要是人，就有求生的本能，窦建德也不例外。所以我们不必苛求他必须表现得多么英勇不屈、大义凛然。

当然，对于那些将生死置之度外、舍生取义的人，我还是十分钦佩的。要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

当白世让和刘武威将窦建德押倒李世民跟前时，李世民笑了。满脸笑意的李世民，将窦建德的脸抬了起来，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我来讨伐王世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居然敢出兵阻止我，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能跟我说说吗？”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因为他知道对待一个阶下囚完全没有必要动怒。

“如果我不出兵，秦王早晚也会去河北抓我，所以我干脆主动送上门来！”

“哈哈哈哈！回答的实在是妙啊！来人，将窦建德押进囚牢，严加看守！”

窦建德的回答，实在很幽默。在我看来，他的回答却是很朴实，一句话说出了最根本的内容。

自嘲是一门艺术，无奈的自嘲其实是一种悲哀。

谁也没有想到，著名的虎牢关大战会以这样无厘头的方式结束。但是，洛阳的战局依旧胶着。

投降

王世充本想利用李世民不在洛阳的这段时间，打破唐军的包围圈，虽然也获得几次小的胜利，但在李元吉、屈突通等人的努力下，还是没有改变洛阳的战局。洛阳依旧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唯一与前段时间有所不同的是，王世充手下反水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五月七日，偃师、巩县守军投降唐军。洛阳旧城守将王德仁弃城逃跑，副将赵季城降唐。

五月八日，李世民率领骑兵赶回洛阳城下，当然带回来的还有被俘的窦建德。

回来之后，李世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被俘的窦建德，以及他的手下王琬、长孙安世、郭士衡等人，拉到洛阳城下示威！

看看吧！这就是对抗我大唐的下场。王世充！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将会和这些人跪在一起！

当王世充在洛阳城头，看到城下窦建德那可怜的样子时，几乎昏厥过去。他顿时感觉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自己的手在颤抖，心中的泪在流。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请来的大救星，居然会先于自己做了俘虏。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们的见面方式会如此滑稽。

幽默，的确幽默，实在是有些黑色幽默。

王世充顿时感觉自己一无所有，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但是垂死也要挣扎，奋斗了这么多年才混到皇帝这个位置上，无论是谁，都不会甘心从这个宝座上轻易地退下来，所以王世充抱着赌博的心态，试图从唐军的包围中打破一个缺口，南下襄阳，东山再起。

就在他和众将商议突围的方案时，李世民又做了第二件事———让长孙安世进城现身说法。一般情况下，要想让人从反面事件中汲取深刻的教训，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当事人现身说法，这种方法之所以能沿用千百年一直到今天，足见它的效果。

长孙安世对王世充具体说了什么，今天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但是可以想象得到，他说的一定是李世民如何如何厉害，窦建德如何如何不是对手之类的话。李世民的这一招，对王世充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一切防线的最终突破点是心理防线。

投降吧。对于王世充来讲，投降已经不是一种耻辱，而是一种解脱。当然，精明的王世充在投降之前，没有忘记和李世民交换条件，不过他的条件很简单———保全性命。李世民答应了。

正是因为这一点，王世充和窦建德最后的结局迥然不同，这一点后边我们还会说到。

五月九日，王世充身着白衣，带领洛阳城内文武百官共两千余人，打开洛阳城门正式投降。这种场景，在中国历史这出大剧中，似乎出现过N多次，王世充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

洛阳城终于迎来了新的主人———李世民。像当年刘邦进入咸阳一样，李世民进入洛阳城后，废除了五家相保制度，查封郑国国库，将金银玉帛全部赏赐给劳苦功高的将士们。

但是，当李世民想收集整理隋朝的书籍、诏书和制文时，却一无所获，只因为一个原因———王世充已将它们统统烧毁。

海涅曾经说过：哪里烧书，哪里接着就会把人也扔进火堆。按照这种逻辑推理，我们终于明白了王世充的手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反水，洛阳城中的百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争相逃出洛阳城外。

无论怎样，其结果就是：王世充的覆灭是必然的。

人性的光辉

对于这个已经覆灭的集团，李世民并没有手软，在进入洛阳城后的第二天，他下令将王世充手下的主要谋臣共十余人，推到洛水河边，全部斩首。杀人立威从来都是震慑人心的最好手段。

在被斩的这十余人中，绝大部分都没有留下什么记载，但是有一个人却是大名鼎鼎，这个人就是单雄信。作为瓦岗军的老资格成员，单雄信最后落到这个结局，可以说完全是因为站错队的缘故。这一点，大家只要看看秦琼、程知节、李世等人的命运，就会完全明白。

人生是一张单程车票，可以回头重来的机会寥寥无几，在我们匆匆又匆匆的步履中，一些不起眼、不经意的选择其实就决定了你今天的命运。

在选择的十字路口，究竟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命运其实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单雄信即将被斩，唐军阵营中最难受的莫过于李世，当年在瓦岗军中，两个人发誓同生共死，如今却即将分属于两个世界。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拜把子兄弟被斩于洛水河边。

李世是很够意思的，他向李世民反复求情，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官爵，来赎回单雄信的性命。但是遭到了李世民的断然拒绝。

李世民当然不会忘记宣帝景陵和青城宫之战，自己差点就死在单雄信的手中。

杀！非杀不可！此仇不报，实非君子！

李世知道李世民的脾气，决定的事情绝不悔改。李世民这一点和后来的朱元璋有点相似。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李世彻底绝望了，他知道这一次单雄信必死无疑。绝望之下，李世决定去狱中向这个最要好的兄弟做最后的道别。

“我知道如今你已经是大唐王朝的高级将领，岂能会拼死救我这个阶下囚！”单雄信的话很刺耳，在他看来，李世已经忘记了当年的誓言。

“不！我不能去冒这个险，秦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决定的事情绝不悔改，如果我也死了，谁来照顾大哥的妻小呢？”说完这句话，李世剜下腿上的一块肉，递到了单雄信的跟前。“让这块肉跟随大哥一起入土吧，不负我们当年的誓言！”

刹那间，单雄信感动地流下了泪水，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居然还有李世这样如此重情重义的人。李世没有食言，单雄信死后，李世收养了他的儿子，将其抚养成人，而且每年都会到单雄信的墓前去祭拜。

在历史的长河中，我们常常会看到血腥、屠戮、阴谋等，但是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还是对这些故纸堆保持着极大的热情。因为，我始终坚信在那些血腥、屠戮、阴谋的背后，人性的光辉与伟大将永远存在。

第十七章野心的暴露

野心

洛阳之战，是李唐王朝统一天下的决定性战役。李世民以其天才般的军事才能，一举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两大势力，为唐朝的一统天下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在这个过程中，李世民的付出是最多的，但是这种付出，也使他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长期的战争，使李世民积累了一套完备的战略战术思想，随着战争的进行，这种战略战术思想不断成熟，不断完善。而且在战争中，李世民不断地扩充人才储备，其中最大的收获就是收降了尉迟敬德。

不过，在我看来，长期的战争，给予李世民最大的回报并不是上边所说的这些，他的最大的回报是———政治资本的积累。现在，我们盘点一下李世民自太原起兵以来到目前为止所积累下的政治资本：

一、晋阳起兵；

二、攻打长安；

三、平定西秦；

四、打败刘武周，收复山西；

五、平定洛阳；

六、擒获窦建德。

这一连串看下来，我们就会明白，除了西凉的李轨和后来江南的萧铣、江淮的辅公祏不是李世民平定的之外，唐朝大半的天下都是李世民打下来的，可以说在唐朝内部，李世民是通过战争积累政治资本最多的人。拥有如此雄厚的政治资本，使李世民成为当时最耀眼的明星。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洛阳，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李世民身上。因为，在所有人看来，大唐王朝只有依靠李世民才能平定天下，在这一点上，有很多人甚至忽略了那个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李渊。

此时的李世民的确是春风得意。

没错，在刘文静被杀后，李世民隐约感觉到了朝廷对他的防范，所以他采取了通过多立战功来谋求更大生存空间的策略。现在，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是相当的出色。在他看来，除了皇帝李渊之外，自己才是这个帝国最有价值的人。

随着名声的逐渐响亮，随着自身势力的不断扩充，在李世民的脑海中，渐渐地，开始出现了一些想法。李世民的心情是激动的，是澎湃的，当然此时用两个字来表达李世民的心境，我想一点也不夸张，那就是———野心。

人其实是非常有趣的动物，在饥寒交迫、穷困潦倒时，吃上一顿饱饭就是最大的理想。当吃上饱饭时，又开始想着穿好看的衣服，拥有美好的爱情和婚姻，当这一切都拥有时，又开始追求精神生活的满足……

总之一句话，人的欲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人在不同的处境，有不同的追求，李世民也是人，所以这一点李世民也不例外。

我不敢说，此时李世民的追求究竟是什么，他的追求是不是直接导致了七年后那场惨剧的发生，但是可以肯定地讲，拥有了雄厚的政治资本，有野心是毋庸置疑的。

当然，李世民是绝对不会在额头上写下“我有野心”四个大字的，但是在平定洛阳之后，李世民所做的一系列事情，我们还是能隐约感受到他这种野心的表露。

那么，李世民究竟都做了什么呢？

暗访

第一件事：拜访王远知。

王远知何许人也？

答：一个很有名的道士。

特长：算命。

据史书记载，平定洛阳之后，李世民在记室房玄龄（还没有正式登场，先客串一下）的陪同下，微服去拜访王远知。来到道观后，两个人还没有走到王远知的跟前时，这位会算命的道长，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和房玄龄大吃一惊的话：“来人中有圣人！”

看到王远知这么说，房玄龄不得已挑明了李世民的身份，紧接着王远知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李世民和房玄龄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即将做太平天子的人，一定要好自珍重！”

如果这段记载真的属实的话，我们不禁要问，李世民去拜访王远知的动机究竟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喝喝茶、聊聊天、谈一些佛事？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李世民明知道王远知是当时天下最有名的道士（兼算命先生），在我看来，他去拜访王远知的根本目的，就是想借王远知这张通天嘴，为自己谋划一个美好的前途。

毕竟，在一千多年前科学不发达的唐朝，人们都很相信什么天机、谶语之类的东西。王远知就好像今天的通灵师，他说的话，就代表上天的旨意。

李世民听完王远知的话后，非常满意。后来李世民当了皇帝，还多次表扬嘉奖王远知，以感谢他曾经的预言。

在当时来讲，李世民是没有资格当皇帝的，因为太子是李建成。那么在唐朝逐渐稳定后，李世民是无法预料自己的前途的，这一点，不仅李世民担心，他手下的心腹，也同样担心。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李世民当不成皇帝，那他手下的心腹基本上就可以提前退休回家了，因为在帝国制度中，跟对了领导是最重要的。即使不为了自己，为了手下人，李世民也必须要谋划自己的未来。

我不能说，李世民当时已经确立了夺取最高领导权的目标，但是拜访王远知这件事，至少向我们透露了一个信息：李世民是不甘心就此下去的。

炫耀

第二件事：炫耀武功。

武德四年（621）七月九日，李世民从洛阳胜利回到长安。在进入长安的时候，李世民表现得十分高调。

李世民身披黄金甲在前，李元吉、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等二十五员大将骑着战马紧随其后，再后边是一万名玄甲兵威风凛凛，最后是三万名骑兵浩荡前进，再加上军乐震天，百姓夹道欢呼。壮观！的确是壮观！

按照常理来讲，长安城有皇帝李渊在，李世民即使立有大功，也不应该如此张扬，这极易使朝廷有一种功高震主的感觉，李世民并不是白痴，但是他为什么依旧这样做呢？答案只有一个：李世民故意为之。

公开地说，这是扬我大唐帝国国威，展示大唐帝国雄风。从李世民个人角度说，是故意给朝廷施加压力，那就是———大唐帝国任何人的武功都不能和我李世民相比，包括太子李建成，甚至包括皇帝李渊。

在李世民的内心，也许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通过炫耀武功，促使李渊换太子。

李世民的这种做法，确实让李建成的太子集团和当时的朝廷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在他们看来，李世民是个危险分子，在未来的日子里，他极有可能打破李渊已经设置好的格局。

如果说前两件事，李世民和朝廷还属于暗战的话，那么接下来的第三件事，相信谁都可以看出来，李世民的野心实在是大大的。

创建文学馆

第三件事：创建文学馆。

大家听到“文学馆”这个称谓，相信一定以为是个学术研讨机构，实际上并非如此。

李世民在创建文学馆的过程中，确实招收了不少有名的文人学士，但是他招收这些人绝不仅仅是进行学术研讨活动。

李世民是在利用当时这些有名的文人学士，去影响社会舆论，因为在许多人看来，文学馆就是当时的最高学府，这些文人学士的学术倾向和政治倾向，毫无疑问，影响着当时的朝廷和民众，可以说，李世民创建文学馆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舆论。

当时的文学馆人才的确不少，相比之下，李世民比较器重的一共有十八个人，俗称“十八学士”。他们是：房玄龄、杜如晦、于志宁、苏世长、姚思廉、薛收、褚亮、陆德明、孔颖达、李玄道、李守素、虞世南、蔡允恭、颜相时、许敬宗、薛元敬、盖文达、苏勗。

这些人有的我们曾经介绍过，例如于志宁和姚思廉，限于篇幅，在这里，我就不详细介绍每个人了，但是有两人我必须着重介绍一下，因为这两个人在李世民的心中，堪称“十八学士”之首。

这两个人就是：房玄龄和杜如晦。

房玄龄，名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今济南章丘相公庄)人。

其实，房玄龄很早就进入了唐朝的阵营，时间大约是在李渊进入关中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在渭北投靠在李世民的帐下，一直担任文秘工作，由于职位的原因，一直不怎么显山露水，但房玄龄绝对是一个不可以被忽视的人，因为他有着一项独特的技能———谋，此人善于谋划，思虑十分严密，凡事总要考虑再三才做出决断。

杜如晦，字克明，京兆杜陵人。

武德元年（618），被李世民引为属官，跟随李世民东征西讨，相当于参谋的角色，虽然职位不高，但每一次开会商讨军国大事，杜如晦都要参加，可见李世民对他的信任，他也有着自己的一项独特的技能———断，史称：军国多事，剖断如流，深为时辈所服。

房玄龄的“谋”，杜如晦的“断”，合在一起，历史上有一个很好听的称谓：房谋杜断。

在后来的玄武门事变中，两个人全程参与了策划，其中五个人功居第一，房玄龄和杜如晦就占了两个名额。

真正体现出他们治国能力的，却是在贞观时代。两个人注定要在贞观时代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文学馆的建立，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标志着李世民在吸收人才的过程中，由吸收武将逐渐向吸收文臣靠拢，从而达到了文武平衡的状态。而文臣武将全都通吃，同时也说明了李世民笼络人心的手段实在高超。

文学馆表面看起来是文人学士研究诗词歌赋的地方，但它的创建者———李世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政治家。如果说文学馆的文人们天天进行学术研究，而闭口不谈政治，那绝对是不可能的。这就很像后来明朝的东林书院，最后发展成明朝第一大党———东林党。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学馆的学士们逐步向政治幕僚方向靠拢，而文学馆也逐步向政治机构靠拢，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为李世民出谋划策。这就形成了后来的秦王集团。

整天一大堆人聚在一起畅谈国事，畅谈政治，当然他们所谈的一切，自然都会倾向于李世民。时间一长，这一切，自然瞒不过朝廷的耳目。于是，朝廷开始针对李世民进行有效的防范。

冷落

具体的形式就是冷落。这一点，我们从两方面可以看出来。

第一，不赏。

自从李世民东征西讨以来，每次打了胜仗，班师回到长安，朝廷都会马上对他进行封赏，其中包括官职的晋升。

武德元年五月，唐朝建立后，六月被封为秦王，官拜尚书令、右武侯大将军、雍州牧。

武德元年十一月平定西秦，十二月官拜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左武侯大将军、凉州总管。

武德三年四月平定刘武周，同月加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我们发现，每一次李世民立功后，朝廷从决定晋升李世民什么官职到委任状发到李世民手中，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可以说效率是很高的。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平定洛阳，李世民七月回到长安，朝廷直到十月才晋升李世民为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同时宣布位在重臣之上。

朝廷还是原来的朝廷，皇帝还是原来的皇帝，为什么这一次办事效率如此低下呢？

有一种说法认为，由于本次李世民立的功劳实在太大，朝廷认为现有的官职都无法和他的功劳相匹配，所以商讨出个特有的官职“天策上将”授予李世民，而商讨这个官职，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一直拖到了十月份。

表面看起来，这个理由似乎无懈可击，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在我看来，这是朝廷有意为之。

你不是炫耀武功吗？你不是笼络人才、扩充势力吗？李世民，你的老爹还在，你的大哥太子李建成还在！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了呢？

做事要高调，做人一定要低调。

冷落到底

第二，不用。

李世民十月份得到官职的晋升，那个时候是个什么状况呢？刘黑闼横行河北。在此之前，平定江南的萧铣和出兵镇压刘黑闼，朝廷都没有派李世民出马。

平定萧铣，用的是李靖；镇压刘黑闼，用的淮安王李神通和大将李世，外加幽州的李艺。

按照常理来讲，镇压刘黑闼，李世民应该是不二的人选，可是在唐军惨败前，朝廷就是不用，显然，这其实是在向李世民透露着一个信息：没有你，地球照转不误。

但真的世事难料，谁能想到李世和李艺合兵大战刘黑闼，结果却是惨败。迫不得已，朝廷只能再次启用李世民，去镇压刘黑闼这个强劲的对手。

不赏加上不用，朝廷对春风得意的李世民进行了冷处理，除了提醒李世民不可过于张扬之外，我觉得这里还有一层更深刻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牵涉到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建成。

李建成身为太子，自从进入长安后，一直在李渊的身边，协助处理朝政。若论军功，他当然不能和李世民相比。但是作为太子，未来是要接皇帝的班的，而当了皇帝后，面临着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如何服众？除了你是皇子中的老大，大臣都认可你之外，还有一条必须要具备，那就是做太子时，你有什么功劳？

不可否认，李建成确实有功劳，攻打长安时，和李世民分领二军，一起打进长安，而且协助李渊处理朝政也是做得很不错，这一切自然不能抹杀。

但李建成现在面临着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李世民功劳实在太大，大到将自己的功劳完全遮盖住了。身为太子，居然被一个藩王盖过了风头，相信换了谁，心里都会不爽。

那么结论出来了：朝廷冷落李世民，其实是在有意识地提高太子的地位，毕竟太子是未来的皇帝，朝廷是不可能让李世民压过李建成的，不然，李建成以后当了皇帝，该如何面对这个功勋卓著的二弟呢？

好了，李世民，你的野心现在不用再掩盖了，地球人都知道了。要想实现你的理想，目前情况下，你必须要忍。还是按照你的既定方针，一步一步地前进吧。通过立功，扩大自己在朝廷的生存空间。

现在，你立功的时候又到了：刘黑闼的问题，还得需要你去解决。

第十八章河北！河北！

斩你没商量

武德四年（621）十月二十九日，在这一天，李渊得到了两条重要的消息。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从二月开始，历时九个月的平定江南萧铣之战，在李靖的正确指挥下，终于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十月二十一日，萧铣举城投降，现在已经被押送到长安。

坏消息是：刘黑闼继窦建德后，在河北举旗造反。

李渊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好是李世和李艺惨败的时候，相对于李靖平定江南的那个好消息，李渊更在意的当然是刘黑闼。

这的确是一个很让李渊头痛的问题，谁能想到连李世这样的大将都不是刘黑闼的对手呢？看来刘黑闼是一个比窦建德更厉害的角色，现在这个角色已经横空出世，他将给李唐王朝制造极大的麻烦。李渊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别理我！烦着呢！”相信这六个字是此时李渊心情最真实的写照。可怜的萧铣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押到了长安。领导现在很郁闷，你的结果很凄惨。

凄惨到什么程度：斩！

没办法！萧兄弟，你的命运就是如此，谁也不能怪！斩了萧铣只能图一时的畅快，刘黑闼的问题，还是必须要面对。

其实，李渊自己郁闷，谁也不能怪，要怪就只能怪他自己。这一切，还得从窦建德说起。

李世民七月五日将王世充和窦建德两个超级俘虏带回了洛阳，七月九日，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但是此后，王世充和窦建德两个人的命运，却迥然不同。

王世充因为李世民曾经答应过不杀，所以保住了性命，被判流放蜀地。而窦建德却遭到了诛杀。

在我看来，两个人的命运实在应该调换一下，虽然王世充后来在前往蜀地的路上，被仇家所杀，但至少在唐朝的宣判书上没有标明死刑。

窦建德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窦建德绝对是一个好人。前边我们说过，河北地区在他的治理下，那里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除此之外，窦建德当了皇帝后依然保持着质朴的农民本色。

具体表现就是：不吃肉，吃粗糙的米饭。而且，每次打了胜仗，都把缴获的金银财宝赏给部下，自己分毫不留，所以窦建德在河北地区享有很高的声誉。

窦建德被杀二百年后的唐文宗时期，魏州书佐殷侔专门写了一篇《窦建德碑》，不但肯定了窦建德的创业功绩，而且将他和李世民相提并论。这是一个相当高的评价，要知道当时还是李唐王朝统治时期。

成功的英雄固然是英雄，失败的英雄也同样是英雄。只要他的心中装有天下的百姓，那么他将万世流芳，光耀千古。

莫以成败论英雄。

事实证明，李渊诛杀窦建德并不高明。

窦建德虽然在虎牢关被擒，但是他在河北的根基并没有垮掉，这就为后来的刘黑闼造反奠定了基础。不过，当大家知道窦建德被杀后，曾经想到过放弃，毕竟都是朴实的农民兄弟，只要唐朝不追究他们，他们还是很希望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的。

但是，此时李渊却做了一件蠢事，这件事做得实在有失水准。

无路可退

要想河北地区保持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对窦建德的部下不予追究，毕竟已经杀了人家的领导，没有必要再赶尽杀绝。

但是，此时的李渊也许正在受更年期的困扰，居然下令在河北地区大肆搜捕窦建德的旧将，抓住之后对他们严刑拷打，而且鼓励互相揭发，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有很多人明明不是窦建德的旧将，但是受不了严刑峻法，被迫屈打成招，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李渊的这种做法很不厚道，而且也遭到了手下很多人的反对。

当时的治书侍御史孙伏迦就上疏反对李渊，认为这么做会让天下人寒心，百姓们会觉得李唐王朝没有安全感，而百姓一旦失去安全感，那么就有可能天下大乱。

李渊的态度是：接受建议，但坚决不改。

这位孙御史的预言确实很准确。

为了彻底搞垮窦建德在河北的根基，李渊让窦建德曾经的几个骨干分子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人去长安，当然前提是加官晋爵。白痴都能看得出来，李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边搜捕我们的人，一边封官许愿，鬼才相信。

薛仁杲的结局是什么？李轨的结局是什么？单雄信最后怎么样了呢？萧铣的下场也就在眼前！欺负我们，我们忍了。砸我们的饭碗，我们认了。但是现在我们连命都要保不住了，对不起，我们只有抄起家伙，跟你拼了。于是众人推举刘黑闼为首领，公开起兵造反。

刘黑闼和窦建德是同乡，最初是李密的手下，后被王世充俘虏，担任骑兵部队的一个小头领，因为实在接受不了王世充毒杀杨侗这件事，认为王世充狠毒，所以跑到了窦建德那里，作战勇敢，被窦建德重用，封为汉东郡公，在平定孟海公时，立下赫赫战功。

窦建德被杀后，刘黑闼和很多人一样，选择回到了家乡，过起了耕田的隐逸生活，但是在刘黑闼的心中，复仇的火焰并没有泯灭，在他的潜意识中，李唐王朝始终是他的敌人。

刘黑闼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自己终究有一天会走上复仇之路，当然他没有想到，这一天很快地来到了。

众人之所以推举刘黑闼为首领，除了他有勇有谋、作战经验丰富之外，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中，刘黑闼曾经的官职是最高的，是窦建德极其信任的人，而且和窦建德是同乡。老领导的同乡加心腹，这样的人出山，肯定是一呼百应。

果然，刘黑闼起兵后，迅速得到了很多窦建德旧部的响应，三天的时间内就发展到两千人，进而攻破漳南县城。

武德四年（621）七月十九日，刘黑闼在漳南筑坛，祭拜窦建德后，与众人歃血为盟，正式起兵反唐。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夏王未竟的事业，将由我来完成。复仇的火焰已经熊熊燃起，我要让李唐王朝彻底淹没在这火海中。我相信，我将成功扮演复仇之神的角色！

来势汹汹

刘黑闼造反，并不是孤军奋战，在他看来，自己刚刚起兵，迫切需要一个盟友以壮声威，选来选去，最终他找到了兖州的徐园朗。

徐园朗本是盘踞在山东一带的小军阀，在当时来讲，和李渊、王世充、窦建德的实力简直无法相比，甚至连幽州的李艺也不如。窦建德在平定孟海公时，徐园朗由于畏惧窦建德的军威，投降了窦建德，当窦建德失败后，不得已又投降了唐朝。

真是应了那句话：在夹缝中求生存。

虽然抱上了唐朝这棵大树，但是徐园朗心里总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李轨、萧铣那样，被李渊一刀“咔嚓”了，所以当刘黑闼找到他时，徐园朗思虑再三，决定在刘氏集团内，加入自己的股份。

虽然，造反这项事业具有很高的风险，但是成功后，回报的利润也是让人心动的，所以自古以来，有很多人不断尝试。

对于刘黑闼来讲，徐园朗虽然不是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但总比自己单干要强很多，事实上，当李密、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等人全部垮台后，全国基本上已经没有实力强劲的割据势力了，能够把徐园朗拉下水，刘黑闼已经很知足了。

朱砂没有，红土为贵吧。

李渊当然没有想到，自己一个轻率的决定，居然造成了刘黑闼和徐园朗联合造反的恶果。而且这一反，居然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河北的形势急转直下，唐军节节败退，刘黑闼基本上收复了窦建德在时的全部领土。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所以，李渊的郁闷纯粹是自找。但是，李渊并不知道，郁闷对于他来讲，仅仅是个开始，紧随而来的是震惊。

继九月大胜李世和李艺之后，十一月十九日，刘黑闼率军攻陷定州，定州总管李玄通战败被俘，后自杀殉国；

十二月五日，攻陷冀州，擒杀刺史史麹稜；

十二月八日，再次大败李世，攻陷洺州（今河北永年），杀唐军五千人；

十二月十五日—二十日，连克相州、黎州、卫州；

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八日，相继攻陷刑州、赵州、魏州、莘州。

一时间，各地沦陷告急的文书，像雪花般的飞来，李渊的头都大了。最令李渊棘手的是，刘黑闼在攻城拔寨的同时，没有忘记联合突厥。

突厥在李渊的心中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很长时间以来，在李渊横扫中原的时候，和突厥的摩擦始终没有停止，可以说突厥是李唐身后的一把利刃，现在刘黑闼手持着这把利刃，顶在了李唐的腰眼儿上，形势似乎更加不容乐观。

不过身为大唐帝国的皇帝，郁闷是可以的，震惊也是正常的，但是妥协绝对是不允许的。

面对河北岌岌可危的形势，李渊决定，打出手中的最后一张王牌。是的，那就是李世民。内部的问题内部解决，但是当遇到外敌时，李唐王朝的所有人，必须要一致对外。

武德五年（622）正月，秦王李世民带着力挽狂澜的决心，进军河北。

戏耍刘黑闼

为了配合李世民的正面作战，确保本次进剿的一举成功，李渊在命令李世民出兵河北的同时，还下令让幽州的李艺重整旗鼓继续南进，从而和李世民形成对刘黑闼的南北夹击之势。

正月十日，李世民率军进入河北地界。

就在同一时间，刘黑闼在洺州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将范愿、董康买等很多窦建德的老部下全部官复原职，依照窦建德先前的行政措施，正式成立政府，宣布独立。很明显，这是针对李世民进剿河北做出的反应，这等于表明了一种决心，那就是：杀了窦建德，还有后来人！

身处刘黑闼的地盘，此刻李世民明白以刘黑闼目前的气势，自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无论如何也不能像先前的李玄通、李世那样，被打得一败涂地。因为唐军再也打不起败仗了。

鉴于现状，李世民决定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和刘黑闼打一场持久战，消耗战。毕竟，以唐朝目前的国力，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在李世民的身后，他的老爹可以源源不断地给他运送军粮。所以，李世民将大军驻扎在距离洺州二十几里远的洺水城岸边，与刘黑闼形成对峙。

不着急，刘黑闼，有本事咱们就在这耗下去，早晚有一天你会蚂蚱驮砖头———招架不住的。

李世民在正面虽然不动声色，却让刘黑闼身后的李艺进逼洺州。李世民的策略很明显，利用李艺不断消耗刘黑闼的兵力，然后寻找有利战机，一举剿灭他。

正月二十四日，李艺率领大军进至彭城（今河北晋县）。现在的刘黑闼已经陷入了李世民和李艺的南北合围之中，先顾哪一头，这个问题让刘黑闼很犹豫。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徐园朗牵制李艺，自己专心致志地对付李世民，可是现在的形势不允许他这样做。

因为在此前，老谋深算的李渊，已经让淮安王李神通和行军总管任环率军进至山东，以防止徐园朗挥师东进。所以，现在的局面，刘黑闼只能一个人应付。

那么究竟先顾哪一头呢？

在刘黑闼看来，对付李艺这边还是比较有心理优势的，毕竟李艺是曾经的手下败将，而李世民那边自己并没有多大把握，活捉窦建德的事情，刚刚过去不久，刘黑闼还是心有余悸的。所以，思前想后，刘黑闼决定让范愿坚守洺州，自己率领大军主动出击全力阻击李艺。刘黑闼的策略也很明显，集中优势兵力，先拣弱的打，然后专心致志地对付李世民。

双方心里的算盘都拨得叮当响，究竟鹿死谁手，那就要看谁的实力强，谁的作战水平高了。就军事实力来看，双方旗鼓相当。要是比作战水平，刘黑闼比起别人来，也许不在其下，但要是和李世民比起来，简直不在一个档次。

刘黑闼这次的主动出击，完全是一次徒劳无功的行为。

正月二十七日，刘黑闼给范愿留下一万名士兵，让他代替自己坚守洺州，随后便率领大军向彭城进发。

很快，李世民得到了这个消息。敏感的战争嗅觉，让李世民觉得这个时机可以很好地利用一下。当然，不是进行决战，而是戏耍刘黑闼。

就在刘黑闼刚刚离开洺州城、行至沙河县时，李世民开始施展他的戏耍本领。具体做法是：让部将程名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一队人马，并且携带六十面大鼓，悄悄地进至距离洺州城二里的地方，然后将六十面大鼓一字摆开。

听我口令！预备！擂鼓！都给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来，使劲地擂！

咚！咚！咚咚！……

刹那间，鼓声震天，洺州城内一片惊慌。

鼓声刚刚响起时，范愿被震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李世民可能要攻城。不错，李世民就是要给范愿以这样的错觉，因为在范愿看来，李世民如果攻城，凭着自己那点本事，想要和李世民掰手腕，差得太远。

此时的范愿确实有些为难。出城迎战怕中埋伏，坚守城池又怕守不住。真是进退两难啊。

最终，范愿还是选择了较为稳妥的办法，一面让守军做好战斗准备，一面派人急忙向刘黑闼报告。看来，刘黑闼这个领导不在，其他人还真是没有主心骨。

至此，李世民戏耍刘黑闼大功告成。

当刘黑闼得到李世民要攻打洺州的消息后，迅速领兵回撤，不过他并不想就此错过打败李艺的机会，所以在撤兵的同时，让他的弟弟刘十善和行台张君立率领一万人继续向彭城进军。

刘黑闼是个能人，但他的弟弟却是个蠢人，至于那个行台张君立，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在刘黑闼手下混日子的人。让这两个人去打仗，那简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刘十善和张君立两位同志本着“为你增添男人信心”的精神，让李艺充分找回了当初的自信，完全从被刘黑闼打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和李艺的较量中，一万人的部队，他们足足损失了八千人。

惨败！绝对的惨败！

回到洺州的刘黑闼很是郁闷，因为在此之前，李世民已经收起了大鼓，打道回府。

纯粹是虚惊一场。此时，刘黑闼终于明白，自己被李世民涮了。归根到底两个原因：

一、刘黑闼的确是个能人，可惜他手下的能人实在太少，所以遇到紧急情况时，只能单练他自己；

二、作为主帅，刘黑闼作战经验明显不如李世民，具体表现就是在判断力上，很有缺陷。

试想李世民要真的想攻城，还用敲上半天大鼓？

在我看来，刘黑闼要么坚守洺州，要么猛攻李艺，如此来回地跑像放风筝一样，无形当中，消耗了自己的实力，而这正是李世民所希望看到的。

票友就是票友！唱得再好也是票友！

不过，通过这么一折腾，刘黑闼的脑筋终于开窍了，他决定坚守洺州。

对！哪也不去了，洺州就是我的家！但是事与愿违，此时洺州外围最重要的据点———洺水城，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让刘黑闼再次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水城之战

洺水城是洺州的战略要地，在洺州以东的洺水和漳水交界处。驻守这里的是刘黑闼的部将李去惑。

在刘黑闼的阵营中，李去惑也算是元老级的人物了，窦建德在高鸡泊起兵以后，一直跟随窦建德东征西讨，若论资历，要排在刘黑闼的前边。很长时间以来，李去惑对刘黑闼很是不满。

原因是刘黑闼成立政府后，没有将这位元老级的人物安排在政府部门内，而是让他去守洺水城，李世民进军河北后，洺水城成了前线，作为老资格的李去惑心里十分不舒服。

给老同志这样安排工作，显然是很不明智的。老同志的事情一定要办好。唐僧因为没有把通天河老乌龟交办的事情当回事，最后翻了船，这就是轻视老同志的代价。刘黑闼轻视了老同志李去惑，得到的回报就是———造反。

对不起！猪八戒摆手———不伺猴（候）。最终，李去惑投降了李世民。

对于李世民来讲，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因为洺水城的战略地位实在太过重要，唐军得到了洺水城，不仅控制了漳水河的东岸，而且切断了刘黑闼与山东徐园朗的联系。

所以，当李世民接到李去惑投降的消息后，立即派部将王君廓前去接收，因为时间是宝贵的，如果刘黑闼得到消息率军前来夺城，那唐军将会失去有利的形势。

李世民的判断完全正确！

就在王君廓刚刚进入洺水城的时候，刘黑闼得到了消息。李世民认为洺水城重要，刘黑闼当然也不例外，甚至对于刘黑闼来讲，洺水城更加重要，因为丢掉了洺水城，等于彻底将洺州暴露在唐军的面前，唐军可以随时对洺州发动进攻。所以，刘黑闼在得到消息之后，决定改变坚守洺州的想法，主动出击夺回洺水城。

二月二十一日，刘黑闼率军赶往洺水城，当先头部队走到列人县时，遇到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的首领是秦琼。李世民的想法很明确：绝不让你靠近洺水城，御敌于城池之外！

两军相遇，二话不说，开打！

由于刘黑闼坐镇中军，所以先头部队和秦琼的战斗，他没有及时地赶过去，因为他根本没有在意，当然他不知道挡道的是秦琼。当他知道消息，赶到前边时，先头部队已经被秦琼打得惨败。

没办法！本来手下就没有能人，又碰上生猛的秦琼，想不打败仗都不行。秦琼虽然小胜一场，但是并没有阻止刘黑闼夺回洺水城的决心。当刘黑闼赶到前军时，马上重整旗鼓，杀秦琼一个回马枪，搞得秦琼很是狼狈，不得已撤了回去。

在刘黑闼的带领下，其主力部队迅速突破了唐军的封锁线，终于来到了洺水城下。

这是一块本属于我的地盘。这也是一块兵家必争之地。

洺水城！一个在地图上小得甚至用放大镜也找不到的地方，在那一刻成了举世瞩目的焦点。

双方都明白，谁拥有了洺水城，谁就将拥有绝对的战争主动权。此刻，它在李世民的手中，刘黑闼真的能把它夺回来吗？

实事求是地讲，以前由于老同志李去惑的消极怠工，城防工作做得很差劲，现在为唐军守城带来了诸多困难，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城墙很多地方出现了坍塌的情况。幸好洺水城虽然城防差劲，但是地势险要，四周环水，而且每一面水宽十几米，深十几米，攻城的人无论从哪一面进攻，都是很困难的事情。

双方的困难都不小，现在就看谁能够克服困难，主动迎难而上。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刘黑闼首先想出了攻城的办法———修甬道。其实所谓的甬道，就是在水上架浮桥，以便人马通过，虽然这么做冒着极大的风险，因为在修建甬道的过程中，很容易遭到唐军的突袭，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洺水城对于他来讲实在太过重要。

不过，这一次，刘黑闼的运气非常好，唐军只顾着维修坍塌的城墙，没有理会他修甬道的事。当然，唐军也错过了以最小的牺牲打败刘黑闼的时机。

二月二十五日，在简单搭建了两座浮桥后，刘黑闼便开始向洺水城发起猛烈的攻击。

由于洺水城的城墙实在是豆腐渣工程，以至于王君廓不得不拿人往上垫，即所谓的“人墙”，但是王君廓手下只有一千五百人，加上李去惑先前的那点人，最多不过五千人，冲上去一个倒下一个，所以几个回合下来，损失极为惨重。

这一切，驻扎在洺水岸边的李世民自然看在眼里，对于王君廓这个老部下，他是十分了解的，如果打顺了，可以打出花样来，如果打得不顺，有可能会一败涂地。现在，刘黑闼围攻得这么猛，李世民很担心王君廓会坚持不住。

李世民的担心很有道理。当王君廓看到自己搭建的“人墙”，在刘黑闼的猛攻下，逐渐缩水时，心里开始发毛了。如果这样硬撑下去，自己迟早会成为光杆司令，所以一边抵抗，一边向李世民求救。

“谁去代替王君廓守城？”李世民问道。

“我去！”说话的人是部将罗士信。

如果论作战水平，罗士信和王君廓相比那是王奶奶碰见玉奶奶———差一点。但是罗士信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特点———艮！

目前情况下，作战水平的高低不是最重要的，关键的问题是死死地咬住刘黑闼不放，即使拼不过人家，也要拼命地消耗对方。罗士信能够做到这一点。

所以当罗士信主动请战时，李世民丝毫没有犹豫：“有劳罗将军！”

“得令！”

就这样，罗士信带领二百精兵，向洺水城冲去。

怎么进去呢？刘黑闼把洺水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是二百个人。总不能让罗士信带着这二百人进攻刘黑闼吧！

有办法吗？有！

就在罗士信刚一出发的时候，李世民在洺水岸边的土丘上，向王君廓发出了旗语，内容是全力突围。

是的，只有在王君廓突围和刘黑闼混战的时候，罗士信才能有机会进入洺水城。这个计划很成功。

悲壮

进城是容易的，守城是困难的。

从踏进洺水城的第一刻起，罗士信就深深感受到了这一点，刘黑闼的挤压式打法，让罗士信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如果是王君廓，相信洺水城早就更换主人了。

但此时罗士信的艮劲儿，让这座城市变得无比坚固，面对着多于自己十几倍敌军的围攻，他拼死抵抗，足足坚持了七天。同时，这七天中的每时每刻，罗士信都把它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刻来度过。

战则胜！不胜则死！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陷！

七天的血战也让罗士信伤亡殆尽，此刻支撑罗士信的不是精良的装备、不是地势的险要，更不是充足的兵力。而是信念，视死如归的信念！

看到罗士信的情况似乎不妙，李世民决定出兵增援。

有句话说得好，坚持就是胜利。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们，要想胜利必须坚持，但坚持了却未必胜利。

第八天，大雪。

我很喜欢雪天。雪花飘落，大地一片洁白，那一刻给人以无限的遐想，萧瑟之中带给人以无限的希望，所以我的名字叫冬雪心境。

但是此刻，大雪并没有给罗士信带来希望，相反却成了他丧命的前兆。

由于急着代替王君廓守城，罗士信事先没有时间做充分的后勤保障准备，七天的连续作战，洺水城中的唐军疲劳至极，此刻天降大雪，由于缺少御寒衣物，唐军冻死者不计其数。

洺水岸边的李世民虽然意识到罗士信需要增援，但是大雪封路，无法前进。据史料记载，当时地上积雪的厚度，马匹踩上去，腿要陷进去一半。

要想打胜仗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罗士信占了地利和人和，可惜不占天时。

三缺一。

最终罗士信又坚持了八天，由于各方面全都供应不上，最后洺水城陷落，罗士信被俘。

我已经尽力了。我终不后悔！

什么是成功？只要努力了就是成功。因为最后的结局我们谁也无法预料。

罗士信被俘后，还是受到了刘黑闼的礼遇。刘黑闼看重他的，就是那股艮劲儿。为了表达自己招降的诚意，刘黑闼亲自接见了罗士信，对他进行耐心地劝说，甚至对他许诺，只要投降，马上加官晋爵，金钱美女大大的有。

但是，这一切却遭到了罗士信的严词拒绝。因为在他的心中，始终记得小时候爸爸告诉他的一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这么多年来，这句话罗士信一直铭记在心。同时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句话也逐渐成为了他的人生信条。现在他终于可以以一种方式，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信条，只是在实现的一刹那，也是他生命的终结之时。

罗士信，人生信条始终支撑着你。现在该是你回报它的时候了，你愿意吗？

我愿意！

用自己的生命去回报它，你能做到吗？

我能！

最终，罗士信惨遭杀害，死时年仅二十三岁。罗士信的生命虽然终结了，但是关于他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的故事，后来被小说家发扬光大。根据他的原型，小说家在《说唐》和《隋唐演义》两部文学作品中，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深入人心的形象，千百年来，这个人物一直为人们津津乐道。

这个人物的名字就叫罗成。

水淹七军

罗士信的壮烈牺牲让李世民伤感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争夺一个小小的洺水城，居然损失了他一员大将。李世民顿时血灌瞳仁。

不拿下洺水城，为罗士信报仇，我誓不为人！

此刻，李世民在等待，等待着积雪融化，等待着天气放晴，只要天时有利，他将率领大唐的铁骑，踏平洺水城。也许李世民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就在罗士信被杀的三天后，天气终于放晴。

“所有的人弓上弦，刀出鞘！今日誓破洺水城！”在出兵之前，李世民做着自己统兵以来最激昂的战前动员。

“誓破洺水城！”刹那间，大唐帝国勇士们的呼啸，响彻云霄。

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一战不仅是为大唐帝国而战，更是为已经牺牲的罗士信而战。带着满腔的悲愤，带着必胜的信念，英勇无畏的大唐勇士向洺水城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

此刻，刘黑闼虽然坐拥洺水城，但是罗士信多日的顽强抵抗，让刘黑闼的部队已成强弩之末，面对唐军的冲击，一触即溃。于是，洺水城在经历了短短四天的易主后，再次回到了唐军的手中。

夺回洺水城后，李世民并没有给刘黑闼以任何喘息的机会，急令李艺率军进逼刘黑闼，两军分别驻扎在洺水的南北两岸，将刘黑闼严密地封锁在洺水城方圆十几里的区域内，让刘黑闼脱身不得。

通过分析前边的诸多战例，相信大家已经发现李世民作战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先当孙子，再当爷爷。当然，当孙子是暂时的，当爷爷是永恒的。

归纳其方法：龟缩不出———寻找战机———断其粮道———继续寻找战机———一举歼灭。

以上就是李世民同志在战争中能够永远当爷爷的秘笈。

面对刘黑闼，该秘笈同样适用。只是，这一次在该秘笈上面补充了一点———在洺水上筑坝蓄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打仗也是同样的道理。

大家千万不要认为李世民这样做，是和当年的李冰一样，为我国的水利事业作出卓越贡献。李世民筑坝蓄水，是为了给刘黑闼以致命的一击。李世民坚信，这一击刘黑闼将必败无疑。

在对峙近六十天后，刘黑闼终于有些支持不住了。

三月二十六日，刘黑闼决定南渡洺水，主动进击李世民。可是，没等他付诸行动，李世民反而主动来袭。

双方随即在洺水岸边展开一场大战，唐军凭借强大的骑兵优势，一开始掌握了主动权，将刘黑闼的步兵冲击得乱了阵脚。但是，刘黑闼依然做殊死搏斗，上砍人头，下砍马蹄，唐军的损失也是相当惨重。

这一战，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双方旗鼓相当，基本上不分胜负。如果就这样一直打下去，相信打上三天三夜也打不完。

黄昏时分，李世民终于亮出了杀手锏：决堤放水。

基本上这算是个同归于尽的方法。史书记载：黑闼众大溃，斩首万余骑，溺死数千人。但是在这个记载的背后，唐军被水溺死的士兵，绝对不在刘黑闼部众之下。

这一战，最终李世民以惨胜而告终，刘黑闼北逃突厥。

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还乡团的威力，李世民你终将会见识到！

李世民胜利了，虽然这个胜利也让自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毕竟收复了河北，李世民再一次为大唐帝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笑了，笑声中夹杂着高傲的情绪。当然，李世民肯定没有想到，最终解决刘黑闼问题的并不是他。

第十九章二次围剿

被忽视的人

刘黑闼北逃突厥，最受牵连的当属徐园朗。

这位糊里糊涂被拉下水的仁兄，在知道刘黑闼逃跑后，当即差点晕了过去。

兄弟你实在是不够意思啊。逃跑不要紧，提前报个信啊。

徐园朗现在的处境相当尴尬。

接着投降吗？要知道“狼来了”只能喊一次！将对抗唐朝进行到底吗？说实话，徐园朗实在没有这个实力。但是徐园朗明白一个道理：造反这条路，走上了就不能再回头。所以，权衡再三，徐园朗决定将造反事业进行到底。

这是个果断的决定，也是个自寻死路的决定。

四月八日，李世民在短暂地离开河北前线、回长安汇报战果后，率军在黎阳集结，直趋济阴，目标直指徐园朗。

在李世民看来，失去刘黑闼的支持，徐园朗纯粹是螳臂挡车。现在趁着徐园朗惊魂未定，李世民准备开动唐朝这辆隆隆的战车，碾死这只不识时务的“螳螂”。

在唐军的大举进攻下，徐园朗节节败退，李世民连克十余城，彻底让徐园朗成了惊弓之鸟。

在这一战中，李世民还有个意外的收获，由于唐军声势浩大，不仅让徐园朗仅有招架之功，而且威震淮、泗地区，有一个人表示归降唐朝。

这个人就是杜伏威。

到现在为止，由于角色太多，所以我们先让这位仁兄和大家打个招呼，关于他的事情，我在后边会详细说明。

李世民一鼓作气，最后打得徐园朗只剩下一座城———兖州。

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了。用这句话来形容徐园朗的现状，一点不过。就在李世民准备最后解决徐园朗时，朝廷的一张诏书，递到了李世民的手上。

“秦王劳师远征，不辞辛苦，今全境悉数平定，归京听候封赏！”

很明显，朝廷一直没有放松对李世民的警惕，现在全国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所以李世民同学，你也该回家了吧。

没办法，诏书就是命令。李世民不得已将围攻徐园朗的任务，交给了淮安王李神通和大将李世，自己带领本部兵马返回了长安。

对于李世民来讲，这也是个好事，早日回到长安，至少可以了解朝廷的动态，最重要的是了解太子李建成的动向。所以，对于诏书中的命令，李世民丝毫没有犹豫。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忽略了一个人的存在。这个人就是刘黑闼。

刘黑闼虽然失败了，但是并没有彻底完蛋。而且，生性好勇斗狠的刘黑闼是不会甘心就此消沉下去的。在北逃突厥的两个月后，刘黑闼充分发挥他外交的才能，引来突厥的骑兵南下，继续和唐朝作对。

我胡汉三回来了！

一般说来，还乡团都是要做些坏事的，刘黑闼做的不能说是坏事，但是对于唐朝来讲，却是一件很头痛的事———边境骚扰。

武德五年（622）四月二十一日，刘黑闼开始了第一波攻击，首战大获全胜。唐将并州总管李大恩战败被杀。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实，李大恩的死归根到底是内部原因。

就在李世民和刘黑闼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驻守并州的李大恩忽然探听到一个重要的消息———突厥发生饥荒。而当时马邑正被突厥占领，代替突厥人驻守马邑的是一个叫苑君璋的人。

苑君璋本来是刘武周的手下，刘武周死后，被突厥封为大行台，在突厥人的支持下，进犯代州（今山西代县），被唐军击退。

武德三年（620），苑君璋卷土重来，攻陷了马邑，并以马邑为根据地准备建立割据政权。可是苑君璋的手下都是中原人，这些人大都思念家乡，对突厥人基本上没什么好感，所以经常劝他脱离突厥，投降唐朝。但是很长时间以来，苑君璋依靠突厥人才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拿了人家的钱财就要替人家消灾。

吃了人家突厥的，就得替人家当炮灰。所以无论手下人如何磨嘴皮子，苑君璋就是雷打不动。一来二去，手下有很多人开始离他而去，渐渐地，苑君璋势力大大减弱。

这一次，李大恩探听到突厥发生饥荒，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夺回马邑的机会。但是，李大恩面临着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兵少。所以，他当即将这个消息上报给了李渊，希望朝廷能够派兵增援自己，趁着突厥发生饥荒，全力夺回本属于唐朝的地盘———马邑。

很快，这个计划得到了李渊的批准，而且为了支援李大恩，李渊特意派典内少监独孤晟率军协同进击马邑。

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如果就此进行下去，夺回马邑当在情理之中。坏事就坏在这个独孤晟的身上。

本来双方约好在马邑会师的时间，李大恩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到达了马邑的外围，但是独孤晟却拖泥带水，没有按时到达。李大恩知道凭着自己手中这点人，要想攻下马邑纯粹是扯淡，无奈之下只能暂时撤退到新城，等待独孤晟的到来！

但是，世间的事有时真的很凑巧，李大恩撤退到新城时，正好是刘黑闼引突厥兵南下的时候，面对李大恩这块到嘴的肥肉，刘黑闼岂能白白错过？于是，刘黑闼率领数万突厥骑兵将李大恩围了个水泄不通，在坚持了三天后，李大恩终于支持不住了，原因是军中断粮。

在突围的过程中，由于寡不敌众，全军覆灭。当然李大恩自己也一起覆灭了。

消息传到李渊那里，李渊震怒了，下令将独孤晟发配边关充军，也算是告慰了李大恩的在天之灵。

事实告诉我们：上班无故迟到，耽误的不仅仅是工作，有时耽误的还是自身的前程。

刘黑闼带领着自己的还乡团首战告捷，一扫先前被李世民打败的阴影，紧接着开始了第二波攻击。第二波攻击相比第一波攻击，在形式上进行了升级，具体的方式是双管齐下。

六月刘黑闼率军进攻定州。

八月突厥颉利可汗亲率十五万大军进犯雁门关，同时进攻原州和并州。颉利可汗亲自前来，问题不容小视。

突厥也来凑热闹

颉利可汗是始毕可汗的弟弟。

武德二年（619）始毕可汗死后，其弟处罗可汗继位，从始毕可汗到处罗可汗，突厥和唐朝的关系，总体上来讲还是不错的，虽然其间也存在纷争，但是双方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基本上相安无事。

处罗可汗在位一年多后，也就是武德三年（620），其弟颉利可汗继位，这位仁兄上台后，改变了从前两个哥哥对唐朝的政策，主张武力对抗唐朝，实现突厥的大一统之梦，首先的做法就是扶持梁师都、苑君璋、刘黑闼等中原割据势力，与唐朝搞对抗。

在颉利可汗所支持中原割据势力中，刘黑闼无疑是实力最为强劲的。刘黑闼被李世民打败逃到突厥后，颉利可汗并没有丧失信心，他将刘黑闼的失败归结为运气不好，在他看来，这个英勇善战的朴实农夫，今后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所以在短暂的调整后，颉利可汗让刘黑闼卷土重来，继续对抗唐朝。

不管怎样，刘黑闼的运气至少比刘武周要好，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看他能否把握住如此良好的机遇了。

面对刘黑闼和颉利可汗的双管齐下，身在长安的李渊实在感到棘手。

现在唐朝基本上已经统一中原，可以说也算是个泱泱大国，如果总是对突厥人一让再让，面子上实在不好看，要知道现在的李渊已经不再是起兵之初，向始毕可汗装孙子的那个李渊了。

但是，以目前唐朝的国力而言，要想彻底地解决突厥问题，还不是时候，这一点老谋深算的李渊当然明白，所以这一次，面对颉利可汗的大举侵犯，李渊决定采取软硬兼施的办法。

具体做法如下：

一、命太子李建成出幽州，在原州迎战突厥骑兵；

二、命秦王李世民出秦州，正面迎击颉利可汗；

三、命云州总管李子和掩护李世民，左武威大将军段德操出夏州，切断颉利可汗的退路；

四、派郑元寿出使突厥大营，说服颉利可汗。

郑元寿本来是隋朝的文成郡守，李渊建立唐朝后，举城投降唐朝，为人机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典型的滑头一个，但是你千万不要认为他人品有什么问题。事实上，郑元寿耍滑头纯属做人的技术问题，与人品无关。除此之外，这个人有个特长：能忽悠。

八月三十日，郑元寿来到突厥大营，在此之前，李建成、李世民都已经和突厥人交过手了，战况基本上是———突厥惨败。也就是说郑元寿来到这里时，颉利可汗正在气头上。

如果换了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颉利可汗肯定是点头哈腰装孙子，毕竟是在人家地盘，而且又在气头上，万一哪句话说错了，也许就此拉出去被一刀“咔嚓”了。但郑元寿不是一般人，进入突厥大营后，没等颉利可汗反应过来，就开始指着颉利可汗一通质问。

“可汗觉得率兵前来有道理吗？始毕可汗与处罗可汗在位时，我们两家曾经签定了友好条约，如今可汗公然背弃两位先可汗制定的路线，可汗觉得对得起两位先可汗的在天之灵吗？刘黑闼不过是一个村夫，可汗你支持他与大唐作对，觉得有几成胜算？”

郑元寿的“三板斧质问”策略，让颉利可汗顿时哑口无言，没办法，人家说的句句在理，顿时觉得理亏，所以一时间，颉利可汗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应对郑元寿。

三板斧过后，接下来该是哄你玩了！

看到颉利可汗面带愧色，于是郑元寿又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才是本次游说工作的关键点：“中原与突厥的风俗不同，可汗觉得如果占领了唐朝的全部土地，真的能够在那居住吗？”

有道理，确实很有道理。突厥人的风俗习惯和唐朝人差得简直是十万八千里，让天天狩猎的突厥人来中原种地，的确不现实。

紧接着郑元寿又开始忽悠：“即使真的占了唐朝的土地，还得刘黑闼来治理，到时可汗从哪里来还得回哪里去，时间长了可汗就能保证刘黑闼那么听话吗？”这句话可以说是直捅颉利可汗的心窝，谁也不甘心为别人做嫁衣。

所以郑元寿刚一说完，颉利可汗开始皱紧了眉头。他忽然意识到帮了刘黑闼半天，自己未必能够捞到任何好处，而且把刘黑闼这只老虎养肥了，没准以后真的像郑元寿说的那样，掉过头来反咬自己一口。

人一旦得了势，野心随之增长是必然的。这个道理颉利可汗还是明白的。

至此，颉利可汗已经开始动摇了，不过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抽身而去，为刘黑闼忙活了一通，到头来自己什么没得到不说，而且劳民伤财，实在不值得。赔钱的买卖从来没有人去干，颉利可汗也不例外。

“我可以退兵，但是唐朝有什么表示？”

“只要可汗退兵，和刘黑闼一刀两断，我家皇上会给可汗大量的金银财宝和美女，本来我们两家就是兄弟嘛！哈哈哈！”

“好！传我将令，大军明日班师！”

搞定！彻底搞定！

拿钱能够摆平的事，也就不算个事。当然，这一切要归功于郑元寿的三寸不烂之舌，如此看来，郑元寿堪称唐朝的“国嘴”。

能忽悠的人的确很多，但是在不利的处境下，还能保持高水准忽悠风范的人，实在不多，而郑元寿算是其中的一个。什么叫价值？这就是价值。

突厥撤兵的消息，刘黑闼很快知道了。突厥蛮子实在靠不住，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让刘黑闼实在很郁闷。不过，郁闷是不解决任何问题的，现实是必须要面对的。

走吧！我自己照样能够对抗唐朝。刘黑闼的决心不容置疑，当然在最初的时候，他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九月十二日，刘黑闼攻陷瀛洲；

十月二十二日，打败唐将淮阳王李道玄率领的三万唐军，李道玄战死；

十月二十七日，攻陷洺州，再一次建立政权；

十一月三日，进逼沧州，沧州刺史程大买弃城逃走，刘黑闼不费一兵一卒顺利占领沧州。

至此，刘黑闼基本上收复了先前丢掉的所有地盘。

现在开始轮到李渊郁闷了。

自从颉利可汗退兵后，李渊并没有把刘黑闼太放在眼里，但是随着刘黑闼的地盘越做越大，唐军的节节败退，李渊开始意识到要想彻底解决刘黑闼似乎并不那么容易。

继续派李世民去镇压吗？

李世民的确是不二的人选，但是在李渊看来，这个宝贝儿子的功劳已经大得出奇了，再把他派出去，估计未来的朝廷就放不下他了。那除了李世民还能派谁呢？准确地说，还有谁是刘黑闼的对手呢？

就在李渊不知所措时，一个人果断地站了出来，主动请战。这个人就是太子李建成。

太子出马

很长时间以来，作为太子的李建成，承受着一种极大的压力，这种压力就来自于李世民那里。

自从唐朝建立后，李世民的出镜率要明显高过李建成，一方面是由于李世民的才能实在太过突出，而最重要的是因为李建成的身份。

作为太子，作为未来皇帝的继承人，李建成的任务主要是协助皇帝李渊处理内部的政务，而唐朝刚刚建立，需要平定各方的割据势力，李建成因为身份的原因，没有领兵出战，所以给了李世民以展示自身才能的舞台。

在人们的印象中，唐朝似乎只有李世民能征善战。但不要忘记，当初攻打长安时，李建成和李世民是分别统领二军共同打进长安城的，就军事才能而言，可以说李建成和李世民是不相上下的。

李建成之所以不那么突出，就是因为身份的束缚。太子的地位，让他拥有了继承皇位的资格，同时太子的身份，也成为李建成发挥军事才能的障碍。

而在唐初那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显然“军功”将成为人们首先关注的一点。在这一点上，李建成暂时输给了李世民。

作为未来皇帝的继承人，李建成当然不允许任何人在任何方面超过自己，不然的话，以后真的登基了，恐怕很难驾驭臣下。可是现在有一个人已经超过了自己，而这个人恰好是自己的弟弟李世民，而李世民的身份对于李建成来讲，又是十分微妙的。

因为皇帝只要没蹬腿，谁能保证太子不换人？换句话说，如果皇帝换太子，李世民无疑是第一人选。所以在经过了多方面的深思熟虑之后，李建成决定利用刘黑闼第二次反叛的机会，主动请战，建立军功。

没办法！皇位只有一个。大家既然都惦记着，我也只能努力自保。

坦白地讲，这次主动请战，朝廷能不能答应，李建成心里实在没底。

毕竟，刘黑闼的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所能解决的，何况战场的形势瞬息万变，万一在这个过程中，李建成有什么闪失，那绝不仅仅是损失一员大将的问题，而是损失未来皇帝的问题，人家都能把你未来的皇帝拉下马，你这个国家的脸面往哪放？

但是，李建成实在没有想到，他的主动请战很快得到了朝廷的批准。李建成和朝廷真是一拍即合。

在前边我说过，李世民平定洛阳后，其野心的表露，导致了朝廷对他的严加防范，其具体做法就是冷落，这也是为了抬高李建成的地位。相信如果没有刘黑闼的造反，没有李世和李艺的惨败，也许李世民会就此被朝廷晾在一边，如果真是这样，李建成的地位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就会凸显出来。

所以在那个时间段内，李建成对自己的地位保有充分的信心，他相信通过努力，自己依然是朝廷内除了皇帝之外的一哥。

但是随着刘黑闼在河北越闹越凶，朝廷不得不派李世民出征河北，朝廷这么做可以说是很矛盾，一方面希望李世民打败刘黑闼；另一方面又害怕李世民再立军功，同时更加影响太子李建成的地位。

现在朝廷认为最好的方式是：刘黑闼的问题由李建成来解决。但是，朝廷内所有的人都明白，让太子出征的话，绝对不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万一太子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还是那句话：李建成的太子身份时刻束缚着他。

太子！这一次就看你的悟性了。准确地说，就看你的表态了。只要你发话，我们绝对支持！

李建成虽然不如李世民的军功多，但绝对不能说李建成就是个平庸的人。不仅不是平庸的人，而且还是个十分精明的人。只有充分洞悉朝廷内的局势，才能果断地做出主动请战的决定。

李建成！你的机会来了！一定要把握住这次可以充分提高你地位的机遇！

武德五年（622）十一月七日，李渊正式诏命李建成出兵河北，讨伐刘黑闼。朝廷这次给李建成的官职是：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对于李建成来讲，这个官职基本上算是个虚职，自己都是太子了，哪还看得上行台、元帅之类的头衔？但是在这个官职的后边，朝廷又加上了一句话，这句话相当厉害。

这句话就是：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得以便宜从事。翻译成白话就是：河南、河北所有的官员这次都得听太子的指挥，太子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处理一切事务，其中包括官员的任免，并且可以不向朝廷请示。

要知道，河南的大部分地区可是李世民的根据地，朝廷这么做等于是为李建成制造分化瓦解李世民势力的机会。

高！实在是高！

李建成去打刘黑闼，朝廷都不忘排挤李世民，朝廷在整人方面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事实上，在后来平定刘黑闼的过程中，李建成虽然没有瓦解李世民的势力，但却因为朝廷“河南、河北并受建成处分”的任命，结交了不少地方势力。

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幽州的李艺，李建成从李艺那里招募了八百勇士，号称“长林兵”，自此东宫太子的军事集团正式形成，而我们前面提过的薛万彻、薛万均兄弟，将成为李建成的得力助手。

以上的收获，让李建成忽然明白为什么李世民总是喜欢常年带兵往外跑，原来带兵打仗不仅可以立下军功，还可以扩充自己的势力，得到地方势力的支持，这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现在的李建成似乎有些嫉妒李世民，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你有个“太子”的头衔束缚着你呢？看来，有时官大未必是个好事，至少不那么自由。

这次好了，李建成，你可以放下任何顾虑，摆脱任何束缚，专心致志地解决好刘黑闼的问题，向所有人证明，大唐不仅仅依靠李世民。

魏徵的策略

十二月二十日，李建成率军到达昌乐（今河南南乐县），昌乐的前边就是魏州。

此前，刘黑闼一直猛攻魏州，可是魏州的守将田留安实在太猛，刘黑闼一连猛攻了七天，魏州在田留安同志的精心守卫下，依然如磐石一般，没有损伤分毫。

李建成到达昌乐的时候，正是刘黑闼为怎么打下魏州而犯愁的时候，听到李建成率大军前来，刘黑闼禁不住笑了出来。

这次唐军主帅升格了啊。上次是秦王李世民，这次是太子李建成，看来我刘黑闼还是蛮有价值的嘛。东宫太子！徒有虚名！这里不是你长安皇宫，可以任由你太子吆五喝六，久居深宫内院，居然敢领兵出战，你以为战场如同儿戏啊？真不知道李渊这个老家伙是怎么想的。刘黑闼的脸上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人总要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一定的代价。刘黑闼当然想不到，在对付他的问题上，李建成比李世民解决得更加高明。

兵法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李建成做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听从了手下一个高人的建议。这个人就是魏徵。

自从降唐后，魏徵被李渊安排在李建成的手下，通过自身的努力，逐渐成为东宫太子集团的首席谋士，深得李建成的信任。这一次，为了从根本上解决刘黑闼，魏徵向李建成提出了“攻心之战”的建议。

魏徵认为，刘黑闼之所以反复叛乱，是因为他在河北、山东地区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这些群众之所以拥护刘黑闼，就是因为唐朝对窦建德的旧部赶尽杀绝，而且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要知道河北、山东等地曾经在窦建德的治理下，老百姓过的那可是小康生活，人人对窦建德感恩戴德，本来唐朝的群众基础在关中，河北、山东等地的老百姓对唐朝没有太多的感情，现在唐朝又破坏了人家安逸舒适的生活，不造反那才叫奇怪呢。

所以魏徵建议，要想彻底地解决刘黑闼，首先必须要培养唐朝与河北、山东等地人民的良好感情。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放回那些已经被逮捕的窦建德旧将，并且保证除了刘黑闼之外，其余的人既往不咎。

不愧是读书人啊。看来读书人真是他娘的不能惹。

魏徵的这一手的确很厉害，名曰：釜底抽薪。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现在官不逼你了，谁还傻到提着脑袋去干造反事业？

当然，魏徵的策略即使再高明，也得有个高明领导去采纳。李建成采纳了。

很快，魏徵的策略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刘黑闼的部众忽然听到唐朝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放回了全部的俘虏，纷纷竖起了大拇指，表示坚决拥护唐朝的决定。我们造反本来是怕唐朝追究，现在不追究了，那就放下武器没商量。

还是我曾经说的那句话：老百姓其实是很好哄的，只要当官的稍微考虑一下他们的利益，其实没有人愿意造反。

一时间，很多原本效忠刘黑闼的士兵，纷纷开始向唐军投降，更有甚者杀了自己的上级领导，提着脑袋向唐朝投降。转眼间几万人的队伍，还剩下不到几千人。

人心散了，队伍也就不好带了。这下，刘黑闼坐不住了。

对于李建成这个太子，刘黑闼实在没放在眼里，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李建成是个比李世民更加可怕的对手。李世民击败自己，可以说胜得很幸运，而李建成现在连照面还没打过，居然搞垮了自己的队伍。刘黑闼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用最快的时间撤离这个是非之地。不然的话，过不了几天，自己就成了光杆司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走为上策

十二月三十日，刘黑闼在永济渠上开始搭建浮桥，准备渡过永济渠，向北撤离。李建成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消息，亲自带领一万人赶来追击。

为了防止唐军破坏搭桥工程，刘黑闼命令部将王小胡背水列阵阻击唐军，自己则继续指挥相关人员抓紧施工。

就在浮桥刚刚搭建起来的时候，刘黑闼做了一件让人十分不齿的事情：自己带着几百个亲信，抢先渡过永济渠。

这叫什么玩意儿啊？作为领导居然不关心下属的死活，率先开溜，其结果只有一个：树倒猢狲散。看见领导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部将王小胡伤透了心，于是率领部众投降了李建成。

没有够意思的领导，就没有够意思的员工，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是真理。

李建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下令全军渡过浮桥追击刘黑闼。李建成的决心不容置疑，唐军的士气更是高涨，问题偏偏出在了这座浮桥身上。

由于时间仓促，刘黑闼搭建这座浮桥比较草率，而且还没有完工，就带着人跑了过去，所以这座浮桥基本是豆腐渣工程。

几个人走上去，没感觉。

几十个人走上去，稳当。

几百个人走上去，稍微有点晃。

几千个人走上去，对不起，塌陷！

看着坍塌的浮桥，李建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没关系，李建成，不必望桥兴叹。因为很快将会有一个人将刘黑闼送到你的面前。

武德六年（623）正月初三，刘黑闼到达饶州。此时他的手里只有一百人左右。

多日来连续的逃跑生活，令刘黑闼疲惫不堪，此刻他很想进入饶州城，吃上一顿饱饭，美美地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然后继续北逃。刘黑闼的这个想法不无道理，因为驻守饶州的是他的老部下———诸葛德威。但是最终刘黑闼却决定马不停蹄，继续向北。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他对诸葛德威心里没底。

诸葛德威在很早的时候就跟着窦建德一起闹革命，窦建德占据河北后，被任命为饶州刺史，若论官职大小，他在刘黑闼之下。但是刘黑闼一直在窦建德的身边（算是京官），而诸葛德威却是地方官，所以虽然身为同一集团，但是并没有太多的交情。而且窦建德失败后，饶州这个地方成了三不管，刘黑闼先后两次起兵，诸葛德威连屁都没放一个，谁知道他心里究竟打着怎样的算盘。

最关键的是，现在刘黑闼成了一只落水狗，你能保证诸葛德威不痛打落水狗吗？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刘黑闼忍饥挨饿，继续向北走。但是，让刘黑闼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走出饶州地界没多远时，诸葛德威领着一大帮人追了上来。

“汉东王（刘黑闼起兵时自称汉东王）！快回来啊！”诸葛德威高声喊道。

走到刘黑闼跟前时，诸葛德威紧紧地握住刘黑闼的手，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

“汉东王！到兄弟地盘了，为什么不进城啊？”诸葛德威略带责备地说道。

刘黑闼实在很纳闷，这个在自己如日中天时都没什么表示的人，现在为什么对自己如此热情。

“哦！原来是诸葛刺史啊！眼下唐兵势胜，我不进城是怕给您带来不便啊！”

“哎！汉东王说的哪里话，你我本都为夏王效力，现在汉东王有难，小弟怎么能坐视不管？小弟现在就请您跟我回饶州城，咱们再举大旗，兴复夏王的伟业！”

诸葛德威虽然说得信誓旦旦，但刘黑闼的心里始终敲着小鼓。

兴复夏王的伟业？你早干什么去了？刘黑闼心里这么想，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

“哦！呵呵！这个……我看还是不必和诸葛刺史回去了吧……”

没等刘黑闼把话说完，诸葛德威接着说道：“难道汉东王不相信我？还是嫌我饶州城小，容不下大哥这样的英雄？”

“哦！不不不！我是怕……”

“那就请汉东王跟我进城！”

没办法，面子给到这个份上，如果再推辞，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就这样，刘黑闼跟着诸葛德威进入了饶州城，当然刘黑闼还是长了个心眼，为了防止诸葛德威有诈，只答应在外城的菜市场里休息。

事实上，进了饶州城任凭你刘黑闼长八个心眼，也是白搭。人家的地盘，人家做主！

悲剧就此酿成。

复仇之神的结局

也许是刘黑闼实在太疲劳了，也许是诸葛德威在送来的食物里下了蒙汗药，总之一句话，刘黑闼和他的一百多号兄弟在菜市场里沉沉地睡去。

当他们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副绳索。

“狗辈负我！诸葛德威你不得好死！”刘黑闼高声骂道。

对于诸葛德威这种人，做狗并不重要，利益才是最重要的。最终，诸葛德威将刘黑闼和那一百多号兄弟，献给了李建成，并且宣布投降唐朝。

刘黑闼这条大鱼，李建成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一点他比李世民的运气实在好很多。“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处分”的任命，让李建成最终决定将刘黑闼就地正法。

武德六年（623）正月十八日，刘黑闼、刘十善兄弟二人被斩于洺州城外。

复仇之神的传说，就此落下大幕。

刘黑闼临死前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原本可以在家里好好当农民的，都是被高雅贤这些人给害的，才落到今天的下场。

我反复琢磨他这句话的内涵，觉得他的这句话纯粹是废话。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有谁强迫你去干什么，现在失败了将一切责任归到别人头上，确实有些不仗义。但是，这些年当我经历了很多挫折后，回过头来再琢磨刘黑闼的这句话时，我虽然还是不认同他说的话，但是我能理解他。人在某种环境下，有时真的不能左右自己。

我们对未来都抱有美好的期望，但是当这种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化为泡影时，我们会觉得曾经那些美好的期望实在有些幼稚。但是千万不要忘记，正是那些曾经美好的期望，给了你前进的动力。这种动力，将形成你人生旅途中新的期望。那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你的一生吧。

随着刘黑闼的覆灭，李唐王朝基本上完成了全国的统一大业，顺便说一句那个和刘黑闼一起闹事的徐园朗，这位仁兄在李世和李神通的合力打击下，最终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的结局史书上只有一句话：“徐园朗穷蹙，与数骑弃城走，为野人所杀，其地悉平。”

对于徐园朗我只想说一句话：在隋末唐初的历史舞台上，他实在不算个角儿！不过在夹缝中求生存，也实在是不容易。

随着李建成的凯旋，长安城中一片欢腾。当然最高兴的还是李渊。

从大业十三年（618）起兵一直到今天为止，李渊运用一系列的手段，通过无数次的战争，终于搞垮了诸多实力强劲的对手。这些年，他眼看着薛举、李轨、李密、王世充、窦建德、萧铣等对手，一个个地倒下去。每倒下一个人，就意味着李渊的统一大业向前迈出坚实的一步。

现在这些对手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对于李渊来讲，心中充满着无限的感慨。有的对手曾经是战友，有的对手本来就是对手。现在好了，我可以放下先前的紧张、忙碌、劳累，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个帝国在我的手中，开足马力，全力前进。

就在李渊踌躇满志地准备大显身手时，江淮地区的辅公祏向他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武德六年（623）八月九日，辅公祏正式起兵反唐。

第二十章东征江淮

杜伏威来了

表面看起来，辅公祏的反叛好像是一个突发事件，不存在什么因果关系，其实在这背后掩盖着辅公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件事还得从一年多前说起。

武德五年（622）七月，杜伏威来到了长安。

在这之前，杜伏威刚刚和老对手李子通血战了一场，面对着超出自己十倍兵力的李子通，杜伏威充分发扬了“能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精神，打败了李子通，迫使李子通投降，当然杜伏威也是损失惨重，可以说在这场较量中没有真正的胜利者。

杜伏威之所以决定来到长安，除了李世民镇压刘黑闼时所向披靡，使他感受到了压力之外，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自己的实力目前无法和唐朝相抗衡。

大战之后，当然需要休养生息，何况还是一场血战。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杜伏威决定只身前往长安。其实杜伏威去长安，投降是假，缓兵才是真。

杜伏威在临走之前做了一番人事安排，命令副将辅公祏代自己行使主帅的权力，命令养子王雄诞掌管军队。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事安排，辅公祏行使主帅的权力，却又将军队交给另一个人掌管，而且掌管军队的人还是自己的养子。

到底谁是主帅啊？唯一的结论就是：杜伏威对辅公祏心怀戒心。

很长时间以来，辅公祏作为杜伏威的副手，转战南北，获得了很高的声望，在军中大家都尊称他为“伯父”，可见地位之高。

军功让辅公祏获得了崇高的威望，同时也使他受到了杜伏威的猜忌，功高震主这句话在任何地方都适用，于是这两个拜把子兄弟，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渐渐地开始有了隔阂。

这一次，杜伏威的人事安排明显有意限制辅公祏的权力，其用意就是让养子王雄诞看住辅公祏，防止自己走后，辅公祏趁机作乱。

杜伏威的安排可谓是费尽心机，在他看来，这个安排简直堪称完美，于是他放心地走出江淮平原，向长安奔去。但是，杜伏威万万想不到，正是他的这个人事安排，为辅公祏叛唐埋下了导火索。

对于杜伏威的到来，李渊还是很欢迎的。毕竟和王世充、窦建德等人比起来，至少杜伏威还是很识时务的。

当然，老谋深算的李渊时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明白这年头都是“无利不起早”，杜伏威只身来到长安，绝不是因为对唐朝充满了深厚的感情，何况江淮地区还有杜伏威的好几万军队。

无论如何，杜伏威在隋末的造反队伍中，也是个“角儿”。对于这个人的到来，李渊不管内心有什么想法，表面上也还是要装出“热烈欢迎”的样子。

只要来了，就是客人。

只是杜伏威这个客人实在有些特殊，李渊当初是打进长安的，李密当初来长安是败军之将，而人家杜伏威既不是败军之将，也不是找你打架的，对于这样一位特殊的客人，实在是不好招待。

不好招待，也得招待，而且还得招待得比先前其他人要好。实在是难为李渊了。

安置问题很重要

最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李渊决定对杜伏威实行“蜜枣+黄连”的招待方法。

“蜜枣”招待法：加封杜伏威为太子太保，行台尚书令，宣布其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仅次于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

这个官职，应该说给足了杜伏威的面子，对比当初李密那个掌管宫廷伙食的官职，李渊可以说是很大方的，而且其位置还在李元吉之上。纵观整个中国历史，臣子地位超过皇子的实在是不多。

这个安排，让杜伏威觉得像吃了蜜枣一样，无比甜蜜。

“黄连”招待法：置杜伏威于皇宫西内院侧室，着五百禁军严加守卫，防止发生意外事件。出行之时，禁军将领上报朝廷，朝廷选派得力将领随行。

守卫一个人用得着五百人吗？事实上，这就是传说中的软禁。

没办法，谁让你的地位如此之高呢？万一哪天你不小心被人黑了，你江淮地区那几万兄弟，还不得抄家伙跟我拼命，所以为了创建和谐局面，伏威兄弟你就将就一些吧！

这个安排，让杜伏威暗暗叫苦，就像吃了黄连一样，感觉实在不是个滋味。

李渊的“蜜枣+黄连”招待法，让杜伏威只能牙掉了往肚子里咽。但是杜伏威依然觉得这是很值得的事情，江淮地区可以利用这个时机休养生息，而自己身在长安可以完全切身地了解长安，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那个行动。

和唐朝一争天下！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让我受多少委屈我也愿意。李渊！终有一天你也会品尝到我今天的滋味！

李渊最终用了一招四两拨千斤，成功限制了杜伏威，而且这个方式还不会惹恼杜伏威手下那几万兄弟。领导在长安做大官，手下人脸上也有光啊。

如此看来，李渊的安排真是天衣无缝。再完美的计划也有漏洞，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如果说杜伏威来长安之前的那个人事安排，为辅公祏叛唐埋下了导火索，那么李渊的这个安排，就是亲手点燃了这个导火索！

辅公的秘密

很快，辅公祏便得知了杜伏威在长安的情况。

辅公祏敏锐地判断出，杜伏威回到江淮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了。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事实上，辅公祏对杜伏威的那个人事安排很是不满。

辅公祏是不甘久居人下的，在他看来，江淮地区杜伏威排行老大，自己排行老二，老大在长安被软禁，那老二就应该成为老大。现在可好，虽说自己代杜伏威行使主帅的权力，但是军队却在那个乳臭未干的王雄诞手里，要知道手里没兵，自己的这个“代理主帅”就是个摆设。一定要想办法从王雄诞手里夺回兵权。

基于这种指导思想，辅公祏开始慢慢地寻找机会。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等待，等待着王雄诞出现疏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明白杜伏威长时间不回来，势必会引起众人的猜疑。

终于，机会出现了！

武德六年（623）八月的一天，王雄诞在没有和辅公祏商量的情况下，独自带兵到边界巡视。

臭小子！这次终于让我抓住把柄了！

看来小王同学实在是太年轻，军队虽说在自己手里，但名义上辅公祏还是“代理主帅”，不经领导同意，擅自带兵外出，说轻了是你不尊重领导，说重了那就是你有意搞分裂。

自己一个人带兵去边界，难道你想脱离组织？这真是个可大可小的问题，但对于辅公祏来讲，当然是往大处整，最好是把王雄诞往死里整。

姜还是老的辣啊！一个置王雄诞于死地的阴谋就此形成。

三天后，辅公祏忽然召集众将说有要事相告，当然王雄诞作为军队的最高长官，那是一定要到场的。

“诸位！昨日我收到了吴王（杜伏威自称吴王）的来信！”辅公祏话一说出口，立刻在众人之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主帅！这么长时间吴王没有音信，这次在信中说了什么啊？”

“是啊！主帅！吴王在长安怎么样啊？”

看到众人急切地盘问，辅公祏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家先不要急，吴王在长安倒还不错，这次他来信时不放心咱中间的一个人啊！”辅公祏说完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雄诞。

显然，王雄诞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此刻他也和众人一样，关心杜伏威在长安的情况。

“担心一个人？吴王担心谁啊？”王雄诞不解地问道。

“明知故问！就是你啊！”辅公祏佯怒道。

“我？”王雄诞瞬间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对！就是你！吴王在信中说了，你擅自带兵去边界，吴王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为了保证今后类似的事件不再发生，吴王命令暂时解除你的兵权，以观后效！”

“什么？我身为吴王的养子，忠贞不二，军队是他临走前亲口说让我统领的，边界如不巡视，如有外敌来犯，如何？”

“大胆！你不经主帅命令，擅自带兵外出，还敢顶嘴，若不看你跟随吴王多年，今日当斩之！”辅公祏毫不示弱地说道。

王雄诞彻底愤怒了，但是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他明白，眼下在朝堂之上，即便浑身是嘴也辨别不清，为了顾全大局，暂时先退避三舍。

“好吧！既然吴王不相信我！我就交出军权！在下告辞了！”说完这句话，王雄诞转身离去。

王雄诞的确很嫩。他注定要为自己的稚嫩付出惨重的代价。

假仁假义

面对王雄诞转身离去的背影，辅公祏的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的表情。

王雄诞！你不过是个娃娃，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但是你已经没有机会再学习了！轻蔑的表情并没有在辅公祏的脸上停留很长时间，很快辅公祏就换了一副为难的表情。

“诸位！现在王雄诞走了，军队没人管了！唉！看来吴王现在也回不来了啊！”辅公祏一边说着一边独自叹气！很明显，这句话是故意在拱火。

“主帅！此话怎讲？”众人问道。

“唉！实话告诉大家吧！吴王在长安虽说吃喝不愁，但是已经失去了自由，基本上算是被李渊软禁了起来，这次偷偷地让人送信回来，除了怀疑王雄诞有二心，让我罢了他兵权之外，另外就是希望选派一个得力的人统领军队，让他早日救自己回来啊！”

“我早就说过李渊、李世民等人不是什么善类，吴王绝对不能去长安，现在可好……唉！”

“我看咱们还是赶快想个办法，要不然时间长了，说不定吴王会遭李渊的毒手！”

“是啊！眼下军队必须要有人统领，我看就由主帅来统领吧！”

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绕来绕去，还得绕到我这！

“我？不行！不行！吴王在信中没说让我掌管军队啊！”辅公祏假装回绝。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确是老油条。

“这无妨，现在是非常时期，吴王回来后，我们会和吴王说明原因的，就说是我们大家共同推举您的！”

“这个……恐怕不好吧！我看这事还得从长计议啊！”

辅公祏你要沉住气，不到最后时刻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哎呀！还从长计议什么啊？再从长计议吴王就没命了！主帅！你发话吧！咱们反了！打进长安，救回吴王！”众人急切地说。

搞定！忽悠到此结束。

“好！为了救出吴王，今天咱们反了！”

辅公祏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在他看来，只有让江淮再次重燃战火，自己最终才能成为那个拥有最高权力的人。

什么老百姓水深火热，什么生灵涂炭，这一切都事不关己，拥有权力才是重要的，这就是我们辅公祏的人生哲学。这种人生哲学让他暂时成为了江淮地区的老大，但最终也把他推向了深渊。

“不知道王雄诞会不会和咱们一起干啊？”已经成为老大的辅公祏并没有忘记解决王雄诞的问题。

“不去管他！等吴王回来后，由吴王处置他！”

“不！去问问他是否和我们一起干，如果他同意便罢，不同意的话……”

辅公祏做了一个手向下切的动作。在他看来，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老大就要有老大的威严。

当王雄诞听说辅公祏要带着一帮人造反时，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一切是辅公祏精心设计的圈套。王雄诞终于后悔了，不论如何，兵权也不应该轻易地交出去。看来意气用事真是害死人啊。

但是王雄诞还是很有骨气的，他拒绝了辅公祏，因为他知道仅凭江淮巴掌大的地方，根本无法与唐朝相抗衡。

辅公祏啊！你真是太毒了！

你为了自己的私利，挑起江淮地区的战火，不仅使百姓们再次遭受苦难，而且吴王今生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李渊一定认为，江淮地区造反一定是吴王遥控的结果。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最终王雄诞遭到了辅公祏的诛杀。

王雄诞本来有力挽狂澜的机会，但是他最终失败在两个字上———轻率。

年轻人啊！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世界，像顽石一样的你们，需要不停地打磨，直至将棱角磨平。

武德六年（623）八月九日，辅公祏在丹阳正式打出反唐的旗号，同时联合南昌地方军阀张善安，一起对唐朝宣战。

大唐帝国的战车将继续开动。这一战，将是大唐帝国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

明星组合

面对江淮地区突变的形势，李渊这一次派出了“三李组合”进行征讨。所谓“三李组合”，就是三个“李”姓的将军统领全军，他们分别是：李孝恭、李靖、李世。

在“三李组合”中，李孝恭由于身为皇亲国戚（李渊的侄子），而且又能征善战，所以当仁不让地成为行军元帅，总管一切事务。

李靖由于在南征萧铣的战争中，积累了丰富的水战经验，而这一次东征江淮，水战会再一次成为主要的作战方式，所以李渊让李孝恭带上了李靖。

水战如果进行的顺利，接下来就是陆战，因为要想彻底解决辅公祏，当然不能让兄弟们都停留在水上，只有攻进了丹阳城，才算大功告成。那么对于陆战，李世可以说是个很好的人选。李世的陆战经验在唐朝内，绝对名列前茅。

有的人也许会问，为什么不用李世民？

至于李世民嘛，鉴于这位仁兄先前由于骄傲得尾巴翘上了天，朝廷对他猜忌颇深，所以这一次暂时先靠边站一站。如果“三李组合”实在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再让李世民同学出场也不晚。

九月二日，李孝恭率领十万大军离开长安，向江淮挺进。

由于唐军声势浩大，各路大军齐头并进，气势如虹，给辅公祏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所以就在李孝恭刚刚离开长安三天，辅公祏便在长江沿岸布置好了防线。

为了不让唐军进入境内，辅公祏派部将冯慧亮、陈世当率领三万水军驻守在博望山，又派部将陈正通、徐绍宗率领两万步兵驻守在青林山，然后又在梁山用铁索拦腰截断江中航道，并在江边修建了绵延几里的临时驻军城，与博望山和青林山互成掎角之势。

辅公祏的策略很明显，就是首先利用这个“铁三角”将唐军阻击在长江以东，然后等待时机，率军渡江西征。

我们常说，两个有情人总能擦出激情的火花，其实战争也不例外，这一次的两军东西大碰撞，势必也会火星四溅，可出人意料的是，当唐军到达长江岸边正准备渡江时，老天爷拦住了唐军的去路。天降大雨，长江发大水。

想想长江发大水时候的样子。水流湍急，浪石飞溅！

但是我要告诉你，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长江发大水的样子要远远超过现在N多倍，因为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治理长江的理念，而且也不具备现在的科技手段，所以长江发大水时，无论是渡江的、打鱼的，还是游山玩水的，四个字———全都暂停。

唐军的气势能镇住辅公祏，但无论如何也镇不住老天爷。正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得了？

所以郁闷的李孝恭只能驻扎在长江岸边，耐着性子等待时机。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将近一个月，长江仍然是波浪滔天，水势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对于唐军来讲，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因为远征的最大忌讳就是拖拉时间。

就在李孝恭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人向他提出了“削辅手足”的作战方案。这个人就是李靖。

削辅手足

在李靖看来，现在长江发大水并不妨碍唐军的下一步军事行动，只是对象需要变一变，由辅公祏变成张善安。

张善安作为辅公祏的盟友，可以说算是辅公祏的手足，但是其实力绝对不如辅公祏，李靖认为与其在岸边坐等长江大水消退，不如先拣弱的打，拿张善安开刀，是为“削辅手足”。

李靖的这个建议，应该说是个很不错的方案，因为当时张善安身在洪州，也就是说在唐军的正南方，如果不拔掉这颗钉子，在唐军未来渡江的时候，很有可能会遭到辅公祏和张善安的东南两路夹击。

而且辅公祏偏安江淮一隅，唐军若想彻底平定那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进行“半圆式”的战略包围，画一个半圆将辅公祏紧紧地夹在江淮地带不能动弹，然后步步紧逼，缩小其活动范围。

而要想画个完整的半圆就必须首先解决张善安，不然的话，唐军的这个半圆最多只能画45度。那就先从张善安开始吧。这个任务，李孝恭把它交给了部将安抚大使李大亮。

“削辅手足”行动正式开始！

十二月二日，李大亮到达洪州，与张善安隔水列阵对峙。由于初来乍到，唐军对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所以李大亮并不急于和对方死拼，而是首先搞起了政治劝降工作。

劝降能成功那是再好不过，如果不成功，这项工作也没有白做，至少在这个期间，唐军可以充分地进行战前准备。不过令李大亮没有想到的是，本次劝降工作完成得异常顺利。

原因只有一个，张善安是个禁不住忽悠的人。作为南昌的地方军阀，张善安本没有一争天下的野心，在他的心中只有五个字———过安生日子，所以在中原各路诸侯你来我往不断征伐时，张善安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地盘，不惹事，不声张。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实在太过弱小。

这本来是一件非常好的事，但问题是世界上不是你不生事就可以免去很多麻烦的。而张善安恰恰又是个禁不住三句话忽悠的人，所以当辅公祏反复忽悠他加盟自己的连锁店时，这位仁兄还是禁不住诱惑，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对抗唐朝的阵营。

面对辅公祏的忽悠，他选择了对抗唐朝，面对李大亮的忽悠，他再一次选择了加盟唐朝连锁店。张善安具有猛虎一样的决断力，同时也有猪一样的脑筋。

他不明白，自己的决定在不经意间给很多人造成了一种印象———反复无常。而更要命的是，李大亮就是这个人群中的一员，所以他判断张善安的投降其中一定有诈。如此看来，张善安简直比窦娥还冤。

事情可以做不好，但是一定不要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一旦你在人家脑海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时，无论你多么努力地做事，基本上也是徒劳。

张善安带着微笑走进了李大亮的营帐，同时他也走向了覆灭。李大亮微笑迎接张善安，在微笑的同时，他已经为张善安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两人相谈甚欢。

“李将军放心！我回去后就带着所有人过来！”

“好好！张将军真乃识时务者啊！”

“哪里！哪里！那我就先告辞了啊！”

“我看张将军还是不要走了，来人！将叛贼拿下！”

……

李大亮设计的圈套的确很绝，名曰：翻脸不认人。但是仅仅抓住张善安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在洪州还有他的数万军队。所以，李大亮继续派出使者到洪州城内开始忽悠张善安的手下。

面对使者的到来，很多人怒目而视，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张将军算是被软禁起来了，实际上也的确是如此。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一旦通过人嘴进行描述，就会产生水分。

“把我们的张将军放回来，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就发兵和李大亮拼了！”众人群情激昂地说道。

“哎呀！看来诸位是不知道实情啊！”使者面露难色地说道。

“实情？什么实情？”

“弟兄们！不是我家李将军要留你们张将军啊，而是你们张将军一心想归顺大唐啊，是他自己不愿回来的啊！他还说若是回来和你们说降唐的事，恐怕你们不会同意，反而可能会受钳制！所以他非要留在我们那里，你们不能怪我们李将军啊！”

看来即使是扯淡，也要扯出水平，李大亮派出的使者做到了这一点。

众人听到使者这样说，心中开始产生不忿。

“张将军这样做，实在太不够意思！”

“是啊！这么多年，我们始终跟着他，他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不信任我们！”

“钳制？什么叫钳制？我们要是真想钳制他，还用等到现在？”

“即使投降唐朝，也不是什么坏事，跟我们讲又有什么关系？”

“老子不干了！回家种地去！”

“对！不干了！干吗非得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活着？”

……

到底是一群没有文化的粗人，在他们的头脑中丝毫没有分析使者说这番话的用意。这是一群单纯的人，单纯的人有时很可爱，而有时也会很耽误事。

李大亮就是凭借良好的忽悠功底，顷刻间将张善安的部队全部瓦解。看来，有一张好嘴，的确胜过百万雄兵。此言不虚！

张善安的结局用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那就是———大喜大悲。准确地说是，先喜后悲。

李大亮将他押送长安，听候李渊的处理。要说这个张善安也确实长了一副好嘴，通过一番狡辩说自己和辅公祏本没有什么关系，之所以对抗唐朝，是因为受了手下人的蛊惑。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当领导的，一旦身处不利的境地，就会把过错推给下属？到底谁是领导，谁是下属呢？也许张善安实在不算个“角儿”，李渊根本没有拿正眼看他。鉴于该同志虽然动机很坏，但也没有给唐军造成任何损失，所以李渊还是原谅了他。

但历史再一次告诉我们，长着一副好嘴，不如行的端正。

后来辅公祏失败后，唐军缴获了大量书信，其中里边就有张善安和辅公祏的通信，在这些信中，张善安将李渊骂得狗血喷头，甚至一直骂到李渊的七世祖李暠，这令李渊异常愤怒。

即使是今天，两人对骂，如果一方骂到对方的父母，也会引起公愤，何况是在重视孝道的古代。所以，李渊最终下令将张善安斩首示众。

从大喜到大悲，皆因一张嘴。

张善安的教训告诉了我们两个老得不能再老的道理：

一、嘴下留德；

二、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失意英雄

就在张善安被押到长安的同时，长安城里的一个人因为辅公祏的叛乱，最终被李渊所毒杀。这个人就是杜伏威。

自从到了长安后，杜伏威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从起兵以来，杜伏威所到之处可以说是所向披靡，但是唐朝统一天下的大势已经不可逆转，杜伏威明白这个道理。

杜伏威并不甘心，他实在不愿看到自己创下的一片基业，被唐朝一点点地兼并，所以在打败李子通后，杜伏威下了一个赌注，用自己去长安的实际行动感动李渊，从而换取江淮地区短暂的安宁。因为他知道，若想和唐朝做奋力一搏，在和李子通血战后，自己绝无胜算。

可以说，杜伏威该想到的都想到了，甚至在他临走时的那个人事安排，也是费尽脑汁。但是，随着辅公祏的反叛，杜伏威的希望最终化成了泡影，同时随着大唐的铁骑进军江淮，杜伏威清楚地知道，今生恐怕再也无法回到江淮了。

杜伏威只疏忽了一点———辅公祏的权力欲。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今生最大的愿望已经破灭，杜伏威失魂落魄，整天在自己的寝宫里，对着窗户向东南方张望。

东南方……是啊，一直往东南走，就可以走到江淮。但杜伏威却始终无法迈出脚步。

不！我要活下去，我要永远地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回到江淮。永远地活下去……

也就是从这一刻，杜伏威开始迷恋上了长生不老之术。

也就是从这一刻，杜伏威开始服用道士为他炼制的所谓的长生不老金丹。

其实这些所谓的长生不老金丹，里边含有大量的汞、铅等元素，长期服用会使人慢性中毒，严重者会导致死亡，到了唐朝后期很多皇帝都是因为服用这种“金丹”，而最终丧命。关于金丹的具体内容，后边我们会详细写到，在这里先简单介绍一下。

很快，李渊知道了这个消息。

武德七年（624）二月十六日，这一天，长安城瓢泼大雨。杜伏威的寝宫内整天烟雾缭绕，由于长时间信奉长生不老之术，使得他的寝宫逐渐向道观方向发展。

此刻杜伏威正跪在地上，接受李渊赐给的礼物———金丹。

“杜伏威接旨！”传旨太监的嗓门一般都很嘹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杜太保（杜伏威官职）为国事操劳，朕不胜欣慰，今赐云母丹一粒，望太保福长绵延！钦此！”

“臣谢皇上隆恩！”

当杜伏威从地上起来的一刹那，眼泪夺眶而下。因为他知道以李渊的为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赐给自己礼物，他已经意识到这颗金丹对于自己来讲，很可能是致命的毒药。

“杜太保！这是为何？难道皇上的赏赐你不喜欢吗？”太监厉声问道。

“不！我这是感激皇上啊！皇上日理万机，还能想到我，臣真是感激涕零啊！”

“呵呵！那杜太保，你就别犹豫了，赶快享用吧！哈哈哈！”太监的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诡异，顿时整个空旷的大殿笼罩了一种恐怖的气氛。

杜伏威缓缓地接过那粒金丹，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他想到了自己戎马一生；想到了打败李子通时的豪气冲天；更想到了也许吃下这颗金丹就会一命呜呼！

但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于是杜伏威将那颗金丹含到了嘴里……

“杜太保！味道怎么样啊？”太监问道。

“嗯！皇上真是圣明啊！这么贵重的东西还留给我！呵呵。”杜伏威顷刻间将金丹咽了下去。

“好了！杜太保！愿你好生保养自己，千万不要让皇上失望啊！”

太监离去了，杜伏威倒下了。

三天后，杜伏威不治身亡。虽然，没有史料能够充分证明，李渊赐给杜伏威的云母丹就是毒药，但杜伏威确实是吃了李渊赐给的金丹后死去的，也许这是李渊的蓄意谋杀，也许这本来就是一起意外事件。但是，联想起辅公祏的叛乱，我依然相信前者，显然李渊将辅公祏的叛乱归罪到了杜伏威的身上。

就这样，继李密、李轨、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萧铣、刘黑闼等诸多隋末唐初的割据反王一一倒下后，杜伏威最终也没有逃脱倒下去的命运。

对于杜伏威我只想说，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却是个置他于死地的决定，但是这些依然不能掩盖杜伏威曾经的光芒。我们只要记住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过的英雄，记住他曾经给隋朝腐朽统治以沉重的打击就够了。

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以成败论英雄。

进攻峡石还是丹阳？

张善安被擒，可以说唐军在西南边的半圆部分已经画完。

少了张善安这个“手足”，虽然令辅公祏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但并没有削减他造反的热情。因为他知道一旦上了“造反”这条大船，就只能扬帆远航，而没有返航的余地。而对于唐军来讲，现在可以放开手脚，尽情地把那个半圆画得更加完美。

武德七年（624）三月，李世、李靖率领水军到达舒州。

舒州在淮河的旁边，唐军此次进军舒州是为了夺取淮河南端的寿阳，因为一旦夺取寿阳，唐军可以说就画完了东北边的半圆部分。应该说，夺取寿阳的战役进展得非常顺利，李世带领一万名步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了淮河，寿阳守将闻风丧胆，率众投降。

然后李世一鼓作气地进逼峡石，峡石属于冯慧亮驻守的区域，在这里唐军遇到了麻烦。冯慧亮让这里的守将坚守不出。任凭李世怎么挑衅，峡石的守将甘心做缩头乌龟。冯慧亮的做法极其聪明，因为他知道唐军不能在峡石这个地区待的时间太长，因为在峡石的前方就是丹阳，而丹阳才是唐军最终的目标。

冯慧亮的算盘拨得实在精明，自己坚守不出，唐军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撤退，要么向丹阳进攻。

唐军是绝不可能撤退的，峡石攻不破，那就直接攻丹阳，一旦攻陷丹阳，峡石便会不攻自破。唐军的策略很明显。

是的！你只要进攻丹阳，我就会抄你的后路。冯慧亮的策略更明显。

幸好，在峡石李孝恭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正是这次会议挽救了唐军。

作为全军总指挥，李孝恭的心情颇为不爽，因为辅公祏虽然兵强马壮，但是和王世充、窦建德等人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李世民当初一打二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而现在自己从长安出来已经整整半年的时间，战局依然没有太大的改变。

李孝恭当然不希望在李渊的头脑里留下个“孝恭无能”的印象。他决定在五月份之前，必须解决辅公祏的叛乱问题。不然的话，将无法向李渊交代。所以在石峡，李孝恭特别召开了这次军事会议。

在这次会议上，意见基本上很统一———攻打丹阳。只有一个人持反对意见，这个人就是李靖。

“我反对！”李靖站起来说道，“丹阳固然是我们最终的目标，现在我们也的确离这个目标很近，但是我们有多少把握能够短时间攻下丹阳，诸位说说看。”

全场鸦雀无声。李靖的问话不无道理，因为丹阳外号石头城，也就是传说中的易守难攻。

“如果没有把握，一旦攻打丹阳城陷入持久战，冯慧亮抄我们的后路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有李靖想到了。

“我认为应该先出其不意攻打冯慧亮，只要解决了冯慧亮，辅公祏必败！”李靖斩钉截铁地说。

实践会再一次证明，真理往往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的。

问题的关键是怎样才能做到出其不意。所以接下来，继李大亮成功忽悠张善安后，李靖大忽悠再次开忽。

两大忽悠术

李靖的忽悠策略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麻痹忽悠法。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李靖派出了一小部分唐军，这部分唐军主要由老弱病残人士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偷袭冯慧亮的大营。当然，李靖并不是让这些人去送死，这些人只要达到引蛇出洞的目的就可以了。不过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有个必须的前提———只许败不许胜。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敲一竹杠转身就跑。最终结果：这些老幼病残人士出色地完成了这次引蛇出洞的任务。

当冯慧亮看到只有少部分唐军来偷袭后，不禁暗暗地好笑。真拿我当缩头乌龟了啊？追！一个也不能让他们回去！

冯慧亮的信心是百倍的，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很好打击唐军士气的机会，所以他快马加鞭率领手下人，全力地追击。他当然不会想到，最终的结果正和他的想法完全相反。

当他追出三里的时候，忽然看见这些唐军不再向同一个方向逃跑，而是向四面八方纷纷地逃走。嗯？这是唱的哪出戏啊？该往哪边追呢？

不！冯慧亮先生，你哪也不用去了，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就在冯慧亮犹豫的一瞬间，他忽然听得一声炮响，然后便看到数万装备精良的唐军向自己冲杀过来。

不好！中计了！快撤！当冯慧亮喊出“快撤”两个字的一刹那，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李靖的忽悠策略第二部分是：猛人忽悠法。

在这个部分中，李靖需要借助一个人的力量，这个人就是阚稜。

提起阚稜也许大家有些陌生，但是提起他的干爹，那可是大大的有名———杜伏威。史料记载：阚稜貌魁雄，善用两刃刀，其长丈，名曰“陌刀”，一挥杀数人，前无坚对。

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拿着一把三米长的大砍刀（两刃的），左右地挥舞，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时的样子。绝对是心惊肉跳！

而李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搬出阚稜这么个猛人，除了他勇猛之外，还因为阚稜曾经是江淮士兵的领导。因为阚稜和王雄诞在江淮被称为“大小二将军”，具有很高的人气。

可以想象，当冯慧亮毙命后，手下人都像个没头的苍蝇，这时候搬出阚稜这个老领导来稳定军心，可以起到很好的效果。

李靖的这一手很漂亮，当很多江淮兵看到阚稜出现时，全都下跪磕头，表示愿意归降唐军，李靖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顺利接收了冯慧亮将近三万人的兵马。

看来扎实的忽悠功底有时真能胜过百万雄兵。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唐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接连攻取了博望山、青林山等据点，一路打到了丹阳城下。

辅公祏慌神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那条“马其诺”防线，顷刻间就土崩瓦解了。

没关系，丹阳城不是号称石头城吗？辅公祏你千万不要灰心，在这里你还有和唐军叫板的实力！

但是，我们的辅公祏先生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逃跑。目的地为会稽（今绍兴）。因为在会稽还有他的老部下兵部尚书左游仙坐镇那里，辅公祏是想和左游仙合兵一处，然后做最后的殊死挣扎。

想法是很好的，但是他和刘黑闼一样，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的败亡从他离开丹阳城那天开始就已经注定。

丧家之犬

离开丹阳的辅公祏像一只丧家狗一样，被唐军穷追不舍，一路跑到了句容。到了句容他才发现，从丹阳带出来的几万人马，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

没办法，兄弟们跟着你混，无非是想混个好前程，可是现在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也就不要苛求弟兄们开小差。手下人可以开小差溜号走人，但是作为领导，辅公祏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即使他溜到天涯海角，唐军也绝不会放过他。

那就继续跑吧！只要到了会稽就会看见新的希望。辅公祏就这样担惊受怕地过着每一天，一边跑一边组织抵抗，又一路来到了武康。

武康将成为他人生的终点！

到了武康之后，辅公祏的体力消耗终于达到了极限。即使是机器，在运转了一段的时间后，也需要维修保养，何况是血肉之躯的人。所以辅公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休息一下再继续跑路。

当然，在武康城内明目张胆地搭地铺、起锅灶肯定不行，因为唐军不是白痴，如果你不想被唐军逮个正着，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偏僻的角落。所以，辅公祏决定让人马进山休息。

这是个不错的办法，绵延大山方圆百里，即使唐军进山围剿，辅公祏完全可以在山里打个游击战，如果不想打的话，也可以利用山势复杂的地理环境甩开唐军，继续跑路。

但是究竟人算不如天算。在山里，辅公祏的确避开了唐军的追击，但是却迎来了一群更加生猛的人群———野人。当时所谓的野人，就是一些土著部落的人群。

辅公祏最终的结局完全应了四个字———阴沟翻船。

这群野人依靠吹麻箭，将辅公祏等人麻翻在地，然后把他们五花大绑地送到了李孝恭那里。最终辅公祏被斩首示众。

看来即使是野人，都懂得识时务这个道理。而辅公祏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将，却不懂得这个道理。其实这个世界上有时很容易看懂的东西，往往却被我们所忽视。

没有被隋军的气焰所吓倒，没有让唐军的铁蹄所踏平，依靠自己的权术，成为了江淮地区的带头大哥，而最终却栽倒在一群野人手里。命也？运也？

对于辅公祏我只想说八个字：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李渊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天下基本上再没有可以对抗大唐的势力存在。只有朔方的那个梁师都还没有解决。

不过梁师都背后有突厥人的支持，为了尽量避免和突厥人的冲突，李渊暂时对梁师都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这位仁兄的运气相当好，当中原所有的割据势力被李渊一一灭掉后，他依靠突厥人的撑腰，一直撑到了贞观二年才被唐太宗所剿灭，相对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来讲，梁师都在所有割据势力中，其国运算是最长的一个。关于这位仁兄的命运，后边我们会具体讲到，在这里暂不赘述。

外战结束，百废待兴。李渊终于可以稳下心来，准备一心一意地搞建设。但是在李渊的心中，始终有一层阴云挥散不去。他隐隐觉得现在的朝廷似乎正有一股激流，而这股激流现在正处于一种蛰伏状态，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爆发。

李渊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化解这股激流，只是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无数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外战结束之际，也就是内斗开始之时。

难道我大唐也不能逃过这个宿命吗？是的。李渊你所疑虑的这股激流，就存在于即将到来的内斗中。

武德七年（624）六月，内斗正式开始。

第二十一章内斗

矛盾的开始

我所说的内斗，相信大家都不会陌生，这就是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之间的斗争，而这场斗争最终的结果就是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事变，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最终导致了这场惨剧的发生呢？

是李世民的野心膨胀还是李建成的心胸狭窄？或是李渊的纵容？

事实上，唐代一共发生过三次玄武门事变，而武德年间的这次玄武门事变因为参与人数众多、历史影响深远所以排在了第一位。

而且一直到今天为止，其中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还有待人们去进一步地探究，总之唐初的玄武门之变客观上决定了唐朝未来的走向，甚至可以说，后来唐太宗的贞观之治就是踩着玄武门事变的鲜血而光耀千古的。

很多人一提起玄武门事变，就会产生这样一种印象：以李世民为首的正义人士，经过了长时间的殊死搏斗，终于消灭了以李建成为首的恶势力集团，从此过上了太平日子。

如果你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上面这句话时，那么我要告诉你，你被李世民忽悠了。

事实上，李世民后来当上皇帝后，为了掩盖杀兄逼父的事实，销毁了大量的证据，而且伪造了很多史料来美化自己，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历史的发展，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很多史料记载的细节，发挥逻辑推理的力量，去探寻其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将和大家一起，拨开历史的迷雾，逐渐找到那场事变前因后果的真相。

玄武门事变最终能够发生，一定是李建成和李世民双方矛盾实在无法调和的结果，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矛盾最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翻阅了大量的史料后，我还是相信《资治通鉴》上的记载。

在《资治通鉴》武德二年九月的记载中，有这样两段话：

“建成嫉秦王功高，颇相猜忌。”

“复上书谏太子饮酒无节，及信谗慝，疏骨肉，太子不怿，而所为如故。纲郁郁不得志，是岁，固称老病辞职。”

这里关于“疏骨肉”的记载是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矛盾产生的最早记载，而巧合的是两个人产生矛盾的同时正好是刘文静被杀的前后。在前面叙述“刘文静案件”的时候，我已经分析了李世民和他父亲李渊之间的矛盾。

如此看来，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矛盾其实是建立在李渊和李世民的矛盾之上的。也就是说，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矛盾是李渊和李世民矛盾的变异。听起来好像很乱，没关系，下面我为大家梳理一下。

事实上，在刘文静被杀后，尤其是在李世民平定洛阳后，李世民的野心已经暴露无疑，这一点在前面我们也说过，而我们无法知道的是，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在我看来，在李世民的心中绝不仅仅只是想和李建成争夺太子的地位，其实他的野心是直指皇位。

当皇帝是李世民的目标，问题是这个目标是长期目标还是短期目标？短期目标就是杀掉李渊夺取皇位。长期目标就是夺过太子的地位，拥有皇位的继承权。李世民并不是白痴，综合各种因素来看，后者还是比较可行的，当然也是比较稳妥的。

因为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虽然有着“立嫡立长”的传统，但是究竟谁能继承皇位，其结果还是皇帝说了算。纵观整个中国历史，很多时候都突破了“立嫡立长”的传统，那为什么李渊就不能做到？

当然，要想让李渊改变立太子的念头是不容易的。除了李世民要积极表现外，还要寄希望于李建成犯下严重的错误，从而让李渊下定决心废掉他。

不可否认，李世民的表现很积极，在唐朝的全国统一战争中，表现得相当出色，这里边固然有他通过立功立足朝廷的想法，但我想更多的是他想表现给李渊看，从而证明自己有能力胜任太子的重任。

但是令李世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积极表现反而让他走向了一个死角。也就是说立功越多，朝廷越不买账。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李建成的表现也不差。而李建成是李渊的接班人，这一点全国公认，李建成既然没有犯严重的错误，那为什么要废掉他？不废掉李建成，就等于承认他的太子地位，那么除了李渊之外，在朝廷里不能有任何一个人超过他。李世民也不例外。

所以，李世民立功越多，朝廷越排挤，归根到底李建成是他无法逾越的一道屏障。

难道真的无法打动父皇吗？难道李建成永远不会犯错吗？不！我相信他会露出致命的破绽。李世民沉默了，在沉默中他耐心地寻找机会。

一直到了武德七年六月三日，机会终于出现了。这就是被称为玄武门之变前奏的杨文幹造反事件。

杨文造反

武德七年（624）六月三日。

这一天，李渊的心情显得格外不错，带领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到仁智宫（长安城正北方向）去避暑，让太子李建成留守长安，全面主持政务。

其实，李渊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李建成一个独立主持朝政的机会，毕竟自己的年岁已经大了，不可能总是精力充沛地处理一切事务，天下最终还是年轻人的，李建成这只长大的小鸟现在应该承担起独立监国的责任。

如此看来，李渊对李建成还是十分信任的。（请大家牢记我这句话。）

可是就在李渊刚刚到达仁智宫的时候，有两个人也到了仁智宫，这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尔朱焕，一个叫乔公山。这本是两个毫不起眼的人，但是他们的身份却很特殊———东宫太子的人！

既然是太子的人，就应该好好协助太子在长安处理政务，为什么这个时候要上仁智宫来？他们的理由很简单———状告太子谋反。

“启禀皇上！臣等状告太子谋反！”尔朱焕首先说道。

“可有证据？”李渊反问。

“我们是从豳州来的，太子让我们给庆州都督杨文幹运送盔甲，准备让杨文幹在庆州率先起兵，然后太子在长安起兵，里应外合，最后夺取长安城！”

“胡说！太子历来仁厚忠孝，怎么会造反？来人！把这两个家伙拉出去斩了！”

“皇上我们说的的确是事实啊！……”

就在武士准备把两个人拖出大殿的时候，忽然有人禀报说宁州人杜凤举前来状告太子谋反。

关于杜凤举的来历，史书上并没有详细的记载，在我看来，敢到仁智宫面见李渊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即使不是当地的官员，也必定是当地的富豪或者是某个领域的知名人士。

杜凤举和尔、乔两人在此前属于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是现在全都状告太子谋反，这不禁让李渊开始怀疑起李建成。但是李渊毕竟不是二愣子，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决定召太子李建成上仁智宫对质。

李渊这么做可谓是狡猾到了极点，无论李建成是否真的造反，只要上了仁智宫，一切就会在李渊的掌控之中，如果李建成不来，那就证明造反属实，那么再派兵镇压就属于合理范畴。

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知道李建成会是什么态度，但是仅仅通过上边所举的官方史料记载，很长时间以来，我对这场造反案件的真实性始终产生怀疑，在对案件做进一步阐述之前，我首先提出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太子谋反的动机是什么？

无非是夺取皇位！但自己已经是皇位的继承人，而且至少到现在为止李建成的太子地位很是稳固，老爹又已经是黄土埋到了脖子根，李建成为什么要冒险去干造反事业，除非他有超级赛亚人或者奥特曼的帮忙。

第二个问题：造反需要向外运送盔甲吗？

李建成如果真的造反，最理想的方式就是自己率先起兵攻占仁智宫控制李渊，而完全没有必要先给庆州的杨文幹运送盔甲，让他率先起兵，即使想让杨文幹率先起兵只要去封书信就可以了，何必要兴师动众地运送盔甲来暴露目标。要知道李建成虽然不如李世民的功劳多，但并不愚蠢。

第三个问题：太子的人为什么要状告太子？

如果李建成运送盔甲给杨文幹，派出去负责督运的人必定是自己的心腹铁杆，可是尔、朱二人却毫不犹豫地状告太子，如此看来尔、朱二人也许暗中早被人收买或者胁迫。

第四个问题：太子谋反，杜凤举是怎么知道的？

杜凤举的来历很模糊，但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他绝不是朝廷里的人，如果是的话史料上应该记载他的官职，那么太子如果真的谋反，必定是暗中密谋，应该是只有心腹铁杆才会知道，杜凤举不是朝廷的人，又在遥远的宁州，他是怎么知道的？

综合上边的问题，我们应该看到这起造反案件有着太多的疑点，在我看来李建成很有可能是被栽赃陷害了。当然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那么接下来，李建成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如果不去仁智宫，那么他将必死无疑。可是在六月十二日，李建成来到了仁智宫。

太子请罪

李建成并不是来攻占仁智宫的，而是来请罪的。我们来看一看李建成的表现。

刚刚到了仁智宫，李建成马上去见李渊。据史料记载，李建成见到李渊后，“奋身自掷，几至于绝”，也就是说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谋反，李建成极力表白自己，甚至差点背过气去。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李渊不得已将李建成暂时软禁了起来。

在我看来，李渊软禁李建成是因为一个事实———杨文幹曾经是李建成的宿卫。

即使李渊不相信李建成谋反，但毕竟杨文幹是李建成的人，你的人造反，你难道不知道，我想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但是另一个问题就出来了：李建成如果真的造反，他为什么还敢到仁智宫表白自己，如果自己的表白李渊不买账呢？那岂不是白白送死！

其实，当时李渊没有杀掉李建成已经算是很客气了，因为大部分皇帝听到“谋反”两个字时，基本上都会出现头脑暂时短路的现象，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李渊能够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应该说表现得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我觉得，李建成如果真的谋反，是绝不可能亲自去仁智宫的。

通过上边的分析，使我更加倾向李建成是被人冤枉的。也许有人会问：冤枉李建成的人究竟是谁呢？大家先不要急，在揭晓答案之前，让我们继续追寻案情，看看接下来发生的事。

为了调查整个事件的真实性，李渊决定让司农卿宇文颖急召杨文幹到仁智宫对质。在李渊看来，杨文幹是李建成的人，无论他是不是想谋反，太子现在在自己手中，杨文幹没有理由不听从自己召唤。

可是，就在宇文颖到了庆州，和杨文幹说明情况后，杨文幹立刻宣布起兵造反。这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现在太子已被皇帝所控制，杨文幹无论是否真的想造反，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直接前往仁智宫，如此贸然的起兵不仅救不出太子，反而很有可能置太子于死地。

在当时来讲，杨文幹在遥远的庆州，在宇文颖没有到来之前，并不知道仁智宫所发生的一切，也就是说将仁智宫和杨文幹联系起来的人是宇文颖，那么宇文颖究竟对杨文幹说了什么？

据《资治通鉴》记载：宇文颖以情告之，文幹举兵反。这实在是个很模糊的记载，宇文颖究竟告诉了杨文幹什么“情”呢？在我看来，这个宇文颖很有问题，他很有可能就是冤枉李建成那个人的帮凶。

接下来的事情，相信不难推测，哪里有造反，哪里就有镇压！那么李渊派谁去镇压了呢？答案是：李世民。而且在李世民出兵之前，李渊答应只要李世民平定叛乱，回来之后就封他为太子。

很快，在李世民的指挥下，迅速平定了杨文幹叛乱，避免了一场浩劫。

写到这里，可能有的人已经看出来一些眉目。那就是在整个杨文幹造反事件中，李世民得到的好处无疑是最大的。

这种好处并不是物质上的好处，而是政治上的资本，想一想秦王李世民在关键时刻帮助皇帝平定了内部叛乱，而且还得到了皇帝封自己为太子的承诺，对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世民来讲，无疑是最大的收益。

可以说，李世民已经十分接近太子的位置了。这不正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吗？难道李世民的运气真的这么好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真相

好了，就此揭开谜底吧。

虽然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史料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我依然相信接下来的叙述才是被历史掩盖的真相。

杨文幹造反事件是李世民精心设计的圈套。

如果要想彻底揭露李世民设计的这个圈套，一切一切我们还得从李建成给杨文幹运送盔甲说起。

运送盔甲这件事绝不是李建成为了准备谋反而做的事情，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是杨文幹出于自身的需要，向李建成申请索要盔甲。

本来在唐代，没有皇帝的允许是不能私自运送武器装备的，包括盔甲作为太子的李建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为什么李建成还要这么做呢？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李渊和李建成的权力没有交接好的原因，至少是李渊对李建成在独立主持朝政期间应该行使哪些权力没有交代清楚。

也许在李建成看来，既然皇帝已经授权自己主持朝政，那么自己现在就是一名实习皇帝，而运送盔甲这点小事，自己还是有权力做主的。但是，李建成忽略了一点：你可以认为皇帝授权于你，但是你想到有人会利用这个机会兴风作浪吗？所以接下来，精明的李世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为了夺取太子的地位，在李世民的脑海中开始酝酿一个栽赃陷害李建成的计划。如果仅仅向李渊告发李建成向杨文幹运送盔甲，显然力度是不够的，但是如果将运送盔甲和造反联系起来，相信李渊绝对不会视而不见。问题的关键是由谁来告发呢？

李世民明白，这个任务如果由自己来完成，相信李渊一定不会相信，因为现在整个朝廷都知道自己和李建成的矛盾，自己亲自告状，不仅没人相信，也许还会落个诬陷诽谤罪而被严加处理。但是如果由太子的人告发太子，那么显然就比较可信了。

所以，我推测尔朱焕和乔公山两个人很有可能是被李世民收买或者胁迫。但是我实在无法判断究竟是被收买，还是被胁迫，不过这个问题对于李世民来讲并无大碍，他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让这两个人为自己服务。

但是，仅仅依靠这两个人，显然是不够的。所以在李世民的计划里，杜凤举就成为了第三个被收买（胁迫）的对象。李世民让杜凤举告发太子，是为了达到下面的效果：

天下人都知道太子要谋反，只有老爹你还不知道。

前边我们说过杜凤举的来历，他不是朝廷的官员。现在连朝廷之外的人都知道太子要谋反，老爹难道你还不相信吗？事实证明：李渊的确开始怀疑李建成。

当然怀疑也仅仅就是怀疑而已，并不能就此断定李渊会废掉李建成，后来的事实证明，李世民很有可能想到了李渊不会轻率地处理此事，会召太子李建成上仁智宫对质，而且很有可能也会召杨文幹进行对质，如果两个人一旦到了仁智宫，那一切就会真相大白，而自己的计划将会功亏一篑。

从目前的情况来讲，自己是无法从李建成那里打开突破口的，唯一的路径在杨文幹那里。

状告太子谋反，如果太子或者太子的人真的谋反，那么这个计划就会成功。所以，宇文颖就成为了李世民第四个收买（或者胁迫）的对象。

我觉得，和尔朱焕、乔公山、杜凤举唯一不同的是，宇文颖很有可能是被胁迫的。因为，事先李世民是无法知道李渊究竟是派谁去召见杨文幹的，所以李世民在知道是派宇文颖去庆州后，一定胁迫宇文颖忽悠杨文幹起兵造反。

我之所以判断是胁迫，还有一点是因为杨文幹造反被平定后，李世民将杨文幹和宇文颖一同斩首。事实上李世民是在杀人灭口。

在杨文幹造反事件过后，李建成势力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如果宇文颖还活着，万一依附太子爆料出自己曾经受过李世民的胁迫，那李世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收买和胁迫是不一样的，被收买的人得到了好处，甚至由此会寻找到新的靠山，例如禁军将领常何（后边会详细说到），所以往往事后不会爆料。但是胁迫就不一样了，自己受了惊吓不说，并且受累不讨好，所以往往事情过后，一旦遇到不利于自己的处境，很容易就会爆料曾经的事情，来寻求自保。

所以，为了掩盖自己，李世民不得不对宇文颖痛下杀手。

从太子的人告发太子谋反，到杨文幹真的起兵造反，这一切都在按李世民的计划进行当中。

现在所有的人都认为杨文幹真的是受到了太子的指使，所以才造反的。而这一切都达到了李世民预期的效果。李世民当然知道，接下来不用自己主动请战，平叛的任务也会交到自己的手中，因为一旦对杨文幹开战，也就意味着李建成的太子身份很可能就此终结。

那么，李建成之后，谁最有资格当太子呢？当然是李世民！

如此看来，李世民的计划简直堪称完美。事实上，他也得到了李渊立他为太子的承诺。

多年的拼搏，多年的梦想，今天就要成为了现实。李世民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多年的心。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成功平定杨文幹造反，回来等着李渊封自己为太子的时候，李渊却改变了主意。

李渊的改变

李渊决定不废除李建成的太子地位，让他回去继续留守长安，这也就意味着李世民做太子的美梦彻底破灭。对于李世民来讲，这实在是个晴天霹雳！

朝堂之上，君无戏言，李渊为什么出尔反尔呢？

历来皇帝对于谋反事件大都是本着“小事化大”的精神进行严肃处理，由此搞出个冤假错案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刘文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李渊宁可背上“言而无信”的骂名，也不肯废掉李建成呢？

关于这一点，史书上同样没有明确的记载。因此，我们只能继续发挥逻辑推理的力量，去探寻埋藏在李渊心中那个不为人知的原因。

《唐律疏议》上明确记载，计划谋反而没有实行等同于实行，如果是在谋反计划中而事情败露的，也等同于谋反，即使仅仅是嘴上说说的，也要判为流放，对于付诸行动的，十六岁以上的要处以绞刑，凡是参与者一律斩首示众。

可以说，在那个时代，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只有造反这件事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在我看来，李渊之所以改变态度，可能是因为三个原因。

第一，太子谋反的证据不足。

杨文幹造反能证明太子也造反吗？表面看起来似乎可以这么认为，事实上则不然。

虽然杨文幹是太子的人，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如果按照杨文幹造反，太子必定造反的逻辑，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当初刘文静因为造反被杀，刘文静是李世民的人，那么李渊同时也应该处死李世民呢？

显然，这是没有道理的。事实上李渊很可能考虑到了这一点。而促使李渊考虑到这一点的原因，就是李建成敢于到仁智宫主动表白自己的行为。在李渊看来，如果李建成真的谋反，是绝对不敢到仁智宫表白自己的。

第二，前车之鉴。

既然谋反的证据不足，那显然废掉太子是没有道理的。事实上我猜想李渊当时也一定很伤神，毕竟已经给了李世民承诺，如果皇帝说话不算数，那会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但是这一切都没能阻止李渊说话不算数，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当时的李渊想到了一个人曾经做过的事情。这个人就是隋文帝杨坚。

大家都知道，隋文帝杨坚开创隋王朝留下千古美名，但是这位皇帝一生却做了一件最大的错事，这件事也最终要了他的命，并且导致了隋朝的灭亡———废杨勇，立杨广。

隋文帝被杨广忽悠的事实，距离李渊实在很近，近得甚至让他有一种切肤之痛。李渊就曾经感慨如果杨勇继承皇位，那隋朝也许就会是另一番景象。

正所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李渊在当时一定会以隋文帝为教训，小心翼翼地处理废立太子的事情。

现在李世民设计的圈套不正是当年杨广陷害杨勇的翻版吗？本人斗胆地推测，李渊未必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有切实的证据来揭穿李世民而已！

当然，史料上记载李建成之所以没有被废掉有一个关键的原因，那就是齐王李元吉的力保和后宫嫔妃的枕头风起了作用，不过在我看来如果太子谋反证据确凿，谁说好话也是没有用的，说不定说好话的人还会被打成太子一党而被严肃处理，所以李元吉和后宫的嫔妃不会轻易地冒这个险，但是这个记载却引出了我要说的第三个原因。

第三，发觉太子是被冤枉的。

李元吉和后宫的嫔妃不是白痴，如果太子谋反属实，他们是绝对不会挺身营救太子的，他们这么做的基础只能是太子谋反不成立或者说证据不足，这就与我上边所说的第一个原因相吻合了，换句话说李元吉和后宫嫔妃的出马是建立在李渊对太子谋反事件并不确定的基础之上的。

而这个不确定就是因为李渊发觉太子谋反很可能是被人冤枉的。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李元吉和后宫嫔妃的出马才会起作用。

那么李渊是从什么地方发觉到李建成是被冤枉的呢？

这一点，史书上也没有记载，我们无从得知，但是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从李世民的表现上发觉的。

在李渊看来，李世民的行为有些反常。按照常理来讲，李元吉可以力保李建成，李世民虽然和李建成有矛盾，但当时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即使不出面说好话，也不应该落井下石，毕竟都是一奶同胞，但是李世民的表现很有些要将李建成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味道，对于李渊承诺的立太子，李世民丝毫没有表现出谦让的态度，这在李渊是十分不爽的。

也许李世民的表现让李渊察觉到了李建成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但是他无法判断出这一切李世民是幕后策划者。但是，李渊还是变相地警告了李世民，具体做法就是把秦王府的杜淹流放到边州。

杜淹是杜如晦的叔叔，本来是王世充的手下，后来投降了唐朝，这个人的特点是善搞阴谋诡计，本来李世民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为了不让李建成得到这个善搞阴谋诡计的人，所以李世民勉强收留了他。

在李渊看来，如果李世民故意设局陷害李建成，杜淹很有可能是最能出坏主意的一个人。还是那句话，一旦给人造成不好的印象，无论你多么努力也是白费。

虽然没有找到太子谋反的证据，但是杨文幹毕竟还是起兵造反了，作为杨文幹领导的李建成即使没有直接责任，至少也要负领导责任。为了警告李建成，李渊也像处理秦王府一样，将李建成手下的谋士王珪、韦挺流放边州。

各打五十大板，你们谁也不许再闹了。事实证明，李渊失算了。

他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不仅没有平息事端，反而引来了李建成和李世民两方的不满。李建成认为皇帝应该追查下去，揪出诬陷自己的真凶，将其绳之以法。李世民认为皇帝应该说话算数，自己应该取代李建成。

于是，双方进一步展开内斗。

两大政治势力的对峙

杨文幹造反事件，让李世民几乎接近了太子的地位，但是随着李渊态度的转变，李世民的太子之梦就此终结，李世民当然是不会放弃的。通过这次事件，反而增添了李世民的信心，因为他看到了太子之位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谁是太子，其结果还是皇帝说了算。

于是，李世民继续整装出发，耐心地寻找下一个机会。

同时，经历了杨文幹造反事件，也让李建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至此李建成已经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政治局势，那就是只要李世民在朝廷一天，自己的太子地位就会始终面临着威胁。

作为未来皇帝的继承人，除了皇帝之外，李建成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挑战自己的权威的，不然的话，自己以后当了皇帝，会面临很大的麻烦。而现在李世民是太子地位最有力的竞争者，李建成下定决心，要搞垮以李世民为首的秦王集团。

大家也许可能会提出疑问，在我们这个宣扬忠孝仁义观念的国家里，李建成和李世民身为亲兄弟，难道真的忍心互相争斗吗，在他们的心中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亲情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我们暂时跳出中国文化的范畴，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古希腊。

在很久很久以前，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就已经精辟地概括出人类社会的三种政治形式，即共和政治、贵族政治和君主政治，而这三种政治形式后来各自产生了变异，即民主政治、寡头政治和僭主政治。我们暂且不说民主政治，因为它到了近代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实现，在古代基本上只有君主政治和僭主政治两种政治形式（古罗马的共和制除外）。

君主政治，就是皇帝遵循一定的礼法指派继承人，例如在中国遵循的是“立嫡立长”原则。而僭主政治则不同，它往往是有才能、有实力的人，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所控制的相关资源、舆论去建立个人独裁的统治，相对于君主政治而言，它属于非法范畴。

好了，现在我们再将目光拉回来，如果我们套用君主政治和僭主政治的概念来看李建成和李世民斗争的话，我们就会清楚地看到李建成是君主政治传统的代表，而李世民则代表僭主政治的苗头！

在那个实行“家天下”统治的帝国时代，最大的一个弊病就是稀缺资源的分配不公。这个所谓的稀缺资源一个是官位，另一个就是皇位继承权。

为了爬上更高的官位，有的人拍马屁，有的人弄虚作假，甚至有的人栽赃陷害；为了争夺皇位继承权，皇室中有能力的子弟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使出浑身的本领也要拼死相争。

而导致这样的现象出现，原因只有一个：官位、皇位继承权这两种稀缺资源并不是由公众选举产生的，在那个年代是没有什么海选一说的，只能由皇帝的一言堂来做主。

问题是皇帝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局限性，有时候皇帝的决定存在着很大的主观性，换句话说这些稀缺资源的所有人———皇帝有时是无法按照常理出牌的。于是那些想染指这些稀缺资源的人开始孤注一掷，开始铤而走险，开始放手一搏。

这的确是中国古代政治文化的一大特点，用老百姓的话来讲就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所以，明白了一点，你就不会再对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斗争感到惊讶了。他们的行为并不是道德的沦丧，而是单纯的政治行为。

归纳起来，可以用一句话来说明：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斗争，是僭主政治对君主政治的挑战。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以李建成为首的君主政治集团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事实上他们凭借其合法地位，获得了很多人的支持，就此结成了同盟关系，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势力。

那么李建成的同盟者都有谁呢？

首席粉丝

李建成的同盟者归纳起来可以分成三部分。

首席同盟者：李元吉的齐王集团。

在传统的史书记载中，李元吉是一个标准的无赖加二百五，是一个始终徘徊在低级趣味中的人。之所以给人造成这样的印象，是他曾经酒醉杀死自己的乳母，刘武周南侵时，他没有坚守太原而逃回长安，而且喜欢玩危险的游戏，喜欢打猎等等。

如此看来，李建成身为太子实在不应该和这样的人整天混在一起，要知道太子的行为时刻受到众人的监督，整天和一个无赖混在一起，实在降低自己的身份。但事实正好相反，李元吉不仅成为了李建成的同盟者，而且两个人还会经常在一起，这实在是违背常理的。

那我们不禁要问，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很多人认为是李元吉为了自身利益想找个靠山，而李建成是未来的皇帝，无疑是最好的靠山，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为自己寻求一把政治保护伞，好让自己在未来的政治道路上一帆风顺。

还有一种说法说是李元吉其实也在觊觎皇位，只是和两个哥哥比起来实力太过弱小，所以无奈之下暂时联合具有合法地位的大哥李建成来对付二哥李世民，待事成之后再除掉大哥李建成，自己当皇帝。

不可否认，上边这两种说法都很有道理，毕竟联合谁不联合谁，不是拍脑门决定的，而是依据自己的政治利益决定的。在我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不妨将问题反过来看，李元吉即使想联合李建成，难道就能联合成功吗？

通过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联合成功，完全可以反映一个问题，那就是李元吉虽然很无赖，但未必没有优点。李元吉至少有一个优点———听话。而听话的人往往所反映出的性格是随和。

也就是说，在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交往中，李元吉很可能表现得比较乖巧，比较善解人意，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两个人长久的联合。

试想一下，如果李元吉是个刺儿头，李建成指东他往西，李建成往北他往南，我想用不了多长时间李建成就会崩溃的。

实际上，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联合时间很长，时间大概是从武德六年一直到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三年多的时间，李元吉即使是伪装的话，也不会伪装那么长时间。

那么在两个人的联合中，就只有李元吉单方面的表现吗？答案是否定的。我倒是觉得，在两个人的联合中，李建成是更加主动的一方。

除了李元吉听话之外，李建成是很需要李元吉这样的盟友的，只因为一个原因———李元吉的身份。

在三个皇子中，目前的情况下只有李元吉具有一种客观的资本，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斗争需要皇帝进行仲裁时，李元吉身为皇帝的亲儿子，可以以旁观者的身份发言，就是李建成在皇帝面前无法说出的话，可以由李元吉说出来，这个优势的确是朝中的其他大臣所不具备的！

如果李建成不利用好李元吉这个资源，那么很有可能就会被李世民加以利用，双方无论是谁利用，另一方都会陷入一对二的被动境地，好在李元吉也不是白痴，面对拥有合法皇位继承权的大哥李建成的拉拢，心甘情愿地效犬马之劳。

所以，李元吉能够成为李建成的同盟者，绝不是他一相情愿就可以的。二者的联合是在李建成主动拉拢下，双方一拍即合。

后宫的粉丝

李建成同盟者的第二个组成部分是后宫势力。

李渊到了晚年后，身边有一大群宠妃，其中最宠爱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尹德妃，另一个是张婕妤。身为李渊最宠爱的人，这两个人在后宫中的地位，其他人无法相比，可以说她们是后宫势力的代表人物，之所以站在李建成这边是因为她们和李世民有矛盾。

先说尹德妃。

她和李世民的矛盾缘于她的父亲。

尹德妃的父亲名叫尹阿鼠（估计长得像老鼠），仗着自己的女儿受皇帝的宠爱，在长安城里横行不法、为所欲为。有一次杜如晦从他家门口路过忘记了下马，尹阿鼠就充分发扬无赖精神，召集了一帮打手，将杜如晦猛揍了一通，而且还指着杜如晦的鼻子高声问道：“你是什么人？到了我的门前居然敢不下马？”事后这位仁兄冷静下来开始后悔了，毕竟打人是不对的，而且杜如晦又是李世民的人，万一李世民知道后，在李渊面前告上一状，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不要紧，连累了女儿可是不值得。

所以，尹阿鼠决定让自己的女儿在李渊面前来个恶人先告状。

想来这位尹德妃配合得也实在不错，在李渊面前是声泪俱下，强烈控诉李世民欺辱老年人（尹阿鼠）的无耻行为，而李渊居然在没有调查的情况下，将李世民召进宫来臭骂了一顿，搞得李世民心里很是委屈。由此看来，女人的眼泪有时的确是一件很好的忽悠工具。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李世民和尹德妃产生了矛盾。

再说张婕妤。

她和李世民的矛盾比尹德妃更加深刻。在张婕妤的心中，李世民就像屋里的苍蝇一样，她时刻准备用苍蝇拍将它拍死。归根到底，两个人的矛盾是因为土地问题。

武德初年，李世民还是陕东道大行台的时候，曾将辖区内的一块土地赏赐给作战有功的淮安王李神通，正巧张婕妤的父亲也看中了这块土地，于是就向李渊申请要这块土地，李渊在不知道这块土地已经归属李神通的情况下，就下诏赐给了张婕妤的父亲。

这就引来了李神通的强烈不满，他认为李世民赐给自己土地在先，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出来，因此惹恼了张婕妤，于是有一天利用侍寝的机会，张婕妤向李渊告了李世民的黑状，说李渊赏赐自己父亲的土地，被秦王夺去给了李神通，结果第二天李世民就遭到了李渊的训斥。

相比较而言，李建成后宫的同盟者虽然不能像李元吉的齐王集团那样，在关键时刻能够并肩作战，但是我们绝不能小看这股同盟者的力量，她们的作用就是挑拨是非，恶意中伤李世民，在李渊的脑海中形成一种对李世民不好的印象，从而抬高李建成的地位。

她们之所以这样做，除了和李世民有矛盾之外，其实还隐藏着一种政治投机心理。

要知道，这两个人现在地位如此之高，全是因为李渊的宠爱，但是李渊死后呢？作为李渊的宠爱者，她们是强势的，但是一旦李渊死后，作为女人，她们又是弱势的。而李建成无疑会成为下一任皇帝，所以两个人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和李建成搞好关系，好为自己将来在后宫谋得一席之地。

相对于李元吉来讲，我倒是更倾向于在和李建成的联合中，她们是主动者。

地方粉丝

李建成同盟者的第三个组成部分：地方势力。

这也是常常被很多人忽视的一股力量，因为后来随着玄武门事变的发生，李建成突然被杀死，所以其地方势力同盟者没有展现出自己突出的作用，所以这股力量常常不被人们所重视，但是我们绝不能忽视这些地方势力的存在。在当时来讲，正是这些地方势力的支持，给了李建成以充分的自信。

地方势力之所以对李建成如此重要，是因为后来李世民有过一个大胆的设想。这个设想就是主动撤出长安，以洛阳为根据地，进而对抗李建成。如果李世民的这个设想真的实现，那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斗争很有可能将会升级，也就是说由内部宫廷斗争转变成公开的战争。

如果真的演变成战争，那李建成这些地方势力的支持者，一定会抄起家伙和李世民拼命。只是后来李世民放弃了退守洛阳的想法，也使这些地方势力没有了表现的机会。

关于李世民为什么会有退守洛阳的想法，我们在后边会详细讲述。

在李建成地方势力的同盟者中，有两个代表人物，一个是庐江王李瑗，另一个是幽州李艺。

李瑗是李渊的堂弟，时任幽州大都督，但在当时，李瑗所管辖的区域是山东地区，而实际镇守幽州的则是李艺。

这两个人都是在李建成征讨刘黑闼时，和李建成结交上的，之所以说他们是代表人物，除了他们是李建成忠实的粉丝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两个人所镇守的地盘实在太过重要———都在洛阳的东部。

如果李世民后来真的退守洛阳对抗李建成，那等于将自己的后脑勺完全晾给了这两个人，他们完全可以根据形势决定什么时候拍李世民的黑砖，这对于李世民来讲无疑是很被动的。

除此之外，这些地方势力还控制着一种舆论，因为任何一个皇帝需要治理的是天下，而不仅仅是宫廷内部，而要想治理好天下，得到天下人的拥护是至关重要的前提，现在这些地方势力可以为李建成大造舆论，为李建成在皇帝那里赚足了印象分，因为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希望自己的继承者遭到天下人的唾弃和鄙视，都希望他在当上皇帝后，得到所有人的拥护。

所以说，地方势力的舆论绝对不可忽视。

试想，大伙都不买你的账，皇帝也是没法用你的。

即使后来这些地方势力没有表现的机会，但在玄武门事变之后，他们还是给李世民制造了一些压力，有的人图谋造反，有的人搞非暴力不合作，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李世民着实费了一番脑筋。

所以，在这三大同盟者中，地方势力虽然不如齐王集团、后宫势力作用那么突出，但是凭借手中有数万人马，在当时还是让李建成腰杆硬了很多，因为在他看来，自己与李世民的斗争，最多也就是导致战争的爆发，而凭借这些地方势力的支持，自己将会稳操胜券。

三股势力的加盟，让李建成似乎变得无坚不摧，其实力完全超越了李世民，但是通过杨文幹造反事件，李建成知道李世民绝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可以击败的。

于是，在杨文幹造反事件过后，李建成在逐渐稳固自身的同时，开始对李世民进行有效的反击。

第二十二章玄武门之变

报复

武德七年（624）七月十八日，这一天，李渊的心情不错，带着三个宝贝儿子到长安城郊外进行狩猎。

为了增加狩猎的趣味性，李渊别出心裁地让三个儿子搞一场狩猎比赛。

也许是在杨文幹造反中，李建成吃了李世民不少苦头，心中憋着一肚子怨气，所以这一次李建成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反击一下李世民。反击的工具就是自己的坐骑。

李建成的这匹坐骑，可不是什么善茬，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尥蹶子，除了听李建成的话之外，其他的人都得靠边站。今天李建成就准备利用自己的坐骑来报复一下李世民。

“二弟啊！都说你的骑术高超，今天大哥我这里有匹好马，能够跨过几丈宽的水沟，你来试试吧。”李建成的用意很明显，骑上这匹马即使不把你摔死，也得把你摔个生活不能自理。

李世民当然明白李建成的用意，如果自己推辞，那就证明自己是个胆小鬼。这个时候当然不能退缩。

“好啊！大哥肯将自己的坐骑让给我骑，小弟倍感荣幸啊！”说完李世民纵身跳上了李建成的坐骑。

果然，就在李世民骑马没跑出多远，这匹马野性大发，开始尥蹶子。无奈之下，李世民只能跳下来，蹦出几步之外，等马安静下来后再跳上马背，如此再三，李世民凭借着过硬的骑术，终于没被这匹马整翻在地。

按说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是李世民偏偏在事后对宇文士及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太子打算用这匹马来摔死我，可是我有天命，岂是一匹马所能摔死的？这句话表面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细琢磨起来其实有很大的问题，首先的一点就是你说太子想用马摔死你，有什么真凭实据？你完全可以说自己骑术不精，然后拒绝啊。

当然这一点并不是最关键的。这句话中最要命的是两个字———天命！

因为在所有人看来，只有皇帝才能称得上是天命所在。李世民说出这样的话，实际上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当皇帝的野心。这基本上就属于没事找抽型了。

李世民！这可不是我主动找你麻烦，而是你的嘴给你的身子惹祸！很快，李建成在得知此事后，决定拿这句话大做文章。具体的方式就是告状。

当然，如果李建成现在亲自跑到李渊那里告李世民的状，估计李渊肯定是不信的，毕竟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李世民有矛盾，没准这个状告不好，还会落个不能容人、心胸狭小之类的骂名。

所以，现在必须有人替李建成出头。于是，后宫势力的代表人物尹德妃和张婕妤出马了。这实在是告状的两个最佳人选。要知道枕头风的威力那是相当大的。

最终，在尹德妃和张婕妤的不断忽悠下，李世民遭到了李渊的怒斥。其实，李渊没有严惩李世民，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

李世民！在你的时代到来之前，一定要懂得隐忍。宁可做过头事，绝不说过头话。

事实上，这次骑马事件只是李建成对李世民一个小小的报复，而接下来李建成所做的事，对李世民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李建成的努力

李建成明白仅仅依靠小打小闹的伎俩，最多也就是报复一下李世民，要想彻底瓦解秦王势力，必须要有一套切实可行的计划。就在李建成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时，李元吉为李建成献上了一条计策。

找个机会做掉李世民。

李元吉的理由很简单，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李世民一完蛋，他手下的那些人一定会树倒猢狲散。

先抛开这种做法是不是有违道德不谈，如果从后来的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射杀李建成和李元吉来看，当时李元吉的这个建议应该说虽然简单，但确实有效。

李世民可以杀死李建成，李建成为什么就不能杀死李世民呢？当时建议做掉李世民的不仅仅是李元吉一个人，东宫太子洗马魏徵也抱有同样的态度。

皇权之争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最终的结果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

在当时来讲，李世民是绝对想不到李建成会采用极端手段来对付自己的，而这恰恰可以给李建成很多机会，就像后来的玄武门事变李建成没有想到李世民会采用极端手段对付自己一样。

可惜的是，李元吉和魏徵的建议被李建成拒绝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如果当时李建成采纳李元吉和魏徵的建议，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玄武门事变，那中国的历史将会是另一番景象，虽然在此之后，李建成还有一次做掉李世民的机会，那个时候他也确实下定了决心，但是他实在没有想到李世民会先出手。

机会往往稍纵即逝！而逝去的东西，往往再也不会回来。那我们不禁要问，魏徵明白的道理，李建成难道不明白吗？如果明白的话，为什么他还要拒绝？

李建成未必明白。不过不明白并不是因为李建成脑子笨，而是因为另一个原因———他的位置。

在李建成看来，自己已经拥有合法的皇位继承权，只要老爹一蹬腿闭眼，自己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坐上那个宝座，目前完全没有必要和李世民过于针尖对麦芒，只要自己不犯错误，小心翼翼维护好自己太子的地位，至于李世民，只要把他压制在藩王的地位，不让其势力超过自己就可以了。这种做法是典型的防守反击。

李建成的这个想法，我虽然不太赞成，但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还是能理解。他的这个做法，其实体现了中国古代的一个治国理念———逆取顺守。

西汉著名的政论家贾谊曾经在总结秦国的兴亡时得出过一个结论，大概的意思就是：处于在野的地位时，可以采取“逆取”的方式，什么阴谋诡计、栽赃陷害、打击报复等等都可以用上，总之一句话———夺取统治地位。可一旦真的有一天，你的梦想实现了，居于统治者的地位时，就应该采取“顺守”的方式实行仁政，因为当权者除了拥有无限的权力之外，还拥有一样东西———义务。

也就是说在你行使权力的同时，还应该履行自己的义务，至少应该做道德上的模范。这种观念后来形成了一种政治传统，汉代以后逐渐纳入到政治实践当中。

明白了“逆取顺守”的道理，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李建成拒绝杀掉李世民了。在李建成看来，以自己目前的地位完全没有必要去做政治冒险，否则很可能会功亏一篑。要知道除掉李世民的风险实在太高。因为李建成实在无法预料除掉李世民之后会引起什么样的政治风波。

但是李建成明显忽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继承皇位很简单，继承皇位之后呢？

换句话说，即使你未来顺利地当上皇帝，李世民就会成为乖乖仔吗？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建成这种防守第一的想法，错过了能够给予李世民致命打击的机会，最终让李世民抢得先机。

当然，目前来讲，对付李世民，李建成有自己的方式。这种方式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釜底抽薪。李建成虽然拒绝除掉李世民，但是这位仁兄却为李世民挖了一个很大的坑。具体的做法就是忽悠李渊抽调秦王府的人，担任朝廷的官员。房玄龄、杜如晦直接进入中央，程知节被任命为康州刺史。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人……

委任官职不是很好吗？

答案：当然不是。

因为根据唐朝的法律规定，一旦藩王的私人幕僚被朝廷任命官职，那么从做官那天开始，就不能和原来的藩王有联系，否则就是触犯了法律。李建成的意图非常明显，那就是剪除李世民的羽翼，让其成为光杆司令，单练李世民一个人。所以此计名为：釜底抽薪！

这是非常厉害的一招，因为李世民即使再牛，如果自己单干也是玩不转的，何况李建成从内心深处对李世民手下的那帮猛人实在很是忌惮，因为他的手下除了魏徵之外，实在缺乏那样的人才。

事实上在李建成的挖坑计划中还隐藏着另一个阴谋———诬告。

李建成明白，虽然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被朝廷任命了官职离开了李世民，但是李世民作为他们的老领导，如果说从今往后一点联系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最起码上朝见面的时候，双方总得寒暄几句吧。

那好，只要有联系，我就告你勾结朝中大臣图谋不轨。到时说不定李世民就会和这些曾经的旧党手牵着手一起去见阎王，即使不见阎王，也得把你折腾个半死不活。如果实在没有机会，也没有关系，至少现在这么做足以削弱李世民的力量。

一箭双雕。高！实在是高！

李建成的这个做法很成功，在当时的确让李世民有些无计可施。

但李建成有的做法也很失败，比如收买人心。很长时间以来，李建成看中了李世民身边的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尉迟敬德。

李建成身边实在缺少一个像尉迟敬德这样的人，既忠心又勇猛，在他看来，尉迟敬德就好像是李世民的一把保护伞，遇有疾风骤雨的时候，总能派上用场，现在李建成要将这把保护伞据为己有。

于是，李建成给尉迟敬德修书一封，表示要结为“布衣之交”，并送去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希望尉迟敬德能够归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千万不要小看“布衣之交”这四个字，事实上它代表了李建成的一种诚意。

所谓的“布衣之交”就是没有地位高低差别的交情，作为太子的李建成能和身为臣子的尉迟敬德说这样的话，可以看出李建成是很有诚意的，何况又送去了大量金银财宝。

在李建成看来，尉迟敬德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即使不便马上脱离李世民，也会一点点地逐渐向自己靠拢。但是，令李建成万万想不到的是，尉迟敬德并不买账。

尉迟敬德也给李建成修书一封，表示自己曾经是刘武周的手下，对抗唐朝已经是罪大恶极了，幸好李世民不计前嫌重用自己，现在既然身为秦王的人，就应该效忠秦王，绝不能有二心。

在信的最后，尉迟敬德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如果我收了您的钱财依附于您，那就是个见利忘义的人，太子殿下需要见利忘义的人吗？

有水平！实在有水平！

说句实话，在我看到尉迟敬德说这句话之前，我对他一直停留在武夫的印象，只会在战场上打打杀杀的主。但是当我看到这句话后，我对他的印象彻底改变了。在我看来，这句话体现了一种智慧，一种不甘心做被人利用的奴才的智慧。

要明白如果你选择了背叛，那么接下来你将有可能被所有人背叛。尉迟敬德没有选择背叛是个让人敬重的人。

而从尉迟敬德的话中，我们明显可以看出他之所以效忠李世民，完全出于两个字———义气。在这个世界上，讲义气的人总是令人敬佩的。

拉拢尉迟敬德的事最终以失败告终，这件事让李建成终于明白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被金钱打动。

当然，这个世界上，见钱眼开的主也还是蛮多的。常何就是其中的一个。

收买人心

面对李建成的分化、打压、收买人心，李世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去应对，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时也收买李建成的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和李建成收买尉迟敬德这样的大人物不同，李世民收买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事实证明，后来正是这些小人物在某种意义上左右了历史的发展进程。

第一个人：常何。

常何，时任玄武门禁军守卫将领，曾经加入过瓦岗军，后来跟随李密投降了唐朝，李密叛唐后，跟着李密一起出逃，李密被杀后，常何再次归顺唐朝，因为有和李密共同出逃的污点，所以二次归顺唐朝以后，他的官职被降低了。

作为门卫的常何，在当时来讲实在微不足道。但是历史有时是失重的，它往往出人意料地将很多应该由诸多大人物完成的任务，交给了很多小人物，常何就是其中的一个。

关于李世民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收买的常何，以及用的什么收买手段，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不过在我看来，收买人心的工作，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的，感情需要慢慢培养嘛。至于收买的手段，无非是金钱与美女。

如此看来，常何的确是个见钱眼开的人。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有很多人认为，李世民收买常何，就是为了方便在玄武门发动政变，在我看来，这种说法不太靠谱。

在前面我们说过，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前一直有退守洛阳的想法，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就说明李世民主观上并不想发动政变，所以收买常何，从李世民的主观意志来讲，和玄武门事变没有任何关系。

在我看来，常何只是李世民收买禁军将领中的一个。也就是说，在当时，李世民很可能收买了一大群的禁军将领，而常何无疑是收买最成功的一个。

当然，李世民收买禁军将领是为了在禁军中安插自己的人，以备发生紧急情况时能够自救，如果没有后来一系列的突发事件，他是断然不会采取暴力手段的。

那么常何为什么就不能像尉迟敬德那样坚持自己的原则，拒绝李世民的收买呢？其实，这与他的地位有关。

从常何的经历中我们不难看出，这位仁兄并不受朝廷的待见，可以说能够担任玄武门的禁军守卫将领，已经算是重用他了，这也就证明在当时来讲他不属于任何派系，没有派系就没有靠山，没有靠山就别想升官。

如果一切就此平静地度过，也许常何干到老最多也就是个保卫科长，然后混个退休金回家养老。

但常何至少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在他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自己官职怎么说也应该得到升迁，但是没有靠山的他无论如何是实现不了这个愿望的。所以面对李世民的拉拢和收买，常何义无反顾地跟了过去。

我虽然对常何的行为不能认同，但是我能理解。因为在他的心中，至少还有一样东西存在———理想。

他不可能像李世民那样，统领千军万马，也不可能像房玄龄、杜如晦那样治大国若烹小鲜，作为一个小人物，我想他最大的理想就是能有个好的前途，穿上等的绫罗绸缎，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然后祭祖的时候，对着祖先说一句：常何没给你们丢脸。

而现在秦王李世民丝毫没有鄙视常何，还能让他实现心中的理想，常何难道不感激吗？所以我说，常何被收买，是因为他想实现心中的理想，而作为一个小人物，他是没有其他途径去实现的。

当然，被收买的常何当时肯定想不到，自己作为一个小人物，居然承担了和自己身份不符的巨大历史责任。

第二个人：王晊。

王晊是李建成的手下，时任东宫率更丞。

率更丞是东宫率更寺中的官员，率更寺是掌管宗族次序、礼乐、刑罚的地方，一把手是率更令，下边有两个副手，就是率更丞。

作为太子党的成员，王晊如果一心一意地做好本职工作，相信一定会有个很好的前途，但为什么王晊偏偏被李世民收买了呢？在我看来，王晊很可能并不受李建成的重用。

前边我说过，率更丞是二把手，或许在王晊看来，以自己的才能应该完全有能力当一把手，或许他根本就认为自己应该像魏徵那样，成为李建成的首席谋士。可惜的是，王晊的理想不能成为现实，有能力的人多如牛毛，想让领导器重你，给个理由先？

久而久之，王晊的心理开始失衡，随之而来的就是压抑，压抑久了很可能就会爆发，当然爆发的形式多种多样。脾气大的很可能找领导大吵大闹一番，脾气柔和一些的或许开始寻找机会，暗中打击报复。

王晊能够成功被李世民收买，或许就是出于一种报复李建成的心理。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不过后来在昆明池政变中，正是王晊将李建成政变所有的计划报告给了李世民，才使得李世民成功逃过了一劫，这不能不说是对李建成的报复。

朋友的朋友是朋友，敌人的敌人也是朋友。

同时，王晊的被收买很可能还反映出了一个问题：东宫太子集团人心不和。

从李建成拉拢尉迟敬德的做法，我们明显地可以看出，李建成笼络人心的手段并不高明，这也说明他对自己手下人的笼络或许也并不成功。

从史书记载来看，李建成如果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总是和李元吉一起讨论，而对于其心腹的参与，史书记载的很少。这就说明李建成的东宫太子集团，表面听起来好像很能唬人，实际上能为李建成真正谋划事情的，除了魏徵之外，似乎就没有别人了。

大家工作都没有积极性，那就是领导的问题。

在笼络人心的手段上，可以说李建成有着明显的缺陷。而这个缺陷也为他后来在玄武门事变中的惨败，埋下了导火索。

而李世民这边正好和李建成相反。从后来计划发动玄武门事变我们明显可以看出，李世民的身边有一批为他尽死力、知机识变的将士，在这一点上不能不说李世民笼络人心的手段是非常高明的，无论是文臣、武将，甚至连常何这样的小人物，李世民都倾心去培养感情。这样的领导如果没有人肯为他卖命，那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李世民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心合一，这一点也让李建成羡慕不已。

但是目前情况下，李建成还是合法的太子，李世民还处于藩王的地位，这个问题不是人心合一就能改变的。万般无奈之下，李世民想到了一个可以改变现状的方法，当然这个方法也是无奈之举。

这个方法，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退守洛阳。

李世民的想法

关于李世民退守洛阳的想法，有一种说法似乎很流行。

说是李建成为了除掉李世民，决定在请李世民吃饭的时候，用毒酒结果了他的性命，可事情偏偏不凑巧，也许是李建成的毒药下得不够分量，或者是在市面上买了假药，李世民喝完毒酒后，虽然满口吐血，但是最终却没有丧命！

这件事情后来被李渊知道了，结果训斥了李建成一顿，同时安慰李世民让他不要觉得委屈，为了避免兄弟二人的争斗，李渊决定让李世民去洛阳，并且将陕州以东的广大地区，划为李世民所有，而且特许李世民效仿当年梁孝王的做法，可以建天子的旌旗，这也就是说将天下一分为二，平分给两个儿子！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根本不靠谱。

这种说法很可能是李世民后来的一种自我掩饰。

前边我们说过，李建成目前的地位根本没必要对李世民痛下杀手，而且真要想毒死李世民，一定会精心挑选上等的极品毒药，并且还会猛下量，怎么可能会出现李世民口吐鲜血而不丧命的事情呢？而且李渊知道这件事情后，仅仅是训斥了李建成，居然没有严厉处罚他，这明显不符合常理，似乎很说不过去，所以这种说法是明显的扯淡。

事实上，李世民退守洛阳的想法完全是他自己的设想。

洛阳是和长安一样的古都，长安虽然是唐朝的都城，但是若从自然条件，地理位置来分析，洛阳实在比长安更加优秀。

因为在洛阳，有一条隋炀帝杨广修建的大运河，这条大运河将河北、山东、江南等地的经济、文化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可以说有了这条大运河，当时全国的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洛阳，这就使得当时洛阳的战略地位比长安更加重要。

自从平定王世充后，洛阳便成为了李世民的根据地。

现在李世民在和李建成的斗争中除了人心合一之外，其余丝毫不占优势。与其在朝廷和李建成斗来斗去，还不如去洛阳营建自己新的战略基地，将其做大做强，进而和长安分庭抗礼，何必在长安这一棵树上吊死？

如此看来，这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做法。于是李世民派亲信温大雅率先去洛阳，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另外，派车骑将军张亮带领一千人马秘密地前往洛阳进行招兵买马，因为李世民当时在朝廷是不能公开搞大的军事动作的，他的意图是，以张亮带去的一千人马为班底，然后通过征兵，从而培植自己的私人武装力量。

张亮的任务除了征兵之外，还肩负秘密结交山东豪杰的重任。因为李世民明白，李建成有李艺、李瑗这样的地方势力支持，如果自己一旦以洛阳为根据地对抗长安，那么和李建成的斗争势必将会升级，所以地方势力的支持将至关重要。

应该说，李世民这样的安排也是比较合理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张亮的行为最终让一个人发觉了。

这个人就是李元吉。

圈套

李元吉敏锐地发现了张亮的动向，于是他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李建成。李建成迅速以“图谋不轨”的罪名秘密地将张亮逮捕。

李建成的这种做法，意图相当明确，那就是逮捕张亮后，通过严刑逼供，让张亮坦白交代李世民的整个计划，从而掌握李世民“图谋不轨”的确切证据，然后上报朝廷，将李世民置于死地。

可以说，李世民下有行动，李建成上有对策。可惜的是，李建成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因为张亮在狱中就是不开口，任凭你严刑拷打，反正是打死我也不说。没办法，没有证据只能放人。

虽然张亮被释放，但是结交山东豪杰的事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再开展了，无奈之下，李世民只能暂时放弃，退守洛阳的计划就这样搁浅了下来。

当然，此时的李建成也很郁闷。

这是一次绝好搞倒李世民的机会，因为李建成也明白，虽然现在自己在朝廷拥有优势，可是一旦李世民离开长安，那双方的矛盾就绝不仅仅限于宫廷斗争了，可以说最终的形势只能是导致战争的爆发，真要是打起来，谁胜谁负还真是不好说。

李建成当然不想失去在朝廷的优势。虽然这一次他成功抑制了李世民退守洛阳的做法，但是未来呢？李建成实在没有把握。

不行！绝不能让李世民的计划得逞。这一次，必须彻底解决李世民的问题。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李建成转变了以往防守反击的做法，变成了主动进攻。而且李建成下定决心，一击必中。

终于，李建成等到了这个机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武德九年（626），六月一日。

这一天，唐朝北部边城乌城送来战报，说突厥数万骑兵有围攻该城的迹象，请朝廷早做准备。

得到这个消息后，李建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随后，李建成向朝廷推荐李元吉为统兵元帅率军北征，得到了朝廷的同意。

李元吉当然明白大哥推荐自己的目的，于是借故向朝廷申请抽调秦王府的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段志玄等将领跟随自己一同出战。白痴都能看得出来李元吉的这个建议到底针对谁，抽调李世民身边的人，让你成为光杆司令，看你横行到几时！

事实上，在这个建议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既然已经抽调了秦王府的人，那么秦王府的人暂时就归到李元吉手下领导。我们都知道，军队在出征之前，是要进行相关准备工作的，例如准备武器、铠甲、粮草等，那么在这个过程中，秦王府的人就必须和李元吉一起做相关的事情，要知道备战这种工作，是个体力和技术活，在工作中出现一些纰漏都是很正常的。

而李元吉恰恰就是要寻找这些人的纰漏，只要出现纰漏，就问你的罪。而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后来的岳飞实在没有错误，还被安个“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杀掉。李元吉的任务大致就是如此。

再看李建成。

李建成终于明白了要想把李世民彻底地留在长安城，唯一的做法就是：杀掉他。所以他决定在李元吉出征的那一天，和李世民一同去昆明池为李元吉饯行，在饯行仪式上埋伏好勇士，做掉李世民；然后和自己的老爹说李世民暴病身亡，到时死无对证，李渊即使怀疑，也找不出任何理由处决自己。

这个计划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昆明池政变计划。如此看来，李建成和李元吉兄弟二人实在是目标一致，分工明确。

毒！实在是毒！

但是，我们在前边也说过的东宫率更丞王晊将这个消息快速报告给李世民，李建成的计划再次落空。只是这一次，李建成没有想到，老天爷将成功的机会让给了李世民。

密谋

六月三日夜，秦王府。

当李世民从王晊的口中听到李建成要做掉自己的消息后，顿时觉得不寒而栗。虽然双方斗争了这么长时间，但彼此并没有超越那个界限———极端暴力，可是现在李建成率先破坏了那个规则，这是李世民所始料未及的。

此时的李世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去面对。向李渊揭穿李建成的阴谋吗？这样做，固然能避免这次的冲突，但是终究消除不了双方的矛盾。李世民开始彷徨了。不过在彷徨之际，李世民头脑还是十分清晰的，于是他召集部下商讨对策。

“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长孙无忌率先发言。长孙无忌的话谁都明白，所谓的先发制人就是让李世民杀死李建成。

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舅舅，他虽然并不同意先发制人，但是长孙无忌的话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启发，于是他缓缓地说道：“骨肉相残，这是古今的大恶，虽然我就要大难临头，但我还是想等李建成出手后，然后再仗义讨伐他，最后让父皇判他的罪，这样不是更好吗？”李世民的想法很明显，是要后发制人，如果决定要做，必须要师出有名。

“秦王！你有把握应对太子的出手吗？”李世民的话余音未落，尉迟敬德站起来问道。显然，尉迟敬德并不同意李世民的看法，因为在他看来，后发制人会有很大的风险，因为一旦李建成出手，很多事情是无法预知的。

李世民沉默了，这种沉默代表了他也没有把握。

“现在我们大家都誓死拥戴你，但是也请秦王为我们大家考虑！如果秦王不听长孙大人之言，敬德就此告辞，从此去做个草头王，不会跟着秦王去白白送死！”

“无忌当然也相随而去！”长孙无忌紧跟着说道。

长孙无忌说完这句话，现场一片寂静。

是啊！李世民即使你不考虑自己的前途，也应该为你手下的这帮兄弟想一想，所有的人跟着你，就是坚信在和李建成的斗争中，你将是最终的胜利者。所以你绝不能退缩。

“秦王想一想，现在齐王将我们这些人从你的身边调走，就是为了孤立你，我们都走了，不知道秦王你还能坚持多久？”程知节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就在李世民刚要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府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什么人？”李世民有些纳闷。

没有人回答他。片刻之后，脚步声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喊声：“请秦王早定大计！”

高声叫喊的人是秦王府的宿卫，共有八百人。

李世民惊呆了，他实在没有想到目前情况下，居然连自己平时蓄养的宿卫也来逼自己出手。

“你们这是在逼我不仁不义啊！”李世民声音有些哽咽。

“太子仁义吗？”尉迟敬德高声喊道。

然后，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寂静中透露着一丝凝重。

此刻李世民的确是骑虎难下，一方是跟随他多年的忠勇之士，而另一方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注定必须有一方受到伤害。

万般无奈之下，李世民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占卜。

“要不……占卜一下吧。”李世民轻声地说道。

说罢，李世民让人拿出龟壳准备算上一卦。

就在此时，部将张公瑾一把将龟壳抢过来扔到地上，高声说道：“哎呀！占什么卜啊？秦王现在就应该先发制人，别无选择！如果占卜结果不吉利，难道就不干了吗！”

张公瑾的言外之意是，李世民今天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有些事情由不得你了，不然的话，我们大家有可能都得陪着你去送死。

可以说，这是明显的逼宫。但是，李世民能理解。因为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他们有着自己的政治理想，有着对未来前途的憧憬，他们也有妻儿老小，也想让他们的家人过上最舒适的生活。而如今他们只能依靠李世民实现心中的理想，所有的人都明白，如果李世民失败了，那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既然如此，那就干吧。我是为了我自己，同时也是为了更多的人！

李世民缓缓地站起身来，环顾在场所有的人，然后他又缓缓地将眼睛闭上，片刻之后，他猛然间睁开双眼，目光中放射出一道寒光。

他终于开口说道：“敬德！你去把玄龄（房玄龄的字）和克明（杜如晦的字）叫回来，咱们共同制订一个先发制人的详细方案。”

既然决定先发制人，也就不再理会朝廷的法律，为了制订一个周密的计划，房杜二人必须回来。不过令李世民没有想到的是，尉迟敬德却没有将两个人领回来，因为他们拒绝了李世民。

“他们说什么？”李世民问尉迟敬德。

“两位说现在身为朝廷命官，不能再和秦王有任何联系，如果私自回来，那就触犯了朝廷的法律，很可能被处死，所以不能回来！”

“笑话！我要是行动失败了，他们曾经是我的部下，太子饶得了他们吗？糊涂！”说罢，李世民将佩刀随手递给尉迟敬德，说道：“你再去一趟，跟他们说明我意已决，如果他们愿意来那是最好，如果推辞不来，你就……”李世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做了一个向下切的动作。

在他看来，如果房杜二人真的不来，说明不是背叛了自己，就是不愿趟这浑水。既然如此，那就结果了两个人，免得生出事端。

是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

事实上，李世民的判断是错的。

房杜二人其实和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人的观点一样，他们都明白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矛盾终究避免不了极端暴力的方式，之所以拒绝李世民是怕李世民下不了决心。如果下不了决心，那两个人回到秦王府完全没有意义，而且朝廷知道了还会治罪。

其实二人拒绝李世民是一种激将法。

所以当尉迟敬德带着李世民的佩刀第二次来到后，房杜二人顿时明白了这一次李世民是彻底下定了决心，所以毫不犹豫地化装成道士跟着尉迟敬德回了秦王府。

就在那个晚上，秦王府灯火通明，李世民和他的智囊团制订了一个袭杀太子李建成的计划，也就是在那个夜晚，历史在不经意间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关于李世民这些人具体是怎么谋划的，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通过后来李世民等人在玄武门事变中所做的事情，我们还是可以分析出他们的计划大致由以下几点组成：

一、在玄武门设置伏兵，采用擒贼先擒王的策略，首先干掉李建成和李元吉，然后消灭太子军和齐王集团；

二、如果一切顺利，将迅速进宫控制皇帝，然后逼宫退位；

三、如果作战不利，也将迅速进宫控制皇帝，然后胁迫皇帝下令让东宫、齐王集团放下武器，从而制止冲突。

当然，在这个计划中，李世民一定想到了如果一旦控制皇帝不利该怎么办？

在我看来，他们的计划是如果一切都不顺利，那就以皇帝为人质，控制长安，如果控制长安不利，那就挟持皇帝退守洛阳。

虽然在后来的玄武门事变中，李世民大获全胜，但是在事先的谋划中，我觉得这一点肯定是想到了。

在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点是控制玄武门。

玄武门是长安太极宫城的北门，也是保卫皇宫的禁卫军驻扎重地，更是出入内宫的必经之地，控制了玄武门，可以在不惊动长安城禁军的情况下迅速控制内宫，如果控制不了玄武门，不仅挟持不了皇帝，恐怕连皇帝的面还没见到，估计就全都挂了。

关于玄武门的重要性，著名的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已经做过深入的分析，在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当然，李世民选择玄武门，还有个原因就是驻守那里的将领是常何，现在看起来，当初收买常何实在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整个计划堪称完美，但美中不足的是，有一件事情，所有的人都无法确定。那就是，这次政变定在什么时间？因为政变成功的前提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要从玄武门经过。这是个不好解决的问题，更是变数最大的问题。

就在众人挖空心思地琢磨怎样才能引出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时候，秦王府宿卫来报，李渊急召李世民入宫觐见。李世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父皇知道我要动手吗？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玄龄、克明你们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可有人看见？”李世民急忙问道。

“没有啊！即使有人看见，也绝不会认出我们两个人的，要不我们为什么化装成道士啊？”房玄龄连忙说道。

“真是奇怪！那这么晚了父皇为什么还要召我进宫呢？”李世民狐疑起来。

“秦王！我想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不如我们现在就召集人马直接攻打东宫和齐王府，杀他个措手不及！”尉迟敬德说道。

“不！在一切都没有明朗之前，先不要急于行事，以不变应万变，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现在进宫面见父皇！看看情况再说！”

局中局

就在李世民和众人谋划的时候，李渊同时也得到了一个消息。虽然这并不是揭露李世民策划政变的消息，但确实是个能在顷刻间要他性命的消息。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太史令傅奕夜观星象，发现太白金星从东南方划过，往西北方向落去，傅奕根据自己多年积累的占星学知识，由此得出了一个结论：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结论，所以傅奕立即将这个结论上报给了李渊。

很长时间以来，李渊十分清楚李世民的野心，现在天象显示出秦王当有天下，李渊敏锐地感觉到，李世民可能要动手了。当然，他并不知道李世民动手的对象是李建成，而不是自己。

不过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李渊并不想冤枉李世民，和当初处理杨文幹造反事件一样，李渊也急召李世民入宫觐见，如果李世民不敢来，那就说明天象的显示很可能会成真。

可是李世民来了，而且看起来很从容。

“太史令傅奕刚才夜观天象，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你知道是什么秘密吗？”李渊开口问道。

“请父皇恕罪！儿臣不知！”

“是一个关于你的秘密！”李渊随口说着，说完他抬起眼睛死死地盯着李世民。

李世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难道他真的知道了吗？不！在他没有挑明之前，一切都还是个未知数。

“我的秘密？儿臣能有什么秘密啊？”李世民故作镇静地说道。

“傅奕说太白金星划过天空，他由此推断你将有天下！所以我召你进宫来，想问问你这是真的吗？”当李渊说完这句话后，李世民顿时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原来是这样啊。紧跟着，他发现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一个调虎离山的计划，在李世民的头脑中瞬间形成了。

“父皇！这是太子和齐王等人陷害儿臣啊！父皇有所不知啊，太子和齐王之所以陷害儿臣，是因为儿臣知道他们做了对不起父皇的事情。”

“哦？什么事情？”李渊顿时觉得纳闷。

“儿臣不敢讲！”

“恕你无罪！讲！”

“太子和齐王淫乱后宫！”李世民说完，马上叩头在地。

什……什么？淫乱后宫？

臭小子！居然八卦到你老爹头上来了。李渊顿时怒不可遏，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李世民是万万不敢这么说的。

忽悠有时是要不惜血本的，正所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可有证据？”

“有！儿臣丝毫没有做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今天他们陷害我，就是想借您的手杀掉我，其实他们是想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儿臣今天死不足惜，可是实在耻于去见这两个贼人，父皇啊！恳请您给我个机会，明天早朝儿臣愿与太子和齐王当庭对质，如果我说了谎话，儿臣愿以死谢罪。”

李世民声泪俱下。

“好！你说明天当庭对质，就这么办！明天早上你们兄弟三人一起入宫见我！”

臭小子，想忽悠我，没门，到时拿不出证据，你将死路一条！

不！不用等到明天对质，我将解决所有的问题。

李世民运用自己的智慧，将老爹玩弄于股掌之间，本来这次谈话的主题是关于天象显示李世民当有天下的问题，为什么到最后却演变成李世民和李建成要当堂对质呢？

归根到底，是他成功利用了人性的一个弱点：好面子。

无论谁听到自己的老婆和别人有暧昧的关系都会坐不住的，何况是皇帝。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丢的不仅仅是李渊的面子，而是整个国家的面子。而且当事人还是太子。

李世民的这个爆料实在太猛，以至于猛到让他老爹居然忘记了这次谈话的主题，只想着如何挽回自己的声誉。可以说李世民是在通过混淆视听，干扰李渊正常思维的情况下，成功钓出李建成和李元吉这两条大鱼的。

就此开始吧。时间就定在六月四日清晨。

李世民安然地回到秦王府，开始着手准备。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几个时辰。天亮后，所有的准备工作必须就绪。

李世民行动相当迅速，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在玄武门外布置好了一切，参加这次军事行动的除了李世民之外，还有尉迟敬德、程知节、秦琼、张公瑾、张士贵、侯君集以及秦王府的八百宿卫。

当然这一切还要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常何。正是常何的默许，才使得李世民等人成功控制了玄武门。

刀出鞘！弓上弦！

所有的人都已准备妥当，只等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到来。

就当所有的人都在凝神等待时，一个柔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众人回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这个人就是李世民的妻子———长孙氏，即后来的长孙皇后。

“大家一定要小心啊。”声音虽然很轻，却显得那么有力。然后，她的嘴角便露出了浅浅的一笑。

很多时候，女人的一个微笑，一句关心的话，往往会胜过男人们千百句口号。长孙氏的出现，让大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是的！到现在为止，这已经不仅仅是内部的宫廷斗争了，它早已成为一个个家庭的政治冒险。

众人看着长孙氏，缓缓地点了点头。无须更多的言语，无须更多表白。

放心吧！我们坚信这一战，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

长孙氏离去了，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泪水淌满了脸颊。

好好干吧。无论胜败，我都将与你们永远在一起！

此战必胜！不胜则死！

致命的自信

事实上，李世民的准备工作并没有做到密不透风。就在他积极部署安排的时候，一个人探听到了消息。这个人就是张婕妤。凭着女性天生的敏锐直觉，她觉得李世民似乎可能要有什么不利于东宫的举措。所以，她毫不迟疑地让人将这个消息在第一时间，通报给了李建成。在此之前，宫里的太监已经下旨给了李建成，让他明天早上入宫觐见。现在张婕妤又送来了李世民那边的消息，李建成心里开始犹疑起来。

在他看来，这二者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只是他无法确切地判断出这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于是，他找来李元吉商量如何应对。

“大哥！我觉得这两件事似乎都很蹊跷，不如你明天称病暂不上朝，然后咱们集合人马以不变应万变！”李元吉说道。

“父皇召见咱们，而且是让咱们兄弟三人一起入宫，明天李世民也要上朝，他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举动！”李建成分析道。

“我觉得张婕妤的消息不能不重视，她说李世民集合了人马往玄武门奔去，大哥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嗯……玄武门的守将常何是禁军的头领，和李世民没有什么往来，如果李世民在玄武门有什么举动，他至少应该上报皇上，可是现在常何那里没有动静啊……”

李建成的大脑飞速地转动，但也想不到常何是这个事情的关键人物。

“大哥！就按我说的办吧。还是谨慎些好。”

“不！父皇召见咱们，很可能有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去，父皇要是怪罪下来怎么办？明天我们必须要去，四弟放心，即使李世民有什么非分的想法，皇宫禁地岂能容他乱来，你我明天尽管进宫就是！”

事实证明：错误就酝酿在绝对坚信自己判断的基础之上。此时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当然想不到，他们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

带着这份自信，李建成和李元吉最终向着玄武门走去。当然，对于他们来讲也是走向了地狱之门！

喋血宫门

六月四日，东方已经渐渐现出曙光，天已经亮了。

乳白色的晨雾渐渐地开始升起，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层神秘的气氛下，霎时间，一阵风吹来，晨雾随风一缕缕地飘向远方，谁也不知道会飘到什么地方，直到消失。

人生，有时岂非也和烟雾一样？

“来了！秦王动手吧！”尉迟敬德首先发现李建成和李元吉以及随行的三十余名亲兵向玄武门走来。

“敬德跟我过去，其他的人先不要动！”李世民说道。

说罢，尉迟敬德带着自己手下的七十多名亲兵，跟着李世民向李建成和李元吉走去。

当李建成和李元吉看到李世民的时候，表情顿时僵住了。

“二弟上朝还用带这么多宿卫吗？”李建成开口问道。显然他还没意识到李世民就要向自己动手。

李世民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大哥！我想我们之间的争斗该结束了！”

“争斗结束？什么意思？”李建成觉得很纳闷。

“大哥！快跑啊！李世民今天要在这里动手，大哥你先走，我掩护你！”李元吉的反应还是相当快的，然后他抽出弓箭准备反击，也许是因为紧张的原因，居然三次都没有拉开弓。

李元吉的话瞬间点醒了李建成，随即他二话没说掉转马头准备逃跑。

就在李建成拍马准备逃走时，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疾风吹过。

“嗖！”一支冷箭穿透空气，瞬间向他射了过来。然后，他便听到了自己喉咙破裂的声音。

“你……”李建成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身子已经不听他的使唤了。

他到死也没有想到，为什么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是的！这是玄武门射出的第一箭，这一箭正是李世民射出的。正所谓一箭定乾坤！

当李元吉看到大哥倒在自己身旁后，顿时怒不可遏，他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居然这么干脆地就杀了李建成！

“李世民！你谋害太子，罪不容诛！我跟你拼了！”李元吉说完带着三十多名亲兵向李世民冲了过来。到了这个时候，李元吉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怒火中烧的他只想着为死去的大哥报仇。

看见李元吉一伙人向李世民冲了过来，尉迟敬德立即带着七十名亲兵迎了上去，双方随即开打。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李元吉肯定是寡不敌众。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偏偏发生了。

李世民的坐骑受了惊吓，向旁边的树林狂奔而去，途中他忽然被树枝勾住腰带摔倒在地，无法起身。就在李世民奋力挣扎时，李元吉拍马赶到。

他一把夺过李世民的弓箭，狠狠地扔在地上，然后用他那双粗大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李世民的脖子。

“没想到吧李世民，你杀死了大哥，这就是老天爷对你的报应！”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尽全力，恨不得顷刻间扭断李世民的脖子。

同时，李世民也拼命地想掰开李元吉的手，并且说道：“四弟！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我不听！有什么话到那边和大哥去说吧！”李元吉的表情已经扭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元吉猛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喝一声：“住手！赶快松开秦王！”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来的人正是尉迟敬德。

正当他的大脑急速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一支冷箭已经射入了他的后心。这是玄武门事变射出的第二支箭。

李元吉也倒了下去，倒下去的那一刻，眼睛死死地盯着尉迟敬德。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作为皇子，最终会死在臣子的手里。

“秦王！下一步该怎么办！”尉迟敬德扶起李世民。

“玄武门那边怎么样了？”惊魂未定的李世民气喘吁吁地说道。

“秦琼他们已经替我解决了东宫那三十多个亲兵，正等着秦王下令呢！”

“咱们赶紧回去，按照事先的计划，大家一起退到玄武门内，控制内宫！”

李世民做出这个决定，除了是事先计划好的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敏锐地判断出虽然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经毙命，但是东宫和齐王府的其他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李世民和他的人以极快的速度退进了玄武门内，当然尉迟敬德在进入玄武门之前，没有忘记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割下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带在身边。在他看来，虽然这两个人已经死去，但是他们的首级可能还有利用的价值。

就在李世民他们刚刚退入玄武门内，便看到身后有大批人马向玄武门这边冲了过来。

东宫和齐王府的人已经杀到。

逼宫

就在李世民和尉迟敬德赶回玄武门的同一时间，东宫和齐王府的人便得到了玄武门事变的消息。

东宫车骑将军冯立率领副护军薛万彻和直府左车骑将军谢叔方立即集合两千人马，迅速地向玄武门冲去。当他们冲到距离玄武门还有五百多米的时候，李世民等人正好退进了玄武门。

“冲进去！剿灭这伙反贼！”冯立高声喊道。

如果他们真的冲进玄武门，那么李世民等人将会陷入很被动的境地。

八百对两千！

一锅夹生饭，吃不了也要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世民这边忽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只见他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将玄武门的宫门用力关上。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人的臂力居然如此惊人。这个人就是张公瑾。

随着宫门的关闭，李世民等人暂时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但是很快他们就听到了外边攻打城门的声音。

“撞开城门！杀进去！”冯立继续高声喊道！

“咚！咚！咚！……”东宫和齐王府的人调来撞城车，猛烈地撞击着城门。

“顶住城门！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李世民下令说道。

八百宿卫一拥而上，将城门牢牢地顶住。

“撞！使劲地给我撞！实在不行就把云梯运过来，架云梯攻城！”此时的冯立已经是怒不可遏。

“将军！我看咱们不如直接攻打秦王府！”副护军薛万彻说道。

“攻打秦王府？”

“对！李世民发动政变，相信所有的兵力现在都在玄武门这里，秦王府一定空虚！”

薛万彻的话顿时让冯立茅塞顿开，但是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让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武器，如果这些人肯出来缴械投降，冯立并不愿意多伤及无辜。

冯立沉吟了一下，说道：“跟他们说，如果不打开城门投降，咱们就直接攻打秦王府！”事实上，他的这个决定错得很离谱。

机会稍纵即逝。

“好！”薛万彻高喊道，“秦王殿下，你赶快打开城门，出来投降，不然的话我们将攻打秦王府了！”

当李世民听到这句话时，顿时大为惊恐，因为秦王府的所有精英，现在都在自己的身边，留守在那里的只有几个文官和长孙氏，如果太子军一旦转头去攻秦王府，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怎么办？怎么办？”李世民慌忙之下问左右的人。

“要不打开城门冲出去，和他们决一死战！”秦琼说道。

“不行！不能出去！咱们现在控制着内宫，还能和东宫有叫板的资本，一旦出去必死无疑！”尉迟敬德说道。

说罢，尉迟敬德快速地登上城楼，拿出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对着玄武门外高声喊道：“外边的将士听着，太子和齐王意图谋害秦王，秦王根据皇上的旨意，将二人正法，你们切不可助纣为虐，赶快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如若执迷不悟，死路一条！”

尉迟敬德此言一出，玄武门外的太子军顿时军心大乱。在他们看来，李建成和李元吉已死，继续战斗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顷刻间作鸟兽散，很多人纷纷逃走。

冯立和薛万彻等人虽然尽全力约束手下，但是依然无法阻止大量逃散的士兵，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十几名亲兵离开长安，逃亡终南山。

至此，玄武门政变宣告成功！

政变虽然成功，并不意味着李世民的地位就有了保障。因为在内宫最深处的那个宝座上，还坐着皇帝李渊。对于在玄武门发生的事情，到现在为止，李渊毫不知情。

如果他知道了，会是个什么态度呢？

按照李世民等人事先的计划，政变成功后将进宫控制皇帝———逼宫退位。于是就在玄武门事变刚刚结束，李世民让尉迟敬德带着十几名亲兵迅速进宫。此时的李渊正和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一起在皇宫新开发的人工湖里尽情地泛舟。

“陛下！臣尉迟敬德特来拜见！”刚刚经历了玄武门外的那场厮杀，尉迟敬德的盔甲已经沾满了血污，更要命的是来见皇帝的时候这位仁兄居然带着长矛。

《唐律疏议》上明确记载：滥入大内者处以斩刑，所谓的滥入就是没有皇帝的召见随便入内，携带武器进宫更是罪加一等。

尉迟敬德在朝廷待了这么多年，这条法律无论如何也是知道的，但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做？很明显，尉迟敬德是故意的。

故意触犯朝廷的法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这个人脑子出了问题；第二种是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尉迟敬德显然不是第一种人，而是第二种。

那么他为什么不在乎？虽然史料上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我依然坚信，尉迟敬德在去见李渊之前，李世民一定对尉迟敬德说了这样一些话：“如果皇上识趣的话，肯将军权交出来，肯立我为太子，你就按照他的意图去办，如果不同意的话，你就将他软禁起来！”

事情到了现在，已没有回头的可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所以在李世民的授意下，尉迟敬德即使触犯朝廷的法律也全然不在乎。因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皇帝有异议，立刻软禁。

幸好，李渊的反应很快。

“爱卿为何如此模样啊？”李渊惊恐地问道。

“启禀陛下！太子和齐王作乱，现在已被秦王诛杀，秦王怕皇上受惊，特地让臣来保护陛下！”

保护？纯粹是扯淡，你现在拿个长矛站在我身边，鬼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哦！原来是这样啊！没想到今天会发生这种事情，你们说该怎么办啊？”李渊转头问裴寂等人。

李渊实在是狡猾狡猾的！

现在看来，只有让位，但是让位的话绝对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然的话，堂堂的大唐开国皇帝颜面何存？所以，他将球踢给了裴寂等人。

“陛下！当初起兵的时候建成、元吉等人并没有参加，对于大唐的建立也没有什么功劳，但是现在他们嫉妒秦王的功劳，共同作乱，幸好秦王及时出兵剿灭了他们，我认为秦王功劳盖世，陛下应当将朝政放心地交给秦王！”陈叔达抢先说道。

“是啊！陛下！我相信只要交给了秦王，就一定不会再出什么乱子了！”裴寂跟着说道。

“嗯，你们说得很对啊。这也是朕多年的愿望，朕意已决，将朝政交给世民。”李渊坚定地说道。

多年的愿望？你早干什么去了！真是他娘的一片墙头草！不过这也可以理解，谁都看的出李世民是拼命来的，如果稍有不慎，自己很可能就会到阎王那边和李建成、李元吉做伴。

随后，李渊下令让宇文士及和裴矩出面，命令东宫和齐王府剩下的人放下武器，停止战斗。但是杀戮并没有停止。

就在当天，李建成的五个儿子和李元吉的五个儿子全部被斩，其余的人，男的充军，女的入宫为奴。

无语……

六月七日，李世民被立为皇太子。

八月九日，李渊退位，自为太上皇，李世民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

李世民终于坐上了那个代表最高权力的宝座，这个宝座他并不陌生，以前他来到这里，跪在这个宝座前，向他的父亲行礼，现在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人都要在这个宝座前向他顶礼膜拜。

这个感觉实在太好了。

虽然他的皇位来源有些不正，虽然在玄武门之变前，他根本没有继位的可能，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在政治斗争中，永远是成王败寇。

放心吧，拥有权力的同时，我也知道随之而来的义务。

放心吧，我不会让大家失望的，无论是曾经的朋友，还是曾经的敌人。

放心吧，我坚信大唐帝国在我手中定会四方来贺！

目录

1. 引 子

2. 第一章、开启贞观

1. 1、决策

2. 2、四个命令

3. 3、突厥袭来

4. 4、朝堂对峙

5. 5、渭水之盟

6. 6、真的是永别吗？

7. 7、封赏惹的麻烦

8. 8、派系不同

3. 第二章 调整班子

1. 1、大讨论

2. 2、决定

3. 3、萧瑀的暴脾气

4. 4、罢免

5. 5、继续调整

6. 6、策略

7. 7、转折

8. 8、最后的微笑

4. 第三章：北征突厥

1. 1、突厥的历史

2. 2、给个理由先

3. 3、扶植

4. 4、出兵

5. 5、深入

6. 6、离间

7. 7、求和

8. 8、出击

9. 9、完胜

10. 10、录功赦罪

5. 第四章、玄奘之路

1. 1、身世

2. 2、辗转四方

3. 3、初遇险阻

4. 4、走出边关

5. 5、大漠孤影

6. 6、高昌境遇

7. 7、辩论

8. 8、印度见闻

9. 9、推上祭坛

10. 10、载誉归来

6. 第五章、声名远播

1. 1、开放的胸怀

2. 2、渊源

3. 3、追？还是不追？

4. 4、千里奔袭

5. 5、连闯三关

6. 6、慕容顺的时来运转

7. 7、功成身退

8. 8、落寞的太上皇

7. 第六章：群智生辉

1. 1、魏徵

2. 2、房谋杜断

3. 3、布衣宰相

4. 4、戴胄

5. 5、后宫良佐

6. 6、《氏族志》

7. 7、《括地志》

8. 第七章 西线战事

1. 1、失败的求婚

2. 2、进逼

3. 3、文成公主

4. 4、目标：高昌

5. 5、分歧

6. 6、戏剧性的变化

7. 7、摇尾乞怜

8. 8、攻取高昌

9. 9、瞬间跌落

9. 第八章：暗战

1. 1、李承乾的变化

2. 2、双重人格

3. 3、挥霍资本

4. 4、宠爱李泰

5. 5、李世民的想法

6. 6、纵容

10. 第九章 储位之争（一）

1. 1、伤怀

2. 2、积蓄势力

3. 3、心魔

4. 4、密谋

5. 5、误会

6. 6、不自量力

7. 7、闹剧

11. 第十章 储位之争（二）

1. 1、告变

2. 2、试探

3. 3、李治的秘密

4. 4、李泰的错误

5. 5、纠结

6. 6、侯君集的结局

7. 7、平衡

8. 8、太子被废

9. 9、表演很到位

10. 10、尘埃落定

12. 第十一章 高句丽恩怨

1. 1、恩怨渊源

2. 2、京观

3. 3、弑君

4. 4、导火索

5. 5、抱歉，调解无效

6. 6、错位的想法

7. 7、分歧

13. 第十二章 东征高句丽

1. 1、留守者

2. 2、出击

3. 3、伏击

4. 4、盖牟之战

5. 5、攻陷卑沙城

6. 6、信心

7. 7、4千PK4万

8. 8、辽东城大战

14. 第十三章 半途而废

1. 1、不战而降

2. 2、无奈的保守

3. 3、计划

4. 4、薛仁贵

5. 5、死局

6. 6、放弃

7. 7、脱岗惹的祸

8. 8、撤兵

15. 第十四章 三人之死

1. 1、刘洎的失误

2. 2、刘洎之死

3. 3、隐藏的秘密

4. 4、张亮的历程

5. 5、张亮之死

6. 6、杀人于无形

7. 7、天象

8. 8、李君羡之死

16. 第十五章 扬威

1. 1、突生变故

2. 2、借兵

3. 3、火牛阵的威力

4. 4、凯旋而归

5. 5、西征龟兹

6. 6、战术是个大问题

7. 7、进击

8. 8、最后的挣扎

17. 第十六章 伤逝

1. 1、痛失重臣

2. 2、丹药？毒药？

3. 3、术士大忽悠

4. 4、最不放心的人

5. 5、大幕落下

6. 6、尾声

引 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李世民端正坐在皇帝宝座上，俯视着这个帝国的一切，真是世事难料啊，虽然在之前的玄武门事变中他还面临着危局，但此刻这个帝国已经真正属于他了，最终上天让他如愿以偿的登上了皇帝宝座，而那个早已人头落地的李建成和李元吉将毫无悬念的逐渐被人们所遗忘。

李世民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在今后的很长时间里，他可以甩开臂膀，用自己所得到的最高权力，去实现一个大唐帝国富国强兵的梦想。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就此开始吧！

一个盛世即将拉开帷幕！

这个帷幕是从一个决策和四个命令开始的！

第一章、开启贞观

1、决策

事实上，就在李世民刚刚被立为太子，还没有正式登基的那段日子，他就意识到自己作为这个帝国的主宰者，应该表现出一种海纳百川的姿态，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策——赦免太子集团的人。

在玄武门事变之前，原太子集团是李世民的敌人，但是从现在开始，敌人必须要转变成为我所用，因为要实现大唐帝国富国强兵的梦想，天下和解是最根本的前提。

为此，李世民一纸诏书宣布对东宫集团的人既往不咎，愿意跟着自己干的，保留官位，不愿意跟着自己的，发给盘缠，回家养老。

这纸诏书一发布，立即得到了很多人的拥护，很多分散逃亡的原太子集团的下属军官，纷纷回到朝廷，表示愿意为新朝廷效力，在这些人看来，李世民的赦免诏书，其实是对自己曾经效忠太子的肯定，既然新皇帝已经肯定了自己，那为什么还死要面子活受罪，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人只要放下内心深处的结，其实可以活的很洒脱！

按说事情做到这个程度，已经证明了李世民确实是一位十分大度的帝王，但是接下来他所做的事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气度不凡！因为他不仅赦免了原太子集团的人，而且对于其中有才能的人加以重用。

在这些被重用的人中，其中有两个代表人物：薛万彻和魏徵！

先说薛万彻。

这位仁兄在玄武门事变中，提出直接攻打秦王府，差一点坏了李世民的大事，可谓是“罪大恶极”，所以失败后立即逃往了终南山，成了草寇，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思考的话，他能提出这个建议，说明薛万彻是有智谋的，绝不仅仅是一介武夫，对于这样有才的人，李世民当然是很看重的，所以在玄武门事变之后不久，就向薛万彻发出了和解信号，希望他回来为朝廷效力。

而薛万彻也明白，自己的旧主已死，再空谈忠义、守节未免过于迂腐，之所以先前逃出长安，是因为怕李世民降罪，现在新朝廷已经接纳了他，更何况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的斗争本就是皇室内部斗争，无论谁当政，自己效力的还是大唐王朝。

基于这种指导思想，薛万彻最终回到了新朝廷，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在贞观时代，薛万彻实现了每个武将都拥有的梦想——创建军功！

在不远的将来，大家会看到薛万彻将会拼杀于北击突厥、西讨吐谷浑、东征高丽中的战场上！也许后来连李世民都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的一个决定，会成就一个武将的功勋。

再说魏徵。

魏徵能够得到重用，除了本身有才之外，简单说起来是因为李世民看中了他的“耿直”，而耿直的人往往也大多是忠义之士。

玄武门事变的八天后，李世民召见了魏徵，两个人开始了一段对话，这次对话，李世民第一次正面领教了魏徵的耿直。

“你为什么要离间我和太子的关系？”

“呵呵！太子要是早听我的话，也不至于身首异处，更不会轮到今天陛下来当皇帝！”

这一问一答其中暗含很深的玄机！

李世民的问话似乎很唐突，虽然魏徵曾经为李建成提过建议，让其先下手除掉李世民，但是既然已经做出和解的决定，就不应该如此发问。而魏徵的回答更加具有二杆子精神，颇有些破罐破摔的味道。

难道，李世民召见魏徵就是为了吵架斗嘴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在我看来，李世民的问话方式其实是有意的试探魏徵，如果魏徵跪地求饶、一通表白的话，也许李世民就此会将魏徵打入冷宫，敢做不敢当的人我想换做谁应该都不敢用。

关键时刻，魏徵的耿直脾气救了他，李世民看重的就是他这点。

坦白直率，不狡辩，不掩饰，这正是李世民所需要的人。

不可否认，贞观时代的直谏之风，是以魏徵为代表开创的，这一点我们会在后边详细说道，也许就像薛万彻一样，李世民没有想到重用魏徵会带来如此大的回报，但和薛万彻不同的是，李世民和魏徵的君臣协作将注定成为千古美谈！

2、四个命令

如果说赦免太子集团，是为盛世的开启寻求一个稳定的前提，那么接下来李世民所下的四个命令就表现出了自己作为新皇帝与众不同的魅力。

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李世民的这四个命令在某种意义上表达了他做皇帝的理念。

第一个命令：停止宗教改革。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四月的时候，李渊曾经下过一个命令，削减淘汰全国的和尚与道士。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自南北朝到唐朝初年近200年的时间，全国的和尚和道士逐渐呈上涨趋势，据统计和尚就有20多万人，再加上道士，全国整个的出家人应该在将近50万左右，而唐朝初年国家刚刚建立，百废待举，实在是没有能力养活这些出家人，所以李渊一狠心，下令实行淘汰，被淘汰的出家人必须还俗，否则将被治罪。

这样一来就会削减很多负担，而且还俗的出家人为了生存，进而转化成了劳动力，从而为国家服务。

应该说这样的改革是有利于国家发展的，但为什么李世民上台后又强令废除改革呢？

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稳定！

因为在古代除了政府具有第一影响力之外，最具影响力的就属宗教组织了，很显然李世民废除了宗教改革，一定会得到宗教组织的一致拥护，而得到了拥护就意味着控制了宗教这个舆论，这对于新皇帝李世民来讲是颇为需要的。

无论什么时候，人气都是不能丢的！

第二个命令：广开言路。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政府想要做出一个正确的决策，仅凭皇帝拍脑门决定是不行的，很多时候还需要大臣们的群策群力，但是面对皇帝的威严，有的大臣怕摸皇帝的老虎屁股，对于皇帝的决定大多不敢提反对意见，而皇帝也是人，不一定所有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久而久之难免会失误，严重的就会为国家带来损失。

李世民正是敏锐的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下令除去一切隔阂和障碍，要求百官上书言事，各抒己见，只要提出对国家有利的建议，一经采纳还会得到封赏和升迁的机会。

李世民当然明白，政通人和的基础是创造一个宽松的政治环境！

第三个命令：百官务必勤俭，不可奢华。

李渊在位的武德时期，事实求是的讲，宫廷生活相对来讲是比较奢华的，大家应该还记得玄武门事变后，尉迟敬德进宫面见李渊时，李渊正在开凿的人工湖里泛舟，由此可以想象出武德时期宫廷生活是多么的奢华，当然也可以想象的出老百姓的负担是不轻的。

而李世民上台后来了个180度大转弯，这等于和武德时期的朝廷划清了界限，而且李世民还亲自起带头模范作用，释放了后宫饲养的大量鹰犬，并且下令停止各地上贡一切珍宝，开创了一个勤俭治国的好头，实在是得到了老百姓的拥护。

民心向背从来都是国家的根基所在！

第四个命令：释放宫女。

这个命令表面看起来似乎不如前三个命令那么有力度，不就是释放几个宫女吗？干吗大张旗鼓的宣传？

在我看来这个命令是最具人性化的一个命令。

中国古代宫女的命运其实是很悲惨的，进得宫来基本上一辈子就呆在深宫内院之中，但是她们又不像那些嫔妃，可以得到皇帝的宠爱，但宫女也是人啊，也有七情六欲的啊，一辈子就这么孤苦伶仃的度过，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其实才是最惨的。

李世民正是看透了人性，所以他下令释放宫女，让她们回家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在那个万恶的旧社会，作为一个封建帝王，李世民能够做到这一点，无疑是很伟大的。

人不能和人性作斗争！

一个决策、四个命令，李世民一亮相，就给朝廷带来一股清新的风气，人们隐约感觉到这个只有29岁的年轻帝王，很可能会有些不平凡的作为，至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大家看到了他具有这样的潜力。

当然，前面的路还很漫长，盛世的开创是个艰苦的过程，它要求内外安稳，李世民一亮相便迅速安稳了内政，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他将面临着一场生死攸关的外患！

3、突厥袭来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八月，就在李世民正式登基的几天后，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率兵十余万人直逼长安。

其实突厥人最初对这次行动是很犹豫的，但最终下定决心前来，究其部分原因，是受了当时仅存的割据反王梁师都的忽悠。

梁师都的鬼算盘拨的叮当响，看到唐朝逐渐安稳后，知道下一个目标肯定是自己，所以想利用突厥来震慑一下唐朝，当然突厥人绝对是“无利不起早”，以前李渊总是和自己装孙子，现在李世民当了皇帝，不知道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所以也想通过这次行动看看虚实，如果条件允许，那就搂草打兔子，抢它一通！

八月二十日，突厥人进兵渭水便桥，到了这里后，颉利可汗下令暂停前进。

渭水便桥在长安城西北的20公里处，颉利可汗在这里下令停止前进，是有很深用意的，首先这里已经是大唐的国土，到了这里，说明突厥人已经侵占了大唐，这足以证明突厥人是强大的，其次，毕竟是客场作战，长安城守备森严，颉利可汗明白再加上十万人如果要打长安，也未必打的下，在没有弄清虚实之前，是不能轻举妄动的。

越界而不过分，这是颉利可汗这次行动的指导思想。

那么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派人去长安探听虚实。

颉利可汗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心腹爱将执失思力，很长时以来我对这个派遣很是费解，如果要是探听虚实的话，完全可以派出专业的外交使者前去，为什么要派一员愣头愣脑的武将去呢？如果和李世民言语不和被杀掉，岂不白白损失一员大将吗？

也许突厥人的思维方式确实和汉人不一样，或者实在找不出更好的人选。

不过这样一来，执失思力就成了冤大头，一员武将去当外交使者确实有点赶鸭子上架，这次他真的命玄一线！

4、朝堂对峙

当李世民听到突厥大军到达渭水便桥停止不前，执失思力即将到来时，他敏锐的察觉出突厥人这一次到来并不像往常那样来了就抢，抢完就走，他知道突厥人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

既然已经看穿突厥人的心思，所以李世民决定首先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手。

他明白，突厥人是虎狼，对待虎狼决不能仁慈，只有比虎狼更凶猛的野兽才能制服虎狼。

当然，人家既然没率先开打，而是派人来谈判，所以还是先接待使者，看看态度再说，作为大唐皇帝，姿态还是应该有的。

李世民的姿态很高，但是执失思力的姿态实在不是一般的低！

见到李世民后，执失思力率先来个下马威！

“我家可汗带领一百万骑兵已到渭水河岸”！言下之意就是，是战是和取决于李唐王朝，反正我们已经来了。

典型的二杆子，走到哪里都是二杆子！

听到这句话后，李世民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一百万突厥骑兵兵临城下，这的确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搞不好刚刚走向平稳的大唐帝国，又会遭受生灵涂炭。

但是，经过多年血与火锤炼的李世民，在震惊过后，瞬间恢复了理智，他推断执失思力口中一百万骑兵的数字，是有水分的，当然没有一百万，十几万也还是有的。

面对对手的叫嚣，李世民的脑海中迅速思考着对策。

是妥协还是对抗？

选择妥协，那实在不是李世民的性格。

选择对抗，此时的李唐王朝还不够与突厥人开战的资本！

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对抗中选择妥协！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我们将会看到李世民的危机公关能力。

“大胆！没有礼数！朝堂之上竟敢如此嚣张！”李世民怒声呵斥执失思力。

李世民的呵斥顿时让执失思力很没面子，自己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在人家朝堂之上这样大喊大叫，实在有失水准。

“我……”

“闭嘴！我大唐和你们突厥曾经有和亲之约，你们为何背信弃义”？李世民大声问道。

“这个……”执失思力顿时哑口无言。

“今日兴兵犯我唐境，你们可汗不觉得羞耻吗？来人！将执失思力暂时扣留于此，待我击退突厥，回来将其斩首示众，以壮我大唐声威！”

朝堂之上，当然不能丢李唐王朝的面子，所以面对执失思力，必须选择对抗！

但是，面对渭水河畔的十万突厥骑兵，就不能选择强硬的对抗方式了。

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李世民决定亲自前往渭水河畔去会一会颉利可汗这个老对手。

……

5、渭水之盟

到达距离渭水2里的时候，李世民让大军停止前进。

“房玄龄、高士廉你们二人各带两名随从与我前往渭水河畔，其他的人在这里守候，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李世民这样部署的目的不言自明，那就是这一仗他并不想打，因为小不忍则乱大谋，一旦开战，无数黎民百姓将会遭受生灵涂炭，最重要的是这一战李世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所以，在朝堂对抗执失思力过后，面对突厥的颉利可汗，李世民选择妥协。

有时候妥协并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更勇猛的前进！

当然妥协的方式也很重要，至少要赢得对手的尊重！

面对李世民六个人的到来，颉利可汗确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兄弟，这是唱的哪出戏啊？

投降吗？不像！开打吗？怎么就六个人过来？

可是看到李世民身后大军旌旗摇摆，颉利可汗的第一反应是——有埋伏！所以，在他的心中，马上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准则，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轻举妄动！

事实上，李世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

但是接下来，李世民和颉利可汗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所以我也不能杜撰，但是我之所以说李世民是选择的妥协，是因为这个事情最后的结局是——突厥人撤兵了！

要知道，突厥人虽然很野蛮，但绝不是白痴，大老远的来一趟，绝不可能仅仅是观光旅游，不可能任凭李世民的几句话，就被忽悠回去，所以我猜测在这次谈判中，双方一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而这个协议的关键点就是突厥人可能获得了某种好处。从以往唐朝和突厥的关系来看，很有可能在这次谈判中，李世民答应给突厥人财物，也许是一次性的给予，也许是定期的给予，所以得了好处的突厥人才迅速撤兵，而突厥人可能也向李世民保证，今后不再进犯唐境。

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猜测，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我们已经无法知道了。

……

两天后，李世民与颉利可汗在渭水河畔斩白马为誓，双方和解，史称“渭水之盟。过后，突厥人呼啸而去。

当然，所谓的政治协议，不过是暂时的握手言和，双方都明白，一场大战终将不可避免，不过对于唐朝来讲，哪怕是暂时的握手言和也是好的，至少有了一个休养生息的就会。

在李世民的心中，始终不会忘记这次的妥协。

还是那句话，暂时的妥协是为了更勇猛的前进。

突厥人，咱们走着瞧，总会有一天我大唐的铁骑，将会踏平你的老巢。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李世民开始下定决心，未来必须彻底突厥的问题，只不过，他现在当然不会想到，三年后，他真的实现了这个愿望！

6、真的是永别吗？

暂时解决了突厥的危机，李世民将目光又转向了朝廷内部，一个决策和四个命令，固然开创了新朝廷的新风气，但是眼下李世民还必须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安排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后事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貌似和朝政无关，但是在我们这个注重伦理道德的国家中，人们是十分看重一个人品德的，无论这个人生前和你有多大的仇恨，只有他死了，一切一切就不应该再追究，如果你有安葬他的义务的话，一定要好生安葬。

在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问题上，李世民当然有好生安葬他们的义务。

所以在魏徵的建议下，李世民决定重新安葬李建成和李元吉，而且决定亲自去为兄弟二人送葬。同时下诏追封李建成为息王，谥号隐；追封李元吉为海陵王，谥号刺。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十月，李世民和文武众臣亲自护送兄弟二人的灵柩到墓地，从下葬到掩埋黄土再到树立陵碑，李世民目睹了整个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李世民终于抑制不住自己，泪水夺眶而出，进而嚎啕痛哭！

有很多人认为，李世民之所以会这样，其实是在作秀，都说葬礼是为了死人，但终归是为了给或人看的，也就是说李世民其实是在向众人表明一种情谊，是在是不能当真的。

但是我却不这样认为，也许做出安葬决定，确实是出于作秀的目的，但是我依然认为李世民留下的泪水绝不是鳄鱼的眼泪，至少在下葬的那一刻，他的嚎啕痛哭是真实的。

李世民可以让史官修改史书，大肆诋毁李建成和李元吉，他也可以下令让朝廷所有的人都痛斥李建成和李元吉，更可以让全国的老百姓都认为这兄弟二人是十足的大坏蛋。

但是，他终究左右不了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的名字叫——良心！

在我看来，就在李世民看到兄弟二人入土为安的那一刻起，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真正的不安才刚刚开始。

其实，玄武门事变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李世民的心头，我始终认为，那个轻松驾驭群臣，拥有至高无上权力，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的李世民，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玄武门事变的记忆一定会在李世民的心中忽然被唤起，进而“杀兄逼父”这个邪恶的词语迅速进入他的脑海，然后便是良心上深深的谴责，也许他会唏嘘慨叹，甚至他会留下辛酸的泪水，只是这一切我们没有看到罢了！

而且我认为，李世民这种良心的谴责，不会因为时间的消逝而逐渐淡化，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这种良心上的谴责会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当他晚年看到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斗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这种谴责可以说已经成了一种折磨。

后来从李世民的某些话语和言行来看，玄武门事变的阴影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逝者已经安息，但是生者却是不安的。

真的是永别吗？

绝对不是。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李世民注定要为玄武门事变付出惨重的代价，这种代价是心灵上的伤痛，这种伤痛有的时候只要我们肉体活着就必须要承受。

所以我说，人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你做什么，内心的平安才是永远！

7、封赏惹的麻烦

解决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后事问题，等于是向过去画上一个句号，虽然良心谴责会伴随李世民一生，但是作为一个国家的皇帝，作为国家的标志人物，李世民必须要全身心的投入国家的建设之中，因为只有让大唐帝国在他的手中繁荣富强，才能向世人证明自己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否则，所有的人都会怀念那个早已入土的李建成。

为此，他必须奋力的前进，哪怕前边是刀山火海，李世民一刻也不能停留，还是那句话，拥有权力的同时，也拥有了义务！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李世民发现，大唐帝国如果真的要实现富国强兵的梦想，除了自己的努力之外，还必须打造一支高效廉洁的管理团队，目前这个管理团队，显然不能让李世民满意。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次对群臣的封赏。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九月的一天，李世民为了犒劳从晋阳起兵到现在的老臣和玄武门事变中的功臣，决定对这些人进行封赏，在他的心中当然有个排序，那就是玄武门事变的功臣在老臣之前。

对于这个排序是否合理，是否科学，李世民并没有征求身边人的意见，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在他的心中，玄武门事变的功臣肯定占首位的。

所以在拿定主意之后，李世民就向这些功臣们宣布了这个结果，其中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个人名列第一，封为国公，实封一千三百户。

这个结果宣布完，李世民最后说了一句话：“朕叙卿等勋赏或未当，宜各自言”。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的封赏有哪些不当的地方，还请大家为我指出来。很明显，这是一句客套的话，一般领导在讲话的最后，总要和大家客套几句，说几句谦虚的话语，其实领导都没拿这些话当真，所以其他人更不必当真。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都没有人发言，但有一个人对李世民的封赏十分不满，而且在朝堂上公开发飙。

这个人就是李世民的叔叔淮安王李神通。

“陛下，太上皇最初起兵的时候，臣可是第一个起兵响应的，而房玄龄和杜如晦不过是刀笔小吏，为什么功劳在臣之上？臣不服！”

李神通说罢拱手一揖，反正我说完了，爱咋咋地！

李神通痛快了，李世民郁闷了。

在他看来，李神通的不满其实是代表一部分人的，和当年刘文静表达的不满一样，做了皇帝的李世民其实也是十分忌讳功臣炫耀功劳的，李世民敏锐的察觉出，这是个十分不利的倾向，如果不加以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在李神通发飙过后，李世民开始发话：

“当初太上皇起兵时，叔父第一个响应确实不假，但我想叔父这样做，也是为了自保吧！叔父说自己有功劳，这个我认为是值得商榷的，和窦建德作战叔父全军覆没，镇压刘黑闼，您望风而逃，请问您的功劳有多大呢？”

既然你撕破脸皮，那就别怪我揭你的老底！

想依靠皇族的长辈身份跟我摆谱，那是搬着梯子上天——没门！

这番话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当着文武众臣将李神通奚落成大红脸，作为皇帝，按说李世民完全可以为李神通留些情面，先在朝堂之上把事情敷衍过去，然后私下里再说这个事情，何况李神通还是自己的长辈。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李世民为什非得当众奚落李神通呢？

他这么做有必要吗？

在我看来，李世民奚落李神通，绝不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而是有着很深思考的。

他之所以这么做，其实是想震慑一部分人。

8、派系不同

前面我们说过，李世民想打造一支高效廉洁的管理团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现有的管理团队的工作效率并不能让他满意，事实上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是因为当时的朝廷中分为三大不同的派系。

第一派：武德旧臣派。

代表人物是宇文士及、萧瑀、封得彝、陈叔达等人，这些人都是李渊的铁杆心腹，这一派的龙头老大是那个深受李渊宠爱的裴寂。

第二派：秦王府属。

也可以称为贞观功臣派，代表人物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秦琼、程知节、侯君集等人，显然这些人是玄武门事变的功臣，在李世民当皇帝后，这一派可以说是咸鱼翻身，是当时朝廷中地位最高的一派。

第三派：太子集团旧党。

代表人物是魏徵、王珪、冯立、薛万彻等人，在玄武门事变之前，这一派的人显然要比贞观功臣派们地位高，毕竟是辅佐未来皇帝的人，可是由于玄武门事变这个突发事件，使得这一派地位一落千丈，在李世民当皇帝后，不得不转向为新政府效力。

当然，除了这三个派别之外，当时的朝廷中还有两个人属于“超然物外”的另类人物，这两个人就是李靖和李世勣，他们不属于任何派系，置身于朝廷斗争之外，属于埋头干活型，虽然当时的朝廷斗争中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这两个人绝不可以被忽略，因为今后这两个人将为大唐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如果说贞观之治的“文治”得益于房玄龄、魏徵、杜如晦等人的鞠躬尽瘁，那么贞观之治的“武功”则主要得益于这两个人。

后边我们还会详细讲述这两个人是如何北征突厥、西征吐谷浑的，这里暂且不表，回过头来接着说三个派别。

三个派别中，太子集团旧党由于太子的失败而地位一落千丈，基本上已经分化瓦解，不得不依附于李世民，为新朝廷效力，贞观功臣派是李世民的嫡系，这两个派别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来自于武德旧臣派。

武德旧臣派的人由于是老资格，而且在唐朝建国的过程中立有大功，所以在朝廷内总是以龙头老大自居，除了有意无意炫耀自己的功勋外，而且瞧不上贞观功臣派和太子集团旧党，在日常的工作中，时常排挤这两个派系的人，例如封德彝就经常给房玄龄穿小鞋。

这次李世民之所以当中不留情面地奚落李神通，也是想震慑一下武德旧臣派，让他们摆正自己的位置，如果这些老臣能够识趣，主动配合自己的话，李世民并不想将这些老臣一并打入冷宫。

可事实证明，武德时期的这些老臣实在是令人失望，不仅工作效率低下，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政治理念不适合唐朝未来发展的走向，邀功请赏可以理解，但是在国家大事上丝毫不能马虎，对于不符合新政府施政理念的，李世民认为必须淘汰。

如果说李神通事件是李世民调整权利机构一个导火索的话，那么不久之后关于施政大讨论的事件，则让李世民彻底下定决心将武德旧臣一举淘汰。

第二章 调整班子

1、大讨论

李神通事件过后不久，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十月的一天，李世民召集文武众臣开会，这次会议讨论运用什么样的“施政理念”如何治理天下的问题。

由于篇幅所限，我就不把讨论的全部内容都写出来了，如果我都写出来，相信大家也没有耐心看下去，我只把其中精华的内容写给大家看。

李世民引起话题：“天下经历了长时间的动乱，现在刚刚太平，治理起来如果想很快看到成效并不容易啊！”

魏徵应答：不对！大乱之后，其实更容易治理，这就好比饿了很长时间的人更容易吃饱一样。

李世民接着说：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现在天下这个样子，我看即使善于治理的人，想要看到治理的成效，估计也得在一百年之后，大乱之后，能指望很快就看到成效吗？

还是魏徵回答：陛下所说的情况，一般是这样，但是圣人治理天下，只要上下同心，三年就可以看到成果，这话孔子曾经说过。

“嗯！爱卿所言及是啊”李世民对魏徵的回答表示满意。

但是在众臣中，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魏徵的说法，这个人就是时任尚书右仆射的封得彝。

“我反对！自从上古以来，人心逐渐的恶化，所以到了秦朝主张用严刑峻法治理，汉朝是王霸之道互相杂用，不是不想治理好天下，只是很难做到罢了。魏徵是书呆子，如果采用他的方法，国家只能是越来越乱。”

“封大人！你的说法未免过激，有一个词叫‘易代不治’，就是说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治理方法，所以大乱之后很可能会出现大治，历史上的黄帝、颛顼、商汤、周成王等，不都是在大乱之后达到大治吗？如果按照的你说法，人心逐渐恶化，那现在也就不存在人了，基本上只剩下鬼了。”魏徵紧跟着反驳。

封得彝无言以对。

这次讨论其实发言的人很多，大部分人倾向封得彝的观点，只有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少数人倾向魏徵的观点，姑且不论双方观点的对错，事实上，这场讨论已经超出了日常商讨国事的范畴，因为它在不经意间已经演变成唐初两种政治路线的斗争。

那就是究竟该用“王道”还是用“霸道”来治理天下的问题。

一个主张仁政治理，一个主张严刑峻法镇压！

表面看起来，双方的观点都很有道理，都有各自的理论依据，但是主张用“霸道”治理天下的人，显然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皇帝李世民的想法。

从后来的贞观之治来看，李世民用的是“王道”，有人说刚一开始的时候，；李世民心里也是没有准谱的，只是听了魏徵的建议后，才采用的“王道”，对于这仲说法，我是不太赞同的，至少我认为这实在小看了李世民。

李世民出身高贵，有文化，有思想，对于历史上的经验教训，可谓是烂熟于心，秦朝主张用严刑峻法，十五年就灭亡了，汉朝倾向于“王道”治理，而立国四百余年，这一切李世民肯定是知道的，而目前就好像当年秦汉的局面一样，面临着大乱之后该怎样治理的问题，你说他主张用哪种方法呢？

在我看来，李世民召集众臣讨论这个问题，其实是为了试探众人，其实他的心里早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想通过这次讨论，看看究竟有谁不符合自己的施政理念，很可惜只有少数人比较符合，这实在让李世民很是失望，于是他决定调整权利机构。

2、决定

该从哪里下手呢？

朝廷官员众多，如果把那些主张用“霸道”的官员全部免掉，估计朝廷也就没人干活了，作为皇帝有时不可能具体管到每个官员，真正管理官员的其实是宰相，在唐代是不设宰相之位的，但是宰相的职能是存在的，听起来好像很矛盾，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要说一下唐代的中央官员制度。

唐初中央的管理，承袭隋代的三省六部制。

三省分别是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其中中书省负责草拟诏书，制定方案，门下省负责驳正违失，审核盖章、尚书省具体执行，其中尚书省的权利是最大的，因为负责全国的行政事务，而且六部直接受它的领导。

六部分别指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这六个部门所管辖的事务，基本上囊括了一个国家的总体事务。

而唐初所谓的“宰相”其实就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中书省长官叫中书令、门下省长官叫侍中，尚书省长官叫尚书令，其中尚书令这个官职因为李世民即位前曾经担任过，所以他当皇帝后，不再设尚书令一职，而改设左右两个仆射。

除此之外，凡中央官员头衔有“同中书门下三品”、“平章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机务”、“参知政事”等称呼的，都算作“宰相”。

可以说，在唐初，“宰相”其实是个组合。

前边我们说过，三省中要数尚书省的权利最大，所以李世民决定首先从两位仆射开始动刀。

当时尚书省的两位仆射分别是左仆射萧瑀和右仆射封德彝。

写到这里相信大家一定会说，李世民肯定先拿封德彝开刀，因为这个家伙是主张用“霸道”治理天下的。

事实上，并非如此。

“挨宰”的人是萧瑀。

3、萧瑀的暴脾气

李世民之所以首先拿萧瑀开刀，除了他也主张用“霸道”治理天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萧瑀的人缘不是太好。

封德彝虽然和李世民的施政理念不相符，但封德彝和同僚之间至少还是能沟通相处的，虽然有人诟病他的虚伪，有人指责他两面派，试问官场中人有几个不是这样呢？

而萧瑀就不同了，虽然出身高贵，但这个人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脾气暴躁，在官场中混，暴脾气是绝对不行的。

虽然在刘文静案件中，萧瑀明显倾向李世民，和李世民的关系也算不错，但是同僚都对你有意见的话，领导也是没办法用你的，因为没办法开展工作啊，再加上施政理念和领导不相符，所以对不起，您只能高高挂起了！

萧瑀由于脾气暴躁确实得罪了不少人，例如和同为武德旧臣派的封德彝关系就不好。

两个人同为尚书仆射，但萧瑀的位置比封德彝稍微高出一点，这就引起了封德彝的嫉妒，所以封德彝就利用机会为萧瑀挖坑。

例如，李世民以前问两个人：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封德彝和萧瑀耳语几句商量后，萧瑀因为地位稍高，所以开口说：“我们两个人一致认为今天吃面条好，因为很久没吃面条了。”

封德彝表示赞同，毕竟是两个人商量的结果。

但是现在由于封德彝嫉妒萧瑀，所以他开始出卖萧瑀。

还是李世民提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两个人商量后，萧瑀说：“我们两个人一致认为吃面条，因为很久没有吃面条了。”

但是封德彝却开口说道：“我不同意，我认为应该吃米饭，因为面条做起来太麻烦！”

这就引起了李世民的强烈不满！

萧瑀你怎么能说你们两个一致认为呢？虽然你的位置稍高于封德彝，但是也不能用你自己的意志去衡量人家啊，既然已经商量好了，为什么封德彝忽然不同意见呢？还是没商量好嘛，而你的位置稍高，没商量好那就是你的责任。

一来二去的，李世民开始对萧瑀产生反感！

刚开始的时候，萧瑀并没有在意封德彝的做法，可是时间长了，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被涮了，这令萧瑀大为恼火，可他又不是那种背后给人捅刀子的人，再加上暴脾气无处发泄，终于忍无可忍和封德彝决裂，有时候在朝堂之上就和封德彝大吵大闹，搞得李世民也很无奈。

暗中争斗也就罢了，但是公开撕破脸皮就不好了，至应该维持表面上的和气！

不仅如此，萧瑀也很看不起房玄龄和杜如晦等贞观功臣派的人，总是对他们指指点点，有时搞不好还会和奚落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弄得这些人很没面子。

而李世民恰恰是倾向房玄龄等人的，所以对萧瑀由反感上升到厌恶！

所以没过多久，李世民找了个机会将萧瑀免官，捎带脚将那个同样是武德旧臣派的超级写手陈叔达也一并打入冷宫。

但不久之后的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六月，封德彝突然病故身亡，两个仆射一个免官、一个去逝，一下子把李世民晾在了那里，这让李世民措手不及，为了稳定朝政，李世民不得已把老同志萧瑀再次请出来，让他继续担任尚书左仆射，同时任命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辅佐萧瑀。

长孙无忌本来是萧瑀的下级，时任吏部尚书！

4、罢免

长孙无忌属于贞观功臣派，又是李世民的大舅哥，所以当上尚书右仆射是在情理之中的，问题的关键是，萧瑀并不这么看。

萧瑀认为，封德彝死了，接替他的人应该也是武德旧臣派的人，贞观功臣派的这些后起之秀，是没有资格做仆射的，萧瑀有这样的想法，只能证明他不懂政治。

皇帝能够再次给你机会，已实属不易，岂能容你挑三减四，有句话叫性格决定命运，萧瑀的性格决定了他在这个位置上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不可否认，萧瑀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人，但是在官场中混，仅仅具备这些是远远不够的，很快他就感受了这一点。

长孙无忌接替封德彝担任尚书右仆射的同时，突厥正逢内乱，李世民对于是战是和拿不定主意，于是征求两位仆射的意见：

“两位爱卿，现在突厥正逢内乱，你们说是利用这个机会兴兵征讨，还是继续奉行和突厥和好的政策呢？”

要说萧瑀的确是个急脾气，不等和长孙无忌商量就开口说道：“臣主张兴兵征讨，自古以来都是强国兼并弱国，明君统一天下，陛下是明君，应立刻攻打突厥！”

萧瑀说这番话事实上根本就没经过大脑思考，他说这话的时候距离上次渭水之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要是有百分百的把握，上次李世民还会选择妥协？

所以，萧瑀说完，李世民没有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了长孙无忌。

只见长孙无忌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开战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国家刚刚稳定，一切还是应该以休养生息为主，特别是我们的部队，经过长年的征战，现在更加应该休养，臣认为突厥要是不主动来攻，我们还是应该奉行和他们和好的政策，但同时也应该严加戒备，以防不测！”

对比萧瑀刚才的发言，长孙无忌显然圆滑的很多，一切从国家利益出发，而不仅仅是泄私愤。

如果没有长孙无忌在旁边，或许萧瑀的话李世民还能够接受，但有时真的是人比人气死人，听完了长孙无忌的话，李世民对萧瑀刚才的发言简直是厌恶透顶，在他的心中，萧瑀实在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同为尚书仆射，说话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萧瑀实在很难堪，他忽然发现，长孙无忌是个很可怕的人，封德彝或许只会耍阴谋诡计，而长孙无忌却是个治国的良才，但是耍阴谋诡计却未必就比封德彝差。

萧瑀郁闷了，在他看来自己的前途已经开始渺茫起来了，他虽然正直，却不是傻子，他忽然意识到即将到来的这个时代，或许有一大批老臣将被淘汰。

也许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吧！

郁闷萧瑀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但是在工作中，他已经失去了平和的心态，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矛盾越来越深，甚至有的时候一个人面对着贞观功臣派合力的打压！

而往往在这个时候，萧瑀是非常希望李世民能够主持公道的，可是事与愿违，史书记载：“每有评议，玄龄等不能抗，然心知其是，不用其言，瑀弥怏怏。”

萧瑀的心彻底凉了，他明白李世民是在有意识的重用贞观功臣派的人，而自己之所以还没有被拿下，是因为自己的权利过渡任务还没有完成。

但是他清楚，自己的任务很快就会完成。

是的，的确很快，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十二月，李世民再次下令免去萧瑀尚书左仆射的职务，而这个命令距离上次萧瑀复职不过半年的时间。

从此萧瑀再未回到三省之内，虽然被免官后，李世民还是把他当做德高望重的名臣，而以礼待之，但对于萧瑀这样的老臣而言，事实上，政治生命已经终结！

再鲜艳的花朵，终有凋谢之时，站得再高的人，也终有倒下的一天！

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对此保有一份宁静的心态！

5、继续调整

在李世民的心中，这次的权利调整不过是个开始，目前的人选，距离他打造高效管理团队的理想还有很大的差距。

在不断的实践中，李世民也在不断的进行整合和完善。

贞观二年（公元628年）正月，新上任的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主动请辞，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他请辞的原因，在我看来绝不是长孙无忌的能力有问题，而是因为他的身份。

长孙无忌是贞观功臣派的首席人物，也是李世民的大舅哥，换句话说他的身份是外戚，自古以来外戚掌权的事情层出不穷，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心里都很清楚，作为皇帝，李世民虽然重用长孙无忌，但是在内心深处，也会时刻防范着他。

长孙无忌内心也深深懂得，自己作为贞观功臣派的首席人物，李世民一定是会重用自己的，这一点从提拔他当上书右仆射就可以看出，但长孙无忌也一定明白，在重用的同时，皇帝一定会用一双警惕的眼神在暗中监视他。

谁也不想大权旁落，何况“外戚”这个字眼，实在是太敏感！

一句话，外戚的身份不允许长孙无忌在这个位置上待的时间太久，不然的话，很可能会惹祸上身。

最根本的原因是，李世民不是汉献帝，这个皇帝实在太过强大。

所以，我认为，长孙无忌请辞，其实是看穿了李世民的心思，同时也是明哲保身，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不掌握大权，凭着自己“外戚”的身份，也一样尊贵。

后来李世民逝世前将长孙无忌列为顾命大臣之一，就充分证实了这一点。

有的时候，领导和下属是需要有心灵上默契的，这种默契也许促成双方共同的利益，但更多的时候，其中的一方必须做出牺牲，而做出牺牲的一方，往往是下属！

长孙无忌辞职了，但是还有后来人！

从贞观二年（公元628年）二月到贞观三年（公元629年）二月，整整一年的时间，李世民不断调整朝廷的中枢机构，先后提拔杜如晦（尚书右仆射）、李靖（兵部尚书）、魏徵（秘书监）等人进入中枢机构。

一直到了贞观四年（公元630年），经过反复的调整，李世民才基本上完成了对中枢机构的改组，建立了以房玄龄（尚书左仆射）、李靖（尚书右仆射，当时杜如晦已去世），温彦博（中书令）、王珪（侍中）、魏徵（秘书监参与朝政）、戴胄（民部尚书参与朝政）、侯君集（兵部尚书参与朝政）等人所组成的宰相班子。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班子中，除了没有武德旧臣派的人之外，其他两个派系的人都有，而且还有个不偏不倚的李靖，更有新人戴胄，可以说李世民基本上平衡了两个派系的关系，而且注入了新鲜血液。

这些人大都具有进取之心，而且敢于直言进谏，从而矫正李世民的过失，对于一心要开创盛世的李世民来讲，这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事实证明，李世民不愧是一代杰出的帝王，从即位的初始，就切中要害，改组中枢机构，使当时的朝廷明显区别于武德时期。

其中最大的特点就是具有明显的朝气和革新的精神！

当然，李世民并没有就此放松自己，在他看来，武德就臣派的人虽然已经退出了中枢机构，但是并没有连根拔出，至少有一个人地位还是十分尊贵的，以至于尊贵到貌似无人能撼动。

而这个人物，在李世民看来却是十分碍眼的，有他在，武德旧臣派就没有彻底倒下，很有可能会春风吹又生。

这个人相信大家猜到他是谁了。

裴寂！

就在李世民着手改组中枢机构的同时，他并没有忘记“关照”这位和太上皇称兄道弟的老臣！

6、策略

武德时期的裴寂那是怎一个“牛”字了得！

可以和李渊同床共卧，凭借自己的几句话就可以忽悠李渊杀掉刘文静，说裴寂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一点不过分的。

可是这一切，随着李世民的登基而逐渐发生变化。

贞观时期的裴寂是怎一个“熊”字了得！

作为武德旧臣派的首席人物，裴寂在李世民在当皇帝后渐渐失宠，处境似乎不妙。

归根到底其实有四个原因。

1、裴寂确实没有什么真才实学，这和李世民重用能臣的理念是背道而驰的。

2、刘文静案件使裴寂和李世民之间产生深刻的矛盾，这种矛盾虽然在李渊当皇帝时，暂时处于蛰伏状态，可是要知道刘文静是李世民的嫡系，李世民现在大权在握，冷落裴寂似乎也很正常。

3、李世民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挑战自己权威的，而裴寂作为老臣权势过大，所以李世民必定冷落他。

4、在李建成和李世民的斗争中，裴寂倾向李建成一派。

如果仅仅是冷落也就罢了，作为裴寂来讲，自己已经达到了权势的顶点，现在他已经不再期望继续攀登自己人生的高峰，只要保住自己的权势，安享幸福的晚年，他就已经很知足了。

但是裴寂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个美好愿望终究化作南柯一梦！

事实上，从李世民继位那天起，就一直酝酿着该如何扳倒裴寂，当然扳倒裴寂很简单，一纸诏书下令免去他的一切官职和俸禄，裴寂就会立刻傻眼。

不过，李世民要做的不仅仅是这些，他要做的顺其自然，不露痕迹。

斗争是必须的，策略也是很重要的！

李世民的招数实在是高，大致归纳起来统称为四个字“欲取先予”，如果单纯看表面，李世民刚当皇帝的时候，他还是很尊重裴寂的。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裴寂实封一千五百户，名列群臣第一。

贞观二年（公元628年），李世民前往南郊祭祀，让裴寂和长孙无忌与自己一同乘坐龙车前往，裴寂还是很识趣的，皇帝的龙车是不能随便上的，有的时候皇帝是为了诚信试探你的，所以他极力推辞，李世民却对裴寂说：“因为您有辅佐王命的功勋，长孙无忌功劳也很大，现在你们一同乘坐龙车，不该您做又有谁来做呢？”

可以肯定的是一直到贞观二年为止，裴寂的地位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冲击，但是他不知道，这正是李世民扳倒他的一个策略。

贞观三年，裴寂的命运急转直下！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源于一个叫法雅的和尚。

7、转折

法雅和尚不是一般的和尚，他是个宫廷和尚，在和尚行业中，能够混到宫廷做事的，绝非等闲人物。

一般来说，和尚在皇宫里做事，其主要任务就是为皇帝和大臣讲讲经，哪个后妃生下皇子公主了，就去请他们念经祝福，哪个大臣家里有了丧事，就请他们去超度亡灵。

要知道王公贵族都是阔气的人物，哪个出手都不会寒酸，这些和尚一年到头能够捞到不少钱，所以在当时很多和尚都向往着进到宫廷做事。

但自从李世民登基没过多久，为了让大臣们奉行节俭，就下令禁止和尚出入皇宫，让他们回到自己原来的寺庙。

这样一来，很多在武德时期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和尚，就断了财路，所以有的人就心生怨言，开始发起牢骚。

而法雅就是其中的一个。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法雅被兵部尚书杜如晦下令逮捕，理由是妖言惑众！

当时发牢骚的和尚有不少，但法雅居然被捕入狱，我想这位仁兄一定是言语过激，是牢骚大军中的战斗机，具有典型的代表意义。

那么法雅究竟说了哪些妖言呢？

对于这个问题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在审讯法雅的过程中，这位仁兄供出了一个重要人物，这个人就是裴寂。

法雅供称裴寂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为此引发了裴寂的辩解。

裴寂说他所听到法雅口中的“妖言”不过是长安可能会爆发大规模的疾病，其他的一概没有听说。

从裴寂的辩解词来看，我们可以分析出法雅的“妖言”实在不算什么，如果事态真的严重，相信以裴寂的政治敏感来讲，一定会重视起来。

问题是，李世民并不这么看！

要知道，当时刚刚天下初定，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政治环境，对于制造混乱的人，李世民是相当反感的，法雅的话语所引发的后果，也许没那么严重，但在那个特定的时代，法雅所说的话那后果就是相当严重的。

可以说，法雅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说出了一句错误的话，这句话为他带来的是斩首示众的后果。

而裴寂虽然比法雅的结果要好，但终究晚节不保，被李世民免去一切官职，食邑减去一半，逐出长安，回到老家蒲州（今山西永济）居住。

同时，李世民下了另一道命令：

为死去的刘文静平反昭雪！

含冤十年的刘文静终于在贞观三年恢复了名誉。

这个公道来的实在有些晚，但是晚来的公道依然是公道，它或许会迟到，但从未旷课！

至此谁都看的出来，李世民是在借法雅事件报复打击裴寂，不过话说回来，裴寂的运气也实在是糟糕，让李世民逮到这么一个良机，从而终结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不过裴寂的霉运并没有结束，回到蒲州后，忽然有一个叫信行的人向李世民告发：曾经有人说裴寂有皇帝命，而裴寂没有向朝廷坦白报告。

结果倒霉的裴寂遭到李世民的发配，目的地：交州（今越南和广西交界）。

也许是考虑到裴寂年龄大了，曾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缘故，李世民在发出命令后，忽然改变了主意，将发配地点改为静州（（今广西昭平）。

从地图上看，静州只比交州近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好的呀，裴寂的心中还是很满足的，至少说明皇帝还是照顾自己的，不可否认裴寂虽然和李世民有矛盾，但确实是忠于李唐王朝的。

就在静州，裴寂率领自己的家人平定了当地羌族的叛乱。

8、最后的微笑

李世民虽然报复打击裴寂，但实事求是的讲，他并没有想置裴寂于死地，因为他明白裴寂忠于李唐王朝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在裴寂平定羌族叛乱没多久，李世民考虑到裴寂毕竟曾经对李唐王朝的建立有过功勋，所以下令让已经六十岁的裴寂返回长安。

当裴寂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在他看来，李世民终于和自己和解了，而这种和解意味着他可以终老于长安了。

这是他现在最大的愿望，也是唯一的愿望。

但这个愿望最终破灭了，就在他接到李世民的赦免令后不久，长途奔波的劳累最终摧垮了他的身体，裴寂一病不起。

最终，裴寂还是没有回到长安，病逝于静州，时年六十岁。

裴寂，幼年孤苦，长大后凭借自身八面玲珑的功夫，混到晋阳宫副监的位置，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碰到了李渊，虽然才学不高，但因为能够了解李渊的内心，而被李渊视为最亲密的战友。

和李渊称兄道弟，位极人臣，斗倒刘文静，支持李建成，最终因法雅事件，而被李世民罢免，人生最后的希望是终老于长安，未果！

对于裴寂，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原则，终于李唐王朝就是裴寂一生的原则，但有的时候并不是仅仅坚持原则就完事大吉的，更多的时候，其实考验我们的是处理具体事务的能力，裴寂在这方面是他的短处。

斗倒刘文静，只是赢得了暂时的胜利，而本不属于太子集团的他，公开支持李建成，裴寂的政治经验略显不足。

幸好，李世民是个开明皇帝，不然的话也许裴寂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而最后的那个微笑，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裴寂最终理解了李世民。

也许他明白了，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最终导致的就是这种结果。

裴寂的结局也算是善终吧，但是毕竟他的心中还是有遗憾的，而这种遗憾，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但是我们每个人又都无法判断未来人生的走向，所以为了你将来没有遗憾，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翼翼的，学会珍惜！

昨天已经过去，今天还在继续，而明天也终会成为历史！

回眸之时，无悔无憾，才是心存之真谛！

第三章：北征突厥

1、突厥的历史

李世民按部就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但是他的心中始终没有那个北方的强大对手——突厥！

突厥这个崛起于公元五世纪的游牧民族，随着自身的不断发展和壮大，逐渐建立起了一个各部落联合的幅员辽阔的草原帝国，从北魏分裂之后，一直到隋朝建立之前，将近100多年的时间里，中原王朝基本上无人能与之抗衡。

一百多年中，所有的中原王朝解决突厥问题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那就是和亲加贡钱。

可是和亲这种解决方式也是治标不治本，血亲关系尚且剑拔弩张（例如李建成和李世民）。更何况是姻亲关系，贡钱这种方式更加助长了突厥人的贪欲，所以中原王朝在不断讨好突厥人的基础上，还得忍受突厥人间断性的抢劫。

中原人就这样和突厥人共同经历了将近100年的岁月，一直到公元581年隋朝的建立。

隋文帝杨坚是个内心希望不断开疆拓土的君主，中原人忍受突厥的欺负，使他感到深深的耻辱，在他的心中一直希望用武力解决突厥问题，一血中原人之耻。

可是就在杨坚积极准备对突厥动武时，突厥内部发生了内杠。

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年）五月，突厥沙略可汗命令阿波可汗大举进犯隋朝，结果被隋军重创，阿波可汗无奈之下率军撤退，遭到了沙略可汗的不满，沙略可汗认为阿波可汗消极怠工，所以率领大军突袭回撤的阿波可汗，这样一来，阿波可汗等于遭到两次重创，无奈之下只能投奔西部的达头可汗，两人最终联合建立了西突厥，与东部的沙略可汗分庭抗礼。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突厥的部落联合帝国终于分裂，沙略可汗的部落在隋朝的正北方向，称为东突厥，达头可汗的部落在隋朝的西北方向，称为西突厥。

分裂其实也就意味着力量的削弱，力量的削弱就意味着中原人反击突厥的时刻来到了。

在隋朝灭陈统一全国不久之后，隋文帝杨坚迅速出兵，连续攻打东西突厥，迫使东突厥成为隋朝的属国，又强迫西突厥迁往河套地区。

两次出兵，大败突厥，一血中原人百年之耻！

可以说，隋朝初年，正是中原人对突厥强势的时期，而突厥的势力则暂时陷入了低谷，可惜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杨广即位后，突厥又开始强势起来。

其标志性事件就是我们在第一部中所说的那个“雁门被围”事件，制造这个事件的是东突厥人。

归根到底是因为杨广没有重视突厥人，而且这位仁兄在位时，全国各地基本上没有消停，何况东征高丽已经让他把老爹打下的基业糟蹋殆尽！

所以，杨广无力对抗突厥，当然他也确实无暇顾及突厥的问题。

从“雁门被围”事件开始，突厥人重新恢复了自信，同时他们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与中原人的对抗中，要想保有强势的地位，就不能让中原出现统一、稳定的局面。

所以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在隋末中原大乱的局势下，突厥人不断支持刘武周、梁师都、刘黑闼等割据势力了。

当然，我们同时也明白了李渊当初起兵时，为什么那么点头哈腰地和突厥人装孙子了。

装孙子实在非我本意，无奈实力不济！

2、给个理由先

李渊装孙子，李世民继位之初同样不例外，虽说渭水之盟，突厥人撤兵而去，但是也仅仅说明李世民这个孙子装的比较体面而已。

渭水之盟使李世民结下了一个心结，他仿佛觉得突厥人就像只巨蟒一样，时刻缠绕着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会紧缩，然后将大唐帝国挤压的粉身碎骨。

在李世民的心中，一直憧憬着自己能像隋文帝杨坚一样，千里征讨突厥，将突厥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然后让大唐的子民再狠狠地踏上一万只脚，让突厥人永远翻不过身来。

但是渭水之盟始终牵绊着李世民，毕竟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如果公开撕毁条约，会使大唐的名誉一落千丈。

要想出兵突厥，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思前想后，李世民决定从朔方的梁师都入手。

要说梁师都确实也不容易，这位仁兄自隋朝末年随着诸多反王一涌而起，充当一把造反的弄潮儿，没想到那么多年后，当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等猛人一一倒下后，他居然还能够撑下来。

李世民明白，梁师都的靠山是突厥，如果仅仅依靠其自身的力量根本无法与唐朝相抗衡，所以他决定出兵灭掉梁师都，而突厥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如果突厥出兵相助梁师都，自己就找到了对突厥用兵的理由。

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四月，李世民命令右卫大将军柴绍和殿中少监薛万均率军进攻梁师都所在的朔方，同时命令夏州司马刘兰成在朔方城东附近，做好迎击突厥的准备。

事实证明，李世民的判断是正确的，就在柴绍和薛万钧出兵的同时，梁师都迅速向突厥求援，看来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离开了突厥这杆大旗，自己要命也是抵不住大唐的铁骑的。

突厥人是很够意思的，得到梁师都的求救信后，马上派出援军赶往朔方。突厥出兵同时也就意味着先前的渭水之盟已经破裂！

唐朝和突厥几乎算是同时出兵，但是当柴绍和薛万钧把朔方围的水泄不通的时候，突厥的援军却遭到了刘兰成的强烈阻击。

最终，突厥人也没能靠近朔方城，撤兵而走。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当然，这样一来最倒霉就是梁师都了，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四月二十四日，在唐军多日的包围下，朔方城严重缺粮，最先撑不住的是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

要知道没饭吃的滋味是很难受的，任凭你是皇帝老子，还是达官贵人，在“饥饿”两个字面前，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饿极了的梁洛仁最终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义无反顾将自己的堂哥梁师都诛杀，向唐军献城投降。

至此，隋末唐初最后一股割据势力，终于被平定。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大势不可逆也！

平定梁师都并没有耗费李世民的很多功力，而且李世民终于找到了出兵突厥的理由，但是仅仅有理由是远远不够的，最终决定是否出兵突厥的还是两个字——实力！

不可否认，大唐帝国在李世民的手中，逐渐的有了这个实力。

李世民继位后，尤其到了贞观三年，其国力已经与武德时期不可同日而语，在经过了李世民偃武修文的治理下，唐朝已经依稀有了些盛世的模样，所以李世民决定尽早解决突厥问题。

李世民是希望自己能够亲自挂帅出征的，但是此时他的身份已经不允许他亲自东征西讨了，所以要想武力解决突厥的问题，他必须着一个自己的代替者。

这个代替者要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还要有做三军统帅的领袖气质，并且还要有和自己一样的作战性格！

综合以上三个条件，李世民选中了李靖！

为此，在贞观三年初，李世民让李靖接替杜如晦担任兵部尚书参与朝政，这个职位相当于宰相，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是有意识的在考察李靖，看看他是否真的是解决突厥问题的合适人选。

从后来决定李靖为主帅这个结果来看，说明李世民对李靖在考察期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而事实证明，正是李世民的这个决定，进一步成就了李靖的军事伟业！

3、扶植

理由有了，合适的人选的具备了，但李世民依旧在等！

很多大臣对此很不理解，在这些人看来，李世民应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只要看准的事情，就会义无反顾的去做，为什么这一次会显得那么优柔寡断呢？

事实上，在李世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整体的战略设计，那就是从四周孤立突厥，准确的说是孤立东突厥。

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我们首先简要介绍一下当时各个国家的地理位置。

在突厥（东突厥）的南边是唐朝，西边是西突厥，北边是诸多部落，东边是契丹。

也就是说，东突厥是被很多国家包围在中间的一个国家，当时东西突厥已经决裂，契丹因为实力弱小也臣属于唐朝，可以说唐朝、西突厥、契丹三个国家画一个半圆将东突厥罩住，而李世民的设想是要用一张网将东突厥死死的扣住，缩小东突厥的生存空间，要想做到这一点，东突厥北边的诸多部落是一颗关键的棋子。

最初这些部落依附服于东突厥的，但颉利可汗很是瞧不起这些部落的人，总是对他们吆五喝六，所以时间一长，这些部落的人就心生反感，总想找个机会脱离东突厥。

但这些部落也明白，一旦宣布脱离东突厥，仅靠自身的实力是无法与东突厥相抗衡的，东突厥迟早会一个个的把他们消灭，所以他们决定在实力最强的的部落中，选出一个领袖，来领导大家一起对抗东突厥。

当时在这些部落中，实力最强的部落是薛延陀部落，其首领的名字叫乙失夷男。

对于各部落的联合推选，乙失夷男固然很高兴，做可汗当然是很风光的，但同时做了可汗也就意味着明天东突厥很可能打进家门，而你必须要带领大家抄家伙和东突厥火拼，这实在是个艰难的任务，因为东突厥的实力实在是太强大了，连唐朝这么强大的国家都非常忌惮突厥，更何况是这些实力弱小的部落。

所以对于部落的联合推选，乙失夷男连连推辞，因为他明白，这些部落如果没有大靠山，无论如何是无法对抗东突厥的。

乙失夷男也许想不到，就在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有一个人将目光瞄准了他，这个人就是李世民。

李世民明白，要想用一张网罩住东突厥，突厥北边的诸多部落是不能忽略的，现在这些部落已经有了反叛突厥之心，而且也有了合适的首领人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要让他们有一个大靠山。

那就让我大唐做你们的靠山吧！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消灭东突厥！

随即，李世民命令游击将军乔师望北出长安，避开东突厥的耳目，前往乙失夷男的驻地，李世民让乔师望带去的是对乙失夷男封爵的诏书，同时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乙失夷男在唐朝的支持下，正是成立了薛延陀汗国，并且成为唐朝的属国。

薛延陀汗国后来发展东至靺鞨、西邻西突厥、南接东突厥、北达俱伦水，成为了一个超级大国，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这个曾经在唐朝扶植下成立起来的国家，最终成为了唐朝的敌人，导致双方大打出手。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此刻双方还是十分友好的。

至此，李世民也真正意义上完成了对突厥的整体战略包围，他相信薛延陀的存在，一定会让东突厥感觉芒刺在背！

嗯！是时候了，解决突厥的问题就在不远的将来！

4、出兵

贞观三年（628年）八月，代州都督张公瑾上书，请求出兵讨伐突厥。

他的奏疏列举了讨伐突厥颉利可汗的六条理由：

一、纵欲逞暴、诛忠良、幸奸佞。

二、欺凌薛延陀等诸多部落，致使其反叛。

三、无故处理突利可汗，致使遭受不白之冤。

四、突厥国内粮食匮乏。

五、颉利可汗疏远本族人，而重用胡人，相信唐军一到，胡人必生乱。

六、从前中原人到突厥的不少，可是因为被突厥人欺负，所以聚众占山为王，如果唐军出兵讨伐，这些人一定会响应。

其实，即使没有张公瑾的上书，解决突厥也是早晚的问题，但我相信张公瑾的上书一定不是偶然，也许他就是出自李世民的安排，自上而下是为命令，自下而上则是一种民意的体现。

面对张公瑾的上书，李世民立即批准，其实用不着六个理由，一个理由足矣，那就是，大唐如果要想开创一个完整的盛世局面，就一定不能再给突厥人装孙子，为了这个目标，必须消灭东突厥！

理由充分，人选合适，出兵！

贞观三年（629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李世民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为大同道行军总管，检校幽州都督卫孝杰为恒安道行军总管，五大行军总管并受李靖统一指挥，统领十万大军，分道北征突厥。

这是李世民即位后，首次对外作战，所以此战不容有失，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战将打响大唐开启盛世的头炮。

每个人都深知责任重大，当然感觉肩头担子最重的还是李靖！因为他是本次作战的总指挥官！

李靖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在玄武门事变中，自己置身事外，对于李世民来讲，自己等于是寸功未立，李靖明白，李世民继位后之所以没有排挤自己，正是看中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因为大唐帝国的盛世局面除了文治，还必须要有武功！

可是如果北征突厥一旦失败，自己的政治生命或许就将终结！

李靖，为了一个富国强兵的梦想，这北征突厥的重任，就由你来完成。

相信我，虽然在你夺取皇位的道路上，我寸功未立，但是这一次，我将实现你多年的愿望，也是我大唐子民的愿望——打败突厥！

带着必胜的信念，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李靖就此踏上征程！

5、深入

应该说唐军的进展非常顺利，就在六路大军刚一出征的时候，就传来利好消息，十一月二十八日，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击败突厥，十二月二日，在薛万彻的进逼下，突利可汗不得已投降唐朝，并且率众来到长安，向皇帝李世民行叩拜大礼。

柴绍、卫孝杰、李世勣三路大军还没有和突厥大规模的正面交战，但是也是时不时的打击一下突厥的小股势力，总体来说，唐军的形势一片大好。

而李靖当时所在的位置是马邑，自从长安出发后，李靖这一路的行军路线是出马邑向北，进击突厥腹部，李靖这一路面对的正是颉利可汗率领的突厥主力部队，在他两边不远处分别是李世勣和柴绍的部队。

马邑再往北就是突厥的地盘了，李靖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下令让全军原地待命。

面对着北边辽阔的大漠，李靖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多年前平定萧铣和辅公祏，基本上靠的是水战，而这一次，反差实在太大，难道自己真的是军事奇才吗？水战、陆战样样精通，李靖不禁对对自己产生怀疑。

但是为了完成自己神圣的使命，这一次，李靖必须要迎难而上！

李靖明白，纵横大漠，最缺的就是水源，而且一旦战事限于僵局，唐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也很困难，所以此战的要点在于：速战速决！

而突厥人不是棉花一吹即散，速战速决的道理谁都明白，问题的关键是如何速战速决，大军一拥而上，和突厥人火拼一场吗？如果突厥人退避三舍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李靖很挠头，如果突厥人在自己的地盘和你打游击，那估计唐军一定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果换了别人，一定会为此战发愁到掉了头发不行，但李靖不是别人。

经过冷静的分析，李靖认为要想速战速决，必须集中优势兵力，打一场歼灭战，消灭突厥的主力部队。

想到这里，李靖命令校尉给附近的柴绍和李世勣送信，让他们率领大军向定襄城（今内蒙古林格尔县西北）附近靠拢。

……

贞观四年（630年）正月，李靖带领三千轻骑兵，出马邑，直奔恶阳岭（今内蒙古林格尔县南）。

恶阳岭的北边不远处就是突厥重要的军事据点定襄城。

身为军事统帅，居然只带领三千人来到敌人的军事据点，按照正常的用兵之道来分析，李靖是犯了孤军深入的大忌。

但有时候实践告诉我们，对与错在一定条件下是会互相转化的。

李靖不是二杆子，之所以敢孤军深入，是有着很深的思考的，他的想法是：用三千轻骑兵突袭定襄城，拿下定襄后，用三千人死守定襄，颉利可汗必然率大军前来围攻定襄，然后自己和柴绍、李世勣两路大军，内外合围，就地歼灭突厥大军。

事实证明，这个设想，李靖只成功了一半。

一月二十日，李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定襄城，驻守定襄的突厥大将康苏密还没有回过神来，唐军的旗帜已插在定襄城头之上，慌乱之中，康苏密败回颉利可汗的突厥大营。

进入定襄城的李靖显的十分兴奋，在他看来，很快颉利可汗就会落入自己精心设计的圈套。

“李、柴二位总管现在何处？”李靖回身问随军校尉。

“启禀将军！两位总管正率大军向定襄靠拢！”

“嗯！密切注意突厥大军的动向，如有突厥人来袭，立即报于我知！”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李靖的设想进行着，他坚信，不久的将来，突厥人就会将定襄城围的水泄不通，而到那个时候，将是突厥惨败之时。

李靖就这样耐心的等待着，但是令他想不到的是，在他进入定襄城的一天后，探马为他带来一个让他感到很意外的消息。

颉利可汗不进反退，现已退至碛口(今内蒙古善丁呼拉尔)。

6、离间

面对李靖的突然袭击，颉利可汗大为惊恐！

在他看来，李靖只身率领三千骑兵孤军深入，绝不是贸然行动，他敏锐的察觉出，在李靖的周围或许会有唐军的主力部队，也许定襄城现在就是个巨大的诱饵，李靖正在大开城门等着自己靠上前去。

或许，唐军的主力部队现在已经开始向自己逼近，也许明天早上醒来，自己就会落入唐军的包围之中。

想到这些，颉利可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定襄城固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军事据点，但是此刻绝不是夺回定襄城的最佳时机，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是颉利可汗现在实在摸不透李靖的周围究竟有多少唐军，所以在经过慎重的考虑后，颉利可汗选择退避三舍！

李靖有本事你就再带三千人到碛口来找我！

颉利可汗的确是只老狐狸。

正是因为他的退避三舍，让李靖的算盘落了空。

……

战争的双方除了斗勇，还需要斗智！

颉利可汗的退避三舍其实也为李靖出了一道难题，是继续追击？还是原地驻守？

继续追击，说实话，凭着手中的三千人，李靖实在没有把握，等和李世勣、柴绍会和在进军吗？这样做固然能保证军队的数量，但是深入突厥腹地作战，终究于己不利。

如果原地驻守的话，那基本上本次行动宣告徒劳！

事实证明，在继续追击和原地驻守两种选择之间，还有一种折中的选择——离间！

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下，暂且按兵不动，通过离间的手段，来涣散敌人的军心，其实是种很有效的方法。

熟读兵书的李靖岂能错过这个方法？

但是离间计的要点在于要有合适的离间对象，突厥阵营中谁才是最合适的对象呢？

答案是：康苏密！

要说康苏密实在是个倒霉蛋，这位仁兄在李靖突袭定襄城时，被迫撤回突厥大营，相当于被打了一记闷棍，当然他拱手将定襄城让给李靖，也是实属无奈，因为李靖来的实在太过突然，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了解对手，为了保存实力，在经过一阵抵抗后，不得已撤退。

但是就是这个举动，却成就了李靖的离间计！

于是在选定人选后，李靖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李靖首先派出间谍前往突厥大营周围散布假消息：假消息的内容是：唐军之所以很快能攻下定襄城，其实是早已经和康苏密商量好的。

背黑锅到没什么，问题这是个要命的黑锅，最严重的是，综合康苏密在定襄一战中的表现，颉利可汗真的开始怀疑起康苏密。

凭着你的能力，至少可以守住定襄城，为什么这次那么不堪一击？

第一步顺利实施，第二步骤：策反！

在康苏密看来，自己并不怕背上黑锅，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作为一把手的颉利可汗明白这是李靖的离间计就好，他坚信以颉利可汗的精明一定会明白的。

事实证明，他错了！

自古以来，领导和下属都是一对矛盾体，更何况又是在战争的敏感时期，当年蔡瑁、张允的结局，就是最好的例子。

颉利可汗越来越信不过康苏密，这让康苏密觉得不寒而栗，或许某一天自己真的会成为蔡瑁、张允。

李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不失时机地策反康苏密。

最终，恐惧、无奈之下的康苏密选择投降了唐朝，而跟着康苏密一起来到唐朝的就有我们前边说过的萧皇后，除此之外还有杨广的孙子杨政道。

萧皇后的结局我们前边已经说过，不再赘述，在这里我们顺便说一说杨政道。

作为杨广的孙子，齐王杨暕的遗腹子，杨政道其实命很苦，虽然江都兵变的时候他还没有出生，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和两个哥哥被宇文化及杀死，但是出生后就和萧皇后一起被突厥人掠去，一直到康苏密降唐才回到中原，被李世民封为员外散骑侍郎。

后来杨政道的事迹不在见于史籍，但是他有个十分有趣的儿子，名字叫杨崇礼，这位仁兄在唐朝一直保存着一项纪录，那就是在唐朝290年的历史上，他是退休时年龄最大的官员。

多大岁数？

九十岁！

看来杨老先生的身体实在不错，或许老天爷为了弥补他老杨家惨遭横祸，让他过足了官瘾。

但是对于杨政道来讲，我想他这辈子在心底重复最多的话也许是：愿生生世世勿生帝王家！

7、求和

康苏密降唐，颉利可汗十分震惊。

令他不明白的是，康苏密是如何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或许是因为他神经绷的太紧的缘故，或许他从来根本就没有重视过这员手下大将。

现在中了李靖的离计，颉利可汗在震惊之余，也很是郁闷。

照此下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像康苏密一样降唐，颉利可汗立即决定继续后撤，目的地：阴山以北。

颉利可汗的意图非常明显，继续引诱唐军深入。

相信这一次，李靖一定会有所顾虑。

……

很快，李靖得到颉利可汗继续北撤的消息，到现在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颉利可汗这次的表现这么差劲，全然没有了四年多前在渭水便桥的威风。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那就是现在的唐朝已经不再是四年多前的唐朝，敢犯强敌，随远必诛！

不过眼下，李靖还是摸不到突厥主力大军，这让李靖很是扫兴，因为以李靖手中的三千人马，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前进了。

难道就此错过这打败突厥的绝好机会吗？

不！李靖，远在长安的李世民还在等待你胜利凯旋而归，如果不战而退，该如何向大唐的子民交代？

为了洗涮曾经臣服突厥的耻辱，这一战必须要打下去。

“拿地图来！”

摊开地图，李靖仔细的看着突厥撤退的地点，然后将手指向了地图上的“白道”（ 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

“传我将令，命并州道都督李世勣带领本部人马，火速赶往白道，力争截击突厥。”

李靖说完后，沉吟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继续说道：“让张公瑾带领人马火速到我这里来。”

李靖的意图是，张公瑾带领人马来到后，自己火速赶往白道与李世勣会和，这个命令迫有些赌博的味道，因为现在只有李世勣距离白道是最近的，而且兵马齐整，但是对于截击能否截击到突厥，李靖并没有把握。

李靖明白，这一战是不能强迫李世勣的，因为时间实在是紧迫！

但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付出百分百的努力。

懋公！这一次就看你的了，希望不久之后，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五天后，消息传来，李世勣在白道大败突厥！

李世勣在经过了两天两夜的连续跑路后，终于追上了突厥主力部队的断后人马，如此看来，突厥的撤退速度并不快，他根本没有想到唐军会以极快的速度追上来。

或与是疏于防范，当碰到李世勣的突袭时，突厥溃不成军，颉利可汗拼死杀出条血路，带领数千人退至铁山(今内蒙古白云鄂博一带)。

唐军的突袭让颉利可汗惊恐不已，在他看来，或许自己已经深陷唐军的重围之中，不然的话，李世勣怎么可能像从天而降一样，不过让颉利可汗更为沮丧的是距离渭水之盟不过四年的光景，唐朝为什么变得如此强大。

渐渐的他明白了，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但唐朝已不在是从前的唐朝。

如果继续打下去，颉利可汗觉得自己很可能会败得很惨，所以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他决定暂时向唐朝求和，求和是为了赢得短暂的喘息，待到草青马肥之时，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于是，颉利可汗继四年前渭水之盟后，再一次派执失思力到长安，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挑衅，而是谢罪请降。

唐朝跟你装了N多年孙子，现在也该轮到你了吧。

二月三日，执失思力来到长安觐见李世民，面对突厥的低头认错，李世民表示可以原谅，同时派鸿胪卿唐俭和执失思力一通同前往突厥大营进行抚慰。

难道唐朝和突厥一战会以这样的方式而告终吗？

不！事实告诉我们，在平静的背后，必定隐藏着一股激流。

8、出击

就在李世勣截击突厥的同时，张公瑾从马邑赶往到了定襄，张公瑾一到，李靖立即带领本部兵前往白道和李世勣会和，他生怕李世勣一旦遇到突厥主力部队，会有什么闪失。

在半路上，他得到了李世勣大胜的消息，这让李靖很是兴奋，所以和李世勣会和后，两人开始商议如何深入阴山以北，将颉利可汗彻底打败。

可是就在此时，皇帝李世民的特使来到白道。

特使带来李世民的诏书，命令李靖率兵迎接唐俭，并且要求派人一路护送唐俭到突厥大营。

面对突变的形式，李靖和李世勣理不出任何头绪，在他们看来，自己打败的突厥或许只能成为了一个梦想。

皇帝的命令是必须要执行的，但是在护送唐俭走后，李靖陷入了沉思之中。

打败突厥一直是皇帝李世民这些年的目标，现在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但是面对突厥人不怀好意的示弱，皇帝为什么轻而易举的相信呢？

李靖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如果就此撤兵，李靖实在是不甘心的。

但与此同时，李靖的心中还有另一个疑问：在皇帝的诏书中，为什么没说撤兵的事情呢？

这让李靖十分困惑，下一步究竟是战还是和呢？

为此，李靖找来李世勣共同商议。

“这一战到目前为止，颉利可汗虽然败了，可是其远在漠北的实力还很强大，如果皇上和他议和成功，他撤回漠北，再想彻底打败他就不容易了”，李世勣说道。

李靖摇摇头，然后缓缓的说道：

“不！我觉得皇上虽然和颉利可汗议和，但没说让我们撤兵啊，我觉得这里边一定有很深的用意。”

“什么用意？”

“有句话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现在皇上没有撤兵的命令”，李靖抬头看了看李世勣，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的意思是……”

“继续打！”

“继续打？”

“是的！”

“我同意！现在唐俭前往突厥大营抚慰，颉利可汗一定想不到我们还会打过去，唐俭到了后，我们随后搞个突然袭击，相信此战必胜！”李世勣坚定地说道。

李靖缓缓的点点了点头，然后他似乎恍然大悟，说道：“懋功啊！你所说的很像当年韩信灭田横之策啊！”

“可是这样一来，唐俭的安全就不能保证了啊！”李世勣微微皱了皱眉头。

“唐俭……”，李靖犹豫了一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猛然间他大声说道：

“为了打败突厥，即使牺牲一个唐俭这样的文臣也在所不惜！”

说完之后，李靖的眼中放射出精光。

……

二月四日，李靖留下李世勣统领全军继后，自己带领一万名骑兵，预备二十天口粮，连夜出发，向铁山疾驰，在他看来，突袭依然是最好的方式。

9、完胜

二月六日，在经过了两天两夜的长途奔袭后，李靖到达了阴山脚下，在往北就是颉利可汗驻扎的铁山，到达阴山后，李靖让部队放慢了速度。

因为他知道，在前方将很快就能遇到突厥的部队。

果不其然，在行进了不到二十里之后，他们遇到了几拨突厥的小股部队，李靖二话没说，上去就打，结果俘虏了很多突厥人，李靖对待他们的方式是——充军！

当然，李靖这边的大动作，并没有瞒过颉利可汗，不过在颉利可汗看来，这些实在不算什么，因为唐朝的抚慰使唐俭现在就在自己的营帐之中，无论如何唐朝也得顾及自己人的安全吧。

事实证明，正是这种惯性思维使颉利可汗放松了警惕。

仅仅两天后，他就将迎来自己人生中最惨重的失败。

二月八日，大雾！

李靖在经过两天的休整后，大雾的天气，终于让他迎来了打败突厥的最好时机。

“先锋官苏定方听令！”

“末将在！”

“你领200骑兵，利用浓雾疾驰先行，直冲颉利可汗中军营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他个措手不及，我大军随后便到！”

“末将得令！”

苏定方，名烈，字定方，以字行世，后人通称为苏定方。冀州武邑（今河北省武邑县）人，曾经是窦建德和刘黑闼的部下，刘黑闼失败后，苏定方回到家乡当了农民，李世民当了皇帝后，朝廷又重新启用了他，让他在李靖手下效力。

我之所以要说出这个年轻人的名字，是因为虽然他现在还只是李靖手下一个小小的先锋官，但是多年后，尤其是后来李治当了皇帝后，他注定将成为一个不世出的名将。

苏定方就这样带着200名骑兵率先疾驰而去，他坚信凭着自己的能力，一定会圆满完成李靖交给的任务。

应该说大雾的天气，确实帮了苏定方不少忙，在半路上，虽然他遇到不少突厥的小股部队，但是苏定方利用浓雾虚张声势，基本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些人打的七零八落。

苏定方就这样一路疾驰，渐渐的他靠近了颉利可汗的大帐。

坦白的说，连日来的疾驰让苏定方确实有些疲惫，于是在距离突厥中军营帐十里的时候，苏定方停下了。

在往前不远处就是颉利可汗的中军营帐，到目前为止，由于大雾的原因，突厥的主力部队还没有发现他们。

前方一片苍白，苏定方正了正头盔，他缓缓的拔出剑来，将剑锋指向了前方，然后他坚定的高声喊道：

“与我冲进颉利的营帐，活捉颉利可汗！”

“活捉颉利可汗！”二百名骑兵将士跟着高声喊道。

就这样，以苏定方为首的先锋部队向突厥人发起了有力的冲击。

苏定方的速度是相当快的，快到什么程度？距离颉利的营帐只有7里的时候才被发现。

“唐军来袭！”突厥哨兵一声高喊，话音未落，苏定方的长剑已插进他的胸膛。

冲击，继续冲进！

坚决不给颉利可汗还手的机会！

突厥哨兵的高喊，很快传到了颉利可汗那里，而此刻唐俭还坐在他的身旁，但是颉利可汗已经顾不上唐俭了，惊恐之下，他想到了两个字——逃跑！

因为此刻苏定方距离他的营帐实在是太近了，他根本没有时间组织抵抗。

短暂的惊恐之后，颉利可汗在侍卫的保护下，退出营帐，颉利可汗选了一匹上等的好马，率领少数人向碛口方向撤去。

而苏定方这边，一通猛杀猛砍，与其同时，李靖的大部队迅速跟了上来。

结果不言自明，唐军大胜，歼敌万余人。

而当时身在突厥大营的唐俭，居然在颉利可汗逃跑的同时，反应十分迅速，也跑出了突厥大营，不过他逃跑的方向和颉利可汗不同，他的目的地是李靖的大部队。

乱军之中，一个文臣居然能处乱不惊的保护自己的安全，可见唐初的朝廷之中，牛人真是不少。

10、录功赦罪

大败的颉利可汗很是郁闷，他实在想不到李靖居然会牺牲自己人来冒险突袭自己，幸好自己侥幸逃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他的手中只有千余人，眼下也只有暂时退回漠北，以求东山在起。

可是就在他刚刚走过碛口，就遭到了李世勣大军的截击，看来李世勣的确是个痛打落水狗的专业户。

遭了李靖的当头一棒，又挨了李世勣的一记板砖，颉利可汗实在是叫苦不迭。

四年多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现在终于低下了他那高昂的头颅，在他看来，自己已经不能和唐朝相抗衡了。

可是他终究是不甘心的，他相信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幻想，自己终究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所以他决定西出灵州，前往沙钵罗部落，投奔吐谷浑，借助吐谷浑的力量，卷土重来。

可惜，命运终究让他的这个愿望落空了，在灵州的地界上，颉利可汗被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俘获送往长安，不久之后郁郁而终！

正是应了那句话：人在倒霉时，喝口凉水都塞牙！

纵观颉利可汗的一生，我只想说一句话：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恒古不变的真理！

北征突厥大获全胜，六路大军凯旋而归，这一战彻底解决了北方东突厥的威胁，李世民很是高兴，下令嘉奖全军将士，尤其是李靖，李世民当然不会忘记这位统领六路大军的大功臣，正是他的正确指挥，才使得唐军十二月出征，二月就取得北征突厥的胜利。

所以，在所有人中，李世民当然要给予李靖最高的奖励。

虽然，御史大夫文彦博上书弹劾李靖，认为他军纪不严，造成突厥大量的珍宝散落在乱军之中，但是李世民依然给予了这位功臣很高的奖赏：赐绢两千匹，加拜尚书右仆射。

这就意味着李靖进入了宰相班子！

什么是明君？

李世民对李靖说过：“隋将史万岁破达头可汗，有功不赏，以罪致戮，朕则不然，当赦公之罪，录公之功！

臣若有功亦有过，录其功而赦其过，我想这是衡量是不是明君很关键的一点。

贞观四年（630年）五月，西北部族请李世民尊号“天可汗”，这不能不说与打败突厥有很大的关系，在周边国家看来，现在的唐朝俨然是一个超级大国。

是岁，全国丰收，判死刑者仅为29人。

应该说在贞观时代，有很多标志性的年份，而贞观四年这一年，是唐朝繁华乐章的起始。

所有的人都开始仰望着这个崛起的帝国！

第四章、玄奘之路

公元2006年10月15日，“中印友好年”大型文化考察活动—重走“玄奘之路”全程行活动在西安大慈恩寺正式启动，这个活动的意义在于，通过重走当年玄奘法师走过的道路，去探寻玄奘那历久弥真精神，以及在今日世界的地位和价值。

一个普通的僧人，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高贵的血统，但是却凭借坚忍不拔的毅力，历时19年，只身完成了从长安到印度那烂陀寺的佛教探寻之旅。

玄奘的旅程是一段传奇故事，之所以说是传奇，是因为在当时没有人相信他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在很多人看来，玄奘基本上是十死无生，而他却实实在在的完成了，最终成就了一段中国人跋山涉水的传奇！

在我之前，虽然有很多人说过玄奘的故事，相信在我之后还会有人继续说，但是我依然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说一说这位伟大的僧人，写下我对他无限的敬仰之情。

舍身求法，千古一人，中国脊梁！

——鲁迅

1、身世

玄奘，汉传佛教史上最伟大的译经师之一，中国佛教法相唯识宗创始人，俗姓陈，名袆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人。

祖父陈康是北周的国子监博士，父亲陈惠终生不仕，专攻学术，按说玄奘的出身虽然不显赫，但也算是官宦之后，一个官宦家的孩子怎么会出家成了僧人呢？

其实玄奘并不是立即进了寺庙，剃了光头，受了足戒，而成为僧人的，他最终出家其实经历是经历了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最初把他领进佛门的是他的二哥。

玄奘的二哥法名“长捷”，俗名已经不可考，我们就把他称为长捷法师吧。玄奘十岁的时候，很不幸父母双亡，无奈之下，身为兄长的长捷法师，就肩负起照顾自己弟弟的重任，当然要完成这个重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十岁的弟弟放在身边，于是十岁的玄奘就跟着自己的哥哥进了洛阳净土寺开始学佛。

但是进了寺庙并不意味着你就能够成为一名僧人，不可否认，在寺庙佛教氛围的影响下，十岁的玄奘逐渐对佛学产生浓厚的兴趣，而且学习佛法十分刻苦，但在当时不是你刻苦就能出家的，因为在隋唐时期，要想成为一名僧人，必须要经过官方的剃度，要经过严格的选拔考试，那个时候出家人的数量是受到官方控制的，因为僧人不用种田、不用服兵役，如果不加控制，大家都跑去当和尚（尼姑），那估计大家都没饭吃了。

所以，玄奘要想成为一个僧人，必须要等待时机，等待着当时朝廷的选拔僧人考试。

很快，这个机会出现了，在玄奘进入寺庙的三年后，隋炀帝杨广下令让大理寺卿郑善果到洛阳剃度僧人。

当然，十三岁的玄奘因为年龄太小，是没有资格参加剃度的，但也许真的是机缘巧合，就在郑善果完成僧人的剃度，即将走出大殿时忽然看到有个小孩子在外边不断向里张望。

这个小孩子正是玄奘！

玄奘向里边张望其实是出于好奇，毕竟京城里来了大官，而且平生第一次赶上剃度僧人的仪式，所以玄奘想看看剃度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但是这一望不要紧，郑善果一眼相中了他。

凭着多年剃度僧人的经验，郑善果觉得这个孩子不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啊？”郑善果笑着问。

“回禀大人，我叫陈袆，我爷爷叫陈康，父亲叫陈惠，曾祖颖川人氏。”玄奘回答道。他之所以要回答的这么完整，是因为在古代自报家门要报自己往上四代人。

“哦！要说起来你也算名门之后了啊！”

“大人过奖了！”

“愿意出家，以后成为一名得道的高僧吗？”

玄奘马上点点头，“愿意！”但是随后他又微微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只是我年龄太小，学习佛法时间不长，恐怕不够资格！”

“哈哈哈！你还很谦虚嘛！”玄奘的谦虚态度更加赢得了郑善果好感，他轻轻地抚摸着玄奘的额头说：“这个没关系，不过你先告诉我，你那么愿意出家，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玄奘的回答只有十个字：“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

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远的目标是继承我佛如来的佛法，近的目标是将佛教发扬广大！

霎那间，郑善果惊呆了，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居然会有这么伟岸的抱负。

“好！ 好孩子！就冲你这句话，我破例允许你出家为僧！”

就在那一刻，玄奘笑了，一个十三岁孩子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在他看来，自己就要与曾经告别，即将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虽然当时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把一个宝贵的出家名额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实在是一种浪费，但郑善果却始终坚持自己的做法，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未来有可能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于是，他说出了一句在我看来十分经典的话：诵业易成，风骨难得。

是的，没错，其实何止是佛门，各行各业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天才从来都不是应试教育的产物！

2、辗转四方

与郑善果的不期而遇，成就了玄奘出家的梦想，但是到现在为止，玄奘出家还只是处于实习阶段，也就是说，郑善果给了玄奘实习的机会，要想转正，还得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

根据史料记载，在郑善果走后，玄奘在十九岁之前，一直在洛阳净土寺研修佛法，除此之外，还经常与其他寺庙的高僧进行交流，在学习和交流的过程中，玄奘的佛学日益精进，在洛阳当地逐渐开始崭露头角。

如果照此下去，他最多也就是在洛阳接着熬资历，然后到了一定年龄，成为一个寺庙的主持，仅此而已。

但是上天注定了玄奘不能是个普通的僧人，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当时的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当时正是大业十三年——武德元年间（618—619年），相信大家一定还记得当时玄奘所在的洛阳是个什么情况。

此时的洛阳，李密和王世充正在这里打的不可开交，洛阳周围一片废墟，老百姓纷纷逃亡，在逃亡的队伍中也包括玄奘和他的哥哥长捷法师。

没办法，赶上战乱任凭你是什么得道高僧，也得躲着点刀枪剑戟，此时畅谈什么弘扬佛法，丝毫没有意义，因为弘扬佛法的前提是——你得活着。

无奈之下，玄奘和他的哥哥前往四川躲避战乱，之所以去四川，是因为在当时来讲，那里是唯一一块没有战乱的安宁之地，而且随着中原大量僧人前往那里去躲避战乱，使得当时的四川逐渐成为一个佛学中心地区，这对于玄奘当然是十分有利的。

在四川，玄奘继续刻苦研修佛法，而且常常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随着时间的推移，玄奘的名声逐渐由洛阳扩展到四川，进而在四川名声大噪。

例如，当时四川著名的高僧道基法师就称赞玄奘，说自己一辈子接触过这么多僧人，还从来没见过玄奘这么具有仙风道骨的僧人。

能够得到高僧的认可是不容易的，要知道当时的玄奘只有不到20岁，而且还不是真正的僧人，在玄奘的心中，一切赞誉都比不上成为一名真正的僧人重要。

为此，他时刻奋斗着，他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事实证明，上天并没有让玄奘等待太久，在到达四川的一年多后，玄奘受了具足戒！

具足戒是成为一名真正僧人的仪式，也就说受了具足戒，你就具备成为“比丘“的资格和条件，而且会成为国家在编的僧人，接受这个仪式，是每一名僧人的梦想，当然从接受具足戒的那一天开始，也就意味着你必须要遵守二百五十条戒律，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能够接受具足戒的僧人都是僧人中的战斗机！

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所谓在编的僧人是隋唐时期特殊产物，在编的僧人在政府部门都有登记，而且在唐初，在编的僧人还可以得到朝廷30亩地的赏赐。

玄奘受具足戒当然不是为了那三十亩地，在他的心中始终没有忘记八年前曾经对郑善果说的那十个字，于是在接受具足戒的三年后，玄奘决定前往长安。

因为玄奘明白，四川虽然安宁，佛教氛围也还不错，但是终究不如长安，长安作为全国的首都（当时唐朝已经建立），影响力是首屈一指的，如果想混个寺庙的主持，偏安四川一隅也就罢了，但是玄奘的理想是弘扬佛法、要成为一个具有全国影响力的高僧，实现这个理想，四川显然不是他心中的理想之地。

于是在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玄奘依然谢绝了哥哥长捷法师的挽留，只身前往长安，他相信在长安，经过自己的努力，心中的理想一定会实现。

此刻他还没有想到，他的这个理想居然是以一种传奇的方式实现的！

来到长安的玄奘心情是激动的，不久之后他听到印度来了一位名叫波罗频迦罗密多罗的高僧，到长安来讲经，好学的玄奘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虽然当时佛教在印度已经趋于衰落，但毕竟人家那里是发源地，在外邦人的心中，印度依然是佛教的中心地。

对于玄奘来讲，这是首次听印度高僧讲经，这是个增长见识的绝好机会，在这个过程中，玄奘逐渐第一次了解了中土之外的佛学，感受到了印度作为佛教发源地的神圣，这让玄奘大开眼界，正是从这时起，玄奘开始有了远赴印度探求佛教圣地的想法。

年轻的玄奘热血沸腾，为此，他立即召集一些志同道合的僧人，上书朝廷，请求西行印度。

但就在玄奘满怀希望等待朝廷的批准时，一盆冷水向他泼来。

有诏不许！

3、初遇险阻

朝廷不允许玄奘西行，其实也是有苦衷的，因为当时唐朝刚刚建国，和周边的吐蕃、突厥等国关系比较紧张，而刚刚经历隋末动乱的唐朝，急需劳动力，所以为了不使劳动力流失到国外，唐朝政府不得已下令禁止国民出境。

对于那些寻求安稳环境的人来讲，这固然是个非常好的政策，但对于玄奘来讲，此时的心情一定是拔凉拔凉的，因为一个政策而使自己的希望破灭，玄奘是不甘心的。

在经过反复的思想斗争之后，玄奘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当然也是最伟大的决定——偷渡出境。

之所以说重大，是因为西行的路上苦难艰险不是所能预料的，正因这样，玄奘依然下定决心，所以说玄奘也是伟大的。

从下定决心那一刻起，玄奘就一直等待合适的机会，只要时机一到，他就会义无反顾的走出长安，踏上那茫茫未知的旅程。

终于，机会来了，贞观元年（628年）八月，长安城周围因为霜降成灾，庄稼欠收，为了缓解饥荒的压力，朝廷被迫下令长安的老百姓自由奔走，到庄稼收成好的地区就食，于是玄奘抓住了这个时机，混在灾民的队伍中，离开了长安城。

那一年，玄奘二十八岁。

我们都知道《西游记》中唐僧的原型就是玄奘，唐僧离开长安时，皇帝李世民率领文武百官一直将唐僧送到长安城外，而历史的真实情况却是玄奘一个人默默的走出长安，因为作为一个非法的偷渡者，他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前方没有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的一路保护，有的只是那九九八十一难的煎熬！

走出长安时的玄奘是信心百倍的，但是很快他就遇到了困难，在经过凉州时，玄奘就收到了身为凉州都督李大亮的禁出令，勒令玄奘立即回到长安。

李大亮是封疆大吏，玄奘是个普通的僧人，二者的地位相差太远，那么玄奘偷渡出境的意图，李大亮是怎么知道的呢？

虽然现有的史料并没有明确记载李大亮是如何知道玄奘要偷渡出境的，但以我的分析，玄奘很有可能在凉州停留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结识了一些僧友，随着交往的加深，玄奘很有可能向他们透露了自己要偷渡出境的意图，而这些僧友中间很可能有人抱着一种投机的心里，向李大亮告了密。

不过让玄奘感到幸运的是，在李大亮给自己发出禁出令后，这位都督大人或许因为政务繁忙，将这码事忘在了脑后，并没有派人强行押送玄奘回长安，这就给了玄奘逃离的机会。

当然玄奘逃离的方向并不是东部的长安，而是继续向西。

或许李大亮根本就没有想到，接到自己禁令的人还敢往前走，所以当他知道玄奘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时，异常震怒，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是严重的失职，朝廷要是追究起来，自己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在震怒之余，他向周围地区发出了通缉令：

“有僧名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侯捉”。

当这份通缉令下发到周围地区时，玄奘已经到达了瓜州（今甘肃瓜州县）。

瓜州的刺史名叫令狐达，但当时负责治安的是州吏李昌，李昌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是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虔诚的佛教徒。

当李昌接到通缉令后，顿时感觉左右为难，在此之前，他已经听说从长安来了一位高僧，虽然通缉令上没有玄奘的画像，但是多年的职业敏感告诉李昌，这个来自长安的高僧很有可能就是玄奘。

人有时确实面对两难的抉择，一边是自己虔诚的信仰，一边是自己的饭碗，甚至关系到自己的前程。

于是，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李昌带着通缉令率领手下人，前往玄奘的住处。

当李昌见到玄奘后，打开通缉令，给玄奘念了上边的内容，然后问了句一语双关的话：

“师父！您不是吧？”

这句话实在是大有深意，是什么呢？通缉犯？还是暗示玄奘一定要矢口否认？毕竟通缉令上没有画像。

玄奘虽然听出了话外之音，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实回答，就意味着被押回长安，如果打诳语，又违背佛教的戒律。

所以，玄奘选择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闭口不语。

玄奘的这个做法，让李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从玄奘的脸上，李昌看到了一种信仰的力量，虽然自己也是虔诚的信仰者，但是和玄奘比起来，李昌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终于他被玄奘的决心打动了。

于是，在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李昌终于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请师父一定和我说实话，如果您是通缉令上的人，弟子愿意帮助师父。”

霎那间，玄奘震惊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地区，居然会遇到信仰的知音。

玄奘开口了，他颤抖的说了一个字：“是！”

“嚓！嚓！”在玄奘刚刚说完后，李昌将通缉令撕的粉碎。

“师父您是个实在人，我今天为了成全师父的心愿撕了通缉令。”

李昌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因为当时朝廷规定通缉令下发后，如果抓不到人或者没收到通缉令，还会继续下发，李昌的想法很明显，那就是死不认账，打死也说没接到通缉令。

玄奘的眼睛湿润了，他双手合辑，在李昌的面前深深的恭敬施了一礼，“阿弥陀佛！愿菩萨永远保佑大人一生平安。”

李昌点点头，“师父，此地不可久留，如果时间久了，刺史大人知道就麻烦了，您现在快走吧！”

于是，玄奘在简单收拾行李后，匆匆走出了自己的住处，在走到门口时，他依依不舍的转身又向李昌深深的施了一礼，“希望有生之年能和大人再相见！”

霎那间，两个人的眼泪全都夺眶而出！

……

4、走出边关

在李昌的帮助下，玄奘顺利地离开了瓜州，前方是一片方圆八十里的沙漠！

我们无法想象玄奘当时忍受了多少折磨，克服多少困难，但结果是毋庸置疑的，他走出了这片沙漠！

通过史书记载，我们知道这是玄奘西行经过的第一个沙漠，也就是在此时，玄奘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西行的艰难，比人为的阻碍更加艰险的——与大自然的抗争！

玄奘，你要坚持，风沙的侵袭能磨练你的意志，缺水的折磨会更加坚定你的信仰，只要你的决心不动摇，相信西行的路上你一定会克服重重艰难险阻，胜利到达你心中理想的彼岸！

走出八十里沙漠，前方就是边关五烽，过了五烽就意味着走出了唐朝国界。

“五烽”顾名思义就是五座烽火台，这五座烽火台不是连在一起的，中间一共相六百里的沙漠。

在唐朝初年烽火台除了具有警戒作用之外，还具有负责监视偷渡者的重任，而守烽的将士当时发明了一个很好方法，那就是监视水源，当时五烽的水源都在各自烽的警戒区内，因为只要来到这里的人，第一个任务就会寻找水源，只要看住水源，偷渡者一个也休想过去。

当然玄奘也不例外，在即将达到第一烽时，水囊彻底空了。

前方还有六百里的沙漠等待着自己一步一步的穿越，玄奘决定冒险在第一烽下取水。这是个危险的任务，因为搞不好很有可能就被守烽的将士发现，拘押回长安到是不错的结局，赶上守烽的将士是个二杆子，一箭射穿自己的胸膛，命丧于此也说不准。

但是玄奘还是决定试一试，此时支撑玄奘信念的正是他那坚定的信仰。

希望佛祖保佑吧！

事实证明，玄奘的运气总体说来还算不错。

经过权衡，玄奘决定夜间取水，这样可以利用夜色掩护自己，但他不知道，坚守水源是守烽将士的职责，相比于白天，夜晚只能更会让他们集中精神死死的盯住水源。

最初玄奘利用夜色的掩护成功靠近了水源，这让玄奘大喜过望，但也许是过于兴奋，在取水的时候玄奘的动作有些过大，这就一下子吸引了守烽将士的主意。

就在玄奘为水囊灌水时，“嗖”，一只冷箭从玄奘的膝盖旁射过去，惊恐下的玄奘将水囊扔在了地上，不过此时理智告诉他，千万不能乱动，如果乱动一定会被射死。

是的，这一箭是守烽将士的警告，以他们精湛的箭法，要想射死玄奘，估计此时的玄奘早已倒地一命呜呼。

“我是出家人，从京城长安来的，你们不要用箭射我啊！”玄奘高声喊道。

“牵着你的马赶紧过来，如果胆敢逃跑，格杀勿论！”守烽的将士高声命令玄奘。

无奈之下，玄奘只得牵着马老老实实的走进第一烽内。

第一烽的守烽校尉名叫王祥，和李昌一样，王祥也是个佛教徒，我想守烽的将士之所以没一箭射死玄奘，也许就是他的授意。

王祥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白净的僧人，此前他也已经听说有个偷渡的玄奘和尚，王祥开口询问，这一次玄奘率先开口：

“大人听说有一个和尚叫玄奘从长安来，到天竺求法了吗？”

玄奘的问话，有些出乎王祥的预料，在王祥看来，玄奘有些破罐破摔的味道。

王祥点点头，说道：“听说了，不过我还听说玄奘已经回长安了，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显然，消息传到王祥这里时，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玄奘听后，马上亮出了自己的度牒，所谓的度牒就是朝廷给当时在编僧人的身份证。

王祥确认了玄奘的身份后，不禁大笑起来，当然王祥的大笑让玄奘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一头雾水的玄奘呆呆的看着王祥，在他看来，结果只有一个——押解回长安！

但是让玄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祥在笑过之后，说出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话语。

“西行之路艰难险阻，师父虽有决心，但绝不可能到那里，我是敦煌人，师父不如和我去敦煌吧，那里有一名高僧叫张皎，此人求贤若渴，我想他看见师父一定会非常高兴。”

一个朝廷命官居然敢和偷渡者谈判，真是瓜子嗑出来臭虫——什么仁（人）儿都有！

王祥的话让玄奘的心稍稍平复一些，毕竟不是将自己遣送回去。但同时他马上意识到，如果按照王祥的说法，自己将彻底滞留于此，玄奘当然是不能答应的。

于是，玄奘鼓起勇气抱着不成功则成仁的态度，对王祥说道：“贫僧出家在洛阳，而且在中原我也算是知名的高僧，如果仅仅想是出名，何必要去小小的敦煌？”

这句话说的确实很生硬，以至于王祥有些挂不住脸面，看到王祥不高兴，玄奘马上又补充道：“但是我知道现在中原的佛教典籍还有很多缺失的地方，所以我发誓前往天竺，去寻求那些缺失的典籍，大人你非但不鼓励我，反而让我滞留于此，这是追求涅槃的境界吗？”

这句话说的很有学问，玄奘通过王祥说送自己去敦煌，判断出王祥很可能信佛之人，所以孤注一掷说出了这句话，玄奘的意图很明显，利用激将法试探王祥。

就在王祥纲要开口时，接着说道：“现在我已在此，大人要打要罚，贫僧去天竺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说罢，玄奘闭上了双眼！

王祥沉默了，就像李昌一样，他也被玄奘的决心和气魄所感动，当然归根到底，玄奘到目前碰到的两个人都是佛教徒，如果碰到二杆子，估计玄奘早已经在长安的监狱里了。

如此看来，玄奘的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

沉默过后，王祥开口了：“我看师父是累了，先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我亲自送师父，为您指路。”

说完，王祥转身离去。

留在原地的玄奘早已经惊呆了。

王祥的确没有食言，转天便送玄奘向西而去，并且为玄奘指了一条捷径——可以不经过第二、三烽，直接到第四烽。

而且王祥告诉玄奘，第四烽的守卫校尉王伯陇是自己的好兄弟，到了第四烽只要说出自己的名字，王伯陇一定会全力相助。

史书记载：玄奘和王祥就此相泣而别！

到了第四烽，在王伯陇的帮助下，玄奘最终顺利的通过了五烽，但是未来的道路绝不是一马平川，接下来玄奘所面对的将是人类极限的挑战。

5、大漠孤影

走出了五烽，也就基本上算是走出了唐朝的国界，而这时距离玄奘从长安出发已经整整一年的时间。

玄奘的心情实在很复杂，作为一个偷渡者，最初他是有决心的，但是他想不到自己会经历险阻最终走出国门，而踏出国门这一刻，玄奘的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他回身向东方凝视了一阵，然后他正了正衣襟，向着长安的方向双手合辑，一躬到底！

我还能回来吗？

但愿能回来吧！

玄奘你一定会回来的，当你回来的时候，你的名字将会光耀千古！

玄奘就这样一直走着，终于他走进了著名的莫贺延碛，“碛”的意思是沙漠，也就是说玄奘走进了莫贺延沙漠，这是一片广袤的沙漠，方圆八百里！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虽然玄奘曾经走过一片八十里的沙漠，但是和莫贺延碛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说玄奘在这里挑战人类的极限一点也不过分。

玄奘牵着自己的马，一步一步地向着大漠的深处走去，当时是顾影唯一。

后来的诗人李贺有过一句描写沙漠的诗句：“大漠沙如雪”，诗人因为有情感的依托，所以看到什么都可以写的很诗意，但玄奘当时真实的处境除了面临出了风沙的侵袭外，还有因为劳累、缺水而引起的幻觉。

人在虚弱的情况下，幻觉绝不会是美好的，史书记载，当时玄奘脑海中出现了很多妖魔鬼怪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的画面，当然玄奘是不会被吓倒的，因为他明白一切皆是幻想，他心中始终默念《心经》，虽然《心经》并不能为他驱除幻觉，但正是这内心强大的动力，促使玄奘下定决心不往后退缩一步。

玄奘的决心不容置疑，但是在他进入莫贺延碛的两天后，他迷路了！

其实，在沙漠中迷路是很正常的，但此刻玄奘因为迷路而产生了急躁情绪，在他取出水囊饮水时，因为内心焦急，不小心将水囊打翻在地上。

玄奘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他马上拾起了水囊，但已经晚了，皮囊里的水已经被沙漠瞬间吸干。

这下麻烦了，迷路了可以依靠天上的太阳、星星辨别方向，但是没有水，无异于自杀。

玄奘看了看空空的水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无奈，他悔恨，为什么自己这么不小心，将这个珍贵的水囊打翻。

真是千里之资，一朝斯罄！

但是悔恨是没有用的，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呢？可以肯定的是，继续往前走，玄奘等于是慢性自杀。

在这样的一种窘境下，经历了一年的艰难险阻丝毫没有退缩的玄奘，此刻，真的打起了退堂鼓，不可否认，这一次他违背了自己曾经“终不东移一步，以负先心”的誓言，他勒转马头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但是，当他走出将近十里时，玄奘后悔了，他勒紧斯疆，矗立在大漠之中，胸中犹如翻江蹈海！

玄奘，你为什么到这来？

为了到天竺寻求失落的佛法！

是啊！你曾经不是发过誓吗？为什么又退缩了呢？

我……

继续向西吧，就像涅槃的凤凰一样，重新展翅飞翔吧！

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

玄奘再一次掉转马头，继续向西而去！

这是玄奘在西行的路上第一次产生动摇，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此时的玄奘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穿过莫贺延碛，但是不久之后，他倒下了！

玄奘倒下去的时候，他已经整整五天滴水未进，前方依然是茫茫黄沙，头顶是炙热的太阳，五天的时间玄奘每一刻都在迎接着挑战，除了忍受难耐的饥渴，还有漫卷的沙尘和妖魅般的鬼火。

史书记载：夜则妖魅举火，灿若繁星，昼则惊风拥沙，散如时雨。

玄奘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努力的站起来，但是他失败了，毕竟是血肉之躯，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玄奘绝望了，他静静地躺在大漠中，等待着死亡的临近！

只是他不甘心，难道自己就要被这黄沙无情的湮没吗？

佛祖啊！佛祖！菩萨啊！菩萨！你们忍心看着弟子这样吗？

你们真的忍心吗？

于是，绝望的玄奘口中再次念起了《心经》，目前他唯一希望的就是通过默念《心经》来平复自己内心的煎熬，使自己尽量死的安详一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召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度一切苦厄……”

玄奘的声音开始的虚弱了，他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突然之间，一阵凉风吹来，玄奘感到了一丝凉爽，要知道凉风在炙热中的沙漠对于行走的人们是多么的宝贵。

玄奘顿时觉得清醒了很多，只是他还是没有力气站起来，就在他清醒的瞬间，忽然间他仿佛看到一阵白光，根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的记载，玄奘看到了一位面向凶狠的神仙，这位神仙恶狠狠地瞪着玄奘，然后开口说道：“你怎还躺在这里，赶快起来，接着往前走！”

这段记载的确有些玄，但我们没有必要非得找出什么科学依据，我们完全可以认为这依然是玄奘出现的幻觉，事实证明正是这个幻觉救了玄奘。

玄奘一下惊醒了，眼前依旧是一片黄沙，他相信这一定是佛祖在点化自己。

对！接着往前走，决不能放弃！

玄奘依靠着先前幻觉为他带来的那股信念，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将近十里，就在他又即将倒下去的时候，一直跟在他身旁的老马突然发出一声长嘶，然后向前飞奔而去。

玄奘敏锐的意识到，这匹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顺着马匹奔跑的方向，玄奘抬眼望去，一片绿色映入了眼帘！

是的，沙漠绿洲！

……

玄奘倒下去了，在倒下去的同时，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长抒一口气，因为他知道自己终于看到了生命的希望！

在短暂的缓冲后，玄奘卯足力气站起来，向那个绿洲一步步地走去！

6、高昌境遇

在频临死亡的绝境中，玄奘幸运地发现了沙漠绿洲，于是依靠着在这片绿洲补充的水源，终于艰难地走出了莫贺延碛。

这是西行的路上玄奘最受煎熬的一段路程，更是坚定他排除万难、一心西去的一段路程。

在艰难险阻面前，依然勇往直前的人，我们可以把他称为圣贤。

玄奘是当之无愧的圣贤！

穿过了莫贺延碛，玄奘到达了伊吾（今新疆哈密），伊吾当时臣属于高昌国，应该说高昌国是玄奘离开走出唐朝边境后，途径的第一个国家。

高昌国虽然地处西域，但是和中原有着很深的渊源，这个国家内部设置的官职名称完全依照中原人而定，甚至说和中原是一模一样的，而且隋炀帝杨广在位时，国王麹伯雅就曾经入朝进贡，被封为左光禄大夫、车师太守、弁国公。

玄奘到达这里的时候，麹伯雅已经死去，此时统治这个国家的是他的儿子麹文泰，高昌国是一个信仰佛教的国家，在古代信仰佛教的国家对于得道高僧都是极为重视的，都希望把这些高僧们请到自己的国家讲经说法，甚至为了得到高僧发动一场战争也在所不惜。

玄奘前脚刚走进伊吾，麹文泰便得到了消息，于是他马上派出使者去伊吾邀请玄奘到高昌来。

对于麹文泰的邀请，玄奘本来是想谢绝的，毕竟自己西行心切，但是考虑到无论如何一国之君是得罪不起的，把人家惹毛了，送你回长安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经过权衡之后，玄奘还是了接受麹文泰的邀请，决定到礼节性的道高昌王城走一遭。

玄奘万万想不到，在高昌王城他遭到了麹文泰的刁难，但正是这场遭遇，却促成他和麹文泰结成兄弟。

在最初见到麹文泰的时候，玄奘得到了很隆重的礼遇，玄奘一连在高昌王城呆了十几天，麹文泰除了给玄奘好吃好喝之外，还让当时高昌国有名望几个高僧向玄奘请教佛法，应该说接待玄奘的规格还是很高的，麹文泰这么做其实是有很深的用意的，除了敬仰玄奘之外，他其实一直希望玄奘能留在高昌。

对于麹文泰的用意，玄奘心里是很清楚的，不过麹文泰不明说，玄奘自然也不会点破。

十几天后，当玄奘向麹文泰准备告辞西行的时候，麹文泰终于终于坐不住了，他亮明了自己的观点：

“师父留下吧！不知师父愿意吗？”

“您愿意留下我，是您看得起我，但我留在这里就违背了当初来这里的初衷了。”

麹文泰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在他看来，玄奘不肯留下，很可能是因为高昌地少人稀，不过他是能理解玄奘的，毕竟人家是从大城市来的。

于是，麹文泰在短暂的沉默后，继续开口说道：“法师您可不要小看我高昌国，我和先王曾经去过中原，也算是见过世面，而且见过很多高僧，我都不在意他们，今天能够见到您这样的高僧，是我的荣幸，我可以一辈子供养您，让高昌的子民都做您的弟子，让他们每个人都听您讲经，只是希望您能留在这里，不要继续西行了。”

应该说，麹文泰的话是发自肺腑的，自古以来一个国家的元首能和一个和尚这样掏心窝的讲话，实在是不多见的，如果换了一般人，相信此刻也就答应了。

但玄奘不是一般人，他的回答不卑不亢：

“我这个卑微的人怎么能够受得了大王的厚恩呢？贫僧不是为了供养，而是因为觉得本国的经义有很大的欠缺，所以才决定西行求法，我这一路经历了不少艰难，我丝毫没有动摇西行的决心，现在不动摇，将来更不会动摇。”

玄奘的话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这让麹文泰感觉很尴尬，麹文泰认为玄奘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自古以来还没有什么面对如此丰厚条件而不心动的人，或许这是玄奘在考验自己的诚心，于是他毫不气馁，接着开口说道：

“弟子对您的敬仰之情，即使葱山移动了，我也不会变，我留下您的决心不会有任何改变。”麹文泰的态度同样坚决。

“我明白您的心意，您不必这么表白自己，我西行的目的就是求法，求法不成，决不能停下来，希望您能理解我。您的祖上功德无量，所以您才能做得国王，但您以为只有老百姓依靠您吗？不！您错了！其实佛祖要弘扬佛法也要依靠您啊！所以您知道我要西行求法，应该支持我才对啊！”

很明显，玄奘是想以理服人！

“弟子其实不想阻碍师父西行，是因为我国没有像师父这样的高僧来弘扬佛法，所以想让您留下来。”

你以理服人，我用弘法说教，双方个不想让！

接下来，玄奘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索性像上次在瓜州一样，双眼紧闭！

“师父怎么不说话了？”

“师父说话啊！”麹文泰摇摇玄奘。

玄奘一动不动！

这下，麹文泰彻底震怒了，在他看来，玄奘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味道。

“两条路您任选，一是留在高昌，二是把您送回长安！”麹文泰终于撕破了脸皮！

渐渐地，玄奘睁开双眼，眼泪随之而出，麹文泰本以为玄奘会妥协，但是接下来玄奘说的话，让麹文泰彻底死心！

“玄奘来者为乎大法，今逢为障，只可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

连死亡都不惧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麹文泰无语了，这一次轮到他紧紧的闭上双眼，然后轻声的叹口气说道：“师父您先休息一下，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麹文泰转身离去。

面对麹文泰的离去，玄奘已经抱定抗争到底的决心。

具体的方法就是绝食！

一连三天，玄奘水米未进，对于绝食玄奘还是有功底的，有了在莫贺延碛的经历，三天对于玄奘实在不算什么。

但这样一来，却把麹文泰吓坏了，他实在不愿意看到一个高僧被自己折磨而死，如果玄奘死在自己的手上，佛祖是会降罪于自己的。

无奈之下，麹文泰只好答应玄奘放他西行，而且要和玄奘结为兄弟。

事实上，在我看来，麹文泰或许是出于无奈，或许是被玄奘的决心所感动！

不论如何，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一个月后，麹文泰亲自送玄奘出城。

临别时，麹文泰向玄奘提了个请求，那就是东归之时，在高昌停留三年，接受供养。

玄奘答应了！

离别之际，不免伤感，两个人含泪告别，相约东归之时再见！

但是此刻他们或许都没有想到，此去这一别，今生再没有相见！

……

7、辩论

离开高昌，玄奘牵着他的马继续向西而去。

在经过阿耆尼国（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后，玄奘到达了西域另一个著名国家——龟兹（今新疆库车县）。

龟兹是一个很有特点的国家，虽然也信仰佛教，但和高昌受中原文化影响不同，龟兹是受印度文化影响的，具有很强的异域风情，而且这个国家的人以扁头为美，人们会在新出生婴儿的头顶上紧紧地绑上一层木板，以求日后头型稍扁。

当然龟兹在西域诸国中，最著名的要属音乐。玄奘后来就称赞龟兹是“管弦伎乐特善诸国。”

在这里要说的是，唐朝的音乐风格就深受龟兹乐的影响，唐朝的佛曲大部分都是从龟兹乐演变而来的，著名的《兰陵王入阵曲》、《霓裳羽衣曲》、包括前边我们说过的《秦王破阵乐》，其中都融入了龟兹乐的元素，而且唐朝将乐工划分为四个部，其中的一个部就叫“龟兹部”，可见唐朝与龟兹在音乐上具有很深的渊源。

当然唐朝当时作为一个开放的国家，其音乐风格受了周边很多地区音乐风格的影响，例如西凉、天竺、高丽、疏勒等，但龟兹绝对是最具有代表性的。

玄奘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国王苏伐叠在位的时候，当时龟兹和唐朝的关系非常好，苏伐叠经常向李世民进贡马匹，由此受到了李世民的嘉奖。

对于玄奘的到来，苏伐叠是很欢迎的，为此还为玄奘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应该说从玄奘离开长安到目前为止，龟兹是玄奘呆着最为舒心的地方，没有官方的通缉，没有国王强行挽留，玄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事实告诉我们，玄奘在龟兹还是遇到了阻碍。

当然这个阻碍，不是人身安全方面的，而是关于大乘佛教声誉的。

事情完全是因为一个出家人的傲慢态度引起的。

这个人的名字叫木叉毱多。

木叉毱多是当时龟兹国的佛教领袖，在印度留学多年。龟兹国当时信仰小乘佛教，所以也可以说木叉毱多是其国内小乘佛教的代表人物，而来自东土大唐的玄奘信仰的大乘佛教。

依据国王苏伐叠的安排，玄奘还要去拜访木叉毱多，到了木叉毱多的寺庙后，问题来了，谁也没有想到双方的对话，居然会引起一场关于佛学教义的辩论。

在这里我们先简单说一说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的区别。

在释迦牟尼圆寂后的100多年间，佛教在印度发展的十分迅速，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由于受到了印度各地政治、经济、文化的影响，导致了佛教内部对教义和戒律产生了很多分歧，最终导致分裂，形成了很多部派。

最先分裂出来的部派是主张改革的大众部和主张维护现状的上座部，后来的大乘佛教就是建立在大众部基础之上，小乘佛教建立在上座部基础之上。

大众部和上座部之间有很多分歧，例如大众部认为释迦牟尼从出生就具有神性，成佛之后更是具有无边的法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佛法，而上座部认为释迦牟尼虽然是佛教之主，但是也有平凡人的烦恼，所说的话未必都是佛法。

当然，两个部的分歧有很多很多，后来各自演变成大、小乘佛教后，双方在修行观上也有分歧，大乘佛教认为应度一切苦厄，也就是说普度众生，小乘佛教认为只要把自己度成功就可以了，其他的人不用管。

在这里要说的一点是，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之间没有高低之分，双方是并行发展的，时至今日，东南亚地区就仍旧盛行小乘佛教。

或许是从心底排斥大乘佛教的缘故，木叉毱多在见到玄奘后，显得不那么友好。

“我们龟兹国《杂心论》、《俱舍论》、《毗婆沙论》等典籍全都有，你在这把这些典籍如果都学透彻了，绝对够受用一生的，何必非得到天竺去？”

自大也要有个度，很显然木叉毱多有点自大的不着边际。

玄奘明白这是在挤兑自己，但是他并没有顺着木叉毱多的逻辑区回答，而是单刀直入的问了一个问题：“这里有《瑜伽论》吗？”

玄奘所说的《瑜伽论》是佛教一部非常著名的经书，在当时所有的大乘佛教高僧都相信这是一部由佛教弥勒菩萨亲自叙述而记录下的经书，其地位在大乘佛教中是至高无上的，玄奘之所以跋山涉水决意前往天竺，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寻找这部典籍。

玄奘既是提问，也可以说是一种反击，辩论就此开始。

木叉毱多听完哈哈大笑，接着说道：“高僧何必要问这么一部都是邪妄之语的经书呢？在我看来，真正的佛家弟子是不会学这部经书的。”

挤兑玄奘还可以原谅，说《瑜伽论》都是邪妄之语，这就很过分了，毕竟都是佛教的典籍，你这样说佛祖也是不答应的。

玄奘是何等聪明之人，马上抓住木叉毱多言语的破绽，继续反击道：“《瑜伽论》可是弥勒菩萨亲口所述，您说《瑜伽论》都是邪妄之语，那就是说弥勒菩萨满口都是邪妄之语了？您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玄奘的声音虽然轻缓，但却掷地有声！

木叉毱多心中一惊，他没有想到会让玄奘抓住把柄，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于是话锋一转，说道：“《毗婆沙论》那几部经书高僧还未必能明白，又怎么知道它们不高深呢？”

木叉毱多的意图很明显，以自己之长碰玄奘所短，涉及到小乘佛教的具体典籍，相信玄奘未必能胜过自己。

“您了解了吗”玄奘反问！

“我当然已经非常了解了！”

至此，木叉毱多已无任何回旋余地！

等着人家提问吧！

事实证明，在玄奘的不断提问下，木叉毱多开始破绽百出，逻辑混乱，词不达意。其实玄奘并没有问过于宽泛的问题，知识针对《俱舍论》进行提问。

不过玄奘是抱着把木叉毱多问蒙的态度而提问的，基于这种初衷，相信木叉毱多总会有回答不上来的时候。

要知道在知识领域，没有全知全能的人！

这场辩论虽然不是当时龟兹官方组织的，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两个人再斗嘴，但我依然要说，这的确是一场辩论，最终谁胜谁负并不重要，最终要的而是在这场辩论中我们看到了玄奘的睿智。

远在异国他乡，孤身一人敢挑战当地的佛教首领，玄奘是勇敢的，同时也说明，一个人能称他为勇敢，是因为在的心中一直抱有必胜的信念。

轮回是战场，菩萨是勇敢的战士！

8、印度见闻

和木叉毱多辩论的两个月后，玄奘离开了龟兹国，继续西行。

一路上玄奘经过姑墨国（今新疆阿克苏）、穿过海拔7千米常年积雪的大凌山（今葱岭北部）、绕过大清池（今俄罗斯伊塞克湖），途径康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史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加尔支城）、活国（今阿富汗昆都士）、梵衍那国（今阿富汗巴米扬城）、迦毕试国（今阿富汗喀布尔）以及诸多小国家后，于贞观三年，终于进入了印度的国界。

我上边的叙述只有几行，但是玄奘当时所走过这些国家加起来有两万多里的路程，这段路程是玄奘走出唐朝国界后，所走的地形最复杂的一段路，除了城邦之外，还有沙漠、雪山、草地、湖泊，当然我想长时间的艰难跋涉，玄奘也一定了经历病痛的折磨。

不论怎样，终于走进了印度，来到心中向往的圣地，玄奘无疑是激动的！

当然我说的玄奘当时进入了印度的国界是指古印度的国界，不是现在印度的国界。

虽然进入了进度，但是距离那烂陀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所以对于玄奘来讲，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

当时虽然佛教在印度已经衰落，但是各地方还有不少佛教的遗迹，所以在进入印度后，玄奘有意识的放慢了脚步，目的是为了多瞻仰这些佛教遗迹。

玄奘到达印度后，经过的第一个国家名字叫滥波国，这个国家虽然不大，却十分有名，托勒密的《地理志》上都有关于这个国家的记载，但佛教遗迹实在不多，所以玄奘在这里没有停留，直接进入了那揭罗曷国的醯罗城。

醯罗城虽然不大，但却是佛教圣地，因为在城西南的小山上有一个山洞，传说凡是和佛陀有缘的人都会在这个山洞中看见佛陀的影子，对于一信向佛的玄奘来讲，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据史料记载玄奘来到山洞之后，虔诚的进行礼拜，但是很久过去后，并没有看到佛影，这让玄奘很是失望，在他看来也许自己是个于佛无缘的人，于是“自责障累，悲号懊恼”，但是在冷静下来后，玄奘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还不够虔诚，所以又拜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佛影的出现，但是转瞬即逝，就是这一闪的佛影，让玄奘即喜悦又伤感，喜悦是因为终于能看见了佛影，悲伤的是佛影显现的时间太短了。

其实不用我说大家也明白，佛影显现纯粹是子虚乌有，之所以会出现佛影，是因为这个山洞有缝隙，依据采光的原理，光线从缝隙照进来后，照在有水气的洞壁上，立刻就会有影像出来。

当然，我们不必因此就责怪玄奘是凭空捏造，作为一个一千多年的出家人，玄奘这样记载是很正常的，我们姑且就认为这是一个出家人对自己信仰的一种美好向往吧！

不可否认，“看见佛影”的玄奘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仰，而且这为他坚决到达那烂陀寺求佛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在离开那揭罗曷国之后，玄奘又经过了健陀逻国，领略了健陀逻艺术的魅力，值得一提的是，我们中国关于佛教的石窟、壁画、雕塑等都受到了健陀逻艺术的深刻影响，并且延续至今。

在健陀逻国，玄奘还参观了迦贰色迦王建立的大佛寺，而我们前边提到的《毗婆沙论》就是佛教史上著名的如意大事在这里亲自写下的，而玄奘能有幸参观这座寺庙，也算是和如意大师有缘吧！

离开健陀逻国，渡过印度河，途径乌仗那国，玄奘来到了迦湿弥逻国，这个国家是玄奘西行的路上除了那烂陀寺之外，停留时间最长的国家，玄奘在这里整整停留了两年的时间，之所以停留那么久是因为这里有比较完整的佛教经典，而且迦湿弥逻国是佛教历史上第四次集结佛经的地方。

所谓结集，是指佛教徒们经过一段漫长的岁月后，大家集中起来，针对佛教经典进行校对，大家在一起互相念诵，求同存异，然后经过表决，将佛经的版本固定下来，然后接着流传。

在国王的精心照顾下，玄奘在这里认真研究各种佛教经典，而且开始进行翻译工作，可以说玄奘后来翻译了那么多经书，其翻译功底就是在这里打下的。

贞观三年（629年），玄奘离开了迦湿弥逻国，经过桀迦国、婆罗吸摩补罗国、羯若鞠阇国、阿逾陀等国家，在前往阿耶穆佉国的道路上遭遇了西行以来最凶险的劫难。

沙漠缺水不曾使玄奘丧失信心，雪山的严寒没有让玄奘退缩半步，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认为这一关恐怕是迈不过去了。

9、推上祭坛

在前往阿耶穆佉国的路上，玄奘结识了一批商人，这些商人总共不到100人，也算是一只庞大的队伍，他们和玄奘一同乘船沿着恒河顺流而下。恒河两边的风景是十分优美的，茂密的树林，加上层峦叠嶂的山峰，让人很是陶醉其中。

但就在船开出一百多里的时候，从岸边树林里突然窜出十几条船，迅速将玄奘等人的船围在中间，这十几条船上站着很多彪形大汉，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关于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我们后边再说。

这十几条船上的彪形大汉将玄奘所在的船劫持到岸边，然后命令玄奘和那些商人将所有的金银财宝全部拿出来，而且不惜脱掉这些人的衣服进行搜身。有的人因为隐瞒了部分金银首饰，而惨遭这些彪形大汉的杀害。

写到这里，很多人会认为这些彪形大汉的身份就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其实他们的身份不止如此，因为接下来，他们所作的事证明了这些人还有另外的一个身份。

就在玄奘等人惨遭洗劫过后，这些强盗的首领忽然来到玄奘的旁边，上下不断打量玄奘，然后回身对手下人说：“我们祭祀马上就要过时间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这个和尚看上去很不错，用他来祭祀，大家说好不好啊？”

“好！”手下人异口同声的高喊道。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难道也有信仰吗？他们也要祭祀什么吗？

是的！

事实证明：强盗也是允许有信仰的。

在《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中，记载了玄奘这次遭遇强盗的事迹，书中说这些强盗“素事突伽天神”，也就是说这些人信仰突伽天神。

那么突伽天神是怎样的一个神仙呢？

突伽天神是位女神，在我们中国他有另外一个名字叫难近母，“难近母”这个名字取自她所消灭的罗刹“难于接近”，在藏传佛教中，难近母可谓是声名赫赫，后来的喇嘛教吸收她为护法神。传说她是梵天、毗湿奴和其他部分小神不断喷火而生的，她的主要功绩是消灭了杜尔格摩、巽婆和尼巽等凶残的罗刹。

直到现在为止，每年9、10月举行的难近母节是印度东南地区最隆重的节日。信徒们将特制的难近母像供奉9天后沉入水中，并举行大规模的游行和庆祝活动。

但是在古印度，突伽天神的信仰者要定期举行祭祀仪式，这些仪式的程序很繁琐，而其中最恐怖的一道程序就是人祭，每年秋天突伽天神的信仰者要选一个身材好、相貌好、皮肤好（基本山属帅哥类型）的人来进行人祭。

而玄奘到这里的时候，正赶上祭祀突伽天神的时间，而阿耶穆佉国周围的地方又是突伽天神信仰者最多的地方，如此看来，玄奘实在背到极点。

不过我们还应该看到，这么多人不选，强盗们偏偏选中玄奘，应该说玄奘是与众不同的，这正好和当年郑善果的眼光不谋而合，从而更加证明了玄奘至少是个帅哥！

面对一群彪形大汉，玄奘毫无反抗之力，在其他人都四散奔逃后，玄奘被这些强盗捆绑着来到了祭坛前。

这是个高大的祭坛，祭坛上供奉着突伽天神的神像，威严而庄重！

祭坛之下，她的那些强盗信仰者们将玄奘高高的抬起，一步步地向祭坛之上走去。

玄奘紧闭着双眼，没有丝毫的反抗，他明白这些虔诚的信仰者不会因为自己的反抗而放过自己，同样，玄奘也没有露出丝毫恐惧之色，他更明白，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宿命。

所以，在理智的控制下，玄奘决定用另一种努力方式来尝试挽救自己。

“各位施主，我这么丑陋的人能充当天神的祭品，实在是我的荣幸，可是我礼佛、求法还没有完成，你们现在就这样杀了我，佛祖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啊？”

抱歉，我们就知道突伽女神，不知道佛祖！

强盗们没有理会玄奘所说的话，抬着他一步步继续向祭坛上走去，他们面无表情，目光呆滞，似乎这一刻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祭坛上的突伽女神所摄住。

走上祭坛后，强盗们将玄奘放下来，然后给他松绑，当然还是有两个人押住玄奘，防止他逃跑，除此之外，类似于执行祭祀仪式的人开始做一件事——磨刀！

切腹剖膛，祭我突伽女神！

玄奘表面依旧十分平静，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他并不惧怕死亡，只是还有很多遗憾，在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一路上克服重重艰难险阻，却想不到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自己的生命会走到尽头，他想到了在离开唐朝的国界时，那转身的一瞥，如今回去，真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想到这里，玄奘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只是这样的哭声丝毫不能打动那些强盗！

不远处传来的依旧是磨刀声！

“请你们给我点时间，不劳你们动手，我自己欢喜地化灭吧！”玄奘惨笑着说道。

然后，他双手合十，默念经文！

就在这时，一场狂风忽然吹过，史书记载：黑风四起，折树飞沙、河流涌浪，船舫漂覆！

所有的人都四处躲避，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玄奘！

他依然坐在祭坛之上，像一尊石像岿然不动，莫非真的已经化灭？

不远处那尊突伽女神像渐渐地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地尘土！

……

或许这场狂风来的实在太诡异，让这些信仰突伽女神的强盗们开始害怕起来。

莫非选这个和尚献祭是错误的？

莫非这个和尚不是普通人？

所以当狂风停息后，这些强盗们战战兢兢地走到玄奘跟前，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玄奘，玄奘依然纹丝不动！

“死了吧？”其中一个强盗小声说道。

“看来真的化灭了啊！”

就在他们准备将玄奘抬下祭台时，玄奘忽然间睁开眼睛缓缓地说道：“时候到了吧？怎么还不动手？哎……，跟你们说不要打扰我，想自己化灭都不行啊？”

直到现在为止，这些强盗终于认为玄奘真的不是一般人，不然的话，面对突入其来的狂风绝对不可能有如此定力。

“师父，我们知道您是神人，请原谅我们吧！”所有的强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哎……，你们本来都是好人，因信仰不当，终至犯下滔天大错，阿弥陀佛，今后万不可再动杀机！”

说完后，玄奘站起身来，准备转身离去！

“师父！弟子愿入佛门！”强盗们拉住了玄奘！

玄奘停下了脚步，回过身看着这些人，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善与恶其实只有一线之隔，究竟是善还是恶，取决于你内心霎那间的抉择！

玄奘长叹一声，然后说了五个字：“电光朝露啊！”

是的，人生苦短，转瞬即逝，但愿每一个人从此珍惜自己的人生！

最终这些强盗在玄奘的剃度下，都成为了出家人，先前的十恶不赦的强盗终于变成了行善积德的善男子。

玄奘终于迈过了西行路上最凶险的劫难，前面将是一马平川！

努力吧！玄奘，那烂陀寺再向你招手！

10、载誉归来

贞观五年（公元631年），在经过五年的跋山涉水，徒步走了十万多里路后，玄奘终于到达了心中的佛学圣地——摩羯陀国（今印度巴特那）的那烂陀寺。

这一年，玄奘三十二岁！

那烂陀寺虽然在1200年左右毁于战火，但在玄奘生活的时代，那里绝对是驰名中外、如日中天的地方，用玄奘自己的话说是：德重当时，声驰异域！

那烂陀寺只所以在当时这么受世人关注，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佛教领域藏经最多的地方，大师云集、高僧辈出，而且留下众多求学僧徒的足迹，在玄奘之前的义净、慧轮、智弘、道稀等人都曾经到这里求学过，而玄奘无疑是这些人中最出名的一个。

玄奘在那烂陀寺一共停留了将近10年的时间，师从本寺主持戒闲法师，研习多种佛经，其中包括《瑜伽师地论》、《中论》、《百论》、《俱舍论》、》、《顺正理论》、《显扬圣教论》、《对法论》、《集量论》等五十多部佛教经典，以及因明、声明等学，同时又兼学各种婆罗门书。

与此同时，玄奘还到那烂陀寺周围的寺庙进行访事参学，参加了大量的学术研讨活动，随着时间的推移，玄奘在当地声名鹊起。

在这期间，玄奘应东印迦摩缕波国（今印度阿萨姆地区）国王鸠摩罗的邀请讲经说法，据传当时听玄奘讲经的有将近1000人，并著有《三身论》，而正是这次讲经使玄奘受到了当时印度各国的盟主戒日王尸罗逸多的关注！

当时的印度的形式，很像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同时并立着许多国家，而这些国家都同时拥立一个盟主，这个盟主就是戒日王，戒日王在位期间，印度历史上称为戒日王朝，由于戒日王励精图治，所以他在位的50多年期间，是印度历史上的盛世时期。

戒日王给予玄奘的规格是很高的，除了让他为信徒讲经之外，戒日王还经常亲自向玄奘请教佛学问题，而且为玄奘举办了当时印度18个国王、3000个大小乘佛教学者和外道2000人参加的曲女城辩论大会，俗称辩经大会。

在这次辩经大会上，一连十八天全印度的佛教高僧无一人敢站出来迎战，这也说明了玄奘当时在印度已经是无人与之匹敌，曲女城大会使玄奘在印度的声名达到了顶点。

我的梦想终于实现，在这里我已别无所求。

带着无限的荣耀，同时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在曲女城大会结束后不久，玄奘谢绝了戒日王的盛情挽留，依然返回了祖国！

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正月，玄奘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长安，此时归来的他已经不再是十九年前那个偷渡出境的玄奘了，在印度声名的如日中天，也让远在万里之外的唐太宗李世民有所耳闻。

玄奘到达长安时，据史料记载是万人空巷，人们争相目睹这位在异国他乡为自己的祖国人民争得荣誉的高僧，当时皇帝李世民身在洛阳，所以玄奘在进入长安稍事休息后，立即前往洛阳面见李世民。

玄奘当年西行出境，李世民没能重视，现在深感遗憾，为此他劝玄奘还俗出仕，被玄奘婉言谢绝。

因为在玄奘的心中，还存有一个伟大的梦想，那就是翻译佛经！

从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一直到唐高宗麟德元年（公元664年）一月玄奘逝世的前一个月为止，他一直都默默在寺庙里翻译从印度带回来的佛经，共计经论75部，总计1355卷。

同年二月，玄奘圆寂，终年64岁！

好了，玄奘的故事就讲到这里，让我们回到本章的开头。

“玄奘之路”全程行活动正式启动后，考察团一行人历时40余天完成了玄奘当年的行程，与玄奘不同的是考察团的人开的是越野汽车，玄奘则是徒步！

当然徒步到印度的人还有很多，而人们之所以对玄奘情有独钟，是因为他那西行路上所遇到不可预知的风险，以及他为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带来的无限荣耀。

最重要的是，他的一生为我们诠释了一个坚定信仰者那不畏艰险的决心和勇气。

由于玄奘早年出家，终生未娶，所以没有留下后代，但是他却有很多学生，这些学生继承了玄奘的遗志，将佛学发扬广大。

在玄奘去逝的800年后，一个叫郑和的人带领着他的舰队七下西洋，如果说郑和开创了一段海上传奇的话，那么玄奘就开创了一段中国人的陆上神话。

是的，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从来都不缺少精神坚毅者，玄奘是，郑和也是，相信未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人。

玄奘，再回眸一眼你所走过的道路吧！

你的精神已经被传承，你的伟大将被世人所铭记！

第五章、声名远播

1、开放的胸怀

让我们回到李世民的贞观时代，在皇帝李世民和一班治世能臣的治理下，唐朝大踏步地向着盛世繁荣继续迈进，如果套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此时的中国正以崭新的姿态重新屹立在世界的东方，那个时候欧洲各个国家打得不亦乐乎，拜占庭帝国已经是江河日下，阿拉伯半岛的默罕默德还处在创业阶段，如果说唐朝此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似乎并不过分。

当然，无论是繁荣还是兴盛，或是民族自豪感，都必须要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国家强大！

唐朝此时做到了这一点！

不可否认，在经历了南北朝二百多年的动乱后，隋朝初年在隋文帝杨坚的精心治理下，中华大地再次焕发出青春。可惜，随着杨广同志的登台亮相，先前的一切美好都化为泡影，隋末割据势力混战的时候，周围的很多国家都趁火打劫，突厥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而且这期间中国基本上和其他国家已经失去联系，当然更提不上人家来进贡。

唐朝建立后，尤其是李世民即位后，励精图治，努力恢复生产，剪除边患，国力渐渐强盛，老百姓安居乐业，尤其是当贞观四年唐朝消灭东突厥后，大唐帝国更是扶摇直上，威名远播，先前提到的周围各个国家公认李世民为“天可汗”就是最好的证明。

事实上，不仅是唐朝周围的国家，当时世界上很多国家都与唐朝保持着友好的往来，玄奘西行求法时，所经过的国家中就有很多因为从玄奘那里听到唐朝的威名，而特意前来进贡，而且这些国家当时还有很多移居长安的侨民，他们大多数是往来于中原和中亚、印度各国的商胡，也有不少来中原求法的僧侣，还有少部分的画师、乐工和舞姬。

此外，当时唐朝和西亚各国也有联系，尤其是和伊斯兰教保持着友好的的关系，在武德时期，伊斯兰教就已经开始在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民间进行传教，贞观六年（公元632年），默罕默德的舅母称旺各师，亲自到长安宣诵《古兰经》传教，而且受到了李世民的礼遇，允许其在长安建立大清真寺，从而开启了双方的官方往来。

除了伊斯兰教之外，在长安还同时并存着三大教派，它们分别是摩尼教、袄教和景教，这三种宗教都是从伊朗的萨珊王朝传入中国的，值得一提的是，在唐初袄教徒是很受优待的，从武德四年（公元621年）开始，唐朝开始尊奉袄教，凡是伊朗人在华的聚集地就建有袄教寺，在这些袄教寺中，建立时间最早的，也是最著名的，就是客死长安的萨珊王朝国王伊嗣依之子卑路斯于贞观三年（公元631年）建立的袄教寺，袄教在唐朝曾经的辉煌，从另一个侧面也印明了中伊两国的文化交流的确源远流长。

伊朗、阿拉伯虽然距离唐朝很遥远，但当时和唐朝有来往的诸多国家中，最远的其实是印度洋西岸的东非诸多国家，据史料记载，武德九年（公元629年）十月，非洲的殊奈国（索马里南部）曾经派使者在海上航行了6千海里，辗转来到长安觐见皇帝李世民，并且带来了当地的特产，让李世民和朝臣一时间大开眼界。

当然，与唐朝关系最为密切的，直到今天为止，依然保持着唐风韵味的国家——日本，我们是应该仔细说说的。

中国和日本是一衣带水的近邻，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岁月中，两国在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互相影响着，而且影响之深刻，影响之广泛在世界交流史中都是罕见的，甚至这种影响对各自国家的命运都产生过影响，而在我看来，在两国最初的交往中，中国对日本的影响可以说是决定性的。

这一切其实都始自于唐朝！

准确的说，是从贞观时代开始的！

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日本第一次派“遣唐使”来唐朝，所谓“遣唐使”并不是指某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遣唐使”这个组织规模很庞大，最多可以达到五、六百人，分为正史、副使、录事、翻译、医药师、僧侣及阴阳师等；还有水手、杂役人员等。

从贞观四年一直到唐昭宗乾宁元年（公元894年），日本共17次派“遣唐使”来唐朝，遣唐使的人员来到唐朝的任务并不是旅游观光，而是每个人依据自身的职责和特长，接触唐朝各个领域的人，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等到回国时，将在中国学到的施政理念以及各个领域的技术传回本国，从而对日本国家的发展产生重大的影响，唐朝对于日本的“遣唐使”很是欢迎，每次都是毫无保留地向日本人传授着各方面的成功经验。

那么日本向唐朝学习，究竟为本国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

贞观十六年（公元646年），日本孝德天皇下令全国革新，而这种改革的参照对象就是唐朝，孝德天皇之所以唐朝为参照对象，就是因为听取了贞观初年派往唐朝的遣唐使高向玄理、南渊请安的建议后，下定决心进行改革的。

由于这一年是日本的大化二年，所以称为大化革新！

这次改革是一次依照唐朝制度自上而下进行的一次改革，相信如果没有遣唐使在唐朝学到的知识，日本是不可能进行这样改革的，在这次改革中日本效仿唐朝的三省六部制设立官职。

法律方面，仿效《唐律》，颁布《大宝律令》，其中规定的五刑、六议、八虐是唐代刑法的山寨版本。

经济方面，打破日本传统的氏族制，仿照唐朝的“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将土地归国家所有，土地租用者向国家负担义务。

除此之外，在饮食、服饰、建筑等方面也向唐朝学习，例如当时日本京都的建筑完全仿照长安的建筑所建，甚至说京都的街道几乎和长安完全一样，也有“朱雀大街”、“东市”、“西市”等名称。我们今天看到日本皇族所穿的和服，其实就是唐朝的服装，称为“唐服”。

大化革新追慕唐风，其延续时间将近一百五十年之久，直到后来的奈良时代宣告结束，而在这一百五十年的时间里，日本削弱了奴隶主的保守势力，逐渐形成了中央集权制的封建国家，而且通过大化革新，天皇被奉为最高的权威者。

如此看来，日本的进步，实在不应该忘记唐朝这位“老师”，可惜的是，一千多年后，日本这位“学生”，实在有负师恩，居然将重重的拳头瞬间砸向曾经的“老师”，而且一通锤砸就是将近100年的时间，难道他们不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吗？

或许他们懂，或许在他们的心中，曾经的老师只是一个被利用者！

在孝德天皇下令改革的20年后，中国和日本就迎来了历史上的首次交锋——白江之战，这次交锋以唐朝全胜告终。

事实证明，学生要想超过老师，是要经过时间洗礼的！

不过在贞观初期，日本还是很老实的。

此时的唐朝是全世界瞩目的地方，在长安，你可以看见中亚人、日本人、阿拉伯人、印度人、波斯人，也许你猛然间抬头看到的人，或许就来自万里之外。

是的，长安，一座万世瞩目的城市，因为它那豪放豁达的胸襟，因为它那海纳百川的胸怀！

2、渊源

但凡事总会有特殊性，当时在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仰慕大唐的威名时，有一个国家“勇敢”地跳出来挑战大唐的权威。

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吐谷浑！

吐谷浑也叫吐浑，本是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西晋末年，首领吐谷浑率部西迁到枹罕(今甘肃临夏)。先后统治了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氐部落，建立国家，吐谷浑的孙子叶延即位后，用爷爷的名字作为国号，并且一直沿用到唐代，南北朝时期吐谷浑和中原王朝来往密切，隋朝建立后，隋炀帝杨广联合铁勒汗国打败吐谷浑，当时的吐谷浑可汗伏允不得不流亡国外，随后杨广将吐谷浑设为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可是隋朝末年伏趁着中原大乱、隋朝无暇顾及西部的时机，趁机复国。

应该说，从隋朝建立后，吐谷浑和中原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要不是隋炀帝杨广将天下搞的一团糟，吐谷浑也许永远不会有复国的机会，所以在当时吐谷浑人的心中，对于中原人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唐朝建立后，吐谷浑屡犯唐朝边境，可是唐初由于忙着进行全国统一实在无暇顾及，所以对于吐谷浑的扰乱，基本上是挣一眼闭一眼，只要不大举进犯，让他抢些东西，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也就罢了。

但是到了贞观九年，一切都改变了，吐谷浑的好运即将终结！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个人的进言。

这个人就是伏允身边的大臣天柱王。

天柱王究竟叫什么名字，史书已不可靠，在当时来讲，天柱王是伏允的第一宠臣，天柱王究竟叫什么名字，史书已不可靠，我们只要记住他那“蒋干式”的计谋就可以了。

贞观八年（公元634年）六月，天柱王上书伏允，请求出兵进犯唐朝的廓州（今青海化隆）和兰州，理由是这两个地方地产丰富。在我看来，天柱王其实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那就是没有考虑此举带来的后果。

先前吐谷浑进犯唐境，基本上都是攻打一些小城镇，抢一大堆东西然后兴高采烈的回国，而这一次天柱王计划攻打的廓、兰二州是唐朝的西北重地，除了物产丰富之外，这两个地方还是唐朝通往西域的咽喉之地，如果这两个地方失守，那么唐朝将会彻底失去河西走廊地带。

当然，这个结果是皇帝李世民所不能接受的。

但是伏允却接受了天柱王的计划。

所以遭到了李世民的坚决反击。

十月，唐将段志玄在经过四个月的准备后，远征吐谷浑，将其打败后，又连续追击八百余里，一直打到距离青海湖三十里的地方才停止追击。

这一战，让伏允及其臣民大为惊恐，纷纷向西撤退，考虑到唐军是劳师远征，所以在打败吐谷浑后，李世民下令班师。

这次吐谷浑的进犯，让李世民前所未有地重视起这个西邻自己的小国，因为这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特殊，紧紧地扣住河西走廊地通道，如果这个国家一旦强大起来，将会是唐朝西部边境一个强劲地对手。

但同时，李世民并不想仗着自己“天可汗“的威名，去欺负一个周边小国，他相信，通过这一战，伏允应该能够老实一阵。

但事实证明，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一个月后，伏允卷土重来，进犯凉州！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面对吐谷浑的再次进犯，李世民决定要彻底解决这个来自西部的威胁。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灭国！

曾经我给过你机会，你无情的错过！

伏允，这一次，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3、追？还是不追？

贞观八年（公元634年）十二月三日，李世民诏令右仆射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帅兵部尚书、积石道行军总管侯君集，任城王、鄯善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凉州都督、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岷州都督、赤水道行军总管李道彦、利州刺史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和归唐的东突厥契苾何力等军进击吐谷浑。

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中，有两个人是值得注意的，一个是李靖，另一个就是侯君集！

李靖作为大唐第一名将，让他统帅三军是没有争议的，但此时的李靖已经是六十五岁的高龄，在此之前，老将李靖正在家中休养，所以对于是否启用李靖，李世民有些为难，因为李世民实在担心李靖的身体，万一在征途上李靖有什么闪失，这个遗憾将是永远无法弥补的。

但是当李靖知道唐军将要大举征讨吐谷浑的消息后，主动请缨出战，他明白，这是皇帝李世民被尊为“天可汗”之后的第一战，这一战绝对不容有失。

军人！当马革裹尸，弃尸于草野之间！

在李靖的心中，自己的生命早已和战场紧密相连！

这是李靖最向往的一战，因为这一战，大唐的威名会远播四方。

这也是李靖的最后一战，经历了一生戎马生涯，也确实该歇歇了！

候君集，豳州三水(今陕西旬邑土桥镇)人，以武勇自称，很早就追随李世民南征北战，多立战功，历任左虞侯、车骑将军，封全椒县子，在玄武门事变中，他跟随李世民参与了整个政变的，是贞观功臣派的重要人物，但是论资历他是无法和李靖、李世勣相比的。

在贞观四年北征突厥后，由于文彦博的弹劾，李靖主动辞去了兵部尚书的职务，而继任者就是侯君集，从贞观四年一直到贞观八年，候君集在这个职位上稳稳地呆了四年，可见这个人除了勇武之外，为官之道也是很有一套，要知道能在言官中间屹立不倒，是很不容易的。

而这次李世民让侯君集跟随李靖远征吐谷浑，其实是在有意培养他，李靖虽然能征善战，但毕竟已是65岁的高龄，大唐的开疆拓土不可能永远依靠李靖一个人，而候君集又是李世民的嫡系，所以在李世民的心中，有意培养侯君集成为未来大唐第一名将。

李世民确实没有看错人，候君集将在这次征途中，表现出一个军事天才的决断力和意志力！

李靖带着四万唐军浩浩荡荡地向西而去，伴随着唐军西进的脚步，时间进入了贞观九年（公元635年）。

在经过三个月的行军后，唐军进入了吐谷浑境地，四月八日，先锋部队李道宗部在库山(今青海湖东南)遇到伏允的主力部队，李道宗一通板砖拍下来，吐谷浑军队损失惨重，伏允当机立断，烧尽粮草，放弃辎重，带领部队轻装退入沙漠地带。

准确的说，伏允撤退的方向是柏海（今青海鄂陵湖、札陵湖一带），在伏允看来，从库山到柏海，中间基本上全是荒漠，唐军一定会像上次一样，不会贸然进兵，等唐军撤走，再出来继续抢。

不知道伏允是否读过孙子兵法，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策略，运用的很是熟练，事实上，伏允的这种做法，的确给唐军带来意见上的分歧。

伏允撤退的三天后，李靖带领大军在库山与李道宗会和，会和后，李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会。

“诸位！伏允现已退入其腹地，我军劳师远征，不可久居于此，是追还是不追，请大家说说各自的看法！”李靖率先发问。

“不能追！”李道宗站起来说道，“伏允撤退柏海，我们不能确定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而且我们现在到达这里已经算是极限了，再往西走，就是黄河的源头了，自古以来很少有人到那里，可以说那里对于我们完全是陌生的，而且从这里到柏海，中间全是荒漠，水源也是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李靖开口问道。

“先前我已重创伏允，相信他不会再骚扰我们的边境了，我认为应该撤退！”李道宗坚定地说道。

“我同意！”

“我也同意！”

高甄生和李道彦表明了立场。

李靖沉默了，实事求是地讲，李道宗所说的方法不是李靖的作战风格，很长时间以来，无论是东征江淮，还是北征突厥，李靖都习惯去突然袭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敌人彻底击败，而按照李道宗所说的，唐军会失去有利战机。

李道宗或许不明白，这一战不仅仅是御敌于国门之外，而是要将吐谷浑变成大唐领土的一部分。

李靖犯难了，这次出征虽然李道宗是自己的部下，但其皇族的身份，是不能忽视的，王爷发话，是要谨慎对待的，何况李道宗的意见得到了部分将领的赞同。

李靖瞄了一眼李道宗，然后说道：“还有什么意见吗？”

其实，他是很希望有人站出来反对李道宗的。

“我反对！”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说道，说话的人是候君集！

“上次段志玄连续追击了八百里而撤兵，结果怎么样呢？还没等到他到长安，伏允的军队又袭击了鄯州，这次虽然任城王重创了伏允的主力部队，但是我觉得吐谷浑的整体实力并没有受损，相反，如果我们就此撤兵，伏允很可能还会卷土重来，我认为应该乘胜追击，彻底打败伏允，让他没有机会翻身！”

候君集说完，用拳头在桌子上狠狠地锤了一拳！

“如果我们错过这个机会，等到伏允缓过神来，我们将后悔晚矣！”候君集的目光转向李靖。

当李靖与候君集四目相对时，李靖顿时觉得这个人定会取代自己成为大唐的第一名将。

这一刻，李靖是欣慰的，因为他终于看到大唐新一代名将的诞生！

候君集，努力吧，你具备成为名将的实力。

我相信，你同样具备成为名将的意志力！

终于，李靖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将让他一生的戎马生涯完美谢幕！

“诸将听令！大军分为南北两路，李大亮、薛万钧、薛万彻、契苾何力与一路我自北进军。侯君集、任城王、高甑生、李道彦从南路南进军，两路大军在伏俟城会和，这一次誓灭伏允！”

”

4、千里奔袭

两路唐军齐头并进，事实上，境遇是很不同的！

先说北路的李靖。

四月二十三日，李靖在馒头山（今青海日月山）忽然发现伏允的的踪迹，没等伏允缓过神来，李靖就让部将薛孤儿发动突然袭击，结果伏允大败，这一战除了斩杀很多吐谷浑的王族之外，更重要的是夺取了大批物资，包括马匹、水、粮草等，这对于唐军来讲是极为有利的。

伏允虽然打仗很水，但逃跑的技术绝对处于世界领先水平，馒头山一役后，迅速带着部队接着跑，问题的关键是，李靖是个擅长追击战的老手。

四月二十八日，伏允到达牛心堆（今青海湟中），正当伏允准备稍事休息的时候，李靖就追了上来，毫无悬念，伏允又是惨败！

为什么一碰到唐军，伏允肯定是战败呢？其实在我看来，不是吐谷浑军队的战斗力不行，而是缺乏必胜的信念，或许李靖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以至于未战先怯，或许在骚扰唐朝边境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次唐朝居然动了真格。

自从和唐军交手后，伏允无一胜绩，其实他也在反思自己，到目前为止，始终是唐军再追，自己再跑，究竟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伏允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可能是错误的，他总是侥幸地认为唐军绝不会深入自己的腹地，所以一直没有采取坚决的抵抗，可是随着战局的发展，他发现形势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所以，伏允决定，改变战术，由被动撤退，改为伏击战！

地点就选在赤水源（今青海恰卜恰河上游）！

事实上，这一次伏允距离成功只差一毫米的距离！

接连的胜利，让唐军士气大振，为了不给伏允喘息的机会，李靖命令薛万钧、薛万彻兄弟和契苾何力带领1万名骑兵为先锋部队，先大部队而行去追击伏允。

在薛氏兄弟先行没多久，李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于是他让校尉追上薛氏兄弟，告诫他们，一切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轻敌。

同时，李靖决定，加快自己的行军速度。

多年的征战经验让李靖隐约感觉到，前方或许不会是一片坦途！

对于李靖的告诫，薛氏兄弟最初确实是记在心里的，丝毫不敢大意，但随着部队的前行，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薛氏兄弟开始放松下来，由放松到懈怠。

终于，这种懈怠让薛氏兄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由于轻敌冒进，一万名骑兵一步步地进入伏允的伏击圈。

在看到唐军的旗帜后，伏允迅速下令让弓箭手向唐军猛烈的射箭，一时间箭矢如雨，唐军伤亡惨重，这就是骑兵的劣势，虽然机动性强，但同样目标也过于明显。

唐军一时大乱，面对着纷纷倒下的士兵，薛氏兄弟瞬间不知所措，他们唯一能做的除了一边抵挡飞来的箭矢，一边高声告诉士兵不要惊慌。

在一通猛射过后，伏允手下的天柱王迅速带领两万步兵，向唐军发起猛烈的冲击，他转眼间，一万名骑兵还剩下不到三千人。

“快撤！快撤！薛万钧高声喊道！

就在他还没说完，一名吐谷浑士兵砍倒薛万钧的坐骑，薛万钧顿时跌落马下，刚刚落地的瞬间，一支长矛已经斜刺过来。

“铛”！薛万彻见势不妙，急忙用刀将长矛挡开护住哥哥。

转眼间，几十名吐谷浑士兵已经将兄弟二人团团围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契苾何力骑着马忽然从不远处杀过来，仗着坐骑快速的冲击力契苾何力将围住薛氏兄弟的吐谷浑士兵瞬间冲散，利用这个时机，将薛氏兄救出重围。

这一仗，唐军彻底惨败，一万名唐军骑兵损失殆尽，不过幸运的是，对于战败的薛氏兄弟，伏允并没有追击，或许先前的多次失败，让伏允心有余悸，所以这一次的胜利，伏允已经十分知足了。

他觉得，李靖应该有所收敛了！

问题是，李靖并不这么想！

当李靖看到满身血污的薛氏兄弟时，就知道先前的预感已经变成了现实，李靖并没有责怪兄弟两，也许本来救兵应该分兵出去，作为全军主帅，李靖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

胜败乃兵家常识，一次失败并没有丢掉整个战争的主动权，但前提是意志不可动摇。

一代军神李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认为伏允这次小胜一场，必然会有所松懈，所以他当机立断，全力迅速追击！

前方目标：吐谷浑王城伏俟城！

至此李靖的这场追击战，实在有一些“疯狗精神”，不咬你个狼牙狗啃誓不罢休！

在李靖“疯狗精神”的震慑下，伏允一败再败，从积石山败到河源，再从河源败到且末，最终败到伏俟城下。

从积石山到伏俟城，李靖横扫吐谷浑境地数千里，如今总算“咬”到了伏允的门口。

伏允是很聪明的，在退到伏俟城下时，并没有进城，他知道自己是守不住这座城的，所以留下天柱王代替自己守城之外，独自带着数千名精兵，远走西部的突伦川。

李靖的北路军就此暂时完成任务，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疯狗精神”的。

不久的将来，伏允将彻底迎来他失败的命运！

不过我们暂且放下李靖的北路军，来说一说侯君集的南路军。

5、连闯三关

与李靖北路军不同的是，南路军遇到的除了人为的困难之外，还有自然灾害！

就在和李靖分兵之后不久，候君集和李道宗率领两万唐军进入了一片荒原，这片荒原没有名字，但是它有一个恐怖的数字，全长两千里。

候君集和李道宗带着这两万唐军在这片荒原中足足行进了二十多天的时间，迷路了，他们依靠太阳、月亮、北斗星和风向来辨别方向，而且西域的气候多变，荒原之中更是阴晴不定，在这片荒原中，两万唐军将士迎着炙热的骄阳，漫卷的风沙，寒风的侵袭，一步步的向前走着，虽然气候恶劣，但是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是一场只能进不能退的行军！

因为他们是大唐的士兵，为了大唐的威名远播，决不退缩！

就这样，候君集和李道宗以及两万唐军将士一步步地走出了这片两千里的荒原，当他们走出荒原的时候，两万人齐声欢呼，他们知道自己不仅不仅战胜了自然灾害的侵袭，更战胜了自己内心的脆弱。

但是接下来候君集和李道宗却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天降霜雪！

而更加严重的是，唐军士兵都是夏天的装束，候君集和李道宗虽然打仗一等一的再行，可是对于西域恶劣的天气，还是有些估计不足。

如何克服这恶劣的天气呢？

候君集下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

这个方法虽然不是很高明，但至少比行军慢了，所有的人挨冻要好，仗着这种以多运促进血液循环的方式，唐军又一次成功闯过了一关，但当他们到达破逻真谷（今青海大非川东）的时候，南路军遭遇了一路上最为难闯的一关。

破逻真谷这个地方，的确像它的名字一样，确实很破，居然破到连一滴水也没有，侯君集无奈之下，下令人吃冰，马吃雪，依靠老天爷实施的这些东西，勉强继续前行。

俗话说的好，火车跑的快，全凭车头带，通过连闯三关，我们也确实见识到了候君集和李道宗的意志力，而作为南路军总指挥官的候君集无疑是唐军能够连创三关的功劳最高者，要知道在两种情况下，军心是十分容易涣散的。

一种是打了败仗，另一种就是遭遇极端的恶劣天气！

而这一次，唐军在候君集的总体指挥下，连闯三道难关，从中可以看出，侯军集是一个稳定军心的高手，稳定军心不一定非得是封赏许愿，有的时候感人的话语或许更加能够打动人心。

虽然史料上并没有记载侯君集是如何稳定军心的，但我认为在那个艰难的环境中，候君集一定对手下人说了很多感人肺腑、激励人心的话，从而让手下的将士，有信心从容不迫地笑对艰难的处境。

向前，就会看到希望，再向前，就会到达胜利的彼岸！

连闯三道难关，南路军在候君集和李道宗的率领下，终于走出了两千里的荒原。

摆脱了恶劣的自然环境，前方依然困难重重！

五月一日，南路军到达乌海（今青海东给措纳湖），迎头与吐谷浑王族梁屈突率领的人马相遇。

王族算什么？

在两千里的荒原中，老天爷都不能奈我何？拍他！

这一仗毫无悬念，梁屈突基本算是败给，不仅打败，而且被生擒活捉，刚刚摆脱了恶劣环境的困扰，梁屈突就奉献上一份大礼，大大振奋了唐军的士气。

凭借着这股士气，唐军从乌海一路打到星宿川（今青海黄河源头附近），很可惜吐谷浑没有星宿老怪那样的高人帮忙，一败涂地，唐军又奋起直追，出柏海，经积石山，一路翻山越岭，所遇之敌尽皆溃逃。

最终，南路军在经过三千多里的一路拼杀后，在伏俟城东成功与李靖会和。

而候君集正是凭借着这次追击战的突出表现，而成功跻身唐初名将之列。

在不远的将来，候君集将接过李靖手中的旗帜，独自带领大唐的铁骑，在西域广阔的土地上吗，去实现他那军神之梦！

6、慕容顺的时来运转

在候君集即将到达大非川的时候，李靖已经开始准备对伏俟城展开进攻。

伏允已经开溜，把守卫王城的重任交给了最信任的人天柱王，天柱王对于守城还是兢兢业业的，但他没有想到，就在自己努力完成伏允交给的重任时，一双冰冷的眼睛，在背后注视着他，这个人就是伏允的长子慕容顺。

慕容顺虽然身为太子，却是个苦命之人，只因为他的身份有些特殊。

他的母亲是隋朝光化公主，也就是说慕容顺的有一半是汉族血统，当年隋文帝杨坚为了笼络吐谷浑人，将光化公主和亲给了当时吐谷浑的首领世伏，后来世伏被手下人杀死，他的弟弟伏允即位，伏允不仅继承了王位，顺便将哥哥的老婆一并接手，从此之后光化公主成了伏允的妻子。

在我们看来，似乎伏允的行为让人有些不齿，其实在当时的少数民族地区，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老爹死了，儿子娶后妈的事情是很正常的，这是一种风俗，所以我们不必用汉族人的道德观念来衡量他们。

大业三年（公元607年），伏允派慕容顺到长安去朝贡，由于当时杨广正想出兵征讨吐谷浑，所以将慕容顺扣留，太子转瞬之间变成了人质。

不过随着对中原的逐渐了解，慕容顺对中原文化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最后竟不愿离去，甘愿留在隋朝为官，时间一直延续到武德二年（公元619年）。

长期呆在中原，使慕容顺增长了很多见识，但同时也让他也失去了一样东西——太子的地位。

由于长期不归，伏允渐渐地对这个宝贝儿子失去了信心，最重要的是，自己必须要有继承者，如果哪天自己突然撒手西去，到时国家没有主人，那将会乱成一锅粥，所以无奈之下，伏允从其他儿子当中找出一个还算比较优秀的，立其为太子。

武德二年，李渊将慕容顺送回国内，回到国内的慕容顺忽然发现自己做了多年的“隋吐”友好使者后，太子地位竟然没了，于是开始心怀不满，但是不满也仅仅是在心里，面对强势的老爸，他还是不敢发作的。

或许是身上流淌着一半的汉族血液和对中原文化的崇拜，让慕容顺本能的有一种“亲汉”倾向，这次天柱王向伏允建议骚扰唐境，就遭到了慕容顺的强烈反对，但他的反对遭到了伏允的白眼，没办法，先前多年不归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伏允的心中，所以对于慕容顺的反对伏允并没有理会。

随着唐军的大兵压境，伏允一败再败，慕容顺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很想利用自己曾经的身份优势，为父亲做点什么，但随着伏允不顾自己匆匆西逃，一切都变成幻影，看着其他的儿子可以追随伏允而去，慕容顺的心里产生了极大的落差。

同样都是儿子，为什么地位差距就这么大呢？

更可恶的是，守城的重任完全可以交给我，为什么要交给那个该死的天柱王？

要知道我才是你应该信任的人，如果不是那个天柱王的忽悠，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步。

不！我一定要挽回颓势，我一定要让吐谷浑在我的手中重新振作！

要想实现这个愿望，首先的一步必须要与唐军实现和解，在慕容顺看来这个愿望不难实现，但前提是自己必须要掌权，可是现在老爹将大权完全交给了那个大忽悠天柱王，要想掌权就必须除掉天柱王这个绊脚石。

对！除掉他！既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更是为了国家的前途。

也就是在慕容顺下定决心的同时，李靖已经开始准备攻城，此时的伏俟城已经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

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除掉天柱王就在此时！

在前边我说过，处于两种形式下，是最容易军心涣散的，一种是打了败仗，另一种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很明显，这次伏允的惨败，让伏俟城中的所有人感觉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座城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唐军如果攻陷城池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事实上，最害怕的人并不是城中的老百姓，而是那些王族，在他们看来，自己本来应该过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这一切都随着唐军的到来而完全打破，于是所有的人都将怨恨、指责、谩骂指向了大忽悠天柱王。

就是他！破坏了我们美好的生活！

就是他！打破了我们应有的宁静！

杀了他！杀了他！

可汗不还是有个儿子慕容顺吗？他本来就是太子啊！

好了！慕容顺你终于时来运转了！

终于，在慕容顺的精心联合下，在诸多王族的不断支持下，那个大忽悠天柱王在一片谩骂声中，被慕容顺送上了西天。

到佛祖那里去忽悠吧！祝你成功！

一刀挥落，伏俟城就此免于战火。

7、功成身退

杀掉天柱王后，慕容顺自立为可汗，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城投降。

慕容顺顺利登上了王位，他这边可谓是敲锣打鼓，一片热闹，而他的老爹此时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此时的伏允身处于突伦川碛（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忍受着李靖派出的薛万钧、薛万彻、契苾何力等人的连续击打，可惜，伏允同志的抗击打能力实在太差，一路败逃至突伦川碛深处，在这里他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末日。

不可否认，伏允身虽然处于环境恶劣的大漠深处，但并没有失去信心，他坚信通过自己的努力，还会回到那座属于自己的王城，所以他始终坚持，始终不曾放弃。

但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们，信心固然重要，但最终决定成功的，还是实力。

事实证明，在屡战屡败的事实面前，在艰难恶劣的自然环境下，伏允没有候君集那样稳定军心的手腕，所以，信心也就变成了空谈。

伏允最终被那些不满现状的军官砍下了头颅，带着无限的希望，以及复国的光荣梦想去西天和天柱王相会。

而他那颗高傲的头颅已经变成手下人向唐军邀功请赏的筹码！

伏允用他不断骚扰唐境的实际行动，深切的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五月十八日，李靖正式上表朝廷，历时四月有余，吐谷浑已经被大唐帝国彻底征服。

五月二十一日，李世民特准慕容顺恢复建国，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趉故吕乌甘豆可汗，李世民担心慕容顺不能震住那些王族，命凉州都督李大亮率精兵数千为其声援。

事实证明，李世民不愧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政治家，不久传来消息，慕容顺得罪王族被杀。其子燕王诺曷钵继位。

当然，慕容顺被杀是后话，这只能怪他不争气，而李靖平定吐谷浑后，李世民特准其复国确是事实。

李世民同样也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世人，敬我者，虽远必亲，犯我者，虽远必诛！

就在李靖平定吐谷浑的一百五十多年后，大诗人柳宗元为了纪念大唐开国和贞观时代这段光荣岁月，而写了著名的《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其中有一篇就是写李靖平定吐谷浑的，全名为《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李靖灭吐谷浑西海上为吐谷浑第十》：

吐谷浑盛强，背西海以夸。岁侵扰我疆，退匿险且遐。

帝谓神武师，往征靖皇家。烈烈旆其旗，熊虎杂龙蛇。

王旅千万人，衔枚默无哗。束刃逾山徼，张翼纵漠沙。

一举刈膻腥，尸骸积如麻。除恶务本根，况敢遗萌芽。

洋洋西海水，威命穷天涯。系虏来王都，犒乐穷休嘉。

登高望还师，竟野如春华。行者靡不归，亲戚讙要遮。

凯旋献清庙，万国思无邪。

虽然，柳宗元生活的时代，大唐帝国昔日的雄风早已不在，但诗人写下诗句的时候，依然是充满激情的。

毕竟我们曾经拥有过，毕竟那是一段读起来让人热血沸腾的历史，直到今天依然如此！

李靖以区区四万唐军，横扫吐谷浑东西两端，使大唐的威名光耀四方，带着无限的荣耀，挟着显赫的战功，李靖凯旋回到长安。

可是刚刚回到长安，部将高甄生就诬告李靖谋反，高甄生这样做是因为在刚出征吐谷浑时延误了会和的时间，结果被李靖责罚，所以怀恨在心的高甄生在回到长安后，想出了诬告的办法来报复李靖。

高甄生自认为这一次李靖将必死无疑，很显然他低估了李世民的智商，当年李世民给太子李建成设局的时候，高甄生还只是个小护卫。

最终，在李世民的精心调查下，李靖谋反纯属子虚乌有的事情，高甄生被判流放，李世民用实际行动还给了李靖一个清白。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靖独自悄悄地回到家中，关上了自家的大门，从此闭门谢客，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就连自己的亲戚也很少能见到他。

看透了官场的险恶，是时候该退出了。

纵观李靖一生，陆战、水战、草原战、沙漠战、高山战，纵横捭阖，无一败绩，南平江南，东征江淮，北讨突厥，西击吐谷浑，凡是李靖到过的地方，无一不臣服，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那出神入化的用兵之术。

李靖一生的显赫战功固然使他称为中国历史，尤其是军事史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但在我看来，让他光耀千古的，除了他的战功之外，是因为他给后世留下了一部堪比《孙子兵法》的兵学著作。

这部著作的名字叫《卫公兵法》。

在这部著作中，李靖总结了自己一生的用兵之道，并且结合前代诸多兵法的要点，将其归纳出理论，以供后人参考。

《卫公兵法》不仅保存了李靖的部分军事思想，也保存了许多唐代军事资料，自古以来为兵家所高度重视，直到今天仍具有很高的价值。

指挥千军万马的我们称之为将；为将者鲜有败绩的我们称之为名将；名将能够将自己的用兵之道传诸于后世的，我们称之为军神。

而李靖就是名副其实的军神！

8、落寞的太上皇

大唐帝国在李世民的手中，变得无比强大，长安已经成为了一座万众瞩目的城市，经历了隋末的动荡之后，中原大地终于重新焕发出生机。

李世民是最兴奋的，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当然除了他之外，身为太上皇的李渊无疑也是很欣慰的。

因为他是这个帝国的开创者！

不过此时的李渊已经是重病缠身，再也不是当年晋阳起兵，打进长安意气风发的唐国公了。

在李靖拿下伏俟城不久后，躺在病床上的李渊得到了消息，他满脸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之所以说是久违，是因为自从当了太上皇后，李渊的心里一直充满烦恼。

皇帝的老爸难道也有烦恼？

没错！

这种烦恼，完全是起源于李渊的一种矛盾心理。

自从退位后，李渊就搬出了太极宫，离开了那座代表最高权力的宫殿，搬到了弘义宫居住，李世民为了让李渊安享晚年，将弘义宫改名叫太安宫。

搬到太安宫的第一天晚上，李渊一夜没有合眼，地位的转变，形势的突变，让李渊有些始料不及，同时瞬间的孤寂，让身为太上皇的他产生了巨大的心里落差。

不远处的太极殿，依然可以听到朝臣庆贺李世民登基的歌舞声，只是那一段段动听的旋律在李渊听起来，不免有些凄凉。

他想重整旗鼓，努力改变一切。

但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呢？如果李渊真能改变这一切的话，他也就不会从那个皇帝宝座上被李世民请下来了。更何况他的年龄已经使他禁不住一丝风浪的拍打了。

还是面对现实吧！现在的处境至少比当年隋文帝杨坚要好很多啊！

此后的日子里，李渊基本上不再过问朝政，只是用看书、赏花、下棋来消磨时间，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玄武门事变的心结终究是无法解开的，他不甘心看着李世民改变了自己先前设计好的一切，可是却又无力改变。

正是这种复杂的矛盾心态，让李渊的内心始终充满烦恼。

贞观三年，老臣裴寂的病故，让李渊的心灵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为此，一连很多天，李渊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要知道在诸多大臣中，裴寂是李渊最为信任的人，两个人甚至已经超越了君臣之礼，成为了一对惺惺相惜的挚友，李渊不会忘记两个人在一起喝大酒装孙子的那段岁月，也不会忘记晋阳起兵时，裴寂捐出的铠甲和马匹让他顷刻间有了踏实的感觉，更加不能忘记为了自己成功登上帝位，裴寂甘愿带领群臣做铺路石。

可是现在，斯人已去，独留自己空悲切，李渊泪流满面，禁不住发出了：“公为台司，我为太上，逍遥一代，岂不快哉”的悲鸣，只是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实现。

贞观四年平定东突厥后，李世民设宴庆功，身为太上皇的李渊也出席了这次盛宴，这是李渊逝世前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突厥问题的解决，让李渊激动的泪流满面，要知道为了大唐帝国的建立，李渊曾经没少向突厥人妥协。

这次宴会，是李渊退位四年多来说话最多，笑容最多的时候，激动之余，他还亲自弹起了琵琶，时而婉转，时而激昂，那感人的旋律、美好的回忆，已经和李渊自己完全融合在一起，当时就连李世民也高兴的跳起舞来，文武百官一醉方休，直到深夜李渊才返回太安宫。

李渊最后的一次公开亮相是在贞观八年（公元634年）三月，这一年，李世民已经被尊为“天可汗”，为了显示大唐帝国的国威，李世民特意在城西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而作为太上皇的李渊当然要到场。

这次阅兵仪式，让李渊想起了当年晋阳起兵时的誓师大会，于是他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六十九岁高龄的老人，大声慰劳将士们，频频向将士们挥手致意，只是此时他的手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或许是这次阅兵兴奋过度，或许是长时间的矗立在外，这一年的秋天，李渊染上了风疾，也就是从这时开始，李渊再也没有能够站起来。

这次在病床上听说唐军在西部的大胜，李渊笑了，他的笑容很像孩童，单纯，没有一丝杂念，在他看来，这个国家只要能够繁荣昌盛、四方来贺，自己也可以瞑目了，而先前的不甘心，随着他即将走到人生的终点，一切都已释然。

只是，在他的心中，似乎还有些遗憾，今天的盛世局面本应该有更多的人看到，李建成、李元吉、裴寂、李智云、李玄霸、平阳公主，以及自己的妻子窦氏夫人，甚至还有刘文静；想到这里，李渊的眼角淌下了一丝泪水。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真的很难做到彻底的了无牵挂！

“园陵制度，务从俭约！”

这是李渊留给世人最后的八个字！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五月六日，李渊逝世于垂拱殿，年七十一，十月埋葬献陵，庙号高祖！

李渊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离开了人世，如果他地下有知的话，我想他的灵魂是不会安宁的，因为李世民篡改了历史。

李世民是通过杀兄逼父取得皇位的，为了极力证明自己才是合法的皇位继位者，他让大臣们篡改史书，为自己辩护，百般诋毁李建成和李元吉，而且竭力抹杀李渊建立大唐帝国的丰功伟绩。

《资治通鉴》上评论李渊时说：“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就是这句话，千百年来，成为很多人对大唐开国那段历史的定论，而且后世的小说家、戏剧家门也按照这个路子来塑造李渊的形象，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李渊在人们心中成为了一个胸无大志、沉湎酒色的庸才。

但是，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对歪曲的史实和诸多历史细节加以辨析后，李渊的真实形象也随之而出：

胸有大志，韬光养晦，抓住时机，晋阳起兵，当机立断，进军长安，适时称帝，统一全国。

为贞观盛世的到来打下坚实的基础。

当然，李渊也有很多缺点：赏罚不当，赦杀不当，性格犹疑，最终造成诸子自相残杀的局面。

不论是优点还是缺点，不能否认的是，李渊是大唐帝国的创建者，历史已经给予他公正客观的评价。

历史是强大的，更是公正的，它不允许任何人去亵渎。

所有的人都不例外！

第六章：群智生辉

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因素。

一一毛泽东

贞观之治的出现，除了李世民居功至伟之外，簇拥在李世民周围的还有很多充满智慧的人才群体，正是有了这样一批人，再加上李世民的雄才大略，共同合力促成了贞观盛世的出现，在这些人才群体中，荟萃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在前边我们介绍了很多武将，例如李靖、李世勣、尉迟敬德、秦琼、程知节等人，这些人为大唐帝国的建立和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但一个盛世的出现除了武功，还有文治。

建立武功需要武将，治理天下则需要文臣。

不可否认，贞观时代的文臣在历史上具有很高的人气，这是因为他们除了具备治世的才能外，更加具有不同的个性，而他们每个人不同的个性，间接地开创了具有鲜明特色的贞观新风，接下来我们就深入的认识一下其中的部分人。

1、魏徵

自从李世民即位之初，与魏徵那番颇具玄机的对话之后，魏徵便得成为李世民的谋臣，而在不久后的那场“施政大讨论”后，魏徵从此更是得到了重用，大家都知道，魏徵在贞观时代，以敢犯颜直谏著称，纵观他为李世民效力的十七年间，基本上都在和李世民“唱反调”，可以说，他是贞观时代犯颜直谏的代表人物，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原因使魏徵成为一个勇于和皇帝“作斗争”的人呢？

李世民的开明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但在我看来，养成这种坦率、快人快语、不掩饰的性格，是和他幼年受到父亲的影响有关。

魏徵的家族本是河北的名门望族，曾祖父魏显义，文武双全，在中原一带很有威望，祖父魏彦士人出身，具有很高的文才，父亲魏长贤早年曾在河洛一带求学，准备入仕，但却因上疏讥讽当时北齐政府的荒淫无道，而遭到弃用，一个年轻人的远大前程就此断送，但是在魏长贤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魏长贤并没有因为不能入仕，而刻意改变自己，他认为做一个正直的人远比拥有一个官位重要的多，在他的心中始终坚守着一个文人的操守，不能有损于“为子之道，事君之节”是他一生的理想。

魏长贤去世时，魏徵还很小，但在魏徵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深深打下了父亲那正直不阿，直言敢谏的烙印，虽然在父亲去世后，魏家逐渐衰落，但是父亲的言传身教，魏徵始终没有忘记，他立志继承父亲的品行，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 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魏徵年幼的经历再一次告诉我们：“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教师”这句话是超级有道理的！

成为李世民的重臣后，魏徵继续发扬父亲的优良品行，在贞观时代实现自己的理想，仅在贞观初年就先后向李世民进谏二百多次，对当时朝廷的决策产生了重要影响，当然历史上每个朝代都有谏臣，而魏徵作为其中的首席代表人物，除了在国家大事上敢于直谏之外，就连李世民的个人生活和皇室的内部事务他也不放过。

再受重用的大臣，也是只是臣子。

魏徵你管的也太宽了吧？

没错！不仅要管，而且必须照我说的做！

贞观六年（公元632年），长乐公主即将出嫁，长乐公主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生的女儿，一直被李世民视为掌上明珠，公主出嫁是朝廷的大喜事，为此李世民赏赐很多珍贵的宝物给长乐公主作嫁妆，据史书记载，这次的赏赐超过了高祖当年给永嘉公主（李世民的妹妹）赏赐的一倍。

事实上，在当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即使注意到了也没有人会提反对意见来，因为大臣们都明白，皇帝嫁女那是相当高兴的，多给些赏赐也是正常的，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但是有一个人却在李世民最高兴的时候，泼了一盆冷水，这个人就是魏徵！

魏徵的理由很充分：天子的姐妹封为长公主，女儿封为公主，长公主比公主辈分高，而且地位更尊贵，即使陛下爱女之心可以理解，但是也不能坏了规矩，所以给长乐公主的赏赐不应该超过当年高祖给永嘉公主的。

这实在是太过于钻牛角尖，当时就连房玄龄、文彦博等人都说魏徵是小题大作，但魏徵却不这样认为。

其实魏徵所看重的，并不是赏赐有多少，他看重的是这次事件背后隐藏着一个关乎国家生存的法则——礼法！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在奉行儒家传统文化的中国古代，对于礼法是相当看重的，而作为全国老百姓带头人的皇室成员，必须要为所有人作出表率，如果连领头人都坏了礼法，那这个国家将会逐渐的崩溃。

魏徵正是以超越常人的敏感，时刻提醒着李世民，类似于这样的小事，还有很多多，可以说，魏徵为李世民效力的十七年间，做到了大事、小事，事事进谏。

他之所以这样做，除了性格因素之外，其实还与他追求的终极目标有关。

那就是：既要做忠臣，更要做良臣。

早在贞观元年就有人向李世民告发魏徵以权谋私，李世民让御史大夫温彦博调查此事，结果证明并不属实，但文彦博却提醒李世民说，既然有人告发魏徵，说明魏徵言行肯定有不妥之处，于是李世民就让文彦博提醒魏徵让他注意自己的言行，凡事要少说多做。

正是李世民的这次提醒，魏徵很多天没有议论朝政。

魏徵的反常行为，让李世民觉得有些纳闷，所以没过多久，他主动和魏徵进行了一番长谈。

“爱卿最近没有之处朕的什么过错啊？”

魏徵答：“前几天皇上让文御史提醒臣注意自己的言行，臣认为这话似乎不对，君臣本为一体，没听说不在乎公道，只在乎言行的，如果整个国家都以此为准则，那国家未来是个什么状况，可就不好讲了啊！”

李世民：“朕和文彦博说完，也觉得有些不妥，爱卿不要介意，以后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魏徵：“臣明白！臣已将自己交给了整个国家，今后一定会直言不讳，绝不隐瞒，但愿陛下让臣做个良臣，而不仅仅是做忠臣！”

“哦？忠臣和良臣有什么区别吗？

“有区别！所谓良臣，不仅仅使自己博得一个好名声，还要使君主博得好名声。而忠臣仅仅是自己博得美名，历史上的比干是忠臣，在历史上他的行为留下了美名，但却使君主落下骂名，而且最终页没能挽救国家，这样的臣子我魏徵坚决不做。”

千百年来，关于如何做臣子的问题，魏徵的分析堪称经典，仔细品味魏徵的话，我们不难发现，他的话具有双重含义，那就是要做良臣除了臣子自身的因素之外，君主也是重要的因素。

比干想做良臣，但商纣王不给他机会，所以比干只能是忠臣。

当然，魏徵说出这番话，是源于自身的经历，从效忠李建成，到效忠李世民，魏徵想博得忠臣的美名也不可能了，所以只能用“良臣”的概念来说服李世民。

不过魏徵这番关于“良臣和忠臣”的论述，直到今天为止，仍给人们以深刻的启发，正是凭借着这番论述，使魏徵成为了中国历史上诤臣的代表人物。

魏徵的美名源于自身的努力，更源于贞观时期宽松的政治环境，设想魏徵如果在杨广的手下，恐怕早已经是人头落地。

魏徵的理想与李世民的现实需要可谓是一拍即合，正像我前边所说的，君臣二人的共同协作，在历史上留下一段佳话。

魏徵以其鲜明的个性，开创了中国历史上诤臣的新面貌，那就是犯颜直谏，而这也是贞观时代独有的政治风貌，是贞观之治的重要标志。

自古以来，都是君明臣直，任何时代都不例外！

2、房谋杜断

所谓房谋杜断，是指房玄龄的“谋”和杜如晦的“断”。

房玄龄和杜如晦是李世民手下的老资格成员，甚至可以说是嫡系，除了很早就已经投靠李世民之外，两个人在玄武门事变中是首席功臣，所以想不得到李世民的重用，都很困难。

和魏徵相比，房玄龄和杜如晦是李世民智囊团中另一类人物，房玄龄擅长谋划，杜如晦擅长决断，有人说“房谋杜断”是专指李世民在夺取皇位的道路上，所展现出来的实际内容，我并不太赞同这个观点，事实上，两个人在贞观初年同为良相，国家的许多典章制度、政策措施、都是两个人牵头研究制定。

史书上将两个人比作管仲、鲍叔、子产、罕虎，可见两个人的配合是相当的默契。

两个人的团结协作，同时也赢得了李世民对他们的绝对信任，相对于两个人的才能，李世民更加看重臣子之间的团结，因为只有君臣一心，团结协作，才能使国家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转。

可以说，在所有的臣子中，李世民最放心的就是房玄龄和杜如晦之间的配合。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二月，房玄龄和杜如晦分别被任命为尚书左、右仆射，两个人同时撑起了李世民的宰相班子，上任之初，李世民就将选拔人才的重要事情交给了两个人，而且是绝对的信任，李世民对两个人说道：

“你们身为宰相，一定要广求贤良之士，依据个人的才能授予相应的官职，这是你们的职责。”并且下令：“尚书省所有的事情都听两个人的安排，有大事需要请示朕的，先请示两位仆射。”

要知道，房玄龄和杜如晦可是刚刚被任命，在宰相这个位置上，还没有做出任何成绩，而李世民对他们的信任就已经超过了对其他人的信任，我想除了他们是李世民的嫡系、除了两个人的才能之外，李世民看重的是两人良好的协作所产生的那股“合力”。

同年十二月，在房玄龄的主持下，制订了官员考核法，确定了以“四善”、“二十七最”等九个等级的考核办法，为贞观时期吏治清明做出了贡献。

虽然，杜如晦在贞观四年不幸病逝，但在我看来，“房谋杜断”的这种精神并没有瓦解，相反由于杜如晦的不幸早逝，让李世民更加坚定将“房谋杜断”的精神不断发扬，后来李世民选拔出来的很多知名的官员，都继承了这种精神，杜如晦病逝后，李世民悲痛不已，有一次忽然梦见和杜如晦探讨国事，而且杜如晦的形象和生前没有差别，醒来后，李世民都为之流涕，立即派人慰问杜如晦的妻小，并且宣布保留杜如晦生前的那些官佐。

对一名已经亡故的大臣，恩遇不变，千百年来还真是少见，相信也只有贞观时代才这样，同时这也是贞观时代君臣一体的真实写照。

此后，房玄龄继续一如既往的对李世民竭尽忠诚，一直到贞观二十二年逝世为止，期间制订《贞观律》，与褚遂良撰写《晋书》，阻谏李世民东征高丽，这一切都尽到了一个老臣的义务。

史书记载：玄龄明达政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唯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已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

当然，房玄龄优点很突出，同时性格上也有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决断力太差，总是顾忌太多，这就使他在某些时候总是处于一种尴尬的角色，魏徵可以犯颜直谏，长孙无忌凭借着自己外戚的身份，可以与李世民探讨一些敏感的问题，而房玄龄因为性格的原因，只充当一个办事员的角色，尽心尽力地完成李世民交给的任务，而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房玄龄给人留下的印象总是很低调，干了不少事情，却好像不如魏徵那样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或许他知道太多李世民的秘密，所以为了自身考虑，不得不隐藏自己。

关于房玄龄我们在后边还会详细说道，这里暂且就说这么多。

不过总体来看，“房谋杜断”和魏徵的犯颜直谏一样，都是贞观时代的标志，同样，最终也形成一种风气，成为那段历史期的独有风貌。

3、布衣宰相

若论贞观时代的宰相谁出身最贫寒，马周绝对名列第一。

马周，字宾王，山东青河（今山东省茌平县茌平镇马庄）人，出身贫农。说他八辈儿贫农似乎也不冤枉。

作为一个贫困的落魄书生，最终能成为贞观时期宰相班子的成员，马周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

虽然出身贫寒，但马周从小就很好学，尤其喜欢研究《诗》和《传》，胸藏济世之才，但在入仕之前，一直郁郁不得志，虽然曾经被补充为博州的助教（当地教育局后备干部），但因为工资太少，生活一直拮据。

贫困的生活让马周逐渐养成了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他整天饮酒、不干本职工作，为此遭到了顶头上司的严厉批评，但马周似乎不为所动，而且领导越批评，马周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最后实在忍耐不下去了，干脆来个猪八戒下山——不伺候（猴）。

辞职后的马周，开始了四处游荡的生活，几年内他的足迹踏遍了曹州和汴州的大片土地，这期间马周的确增长了不少见闻，但不变的是每到一个地方依然会遭到别人的讥讽和嘲笑。

原因只有一个，它属于三无人员：无钱、无权、无背景。

难道我这一辈子就活的这么没有尊严吗？

不！我不甘心，我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给所有人看。

就算天再高，云再远，那又怎样？只要踮起脚尖，就会更加靠近阳光！

在众人的一片冷嘲热讽中，马周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向西走进了长安，他相信在长安一定会大展宏图。

有理想的人总是幸福的，但是实现理想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马周最终能被李世民重用，其实还应该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常何。

在进入长安的不久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马周有幸进入常何的府上当了门客。当时李世民已经即位，常何因为在玄武门事变中有功，所以被封为右骁卫中郎将。

身为将军府上的门客，马周的地位一下子提升了不少，至少生活上有了保障，而且凭借着自身的才能，经常为常何献计献策，所以深得常何的常识。

但马周的心中对此并不满足，或许是他的抱负过于伟岸，或许是他的才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仅仅当个门客，所以他经常独自苦闷，他始终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像房玄龄、杜如晦那样，身为良相，为民造福。

马周没有想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而且是鲤鱼跃龙门！

命运之神终于垂青了这位胸怀大志的青年人。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六月，天降大旱，李世民召集文武百官商讨如何救济老百姓，并让每个人都说说自己近期的不妥之处。

在这次会议上，常何向李世民提了20条建议，说得不仅条条在理，而且逻辑清晰，这让李世民很是诧异，在李世民看来，常何是个粗人，本身并无学问，今天为什么一下子说得那么有水平，所以李世民认为这里边一定有文章。

在李世民的追问下，常何说出了实情，20条建议全都是门客马周代写的。

真是不听不要紧，一听吓一跳，李世民实在想不到常何的府上还有这么有才能的门客，而在此之前，他居然没有发现，以至于人才被埋没。

所以李世民急忙让常何将马周带上朝，与之对话，具体说了什么内容，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最终的结果是让马周在中书省值班侍奉。

马周就此进入了大唐帝国的中央行政机构——中书省。

从一个门客一下子进到了中央部门工作，这让马周有些始料未及，他曾经想到过会实现理想，但没有想到幸福会来的如此突然。

激动之余的马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理想，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由于有他的突出表现，贞观六年，被授任检察御使，不久后成功升至中书令。

至此，在经过了多年的努力后，马周成为了宰相班子的成员。

由于出身平民，所以后人给了他一个称号：布衣宰相。

布衣出身的宰相马周比那些出身高贵的官员更能理解老百姓的疾苦，所以当了宰相后，他经常向李世民提出很多利国利民的建议，例如不要大封宗室、躬行节俭、减少徭役、严格考核地方官、减少征收赋税等，这一切都被李世民所采纳。

马周性格严谨，凭借着自己敏锐的观察、缜密的思维对制度方面的建设，也有突出的贡献。

例如，在官员服饰方面，一改先前只有黄、紫两种颜色，而改为黄、紫、红、绿、青五种颜色。一、二品为黄色；三品为紫色；四、五品为红色；六、七品为绿色；八、九品为青色。这样不仅使官员的品级从服装颜色上一目了然，而且使官员更加明白自己品级应承担的义务。

在马周之后，唐朝始终延续着这种服饰制度，一直到灭亡为止。

除此之外，马周对于驿传报警、收租、宿卫等方面，也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议。李世民曾经说过：“我于马周，暂不见则便思之。”

没错，对于这样一个考虑问题周到、做事认真细致的下属，哪个领导都会喜欢的。

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马周在病重弥留之际，李世民亲自为其调药，并且让皇太子多次亲临问疾，马周临终前，将给皇帝提意见的奏章烧掉，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管仲、晏婴揭露君主的过错，为求死后的名声，我不做这样的事。”

是的，人生在世，干好自己该干的事，至于死后是个什么情况，谁又能知道呢？

正所谓：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

马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员，从没有丢弃自己的理想，即使在他身居高位之后，依然如此。

李世民对他的评价是：鸾凤凌云，必资羽翼，股肱之寄，诚世良臣！

我相信，这是对马周最公正、最客观的评价。

马周以一介落魄书生，最终位极人臣，纵观其一生，其实是一段关于理想、关于希望的传奇故事。

他的运气确实不错，但前提必须是当时的政府不拘一格降人才。

不拘一格降人才，也是贞观新政的一个标志。

4、戴胄

戴胄，字玄胤，相州安阳人，隋末为门下省录事，在越王杨侗手下做过给事郎，王世充毒杀杨侗后，将他贬为郑州长史，李世民平定洛阳后，戴胄被引为秦王府士曹参军。

与马周的严谨相比，戴胄属于“冷峻无私”型。

李世民即位之初，大理寺少卿一职缺人，李世民认为大理寺事关人命所在，必须要挑选一个有法必依，执法必严的人来担任这个职务，戴胄由于性格正直，通晓法典而最终当选。

事实证明：戴胄担任大理寺少卿后，确实展现出了“铁面法官”的风采。

贞观元年的一天，长孙无忌被召进宫，进宫之前忘了解下佩刀，在前边我们介绍尉迟敬德逼宫的时候说过，携带武器进宫属于滥入大内，是要判死刑的，这个事件发生后，尚书右仆射封德彝向李世民提议说：长孙无忌带刀进宫，宫门守卫没有阻拦，应该判死刑，而长孙无忌属于误入，也就是有过失，罪不当死，罚铜二十斤就可以了，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

但这个处理意见却遭到了戴胄的坚决反对。在戴胄看来，这是明显的有法不依，执法不严，所以，他马上驳斥封德彝，说道：“校尉没有发觉与无忌带刀误入，同样都是失误，臣子侍奉皇上决不能有失误，依据刑律，供奉皇上饮食起居如果出现差错，都是死罪，陛下如果念及长孙无忌的功劳要从宽处理，那就不是司法部门所能所能判决的了，如果按照刑律依据处理，仅仅是罚铜，实在没有道理。”

听完戴胄的话，李世民颇为感慨，然后说道：“法律，是国家的，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怎么能因为长孙无忌的特殊身份而徇私枉法呢？”然后下令，重新审理此案。

戴胄明白，长孙无忌贵为皇亲国戚，因为误带武器入宫而被判死罪是不可能的，李世民之所以这样说，其用意在于让臣子说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处理意见，因为有些话皇帝是不好讲出口的。

所以，在看穿了李世民的心思后，戴胄接着说道：“守门校尉是因为长孙无忌才招来罪名的，依法应当从轻处理，如果从失误的角度来讲，那判决应该都是一样的，但封大人所说的一生一死，差别实在太大，所以请陛下重新慎重考虑一下。”

戴胄的意思很明显，长孙无忌死不了，守门校尉也不能死，决不能用守门校尉来做替罪羊，而彰显朝廷的公正。

他的决心最终打动了李世民，因为李世民明白，司法不公会导致国将不国，而司法界能有戴胄这样秉公执法的人，堪称国家之幸。

戴胄在贞观七年去逝，为李世民效力的七年间，先后担任过大理寺少卿、民部尚书、吏部尚书、尚书右丞之职，无论在哪个职位上，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和马周一样为李世民提出很多利国利民的建议，例如贞观之初，他向李世民提出了建置义仓的主张。

所谓义仓，是指在各地州县分别集中一些粮食，由当地官员管理，建置义仓的目的在于，在国家粮食歉收的时候，可以及时向老白姓发放救济粮，这对于百姓的生活、社会财富的积累和社会的稳定有着重要意义，虽然在隋朝初年，隋文帝杨坚曾经建立过不少义仓，但经过隋末的动乱，这些义仓基本都被掏空。

所以，这个建议一提出，就得到了李世民的赞赏，特赐十万钱给他，可见这个建议对于当时政府的重要性。

除了秉公执法、深谋远虑之外，戴胄还经常大胆地匡正李世民的过失。

贞观五年（公元631年）九月，李世民下令重新修缮仁寿宫，要求定期完工后改名为九城宫，而且还要修复洛阳宫。这对刚刚稳定五年的唐王朝来讲，是一笔巨大的开支，而这些开支无疑又会被摊派给老百姓，当时身为民部尚书的戴胄，从民生的角度，向李世民直言阻谏：

“乱离甫尔，百姓凋敝，帑藏空虚，若营造不已，公私劳费，殆不能堪！”

没错，自古以来，一个国家不论搞什么项目，建什么工程，民生是前提，老百姓吃不饱饭，一切都是白搭。

在民生问题上，戴胄从来都是忠直体国，知无不言！

戴胄最终官居宰相，但到逝世为止，家无余资，可谓两袖清风，死后竟因为房舍简陋而难以举行追悼会，让当时朝廷所有的人为之感叹。

李世民为了追思戴胄生前的功绩，下令废朝三日，并追赠尚书右仆射，封道国公，让工匠为其修建祭祀之所。

难得可贵的是，戴胄生前与宰相班子的其他成员，可谓是亲如一家，和房玄龄、魏徵等人关系很好，他们性格虽然不同，但却是志同道合的人。

在他们的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鞠躬尽瘁，兴我大唐！

对于戴胄，我想说，表面看起来，他是个冷血的人，但他的内心，其实是火热的，忠诚、无私、清正……，太多的词汇可以形容他。

见人三分笑的人，或许很容易接近，但并不一定是个堪当大任的人。

戴胄不拘言笑，却足以堪当大任！

5、后宫良佐

长孙皇后虽然不是文臣，如果从她的才能来评价，她跻身李世民智囊团并不屈才。

在古代，皇帝除了处理好朝政之外，还要处理好后宫事务，对于皇帝来讲，后宫事务是和朝政一样的大事，关系到国家兴衰（参看杨坚同志的事迹），而皇帝由于事务繁忙，不可能照顾全面，所以就需要一位贤明的皇后来替自己打理后宫的具体事务，是为“贤内助”。

长孙皇后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贤内助”！

文臣满腹经纶，多谋善断；武将勇猛善战、功勋卓著；他们都是皇帝的得力助手，而长孙皇后以“贤内助”的身份，成为李世民的女智囊，亦应载于青史。

都说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会有个鼎立支持的女人，这句话用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这对夫妻身上，实在是很贴切，作为隋朝大将长孙晟的女儿，长孙皇后出身高贵，自幼用功读书，奉行礼法，自13岁嫁给李世民后，就一直默默地为自己的夫君奉献着，除了妻子应尽的义务之外，长孙皇后还经常和李世民讨论诗书、研讨古今，使李世民受益颇多。

可以说，两个人既是夫妻，也是朋友。写到这里，我到是建议现代的年轻夫妻们，可以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学一学婚姻的经营之道。

大家应该还记得，在玄武门事变之前，所有人都凝神等待时，她的出现，一个浅浅的笑容，一句“大家要注意安全”的温暖话语，激励了所有在场的人，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长孙皇后是一个心细之人，而且为了自己夫君事业的成功，即使让他一个妇道人家挺身而出，也在所不惜。

李世民即位后，长孙皇后助政之功尤其多，贞观元年（公元627年）七月，李世民进封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左武侯大将军、吏部尚书，在这里我们不谈李世民当时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单说长孙皇后，当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惴惴不安，多次向李世民建议撤掉自己哥哥的职位，按照常理，自己贵为皇后，哥哥身居要职，本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极力建议撤掉自己哥哥的官职呢？

事实上，在长孙皇后的心中，一直防范着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外戚专权！

自幼熟读诗书的长孙皇后对汉代诸吕和霍氏专权颇为熟悉，她明白，外戚如果权势过大，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她对此类事情很警觉，极力避免因自己荣居后位而导致外戚专权。

长孙皇后无疑是很聪明的，因为她看透了人心，她明白，人的内心欲望是无止境的，国家政权本来是不属于她这个家族的，而外戚一旦执掌大权，由于内心欲望的不可遏止，很可能会导致乱政的出现，所以长孙皇后要把外戚专权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为此，她还专门写了一篇驳东汉明帝明德皇后的文稿，认为正是因为明德皇后不能抑退外戚，而导致外戚专权，最终成为乱政的祸源。

长孙无忌最终辞去仆射的职位，不能不说与长孙皇后的阻谏有关，在前边我们说过，李世民很有可能是在考验长孙无忌，或许长孙皇后早已猜透李世民的心思，除此之外，她也尽量不让自己的亲戚在朝中为官。

不论如何，长孙皇后以自己的身体力行，极力维护李唐皇室的长治久安，同时也是为了保障长孙家族的安全。

夫唯不争，天下莫与争！

长孙皇后的贤明还体现在对李世民情深意笃，李世民有一次得了重病，很长时间不见好转，她昼夜侍奉，而且自己准备了一包毒药，她的想法是，如果李世民一旦病故，自己也将追随夫君而去。

很多人看到这里，或许认为其中有作秀的成分，但是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相信这段史料记载。

在我看来，我们其实有太多情感内质的精华，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淡化，不是我们不曾拥有，而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丢失了太多我们本应拥有的很多东西，其中包括高贵的情感和道义的信念。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长孙皇后病危，太子李承乾想奏请李世民释放囚徒和召方士入宫为母亲做佛事，以祈求母亲尽快好起来，儿子的孝心，母亲当然能深刻的体会，但长孙皇后拒绝了，理由是生死由命，不是人力所能为，不可劳民伤财，让皇帝受百姓的指责。

弥留之际，长孙皇后取出了那包保存已久的毒药，然后告诉李世民说：臣妾以前随时将这包毒药带在身上，目的是如果皇上一旦有什么不测，臣妾将追随陛下而去，誓死不当吕后专权。

一句话，让李世民顿时感动的泪流满面。

同时，我们也能看出，长孙皇后临死都没有忘记防止外戚专权，因为她已经看透了所有事情。

花开花落，不过一瞬。

绚烂之极，终究归于平淡！

长孙皇后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贤明皇后之一，贞观十年六月去逝时年仅三十六岁，被尊为文德顺圣皇后，这个谥号对她来讲，实在是很合适的。

生前她撰写了一部作品，这部作品的名字叫《女则》。

《女则》共三十卷，其内容总结了历史上妇女的得失教训，作为后宫女子效法古贤，砥砺自己的励志之作，由于她自认为学识不够，所以生前并没有将这部著作呈现给李世民。

直到她去世很久后，后宫的司籍官员才把这部作品呈现给李世民，李世民阅览后，悲痛不已，说道：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

遗憾的是，由于年代久远，这部作品并没有能够流传下来。

长孙皇后一生贤德的事迹和她所著的作品，似乎让我们现代人从中能够体悟出什么，当然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

一个女人其事迹足以垂范后世，确实是不容易的！

顺便说一句，就在长孙皇后去世的一年后，一个只有14岁的武姓女孩来到了李世民的身边，他就是武世彟的女儿，进宫后，被李世民封为才人，赐名“媚”，人称武媚娘。

所有的人都不会想到，50年后，这个女孩居然会爬上大唐帝国皇帝的宝座，而且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历史有时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6、《氏族志》

贞观时代，李世民重修《氏族志》是一个重大的政治事件，除了扩大自己的统治基础之外，同时《氏族志》的修成也是贞观人才们集体智慧的结晶。

氏族，所谓“官有世胄，谱有世官”，即“世族”，兴起于东汉末年，自从曹丕实行九品中正制以来，官员的选举制度都被世家大族所控制，他们完全根据门望的高低来选拔官吏，说的通俗点就是，如果你的祖上是大官，那你肯定能做官，如果你祖上是个穷光蛋，即使你是个天才，对不起，也请你靠边站。

这种选拔官员的方式，在魏晋南北朝以降，造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氏族”的局面，同时在婚姻方面，世家大族也是自命清高，从不与寒门通婚，可以说门第完全成为评判一个人的道德水准及婚配的标准，在这种局面下，谱牒之学应运而生，世家大族纷纷为自己编撰家谱、族谱，在各地评定门望等级，而且这种做法，得到了政府的保护。

当时各地逐渐形成了很多世族大姓，例如山东的“郡姓”，以王、崔、卢、李为首，江南的“侨姓”，以王、谢、袁、肖为首，吴越的“吴姓”，以朱、张、顾、陆为首等，其中山东的“郡姓”是所有世家大族的代表。

世家大族经历了魏晋南北朝二百多年的岁月后，到了隋朝，势力已经严重削弱，不复当年的风采，隋文帝杨坚废除了九品中正制，开创了科举考试制度，而且经历了隋末的动乱后，世族更是遭受了严重的打击，李唐皇族在开国的过程中，重用了很多寒门人士，所以在唐初，尤其是李世民继位后，世族更是分化瓦解，已经完全趋于衰落，在贞观时代，世族和寒门在官员中的比例基本上平分秋色。

可是，在当时来讲，门第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人们在评价人时，往往不自觉的就用门第来品评人，而且在婚姻方面门第观念的影响依然至深，并且同属于世家大族，但由于地区不同，也造成了高低之分，这样一来就产生了很多矛盾，例如马周在为官期间，就因为出身贫寒，就造就了出身世家大族韦挺的白眼。

而且，李唐皇室出身关陇贵族，关陇贵族虽然也是世家大族，但由于李唐皇室混有鲜卑人的血统，因此身为汉族代表的山东世族自然从骨子里看不起关陇贵族，综合各种原因来看，重修《氏族志》，其实是李世民打破传统氏族门第观念的等级，提高李唐皇族门望的过程。

贞观六年，李世民和房玄龄曾经进行过一番长谈，在这次谈话中，提到了当时婚姻风俗的话题，认为氏族卖婚现象弊病突出，尤其是嫁女时，大肆索取聘礼，越多越好，就像做买卖一样，有损民风，同时他们意识到政府应该着手进行改革。

君臣二人的这番长谈，揭开了重修《氏族志》的序幕。

紧接着，李世民就做出了具体的指示：命令朝廷官员遍寻天下的氏族谱牒，依据现有史料的相关记载，考察其中的真伪，褒进忠贤，贬退奸逆。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李世民重修《氏族志》的指导思想：

1、剔除一批不合格的氏族，增补当代的新贵。

2、以道德来衡量氏族身份的资格，达到甄别忠奸的目的。

3、保证氏族血统的纯正，防止世庶混杂。

这是个巨大的工程，随着皇帝的一声令下，李世民身边的人才的群体，开始积极行动起来，参加这次重修《氏族志》的有谏议大夫魏徵、尚书右仆射房玄龄、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著作郎虞世南、度支郎中崔仁师等人，以及一些没有记录下姓名的抄录官员。

这些朝廷官员一边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一边完成皇帝交给修书的任务，可以想象，在重修《氏族志》的过程中，他们大多数人放弃了很多娱乐和休息，甚至很多人因此而损害了身体健康，但是所有的人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他们的心中有个共同的理想，按照后来杜甫的说法，那就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经过六年的不懈努力，贞观十二年，《氏族志》终于修成颁行天下！

在诏令中，李世民和盘托出了重修《氏族志》是出于整肃人伦，维护礼教的思想动机，而且是直指卖婚丑陋现象的。

虽然后来李世民力图通过重修氏族来禁止卖婚，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但我还是认为，在一千多年前，李世民作为一个封建帝王能有这样的开明意识，实在是很不容易的。

有人说，李世民重修《氏族志》是科举制度的倒退，他是出于私心，目的是为了提高出身关陇贵族的李唐皇室的地位，我认为这个评价并不客观，虽然他重修《氏族志》只是重新划分氏族阶层，有些换汤不换药的味道，但是作为一个封建帝王，毕竟曾经为了素朴民风，而做过努力，从他意图治理卖婚现象就可以看出，李世民重修《氏族志》还是有它进步意义的。

毕竟曾经努力过，是否成功，有时真的无法预料。

因为我们都有不可消除的局限性。

但是只要努力过，只要有进步的意识，我认为就是成功的，努力了，就不后悔！

《氏族志》不算一部伟大的著作，甚至根本就不能算是一部著作，他只是李世民和他的官员们修订的一个族谱，但就是这不起眼的族谱，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以李世民为首的贞观时代的人才群体为了那个盛世局面的不断延续而做出的努力。

7、《括地志》

与《氏族志》相比，《括地志》堪称一部伟大的著作，即使在今天既然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千年以降，其韵不绝。

主编这部著作的人是魏王李泰。

李泰，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生的次子，长子名叫李承乾，李世民即位后被立为太子，李泰被封为魏王，他们还有个同胞兄弟，名叫李治，被立为晋王。

在介绍后来哥仨那场储位争夺之前，我们先来说一说李泰主编的这部著作《括地志》是唐代关于地理方面的大型著作，也叫《魏王泰坤元录》、《贞观地记》、《贞观地志》、《魏王地记》、《括地象》等名称，李泰之所以会想起要编纂一部这样的著作，其渊源是来自于当时唐朝政府在全国实行行政区划的一次改革。

贞观十二年初，唐朝政府将全国划分为10道358州（内含41个都督府）1551县，贞观十二年底，李泰在魏王府司马苏勗的建议下，上书朝廷请求修编《括地志》。

之所以要编纂一部地理著作，是因为李泰明白，没有人比皇帝老爸更加关心全国的地理和区划，作为儿子，有理由要为老爸分担解忧，这个表面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李世民颇为高兴。

事实上，在李泰的心中，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我们以后再说。

李泰上书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修书，坦白的讲，李泰是十分有能力的，除了自己夜以继日的修书之外，还笼络了当时朝廷一大批文人学士，其中包括著作郎萧德言、秘书郎顾胤、功曹参军谢偃、记室参军蒋亚卿等人。

这些人为人正直，学识渊博，当然说他们超级写手也一点不为过。

从贞观十二年，一直到贞观十六年，以李泰为首的魏王府写手团队，充分发扬求真务实、埋头苦干的精神，历时四年有余，终于修成《括地志》。

接下来，我们就来详细介绍一下这部著作。

《括地志》原书共550卷，序略5卷，李泰以贞观十二年的那次行政区划改革为纲，吸收了《汉书#地理志》、南朝顾野王《舆地志》的精髓特点，按当时的都督府区划和州县建置，博采经传地志，旁求故志旧闻，详载各政区建置沿革及山川、物产、古迹，风俗、人物、掌故等，可以说名为地理著作，实为百科全书。

《括地志》除了内容博大之外，还开创了一种新的地理书体裁， 那就是除了记叙之外，还兼有评论和抒情，后来唐宪宗时期的《元和郡县志》、宋太宗时期的《太平寰宇记》都继承了《括地志》的写作特点。

遗憾的是，由于年代久远，南宋之后，《括地志》原书不幸失传，上世纪80年代曾经有一本书叫《括地志辑校》，全书共13万字，辑校书尚且13万字，大家可以想一想，原书该有多么的庞大。

《括地志》修成呈现给李世民时，李世民对这部著作的评价是：内殚九服，外极八荒。宪章之规，条目有序，戎夏之域，今古无遗。简而能周，博而尤要，足以度越前载，垂之不朽。

是的，如果抛开后来李泰所犯的错误，单凭这部书而言，李泰的确是让人尊敬的，《括地志》原书虽失传，但历时千年而弥久，清代的孙星衍评价这部书说道：其书称述经传，山川城冢，皆本古说，载六朝时地理书甚多，以此长于《元和郡县图志》而在其先。

在这部著作中，我们看到的是对前人的继承，以及对后世的开创。

当所有繁华落尽，一切归于黄沙尘土之后，唯有宝贵的著作和唯美的艺术作品，方显永久的芳香！

第七章 西线战事

1、失败的求婚

以李世民为首的贞观时代的人才们，继续开足马力，为着盛世的繁荣而努力，文臣们努力文治，武将们开创武功。

自从贞观九年平定吐谷浑之后，一直到贞观十二年八月，可以说李世民的文治达到了一个极盛时期，在“天可汗”的威名感召下，四方臣服，不断来贺。

但是从贞观十二年九月开始，唐朝在西部开始了一连串的征讨，接下来，即文臣表演之后，大唐帝国的武将们继续书写自己开创武功的传奇故事。

第一个对手：吐蕃。

吐蕃地处现在的西藏，是西藏历史上创立的第一个政权。公元6世纪藏族先民雅隆部（今西藏山南地区泽当、穷结地区），逐渐由部落联盟发展成奴隶制政权，而且逐渐将势力扩展到拉萨河流域，其领袖是达布聂赛、囊日论赞父子。

公元7世纪，囊日论赞之子松赞干布以武力降服古代羌人苏毗（今西藏北部及青海西南部）、羊同（今西藏北部）诸部，将都城迁至逻些（今拉萨），正式建立吐蕃王朝。

吐蕃建国后，由于距离中原遥远，所以在唐初和中原没有什么往来，但是随着李世民即位，“天可汗”威名的不断远播，尤其是唐朝平定吐谷浑后，吐蕃开始向唐朝示好。

贞观十二年七月，松赞干布派使节到长安朝贡，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吐蕃和唐朝开始了一段长达200年的是非纠缠。

在唐吐关系的起始阶段，双方还是很友好的，对于松赞干布的朝贡，李世民很是高兴，于是派遣使节冯德遐进行回访，让李世民万万想不到的是，他派出去的这个冯德遐是个名副其实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作为回访的使节，要清醒的认识自己此去的任务，那就是尽到礼数，不失国体，当然，如果能力突出的话，在回访的过程中，能够展示自己国家的国威那是更好，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不要多讲话。

可是我们的冯德遐先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充当了一把月老。

事情起源于吐蕃的欢迎宴会。

在欢迎宴会中，松赞干布与冯德遐宾主二人相见甚欢，双方在友好的氛围中互相推杯换盏，情真意切，可以说双方都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随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双方的谈话逐渐拉近了距离，尤其是冯德遐的话开始多了起来，或许是酒喝高的缘故，双方的谈话涉及到了一个敏感的话题：和亲！

“大唐天子的威名不仅我等仰慕，四方各国都很仰慕，唐皇让您来到我这里，实在是吐蕃之荣耀啊！”松赞干布说道。

“是啊！各国仰慕我大唐，除了唐皇威名远播，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冯德遐卖关子说道。

“哦？什么原因？”

“东突厥和吐谷浑的首领都曾经娶过我们的公主，按照辈分，他们是唐皇的女婿啊！哈哈哈！”冯德遐很是得意。

但是他没有想到，这句话给松赞干布造成了一种错觉。

原来唐使除了回访之外，还兼有保媒拉纤儿的任务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请唐使放心，我知道该怎样做！”松赞干布笑着说道。

“嗯！嗯！那就好，那就好！”冯德遐一边继续吃着，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

别国的首领都是我家皇帝的小辈儿，岂有不敬重之礼？换了你松赞干布也是一样。

人家唐使都暗示咱求亲了，赶快行动吧！

事实上，两个人理解的意思完全是花裤衩儿，溜肩膀儿，哪也不挨哪！

误会就此造成！

数月后，冯德遐离开吐蕃回到长安，与他同行的还有松赞干布派出回访唐朝的使节，松赞干布对于这次回访唐朝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求婚。

松赞干布满怀信心的等着李世民回复好消息，他相信自己主动要求当女婿的想法，李世民一定会同意的。

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李世民断然回绝了他！

当李世民在长安的皇宫里听吐蕃使节说出松赞干布求婚的意图时，脸色顿时变成了铁青，一来吐蕃和唐朝是刚刚才有了交往，二来作为蛮夷之邦的首领，哪里配的上我大唐公主？

以前和亲突厥和吐谷浑，那都是权宜之计，有着很强的政治目的，而且都是我主动提出的，这次双方刚刚才有了接触，就惦记上大唐公主了。

两个字：不许！

李世民的回绝，让松赞干布郁闷不已。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按照李世民的意图来做，为什么李世民又要回绝，难道是忽悠我？

所有的人都想不到，坏事的人其实是冯德遐。

郁闷的松赞干布实在不甘心，在他的心底渐渐升起了一股怨恨之气，在他看来，向唐朝主动示好不过是冲着“天可汗”的威名，而现在李世民率先撕破脸皮，所以他决定和这个中原的大帝国掰一掰手腕。

2、进逼

松赞干布决心用自己的实力，挑战一下李世民“天可汗”的威名，在他看来，李世民拒绝和亲，其实是在藐视自己。

他认为李世民对吐蕃的实际情况并不了解，而这就是自己最大的优势。

至少目前松赞干布是这样认为的。

不久之后，他将彻底否定自己先前的想法。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七月二十九日，松赞干布率兵进犯唐朝西部重镇松州，于此同时，继续派出使者前往长安，请求和亲。

松赞干布的意图很明显，希望通过进攻松州，为唐朝制造压力，他坚信这一次，李世民一定会重新慎重考虑和亲之事的。

当时驻守松州的是都督韩威，韩威能够得到李世民的信任，长年驻守西部边境，充分证明了这个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至少是能征善战，但人都有无法克服的弱点，这一点韩威也不例外，他的弱点是自大。

能改正的叫缺点，不能改正的叫弱点！

韩威自大的弱点注定要让他遭受惨败。

当松赞干布率领大军到达距离松州二十里的地方时，命令部队停止前进，毕竟从前和唐朝并无多少往来，唐朝不了解自己，而自己同样不了解唐朝，松州城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松赞干布心中也是没底。

如果趁着这个机会，韩威能够充分重视眼前这个对手，加固城防，或者率领足够的兵力突袭远道而来的吐蕃大军，胜算还是很大的，但我们自大的韩威先生居然只带领1万名轻骑兵出城迎敌，他的印象中，吐蕃的军队不过是散兵游勇。

事实证明：轻敌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吐蕃大军刀枪棍棒的招呼下，韩威惨败而归，或许是这次惨败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恐惧，退回松州后韩威龟缩不出，同时向长安飞驰求援。

当李世民看完求援的文书后，顿时火冒三丈，自平定吐谷浑之后，四周还没有哪个国家胆敢进犯唐境，这次松赞干布胆敢前来，在李世民看来，这是有意和唐朝争夺霸主的地位。

犯我者，虽远必诛！

李世民当机决定，用武力来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吐蕃人，这一次被李世民选中出征的人是候君集。

秦琼已经去世了，李靖已经老了，李世勣和程知节在自己的封地独挡一面，目前朝廷唯一能立即统领三军出战的人只有候君集。

八月二十七日，李世民任命时任吏部尚书的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统领五万唐军，驰援松州。

这次的军事行动，除了候君集是第一次独领三军之外，随之出征的也都是后起之秀，具体有左武卫将军牛进达、左领军大将军刘简、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除了执失思力资历稍老之外，基本上都是新人担纲。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侯君集逐渐爬上了他人生的至高点。

李世民如此信任自己，让侯君集心中很是激动，他发誓自己一定要打个漂亮的胜仗回来，不辜负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事实证明：侯君集胜的很是轻松。

为了尽快解除吐蕃对松州的包围，侯君集在带领大军离开长安之后，就命令左武卫将军牛进达率领2万名轻骑兵为先锋部队，急速赶往松州解围。

九月四日，牛进达到达了松州城东部20里的地方，而此刻，松州城已经被围将近半个月了，韩威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上盼下盼，左盼又盼总算是盼来了援军。

不过尽在咫尺的牛进达并没有立即解送州之围，因为他明白，在松赞干布的背后还有20万人马，而自己的兵力明显处于劣势，所以牛进达在思考，该如何用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方法来解松州之围。

想来想去，牛进达还是决定用很多人都用过的，看起来没有什么新意，但绝对实用的方法——夜间突袭！

在经过了一天的精心策划后，九月六日夜，牛进达率领5000精兵趁着夜色的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松赞干布的中军大营。

吐蕃人到底缺乏大战经验，在唐军冲进阵营的一霎那，全都四散逃走，带头逃跑的人是松赞干布，不过他也很无奈，在丝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如果贸然仓促应战，风险实在太高，而且松赞干布实在不知道这次唐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吐蕃人的撤退速度还是相当快的，在松赞干布的带领下，20万人顷刻间全都退回吐蕃境内，而牛进达在偷袭得手之后，并没有继续追击，因为松州之围已解，任务已经完成。

当消息传到侯君集那里时，这位雄心壮志的主将内心感受颇为复杂，一方面他为自己能够如此顺利解除松州之围感到自豪，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次出征实在很不过瘾。

仗还没真正开打，吐蕃人怎么就跑了呢？侯君集成就军事伟业的梦想看来还要继续等待下去。

没关系，候君集，这次就当是小试牛刀，在不远的将来，大唐铁骑在你的统领下，将会纵横整个西域。

唐吐首战，以吐蕃人的败退而结束，此时，松赞干布明白了，目前以自己的实力，还不足以和大唐帝国对抗，自己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和唐朝保持友好关系，脑袋开窍的松赞干布为此专门派出特使，到长安向李世民道歉。当然，这位仁兄依然没有忘记向唐朝求婚。

抢着当人家女婿，是因为丈人家实在很富有！

对于这次求婚，李世民最终同意了，当然并不是松赞干布执着的精神打动了他，事实上，在李世民的心中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盘算，而这个盘算不经意间却最终让候君集爬上人生的制高点。

在说出李世民心中的秘密之前，我们先来说一说这次求婚的后续事件，谁也想不到松赞干布的求婚最终成就了一段汉藏两族人民的友谊佳话。

搭起这座友谊桥梁的是一个叫文成公主的女孩。

3、文成公主

松赞干布的成功求婚，其实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贞观十二年的这次求婚，李世民只是答应了他，但没有立即付诸行动，一直到贞观十四年底的两年时间里，松赞干布3次派出使节前往长安，希望能够尽快促成和亲之事，最终在贞观十五年，李世民选中宗室之女文成公主入藏和亲。

文成公主的出身和少年经历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她在历史上的第一次亮相就是贞观十五年主动应征前往吐蕃和亲，那一年她16岁。

吐蕃的王城逻些城（今西藏拉萨）距离长安八千里，而且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作为生活在长安皇宫内院的文成公主，为什么要主动应征前往呢？

或是出于对那片神奇土地的好奇，或是对那片雪域高原的憧憬，或许她明白两国和亲的意义所在，总之一句话，在当时所有的公主中，文成公主独自勇敢的站出来，她坚信自己将会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

文成，那是一片很陌生的土地，陌生的也许会让你感到压抑，你愿意吗？

我愿意！

文成，当你踏上通往那雄鹰翱翔的天路时，这辈子你将不会再回来，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

贞观十五年十二月，16岁的文成公主向着故都长安依依不舍地投去最后一瞥，然后在江夏王李道宗和吐蕃迎亲专使禄东赞等人的护送下，踏上了通往雪域高原的八千里路程。

消息传到松赞干布那里，松赞干布显得十分兴奋，多年做唐朝姑爷的愿望就此美梦成真，兴奋之余，松赞干布决定亲自率军远行至柏海（今青海玛多县境）迎候。在离黄河源头不太远的扎陵湖和鄂陵湖畔，松赞干布建起柏海行馆，一对异族夫妇便在这美丽的地方，开始相识、相知、相爱。

李道宗完成护送的任务后，顺利返回。从现在开始，文成公主正式成为吐蕃国的一员，同时也意味着她即将开启一段神奇的外交之旅。

在柏海行馆停留了一个月后，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等一行人随即入藏，当他们到达逻些城外时，受到了成千上万藏民的夹道欢迎，所有的人充满了好奇的心里，人们载歌载舞，欢腾雀跃，争相目睹这位从唐朝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的公主。

此刻，这些藏民们想不到，文成公主除了自身嫁到这里之外，还带了很多这些藏民们前所未知的事物。

文成公主入藏后，和松赞干布始终相亲相爱，值得一提的是，松赞干布为了表达对爱妻的至深之情，特意为文成公主修建了一座华丽的宫殿，这座宫殿地处在今天西藏拉萨市北京中路，所有到西藏旅游的人，都会去瞻仰这座美丽的宫殿，因为它已经成为西藏的标志性建筑。

是的，这就是著名的布达拉宫！

而文成公主也的确尽到了一个妻子的义务，以款款柔情善待松赞干布，使得这位生长于荒蛮之地的吐蕃国王深切体会到汉族女性的修养与温情，文成公主凭着自己从唐朝那里学来的知识和见地，细心体察吐蕃的民情，然后提出各种合情合理的建议，协助丈夫治理这个地域广阔，民风慓悍古朴的国家。

但文成公主又不是那种极有权势欲的女人，这一点，很像长孙皇后，她参预治国，却从未要求松赞干布给自己一个什么官职，对于吐蕃国的重大政治决策，她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并不强行干涉，因此松赞干布和大臣们对她非常悦眼，经常向她讨教唐宫的政治制度以作为他们行政的参考，而广大的吐蕃民众更视她如神明。

文成公主在吐蕃一共生活了四十多年，除了协助松赞干布处理政务之外，同时还亲自教藏民们种植玉米、土豆、蚕豆、油菜、小麦等，极大的丰富了当地的物产，其中小麦在高原气候的作用下，不断变种，最终长成了藏族人民非常喜爱的一种植物——青稞。

当时唐朝的佛教盛行，而吐蕃却没有一丝佛教氛围，文成公主是虔诚的佛教徒，所以在到达吐蕃后，决定在当地弘扬佛法，著名的大昭寺就是文成公主建立的，而且寺庙建成后，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亲自到庙门外栽插柳树，这就是“唐柳”的由来，而著名的“甥舅同盟碑”，也称“长庆会盟碑”就立在唐柳旁，如今已经成为汉藏两族人民友谊的象征。

关于文成公主在吐蕃的功绩，完全可以讲一天一夜，由于篇幅所限，我们不在多说，总之，从文成公主入藏开始，到唐高宗咸亨元年薛仁贵率兵征讨吐蕃为止，整整三十年的岁月，由于文成公主的博学多能，对吐蕃国的开化影响很大，不但巩固了唐朝的西陲边防，更把汉民族的文化传播到西域，极大促进了吐蕃社会的进步，可以说使当时吐蕃的政治走出了原始性，逐渐走向正规化。

唐高宗永隆元年（680），文成公主逝世，吐蕃国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为了铭记这位伟大的女性，人们为她修建了一座塑像，至今这座塑像依然矗立在拉萨市内。

一千多年的岁月过去了，文成公主的事迹依然在人间流传，是的，和平之花从来都是绚丽多彩的，友谊之树永远都会长青。

如果有一天你走进西藏，走进拉萨，抬头仰望文成公主的塑像时，你会感受到那遥望故土的眷恋，以及用一生追求和平的执着。

其实那已经不单是一尊塑像了，它早已经成为了一座丰碑！

一座和平与友好的丰碑！

4、目标：高昌

前边我们说过，李世民之所以答应松赞干布的和亲请求，是因为在他的心中，一直保有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源于大唐帝国在西域的利益。

自从贞观八年打败吐谷浑后，唐朝基本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而如何经营西域将是李世民接下来要面对的课题，经营西域对于唐朝来讲是很关键的，除了能张扬国威之外，最重要的是能保证丝绸之路的繁荣，而且可以牵制和削弱北方游牧民族的势力，进而保障河西、陇右的安全，防止南、北两个游牧民族势力的会和。

正所谓：欲保秦陇，必固河西，欲固河西，必斥西域！

此时，对于控制吐谷浑大片土地的唐王朝来讲，近在眼前的高昌国就显得十分碍眼了。

当时高昌的国王就是在玄奘西行时，给予玄奘极大帮助的麴文泰。

麴文泰和玄奘两个人的友谊在中国历史上也算是一段佳话，但坦白的讲，麴文泰后来处理和唐朝的外交关系上，表现的并不明智。

不可否认，高昌和唐朝之间有过一段蜜月期，麴文泰的父亲麴伯雅死时，唐朝还专门派遣专使前往吊唁。贞观四年，麴文泰亲自前往长安觐见李世民，受到了李世民的热烈欢迎，临走前，麴文泰的妻子请求进入李唐皇室的宗谱，李世民丝毫没有犹豫，大笔一挥将麴文泰的妻子纳入其中，并且封为长乐公主。高昌和唐朝的友好关系，此时达到了顶峰状态。

但是，很快，两国的关系逐渐陷入了低谷。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西突厥！

西突厥和高昌是近邻，在独立后，经过了乙毗炪陆可汗的努力，势力逐渐强大，本来和唐朝的关系也还算不错，可是随着唐朝打败吐谷浑，唐朝的版图直逼西域，西突厥开始紧张起来，最关键的是，西突厥也想经营西域。

两个大国都有共同经营西域的目标，所以利益冲突在所难免，而此时夹在中间的高昌，就成为了两国争取的重点对象。

在争取高昌的过程中，西突厥表现的很有策略，一面让重臣阿史那步真率军进至可汗浮图（今新疆吉木萨尔北破城子），用武力威胁高昌，一面又派朝臣阿史那炬前往高昌，名为学习，实为监控高昌的动向，而且又将一部分隋末流落于东突厥、后来又流落于西突厥的难民，遣往高昌，充实高昌的劳动力。

这三个招数一祭出，高昌立马臣服于西突厥。

看来“利益”这两个字，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面对西突厥的争取，麴文泰开始对唐朝的态度产生了变化，首先中断了和唐朝的来往，而且召回驻唐朝的使节，李世民曾经就这个问题专门遣使前往沟通，结果换来的却是麴文泰的置若罔闻。

麴文泰，虽说利益是首位的，可你也不能有奶便是娘啊？你小子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除此之外，麴文泰还强行扣留唐朝的难民，禁止他们回国，李世民遣使责问时，这位仁兄给出的答案是：我的地盘，我做主！

而且麴文泰还挑拨唐朝和薛延陀部落的关系，鼓动薛延陀可汗应该和李世民平起平坐，不应该处处臣服。

对于麴文泰以上的这些蛮横做法，李世民最初表现的还是十分理智，并没有就此和高昌一刀两段，但是让李世民下决心发兵攻打高昌，是因为麴文泰率先动武。

贞观十二年，高昌联合西突厥，攻打唐朝的西域属国焉耆，一连攻打下焉耆的三个重镇，俘虏了大批男女老少，焉耆不得已只得向唐朝求救。

高昌和西突厥攻打焉耆彻底激怒了李世民，在李世民看来，到不是焉耆这个国家多么重要，而是这种行为其实是一种敏锐的信号——唐朝在西域的利益遭受挑战。

事实上，麴文泰在某种程度上为西突厥充当了打手，俗话说的好：枪打出头鸟，露多大脸，现多大眼。

所以李世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决定动用武力拔掉高昌这可眼中钉。

所以，我们明白了，李世民之所以答应吐蕃松赞干布的和亲请求，是为了稳住这个身在吐谷浑南部的强大国家，只因为一个原因，李世民不想树敌太多，更不想再攻取高昌的过程中，让吐蕃人从背后拍了自己的黑砖。

麴文泰，我实在不希望我们两国就此走上敌对的道路，我最后一次用我的诚意邀请你，希望你能来长安和谈。

抱歉！长安已不再是我的向往之地，我已有了新的靠山，你的诚意我心已领。

那好，事已至此，我们只有兵戎相见！

前方目标：高昌！

5、分歧

贞观十三年（639）十二月，李世民正式下诏讨伐高昌。

这一次，李世民将重任交给了兵部尚书侯君集，任命他为交合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全军，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侯君集正式向着他人生最辉煌的顶点，大踏步的迈进。

这次跟随侯君集出征的，有左屯卫大将军薛万钧，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中郎将薛孤吴仁、左屯营将军姜行本、沙州刺史刘德敏，以及铁勒部族首领契苾何力，唐军共计15万人，李世民为了唐朝在西域的利益可谓是下了血本。

贞观十四年（640）元月，侯君集率领15万唐军，浩浩荡荡的向西进发，一路上“铁骑亘原野，金鼓动天地，高旗敝日，长戟慧云”，唐军凛冽的杀气直冲云霄，将士必胜的信念掩藏于胸，他们坚信这一战，胜利是属于自己的。

必胜的信念让唐军将士一路向西疾驰，当他们远离故土，渐渐深入西域腹地的时候，每个人深切感受到了苍茫大地的空旷与孤寂。

再往前，就是大漠的漫漫风沙与凛冽如刀的寒风。

再往前，或许有的人就会就此倒下。

无论结局如何，我们的脚步不会停歇，因为前方就是我们即将看到的，胜利的彼岸！

当大军即将进入高昌边境的时候，为了缓解连日来的行军疲劳，侯君集下令大军暂停前进，因为此刻，唐军面临着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究竟应该直取高昌都城，还是应该先就进攻打附近的重镇。

两个作战方案，都有可行性，同时也都存在着严重的缺陷。

直取高昌都城，乃“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策略，可是此时唐军距离高昌都城尚远，而且一路上地无水草，即使到达高昌都城之下，倘若麴文泰坚守城池，唐军一旦久攻不下，时间久了，其他地方的军队一旦切断唐军的归路，对唐军极为不利。

而就近攻取重镇同样存在风险，要知道每攻下一个重镇，唐军必须要派兵驻守，这样一来势必会削弱唐军的势力，而唐军最终的目标依然是高昌都城，到时恐怕会造成兵力不足，而功亏一篑。

归根到底，高昌这个鬼地方，实在不是个行军作战的好地方！

面对着两种即可行又存在严重缺陷的作战方案，侯君集内心里充满了矛盾，要知道这是自己首次独自领兵作战，而且又事关大唐在西域的切身利益，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在等待着捷报传来，而如果自己稍有不慎，很可能将彻底断送唐朝经营西域的希望。

侯君集顿时觉得压力丛生，为了慎重起见，在进入高昌境内之前，他决定召开军事会议，确定作战方案。

让他想不到的是，这次会议唐军将领的意见分歧很大。

“将军，我军应该集中兵力，直取高昌都城，只要高昌都城陷落，活捉麴文泰，其他地方不攻自破，如果贻误战机，后果不堪设想。”薛万钧率先表态。

“我反对！高昌都城固然要破，但在此之前我们应该分兵攻取其周围重镇，这样高昌都城就会逐渐成为一座孤城，到时也许麴文泰出于恐慌，会举城投降，这样高昌城会不攻自破。”牛进达紧跟着说道。

“我反对分兵，即使攻取重镇，也要集中所有的兵力，一个一个的夺取，我们对高昌的地形并不熟悉，如果分兵，一旦陷入包围，我军危矣。不过我还是同意薛将军的意见，应该集中兵力直取高昌都城。”刘德敏也说道。

侯君集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独自领兵作战就会遇到这么个难题，按照他的性格，实在是想长剑一指，直取高昌都城，但是此时理智提醒他，不可莽撞行事，因为此战无论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已经威四方的唐朝而言，都是不容有失的。

于是，侯君集决定再听一听诸将的意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两种作战方案的支持者各占一半，似乎双方讲的都很有道理，可是对于其中的缺陷如何弥补，又都没有主意。

最终，促使侯君集下定决心的，是契苾何力的一番话。

“我军远道而来，后勤补给十分不便，如果长时间在高昌腹地逗留，恐怕凶多吉少，相信麴文泰这杆大旗倒下，高昌不攻自破，将军所担心的不过是高昌国内恶劣的气候环境，以及陌生的地形，这个没有关系，我可以为将军做向导，直捣高昌都城！”

契苾何力说这番话，并不是再吹牛，身为铁勒部族的首领，对于西域的地形是相当的熟悉。

契苾何力的话让候君集顿时觉得信心百倍，而且他明白，深入对方腹地作战，最好是速战速决。

“有契苾将军做引导，什么困难也不用怕了，传我将令，大军原地休整两天，后日向高昌都城急速进发，破城之日，活捉麴文泰！”

战争其实就是一场赌博，其间考验的是主帅的决断力！

霎那间，候君集的目光中放射出精光，他仿佛看到高昌城城破之时，麴文泰跪地求饶的样子。

侯君集猜对了一半，而后来戏剧性的变化让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

6、戏剧性的变化

就在侯君集决定直捣高昌的三天后，麴文泰得到了消息，在麴文泰看来，唐军西征高昌颇有些痴人说梦的味道。

“哼！不自量力！”此刻坐在王座上的麴文泰面对飞报来的文书，表现的颇为轻蔑。

“陛下！不可轻敌啊！李世民即位后已经打败东突厥、吐谷浑了，现在攻我高昌，我们应该主动出击，不能让唐军深入我们腹地啊！”手下人提醒道。

“有必要吗？”麴文泰缓缓的抬起头，扫了一眼手下人，然后继续不紧不慢的说道：“唐朝距离我们将近七千里，中间沙漠地带就占了两千里，气候无常、水草不生，唐军不可能来很多军队，即使来的军队多，后勤保障也是困难，唐军要面临的将是粮食供应不足的问题，只要唐军不足三万人，我们的兵力足以制服唐军，如果他们屯兵城下，我们据城坚守，我相信不超过20天，唐军定会不战而走！”

无数的经验告诉我们，吹牛不用上税，但前提是你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不可否认，麴文泰的信心是百倍的，而且分析问题一针见血，一眼便看穿唐军后勤补给困难的软肋，但很明显，他过于乐观了，要知道在四年之内，唐朝能够连续打败东突厥、吐谷浑两个强大对手，绝非偶然。事实证明，麴文泰的乐观精神注定会成为麻醉自己的精神鸦片。

麴文泰继续端正坐在他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上，悠闲自在，乐得其所，只是他想不到，唐军正以极快的速度向高昌王城行进，他更加想不到即使未来唐军兵临城下，他也不会再有看到的机会！

……

四月二十日，唐军在侯君集的率领下，经过契苾何力的一路引导，渡过两千里的沙漠，到达了柳谷，前方二百里就是高昌的王城。

侯君集长抒一口气，此前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两千里的无人沙漠，在前边介绍玄奘西行时，我们曾经介绍过沙漠的天气，不仅变幻无常，最重要的是缺水，虽说在攻打吐谷浑时，侯君集有成功带兵穿越沙漠的经验，但那完全是追着敌人跑，而此刻战争还没有打响，前方未可预知，所以侯君集也是心中没底。

如今15万唐军，一路挺了过来，实属不易，高昌王城就在前方，往前一步触手可及，侯君集下令大军暂停前进，原地休整。

缩进拳头，是为了更凶猛的出击，而就在此时，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当唐军刚刚驻扎完毕，探马来报：

“将军！高昌国王麴文泰病发身亡！”

“什么？麴文泰病发身亡？侯君集猛然间站起身来，他瞬间的反应是，可能有诈。

“消息可准确？”

“绝对准确！我们侦察的士兵回来说，高昌国已经定好麴文泰下葬的日子，时间就在五天后，据说高昌王城的所有人都要参加葬礼。”

“病发身亡……”，候君集紧了紧眉头，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百思不得其解，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麴文泰怎么会突然间就到佛祖那里报到去了。

就在侯君集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薛万钧开口说道：“高昌人参加麴文泰的葬礼，相信人员肯定会集中，我们不如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趁这个机会突袭高昌都城。”

“这个建议好！”

“我同意！”

“我也同意！”

……

众将的心情，侯君集当然能理解，但是他却摆了摆手说道：这样做不可以，皇上因为麴文泰的反复无常，才让我们出兵讨伐高昌，这样一来，我们是正义之师，如果趁人家国丧之际，在人家安葬国王的时候，出兵攻打人家，那我们就不是兴师问罪的正义之师了。

薛万钧说的是“术”，而候君集说的乃是“道”，“术”固然重要，但归根到底，“道”才是根本。

“难道就此错过这个机会吗？”薛万钧急忙问道。

“不！高昌必须要打，但不是在此时，传我将令，五日后大军向田城进发。”

7、摇尾乞怜

田城是高昌的门户，距离高昌不过四十里的距离，侯君集之所以要在五日后向田城进发，其实是为了避开麴文泰的葬礼。

麴文泰生前无论多么的小人，但既然他现在是个死人，就应该让死者安息。

坦白的讲，侯君集还是十分厚道的，在到达田城之下，并没有立即攻城，而是让人对着城楼上的守将做起了劝降工作，但遗憾的是，效果并不明显，或许是麴文泰的死，反而激发了守城将士的斗志，总之一句话，任凭劝降的人声嘶力竭的呐喊，城楼上没有半分动静。

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岿然不动也是可以的，但前提是必须拥有足够的实力，很明显，田城这块弹丸之地，还不足以对抗实力强大的唐军。

在经过一番毫无效果的劝降后，侯君集忍无可忍，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他下达了进攻田城的命令，让侯君集意想不到的是，田城守军的抵抗很是顽强，唐军从清晨开始攻城，直到中午才攻破城池，一共俘虏了士兵7000人，至此，高昌都城已经彻底暴露在唐军的眼前。

眼下是攻破高昌都城的最好时机，所以在拿下田城后，侯君集率领大军直趋高昌都城。

在侯君集到达距离高昌都城3里的时候，他下令人马就地驻扎，此刻侯君集仿佛已经嗅到了一丝硝烟弥漫的战火味。

不远处，可以清晰的看见高昌都城的城墙。

城墙依旧高大，但是能挡住唐军的铁骑吗？

自从麴文泰死后，高昌国的主人变成了他的儿子麴智盛，按说新君初登大宝，应该是兴高采烈才对，可是此时麴智盛实在高兴不起来，老爹突然道佛祖那里去报到，让麴智盛有些措手不及，您到是吃了伸腿瞪眼丸了，可是唐军是不会就此撤退的，眼下这个烂摊子，麴智盛还是要面对。

外边唐军的铁骑已经到达了高昌都城之下，而麴智盛由于继位仓促，并没有做好应战的准备，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求和！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里，麴智盛亲自为侯君集修书一封，大意是：“得罪大唐的，是我的父亲，并不是我，现在老天爷已经惩罚了我父亲，他已经死了，我刚刚继位，希望大唐能够体谅我们。”

实话实说，麴智盛在信中的话，说的确实很谦卑，也很可怜，甚至有些摇尾乞怜的味道，可问题是，李世民征讨高昌除了麴文泰反复无常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唐朝在西域的利益。

有时候，一旦沾上“利益”这个两个字，其它的一切将会下降到次要地位。

所以结论就是：麴智盛的话无效。

当侯君集接过信使手中的信，打开看完后，他缓缓地抬起头，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回去告诉你们国王，如果他真心悔改，就站在城门前束手就擒！”

“是！”信使行完礼，转身离去。

然后侯君集下令说道：“麴智盛绝不会答应我的条件，各营兵马做好战斗准备，攻取高昌都城就在不远的将来！”

8、攻取高昌

侯君集的确料事如神，面对他提出的条件，麴智盛确实无法接受，在听到信使的回话后，麴智盛的确有些无奈，但麴智盛还是很狡猾的，在战与和之间，他选择了第三条道路——拖延。

麴智盛的策略很明显，意图拖延时间，待唐军粮草用尽之时，再伺机而动，所以他干脆来个寂静无声，连话也不给侯君集回一个，而事实证明，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猎手，在侯君集这个久经沙场的老猎手眼里，麴智盛最多算是小聪明。

在经过两天的等待后，侯君集下令唐军开始攻击高昌都城！

一开始，唐军架云梯攻城，将士们奋力向上攀登，可是高昌都城的城墙实在太过于高大，城头上守军趁着唐军向上攀登的时机，石块、狼牙板、滚筒统统的招呼，一时间，唐军伤亡惨重。

面对不断从城头上滚落下来的唐军士兵，侯君集眼里喷射出了愤怒的火焰，然后下令道：“搬投石机来！”

投石机一到，意味着高昌都城即将失守！

“嗖……，嗖……，”唐军士兵接连用投石机招呼高昌都城的守军，高昌都城并不大，很多石块直接越过城楼，打进了城里。

紧接着，就听见城里一片惨叫，除了高昌的守军，城里很多行人都被打中，一时间，高昌都城内人心大乱，人们纷纷四散奔逃，躲进屋子里不敢出来。

投石机的威力确实很大，在一个个巨型石块的招呼下，高昌守军伤亡惨重，本来城池就不大，随着人员伤亡的不断增加，高昌城上的守军越来越少。

“搬巢车来！”候君集高声叫道。

巢车是中国古代一种设有望楼，用以登高观察敌情的车辆。车上高悬望楼如鸟之巢，所以叫巢车，又叫楼车。

侯君集之所以让人搬来巢车，是想让人站在巢车上告诉城中的百姓，让他们不要随便出来走动，在他看来，并不想多伤及无辜。

当高昌百姓听到唐军的警告后，城里的街道上一下子变得寂静起来，人们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或者障碍物下，不敢出来。如果没有守城的士兵，高昌都城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侯君集问巢车上的士兵。

“将军！城内大街上似乎没有人了。”

“好！接着用投石机给我狠狠的砸，我看看麴智盛到底能坚持多长时间。”侯君集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面对着唐军的猛烈攻城，麴智盛很无奈，高昌虽然地产丰富，但军事实力和大唐相比差了不是一个档次，无论武器装备、士兵素质、作战经验等都明显落后，而且先前由于麴文泰自作聪明，并没有做充分的战前准备，最终导致儿子麴智盛只有招架之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在我看来，麴智盛是和他老爸不同形式的自作聪明，本以为自己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想就此消耗唐军，可是最终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果说麴文泰是夜郎自大，那麴智盛就是自欺欺人！

两国比拼，没有足够的实力，就要有足够的诚意，如果连足够的诚意也没有，没关系，那就要有面对失败的勇气。

麴智盛现在可谓是如坐针毡，不可否认，在唐军还没有到达高昌都城的时候，麴智盛还是有些自信的，这种信心源于老爸活着时候和西突厥的结盟，麴智盛天真的认为，唐军来攻，西突厥不会坐视不管，可事实证明，西突厥不仅没有拔刀相助，反而连当初驻守在浮图城的叶护可汗在闻听唐军来袭时，连夜撤回本国。

典型的有福同享，有难你当！

外边唐军的攻势依旧猛烈，麴智盛没有李世民那种冲锋在前的勇气与霸气，没有李渊那种摆布全局如操盘手般的全面，同样，他也没有达到杨广那种麻木到极点，以至于失去自我的状态。

在极端的纠结与内心矛盾反复交织的压力下，麴智盛想到了一条很多人曾经走过的道路——投降！

回顾自己继位后所经历的一切，麴智盛觉得就像一场梦一样。爱丽丝漫游仙境也是一场梦，但醒来后，那个曾经幼稚的小女孩明白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可麴智盛现在却很迷茫。

梦是现实，还是现实是梦？

或许，上天就是要让麴智盛为自己老爸的夜郎自大而买单！

带着一丝迷茫游离的眼神，麴智盛缓缓走下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在他看来，投降目前是治疗自己内心纠结最好的良药，更是拯救百姓于战乱的最好方法。

五月七日，麴智盛下令停止抵抗，同时向唐军递交了请降书。

五月八日，伴随着西域清晨漫卷的风沙，麴智盛率领文武百官出城投降，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姿势——跪地叩头，依旧是那句老的不能再老的话语：罪臣麴智盛举城愿降大唐！

开创者以勇武之身姿翱翔于天地间，而没落者以凄怨之躯孤处于世！

高昌都城的大门已经打开，侯君集率领大唐的将士们，抬起高傲的头颅，策马进入其间。

进入高昌都城的侯君集，并没有就此停歇，因为他知道除了高昌都城之外，高昌境内的大部分城池还没到手，所以在经过短暂的休整后，侯君集命令薛万钧、契苾何力等人分兵征讨其他城池。

唐军一路势如破竹，仅两个多月，东西驰骋八百里，南北纵横五百里，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共占领二十二个城池，俘虏了一万七千七百人。

至此，唐军在侯君集的率领下，历时半年有余，彻底攻灭高昌，将高昌全境纳入大唐的版图。与此同时，唐朝的版图也成为建唐以来最为广袤的一次，东到大海、西至高昌西部边陲，北抵突厥腹地，南达林邑地区。

当然，唐朝近300年间，疆域极盛的时期并不在此时，不过对比建唐初期，唐朝仅有关中一隅来讲，此时唐朝的确达到了名副其实的盛世。

盛世乐章的华彩乐段就此奠定调性，而华彩通常是一段乐曲最为精妙的段落！

9、瞬间跌落

贞观十四年十二月，侯君集以胜利者的姿态，率领唐军昂首回到长安，同时跟着他回来的还有那个失败者麴智盛，回到长安侯君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观德殿向李世民献上麴智盛这个超级俘虏。

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麴智盛，李世民并没有为难这个还在惊恐之中的年轻人，宣布既往不咎，不久之后，李世民任命麴智盛为左武威将军，加封金城郡公。

高昌之战的胜利，进一步确保了唐朝在西域的利益，在所有人看来，现在侯君集是大唐开创武功的第一人。同样，李世民也是这样认为的，为此在献俘仪式之后，李世民下令为侯君集举行盛大的庆功宴会，这次宴会，标志着侯君集终于爬上人生的至高点。

而事实再一次告诉我们，爬上山顶的最高峰，往前再迈一步，就是万丈悬崖。

坦白的讲，侯君集并没有主动迈出这一步，准确的说，他是被推下去的！

就在这次庆功宴会结束不久，言官们迅速将一纸弹劾文书递到了李世民面前，目标直指侯君集，言官们的理由似乎很充分，说侯君集在攻取高昌的过程中，私自夺取高昌的珍宝，而且士兵们知道后也都跟着夺取，侯君集作为主帅，并没有禁止。所以言官们认为，应该治侯君集的罪。

在这里我不禁产生疑问，上次言官们弹劾李靖也是类似的理由，难道大唐帝国两位高级军事将领会犯同样的错误？在我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侯君集是否真的像言官们所说的那样，史料上没有明确的记载，而且当时也没有什么随军记者进行相关报道，但从言官们两次弹劾的理由如出一辙来看，我认为这是李世民有意打压功勋卓著的武将。

对待李靖如此，对待侯君集也是如此！

或许言官们的弹劾就是李世民的故意安排，当然你也可以认为侯君集真的像言官们所说的那样，但结果却是，侯君集被李世民下了监狱。

有的朋友也许会问，如果言官们的弹劾真的是李世民的故意安排，那为什么当初不把李靖也同样下狱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这是因为侯君集的性格。

史书记载：侯君集性矫饰、好矜誇，玩弓矢而不能成其艺，乃以武勇自称。

这段记载，我们从中可以看出侯君集是个性格比较外向，有些浮躁，而且有些自大的人。

而这与李靖的性格完全相反，李靖是个沉稳老练的人，在李世民看来，通过言官们的弹劾敲打一下李靖，他就会立刻明白自己的处境。

侯君集则不然，依据我的经验来判断，浮躁、自大的人通常会很表现的比较自我，而侯君集又是个已经立下奇功的人，或许李世民担心侯君集的性格导致他会不自觉的迷失自己，仅仅通过言官们的弹劾，侯军集未必能够清醒，所以必须要让他真正体会下到监狱的滋味，他才能够真正的认清自己。

当然，李世民这样做，本意还是想敲打功臣，只是不同性格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而已。

不久之后，中书侍郎岑文本上书请求李世民释放侯君集，李世民采纳了岑文本的建议，将侯君集释放出狱，在我看来，岑文本不失时机的上书，同样出自李世民的安排，如此看来，李世民的驭下之术堪称经典。如果说以前的李世民是个东征西讨的帅才，那么现在这个帅才已经锤炼成了驾驭群臣于股掌之中的绝顶高手。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世民实在对他的驭下之术过于自信，他本以为侯君集会通过自己的巧妙打压，和李靖一样会认清自己，可是他忽略了一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在不远的将来，性格的严重缺陷最终让侯君集走向了一条不归之路！

第八章：暗战

随着高昌国的平定，大唐帝国在李世民的手中，继续书写着盛世的传奇故事，内修政令，外邦敬仰，文治武功，一片欣欣向荣。

可是在一片繁荣之下，李世民并没有被繁华的表象所迷惑，在他的心中，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这繁华盛世永远的传下去。

李世民是个伟大的帝王，可是再伟大，也终究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而一旦自己撒手西去，这个帝国的繁华局面还会一如既往的保持下去吗？

这个问题不仅是李世民时常思考的，也是古代很多帝王必须思考的问题。

而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来接替自己带领所有人继续为盛世的繁荣而不断努力，在那个封建家天下的社会里，是没有选举一说的，皇帝选择唯一的继承者，只能是自己的儿子。

“立嫡立长”的原则始终左右着皇帝的选择权，可是在某些时候，这种原则不过是一纸空文。

现在李世民的心中正在思考谁该是自己最合适的继承者。

1、李承乾的变化

李世民的思考在很多人看来或许有些多余的味道，大唐帝国未来的继承者当然是太子，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答案是：有疑问！

因为现在的太子李承乾在李世民看起来，并不适合做自己未来的接班人。

李承乾于武德二年（619）出生在长安承乾殿，所以取名叫“承乾”，年幼时“性聪敏”，武德三年（620）封恒山王，武德七年（624）封为中山王，武德九年（626）十月李世民即位不久，被立为太子。

不可否认，在贞观十年以前，少年李承乾作为太子表现还是相当不错的，认真听取自己的老师太子少师李纲和太子少傅萧瑀的教诲，忠孝仁厚，虚心纳谏。尤其是贞观九年（635）李渊逝世后的那段日子，李世民由于身在丧期之中，为了培养太子独自监国的能力，所以这段时间让李承乾在东宫独自处理政务，而李承乾也确实没有辜负老爹的期望，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充分表现出了皇帝未来接班人的能力和潜质。

那一年，李承乾17岁。

可贞观十年后，一切渐渐的改变了，或许正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18岁后的李承乾表现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随着年龄的增长，李承乾逐渐沾染了一些坏习气，喜欢声色、沉迷打猎，漫游无度，而且变得不在那么虚心纳谏，对自己的老师也不再那么尊重。

应该说，李世民对诸位皇子的教育问题还是十分重视的，尤其对太子的教育更是重中之重，为此李世民除了让李纲、萧瑀等朝廷老臣对太子施教外，还精心选派了于志宁、张玄素、杜正伦等有名望、有才学的官员进入东宫，从各方面去完善太子。

于志宁我们前边介绍过，是十八学士之一，才学自不必说。同样张玄素和杜正伦作为贞观时期李世民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员，不仅饱含才学，更是清正廉明之士，而且直言敢谏，李世民就是希望他们能在太子身边多多提醒太子，以至于避免太子走进歧途。

李世民的期望和一系列的安排，应该说煞费苦心，同样那些被他派到东宫的官员也确实尽职尽责，可是这些终究是外力，是客观因素，而决定一个人未来发展走向的，主观因素是至关重要的。

所有人都希望太子能够像他的父亲那样，在李世民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时，能够顺利的接过李世民手中的接力棒，带领众多文臣武将继续书写着盛世的繁荣，可现实的确很残酷，不客气的讲，李承乾有些烂泥扶不上墙。

除了上述的好声色犬马之外，此时的李承乾拒绝手下人一切善意的提醒，杜正伦曾经设想用循循善诱的方法，来改变他“不闻爱贤好善”的缺陷，结果反被李承乾以“泄露旨意”的罪名贬官，张玄素也曾经针对他漫游无度进行过多次规劝，但我们的李承乾每次都是接受建议，但坚决不改。

李承乾作为太子，其一举一动会比常人更受到关注，当然其中最关注的人当属李世民，对于自己的宝贝儿子很长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李世民其实心中和明镜一样，但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在李承乾一次又一次让他感到失望时，他一次又一次的不断期望着，在他的心中，始终重复着一句话，太子还小，总有一天会懂事的。

事实证明：李承乾虽然行为很荒谬，但并不是白痴。

有些事情他还是很会“处理”的。

2、双重人格

李承乾是个聪明人，甚至可以说是精明，但有时精明的不是地方。

犯了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用另一个错误去掩盖，而李承乾就是这样的人。

据史书记载，为了将自己打扮成一副忠孝仁厚的模样，每次上朝议政时，李承乾都会大言忠孝仁道，从《论语》说到《孝经》，从“百善孝为先”讲到自己要以身作则，甚至说到动情之时，常常会感动的落泪。

这样的忽悠演讲，在很多人听起来完全不靠谱，而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回到自己东宫的李承乾又表现出了另外一番模样，在宫中饮酒作乐，与群小亵犽，而当手下人进谏规劝时，他又表现出一副自责的模样，收敛起饮酒作乐的嬉笑模样，改为一脸端庄，然后又是一番口若悬河的演讲，让手下人很长时间都觉得太子真的听从了劝告，所以对于李承乾内心深处的想法，很多人没有察觉。

但戏演的再好，也终究有谢幕的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承乾不自觉的渐渐摘下了伪装的面具，开始露出了富有野性的獠牙，由伪装转变为公然对抗。

李承乾曾经说过“我作为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

这番话让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看来，如果他真的当了皇帝，第一批人头不保的将是于志宁、张玄素等人。

从李承乾的话语中和他不断的伪装中我们不难看出，他并不是个蠢人，他知道杀一儆百的威力，也明白皇帝的权利，更明白自己的处境。既然不是蠢人，他完全可以按照李世民为自己设定的路线走下去，成为一个人人夸奖的好太子，可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

李承乾的表现，我们可以认定他已经堕落，那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原因导致李承乾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呢？

史料上关于李承乾年少的事情记载的很少，我们只知道他是个“性聪敏”的孩子，但是“性聪敏”也只是说明天资不错，并不能衡量他的品性，从李承乾出生后一直到他堕落成纨绔子弟，其间我们可以看出，李承乾所走的道路是平坦的、没有曲折的，可以说他出生的时候手里就握有一把金钥匙，这把金钥匙可以让他打开未来的皇权之门。

在我看来，李承乾之所以最终会堕落，是因为他的经历实在太过一番风顺，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竞争的对手，在一片坦途中，李承乾逐渐向着那个宝座迈进，只要时间一到，他坐上那个宝座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事实证明：在人生道路上有崎岖、有坎坷不是件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一帆风顺！

李承乾的一生就实实在在的印证了这一点。

在他的心中始终认为除了自己的父母之外，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奴仆，虽然他曾经也十分尊重自己的老师，但那只是年幼纯真的下意识体现，并不能代表他品德优良。

当李承乾面对自己的父亲、面对自己的手下人进行伪装的同时，他的品性在不经意间就表现出来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李承乾已经变得彻底无可救药。

李承乾的伪装固然很到位，但却瞒不过李世民的眼睛，在李承乾肆意妄为的同时，李世民冰冷的眼神时刻在注视着他，不经意间，在李世民的心中太子的地位似乎有所动摇。

之所以李世民会有动摇，除了李承乾拒谏饰非之外，作为政治家的李世民看重的更是未来继承人的政治才能，在这一点上，李承乾实在不是一般的差劲。

3、挥霍资本

李唐皇室虽然以武力夺取天下，但自古以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之，所以唐朝建国后，尤其是李世民登基后偃武修文、休养生息，使唐朝国力逐渐增强，百姓们安居乐业。作为太子的李承乾按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但事实上李承乾对李世民的举措并不感兴趣，他所喜欢的乃是胡人的风俗与战阵的厮杀。

如果仅仅是喜好也就罢了，但我们的李承乾先生偏偏要付诸于行动，据史料记载，李承乾经常和身边的太监、宫女等人一起穿上胡人的服装，从头到脚打扮成胡人的模样，然后一起整夜的跳胡人的舞蹈，并且还和手下装扮成盗贼，一起玩偷盗牛羊的游戏，将偷来的牛羊进行烹烤，而他自己亲自监督手下人的烹烤技术，李承乾如果生活在今天，我相信一定是个出色的烹饪师。

这位仁兄还经常和自己的叔叔汉王李元昌（李世民的族弟）扮演成突厥的将领，让手下人扮演突厥的士兵，然后和李元昌分别统领，玩互相交战的游戏，以此为乐。有的时候忽然之间突发奇想，自己假装身死，让这些“士兵”为自己吊唁。

最荒唐的是，在假死过后，忽然站起身来说：“一朝有天下，当帅数万骑猎于金城西，然后解发为突厥，委身思摩，若当一设，不居人后矣。”

这段话大意就是：我以后如果当了皇帝，就率领军队投奔突厥，在思摩手下效力。

李承乾所说的思摩就是跟随李靖出征东突厥的阿史那思摩酋长，阿史那思摩的身份固然显赫，但是作为大唐帝国储君的李承乾居然舍华而慕夷，甚至表示要做突厥酋长的部下，其言行确实是荒唐之极。

当然，我相信李承乾的这番话纯属戏言，但是开玩笑是要看自己身份的，更是要看场合的，在充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宫廷内部，李承乾的特殊身份说出这样的话，只能证明他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政治水准低下的人。

要知道“突厥”这个词始终是李世民心中的阴影，李世民经过长时间的卧薪尝胆，才最终将突厥打败，现在自己未来的继承人居然要跑去投奔突厥，难道你老子先前的努力都让你这个败家子糟蹋殆尽不成？

最让李世民恼怒的是，李承乾居然有恋童癖，他经常宠信一个叫称心的太常乐，称心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李承乾和他可以说是同吃、同住、同睡，作为大唐帝国的储君，居然有这样的丑闻，无论如何这让李世民是无法接受的，所以李世民下令将称心杀掉。

称心的死让李承乾无限感伤，为了纪念曾经和称心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李承乾特意让人为称心做了一塑雕像，早晚跪拜纪念，似乎这个称心比他老爸还重要。

所以结论就是：李世民没有理由不认为李承乾是个乱国乱家的角色。

李承乾的政治才能低下表现在多方面，造成李世民对这个宝贝日渐不满的原因其实也是多方面的。李世民之所以要选派朝中诸多精明贤良充当李承乾的老师，除了想使他快成长之外，其实还是有意为他搭建未来的班底。

因为在唐朝这个土地广袤、人口众多的国家里，君主虽然专制，帝王虽然大权独揽，但是从帝王的决策到臣民的贯彻其间经历了很多复杂的环节，需要组成一个庞大的机构网络以保证国家的运转与长治久安，即使在皇室内部，如果没有足够的力支持力量，也很难维持自身的地位，很有可能会在错综复杂的权利斗争中一败涂地，想一想李世民周围要是没有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秦琼等一批文臣武将聚集在周围，不仅玄武门事变难以成功，贞观盛世也很难实现。

李世民深深的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未雨绸缪的让杜正伦、张玄素、于志宁、李百药、等人出任李承乾的老师，也是辅佐李承乾，目的就是利用这些人的名望，渐渐的形成一个以李承乾为核心的班底，从而延续自己贞观一朝的政策。

可惜的是，李承乾没有理解李世民的一片良苦用心，他不仅没有跟随这些老师认真的学习来增长自己的才干，更没有利用这个机会树立自己在朝廷中的威信。令人费解的是，李承乾对于这些老师从内心深处有一种排斥和痛恨。

不可否认，李承乾年少时和老师也曾经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例如李纲曾经担任过太子少师一职，在这期间患过足疾，走路不方便，李承乾命令手下人将这位老师抬到自己的宫中，然后亲自问候病情。但是随着李承乾年龄的增长，纨绔习气不断的发展，与这些老师们的关系渐渐日趋紧张，甚至达到派刺客去暗杀于志宁的程度，要不是当时于志宁处于居丧守节，被派去的刺客动了恻隐之心，说不定于志宁早就去见了阎王。

坦白的讲，李承乾由于特殊的出身，本身就比其他皇子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再加上李世民为其精心设计未来的道路，应该说李承乾比其他人的政治资本更加雄厚。

可是李承乾的上述行为实在不靠谱，准确的说，他是在挥霍自己手中的资本。

除此之外，李承乾因为患有足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造成了外部形象不佳，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他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作为未来的皇帝继承者，外部形象还是蛮重要的。

李世民对李承乾的不满开始与日俱增，这足以动摇李承乾的储君地位，因为李世民有选择的权利，更有选择的余地。

就在李承乾为所欲为，挥霍资本的同时，李世民将目光瞄向了另一个人，他将注定成为李承乾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这个人就是魏王李泰！

4、宠爱李泰

对比李承乾而言，李泰的表现则截然相反，他几乎继承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有的优点，有胆略、有才华，爱好文学，颇有文采，而且善于扩大自己的势力和名声，在前面我们说李泰编撰《括地志》的时候，曾经说过他的心中隐藏一个秘密，其实这个秘密就是利用编撰《括地志》来博取李世民的好感，属于一种政治投机行为，因为李泰一直在暗中窥视朝廷的动向，李世民对李承乾不满意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父亲接下来有可能会关注自己。

李泰的这种想法是正确的，因为除了李承乾之外，李泰作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次子，是最有希望被立为储君的，现在李承乾正在自废武功，李泰岂能白白错过机会？

所以渐渐的在李泰的心中开始有了夺取储君地位的想法！

李泰由于素质高、文采又好，而且善于表现自己，很快便得到了李世民的宠爱，李世民在很多时候给予李泰很多特别的恩宠，这种恩宠的规格甚至超过了太子李承乾。

例如，李世民以李泰特别喜好文学，就下令让他开设文学馆，自己招揽文人学士。又以李泰腰腹肥大，跪拜比较不便，就让他乘坐轿舆上朝。并且亲临李泰的府邸探望这个宝贝儿子，下令免除其府邸周围人家的税收。

应该说这些表现事实上已经给了李泰一种暗示：好好表现，你很有机会！

坦白地讲，为了最终得道那把打开皇权之门的金钥匙，李泰的表现确实不错，史书记载：“泰亦负其才能，潜怀夺嫡之计。”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李泰的突出表现其实是含有功利性的，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这种功利的思想使他几乎接近太子的地位，但最终却把他推向了失败的一端。

贞观十六年，李泰成功完成《括地志》的编撰，而这也意味着李世民对李泰的恩宠达到了极致。当李泰将《括地志》进献给李世民后，李世民下令奖赏李泰绸缎万段，而且宣布以后每月给予李泰高档的绸料供应，不久又让李泰搬到武德殿居住。

武德殿在李世民寝宫的左边，而太子东宫在李世民寝宫的右面，也就说从两殿的位置上来看，李泰已经与李承乾已经平起平坐。表面上看，李泰居住在武德殿是为了出入方便，而实际上这是李世民对李泰的特殊恩宠。

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已经超过了李承乾，作为混迹于官场多年的朝臣而言，一眼就能猜出李世民的想法，对于李世民的这种做法，当时朝廷有两个人表示反对。

一个是褚遂良，另一个是魏徵。

褚遂良，字登善，杭州钱塘（今浙江杭州西）人，也是当年李世民身边的十八学士之一，时任谏议大夫，他的书法造诣很深，初学虞世南，晚年取法钟繇、王羲之，融汇汉隶，丰艳流畅，变化多姿，自成一家。当然褚遂良之所以能在朝廷立足仅仅书法出名是远远不够的，事实上褚遂良的政治才能比他的书法造诣更加出众，后来李世民去世时他和长孙无忌一起被受命为托孤大臣，足以看出这个人实在是不一般。

当时褚遂良认为李世民给予李泰的奖励过于丰厚，这样会使李泰产生骄傲的情绪，不利于他的成长，即使奖励也应该是从忠孝角度来奖励，而不应该仅仅看编撰了一部著作。

而魏徵的反对更加尖锐，他认为让李泰居住在武德殿是不合乎礼法的，藩王的住所不应该和太子平起平坐，这样大臣们会有意见的，而且李泰也会不安心的，更加不利于兄弟之间的团结。

李世民最终采纳了两个人的意见，但这并不能证明李世民就认同两个人的说法。

应该说两位朝廷重臣的反对都有道理，他们的反对都是从礼法角度出发的，但是很明显，他们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李世民最初是怎样得到皇位的。

5、李世民的想法

李世民的皇位来源本身就不正，所以他本能的对“立嫡立长”有一种排斥心理。

如果李承乾是个很出色的太子，李世民当然不想多生事端，可现在李承乾偏偏是烂泥扶不上墙，凭什么就得墨守常规，一成不变？

在我看来，李世民早已看出李泰夺取储君的想法，而过分宠爱李泰其实是在有意鼓励这个宝贝儿子循序渐进的夺取储位，之所以没有立即废掉李承乾，是因为李世民要顾及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的名字叫“礼法”！

我们的祖先的确很伟大，创造出了世界上最严密的一套礼法，小到吃饭睡觉，大到国家决策都一套礼法遵循，正所谓不以规矩，不成方圆，而在众多礼法规则中，“立嫡立长”是一条关于皇位继承的规则，虽然几千年来，打破这个规则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所有的人、包括曾打破它的人在上台后，也必须要维护这种礼法。

李世民当然也不例外，因为他明白礼法并不是依靠行政命令来改变的。

李承乾虽然不屑，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吃下伸腿瞪眼丸，或者捅下天大的篓子（例如谋反），所以即使他是纨绔子弟，也不能轻易废掉他。

有时候“礼法”这个东西，实在很耽误事！

不可否认，李世民的确想马上废掉李承乾，改立李泰为太子，但是在“礼法”这个庞然大物的阻挠下，他犹豫了，他明白如果自己轻易的抛出更换太子这枚重磅炸弹，立即会引起朝廷的轩然大波，甚至会造成朝廷的混乱。

事实上，李世民改立太子的想法，当时很多朝臣都已经感受到，在李泰倍受宠爱之时，褚遂良就直截了当的提醒李世民，应该让太子和其他皇子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能乱了彼此的身份，而且作为皇帝应该主动的为他们立下规矩。谁都明白褚遂良的话是直指李世民过分宠爱李泰而言的，当然褚遂良之所以敢这么直接，就是因为站在了“礼法”的角度。

而作为皇帝，恰恰必须要维护礼法，所以李世民也只能是牙掉了往肚子里咽，表示要让忠正贤明的朝臣去教导诸位皇子，让他们按照礼法去做。

从对李承乾的严重不满，到产生立李泰的想法，再到朝臣的反对，这个过程让李世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立储这个问题的艰难和复杂性，他终于理解了当年父亲李渊为什么在明知自己功劳高过李成建时，也没有轻易废掉太子了。

虽然你是这个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也是最威风八面的人，但在老祖宗留下的“礼法”面前，你的力量真的微不足道，或许你想改变，但前提是你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甚至有的时候这种付出是没有回报的。

此时，李世民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我觉得在他的内心深处或许会有一种惭愧的心里，在前面我们说过，玄武门事变的阴影始终困扰着李世民，直到现在为止，我相信这种困扰已经上升到了一种折磨，以至于这种折磨渐渐的让他对自己十六年前的那些所作所为进行了彻底的否定。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李世民做的一件事，这件事在史料上的记载是一带而过，但是在我看来这件事很能反映出李世民当时内心深处的想法。

贞观十六年（642）六月六日，李世民诏命恢复李建成的太子身份，同时追封李元吉为巢王，两个人的其他谥号照旧。

按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而且李世民在继位之初也曾经厚葬了二人，为什么忽然之间又想起恢复李建成的太子身份呢？

我想这绝不是李世民即兴而为，事实上他的这个举动恰恰从一个侧面反映他当时内心矛盾，一方面是对当年李渊那种两难处境的感同身受，另一方面则是对玄武门事变的内疚。

内疚虽然于事无补，但它终究是人内心客观存在的一种复杂感受，内疚者往往有良心和道德上的自我谴责，并试图做出努力，来弥补自己的过失。当然李建成和李元吉已经不能复生，所以李世民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恢复他们应有的名誉，同时这个举动也是对已经去逝的李渊一个在天告慰。

李世民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们当然不能简单的用好人或坏人来衡量他，其实这个世界上只有追求自己利益的人，李世民为了得到自身的利益可以杀凶逼父，但是当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时，他忽然觉得只有自己内心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

上天其实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当你拥有无限的荣耀时，也许你的内心正在经历着另外的一种煎熬。

如果上天能够让我回到十六年前那个阴霾的清晨，我也许会选择放弃，因为有的时候放弃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

6、纵容

李世民怀着一颗内疚的心去渡过每一天，当然他是不会让人看出他是内疚的，作为这个国家的最高执政者，李世民必须要面对现实，什么是现实？李承乾是个二百五不配成为未来皇帝，这就是现实。

作为这个盛世局面的缔造者，李世民是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不屑儿子一天天的靠近皇位，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撒手西去，他相信这个帝国一定会在这个不屑儿子的手中一点点的走向死亡。

李世民下定决心，要用自己手中的权利，以及权术去对抗那个庞然大物，但是这一切都必须做的不露声色，此时他真的希望李承乾能够犯下严重的错误，以使自己有借口废掉他，从而去堵住那帮整天将“礼法”挂在嘴边的朝臣，作为父亲他是关爱这个儿子的，但是作为皇帝，他必须要为这个国家负责。

于是他决定让所有的人不在干涉李承乾的花销问题，他希望这个儿子继续沉湎酒色，继续为所欲为，继续挥金如土，当李承乾的内心彻底失去防线时，他相信也就是这个宝贝儿子太子地位不保之时，因为当为所欲为成为一种习惯时，无数的事实告诉我们，这个人已经是走在了钢丝上。

而表面上李世民继续掩人耳目，在诸多场合有意无意的表示太子的地位不会动摇，还特意让重臣魏徵出任太子太师，以表明对李承乾的关心可是那个时候魏徵已经病入膏肓，所以这个举动在我看来不过是为了稳住朝臣。

在看似一片风平浪静中，李世民耐心的寻找着李承乾的破绽。

致命的破绽！

在不远的将来，他确实等到了！

第九章 储位之争（一）

时间进入了贞观十七年，也进入了贞观一朝中最多事的一年。

说这一年多事是因为这一年的确发生了很多影响唐朝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说它诡异是因为这么多重大事件为什么会在这一年同时发生？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个问题如果运用科学逻辑思维推理，是着实解释不清的，我们就把这一切归为天数吧。

前边我说过贞观一朝有很多标志性的年份，贞观四年、贞观九年都可以列在其中，这两个年份是贞观一朝崛起和鼎盛的年份。

而贞观十七年也是一个标志性的年份，是贞观一朝动荡的一年。

准确的说是严酷多变的一年！

1、伤怀

正月十七日，一代诤臣谏官魏徵病逝于家中。

噩耗传来，李世民悲痛不已。魏徵的逝世对李世民打击很大，要知道贞观盛世之所以能够形成，是因为李世民实行开明的政治策略治国的结果，而一个皇帝要想做到时时处处的开明，就需要有人去监督，去督促。

魏徵无疑就是那些总和皇帝“唱反调”、“唠唠叨叨”的监督者们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现在这个监督者已经永远闭上了嘴巴，这是李世民最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这个盛世局面如果继续保持下去，就需要魏徵这样的人。

所以当听到魏徵病逝的消息后，李世民留下了悲痛的泪水，宣布废朝五日，并且亲自到魏徵的宅邸永兴坊去吊唁，命令九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丧礼。

为了表彰魏徵生前的功绩，李世民特意下令用一品官的羽保依仗来埋葬魏徵，被魏徵的妻子婉言谢绝，他的妻子说道：魏徵一生的生活都十分节俭，现在陛下要用一品官的羽保依仗来埋葬魏徵，魏徵如果在天有灵是不会安心的。

在我看来，他的妻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更加反衬出魏徵的伟大，魏徵用它那正直浩然之气为当时所有的朝臣树立了榜样，同时他的这股正气不经意间也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家人。

一个人如果能够能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打动、感染身边的人，真的很不容易！

魏徵出殡的那一天，李世民登上皇宫御院中的西楼，望着渐渐远去的灵车，不禁失声痛哭，发出了“无复昔时人，芳春共谁遣”的哀叹，他虽然明白人死不能复生的道理，但是想到从今以后再也听不到那真真切切的肺腑之言时，心中不免怅然哀叹！

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得到金钱、权力、名誉等等等等，但是想听到别人对你说一句真话时，真的很难！

因为真话从来都是刺耳的，是直刺心窝的，是瞬间揭下我们虚伪面具的，所以我们竭尽全力的躲避它，甚至打压它！

而作为皇帝想听到臣子的真话更是难上加难，当然这并不能怪谁，这是古老的帝国制度所决定的，但是就在中国历史遵循这种制度一步步向前迈进的时候，不经意间贞观时代打破了这个桎梏，这一切都是皇帝李世民和以魏徵为代表的诤臣们通力协作的结果。

正像李世民所形容的那样，皇帝和大臣就是人和镜子的关系。

可是如今魏徵这面镜子已经破碎，怎能不让李世民伤怀呢？伤感之下，李世民写下了一生中最具哀怨情绪的一首诗：

劲条逢霜摧美质，

台兴失位夭良臣。

唯当掩泣云台上，

空对余形无复人。

这首诗如果从纯文学角度来看，并不具备很高的艺术水准，但它却是李世民发自内心的哀号，他伤感的对群臣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鉴，以防已过，今魏徵殂逝，一鉴亡矣！”

李世民的“三鉴”之说，千百年来被无数的为政者视为经典，我想李世民能够说出如此经典的话语，除了他是个古往今来少有的政治家之外，更是因为他对魏徵那至深至热的感情，虽然在此后的不久，因为某种原因，李世民否定过魏徵，但我依然认为对于魏徵的功绩，对于这位与他携手开启贞观盛世的诤臣，在目送这位昔日的战友永远离去的时候，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李世民的悲伤是真实的。

魏徵的逝世让李世民的心里顿时觉得空荡，虽然每天上朝依然要面对很多朝臣，但是没有魏徵的大殿，似乎缺少了一些什么。

究竟缺少什么呢？

所有的人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但这种感受却又真实的存在！

面对朝堂之下的很多大臣，李世民的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这些人中有的人是开国元勋，有的人是玄武门事变的功臣，有的人是开疆拓土的战将、有的人是开启贞观盛世的文臣，这么多年来他们为李唐王朝奉献着一切，更为这个盛世的不断延续而呕心沥血。

现在该是我为这些功臣做些什么了，为了没有遗憾，为了让这些人真正感受到自己存在于这个帝国中的价值，李世民下令为建唐以来功劳最大的24位功臣绘制图像，并且将这些图像永远高挂于三清殿旁边的凌烟阁里。

这24位功臣分别是：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徵、房玄龄、高士廉、尉迟敬德、李靖、萧瑀、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亮、侯君集、张公瑾、程知节、虞世南、刘政会、唐俭、李世勣、秦琼。

这些人中有的已经逝去，有的正在老去，但无论如何，这是李世民对这些人的肯定，中国历史多次上演着一段又一段屠戮功臣的大戏，但是到了李世民这里，确是另外一番景象。

留给我们该是怎样的思考呢？

……

应该说魏徵的去逝，点燃了李世民那伤感怀旧的情感，不过让他稍稍感到一丝安慰的是自己终于做了一件回报功臣的事，没有金银雪花般的赏赐，没有加官进爵的许诺，而是实实在在价值的认知。

但是对于严酷多变的贞观十七年而言，魏徵的逝世不过刚刚是个开始！

2、积蓄势力

魏徵的去逝让李世民固然伤怀，但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立储问题，促使他又必须回到现实来去面对，不屑的李承乾拥有“礼法”这件利器，优秀的李泰拥有“能力”这项优势，这确实让李世民左右为难。

当然就个人来讲，李世民还是倾向李泰的。

李世民也许想不到，就是他的这种倾向性，最终导致了李承乾和李泰兄弟二人的储位之争，从而引发了贞观一朝的政治地震。

……

李泰明白父亲宠爱自己意味着什么，但是由于自己比大哥晚出生两年，所以不得不让位于大哥，没办法，这属于自然灾害，怨不得谁，对于李世民不轻易废掉太子，实事求是的讲，他是充分理解的，但是他并不甘心，凭什么早出生就得享有特权，而且你还是个二百五，父皇的皇位当年不也是夺来的吗？

父皇能夺？我什么就不能？

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让李泰下定决心运用自己的权术将李承乾从太子的位置上踹下去。

李泰就此开始了他的夺储计划，第一步：拉拢朝臣。

李泰明白，夺储是项长期的，复杂的、艰巨的工作，靠自己单练显然是不行的，必须要找到同盟者，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是李泰的地位决定他不可能拉拢到那些老臣，因为那些人是倾向于太子的，所以李泰将目光瞄向了另外一些人，具体说来，李泰拉拢到的人分别是：驸马都尉房遗爱（房玄龄之子）、柴令武（柴绍和平阳公主之子）、黄门侍郎韦挺、原工部尚书杜楚客（杜如晦的弟弟）等人。值得一提的是杜如晦的儿子杜荷是名副其实的太子党，与叔叔杜楚客可谓是势不两立，看来为了争夺权力真的是六亲不认了。

盘点一下李泰同盟者的身份，除了韦挺之外，大多都是大唐开国名臣的子弟，这些人虽然名气、才能无法和开国名臣相比，但由于身份特殊，也算是李世民的嫡系，这些人出于自身的利益拥有一种在政治变动中捞取政治资本的动力，而且一旦李承乾和李泰的斗争陷入白热化的时候，这些人的动向在某种程度上会为李泰增添筹码。

当然，在李泰培植自己亲信势力的同时，事实上李承乾也没闲着，虽然这位仁兄有些二百五，但他并不是白痴，李泰的行为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压力，在他看来，老爸看不上自己，弟弟势力又不断扩大，现在的他已经有些孤立，虽然那些老臣支持自己，但与其说是支持自己，不如说他们在维护礼法，而真正的同盟者自己却是一个也没有。

面对李泰的严重威胁，李承乾决定率先出手，不过这位仁兄想出的办法实在不敢恭维，他祭出的招数是告黑状。为此他特意指派了一名亲信，谎称是魏王府掌管占卜的典签，到玄武门向李世民上了一道封事，其中罗列了李泰的一系列罪状，妄图通过这种手段将李泰扳倒。

显然，李承乾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老爹曾经是告黑状的高手（状告李建成），这么拙劣的做法怎么可能骗过李世民呢？

果然不出所料，李世民看到封事后马上识别出其中有假，当然他心中也明白这是李承乾耍的小聪明，但在没有充足的证据下，李世民采取了一种息事宁人的做法，以抓不到上封事的人为名，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李世民的这种做法一来是不想让兄弟二人矛盾再激化，二来是不想让那些朝臣知道后议论个不休，所以他极力淡化这件事，但是显然李世民过于一厢情愿了，他的这种做法事实上是在重复当年李渊的老路，而结果只有一个——斗争更加激烈！

果不其然，李承乾一次不成功，这位仁兄并没有善罢甘休，立即采取了更为极端的手段——暗杀！

事实证明：在皇权争夺的道路上，确实没有什么道德可言，我们实在不能简单的用道德标准来判断其中的是非曲直，政治斗争中，利益的成功摄取是其唯一性。

不过让李承乾感到遗憾的是，由于自己日常缺乏对暗杀人员的训练，加上魏王府的守卫的确很严密，李承乾的计划再一次以失败告终。

两次行动失败，让李承乾终于静下心来，冷静分析眼前的局势，此时他的头脑开始转为清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李泰的斗争是个长期的、复杂的过程，仅凭一时的气愤和呈匹夫之勇是难以成就大事的，要想彻底扳倒李泰，让他永无翻身之地，自己必须要通盘的谋划，甚至要打长期持久战的准备。

出于一种即自保又对抗的心理，李承乾决定效仿李泰的做法，也开始扩充自己的势力，李承乾拉拢的人员成分比较复杂，既有功臣之子（杜如晦的儿子杜荷），也有内宫宿卫（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和朝廷大员（洋州刺史赵化节）、更有刺客杀手（纥干承基），还有皇室宗亲（汉王李元昌）。

对比李泰阵营，李承乾的同盟者遍及朝廷的各个角落，甚至还有江湖人士，当然在这些同盟者中，含金量最高的，最为李承乾增添筹码的当属时任吏部尚书的侯君集！

3、心魔

自从平定高昌回来后，侯君集一直是“志殊怏怏”，想来也可以理解，本来在西域立下奇功，回来等着皇帝封赏的，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手铐脚镣，换了谁都会怨气冲天。

这样的心态，让侯君集这两年过的并不舒服，虽说官职不小，但是曾经被打压的阴影始终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渐渐地这种阴影成了他的心病，最终演变成心魔。

贞观十七年（643年）二月，李世民任命太子詹事张亮出任洛州都督，张亮和侯君集同是玄武门事变的功臣，两个人在贞观初年关系是十分要好的，可是随着侯君集不断创建奇功，声名日渐远播，所以对于曾经的战友，从心底开始有些瞧不起，没办法，这就是我们侯君集同志的性格——傲慢！

在我看来，傲慢的人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短视！后来侯君集的行为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其实关于“傲慢”这个词是没有标准的，按照常理推论，侯君集作为大唐帝国的功臣，而且身居高位，是个相当见过世面的人，难道他不懂得傲慢是为官者的大忌吗？事实上，只懂得一加一等于二的人未必不傲慢，而懂得相对论、微积分等尖端理论的人未必傲慢，而傲慢恰恰容易发生在前者身上。

一些心理学家认为自视太高者，也许有自卑的根源。自负只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掩饰或补偿，侯君集正好就是这样的人。

最大的骄傲与最大的自卑都表示心灵的最软弱无力。

—— 斯宾诺莎

当侯君集知道张亮即将出任洛州都督后，他的第一判断是张亮很有可能也被言官们拍了黑砖，所以他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为此，他亲自找到张亮，两个人有了以下一番对话：

侯君集：什么人排斥你呢？（没有调查，直奔主题）

张亮：不是你还有谁？（顺水推舟）。

侯君集：我平日忙着国家的事还忙不完呢，怎么会排斥你呢？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现在郁闷之极，甚至都不想活下去了，你如果敢造反，我就跟你一块干。

至此，侯君集已经彻底释放出多年来积压在胸中的郁闷，但同时也让他自己走在了钢丝线上，因为他露出了本不应该露出的底线。

不可否认，侯君集能和张亮说出造反的话，说明他在主动向张亮示好，当然前提是他判断出张亮和自己一样，心里也有怨言，可实际上，他的判断错的离谱，侯君集的表现只能说明一点：他是个军事天才，同时也是个政治低能儿！

二者矛盾吗？并不矛盾，古往今来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对于侯君集的示好，张亮不仅没有理睬，反而将侯君集造反的意图上报给了李世民，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李世民居然没有追究。

李世民的理由很简单，张亮和侯君集对话时，当时没有别人在场，所以没法对证，也就不再追究。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对李世民的这个做法很是费解，对于大臣要造反，皇帝都是本着小事化大的原则进行处理，为什么这一次李世民这么轻描淡写？不可否认李世民是个开明的君主，但面对手下人造反的意图在开明的君主也不会视而不见，难道李世民已经超凡入圣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在我看来，李世民是有顾虑的。

对于侯君集这样的功臣，作为皇帝打压是可以的，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侯君集从高昌回来，李世民毫不留情的将他下进大狱，目的就是为了让性格傲慢的侯君集时刻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但这并不意味着李世民想置侯君集于死地，也就是说面对张亮这次的汇报，如果李世民下令追究，侯君集很可能会被杀头，而且正像李世民所说的，当时只有候、张两个人在场，证据确实不足，如果这次李世民轻易处理了侯君集，很有可能会使朝臣心灰意冷。

一句话，李世民并不想落下屠杀功臣的骂名，从而影响贞观盛世的延续与推进。

所以对于张亮的汇报，李世民的反应很淡定，并且对待侯君集和以前一样，但这并不能说明此时的李世民对候君集心中没有提防。相反，李世民这样的政治老手，时刻在想着怎样驾驭群臣，在我看来，在李世民淡定的背后，其实他正在用一种冷峻的眼神观察着侯君集，就像他时刻在观察李承乾一样，等待着对方露出致命的破绽。

李世民或许想不到，他密切注视的这两个人居然会成为一条阵线上的人，不过这也方便了李世民后来对他们的一网打尽。很多时候，的确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李世民的淡定，让侯君集逃过一劫，但是对于张亮的汇报和李世民的内心深处的想法，侯君集毫无察觉，曾经的阴影继续让他郁闷着，他热切盼望着，在他的生命中能够出现一丝曙光，然而很快，他的确看了曙光。

准确的说，是从太子李承乾那里看到的！

4、密谋

对于李承乾和李泰的明争暗斗，很长时间以来，侯君集一直都看在眼里，当然侯君集的郁闷，李承乾也是知道的，所以两个人最终能够结成同盟并不是偶然的。

面对李泰的步步紧逼，李承乾很想找个足智多谋、又能倾向自己的人来为他出谋划策，进而寻找自安之术。李承乾望遍朝廷中的所有人，选来选去只有侯君集最合适，因为侯君集心中有怨气，他坚信凭借着自己是合法继承人的优势，拉拢侯君集不成问题。

事实证明：李承乾成功了，但同时他也被侯君集成功忽悠上一条不归之路。

李承乾通过侯君集的女婿，时任东宫千牛的贺兰楚石经常向侯君集请教，时间一长，两个人成了交心的朋友，侯君集经常到东宫和李承乾面谈，随着感情的日渐加深，侯君集准备利用李承乾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谋反！

当然，在侯君集看来，太子李承乾不过是个昏暗庸劣之辈，这样的人实在是很好忽悠的。

于是，在经过一番精心的试探后，他利用一次和李承乾长谈的机会，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太子殿下最近别来无恙？”

“心中颇多不顺。”

“哦？为何？”

“时刻感到地位受到威胁啊！还请公为我多谋划啊！”

李承乾的话并无掩饰，侯君集看准时机举起双手对李承乾说道：“这是一双好手，当为殿下使用。”

侯君集的话让李承乾一时间没有明白，于是他开口问道：“公的意思是……”

“现在魏王被皇上宠爱，殿下如果稍有不慎会有隋文帝之子的灾祸，如果皇上召您进宫，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嗯！您说的对！”侯君集的话，让李承乾下意识的想起了当年伯父李建成的经历。

“公刚才说双手为我所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李承乾还是不解的问。

“太子殿下愿求自保之策？”

“当然了！”

“最根本的方法是……”，侯君集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往下说。

坦白的说，李承乾并不是个城府很深的人，面对侯君集的欲言又止，他拉住侯君集的衣袖，急忙问道：“公快说，我该怎么做？”

“先发制人！夺取皇位！”侯君集坚定的说道。

刹那间，李承乾惊呆了，虽说他自己对于父皇也有着深刻的不满，但是坦白的讲，他只是想自保，并没有造反的想法。如今侯君集突破那个最底线，这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公的这番话今天也就和我说说罢了，千万不要再和别人讲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颤抖，“造反”这个词对于他来讲实在很刺耳。

李承乾的这番话算是否定了侯君集的想法，但是这并不能证明他没有记住侯君集的话，相反，侯君集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反而点醒了李承乾，自己不受宠是事实，李泰潜怀夺嫡之志，而且已经开始酝酿夺嫡计划也是事实，如果现在仅仅是防守，恐怕并不保险，因为你可以不去伤害别人，但并不能保证别人不去伤害你。

显然，到现在为止，李承乾依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才是决定自身前途的唯一保证，他依然没有深刻的反省自己，而将目光始终盯向李泰。

而最终让李承乾决定走上那条不归之路的，是因为他的那些同盟者的不断忽悠，当然这些人的目的并不同，例如汉王李元昌是看上了李世民身边的一个美女，杜荷是因为一种政治投机心理。

在这些同盟者的反复忽悠下，李承乾开始动摇了，他想到了李建成和李元吉，虽然17年前那场喋血宫变，他因为年龄幼小而没有亲眼看到，但是这么多年来通过一些耳闻，相信他一定能够感受到当时场景的惨烈，此时的李承乾忽然从李泰的身上看到了17年前自己父皇的影子，在他看来，如果自己稍有不慎，也许真的会重蹈当年伯父李建成和叔父李元吉的覆辙。

因为在权力斗争的角逐中，是没有亲情可言的！

这一点，自己的父亲李世民已经为所有人上了生动的一课。

想到这里，李承乾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如果真的是那样，倒不如自己孤注一掷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当年父皇李世民是争夺皇位的继承权而寻求自保，而现在李承乾想用自己独特的方法来维护自己的地位，这个方法的名字叫——夺取皇位！

直接坐上那个宝座，我将掌控一切！

当然，促使李承乾一条道走到黑的动力就是李世民当年的所作所为。

李世民，你一定想不到，你一生中最内疚的一件事，竟成为儿子效仿的动力。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李承乾秘密的召齐他所有的同盟者，包括侯君集、李元昌、杜荷、赵节、纥干承基等人，在这次秘密集会上，他们割破手臂后用绢帛擦血，然后烧成灰同酒一起喝下，发誓同生共死，也是在这次秘密集会中，他们开始认真谋划“谋反大业”，在他们看来，李承乾凭借太子的身份，谋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事实证明，幻想是童话的核心，童话固然美好，那是因为现实并不存在。

至少在李世民当政时期，“造反”这种一厢情愿的童话故事并不存在。

不过，李承乾并不是唯一的幻想者，就在李承乾等一干人积极筹划谋反的同时，齐州都督齐王李佑公开造反！

5、误会

李佑是李世民的第五个儿子，阴妃所生。

阴妃显然没有长孙皇后和武媚娘名气大，但她有个很出名的老爸，名字叫阴世师，关于这位仁兄的事迹，相信大家一定还记得，李渊的儿子李智云就是被他所杀，而且李渊攻打长安时，掘李渊祖坟的其中也有他。

李渊进入长安后，阴世师的儿子阴弘智因为年幼所以免去死罪，女儿阴氏就嫁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即位后，册封阴氏为贵妃。

李佑的出生年月不详，从武德八年（626年）一直到贞观十年（638年），累封宜阳郡王、楚王、燕王、齐王；贞观十二年（640年），因为有病缠身，所以居留长安，直到贞观十五年（641年）才前往自己的封地齐州。

依据皇位继承制度，李佑是没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李佑将注定终老于自己的封地，坦白的讲，李佑对此已经认命了，没办法，谁让你既不是嫡出，又不是长子呢？

和李承乾一样，李佑也是个轻浮急躁的人，而且他的人生轨迹和他的大哥也有相似之处，都是一个被忽悠的人！

但是和李承乾不同的是，忽悠李佑的人是他的舅父阴弘智，这位仁兄遗传了自己老爸凶险狡黠的基因，曾经不怀好意的对李佑说：“王的兄弟很多，皇上死了之后，王应该找一个壮士来保护自己。”

仔细分析阴弘智的话，我们不难看出这番话带有明显的挑拨意图，或许自己老爸被李渊斩首，让阴弘智的心理充满了仇恨，他说这番话就是为了煽动李佑没有皇位继承资格的不满情绪。

而事实证明，李佑的确中套了。他认为舅舅的话说的很对，于是阴弘智就推荐自己的大舅哥燕弘信进王府保护李佑。也就是从此时开始，阴弘智不断的在李佑耳边煽风点火，年轻的李佑由于阅历实在浅显，在舅舅的挑拨下，开始不那么善于纳谏，并且开始亲信小人，甚至连李世民的某些话也当做耳旁风。

时间一长，身在京城的李世民听到有人议论齐王李佑，为了让这个宝贝儿子不至于误入歧途，李世民特意派敢于直言进谏的权万纪到李佑的王府担任长史，一来是为了辅佐李佑，同时也是为了监视他。

权万纪，史书记载“有正直节”，说的通俗点是个炮筒子，颇有些魏徵的风采，问题是魏徵是碰到了明君李世民，而权万纪碰到的确是类似于杨广的李佑，所以他和魏徵的命运有着天壤之别，权万纪带着李世民派给他的任务，信心百倍的走向了齐州，他坚信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一定会圆满的完成任务，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齐州对于他来讲，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

不可否认，进入齐王府后，权万纪兢兢业业的完成李世民交给自己的任务，对李佑严加规劝，时时处处提醒李佑要做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低级趣味的人，而且不仅苦口婆心的劝，还积极的行动起来，将李佑身边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驱逐出府，例如李佑身边有两个亲信，一个叫昝君谟，另一个叫梁猛彪，这两个人善于骑射，仗着自己是李佑的亲信，经常欺压百姓，权万纪到来后，将这两个人逐出府门，下令不让他们和李佑相见，可是李佑趁权万纪不注意的时候，又私自让两个人进府，继续吃喝玩乐。

面对李佑的这种做法，权万纪认为应该用一个合适的方法，让李佑彻底改过自新，为此他开导李佑说：王如果确实能改过自新，万纪请求进朝廷奏报皇上。

对于李佑来讲，这实在是一个在老爸李世民那里赚取印象分的好机会，为此权万纪特意列出了李佑很长时间以来的过失，让李佑表陈自首，这样可以证明自己是很有诚意的。

应该说权万纪的想法很不错，李佑也确实很配合，但事实证明，人算终究不如天算，最终误会还是发生了。

权万纪到了长安后，向李世民汇报了自己在齐王府工作的情况，同时呈上了李佑自首的信件，并且表示李佑已经彻底改过自信，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纨绔子弟了。

这样一来，李世民很是高兴，对权万纪大加赏赐，但同时出于对儿子的爱护，李世民让权万纪带回自己的诏书，在诏书中李世民细数李佑以前的过失，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希望他在权万纪的辅佐下，继续努力。

应该说李世民并没有贬低自己儿子的意思，但谁都想不到，就是这样一封很普通的诏书，却让李佑对权万纪起了杀心。

6、不自量力

“哼！长史出卖了我，我一定要杀了他！”当李佑听到消息后，愤怒的拍着桌子喊道，在他看来，自己被权万纪忽悠了，什么让我改过自新，纯粹是他娘的扯淡，这不过是权万纪邀功请赏的借口。

如果说以前李佑对于权万纪是忌惮和害怕，那么现在就变成了厌恶和反感，出于这种心理，李佑开始谋划怎样除掉权万纪，因为在他看来，只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一天，将始终是个威胁。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句话，并不是对谁都适用的！

权万纪回到齐州后，继续恪尽职守，完成李世民交给他辅佐李佑的重任，坦白的讲，权万纪是个责任心很强的官员，唯一欠缺的是方法，也许这和他的性格有关，史书记载他性情偏隘，对待李佑很是刻薄（专以刻急拘持佑），经常释放李佑豢养的鹰犬，而且强行扣押私自进宫的昝君谟和梁猛彪，不让他们和李佑相见，虽然做这些事情的初衷是好的，可是碰上李佑这样的顽皮学生，权万纪的方法未必有效。

很快事实就证明了这一点，自从权万纪回到齐州，他忽然发现很多人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从很多人眼中权万纪看到了惊恐、担心，而且他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李佑想要做掉自己的传闻，但是性格耿直的权万纪始终认定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坚定道理，对待李佑不肯有丝毫的改变，何况他还是皇帝李世民亲自派来的大臣，身为皇帝的代表谁敢动我？

权万纪虽然性格耿直，但并不是白痴，一方面他继续坚定自己的做法，同时他对李佑等人也有着防范，要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的确是真理，性格跑偏的权万纪最终还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一天，权万纪从齐王府回到自己的府上，当走到自己的房檐之下时，忽然感到一件东西重重的砸在了自己的头上，惊恐之下的权万纪立即闪躲到一旁，然后发现刚才落在自己头上的是一个石块。

“怎么回事？”此时敏感的权万纪迅速向左右张望着，在他看来，石块这么准确无误的落在自己头上并不是偶然的。

“难道是……”，他忽然又想到了几天前有人让他提防李佑的话。

“一定是昝君谟和梁猛彪这两个狗杂种干的，哼！想暗算我，你们还嫩点。”权万纪心中暗想，不经意间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在这个微笑的背后，隐藏着权万纪内心深处的决断，而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决断是错误的。

思考完对策后，没过多久权万纪就将昝君谟和梁猛彪两个人直接下了大狱，理由是谋害朝廷命官，同时上书李世民弹劾李佑及其同党，理由同样很简单：不服管教，鱼肉百姓！

可是这一次他实在是冤枉了李佑，而这次冤枉人最终让权万纪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权万纪的上书引起了李世民的高度重视，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李世民派遣时任刑部尚书的刘德威前往齐州调查，刘德威在经过一番调查后证实了权万纪上书的真实性，不过这并不能证明李佑有杀权万纪的动机，所以为了彻底查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时也是为了化解李佑和权万纪之间的矛盾，李世民决定让权万纪和李佑二人入京对质。

诏书传到齐州后，李佑和权万纪的反应迥然不同，在李佑看来，皇帝老爸这次招自己进京，可能没有好果子吃，而他认准造成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该死的权万纪，于是李佑加紧了谋害权万纪的步伐，他的设想是在入京前，就将权万纪做掉，然后上报朝廷就说权万纪暴病而亡，反正是死无对证。

而与此同时，权万纪并没有坐以待毙，生性敏感的他，察觉出李佑可能要对自己动手，所以这位仁兄来个脚下抹油率先开溜，提前起身前往京城。

在稍作准备后，权万纪依然坐着他来时的轿子，走出齐州奔上返回京城的道路，如果他此时能够重新选择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选择一匹上等的好马，快马加鞭的返回京城，因为就在权万纪刚刚走出齐州的地界时，李佑派遣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迅速的追上他，将他射杀！

权万纪什么都想到了，只忽略了一个很小的细节——速度！就是这么一个细节，让权万纪最终身首异处，有的时候决定生死成败的往往就是一个细节！

权万纪虽然已死，但眼睁睁的一个大活人被自己“咔嚓”了，俗话说的好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李世民知道了，那李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在李佑看到权万纪首级的一霎那，心中不觉后悔起来。

不过自认为绝顶聪明的李佑还想出了一个圆满的解决办法，至少在他看来这个办法实在是高——造反！

看来做二百五也是要讲究天资的，在争取二百五资格方面李佑无疑是天资聪颖的！

在李佑看来，既然下定决心造反，就要搞的有模有样，在打进长安之前，至少在自己的封地内，创建一个山寨版的朝廷。

为此他依据自己的设想，设立了很多官职，开启府库大肆封赏群臣，不许老百姓出城，而且关紧城门严防死守。

面对李佑这种幼稚的做法，齐州很多人嗤之以鼻，想来也可以理解，本来人人过着太平日子，吃喝不愁，现在你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置多数人利益于不顾，问题的关键是这些人并不是白痴，要知道“造反”这个头衔虽然听起来很有魄力，但与此同时很可能意味着搞不好你的脖子上会留下个碗大的疤。

在当时，齐州的很多官吏和老百姓即使抛妻弃子，甚至是半夜从城头上掉下绳索也要想办法逃出齐州城，因为他们知道，在不远的将来，唐朝的大军将很快到来，而那个时候，自己无疑将被李佑强行拉上对抗唐朝大军的行列，与其到时落下个叛贼的骂名，反正也是死路一条。

造反事业还没有真正的付诸于行动，李佑已经失去了民心，所以李佑的做法注定了只是一场闹剧。

很快，朝廷得到了李佑造反的消息，一心只顾着忙碌立储问题的李世民万万没有想到千里之外的齐州会出乱子，而且他百思不得其解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李佑为什么会突然造反？

难道也是为了争夺皇位吗？

事实上，仔细分析李佑的动机，我们不难看出，他造反只是杀掉权万纪后，因为内心恐惧出于自保的一种心理，和李承乾谋划造反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既然是造反，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威胁到皇帝老爸的切身利益，就必须要无情的镇压下去，即使是亲生儿子也绝不姑息。

三月六日，李世民调动怀州、洛州、汴州、宋州、潞州、滑州、济州、郓州、海州共九州兵马，由时任兵部尚书的李世勣统领，前往齐州进行平叛。

李世勣带领人马浩浩荡荡的向齐州赶去，在半路上，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李世勣忽然得到了快马带来的李世民诏书，内容是班师回长安！

这是为什么？

因为李佑现正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李佑先生，你的造反大戏谢幕的也太快了吧？

没办法，他的忽悠智商实在太低！

7、闹剧

就在李佑命令兵士对齐州城严防死守的时候，这位仁兄并没有立即思考下一步的对策，相反，他却和燕弘信兄弟躲在卧室里饮酒作乐，当说到朝廷肯定会派兵来镇压的事情时，燕弘信兄弟信誓旦旦的对李佑表示，到时朝廷真的派人来镇压，自己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拿着刀就可以打退他们。

人真的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燕氏兄弟的这番话，给了李佑极大的信心，在我看来，李佑的确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的实际年龄和心里年龄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在李佑的头脑里，没有思维的转弯，只有直线一条路，这种思维的单一性，决定了他最终悲惨的结局。

李佑等人继续在卧室里饮酒作乐，他没有想到，就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端起酒杯开怀畅饮的时候，卧室的外边已经开始有人谋划抓捕他了。

计划抓捕李佑的人叫杜行敏。

杜行敏时任齐州府兵曹，在李佑造反之初，齐州很多人匆忙外逃的时候，他并没有跟随多数人逃出城外，在杜行敏看来，或许自己立功升迁的时候到了。

只要在平叛的唐军到来之前，将李佑等人一网打尽，准保升官发财。

为此杜行敏看准时机，积极拉拢那些害怕被政府冠以李佑同党的官吏，联合这些人，开始实施对李佑的抓捕。

事实证明，杜行敏的确是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良好的忽悠功底，居然成功组成了一支上千人抓捕李佑的队伍。

这些人在杜行敏的带领下，在一个阴霾的清晨，迅速包围了齐王府。

面对一千多人来势凶猛，惊恐之下，李佑和燕氏兄弟来不及组织人马进行抵抗，只能退到自己的内室，关闭门户，准备顽抗到底，要说燕氏兄弟也确实有两把刷子，杜行敏等人从早晨一直打到中午，也没攻进去，这一下，杜行敏着急了。

要知道，围攻李佑的这些人都是杜行敏临时招募的，这些人之所以肯跟着杜行敏抓捕李佑，一来是因为怕朝廷将自己归为反贼一类，二来是因为杜行敏的忽悠，相信杜行敏在这些人面前一定说的慷慨激昂，使得这些人顿时觉得热血沸腾，认为抓捕李佑实在是功劳大大的。

可是现在围攻了大半天，连李佑的影子还没看到，杜行敏开始着急起来，坦白的讲，如果手下这些人是朝廷的官军，杜行敏并不担心，即使不打，围也会把李佑围死，可这些人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成分复杂，目的不同，他害怕如果再攻不进李佑的内室，这人一旦失去耐心，来个一哄而散，那结果只能是功亏一篑。

随着时间的推移，杜行敏脸颊上淌满了汗水，在他看那来，必须要想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他的头脑迅速思索着，他在脑海中紧张的搜索着可行的方案，最终他锁定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办法。

杜行敏让人找来柴木，然后堆放在门口，接着对着内室大声喊道：

“齐王！以前你是皇上的儿子，可是现在却成了反贼，如果还敢顽抗到底，立刻就会成为灰烬。”

高！实在是高！杜行敏的选择很正确，那就是火攻！

不过，李佑毕竟是皇帝的儿子，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杜行敏不能轻易的采取极端的策略，所以他才向内室高声喊叫，既是劝说，同样也是警告！

最后一次警告！

事实证明：杜行敏的策略成功了。

在听到杜行敏的话后，李佑急忙对着窗子回话道：“我立即开门，我就是怕你们会把燕氏兄弟杀了，所以才不敢出来。”

面对李佑的妥协，杜行敏因势利导：“齐王放心，我一定保全你们！”

杜行敏的确是只老狐狸，就在李佑等三人刚刚走出内室时，他下令众多人一拥而上，将三个人捆绑起来，或许是燕氏兄弟平时实在太过鱼肉百姓，这些人不顾杜行敏的阻拦，将两个人砍成了肉泥，不过对于李佑，这些人还是很理智的，所有的人都明白，处理李佑的最好方式就是将他押解京城。

最终李佑被李世民赐自杀于内侍省，李佑的贡献就是拉同党四十四人共赴黄泉。纵观李佑的造反，的确就是一场闹剧，早在他宣布造反的时候，高村人高君状就斥责他说：“君主提着三尺长的刀剑夺取天下，亿万人民都感恩戴德，现在李佑忽然发动城中的几百人进行叛乱而违逆自己的父亲，这样就好像用一只手来撼动泰山，真是不自量力。”

高君状的话实在很贴切，作为一个农夫，尚且有这样的眼光，可是身为帝王子孙的李佑却不具备这样的眼光，看来的确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啊！

李佑的造反事件暂告一段落，但是贞观十七年的政治地震才刚刚开始。

就在平定李佑造反的十五天后，有人上书告发太子李承乾谋划造反。

上书的人名叫纥干承基。

第十章 储位之争（二）

1、告变

贞观十七年（643年），四月一日，纥干承基上书李世民，状告太子谋划造反。值得一提的是，这位仁兄是在监狱中为李世民上书的。

前面我们说过，纥干承基是江湖人士（自由职业者），也是太子李承乾的同党，为什么此时会在监狱里呢？

答案是：因为他同时受雇于李佑。

要知道纥干承基并不是朝廷的官员，只是一名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作为自由职业者，是可以受雇于任何人的，前提是只要你肯花足够的银子。

所以纥干承基并不像当时那些朝廷官员，会有很强的派系归属，他既可以为李承乾效力，同时也可以接受李佑的邀请。

这次李佑造反，李世民下令彻底清查李佑在各地的同党，纥干承基同志很不幸的被牵连出来。

没办法！纥干承基同志！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李佑已经被赐死，朝廷现在只把你关在监狱，已经很高看你了。

或许正是想到了这一点，身在监狱中的纥干承基为了立功赎罪，不得已将李承乾供了出来。

如果从他和李承乾曾经的交情来看，纥干承基真不是爷们！

得到了纥干承基的上书，李世民惊呆了！李佑造反刚刚平定，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且这次纥干承基无疑于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因为太子造反是一件远比齐王李佑造反更加严重的事件，它不仅影响着当时朝廷的政治走向，更加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李世民特意下令让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组成“太子谋反事件”专案组，会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同参与调查。

坦白的讲，作为皇帝，李世民是怀疑太子的，因为自己的这个宝座当年就是夺来的，自己夺得，为什么别人就不能夺？但同时作为父亲，李世民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准确的说是不愿意相信，基于皇帝和父亲的双重身份，迫使李世民只能让众多的人参与调查，目的就是为了公正、公平。

但是，我依然相信在他派出众多元老重臣调查的同时，李世民的内心希望调查的结果是纥干承基说谎，因为一旦太子计划谋反属实，从另一个侧面也证明了李世民的失败——至少是对太子教育的失败。

当然最大的失败就是17年前玄武门事变的成功，让下一代找到了为自己的谋逆行为开脱的理由。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成功，也没有绝对的失败，成功和失败有时其实是一种错觉！

李世民焦急的等待着调查的结果，不久之后专案组汇总了一份调查报告呈给了李世民，其中上边出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字眼——太子计划谋反属实！

李世民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此时他的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样，他觉得这个事件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自己脸颊一样，他的脑海不经意间出现了李建成、李元吉的面孔。

“想不到吧！李世民！你今天也会面对自己儿子的背叛！哈哈哈！”

李世民心中一惊，急忙睁开眼睛，朝堂之下依然跪着长孙无忌、萧瑀等专案组的成员。

“真的属实吗？”直到现在为止，李世民依然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的确属实，臣等不敢懈怠，如有差错，臣等愿担罪责，而且据纥干承基说齐王谋反之初，太子曾经还嘲笑过齐王，说自己距离大内比他近多了，如果造反，肯定会比齐王方便。”长孙无忌缓缓说道。

“哎……，没想到啊……”李世民喃喃自语。

太子计划谋反确实属实，虽然李世民内心深处无限自责，但是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他是不能让朝臣看他的笑话的。

无论如何，太子计划谋反，按照当时的法律等同于谋反，应该是死罪。

但毕竟是血浓于水啊，而且李承乾是未来皇位的继承人，如果将太子杀掉，那所有的人都会看大唐的笑话，其中包括朝臣、百姓、甚至是周围国家的人。

该如何处理太子李承乾呢？

李世民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

2、试探

李世民终于等到了李承乾的致命破绽，只是这个时刻真的到来时，他却陷入了矛盾之中，作为皇帝他必须要执行国法，作为父亲他又不忍心伤害儿子，毕竟这是他的嫡长子，此时的李世民究竟应该扮演皇帝还是父亲，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好。

就在长孙无忌等人汇报完太子谋反的调查结果后，李世民将李承乾暂时扣押了起来，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没有立即废掉李承乾的太子地位，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李承乾还是储君，只要他一天是太子，就意味着他有可能随时坐上那个宝座。

李世民正在反复思索着李承乾的问题，他不希望因为处理李承乾，而引发朝廷的动荡，特别是不希望因为另立太子而引发另一波权力斗争的冲击波。

就在李世民思考着该怎样用一个万全之策解决李承乾的问题时，有一个人正在暗中窥视着一切，他迫切希望李世民尽早处理李承乾谋反案件，因为这对于他来讲是个无限靠近储君地位的绝好机会。

这个人就是李泰！

在李承乾谋反案被揭发后，朝廷中最高兴的人当属李泰，李承乾被关押后，李泰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所以在李世民最犹豫彷徨之时，李泰向自己的父亲大献殷勤，当然对于献殷勤的方式，李泰还是仔细研究过的。

无论李承乾接下来是死还是活，他的太子地位无疑将会被剥夺，李泰猜透了李世民接下来迫切思考的问题将是立谁为太子，鉴于自己备受宠爱，所以李泰判断出自己的父亲很可能有意立自己为储君，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推断，在李世民没有宣布最后的结果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不可否认，从之前的一切迹象来看，李承乾被废掉的话，李泰是储君之位的第一人选，而且早在贞观十二年的时候，李世民曾经说过“设无太子，则母弟次立”的话，其实已经暗示了李承乾如果有什么意外，李泰将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李泰作为嫡子，才能出众，论能力做储君是绰绰有余的，但李泰稍稍担心的是，嫡子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除了李承乾之外，李治也是不能忽略的。

在李承乾和李泰明争暗斗的时候，李治身处事外，以至于像是一个被忽略的人，问题的关键是在李世民考虑储君之位时，是不会忽略这个儿子的。

出于一种试探和标榜的觊觎心态，李泰对自己的父亲开始了一番试探。

一天，李泰终于有机会和李世民单独相处，父子二人进行了一番充满玄机的对话。

“现在太子已经犯下重罪，地位已经不保啊！”李世民率先开启了话题。

“儿臣真是惋惜啊！其实太子实在是不应该这样的。”

“希望你不要像他一样啊，除了太子之外，你也是朕的嫡子，所以你应该明白这对于你意味着什么。”

李世民的话说的很巧妙，既含蓄，又有寓意。

李泰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即悟出父亲话中的含义，他的眼光中闪过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狡黠，然后开始了他精心设计的试探：

李泰一头扎进李世民的怀抱，然后开口说道：“我今天才真正成为皇上的儿子，今天是我再生的日子，我有一个儿子，我死的那天，我一定会为皇上杀掉他，传位给晋王。”

说完后，李泰抬起头观察着李世民的表情。

李泰的话的确很能打动人心，此时正值情绪低潮期的李世民也的确被李泰的话所打动，他此刻仿佛认定了李泰就是未来储君的人选，直到现在为止，他才真正的感觉到，自己曾经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而事实上，当时处于迷茫的李世民不小心被李泰忽悠了，幸好还有一班精明大臣的提醒。

就在父子二人结束谈话的转天，李世民就把自己和李泰的对话告诉了一帮朝臣，李世民甚至激动的表示，自己早就应该下定决心立李泰为太子，可是就在李世民兴奋过头的时候，褚遂良不失时机的为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怎么可能呢？臣敢问皇上，是父子亲还是兄弟亲呢？”褚遂良问道。

“这个……”，猛然间，李世民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明显不符合人的本性，陛下想一想，一个连自己儿子都肯轻易杀掉的人，怎么会有仁爱之心呢？一个连仁爱之心都没有的人，还能传位给自己的弟弟，臣实在没听过这个道理。”

“可是，魏王和我说这话的时候，的确很真诚啊，你想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我看到他那个样子，真的很怜悯他。”李世民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希望皇上不要再犯错，承乾本来是太子，可是您又宠爱魏王，宠爱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太子，太子谋反不能不说与这有很大的关联，刚刚过去的事希望陛下引以为鉴，如果皇上确实想立魏王，希望能够首先把晋王安置好。”

褚遂良表达虽然有些隐晦，但是谁都明白他所说的安置晋王是指杀掉晋王的意思，因为在褚遂良看来，以李泰的为人，只要坐上皇帝宝座后，是绝不会容其他兄弟在他身边的，褚遂良的这番话确实点中了李世民的要害部位，他的话让李世民顿时感觉左右为难。

李世民的眼眶湿润了，他忽然觉得十七年前自己种下的恶果，今天终于轮到自己品尝它的滋味了。

李世民缓缓的摇了摇头，只说了五个字：我不能这样做！

这是一句含义及其深刻的话，既像是为群臣传达一种信息，又像是一句自我谴责的话，其中滋味只有李世民最能体会。

李世民站起身来，缓缓的走进了后宫。

他需要清醒一下自己，梳理一下最近所发生的事情，然后希望在一种动态的变化中去寻找一个解决问题的万全之策。

……

3、李治的秘密

李世民内心很纠结，同样，李泰内心也很不安，自从和自己父亲那番充满玄机的对话后，李泰一直盘算着接下来该走哪步棋。

李承乾基本已经算是个废人，目前能和李泰竞争的人只有晋王李治。但你千万不要认为李治是和李泰一样打破脑袋也要往争储队伍靠拢的人，事实上恰恰相反，此时的李治真的是无欲无求。

作为皇帝的嫡子，在太子被废的现实面前，李治难道真的不动心吗？

有的人认为李治的无欲无求是在作秀，他做出“不争”的姿态其实是在捞取一种政治资本，是一种韬光养晦的策略，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并不靠谱。

当然造成李治无欲无求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其觉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的性格原因。

那么李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归纳起来说，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宽仁孝友！

关于李治少年时期的经历，史书记载的很少，我们从史书记载的只言片语中，仅仅知道他四岁的时候受封晋王，遥领并州都督，后来进拜右武侯大将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记载。

等到年龄稍长后，关于他的记载依然很少，如果说那个时候他给人们留下过什么印象的话，也就是他和父皇李世民的一次对话，那个时候李治正在学读《孝经》，于是李世民问这个宝贝儿子：“这部书中什么话最重要啊？”

李治回答：“我认为‘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君子之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这句话最重要。”

李世民闻言大悦，说道：“这样做就可以完全服侍父兄，做一个很贤明的臣子了。”

从李世民的回答中，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当时对于这位九皇子并没有过高的期望，只是希望他能做好一个臣子就可以了。这和他评价李泰很像自己时，态度是迥然不同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李治是缺少李泰那样才华的，甚至也缺少李承乾早期代父处理政务的能力。

“宽仁孝友”这四个字如果形容普通的文人学士，或许是个很高的评价，但是用来形容未来登上皇帝宝座的李治，未免有些贬低的味道。其实这四个字不仅仅是李治性格的特征，甚至可以概括李治一生为人处世的基本特点。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同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儿子，为什么李治的性格跟他的父兄有着截然相反的差别呢？

这个问题，如果想通过史料记载去寻找根源，似乎并不容易，因为现有的史料实在缺少有关这一问题的直接记载，甚至从李治周围的人身上，也很难找到间接影响李治性格的因素。

但是当我们将诸多史料片段的记载拼接在一起，充分发挥我们的逻辑推理力量，找出问题的答案其实也并不困难。

我们知道李世民是位强势皇帝，为大唐帝国的建立与巩固立下汗马功劳，尤其是在玄武门之变前后，更是显示出了策划周密、毫不手软的特点，显然用“宽仁孝友“来形容李世民是不合适的，从遗传学角度来讲，李世民对李治性格的形成并无太大的影响。

再看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为人宽厚，性格温顺，似乎与李治的性格有着某种传承关系，如果说李治的性格受其生母的影响，当然也很正确。问题的关键是，宽厚只是长孙皇后性格的一个侧面，我们从长孙皇后一生的经历中，感受更深的是她的聪慧与明智，而这一点在李治身上体现的却很少。

也就是说，早期的李治性格似乎存在着某种缺失，具体就是缺少才华，缺少胆略，显得过于柔弱等等。

这是为什么？

当我翻遍了诸多史料，进行详细的剖析后，我将这一切归为一个原因，那就是长孙皇后过早的逝世。

贞观十年，三十六岁的长孙皇后因病逝世，那一年李承乾18岁，李泰17岁，而李治只有9岁。

从年龄上来讲，李承乾和李泰都已是成年人，对于母亲的逝世，虽然心中悲伤，但成年人总是懂得控制自己情绪的，可对于9岁的李治而言，在当时他还缺少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应该说长孙皇后的过早逝世，使李治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创伤，我们虽然找不到长孙皇后如何疼爱李治的史料记载，但从长孙皇后去逝时李治哀泣不已，以至于后来因此而落下眼疾，左右皆为之动情的情况来看，母子之间的感情肯定是相当真挚深切的。

一个9岁的孩子在看到母亲闭上了双眼，并且知道永远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的时候，你能感受到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吗？

所以对于李治性格的柔弱，说句实话，我挺同情他！

他本来应该可以有更多的时间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充分享受着母爱带来的快乐，九岁的年龄应该是冲着妈妈撒娇的时候，但是对于李治而言，在贞观十年的某一天，先前的一切戛然而止，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

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能承受这人世间莫大的痛苦？

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长孙皇后的早逝，使李治在成长的道路上遇到了某种障碍，从而使他的性格稍微缺少些自信与决断！

我想，后来李治深切眷恋着比他大四岁的武则天，除了武则天主动投怀送抱之外，事实上最关键的是李治具有恋母情节！

长孙皇后去逝后，李治最初一直和妹妹晋阳公主住在一起，兄妹二人关系极好，但晋阳公主不久后因病不幸夭折，所以对李治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这可能对李治性格也有间接的影响。

当然，性格只是一种对行为的倾向性归纳，并不能代表人这一辈子行为方式不会产生变化，事实证明，后来的李治，在某些时刻的确也表现出了与他早期“宽仁孝友”截然不同的行为方式，但不能否认早期的李治性格的确是柔弱的。

从贞观十年到贞观十七年这七年间，总体来看，李治的生活平淡而安逸，甚至有些孤独，他既不像李承乾那样自甘堕落，也不像李泰那样积极争储，这不能不说与他的性格有关，李治似乎依然扮演着被人遗忘的角色，当然他并不反感这种角色，他明白此时的朝廷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如果自己深陷其中，凭借自己的能力估计十有八九会成为牺牲品，所以李治躲避着一切，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生活，做一个“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的好人。

然而，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治的想法过于天真了，他的嫡子身份决定在贞观十七年的这场政治地震中，他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他可以不去和别人一争高下，但是他不能阻止别人把自己当成竞争对手。

李泰恰恰就是这样想的。

在面对比自己小九岁的弟弟时，李泰表现的实在过于强势！

而李泰最终的失败，就是此时埋下的祸根！

4、李泰的错误

“目前情况下还能有谁对自己产生威胁呢？”

李泰始终在心中盘算这个问题，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之后，他将目光瞄准了李治。虽然李治比自己小八岁，而且性格柔弱，但李泰此刻实在不能忽略这个弟弟的，因为李治嫡子的身份让他同样拥有争夺储君的筹码，虽然李治本身并没有夺储的想法，但是在李泰看来，李治应该是和自己一样准备跃跃欲试的，而且谁又能担保李世民不会考虑李治呢？

面对如此状况，李泰开始思考如何消除来自李治的威胁，想来想去，李泰决定还是从李治柔弱的性格入手。

一天，李泰正好碰到李治，兄弟二人寒暄过后，李泰看似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话：

“据我所知弟弟曾经和汉王（李元昌）关系很好，如今汉王因为太子谋反而被关进了监狱，弟弟不感觉忧伤吗？”说完，李泰的眼睛诡异的盯着李治。

李治虽然性格柔弱，但并不是白痴，他听得出来李泰是在挑衅，于是不温不火的回了一句：“岂能为反贼忧伤？”

这是一句很巧妙的话，即避开了自己和汉王关系的敏感话题，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有的时候性格和城府的确不能划等号。

面对李治的推太极，李泰有些尴尬，在他看来，自己似乎反被李治挑衅，于是他卸下了先前的一切伪装，恶狠狠的对李治说：“告诉你！太子被废已成定局，储君之位早晚是我的，你最好老实点，不然的话，我会告诉父皇你和汉王关系亲密！”

李泰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李治在原地捏呆呆的发愣。

大错就此铸成！

显然，李泰过于自信了，如果对象不是李治，李泰或许会换一种说话的方式，但李治外在形象上也许就给人一种柔弱的感觉，所以李泰毫不顾忌，直接亮明自己的底牌，他认为经过自己这样一番恐吓，柔弱的李治会被吓住，事实证明，李泰只猜对了一半！

坦白的说，李泰的话确实让李治心中不安，他怕李元昌因为参与谋反从而牵连自己，所以李泰走后，李治整天愁眉不展，茶饭不思，以至于李世民召他觐见时，依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治的反常立刻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在李世民看来，李治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虽然这个儿子性格内向，但也不至于眉头紧锁，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李治是个不善掩饰自己的人。

“稚奴（李治的小名）可有烦心事？”李世民问道。

“哦……，回禀父皇，孩儿没有！”李治若有所思的回答。

“不对！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

“有什么事快跟我说，朕帮你想办法！”

“这个……”

“为什么吞吞吐吐的，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瞒着朕吗？”李世民语气强硬起来。

“孩儿不敢！孩儿不敢！”李治急忙叩头请罪。

“那就赶快和朕说！”

“魏王……，魏王他说让孩儿老实点，不要和他争储君之位，不然的话他会向父皇报告我和元昌叔叔曾经关系亲密！父皇啊！我虽然和元昌叔叔关系好，但是我确实不知道他参与太子谋反的事情啊！请父皇明察！”说罢，李治连连叩头！

李治说完，李世民惊呆了！

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认为李泰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当李承乾谋反事件被揭露后，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李泰身上，甚至在某些时候李世民庆幸自己幸好还有一个很像自己的李泰，不然的话大唐帝国的储君之位，他真的不知该让谁来继承，但是现在随着李治的一番话，李世民仿佛瞬间看清了李泰的真面目！

在一片温和的慈眉善目之下，终究掩藏不住野兽一般的伶牙俐齿，在嗅到血腥之后，不顾一切的猛扑上去，将猎物顷刻间撕咬的粉碎！

这就是传说中的狼子野心！

“如果未来李泰真的当了皇帝，他会容得众兄弟吗？”李世民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仿佛看到了李泰端坐在皇帝宝座上，指挥着一切残杀兄弟的血腥屠戮，而且发出狰狞的大笑！

不！我要阻止这一切，17年前的那场残杀，绝对不能再重演！

绝对不能……

5、纠结

通过这次和李治的对话，李世民仿佛明白了很多，虽然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以前他认为任何事情都不会瞒过自己的眼睛，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皇帝被称为“孤家寡人”实在是很有道理的。

都说站的高望的远，但是端坐在那个宝座上却是个例外，它有时会称为一个枷锁，封闭通往众多人心的道路。

李世民实在不愿意相信李泰对李治说的话，在此前李泰和李承乾的明争暗斗之时，很多人似乎都认为李泰是处于弱势的一方，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李泰的一种手段，因为弱势往往是受到同情的。

在和李治的那番对话前，李泰的掩饰很成功，这种掩饰成功欺骗了李世民，获得了李世民的过分宠爱，以至于让李承乾迫不得已的走上了谋反的道路，李泰的掩饰让我们仿佛想起了当年的杨广是怎样经营到太子地位的，在李世民的心中一定不希望自己成为隋文帝杨坚。

可是现在李承乾基本已经是个废人，李世民接下来该选择谁呢？

李泰还是合适的人选吗？

出于一种自责和试探的心里，李世民决定召见李承乾，他想知道这个即将远离这场政治纷争的儿子的态度，这是李承乾谋反案被揭发后，李世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同时也是父子二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李世民看到李承乾时，心中不仅怅然若失，曾经被寄予无限希望的太子，如今会落得如此田地，究竟是谁之过呢？

李承乾的自感堕落固然是根本原因，但李世民就没有责任吗？

李承乾依然照例行跪拜大礼，只是连日来的惊恐和忧思让他的身躯微微有些颤抖。看着一脸憔悴的李承乾，李世民缓缓的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为什么要那么做啊？”

李承乾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所以在父亲说完，开始失声痛哭起来，显然这是一种后悔的表现。

李世民并没有阻止他，因为他知道李承乾很长时间以来承受了太多的压力，现在他失声痛哭也许是释放压力最好的方式。

作为父亲，他的确是不应该阻止儿子的！

“我为太子，还有什么更高的要求呢？”李承乾忽然说道。

这是一句略带责备的话语，也是一句自责的话语！

“只因为魏王有所图谋，所以儿臣才经常和朝臣们谋求自保的方法，因此那些不法的人就趁机教我做些不轨的事。”

李承乾虽然强调的是客观原因，但他所说的的确是事实，这一点李世民也明白。

最后李承乾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父皇啊！如果你真的立魏王为太子，那就正好落入了他设的圈套啊！父皇！你要三思而行啊！”

说完李承乾继续哭泣……

这次召见李承乾，虽然父子二人见面的时间很短，但李承乾所说的话句句深入了李世民的心窝，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像一把尖刀一样，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心窝，李承乾的话让李世民顿时觉得很长时间以来，自己成为了李泰的一杆长枪，在李泰的精确瞄准下，成功打掉了李承乾这只大鸟。

如今想要再挽回大鸟的生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一生戎马的李世民，开创了贞观盛世的李世民，轻松驾驭群臣的李世民，居然在很长时间内被自己的儿子玩弄于鼓掌之间，说实话，确实有点意思！

但在有意思的背后，更多的则是悲哀！

李承乾的话结合李治的汇报，让李世民对李泰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不经意间，李世民的态度开始逐渐转变，只是他还不能确定谁是最好的人选。

眼下这个问题，是必须要解决的，可是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李承乾的太子之位首先必须要剥夺，李承乾说过，有一些不法的人教他做那些不轨的事，当然李世民心中也明白这些人都有谁。

他更明白，在这些人中，谁是那些不法分子的带头人。

毫无疑问，答案只有一个——侯君集！

在彻底解决储君人选的问题之前，李世民决定首先解决侯君集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位玄武门事变+置位凌烟阁的功臣实在是不应该成为谋逆之人的，如此看来，先前针对一切侯君集的打压策略，全都意味着失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储君之位的问题虽然不好解决，但是侯君集的问题，李世民却很快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虽然，他并不忍心这样做！

……

6、侯君集的结局

当李承乾谋反被揭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侯君集的前程即将断送，和李承乾一样，这位在西域立下奇功的大唐第一功臣被关进了大狱，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李世民的有意打压，而纯粹是他自作自受。

很长时间以来，侯君集的心态决定了他的行为方式，江夏王李道宗曾经就评价过侯君集，说侯君集志向高远，但是缺乏智慧，在李靖和房玄龄之下，心中肯定颇多不服，甚至认为是一种耻辱，虽然做了吏部尚书，心里还是不满足，李道宗当时就判断侯君集将来可能会谋反。

李道宗的眼光的确独到，不愧是曾经和侯君集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于这位老战友想必李道宗了解的十分透彻。

如今李道宗的预言真的应验了，看来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真是超级有道理的！

坦白的讲，对于这位为自己立下奇功的人，李世民此刻的感受颇为复杂，他憎恨一切谋逆之人，可是对于侯君集心中又不免惋惜。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的话，李世民真的希望他的人生道路是另一番景象。

即使这样，李世民还是希望见一见这位“志殊怏怏”的大功臣，一来可以让侯君集死而无怨，二来可以借势震慑朝廷的其他功臣。

为此，李世民决定利用早朝的机会，在文武百官面前，亲自审问侯君集，他相信这将是侯君集一生中最后一次走进这座朝堂！

那是一个阴霾的清晨，天空低垂的让人有些压抑，夏天的燥热在不经意间侵扰着每个人的心。

李世民依旧端正坐在那个宝座上，朝堂之下所有的人都凝神低头，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的动弹，因为他们知道今天皇帝陛下的心情实在糟糕，所以所有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带侯君集！”李世民的声音依旧低沉有力。

“带侯君集……”，随着殿监太监的高喊，不一会，随着脚镣声的由远及近，侯君集被带到了大殿之内。

所有人的眼光注视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将，他们看到侯君集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曾经的耀武扬威如今只剩下那迷离又略带一丝忧伤的眼光注视着宝座上的那个人。

侯君集缓缓的跪下去，但是口中没有说一句话，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啊！何需更多的语言，何需更多的辩解，一切都即将尘埃落定。

朝堂的气氛顿时凝结！

“朕不想让你受狱官的凌辱，好歹你也是曾经的功臣，所以朕要亲自审问你！“李世民终于打破了朝堂的凝重。

“我不服！皇上你可有证据说我谋反？”侯君集依然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你看看这个！”说罢李世民让太监将诸多信笺送到了侯君集的手中。

当侯君集打开信笺的一刹那，额头顿时冒出了冷汗，因为这些信笺都是他曾经和李承乾来往的记录，信中有诸多侯君集忽悠李承乾谋反的话语。

“这个是否能当证据呢？”李世民反问道。

直到现在为止，侯君集终于低下了他那曾经高傲的头颅，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看着侯君集跪在大殿中央的颓然态势，李世民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口对文武群臣说道：“君集对大唐有功，我想为他赦免死罪，众爱卿你们说可以吗？”

这是一句水平极高的问话，他向所有的人传达一个信息，侯君集是死罪，试想皇帝要想赦免谁，还用征求大臣的意见吗？

所以结论就是：侯君集死期已到！

自古以来皇帝和大臣之间始终是一对矛盾体，但有的时候双方又像是陈佩斯当年演的小品《主角与配角》，当然皇帝是主角，大臣是配角。

现在主角已经说出了台词，所以配角必须有所回应，当然配角并不能忘记自己的角色任务，是为了衬托主角，所以李世民的话刚一出口，所有的人异口同声的说出了三个字：

“不可恕！”

无需编剧的创作，无需导演的精心设计，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的上演，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所以我说官场中人是这个世界上演技最高超的人！

侯君集绝望了，他缓缓的抬起头来，他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那闪耀一丝迷离的目光，仿佛在告诉李世民，他的结局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忽然之间，侯君集扑到在地，再抬起头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侯君集转身缓缓地走出了朝堂，他曾经无数次从这个朝堂进进出出，那是何等的威风，而如今这一次却只是一个凄怨的身躯被那至高无上的权利永远的逐出门外。

“朕为你当永不再入凌烟阁！”

侯君集听到背后传来李世民的高喊声，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但他并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今后这个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将与自己无关了。

侯君集继续迈开脚步向朝堂外走去，走出朝堂后，他感受到了一丝凉风，抬头望眼时，天空已经落下点点雨丝！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走进李世民的行军营帐时，外边也是小雨正下。

……

侯君集最终被斩于东市，临刑前，他说出了一生中在我看来最为动情的话语：“我竟然失误到这个地步，不过看在我很早就侍奉皇上的份上而且又曾经击败过吐谷浑和高昌，所以希望皇上能为我留下一个儿子，以奉祭祀！”

当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对于侯君集我不想过多的评价他，功劳与过失一切早已是过眼云烟，他一生的经历留给后人的其实是一盘无限深思的棋局……

7、平衡

侯君集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无论结局如何，总算是一种解脱，但对于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讲，只要活着就必须面对人世间的一切酸甜苦辣。

现在李世民的心中就有说不出的苦涩！

目前来看，李承乾被废已成定局，李泰也不是合适的人选，李世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帝国的继承者，那么这个人该是谁呢？

思维的惯性让李世民不经意间注意到了最不引人瞩目的李治。

李治难道就是个合适的人选吗？

前边我们分析过李治的性格，从性格来看，李治的确不是储君的最好人选，但事实再一次告诉我们，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的确是桓古不变的真理，在贞观十七年的这场政治地震中，李治的性格其抗震性能堪称优良。

李世民现在正迫切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自己死后，如何让儿子们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虽然17年前他发动了玄武门事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制造了一起千古罕见的兄弟相残事件，但是当他今天面对自己儿子的你争我夺时，他却不希望17年前那场悲剧重演，所以在挑选继承者时，他就必须考虑一个因素——性格因素。

以李泰的性格来看，如果他当皇帝后，估计会把李承乾挫骨扬灰，而李治则不会，从这一点来看，如果李治上位能够实现李世民保全儿子们的愿望，但这仅仅是个底线，作为一个开创贞观盛世局面的帝王而言，将这个盛世局面能够无限的延续下去才是最大的心愿。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讲，李治还是合适的人选吗？

如果要弄清这个问题，仅仅从李治个人角度是很难说清楚的，我们曾经说过，一个国家要想正常的运转，仅仅依靠皇帝是远远不够的，在皇帝身边还需要一个官僚群体协助皇帝进行决策和执行，在这个过程中官员和皇帝的关系是至关重要的，李世民之所以能够开创贞观盛世的局面，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是因为君臣关系融洽，通力协作的结果，当然我们不能苛求君臣之间一片歌舞升平，没有一丝一毫的矛盾，但至少从整体来讲，贞观时代的君臣关系还是以和谐唱主旋律的。

李世民当然希望未来的继承者最好还能保持这种局面，目前来看，李承乾已经不可能，李泰虽然受到自己的宠爱，但并不能得到大臣的支持，先前褚遂良的进言就证明了这一点，而当李世民将目光注意到李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李治未来可能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因为李治有一个很重要的支持者，这个人就是长孙无忌！

在这场储位之争的大戏中，长孙无忌虽然戏份不多，但绝不应该被忽视，一个是因为他的身份，另一个是因为他和李治的关系。

而这二者却又有着内在的联系。

很长时间以来，长孙无忌都是李治忠实的粉丝，不过他这个粉丝并不是发自内心对李治崇拜，事实上，长孙无忌有自己的私心。

唐朝到了贞观十七年，随着先前的老臣一个个的逝去，朝廷剩下威望较高又有资历的只有长孙无忌、萧瑀、李世勣、房玄龄、褚遂良等人，在这些人中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的大舅哥，他的身份比其他人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而且才能俱佳，所以在这些人中威望最高。

所以长孙无忌支持李治，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贞观一朝的大臣基本上都倾向李治，当然并不能代表全部，例如尚书右丞刘洎就是个例外，关于这位仁兄的事情我们在后边还会详细说道，暂不赘述。

舅舅支持外甥，这本无可厚非，问题的关键是李泰同样也是长孙无忌的外甥，按照常理来推论，李泰最受李世民的宠爱，长孙无忌本应该更加支持李泰才对，那为什么长孙无忌偏偏支持不被看好的李治呢？

答案只有一个：李治更加易于控制！

李治的性格注定了他不是个强势者（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而长孙无忌偏偏又是个爱权者，虽然在贞观初年他主动辞去了宰相的职位，但那只是明哲保身的一种策略，这么多年以来长孙无忌一直都在暗中蓄势待发，他明白只要李世民活着，自己是不可能大权在握的，只有等到李世民死后，下一任皇帝即位后，自己才有可能出头，当然前提是未来的继承者绝不能是像李世民这样的强势者。

从这个角度来看，李泰显然不是合适的人，试想李泰连他老爹都玩弄于鼓掌之间，几句话感动的李世民热泪盈眶，要不是在面对李治时偶然疏忽说错了话，李泰的努力近乎成功，这样工于心计的人，长孙无忌显然是不欢迎的，如果李泰真的当了皇帝，相信用不了多久，长孙无忌就会像当年的裴寂一样，卷起铺盖卷远离长安。

所以，为了实现总揽大权、把持朝政这个宏伟的愿望，长孙无忌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了李治身上，为了达到心中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长孙无忌很多次请求李世民立李治为太子，一直到李泰的阴谋被发现，长孙无忌终于看到了希望。

对于长孙无忌的不断请求，李世民当然明白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对于这位和自己并肩战斗多年的老战友，又是自己的大舅哥，李世民对长孙无忌有着特殊的感情，一方面不断提防他，另一方面因为长孙皇后过早的逝世，李世民对长孙无忌本能的又有一种亏欠的心里。

李世民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旦自己撒手西去，这个帝国除了必须有一个合适的继承者之外，还必须要有一些德高望重、才能俱佳的贤臣来辅助，长孙无忌无疑是这样的人，而且以长孙无忌的威望，相信朝廷的大臣一定会通力协作，继续书写贞观盛世的长歌。

现在李世民从长孙无忌和李治的身上看到了这种希望，也许李世民内心深处明白长孙无忌未来可能会把持朝政、独揽大权，可是他又能如何左右身后事呢？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悲哀吧！

后来的事实证明，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历史会拐向另一方，大唐帝国会在一个女人的手中继续书写着盛世的传奇故事！

不过目前来看，李世民似乎宽慰了很多，虽然他不喜欢李治的性格，但是关系到帝国未来的稳定，更关系到千万人的前途，李世民决定选择李治！

当然，他更明白，出于政治需要，他必须要有一个巧妙的安排！

8、太子被废

贞观十七年（643）四月六日。

这一天，所有的大臣都早早的来到皇宫大殿门口等待着早朝，往常朝臣们等候早朝的时候都会互相寒暄一番，有的讨论国事，有的互相开着玩笑。

但是今天却没有人开口讲话，大殿外边寂静的像是一个人也没有，在此之前，他们通过小道消息得知，皇帝陛下今天可能会有惊人之举，所有的人全都凝神等待着，每个人面部表情凝重，仿佛正在迎接一种挑战。

没错！从今天开始，随着朝廷格局的改变，有些人的命运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早朝的程序与往常并无二致，商讨完所有的事宜后，正当所有的人都认为早朝就这样结束时，李世民忽然开口说道：

“承乾的事该如何处理呢？众位爱卿说说看。”

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才是今天早朝的关键点，留到最后才说的话题，往往都是最重要的话题。

可这个话题实在太敏感，因为李承乾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帝的儿子，即使李承乾犯有谋反大罪，应该被处以极刑，作为大臣也不能讲出口，因为在那个封建社会里，最终说话算数的还是皇帝，皇帝可以随便处置自己的儿子，但作为大臣如果你也认为应该秉公办事，而仗义直言，那就只能证明你是脑残。

此刻能够站在这个大殿上的，没有一个是脑残者，所以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为什么都不说话？”李世民太高嗓门问道。

不是不愿意说啊，而是实在不知道皇帝陛下您是个什么心气儿啊？

沉默片刻，李世民长叹一声，他仿佛明白朝臣们的顾虑，但他实在没有想到大殿上的近百位朝臣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说出好办法。

你们平常争着吵嘴架的功夫哪去了？

李世民心中虽然这样想，嘴上当然不能说出来，但是他却用一种看起来很像市井大妈的架势来回击这些朝臣。

“如果没有人说话，今天谁也不要走出这座大殿，违者定斩不饶！”

这个方法虽然有些低劣，但对于急切需要解决储君问题的李世民来讲，此刻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李世民的威胁终于起到了作用，就在他的话刚刚说出口，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的名字叫来济，时任通济舍人。

相比于长孙无忌、李世勣等那些德高望重的名臣来讲，来济实在是个小人物，他唯一可以骄傲的资本，就是他的老爹是隋朝的大将来护儿，除此之外别无仅有。

“皇上不能不说是一位慈父，如果能不杀太子，那是最好的！”来济的声调虽然不高，但却很有力。

在我看来，这是一句将中庸之道演绎的出神入化的一句话，同时又是一句巧妙提出处理意见的一句话，更是一句不损皇家威严的一句话。

仔细分析来济的话，我们可以看出有三重含义。

1、理解皇帝不想杀掉太子的心里。

2、太子虽然可以不杀，但并不能代表所犯之罪不是死罪。

3、不杀太子是因为皇帝是一位慈父。

所以结论就是，这是句话既不露痕迹的吹捧李世民，又平稳解决了太子谋反大案。

高！实在是高！

仅凭这句话，来济绝对可以跻身一流政客之列。

事实证明，在听完来济的话后，李世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来济的话，当然，来济的话也适当的替群臣解了围，至少李承乾被废已经达成了共识。

李承乾就这样在李世民和一班朝臣的潜在过招后，结束了他17年的太子生涯，被废为庶人徙往黔州。贞观十九年（645）病逝于那里。

本可以成为人人敬畏的真龙天子，最终却从天堂跌落到地狱，以至于千百年后依然让人为之叹息，李承乾并不是工于心计的人，如果不出生在帝王家，他或许会成为一个人人夸奖的好青年，即使在他成为太子的最初岁月里，也依然可以看到他的勤奋和努力，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做出了与自身身份和能力相违背的事情，而且最终触碰了千百年来被视为大忌的两个字——谋反！

也许他本来就不应该出生在帝王家！

9、表演很到位

李承乾正式被废，意味着接下来即将产生新的储君人选。

当然，解决李承乾的问题，只是李世民拥立李治的第一步，事实上接下来他还有很巧妙的安排。

长孙无忌虽然是李治坚决的粉丝，并在朝廷威望最高，最受朝臣的拥戴，但李世民依旧担心在立李治为太子这个问题上，长孙无忌是否真能代表多数朝臣，因为立储这个问题牵涉到诸多人的利益，也许有的人因此一飞冲天，而有的人就此终结政治生命。

到目前为止，立储问题已经将李世民折磨的筋疲力尽，他不希望在看到曙光时，因为自己的一着不慎而满盘皆输，为了慎重起见，李世民决定必须公开得到朝臣的表态，然后在立李治为太子，也许这只是一种形式，但在某些时候，形式是很重要的。

当然，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运用一些手腕才行，而李世民正是玩手腕的高手！

李世民明白目前情况下没有必要亲自听到所有朝臣的表态，他只需要从中找出几个代表，然后让他们信誓旦旦的点头同意就完全可以了。

李世民选中的人颇具代表性，除了长孙无忌之外，还有房玄龄、李世勣和褚遂良。

房玄龄和褚遂良是文臣的代表，而李世勣则是军界的首脑，如此看来，李世民的考虑破费苦心，不仅要顾及文臣，武将也是不能忽略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四个人除了房玄龄在贞观二十二年逝世之外，其他三人都李世民的托孤重臣，从中我们不难看出，李世民在当时是有深谋远虑的，那就是为李治搭建好班底。

就在李承乾正式被废的那天早朝过后，李世民将这四个人留了下来。

当然，还有李治！

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更加寂静，甚至都能听到人的心跳声。在皇帝陛下没有开口之前，四个人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不过四个人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时刻思考着皇帝陛下会说些什么，自己该如何应对。

只有年轻的李治左右看看这些老臣们，仿佛他是个置身事外者。

在沉默片刻之后，李世民的开场白颇有些诉苦的味道，他开口缓缓说道：“我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弟弟竟然做出这种事来，真是让我失望啊！”

这句话即是一句诉苦的话，又是一句铺垫的话，要知道李世民有四个儿子，三个儿子让他失望，那另一个呢？

在李世民说完后，朝堂下依然一片寂静！

这让李世民有些尴尬，在看到五个人没有反应后，李世民忽然间抽出身上的佩刀向着自己脖子抹去。

很长时间以来，我对李世民的这个举动颇为好奇，经历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搏杀，为什么会在看到朝臣没有反应后，就脆弱的想到自杀？这明显不符合李世民的性格。

那么李世民为什么会有这个举动呢？

在说出答案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五个人的反应。

李治首先吓坏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想要上前阻止李世民，不过他们俩人的动作没有褚遂良快，褚遂良上前一把夺过李世民手中的佩刀，将它递给了李治。

如此看来，褚遂良的反应堪称神速，几乎是在李世民抽出佩刀的同时，就冲了上去，要想达到这个结果，只有一个办法，事先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不然的话，万一五个人全都没反应，李世民岂不要真的前往佛祖那里去报到。

虽然史料上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是通过对现场的还原分析，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一些表演的痕迹。

所以说李世民做出这个举动，其实是一种逼迫朝臣的表演方式，其潜台词是：你们要是不为我着想，我真的活不了了。

幸好褚遂良这些配角们事先拿到了剧本，所以配合皇帝陛下顺利完成了表演，还是那句话，有时形式是很重要的。

“皇上你有什么想法，请说吧，我们愿为皇上分忧！”长孙无忌开口说道。

“我想立晋王为太子！”李世民终于说出了他很长时间以来最想说的话。

“臣等谨遵皇上的诏命，如果有异议者，我请求皇上杀掉他！”长孙无忌信誓旦旦的说道，此言一出，意味着至少在场的人必须一致。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然后对李治说道：“你的舅舅赞成朕立你为太子，你还不赶快拜谢！”

此时的李治早已被先前君臣的对话所惊呆，只有16岁的他当然不明白其中玄妙，此刻他只觉得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仿佛还在梦里。

李治下意识的朝着长孙无忌跪了下去，这一跪也意味着今后在一段时期内，李治会依靠长孙无忌，当然仅仅是一段时期内。

长孙无忌笑了，他实现了自己多年的梦想。李世民也笑了，困扰多时的储君问题即将解决。

“召集文武百官，朕有话要对他们说！”李世民整整衣冠，眼睛放射出精光。

是的，距离李治当太子还差一个环节！

当然，是最后一个环节，完成这个环节，一切就都尘埃落定！

10、尘埃落定

当文武百官重新走进这座大殿时，敏锐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于刚才的气氛，因为他们看到李世民、长孙无忌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当然他们此刻也明白了接下来自己该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承乾犯下谋反大罪，泰的用心也非常险恶，我想从其他的儿子中选出一个作为储君，爱卿们认为谁合适呢？”李世民开门见山的说道。

“晋王仁孝，当为嗣！”所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就像先前审问侯君集一样，君臣之间一问一答都显得那么自然，这是一场无需用过多言语进行排练的剧目，彼此心照不宣，互相演好各自的角色，而最终的目的就是取得一个平稳过渡的结果。

某些时候皇帝和大臣其实是要心有灵犀一点通的！

就在同一天，李泰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入宫觐见李世民，在路过永安门时，李世民得到了消息，他下令让禁军将领遣散了李泰的骑兵，将李泰独自引入肃章门，幽禁在北苑。

李世民不愧是政治老手，他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因为17年前他就是意外事件的制造者，如今李泰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前来，他必须要将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而身处在北苑的李泰此时感觉犹如从天堂跌落到地狱一般，他并不明白父皇李世民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和先前反差这么大。

对于李泰其实用一句话可以形容：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李泰虽然没有丢掉性命，但是对于一个视夺取储君地位为人生理想的皇家子弟而言，政治生命的终结也意味着整个人从此推出了历史舞台！

四月七日，李世民正式下诏书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宣布大赦天下！

所有的人都长舒一口气，储君之位的选立，终于以平稳的方式而收场，虽然每个人对先前的一切还心有余悸，但无论怎样，结果还是不错的，正像李世民所说的：“立李泰为太子，承乾和治都不能保全，立治为太子，承乾和泰都可以安然无忧！”

其实正应了那句话：稳定是发展的前提！

李治并不是个最完美的选择，但却是个最合适的选择，因为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一丝巧取豪夺的阴谋，更看不到刁钻经营的诡诈！

夫唯不争，天下莫与之争！

贞观十七年的政治地震让李世民心力交瘁，不经意间他的行为方式改变了，或许是年岁渐老的原因，李世民开始变的多疑起来，每一天他都用猜忌的眼神看着那些跪在朝堂之下的大臣。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会背叛自己，你说还指望他会相信谁呢？

孤家寡人！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长时间的压力让李世民对朝廷的内政暂时有了一种厌倦，他迫切的需要从压力之中缓解出来。

那么释放就是最好的方式！

作为大唐帝国的皇帝，释放的方式绝对不能是站在高山之巅对着群山高声喊叫，更不是找几个出气筒随便发泄一下。

李世民需要的是一种自信力，不可否认在他年轻东征西讨的时候曾经有过这种自信，现在他还能找到当初的感觉吗？

不经意间，李世民的目光由内政转向了国外！

在不远的将来，他的确找到了目标！

第十一章 高句丽恩怨

1、恩怨渊源

贞观十七年以前，唐朝对外重点防范的地区是西部，当然这和我们中国所处的地理位置有关，中国往西是一片广袤的大陆，而往东除了朝鲜半岛之外，全部都是汪洋大海，所以当时唐朝将防御重点放在西部也就不足为奇了，在前边我们介绍过唐朝在西部分别与东突厥、高昌、吐蕃过招的历程，可是在经历了贞观十七年的政治地震后，唐朝在东部却迎来了一个对手。

这个对手的名字叫高句丽！

高句丽是公元前一世纪至至公元七世纪在我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上存在的一个国家，与他并存的还有新罗和百济，这三个国家的同时存在并称为朝鲜的“三国时代”，高丽因为领土最大，人口众多，所以成为三个国家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

高句丽的历史悠久，始建于公元37年，公元前37年，扶余王子朱蒙因与其他王子不和，逃离扶余国到卒本扶余，建立高句丽。很长时间以来高句丽和中原的关系时好时坏，从西汉一直到隋朝，几乎每个朝代都和他发生过冲突。

中原的各个王朝曾经给予高句丽以毁灭性的打击，例如三国时代的曹魏政权就攻破过高句丽的王城丸都城，迫使其国王东川王向南逃窜，不过在曹魏攻破其都城后，以为高句丽就此灭亡，所以没过多久就撤回本国，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70年，高句丽就重建了都丸城，并开始进犯辽东，公元313年，随着高句丽攻破原汉朝四郡的最后一郡乐浪郡后，高句丽控制了朝鲜半岛的北部，并开始对南部的百济和新罗形成了长达300多年的军事压制。

公元413年高句丽长寿王登基，这位国王即位后，大肆对外侵略扩张，吞并了扶余，靺鞨和契丹部落，并且加强了对百济和新罗的控制，在东部与北魏政权进行对抗，高句丽终于迎来了建国后最鼎盛的时期。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高句丽因为内部的政治斗争而开始逐渐衰落，6世纪中期其北部受到北方游牧民族的攻击，南部受到百济和新罗的联合进攻，高句丽由此丢掉了汉江流域，从此汉江流域被新罗所控制，新罗因此可以通过跨越黄海，直接与中国进行贸易交流，并且成为中国的属国，这样新罗在外交上就不在受高句丽的控制，可以直接从中国学到先进的科学技术，然而让高句丽人想不到的是，正是因为他们丢掉了肥沃的汉江流域，从而成就了新罗与中国的联盟，这种联盟最终在7世纪中期为他们带来了灾难性的结局。

隋朝建立后，与高句丽也是摩擦不断，让隋朝人意识到高丽是中国的心腹大患，是因为隋炀帝杨广有一次在突厥的始毕可汗那里看见了高句丽的使臣，在前面我们介绍过隋朝和突厥的交锋，而高丽人如果和突厥联合成功，那么接下来隋朝将有可能受到两面夹击，所以才有了隋炀帝杨广的三伐高句丽。

不过杨广的军事水平实在差劲，可以说隋朝灭亡的导火索就是因为杨广的三伐高句丽，隋朝几度在高句丽的惨重失败，前后数十万将士魂断辽东，造成了国库空虚，百姓民不聊生，进而点燃了农民起义的熊熊烈火，隋朝最终在杨广的倒行逆施之下灭亡了。

唐朝建立后，在武德和贞观初年，高句丽和唐朝的关系还算平稳，可是作为唐朝来讲，对于隋朝在辽东的惨败始终耿耿于怀，李世民就曾经说过：“辽东地区（高句丽）自古就是中国的地盘，从曹魏到周（南北朝的北周），始终不曾收回来，隋朝几次东征，都是大败而回，高句丽杀我们的将士不计其数，朕只要一想起这些就夜里睡不着觉，想为他们报仇雪恨。”

史料上没有记载李世民是在什么场合说的这些话，或许只带有个人的主观色彩，但作为大唐帝国的皇帝，这种言论势必会给国人带来一种心理上的暗示，那就是辽东是中国人的辽东，在那片土地上永远浸满了中国人的鲜血！

唐朝自上而下虽然没有忘记和高句丽的恩怨，但是自建国以来，一直忙于全国统一，不停的东征西讨，所以无暇顾及。李世民继位后，又一直忙于恢复生产，加上后来和东突厥、高昌、吐蕃的过招，所以唐朝将目光着重锁定在西部，对于辽东地区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问题的关键是，有的时候你越置之不理，反而会助长对手的嚣张气焰，在这一点上，高句丽就是典型的代表。

就在李世民继位不久，高句丽做了一件相当有损阴德的事情。

2、京观

这件事情就是建造京观！

所谓京观，其实就是一个超级大坟冢，不过这个坟冢的建造材料实在有些特殊，它是用敌人阵亡将士的尸骨建成的，高句丽人在贞观初年建造京观，白痴都能看出来是用什么人的尸骨建成的。

是的！用的就是隋军阵亡将士的尸骨！

我们不能否认杨广东征高句丽是错误的，但那些魂断辽东的隋军将士又有什么错，既然已经战死疆场，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安息呢？

我们可以想象的出，当烈烈寒风吹过京观的时候，会卷起慢慢烟尘，顷刻间会露出那森森白骨，“尸山血海”早已不再是文学中的形容词，而是一幕幕映入眼帘的真实惨景！

那一刻，我听到了几十万烈士的忠魂不断地嘶喊，仿佛在像世人倾诉着他们的冤屈！

正是山有木兮国有殇。魂兮归来，以瞻河山！

高句丽人建造京观就是为了向新生的大唐帝国炫耀武功，因为那个时候他们还不太不知道大唐帝国究竟是个怎样的国家，他们更不知道在不远的将来，这个新崛起的帝国，将以翘首的姿态屹立在他们的西边。

面对着雄壮的京观，高句丽人是那样的傲慢，在他们看来，京观代表着自己的荣耀，因为数百年来，他们面对中国从没有过这样的胜利，同时，京观只要存在一天，就代表着唐朝的耻辱，面对此种情况，雄才大略的李世民是不会不闻不问的。

当然，解决问题的方法多种多样，战争是政治斗争的极端形式，当时刚刚即位不久的李世民面对着来自突厥的压力，所以他实在不愿意在东边再树立强敌，但李世民是不能忍受耻辱的，所以在贞观五年，他决定首先通过外交方式来尝试解决问题，于是他派出广州司马长孙师前往高句丽解决“京观”问题。

李世民只给长孙师一个命令：不能有失国体的情况下，让高句丽人毁掉京观！

应该说长孙师的任务完成的还是不错的，在到达高句丽后觐见了国王高建武，详细陈说唐朝对于高句丽建造京观的看法，希望高建武能够毁掉京观。

高建武是杨广三伐高句丽时国王高建元的同父异母兄弟。

坦白的讲，高建武还算是个不错的国王，从个人角度而言，对唐朝还是很有好感的，早在武德年间，高建武就曾经几次遣使向唐朝进贡，特别是武德五年的时候他还奉李渊之命，搜罗隋末散落在辽东的隋朝士兵和百姓，并且以礼遣返。

对于这样一个和唐朝保持友好关系的国王，为什么会忽然间想起了建造京观来触痛大唐的神经呢？

在我看来，建造京观并不是高建武的决定！

首先从高建武个人来分析，从他先前和唐朝的关系来看，他是不应该也不可能主动下令修建京观的，也就是说修建京观不是高建武的主管意识所为。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决定修建京观很可能是当时高句丽国内一位地位非常高、并且有威望的大臣决定的，虽然史料上没有明确的记载这个人是谁，但是决定修建京观这样一件有国际影响的事情，绝不会是一般人的决定。

如果这个假设也成立，那么就可以看出，这位大臣的权利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超出一般臣子的概念，甚至说成为了权臣！

那么说高建武知道修建京观这件事吗？

我认为他是知道的，不过有时候民族自豪感是会在第一时间占据内心的，京观代表着高句丽对中国的胜利，在这一点上，高建武作为高句丽人，内心深处是不会反对的。

当然前提是，没有人找上门来！

现在长孙师已经找上门来，所以高建武不得不作出姿态，表示立即毁掉京观，正式安葬那些牺牲在辽东的隋朝将士尸骨。

长孙师的任务完成的还算顺利，当然前提是在他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后盾，后来的清朝也想和洋人们谈判，但因为国家积贫积弱所以只能签下不平等条约。

因为弱国无外交！

京观终于毁掉了，李世民总算是出了一口气，毕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对于高句丽来讲，这却是一个敏锐的信号，在他们看来，唐朝并没有忘记曾经在辽东的惨败，而且更加预示着唐朝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很可能会抽出手来着手解决辽东的问题。

弹丸之地的高句丽如何能与具有天可汗威名的大唐相抗衡？

想到这里高建武觉得不寒而栗，虽然自己的国家曾经打败过隋朝，但自己的国家同样伤了元气，如果未来大唐真的大兵压境，恐怕高句丽会有亡国之险！

为了以防万一，高建武决定效法当年的秦始皇，在国内东起扶余城，西南至海的千里地带上修建起了一条长城，他的初衷和秦始皇一样，两个字：防御！

这条长城的规模虽然无法和中国的万里长城相比，但它却好像一道裂痕一样，从此高句丽和唐朝的关系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准确的说是开始有了隔阂。

当然两国的隔阂截止到贞观十七年并没有升级，表面上还维护这一团和气，因为高建武对唐朝还是十分恭敬的，例如贞观十四年还让儿子向唐朝进贡。

而导致双方最终大打出手的导火索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

这个人的名字叫盖苏文！

3、弑君

盖苏文，原名渊盖苏文，又名渊盖金。

这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在同行眼中他是个铁腕的军事独裁者，在唐朝人的眼中，他是个与大唐帝国势不两立的人，而在高句丽民间，却把他奉为成功抵御唐朝入侵高句丽的英雄！

当然，所有人都不能回避他弑君摄政的那些事儿！

盖苏文经过了多年的努力，终于在贞观十六年成为了高句丽最有实权的人物，因为此时高句丽国内一半以上的军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甚至说当时军界很多人只知有盖苏文，而不知有高建武也并不为过。

面对盖苏文势力一天天不断的膨胀，作为国王的高建武心中当然不舒服，因为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希望自己变成傀儡，而任由臣子摆布，最关键的是盖苏文是个野心勃勃的人，高建武明白只要时机一到，盖苏文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不甘心的高建武决定除掉盖苏文，但是这位仁兄的智商显然没有盖兄高，就在高建武和自己的嫡系在深宫中商议如何除掉盖苏文时，消息早已经传到了盖苏文那里，看来凭借自己奋斗而身居高位的人确实比坐吃家底儿的人要强很多。

听到消息后，盖苏文笑了，在笑容的背后，他的一双眼睛放射出摄人心魄的精光。

“高建武！本来你可以活的更久些，但现在你却给了我对你痛下杀手的机会……”

在短暂的思考后，盖苏文决定在高建武出手之前，先下手除掉高建武，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因为他知道，君臣二人早晚有一天会兵戎相见，这只是时间问题，现在这个时间已经提前来到，所以自己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显然，和高建武比起来，盖苏文的计划显得十分严密！

第一步：发布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消息，理由很简单，自从打败隋朝后，本国还没有举行过盛大的阅兵仪式以示纪念，所以有必要搞一次阅兵式，当然这个事情的具体操办人是盖苏文自己。

第二步：邀请国王和所有的大臣观摩盛大的阅兵式，并举办庆祝晚宴，国王和大臣都要参加。

第三步：在晚宴上设伏兵袭杀高建武及其嫡系，同时命令自己的嫡系部队控制整个王城。

第四步：找一个傀儡代替高建武，自己做摄政王，总揽朝中一切大权。

在这四个步骤中，最能体现盖苏文权谋的是第四步，因为他明白，如果自己贸然称帝等于将自己放在了众矢之的的位置，那样全国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液也会把你淹死，盖苏文的策略很明显，就是暂缓一步，伺机而动，最终的目的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

在盖苏文的精心策划下，高建武同志很不幸的牺牲在庆功晚宴上，被砍成了数段，而且他死后的长眠之地，是一个不折不扣充满黑色幽默的地方——水沟！

一代国王最终落的如此下场，确实有些让人同情，不过在政治舞台上，“同情”只是个理想化的词汇，决定成败的是实力。

在政变成功后，盖苏文找到了高建武的替代者——他的弟弟高藏，而盖苏文野初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接下来他所要做的就是如何像当年的李渊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高藏踢到一边去，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

以上是盖苏文同志的发家史，很快他就会走向人生的制高点！

4、导火索

盖苏文是个有野心的人，具体表现并不仅仅体现在他将高建武砍成数段扔向水沟，然后将高句丽的军政大权集于一身那么简单，事实上，在他的心中一直埋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也是他的理想，那就是统一朝鲜半岛，进而脱离唐朝的控制。

盖苏文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这一点从他毫不犹豫的将高建武砍成数段扔向水沟就可以明显的感受到，所以在他刚刚兵变成功的没多久，盖苏文就下令向南部的邻国新罗发起了攻击。

如果单从盖苏文的角度来分析，高句丽进攻新罗事实上是明智之举，因为盖苏文最终的理想是想脱离唐朝的控制，他也知道唐朝时刻没有忘记隋朝曾经在辽东的惨败，唐朝发兵收复辽东是早晚的事，而现在唐朝之所以没有动向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或者说还没有做好准备，也就说唐朝和高句丽最终难免一战，而高句丽如果想没有后顾之忧的和唐朝一决雌雄，就必须要先解决掉南部的两个邻国新罗和百济。

而无论解决哪一个国家都势必会触动大唐的神经，因为两个国家都是唐朝的属国。

盖苏文最终决定先对新罗动手，是因为他有合适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新罗在隋朝进攻高句丽的时候，趁火打劫的侵占了高句丽的五百里土地，现在盖苏文要将被占领的土地夺回来。

这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事实上，在我看来，高句丽决定首先攻取新罗，是因为新罗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

如果你找来当时朝鲜半岛的地图，你就会发现百济靠近中国的黄海，与山东半岛隔海相望，而新罗泽靠近日本海，换句话说，从新罗距离唐朝较远，所以受关注程度肯定不高。

而如果攻取百济势必影响到唐朝的利益，因为黄海的对面就是唐朝，而唐朝是绝对不能允许在朝鲜半岛出现一个超级大国与自己隔海相望的。

狡诈的盖苏文坚信，如果出兵攻取新罗，唐朝不会轻易出兵相救，一是路途遥远，而是牵涉的利益并不至关重要。

事实证明，在盖苏文出兵的最初阶段，事情确实是按照他的想法进行的，新罗一溃千里，迅速向唐朝求救，而李世民在得到新罗的求救后，确实没有出兵相救，而是派遣司农丞相里玄奖前往高句丽进行调解，李世民相信盖苏文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停止对新罗的攻击。

但李世民并不明白盖苏文内心深处的想法，这绝不是仰仗谁的面子而去做的事情，因为利益远比面子重要。

此时的盖苏文可谓是意气风发，新罗就像一只蚂蚁一样，顷刻间就会被盖苏文这只粗壮的大手捏死，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或许是骄傲的过了头，盖苏文同志的脑子开始发热起来，而在我看来，唐朝派出使者进行调停，这是稳住唐朝的绝好机会。

而苏文此时却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最终导致了唐朝与高句丽的一场战争！

事实上，这场战争本来是暂时可以避免的。

当然，这场战争最终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5、抱歉，调解无效

相里玄奖是信心百倍的，他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会完成李世民交给的任务，坦白的讲，相玄里奖的自信并不为过，因为他一副好口才。

但事实证明，再好的口才当碰到“利益”二字的时候，也会变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在相玄里奖到达高句丽的转天，他立即去见盖苏文，希望能尽早阻止他对新罗的军事行动。

就在盖苏文的住处，两个人有了一下一番对话：

“大人（盖苏文的官职）新上任不久，一切当以稳定为前提，新罗并没有侵害您的利益，而且它也是我们的属国，所以希望大人能够看在天可汗的面子上，停止对新罗的进攻！”相玄里奖率先开口说道。

“唐使怎么知道新罗没有侵害我们的利益呢？”盖苏文反问道。

“新罗是个小国家，地处偏远，高句丽和它比起来乃是大国，难道弱小的新罗会侵犯强大的高句丽吗？”

面对盖苏文的反问，相里玄奖毫不示弱！

“哈哈哈！看来唐使并不知道20多年前的事情啊？”盖苏文一边摆着手，一边说道，不过话语中颇有些轻蔑。

“哦？还请大人明示！”

“20多年前，隋朝攻打我们的时候，新罗趁机侵占了我们五百里的土地，请问唐使，被侵占的土地我们是不是该讨回来。”

“那自然是应该！”相里玄奖随声附和。

“好啊！唐使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可以停止进攻信罗，但要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新罗主动归还我们的土地，不然的话誓灭信罗！”盖苏文的语气开始强硬起来。

这样一来，轮到相里玄奖为难了，毕竟是陈年旧账了，翻老账这种工作，操作起来的确有难度。

身为李世民的特派使者，相里玄奖明白，此时如果退让一份，势必会引起高句丽人的耻笑，所以在短暂的思考过后，相里玄奖缓缓说道：

“大人此言差矣！您的说的事都是陈年旧账了，如果按照您的说的来判断，那辽东曾经是我们的地盘，被你们侵占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并没有讨要啊！”

辽东！一个敏感的词汇，此刻直刺盖苏文的心窝。

在听完相里玄奖说完后，盖苏文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在他看来，此番李世民派使者前来，根本不是什么调解，而是挑衅！

“不—要—再—提—辽—东！”盖苏文指着相里玄奖说道，每个字都说的很重，他仿佛要将这六个字一个个的塞进相里玄奖的耳朵里。

相里玄奖颤抖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平静，然后他缓缓的说道：“这是个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来人，将他轰出去！”

至此，双方彻底决裂！

显然，在这场对话中，盖苏文并没有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太在意唐朝对辽东的看法了，以至于最终不得不面对唐朝和新罗的夹击。

还是那句话，这一切本来真的可以避免！

贞观十八年（644年）二月一日，憋了一肚子气的相里玄奖回到长安后，立即向李世民汇报了出使高丽的来龙去脉，而就是这次不起眼的汇报工作，成为了唐朝和高句丽关系的分界线，不可否认双方曾经有隔阂，但毕竟没有撕破脸皮，但从现在开始，李世民决定用武力的方式解决辽东的问题。

“盖苏文杀死国君，残害忠良，现在居然敢违背我的命令，朕决定出兵讨伐，而且要夺回辽东的土地。”李世民说完后，拳头使劲的砸在御书案上！

当然，促使李世民决定出兵辽东，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6、错位的想法

如果说贞观十七年之前的李世民是一位虚心纳谏，能够客观、冷静分析问题的皇帝，那么贞观十七年后，在经历了储位之争的震荡后，李世民似乎变的有些焦躁，有些自负。

虽然他依旧让所有的人为他指出不当之处，虽然他依旧面带笑容向所有人征求谏言，但人们明显感觉出，这位威名远播的皇帝内心深处是不能接受不同意见的，而且很多人细心的发现，皇帝大人明显比以往更加暴躁。

这一点，从他处理高句丽的问题上就可以看出来。

李世民听完相里玄奖的汇报后，在没有征求朝臣意见的情况下，就说出了决定出兵辽东的话，这明显不符合李世民曾经的性格。

那么李世民为什么会轻易说出来呢？

除了这位皇帝因为更年期的原因有些焦躁之外，事实上，李世民决定出兵辽东，和当时朝廷的局势有关。

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是继玄武门事变以来，唐初内部矛盾最突出的一次斗争，虽然在李世民的精心处理下，最终没有演变成流血事件，可是在所有人的心中，已经造成了阴影，那就是唐朝这个光芒万丈的帝国，内部依然有它的阴暗面，试想大唐帝国的储君居然是恋童癖，曾经最有希望继承储君的魏王原来是个耍弄老爹恐吓兄弟的主儿，就连新任太子也是个性格懦弱的人，在人们的印象中，大唐帝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它应该是所有人膜拜的对象，没有瑕疵，没有污点。

可是随着储位之争的爆发，人们才发现，唐朝原来也是不过如此！

于是很多人改变了曾经对唐朝的一切美好印象，他们对唐朝产生了信任危机，很多人冷眼旁观、嬉笑怒骂，生怕错过唐朝一幕幕权力斗争的大戏，仿佛这个帝国一夜之间崩溃了才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

一个内部戡乱的国家凭什么成为我们的领导？

在我看来，盖苏文不留情面的拒绝李世民的调解，似乎也有这种因素！

在这种境遇下，最难受的莫过于李世民，他知道这个帝国所发生的一切，最终都会和他牵连在一起，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掌舵者，天可汗的威名会让他光耀四方，但同样人们背后的非议，他也必须要承受。

因为权利和义务本来就是对等的！

所以，在承受了太多的压力过后，李世民迫切的需要证明自己，证明这个帝国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盛，最应该受人敬仰的国家。

因为他有这个义务！

可是现在的李世民不再是曾经的李世民，如果看看他去逝的年龄（52岁），此时的他事实上已经进入了晚年，固执、刚愎自用已经占据了整个心灵。

李世民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但是他忽略了一点，证明自己的方法有很多种，可是他偏偏选择了武力。

问题的关键是，贞观十七年的政治地震虽然已经结束，但你的心里还处在一种动荡游离的状态，对于外界的很多事物，真的无法保证冷静、客观的对待。

而这次决定出兵辽东，李世民就是在一种毛躁的心态下做出的决定。

虽然也有很多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7、分歧

当李世民在朝堂上愤怒的宣布出兵辽东的决定后，立即遭到了谏议大夫褚遂良的反对。

“臣望陛下三思而后行，陛下手指一动，中原就宣告平静，顾盼之间四方都会折服，这说明陛下的威望已经很大了，现在陛下决定辽东，如果有把握迅速取得胜利还可以，如果没有把握，万一失败了那就会有损陛下的威望，如果将高句丽整个国家的愤怒情绪挑起来，那结果就很难讲了。”

坦白的讲，褚遂良的话虽然是一盆冷水，但却不无道理，当年杨广三伐高丽的时候，实力不可谓不强大，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狼狈至极，最终成为了亡国的导火索，而褚遂良正是敏锐的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果断的站出来反对，但褚遂良是个老油条，他知道如果从吸取隋朝教训的角度来说服李世民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其中必须要提及杨广，这样很可能就会让人联想到现在李世民的决定很像当年的杨广。

将当朝的皇帝李世民和暴君隋炀帝杨广联系在一起，相信不用李世民说话，褚遂良也会被淹没在朝堂上那些言官们的唾液里。

褚遂良的话刚一说完，兵部尚书李世勣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我不这么认为，前几年薛延陀不断扫骚扰我大唐的边境，陛下想要进行征讨，因为魏徵的劝告而停止，结果现在薛延陀越来越强大，如果以前就用陛下的策略，那北方的边境早就安定了。

褚遂良是文臣，李世勣是武将，双方都从不同的角度阐述自己的观点，应该说都有其道理，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李世民的心态。

在听完两位朝臣的话后，如果按照李世民以前的性格一定会沉思片刻，在征求一下其他朝臣的意见，然后最终做出决定。但这一次李世民却轻率的给出了答案。

而且是一枚重磅炸弹！

“盖苏文蔑视我大唐，罪不容诛，不仅要出兵讨伐，而且朕要御驾亲征！”李世猛然间站起身来在朝堂上高声喊道。

很多人都在怀疑，很多人都在感慨，因为他们看到了李世民头上那丝丝白发，那眼角间深深的皱纹，以至于说话的气力都已不复当年。

自从渭水之盟后，已经将近20年的时间，李世民没有亲自挂帅出征了，20年的时间足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心智，此时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李世民还是曾经那个四处征讨意气风发的秦王李世民吗？

李世民说完后，朝堂下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低头不语。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们不相信朕吗？”李世民厉声问道。

依然寂静一片！

“朕荡平四海，刘武周、薛仁杲、王世充、窦建德哪个不是朕的手下败将，区区一个盖苏文你们难道还怕了？”李世民继续高声说道。

还是一片寂静。

刹那间，朝堂的氛颇有些尴尬！

最终打破这尴尬氛围的依然是褚遂良！

“天下就好像一个身体，长安和洛阳两京就像是心脏，而州县就像是人的四只手脚，而四方夷狄就像是身外之物，高句丽虽然罪过很大，如果陛下真要讨伐，只需派遣二、三员猛将率领几万人马，相信依靠陛下的神威，打败高句丽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太子刚刚封立，年龄还小。陛下远离故土，到遥远的辽东，臣等很是担心啊！”

“是啊！陛下！辽东地处偏远，而且气候变化无常，陛下要亲自带兵远征，臣等担心陛下的身体啊！”长孙无忌紧跟着说道。

“哈哈哈哈！你们认为朕是那么脆弱吗？朕这辈子什么磨难没有经历过，想当年朕差点死在战场上，可是结果呢？”李世民的神情骄傲的说道。

“朕告诉你们，就算是八个尧、九个舜，遇上寒冷的冬天一样种不出来庄稼，而到了春天，就算是普通的庄稼人也能种出好庄稼，你们说这说明什么？”

朝堂下没有人开口。

“这就是时令！”李世民得意的说道。

“现在盖苏文祸国殃民，高句丽的百姓都等着我大唐去解救他们呢？如果我们不去做，这就叫违背时令！你们说愚蠢不愚蠢？”

自认为天才的人，有时真的会变成蠢材！

在李世民看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懂得这个道理，因为他是皇帝，是住在很多人命运的皇帝，可是他忘记了一点，皇帝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无法克服的弱点！

“朕意已决，出兵辽东，关于这件事还得自己筹划详细的方案！退朝！”李世民起身回到了内宫。

朝堂里，留下很多人立在原地，对于刚才皇帝陛下说的话，久久不能释怀。

……

8、先头部队，挺进！

出兵辽东的方针已经定下，李世民为此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准备，这个时间段足有将近一年的时间。

首先，他针对高句丽的具体情况进行了调研，这个问题他找到了已经退休在家的宜州刺史郑元壽，因为郑元壽曾经跟随隋炀帝杨广讨伐过高句丽，相比较而言比较熟悉高句丽的情况。

郑元壽根据自己的经验，向李世民提了两点忠告：

1、辽东地处偏远，粮食运送相当困难。

2、高句丽擅长防守城市，不可能速战速决。

郑元壽虽然没有明确反对李世民远征辽东，但从他提的忠告来看，郑元壽是持反对意见的，因为隋朝在辽东的惨败，他有着切肤之痛，所以他不希望李世民重蹈杨广的覆辙。

可是，李世民并没有听进郑元壽的话，就像在朝堂上对朝臣信心百倍时的样子一样，他只告诉了郑元壽一句话：现在的大唐不同于隋朝，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郑元壽的这两点忠告都应验了，唐朝和隋朝的结果相差并不远。

其次，为了确保本次作战万无一失，李世民决定在自己统帅兵马出征之前，让先头部队先来个“前排进攻”。

贞观十八年（644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李世民诏命刑部尚书张亮为沧海道行军总管，中郎将常何为副总管率领江淮、岭南、三峡等地区的水军四万，战船五百艘，并在长安、洛阳地区招募士卒三千余人，出莱州横渡黄海，直插高句丽首都平壤。

同时诏命兵部尚书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为副总管，率领步兵六万人以及早就投降唐朝的兰州、河州的突厥骑兵，共计八万人向辽东进发。

而且为了保险起见，他还诏命奚、契丹、新罗、百济等属国，分道进击高句丽，从而形成一张网，牢牢的罩住高句丽。

仔细观察我们不难发现，李世民这次远征高句丽的策略和当年的杨广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水陆并进，形成前后包围的态势，让高句丽首尾不能兼顾。

坦白的讲，进攻高句丽没有比这种战术更加对头的了，但是为什么杨广会惨败呢？

答案只有一个：战术是战争的组成部分，但绝不是全部。

李世民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这个道理我想信他一定明白，只是此时的他实在太想证明自己，以至于认为只有战术对头就可以大获全胜。

殷鉴不远，就在去年！隋败之痛，犹在眼前！

只是李世民的眼睛现在已经被那虚无缥缈的“胜利”二字所遮掩。

两只拳头已经狠狠的击向了对方，他坚信依靠“前排进攻“的威力，可以严重削弱高句丽的抵抗力，而等到自己出征的时候，前面将是一片坦途。

李世民笑了，笑的以至于有些高傲！

杨广，你在辽东的惨败，我会为你找回来。

这不是为你，而是为了这个国家的荣誉，更是为了魂断辽东的数万将士！

第十二章 东征高句丽

1、留守者

贞观十九年（645年）二月十二日，继张亮和李世勣水陆二军先行出击之后，李世民率领大军出长安，在洛阳短暂停留后继续北上，值得一提的是这次随李世民北上的有太子李治和一帮文臣。

三月十九日，到达定州（今河北省定州市）。

在这里，李世民决定让太子留下监国，同时让高士廉、刘泊、马周、张行成、高季辅等共同辅政。

一个奇怪的问题产生了！

唐朝从建立以来，每次皇帝离开京城，基本都是太子留京监国，这个传统从李建成那里就已经形成传统，而这次李世民亲征高句丽，居然将长安交给了房玄龄，洛阳交给了萧瑀，并没有交给太子李治。

那我们不禁要问，李世民为什么要这样做？

有的史书分析，李治生性柔弱，李世民这样做是为了让他得到锻炼，让李治提高自己的威信，从而为将来继承大统打下良好的基础。而且史书上也确实记载了李世民对李治说过“欲使天下识汝风采”这句话，不可否认李世民的这些做法都很正确，但问题的关键是让太子监国本身就是对太子的历练，为什么非得让他在定州监国呢？

在我看来，李世民除了有意识的历练太子之外，事实上他对李治并不放心。而这一切都源于李世民一直对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心存余悸。

前边我们分析过，李世民是杀兄逼父事端的制造者，虽然他夺得了皇位，但很长时间以来，他的内心深处都是不安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其内疚负罪心里与日俱增，而就在这一切都深深的日益扎根在李世民的心中时，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对李世民来讲是个沉痛的打击，他曾经背叛过，如今他却深深体会“被背叛”的滋味，一个儿子图谋造反，一个儿子利用权术忽悠自己，已经紧绷了20年神经线的李世民，每天都用自己的勤政力争去掩盖曾经的杀戮。

他以为只要自己带领这个帝国走向盛世，人们会忘记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但是他恰恰忽略了一点，帝国制度下的权利斗争，是轮回的，是无人逃避的。

盛世已经开启，可是权利斗争依然在老生常谈的继续。

不可否认，李世民用自己的魄力以及胆识将贞观十七年的政治地震的损失尽量减少到最小，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却产生了怀疑态度。

李承乾可以背叛，李泰可以忽悠我，那么李治呢？

谁能担保李治未来没有什么想法呢？

所以我认为，李世民带上李治前往定州，其实是对李治的监控，而决定让李治在定州坚国，则体现了李世民老谋深算的一面。

定州地处河北，西边不远即是洛阳，往北不远就是幽州。

我之所以标明定州的地理位置，是因为李世民将李治安排在这里是有很深思考的。

在李世民看来，李治在长安和洛阳监国都是危险的，一旦李治也像李承乾那样被侯君集一类的人所忽悠，那么长安或洛阳瞬间就会落在李治手里，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而在定州，李治就会面临一系列的掣肘，首先西边是洛阳，李治一旦有什么动向，洛阳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而且李世民得到消息后，可以回身占据幽州，和洛阳前后夹击李治。

也就是说，定州是个前不着村后着店儿的一个地方，李治在这里只能安心的监国，如果有什么异心，将会是死路一条。

至于，李世民将长安和洛阳交给大臣，是不是也会面临背叛的问题时，首先房玄龄是个谨小慎微者，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执行者，但却不是贼大胆，让房玄龄造反，还不如一刀宰了他反倒痛快。而萧瑀虽然不讨李世民的喜欢，但却是个中正耿直之人。

虽说耿直万人嫌，但在这个时候，中正耿直之人绝对应该是信赖的首选！

李世民对留守者的安排可谓是煞费苦心，没办法，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使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当然李世民的内心所想李治时不明白的，在李世民即将率军离开定州时，李治还是哭哭啼啼，一是感动，二是担心。

在古老的帝国制度中，表面看起来温情脉脉，事实上掩盖着当权者内心深处的猜忌与觊觎！

2、出击

李世民安排好一切后，于贞观十九年（645年）三月二十四日，率领大军从定州出发，这一次李世民亲自穿上盔甲、佩带弓矢，亲手将雨衣捆缚在马鞍上。

那个东征西讨，身先士卒的李世民仿佛又回来了！

在李世民出征的同时，他下令让身在柳城（今辽宁朝阳市）的李世勣率先向高句丽发起进攻。

著名的东征高句丽之战就此开打！

前方第一个目标建安城（今辽宁盖州西南）。

如果想顺利拿下建安城，必须首先渡过辽水，这一点李世勣明白，高句丽人同样明白，而渡过辽水的最佳方案就是向东穿过怀远镇（今辽宁辽阳西北），所以高句丽人提前做好了防范措施，在怀远镇设下了重兵，等候李世勣的到来。

作为唐军的先锋部队，李世勣手上的人马并不多，所以李世勣在出征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出其不意的作战方针。

在经过短暂的准备后，李世勣拿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本领！

三月二十六日，他下令让1万步兵张开旌旗，大张旗鼓的进行战前动员，表面看起来李世勣准备以硬碰硬，强攻怀远镇。

消息很快传到了高句丽人那里，在高句丽人看来，久经百战的大唐名将李世勣也不过是一介蛮横武夫，远征到此本应先扎稳本部兵马，看准时机伺机而动，如今李世勣却迫不及待的开打，显然功夫并不到家。

所以乐观的高句丽人对此一笑了之，只为怀远镇增援了2万人马，他们坚信凭借自己高超的城市防守经验，一定会将李世勣拖垮。

高句丽人的算盘不可谓不精明，可是他们忽略一点——李世勣的用兵之道。

就在2万人马刚刚走进怀远镇时，高句丽人得到了一个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消息，李世勣的部队已经到达了玄菟（今辽宁省沈阳市）。

李世勣难道有双隐形的翅膀，飞过来的？

事实上，李世勣让1万步兵虚张声势，是为了转移高句丽人的注意力，自己则悄悄的带领大队人马向北经过甬道，穿过通定镇（今辽宁新民），成功避开了怀远镇的重兵，在高句丽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渡过辽水，使得高句丽人依仗辽水为屏障的愿望落空。

这固然体现了李世勣高超的用兵之道，不过他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当时高句丽人在边境上大修长城，如果采用常规的按部就班行军，那么就必须要经过一大片沼泽地，显然这对唐军即位不利，所以李世勣才被迫绕道而行。

就在李世勣刚刚成功渡过辽水之后迅速将部队分为三部分，自己前往玄菟，李道宗率领数千人马直逼新城（今辽宁抚顺市西北），赢州都督张俭率领人马直扑建安城。

按说深入敌军腹地，分兵是兵家大忌，这个道理李世勣是明白的，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高句丽人在听到唐军渡过辽水深入腹地后，所有的城市全都关起了门户，典型的水退龙王走——自顾不暇！

而李世勣正是敏锐的看到了高句丽人这种表现会使城市之间彼此切断联系，所以他大胆的分兵，目的是为了全面开花。

事实证明，李世勣的这种大胆，受到了良好的效果。

就在李世勣到达玄菟的同时，李道宗也同时到了新城下，虽说手上的人马不多，但是李道宗和李世勣一样，很会虚张声势，他让折冲都尉曹三良率领十余名骑兵，旌旗招展的到达新城城门下，向城上的守军挑衅。

这样一来，城上的守军反倒有些害怕，他们认为唐军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可能只让十来个人挑衅的，所以干脆闭紧门户，静观其变。

这正是李世勣想要的效果，因为新城的不远处，就是建安城。新城的闭门不出，使建安城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3、伏击

就在李世勣威逼玄菟，李道宗兵进新城之时，赢州都督张俭也在向建安城急进。

建安城的前方就是盖牟城（今辽宁省抚顺市），盖牟城对于高句丽人来讲，是一座重要的城市，因为他是辽东重镇辽东城的门户，如此看来，建安城的重要作用就凸现出来了，那就是要想守住辽东城，必须首先从建安城就要设立坚固的防线。

应该说当时高句丽人还是看到了建安城的重要性，所以在该城部署了将近2万人进行防御，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从盖牟城拨出精兵5千增援建安城。

高句丽人的策略很明显，李世勣和李道宗已经深入辽东腹地，决不能再让张俭放马过来。

可结果偏偏是事与愿违！

高句丽人增援建安城的5千人，在走出盖牟城后，不知是行军导向喝高了，还是领兵将军脑子进水了，居然走错了方向，他们没有奔向建安城，而是向着辽水方向直奔而去。

所以在半路上这5千人正好和张俭的部队碰个正着，坦白的讲，从深入敌军腹地这个角度来看，张俭手中的人马并不多，可是这5千人作为被刀剁的鸭子——乱窜，完全成为了孤军，面对主动送到嘴边的肥肉，张俭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给我狠狠的打！”

当张俭听到侦察校尉的报告后，决定在半路上伏击高句丽的这5千精兵。

前边我们提到过，李世民这次远征辽东，除了唐军自己的主力部队之外，还有早先投降唐朝的兰、河二州的突厥骑兵，这股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三千左右），但在开阔地上可以发挥冲击的威力。

当李世勣率领先锋部队渡过辽水挺进辽东腹地时，将突厥这三千骑兵拨给了张俭。

所以这次半路伏击战，张俭手中能够获胜的筹码就完全押在了这三千突厥铁骑上。

张俭明白高句丽能够派出这5千人增援建安城，说明这5千人还是有战斗力的，至少不是酒囊饭袋。所以张俭为这次伏击战制定的方针是——迅速围歼！

李世勣和李道宗都已经启开得胜，张俭当然也要用胜利来为自己在辽东打响头炮。

在做出决定后，张俭迅速做出了部署，命令3千突厥骑兵分成三队，彼此之间距离不到5里，中军由张俭率领少量步兵，整个部队共分为四路，张俭的意图是以中路的少量步兵引诱敌军进攻，然后利用突厥骑兵的冲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围这5千人，力争就地全歼。

事实证明，张俭的策略很对头，当高句丽人发现张俭的中军后，立即发起了冲击，这些人就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挥舞着刀枪向唐军冲去，全然没有发现在自己的周围还有突厥骑兵那冰冷的眼神在死死的盯着他们。

“擂鼓！”

“撤退！”

在高句丽人距离本部中军还有3里的时候，张俭下了两个命令。

表面看起来是两个自相矛盾的命令。擂鼓应该是前进才对，为什么会是撤退？

事实上，这两个命令蕴含两种含义，擂鼓是信号，撤退是策略。

突厥骑兵什么时候向高句丽人发起冲击，完全看张俭的中军什么时候擂起战鼓，而要想让高句丽人心甘情愿的追过来，撤退是最好的方式。

高句丽的这5千人依然毫不顾忌的继续追击，当然接下来他们就要面对突厥骑兵的合围。

在听到鼓声后，三路突厥骑兵开始向高句丽人发起了猛烈的冲击，其中两路从左右两侧将高句丽人截成两截，另一路抄袭高句丽人的背后，同时，张俭的中路军反戈一击。

这种突然的四面合围态势，显然大大出乎高句丽人的意外，很多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时，脑袋和身体已经完全分家。

在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攻击后，高句丽的这5千人已经所剩无几，当然他们的失败除了过于托大之外，没有骑兵也是一大原因。

这次伏击战虽然是东征高句丽中不大的一次战役，但却对当时辽东整个战场形势产生了影响。

伏击战大胜后，张俭一路杀到建安城下，高句丽人听到援兵被吃掉后，不敢出战，张俭包围建安城，使得该城数万部队无法动弹，使李世勣可以放心大胆的进攻盖牟城。

盖牟城是辽东城的门户，防守严密。这一仗使李世勣迎来了东征高句丽的第一个难题！

4、盖牟之战

在张俭兵围建安城的同时，李道宗留下1万人马继续包围新城，而自己率领主力部队迅速与李世基会和，目标直指下一座城市——盖牟！

盖牟城作为辽东城的门户，其重要性不言自明，高句丽人在这里的防守远胜于建安城的十倍，因为盖牟城一旦失守，那辽东城就彻底暴露在唐军面前。

盖牟城因为地理位置所以重要，最重要的是在这座城里里，储存着大量的粮食，据不完全统计，当时盖牟城中至少存有15万旦的粮食，这对于远道而来的唐军而言，绝对是极度诱惑。

当然，盖牟城的防守兵力也的确不少，总共5万多人。

李世勣这一路兵马出征的时候，兵力总共是6万，现在除去张俭的人马，和李道宗留下包围新城的1万人马，还剩下4万多人，单纯对比兵力而言，双方半斤八两。

可现在高句丽人龟缩在城里处于守势，而李世勣必须要主动进攻，城市攻坚战自古以来都是老大难。

双方的所处的位置和不同的心态，决定了李世勣处于劣势。

这是进兵辽东以来，李世勣面临的第一个考验，李世勣虽然是武将，但并不是那种猛冲猛打的二杆子类型，在来到距离盖牟城5里的地方时，李世勣下令安营扎寨静观其变，现在他需要的是冷静的思考。

前方不远处就可以看到盖牟城那高大的城墙，城头上旌旗招展，刀枪林立，仿佛再向唐军示威。

“如果高句丽人能够出来那该多好啊！”

李世勣一边望着盖牟城，嘴里一边喃喃自语。

高句丽人擅长城市防守战，想让他们主动出击，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李世勣还是决定派人前去骂阵，宁可无效，也能不能错过。

事实证明，确实无效。

高句丽人的确精明的很，让他们放弃自己擅长的作战方式，比登天还要困难。

没办法，不出来，就只有强攻！

李世勣随后下达了攻城的命令，他一生经历战阵无数，他始终坚信只要坚持强攻，盖牟城坚持不了多久。

不过在强攻了不到半个时辰后，李世勣彻底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唐军的强攻并没有带来很好的效果，并不是唐军的战斗力不行，而是盖牟城的城墙实在高大，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唐军的攻城云梯有的根本架不到盖牟城的城墙上，也就是说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很多士兵在爬到云梯的最高处时，变成了武大郎爬杠子——上下够不着。

就在唐军士兵打愣，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高句丽人的狼牙板、滚筒、木擂已经落在了他们的头上，一时间唐军伤亡惨重。

即使有个别攻城云梯高大的，能够爬到盖牟城墙之上的，由于势单力孤也很快阵亡。

这一切李世勣全都看在眼里，所以他急忙下令停止了攻击。

没办法，本来兵力就不是太多，如果这样打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就会成为光杆司令。

面对盖牟城稳如磐石的防守，再看到城墙下横七竖八唐军士兵的死尸，李世勣的脸上布满了阴云，这是他平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难题之一，最关键的是他作为李世民的先锋部队，负有披荆斩棘的任务，现在刚刚进入辽东，连盖牟城都拿不下来，那么征服辽东更是痴人说梦。

李世勣转身回到了行军营帐，此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盖牟城下整整停留了十一天。

从贞观十九年（645年）四月十五日，一直到四月二十六日，整整十一天的时间里，李世勣想尽了各种办法，什么云梯强攻、强撞城门、投石机发射等等等等，唐军始终无法攻克盖牟城，当然高句丽人在这期间也是伤亡惨重，可以说双方打到现在完全比拼的是意志。

盖牟城能够坚持到现在，是因为城里的粮食储存丰厚，而李世勣始终不曾放弃，是因为他内心的坚毅。

事实证明：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关键节点所在，战争亦不例外！

盖牟之战进行到第十一天，终于迎来了关键节点。

四月二十六日，清晨，阳光明媚。

李世勣正在行军营帐中苦苦思索破敌之策，忽然之间侍卫来报，说前军哨位猛然发现盖牟城城门打开。

李世勣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站起身来，快步走出行军营帐之外，他定睛观瞧确实看到了城门打开。

这的确有些诡异！

难道是诸葛亮的空城计？

李世勣心里开始矛盾起来，十一天的时间唐军已经在这里消耗了太多，眼前的确是个机会，但是谁能担保前方不是圈套呢？

李世勣面对敞开的城门看了很久，里边死一般的寂静，而且城墙上的守军也不见了。

高句丽人唱的这是哪出戏啊？

最终李世勣决定不放弃这个机会，即使前方有埋伏，也要勇敢的试一试。

于是东征高句丽一战最狗血的一幕发生了，当李世勣率领唐军冲进盖牟城时，城中没有守军，只有百姓。

这真是戏剧性的一幕，我不仅想到了2003年美军进入巴格达时的情景。

关于为什么会这样，实在抱歉，我也不知道。

不过唐军顺利拿下盖牟城还是值得庆贺的，而且缴获了很多粮食，这无疑为唐军接下来的作战，打下坚实的后勤保障基础。

盖牟之战结束，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辽东城。

不过在介绍辽东城大战之前，我们暂时离开唐军的陆上作战，去看一看与李世勣同时出征的海陆作战。

与李世勣相比，张亮的开局还是比较顺利的！

5、攻陷卑沙城

张亮几乎是和李世勣同时出发的，当然走的是海路。

李世勣策马扬鞭，一路挥军直指辽东腹地，而张亮则首先要面对海上风浪的侵袭，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唐朝建国后首次渡海作战，而张亮也成为大唐帝国首位渡海作战的指挥官。

在此之前，唐朝并没有渡海作战的经验，虽然在唐初南征萧铣和辅公祏的时候，有过在长江上的水战经验，但和大海比起来，实在有些小巫见大巫。

在唐朝内部，最具水战经验的当然是李靖，可是此时李靖年事已高，不再适合出征，陆上进攻最好的人选是李世勣，那么海路呢？

这次李世民之所以选中张亮作为海路征讨的最高指挥官，是因为张亮曾经是萧铣的手下，相比较而言对于水战还是熟悉一些。

当然，在张亮出征之前，所有的人都对海路进攻并不看好，即使成功克服了风浪的侵袭，还要面对敌人坚固的城防，谈何容易？

面对茫茫的大海，张亮的还是信心百倍的，他坚信唐军在自己的率领下，一定会成功登陆，迎来唐朝渡海作战的首胜！

前方目标：卑沙城（今辽宁省大连市）！

之所以选中卑沙城作为攻击的目标，除了高句丽人在那里的防守较薄弱之外，还因为从东莱（今山东莱州）到卑沙城路途较近（参见中国地图），首次渡海作战，风险一定要降到最低。

唐军怀揣必胜的信念，且带着对蔚蓝色海洋的一丝好奇与探知的心里，在张亮率领下扬帆远航，踏上了征途。

张亮等人是在三月初起航的，这些人在大海的深处忍受着黑夜的孤寂，抵御着风浪的拍打，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终于在四月二十九日成功登陆辽东半岛。

前方不远就是卑沙城，登陆后张亮并没有就地休整，留下少数人马看护船只之外，立即率领大军急速向卑沙城挺进。

卑沙城依山而建，四面陡峭，是个易受难攻的地方。

张亮从海上进攻，其实比李世勣攻打盖牟城时面临的困难要大十倍，李世勣强攻不行，可以暂缓。但是张亮如果进攻不利，丝毫没有退路，因为他的身后只有海洋。

面对如此情况，张亮并没有像李世勣那样率先强攻，而是首先选择了观察。

卑沙城虽然高大坚固，但张亮始终告诉自己，再坚固的城池也会有弱点，关键的一点在于你是否细心的观察。

事实证明，张亮的观察的确很仔细，在经过了两天的研究后，他终于发现了卑沙城的弱点。

西城门！

表面看上去，卑沙城是无法进攻的，因为四周陡峭，绝对不是普通的攻城云梯所能够到的，高句丽人之所以擅长城市防守战，与他们城市城墙的高大有很大的关系。

张亮发现卑沙城的西城门相比其他三门而言，更利于攀爬，虽然难度也很大，但至少找到个突破口。

为了减少伤亡，张亮决定采取夜间突袭的方法！

五月一日，夜！

在一切准备就绪后，张亮开始实施他攻陷卑沙城的计划。

张亮明白，自己发现了西城门的弱点，相信高句丽人会比自己更明白，所以在西城门一定会派重兵把守，如果采取强攻，即使利用夜色的掩护，伤亡也会不小。

所以首先必须要吸引敌军的注意力。

为此，张亮将大部分人马调到了东门，做出进攻的态势。

这一招的确很有效，夜间要想摸清对方的情况不是件容易的事儿，高句丽人只看到大部唐军在东门前来来去去，直觉告诉他们今夜唐军可能要从东门发起进攻！

高句丽人只猜对了一半，进攻是正确的，方向判断是错误的！

“叫阵！”张亮发出了命令。

“守城的将士听着，这里本来是大唐的领土，赶快打开城门投降，如不投降，立即攻城！”

城楼上一片寂静！

“继续喊！不要停！”张亮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高句丽人虽然没有反应，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听见，他相信高句丽人一定在调兵遣将，他们的注意力此刻全在这里。

唐军士兵在东城门叫阵的同时，一队人马悄悄出现在了西城门前。

为首将领叫程名振。

程名振本来是沧州刺史，李世民听说他善于用兵，曾经召见他寻问用兵之道，程名振因为回答的不卑不亢而且头头是道，所以得到了重用，任命为右骁卫将军，这次让他随张亮渡海作战！

这次夜间突袭西城门，程名振是主动请缨，一来是想立功，二来是报答李世民的知遇之恩！

张亮在程名振临走之时，告诉他攻城以烟花为信号！

此刻程名振带领唐军掩藏在西城门下的草丛里，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天空，烟花升空，既是攻城之时。

等待总是漫长的！

等待同样考验一个人的耐心！

“砰！砰！”

程名振终于看到了张亮的烟花信号，绚丽的烟花照亮整个夜空，也吹响了唐军进攻的号角！

“弟兄们！跟我登上西城门！拿下卑沙城！”

……

五月二日，清晨！

张亮跨步走进了卑沙城，此时距离程名振攻城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时辰，能够攻陷卑沙城，程名振应该是首功，但是在进城后，张亮却没看到程名振。

“程将军呢？”

“正在给受伤的士兵敷药！”护卫回答！

张亮点了点头，“皇上的确是慧眼识人啊！”

程名振因卑沙城一战而成名，立功后还能如此关心手下将士堪称奇士，虽然他不是个大人物，但“高尚”始终是他手中的通行证！

我相信“高尚”这两个字最终也会成为他的墓志铭！

卑沙城一战，共俘获城中百姓八千人，唐军大获全胜，在此之后，张亮依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对最初的作战方案做了改变，他命令总管丘孝恭率领2万唐军跨过鸭绿水威逼平壤成。

而他自己则率领大军向北，与李世勣会和！

张亮的这个改变是依据战况改变的，一个小小的卑沙城就让他绞尽脑汁，何况平壤成？

所以稳妥的办法就是与主力部队会和！

当然，他的人生顶点也就止步于此！

6、信心

贞观十九年（645年），五月八日，在张亮部成功会和李世勣后，唐军迅速对辽东重镇辽东城（今辽宁省辽阳市）形成包围之势。

盖苏文在得到消息后，立即派遣4万人马援救辽东城，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是因为当时辽东城是距离高句丽国界最近的城市，也就是说唐军拿下辽东城，就可以顺利进入高句丽国界。

这是盖苏文所决不允许的！

坦白的讲，4万人马并不算多，可是对比唐军而言，已经算是声威好大了。

面对高句丽的增援部队，唐军是主动迎战，还是被动防守，这的确是个问题，重大抉择面前李世勣犹豫了。

当然，李世勣的犹豫并不是他优柔寡断，他的心里在算一笔账。

李世勣在出征的时候，手中有六万兵马，此时除去守城、围城、后勤补给等人马，能够作战的有将近3万人，算上张亮带来的人马，能够派上用场的不过5万人马。

而包围辽东城又会分散一部分兵力，所以对付高句丽的4万增援部队，李世勣的兵马最多2万人。

如果主动出击，可能会寡不敌众，但如果被动防守，又能坚持多长时间？

而且4万人马到来之时，辽东城中高句丽人一旦倾巢出动，那么唐军有可能会被做了汉堡包。

此时的李世勣面临着东征高句丽的第二个难题，如果说先前的盖牟城之战，自己还有喘息的余地，但是现在李世勣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如此情况下，李世勣召开了东征高句丽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敌兵声势浩大，不如我们暂时解除对辽东城的包围，撤出20里外，广挖深沟，修建高垒，等皇上的主力部队全部到齐后，再发动进攻！”

会上，大部分将领都是这种观点！

虽然，这种观点看起来比较孬种，但也可以理解，消灭敌人的前提是保存自己。

可问题是，远征辽东的目的是为了夺回被句丽人占领多年的土地，如果被动防守就违背了出征的原则，这一点李世民也不会答应。

幸好，会上有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

这个人就是李道宗！

“绝对不行！”在听到大部分人说完后，李道宗霍然站起身来，高声喊道！

“大家有没有从另一个方面考虑过，我军兵力虽然不足，但是敌人很能会轻视我们。”他说完，停顿一下环视众人。

所有的人都默不做声！

李道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敌军远道而来，相信一定很疲惫，此时我们主动出击，打败他们的可能性很大，大家要明白，我们是太子的先锋部队，任务就是为天子扫清障碍，哪有把敌人留给天子处理的道理啊！”

李道宗说的慷慨激昂，迎来了众将钦佩的目光！

“说的好！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为人臣子者，当如是者！”李世勣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李道宗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言语者，果毅都尉马文举！

可见，李道宗的话语感动在场很多人，同时也给了他们以打败敌人必胜的信念！

“总管！给我4000骑兵，足可大破敌军！”李道宗的眼睛放射出精光，在他的心中已有战则胜，不胜则死的信念！

“还等什么？现在就走！”马文举是个急脾气，言罢，出门上马，直冲高句丽援军来路而去！

面对马文举离开的背影，李道宗眼含热泪，转身向李世勣拱手一辑，然后快步走出行军营帐，带领本部骑兵前去追赶马文举！

行军营帐中，留下李世勣早已是热泪盈眶！

一群热血男儿，他们时而欢笑，时而忧愁，唯一不变的是那颗成就伟业的坚毅果敢的心！

……

7、4千PK4万

李道宗只要4千骑兵去对抗高句丽的4万援军，表面看起来颇有些痴人说梦的味道，其实如果战术对头，并非不可能。

事实上，正像李道宗所说的那样，高句丽的这4万人马确实轻视了唐军，由于是盖苏文的命令，所以这4万人马刚离开平壤城时，可以说是全速前进，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但是当走出高句丽国界时，这些兵油子立刻放慢了脚步。

想来也可以理解，本来在国内呆的挺舒服，这回上前线说不定就成了烈士，所以这些人能拖就拖，最好传来辽东城陷落的消息，免得上前线去送死。

基于这样一种心理，高句丽的这4万援军行军速度极慢，而且是走走停停，一路上颇为悠闲，但是他们没有料到李道宗的4千精兵正在向他们猛扑过来。

李道宗是战场老手，在率领人马急进的时候，并没有忘记派出快马刺探敌人的动向，很快探马将一个重要的消息带到了李道宗这里。

就在李道宗离开本部大营100里后，探马飞速来报，前方20里处发现敌军动向。

李道宗勒紧了马头，深邃的目光中闪烁一丝犹疑！

“难道是高句丽的援军？”李道宗喃喃自语。

“有多少人马？”

“启禀将军，至少有上万人！”

“动向如何？”

“敌军正在安营扎寨，并没有前进的迹象！”

“嗯？不像援军的模样啊，难道是另一股部队？”李道宗心中想到。

此时，一个问题亟待李道宗去解决，该不该继续前进？因为站在当时的角度来看，谁都无法判断出对方究竟是什么部队。

李道宗并不是胆小鬼，他是怕落入敌军的圈套，唐军现在已经身在辽东腹地，人员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因为未来还有许多硬仗在等待着唐军。

“马都尉，你是怎么看？”李道宗向马文举问道。

“怕他作甚，管他什么援军不援军，反正都是高句丽人，冲上去杀他个痛快！”说罢，不登李道宗回答，马文举策马带领100名亲兵已经率先冲了过去。

霎那间，李道宗感到热血沸腾，他拔出长剑，直指前方：“弟兄们，一块上！”

4000唐军骑兵急速向高句丽人冲去！

高句丽的援军此刻依旧在施展他们的“磨洋工”本领，他们从平壤城走到现在，一路上可谓是风光无限，但是接下来他们就要面对唐军铁骑的冲击！

就在高句丽人刚刚安营扎寨完毕，几名士兵忽然看到营帐的正前方卷起慢慢烟尘。

难道是龙卷风？

就在高句丽士兵发愣的一瞬间，马文举带领100名亲兵已经杀到！

“噗！噗！”随着两声闷响，马文举的长刀已经插进高句丽人的胸膛！

“冲进去！”马文举下令！

高句丽营寨顿时一片慌乱！

“唐军来袭！”一名高句丽士兵高喊！

随着这声高喊，高句丽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急忙开始组织人马，进行抵抗。

马文举虽突然杀到，让高句丽人一时慌乱，但时间一长，随着高句丽士兵越聚越多，便开始显示出势单力薄。

幸好在他的后边还有李道宗！

马文举在高句丽军营横冲直撞的时候，李道宗率领骑兵已经逐渐接近了高句丽军营，此时高句丽的军营内已经烟尘漫天，血红四溅。

李道宗并没有像马文举那样，不顾一切的直冲了过去，虽然他也知道马文举在里边需要自己的支援，但他还是利用短暂的片刻，首先登上了不远处的土丘。

李道宗的意图和明显，借助土丘的高度，观察高句丽军营内的情况，不仅要成功增援马文举，而且要彻底打败敌人。

很快，李道宗发现了敌人薄弱的环节所在！

马文举的目标是中军大营，可是在他和100名亲兵还没有冲到中军大营的时候，已经被众多高句丽士兵团团围住，也就是说现在高句丽人以圆形包围的方式全神贯注的围攻马文举。

李道宗敏锐的判断出，要想替马文举解围，最好的方式是将高句丽人的包围圈冲垮，最重要的是此后不能再给高句丽人重新包围的机会。

为此，李道宗迅速做出了部署，将手下的4000骑兵分为两组。

“冲进营寨之后，分兵左右冲击！”李道宗下了命令。

是的！只有从两面夹击，敌人才能无法兼顾！

而且此战的关键点在于：速度！

所以李道宗在分组完毕后，带领两组骑兵急速向着高句丽营寨冲去。

此刻，高句丽士兵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马文举的身上，对于李道宗的到来，可以说毫无防备，当这些人耳边听到马蹄声的时候，为时已晚！

李道宗的4000骑兵用尽全力从左右两个方向向高句丽人发起了猛烈的冲击，包围圈顿时被打破。

4千PK4万，玩的就是心跳！

……

100里之外，唐军大营！

当李道宗率领骑兵离开后，李世勣的眼泪不知不觉的掉了下来，不是难过，而是感动！

李世勣是个重感情的人，他当年厚葬李密，剜下大腿上的一块肉送给单雄心，所作的一切没有丝毫的犹豫，所以这一次，看着李道宗只带着四千骑兵出战，李世勣的心中有些愧疚。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手中的人马只有这么多，包围辽东城需要足够的兵力，所以只能委屈李道宗了。

可是李世勣的心中实在放不下，万一李道宗有什么闪失，那将是李世勣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何况李道宗还是皇亲国戚。

思虑再三，李世勣决定出兵增援李道宗。

“诸将留下继续包围辽东城，我前去助江夏王一臂之力。

说完，李世勣走出营帐，点齐3000精兵，向高句丽大营呼啸而去。

都说人心齐泰山移，事实证明，这句话确实超级有道理，李世勣在赶到高句丽的军营时，在他前面的是一片厮杀声，李道宗的4千骑兵和高句丽的4万援军已经完全搅在了一起。

虽说李道宗人少，但是凭借骑兵的冲击，并没有落下风！

“直冲过去！”李世勣随即下令。

就这样，算上马文举和李道宗的前两次突袭，高句丽人此时已经受到了唐军的三次突然袭击，即使不被打死，也得被吓死。

事实证明，高句丽人因为精神受到了严重刺激，确实成为了惊弓之鸟，在李世勣和李道宗的冲击下，完全乱了阵脚，最终大败而退，唐军由此也缴获的了不少军用物资。

这一战，是东征高句丽中，为数不多的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唐军除了战术对头之外，必胜的信念是一个重要因素，当然最关键的就是两个字——团结！

充分印证了那句话：集体的力量是无穷的！

这句话，我们听了无数遍，似乎耳根早已被磨破，但是你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这句话，你就会发现，无数的事实都在重复印证着这个千古不变的真理！

8、辽东城大战

成功击败高句丽的援军后，李世勣和李道宗回师继续包围辽东城，五月十日，李世民亲率六军经北平（今河北卢龙）、辽泽（今辽宁北镇与辽中之间泽地）渡过辽河。

值得一提的是，李世民在渡过辽河之后，做了个惊人的举动——拆除河上的桥梁，这个举动很有些当年项羽破釜沉舟的味道，其意义不言自明，那就是和众将士一同共生死、共患难，誓死背水一战！

李世民将大军驻扎在马首山下（今辽宁辽阳西南），然后自己率领5000轻骑兵，急速赶往辽东城下，与李世勣的大军会合。

李世民之所以这样迫不及待的赶到辽东城，是因为辽东城对于唐朝来讲有着特殊的意义，隋炀帝杨广东征高句丽都是止步于辽东城下，始终没有再往前迈进一步，可以说辽东城成了中原人的一个魔咒，现在天才皇帝李世民又一次站在了辽东城下，他能打破这个魔咒吗？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答案。

远眺辽东城那高大的城墙，李世民的心中感慨万千，曾经不知道有多少隋军将士倒在这片城墙之下？又有多少人看着那辽东城上高高飘扬的高句丽军旗而愤恨的无奈退回中原？

杨广！你跨越不了的障碍，我李世民今天必须要跨越，这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的尊严和荣耀！

李世民坚定的信念已经掩埋于胸，辽东城大战一触即发！

为了打好这一仗，李世民决定放下皇帝的九五之尊，和普通的士兵一起并肩战斗。

第一项工作：填平护城河！

辽东城的布局和当时高句丽其他的城市不太一样，在内城外5里的地方，环绕着一条宽约30米的护城河，这的确为唐军的进攻带来了困难。

面对对如此情况，李世民下令让全军行动起来，用三天的时间填平护城河，为拿下辽东城做好前期准备工作。

为此，李世民脱去了身上的铠甲，走进了士兵队伍中，和这些最普通却又是最可爱的士兵们一起运送黄土，当他走进这些人中间，那一刻李世民切身的感受到了什么是放松，什么是平凡。

平凡是石缝间的一株青草，是草丛里的一朵野花，虽然看起来不那么惹人注目，但却自由生长在天地间。

李世民的举动，让旁边的官员受到了感动，于是大家一起脱下官服，争先恐后的加入到了运送黄土的队伍中。

终于，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唐军填平护城河工程提前竣工，接下来就是“修理”辽东城工程。

李世民很有信心，所有的人都有信心，但事实证明，有信心不一定代表有一个好的结果。

在唐军一连十二天的攻城战中，辽东城依然稳如磐石！

这十二天中，唐军的进攻不可谓不猛烈，平均每天两次进攻，每次进攻大约1个时辰，但就像先前攻打盖牟城一样，唐军的脚步只能止步于高大的城墙之下，而且损失惨重，最重要的是士气逐渐低落。

难道真的无法打破魔咒吗？

辽东城真的会再一次成为中原人的梦魇吗？

时间进入了第十三天，这一天和往常一样，李世民在清晨准备照例召开作战会议，研究新的作战方案。

当他打开行军营帐地位帷幕，准备先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有着多年战阵经验的李世民敏锐的发现了一个信息——风！

风？这有什么奇怪的，刮风是自然现象啊！

没错，但是在李世民眼里，这一个小小的发现已经足够了，因为足可以成为克敌制胜的法宝。

就像当年的赤壁之战！

随即在李世民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攻破辽东城的绝佳计策！

是的！火攻！

火攻在中国历史的战争大戏中，是老的不能在老的套路，但正所谓：不论白猫黑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一样，能够打败敌人的计策就是好计策！

计策已定，接下来就是实施策略。

目前看起来，火攻是一个不错的计策，但是李世民现在面临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何能让辽东城的城头上着起火来。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唐军士兵在上边放火，但是怎样上到城楼上呢？

难道要架好云梯，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请注意，在火攻的计策中，有一点必须要明确，那就是速度，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让大火汹汹的燃烧起来。

所以爬上去的方法显然不可行！

最终 我们究竟沙场的李世民先生，想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这个主意需要借助一件工具——冲竿！

冲竿比普通的竹竿要粗很多，而且要有高度，具体说有3人来高，且柔韧性能佳，有点类似于现在背越式跳高运动员使用的冲竿。

冲竿的具体用法是：一人抓住冲竿的一端，其他人抓住冲竿的另一端，两端一起发力，将人直接送到城墙之上。

相信这个速度，高句丽士兵无论如何也是反映不过来的。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十分有效！

那个冷风不停的夜里，在李世民的亲自指挥下，唐军利用冲竿将30多人送上了辽东城的城墙，这些人的任务就是放火！

当李世民看到城楼上那通红的火光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杨广，这个计策你想到了吗？

是夜，辽东城内一片大乱，唐军趁势架起了攻城云梯，一鼓作气的登上了辽东城的城墙！

天明！城破！

魔咒终于被打破！

攻陷了辽东城，一万高句丽士兵阵亡，唐军俘获了一万高句丽士兵和四万高句丽百姓，并且再一次获得了重组的粮食，唐军士气一下子大大提升！

杨广没有做到的事情，李世民做到了，相信那数万倒在辽东城下的隋军将士在酒泉之下，也会瞑目了！

但李世民明白，对于他自己来讲，这仅仅是个开始，前方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

……

第十三章 半途而废

1、不战而降

拿下辽东城后，下一个目标就是白岩城（今辽宁灯塔市）。

白岩城也是高句丽边境的一座重要城市，拿下白岩城就意味着唐军打进了高句丽国境之内！

和辽东城誓死顽抗到底不同的是，在李世民挥军包围白岩城的时候，城主孙代音主动请求投降。

这当然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正当李世民兴高彩烈的准备受降事宜时，这位仁兄又反悔了，理由是本人愿意投降，但手下人不愿意，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意愿，咱们还得接着打。

就算是忽悠，翻脸也不能像翻书那样快啊？

“命令所有的士兵全力攻打白岩城，城破之日，所有俘获的百姓和财物全都赏赐给士兵们！”

李世民愤恨的对部将说道。

威震八方的大唐皇帝李世民岂能被人当猴子耍？

为此唐军开始了一系列的攻城准备工作，当然唐军的动向也都在高句丽人的掌控之下，看到唐军在积极备战，高句丽人生怕白岩城有什么闪失，于是向不远处的乌骨城（今辽宁省凤城市）求救。

乌骨城是座小城，守军并不多。但即使这样还是派出了1万人马驰援白岩城，可见白岩城的重要性。

乌骨城为了能够让白岩城坚守到底，可谓是下了血本。当然，有了这1万人，孙代音的心中到是稍稍踏实了一些，虽说人数不多，但至少总比没有援军要好过。

可是让孙代音想不到的是，自己连1万援军的影子还没有看到，就传来了消息，这1万人在半路上遭到了唐将契苾何力的伏击，不仅损失惨重，而且基本被打散，不仅增援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而且还让乌骨城本就薄弱的防守更加雪上加霜。

孙代音有些绝望了，这一仗自己本不想打，被手下人放在火架上烤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不过孙代音的头脑比较灵活，不像前边的几座城池的守将只知道顽抗到底，孙代音在绝望之余再一次想到了投降。

孙代音心中是有顾虑的，虽然上一次不是存心忽悠李世民，但本来处于敌我双方，谁又能相信你的初衷呢？

不过孙代音还是决定再试一试，有1%的希望，就要尽100%的努力！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诚，孙代音特意为李世民修书一封，让使者亲自转交给李世民。首先对上次的反悔表示了歉意，进而详细说明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最后他恳请李世民为自己出招，安抚住城中那些反对投降的人。

李世民是个高瞻远瞩的皇帝，对于孙代音的再次请降，他并没有因为上次的被忽悠而彻底否定，在仔细分析唐军的现状后，李世民决定接受孙代音的请降。

不过这一次他也采取了防范措施，在看完使者带来的书信后，李世民命人拿出了自己的帅旗，然后对使者说道：“把这面帅旗交给你们城主，如果他真心投降，就把这面帅旗插到城楼之上！”

李世民这种做法可谓是一箭双雕，在城楼上插上敌方的帅旗，意味着城池已被占领，相信那些反对投降的人一定会惊恐不已，当然如果孙代音是存心忽悠，是断然不会在本方城楼插上敌方帅旗的，除非孙代音是脑残！

使者行礼过后转身离开了行军营帐，当然唐军内部反对者也开始战了出来！

“陛下！孙代音反复无常，万万不可轻信啊！”说话的人是李世勣。

“没关系！如再反悔，继续围攻！”李世民说道。

很长时间以来，作为行军总管，李世勣除了考虑行军作战之外，考虑最多的就是手下士兵的利益，李世勣是个饱经沧桑的人，他深切的明白手下的士兵们那么勇猛作战，究竟为的是什么。

除了民族大义、履行军人的天职之外，不能否认的是物质利益。

每次攻下一个城池，这些士兵盼望着得到赏赐，盼望着多多得到城里的金银财宝，李世勣当然明白这一点。

这次，皇帝陛下已经许诺了攻下白岩城之后的封赏，但是现在又接受孙代音的请降，让所有的将士心中作何感想？

所以李世勣作为行军总管，有义务为所有的士兵站出来讲话：

“陛下！士兵们之所以奋勇攻城，其中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得到城中的东西，现在白岩城已经坚持不了多长时间，陛下又要接受孙代音的请降，士兵们知道了会寒心的！”李世勣随即叩头动情的说道。

其实，李世勣明白的道理，李世民又何尝不明白呢？

李世民缓缓的扶起李世勣，然后开口说道：

“将军的心意我十分理解，我更加明白士兵们的心愿，只是让士兵们任意的杀戮，是我所不希望看到的，想必将军也一定不愿意看到。这样吧！将军手下有功的兵士，朕愿出自己的钱来封赏，来代替白岩这座城中的东西，将军意下如何？”

“陛下英明！实乃大唐将士之幸啊！”言罢，李世勣再一次叩头再地！

皇帝做为至高无上的权威者，能够拿出自己的钱财奖励最普通的士兵，千古以降，相信没有几个人，我相信在中国历史上，李世民能够作为为数不多的名垂青史的皇帝，除了他的雄才大略、智勇双全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他能读懂人心。

刘备摔孩子是在作秀。

李世民用自己的钱财进行封赏，是在做人！

孙代音最终按照李世民的做法，将帅旗插在了白岩城的城头上。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白岩城不战而降，而对于城中那些不愿投降的顽固分子，这一招的确有效，在看到城楼上出现唐军的帅旗后，这人全都以为唐军占领了城池，孙代音趁机因势利导安抚住了这些人，白岩城免于一场战火。

是夜，李世民接受了白岩城1万多百姓的投降，为了显示大唐帝国“天可汗”的恩典，李世民特意封赏城中的所有百姓，每个人全都发给食物，尤其是八十岁以上老者，特别赏赐绸缎和布匹，而且下令投降的守军愿意随军的继续随军，不愿意的发给盘缠，回家种地去。

典型的人性化管理！

看着城中百姓兴高彩烈的样子，李世民也情不自禁的跟着笑了起来，在他看来，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还没有谁能像自己一样，做的游刃有余。

白岩之战后，唐军进入高句丽的国境。

李世民是有信心的，当然此时他想不到，随着兵不血刃的占领了白岩城，唐军征讨辽东的步伐，即将止步！

2、无奈的保守

白岩城的不战而降，让身在平壤城的盖苏文甚是恼怒，在他看来，孙代音就是个无耻的叛徒，该杀！

可他应该想到的是，辽东这片土地本来就应该属于中原人，自己占了那么长时间，以至于忘了本来拥有它的主人！

白岩城是高句丽国界的最后一道屏障，唐军现在已经长驱直入高句丽国内，盖苏文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防范措施，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唐军过了白岩城，进入高句丽国境后面对的第一座城市就是三面环山的安市城（今辽宁海城市）。

为了阻挡唐军前进的步伐，盖苏文决定在安市城和唐军彻底的较量一番，在他看来，先前唐军的节节胜利，并不是唐军的战斗力多么强劲，而是因为自己过于保守，死抱住城市防守战不放，才导致现在的被动局面。

所以，消灭唐军，就在安市城！

为此，盖苏文下令让北部縟萨（高句丽官名）高延寿和高惠卿率领高句丽、靺鞨共计15万人增援安市城，盖苏文特别强调了一点，这次作战千万不要保守，该攻出去的时候必须攻出去。

事实证明：高延寿和高惠卿两个人，确实不折不扣的是按照盖苏文命令去做的，只是两个人都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没有依据实际情况去变通和调整。

在大军临出发之际，高句丽有个对卢（高句丽官名）就对高延寿分析道：李世民东征西讨，发动玄武门事变，最终当上了皇帝，而且国家在他治理下一片欣欣向荣，可见李世民是个著名于世的人才，现在唐军在李世民的率领下士气正旺，万万不可与之正面交锋，应该采取手势，唐军远道而来不能长期在这里呆下去，到时切断对方的粮道，唐军不攻自破。

应该说，这番分析确实切中了唐军的要害，可惜的是在高延寿看来对卢的话显然不如盖苏文的话有分量。

因为对卢决定不了高延寿和高惠卿能否升官发财！

所以对卢的话也只能是按鸡头啄米——白费心机！

贞观十九年（645年）六月二十一日，李世民率领唐军到达安市城30里外。

在闻听高延寿和高惠卿率领15万大军前来的消息后，李世民迅速召开了军事会议，研究作战方案。

“我分析高延寿的援军会有三种作战方案。”李世民首先发言。

“第一，15万大军扑面而来，与安市城的守军共同协作，同时依仗周围的高山，坚守不出，然后派出少量部队骚扰我军，我军则进不能立即克敌，退又有沼泽河流，势必困于此地。第二，迅速援救安市城，救出全城的人后，火速撤退。这样虽然没有打败我们，但至少可以保存实力。第三，猛冲猛打，与我军决一死战！大家认为高延寿会采取哪种战术呢？”说完，李世民眼含笑意眼睛环视众将。

所有的人都在思考，似乎三种战术都可行。

“哈哈哈！我提示大家一点，战术一是上策，战术二是中策，战术三是下策，大家这次猜猜看！”

“那肯定是战术一！高句丽人又不是白痴！”张俭随口说道。

张俭的说法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不！我猜高延寿一定会用战术三！”李世民坚定的说道。

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世民，他们实在没有想到，这位战场老手你居然会给这么一个狗血的答案。

“我知道大家一定会问为什么？呵呵！”李世民继续说道。

“告诉你们，前边高句丽人都坚决使用它们擅长的城市防守战术，但我军连克数城一直打到高句丽国内，大家想一想盖苏文该是什么想法，所以我断定这一次盖苏文一定命令高延寿等人改变先前的战术！”

李世民猜对了！当然，这是他多年来在战场上历练的结果。

“陛下！高句丽派遣15万人马前来增援安市城，想必平壤城定会防守空虚，臣请带领5000精兵奇袭平壤城，攻下平壤成，这15万人一定会不战而降。

说话的人是李道宗！

李道宗的这个计策很像当年诸葛亮北伐魏国时，魏延所献的出兵子午谷的计策，都属于出险招，赌博的味道！

不过仔细分析李道宗的计策，并不是不可行，当时的高句丽不比当年的魏国，15万大军倾巢出动，平壤城防守确实空虚。

可惜，此时李世民和当年的诸葛亮一样，当场否定了李道宗的计策，不过和诸葛亮不同的是，李世民并不完全是因为思想保守，而是因为自己的兵力本就不足，如果李道宗一旦有什么闪失，唐军的士气将会遭受沉重的打击。

李世民不想因为出险招而毁掉先前的一切大好局面！

当然，这也意味着李世民无奈的错过了一次奇袭平壤城、彻底征服高句丽的绝好机会！

3、计划

唐军兵力不足，这是不争的事实。

本来东征高句丽的人马就不太多，算上张亮的海路总共将近10万人马，而且先前攻下那么多城市，需要部队驻扎防守，现在李世民手中可用的人马最多不超过4万人，所以他拒绝李道宗奇袭平壤城的计划，并不是不误道理。

李世民的设想是集中手中的全部兵力，用一种突袭合围的方式将高延寿的15万人马一举吃掉。

高延寿也的确很好的“配合”了李世民。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高延寿和高惠卿率领15万大军急速赶到了距离安市城东南八里的地方安营扎寨，由于人数众多，这15万人的行军营帐连起来共计40余里长。

连营扎寨实为兵家大忌，其中机动性不强是致命的弱点。

当然，李世民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李世民开始实施他的突袭合围计划：

第一步：忽悠。

李世民这一辈子不知忽悠过多少人，忽悠老爹，忽悠兄弟，忽悠对手，可谓“忽”功深厚，面对高延寿、高惠卿两个一根筋，李世民的仅仅几句话，就将两个人忽悠的感天动地。

李世民为两个人特意修书一封，信中是这样写的：

“我这次前来，是为了询问盖苏文为什么要擅杀国君，至于咱们两方兵戎相见，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前边之所以要攻打你们的几个城市，是因为我们粮草不够用，等到你们国家修好臣礼，朕答应你们以前失去的灰加倍还给你们！”

粮草不够居然会大老远的攻打辽东？

询问事情难道需要海陆一起进军吗？

白痴都能看出来，李世民纯粹是扯淡！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两个二杆子居然相信了！

而且下令撤掉防卫！

白痴是允许的，但绝不能白痴到这种地步！

看到高延寿和高惠卿就这么轻易地上钩，李世民心中不禁好笑，这可能是他平生忽悠的所有人中，档次最低、级别最低、智商最低的“三底”人员。

可惜了15万人马居然在两个白痴的手中被轻易的打垮！

在成功实施了第一步骤后，李世民开始实施第二步骤，和第一步骤相比，第二步骤是实实在在的杀招。

当夜李世民召开军事会议进行了相关的部署：

一、命令李世勣率领1万5千人，在安市城西边的山脚下布阵，任务是从侧面截击高句丽援军。

二、命令长孙无忌率领1万5千人从安市城北面山谷绕到高句丽援军的背后作为奇兵，从敌军背后突袭。

三、李世民自己率领四千人马悄悄的爬到北山之上，从正面突袭敌军。

“各军务必在听到鼓声、号角声后一起从三面杀出，誓将高句丽15万人马生吞下去！”李世民下令说道，语气中带有必胜的信念！

李世民说完后，特意嘱咐李道宗，在三路大军突袭这15万人的时候，务必率领人马死死的包围住安市城，坚决不能让安市城的守军出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部署完后，李世民开始实施他的第三个步骤，和前两个步骤相比，这个步骤颇有些诙谐的色彩。

李世民命令随军的工匠马上搭建受降用的帐篷。

这是什么意思？

在李世民看来，这一仗自己必胜无疑，受降的帐篷当然是为高延寿和高惠卿准备的。

“三天之内，这两个白痴必将在我事先准备的受降帐篷中，向我跪地求饶！”

言罢，李世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4、薛仁贵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一切准备就绪。

当高延寿发现李世勣在西山脚下布阵的时候，他当时马上意识到自己被李世民忽悠了，清醒之余的高延寿立即集合兵马，准备趁李世勣立足未稳，实施突袭！

可惜高延寿的目光过于专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李世勣这一边，丝毫没有发觉身旁还有长孙无忌和李世民。

高延寿的突袭策略是正确的，没有关注自己周围的情况是错误的，仅仅就这一个错误，足够失去拥有15万兵马的优势。

因为李世民是个善于抓住敌人犯错的瞬间，给予致命打击的老手！

很快，高延寿就领教了李世民的这一点。

就在高延寿准备对李世勣进行突袭时，忽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鼓声，紧接着就是一阵不规则的号角声。

这是三路唐军发起总攻的信号。

鼓声起，号角鸣，三路唐军以水银泻地般的攻势向高延寿的四十里连营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高句丽军营顿时大乱！

“不要慌张！不要慌张！立即集合，反击！反击！”高延寿慌乱之中不断喊道。

在这种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主帅的话没有丝毫的分量，人的逃生本能促使这些士兵们慌乱的抱头鼠窜。

3万唐军猛冲猛打，将高延寿的四十里连营冲的七零八落，此时就连老天爷也在为唐军打的这场漂亮仗而鼓掌叫好。

天空顷刻间电闪交加，雷声轰鸣，大雨倾盆而降！

本来高句丽士兵的神经已经十分脆弱，雷声轰鸣之际，所有的人都几近于崩溃。

抵抗？也许在那一刻只是个传说。

李世民站在北山之上正在观望着一切，山脚下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他全都看在眼里，这一切都是他的杰作。此时，李世民觉得自己就像是操盘手一样，山下共计18万人的动向全都操控在他手里。

这种感觉实在太棒了！

就在李世民陶醉于自己的“杰作”中时，他忽然发现山脚下一个身穿白盔白甲的士兵冲向高句丽的中军大营勇猛的冲去，没有人能拦住他，正所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斩一双。

试想一下，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猛然之间冒出一个白晃晃的好像怪物一样的人，的确是吸引眼球。

“这是谁啊？”李世民自言自语。

在他看来，这个人敢身穿白盔白甲进行战斗，至少说明这个人不怕死。

白色固然惹人注目，但同样会成为敌人进攻的靶子！

此时的李世民当然不知道这个普通士兵的名字，因为在此之前，这个士兵真的是默默无闻。

但从现在开始，这个士兵因为这场厮杀，将迎来他人生的转机。

这个士兵的名字叫薛礼，字仁贵，以字行世。

东征高句丽是薛仁贵平步青云的开始，更是他迈入大唐名将之列足以名垂青史的起点，在不远的将来，你会从薛仁贵这里，听到很多传奇故事，例如“三箭定天山”、“神勇收辽东”、“脱帽退万敌”等。

一生驰骋沙场40余年，就从高句丽的这场“围城打援”战开始。

高调亮相！荣耀一生！

事实上，此时的薛仁贵也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高句丽的问题，最终还是由他来解决！

薛仁贵的异常行为，引起了李世民的关注，他对这个年轻人极有一种钦佩之情，又有一种好奇之心。

无论如何，让皇帝能够成功关注自己，薛仁贵的这身白盔白甲就算没有白穿。

至于他这身打扮是否就是为了引起皇帝陛下的主意，由于薛仁贵先生一生没有亲口给出标准答案，所以大家只好用心去猜了。

李世民凭借自己高超的军事指挥，用3万唐军一举成功打垮了高延寿、高惠真的15万援军，这一战李世民又刷新了以少胜多的军事记录，接下来事先计划的第三步骤将顺利实施。

六月二十三日，高延寿带领残余的2万多人向李世民投降。

就在在那个事先准备好的帐篷里，李世民举行了受降仪式。值得一提是，高延寿和高惠真两个人是爬着进的帐篷！

敢犯天威者，这就是下场！

“你们不过是两个东夷少年，在你们国内嚣张一下还可以，至于战场上兵戎相见，决胜于千里之外，你们还差的太远，还敢和我交战吗？”

“不敢！不敢！天可汗的威名，我等已领教！”两个人伏在地上，始终不敢抬起头来。

“哈哈哈哈！算了！算了！朕乃宽容大度之人，让你们萨縟（高句丽官名）以下的酋长，到我们那里去居住，其余的人全都放回平壤城！

李世民始终不曾忘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道理！

当然攻心为上也是有不同策略的，放走高句丽人后，李世民并没有对随高句丽人一起对抗唐军的靺鞨士兵手软，下令全部坑杀！

李世民的意图很明显，让高句丽人感动之余，还有有所惊骇！

这一招的确很管用，在闻听坑杀靺鞨士兵的消息后，安市城旁边的后黄城、银都城守军全都吓得放弃城池，退回平壤城。

但安市城的守军依然没有动静。

莫非他们是足够的信心守住这座城吗？

5、死局

在李世民生吃高延寿15万援军的时候，安市城的守军丝毫没有动静。

表面看起来，似乎是李道宗包围的紧，以至于安市城的守军动弹不得，但事实上，在安市城外的这场打援战役中，安市城内的守军仿佛是视而不见，丝毫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对于15万援军被李世民生吃，表现的毫不在意，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明显不符合常理！要知道15万援军的覆灭，使得安市城更加成为一座孤城，守城的将领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那为什么却又按兵不动呢？

顺便说一句，当时安市城守军将领的名字叫杨万春，事情的一切缘由其实都出在这位仁兄身上。

事实上，杨万春有自己的私心。原因是他对盖苏文甚为不满！

早在盖苏文杀掉高建武篡夺王位后，命令高句丽国内所有城市的守军将领向自己表达忠心，很多将领本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原则纷纷响应，可唯独安市城的杨万春偏偏不买账，这位性格刚烈的将军给盖苏文的回话是：跪天跪地跪父母，想让自己向乱臣贼子效忠，那是搬着梯子上天——没门！

盖苏文听完后，差点没背过气去！

恼怒之下，盖苏文下令出兵攻打安市城，可是让他想不到的是，一连几次攻打，安市城在杨万春的精心指挥下，宛若铜墙铁壁一般，毫发无损。搞得盖苏文很是无奈。

不过盖苏文心里也明白，杨万春虽然反对自己，但绝不是献城投降之类的人，安市城有这样的人镇守，并不是一件坏事，所以对于安市城并没有往死里打，当然盖苏文也不想因为这件事而使军队蒙受无谓的损失。

就这样，杨万春继续做他安市城的土皇帝，而盖苏文并没有忘记杨万春那几句发狠的的话，他只是在等待时机，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时，他必将至杨万春于死地。

安市城就这样在高句丽国内以其特有的方式存在着，一直到李世民兵临城下。

对于15万援军的覆灭，杨万春很是幸灾乐祸，在他看来，盖苏文派出高延寿和高惠真这两个二杆子来援救自己简直是笑话，安市城只要有自己在就绝对保证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在我看来，杨万春未免有些心胸狭小，在大敌当前之际，当以国家利益为重。

不过我们不能否认杨万春的军事才能，事实上，在是否攻打安市城的问题上，就连李世民都在犹豫。

在军事领域，李世民不是一般的牛人，可是在对待安市城的问题上，李世民显得有些优柔寡断，原因是李世民对杨万春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

目前唐军深入辽东腹地，最好的办法当然是速战速决，尽快攻下平壤城是上上策，而现在杨万春又是块难啃的骨头，所以李世民想绕过安市城，采取避实就虚的策略，先攻打南面张俭包围的建安城，等拿下建安城后，在加紧对安市城的包围，那样胜算会更大一些。

不过这个方案遭到李世勣的反对。

李世勣认为暂时放弃安市攻打建安是冒险之举，建安在南，安市在北，也就是说唐军要背对安市城作战，一旦杨万春从后边拍上黑砖，唐军恐怕会陷入不利的境地，而且如果杨万春想到截断唐军的粮道，那唐军将会彻底陷在辽东腹地而不能动弹。

李世勣的分析不无道理，而李世民的避实就虚策略也很有创意，有的时候解决一个问题很有很多种方式方法，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关键就在于你是否敢于尝试。

而战争是不允许你犯错误的，即使很小的疏忽就有可能造成全军的溃败，所以此时的李世民实在不敢冒险，对于唐军来讲，其实又是一次无奈的错过。

就这样，唐军继续留在原地加紧了对安市城的包围，不知不觉的双方陷入了胶着的状态。

一连很多天，唐军的进攻很不利，高句丽人除了用自己擅长的城市防守战术坚守城池之外，他们还运用了一种看起来只有市井泼妇们才用的招数——谩骂！

大家想一想泼妇们在骂人时候的那种神态，那种表情，那种语气，肯定会有一种扭曲的映像映入你的脑海，而高句丽人就是用这种方法不断地向唐军挑衅。

而且高句丽人很聪明，不到关键时刻坚决不张嘴，只在看到李世民的时候就开始破口大骂，虽然他们不认识李世民，但他们却认得皇帝的龙旗标志，只要见到龙旗，就说明李世民一定就在那里。

骂！给我使劲的骂！

唐朝皇帝一定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让唐朝皇帝的辽东之旅，感觉不虚此行！

坦白地讲，李世民是很有城府的人，谩骂挑衅这种招数他见的太多了，可问题是当了皇帝的李世民的心境与当年东征西讨的秦王李世民是不一样的。

天子的威严是不允许任何人侵犯的！

所以对于高句丽人的谩骂，李世民表现的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即将安市城夷为平地，将杨万春碎尸万段。

李世民这种心理失衡的状态，迅速在唐军中间蔓延，李世勣当时就像李世民提出了一个近乎于疯狂的建议：只要攻破安市城，城里边所有的男人全都活埋！

这个建议，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

大家都知道任性、失神经、无意识是非理性的三种状态。而目前唐军上下表现的恰恰就是这三种状态。

准确的说是士兵无意识，将领失神经，皇帝任性！

兵家大忌就此犯下！

要知道围城的要义在于“围而不死”，也就是说在包围的过程中，一定为对方留下一条生路，这样城里的人才能看到希望，而只有看到希望才不会做殊死的搏斗，因为突围出去就意味着生存。

可是现在李世民已经掐断了安市城守军生存的希望，抵抗也是死，投降更是死，与其死的窝囊，不如壮烈的以身殉国。

抱定必死之坚守的信心，安市城的守军在杨万春的指挥下，坚强的抵抗着唐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安市之战陷入了死局！

6、放弃

安市之战陷入了僵持阶段，这对唐军是极为不利的，深入对方腹地不能速战速决，是兵家大忌。

唐军在安市城下已经足足耗费了20天的时光，丝毫没有任何进展，的确是有些“望城兴叹”。

在此期间，已经投降的高延寿和高惠真为李世民提出过建议，他们认为与其在此拼消耗战，还不如先绕道攻打防守薄弱的乌骨城，然后一路向前直取平壤城，一旦攻下平壤城，安市城一定会不战而降。

这个计策和先前李道宗的奇袭平壤的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处，最重要的是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李世民甚至已经开始下令集结兵马，准备向乌骨城挺进。

但就在众人即将分头去准备的时候，长孙无忌提出了反对意见。

长孙无忌的理由似乎很老套，但的确有道理，他认为如果这次东征高句丽来的是一般将领，这个计策是可行的，但现在是皇帝亲征，一旦有什么闪失，谁来买单？

长孙无忌考虑问题是很有深度的，他是从国家的整体利益出发，进而做出判断，而不仅仅局限于辽东战局去分析。

最终，长孙无忌的话起了作用，李世民放弃了高延寿和高惠真的计策，继续围攻安市城。

有很多人认为，高延寿和高惠真的计策是李世民东征高句丽中最后一次攻取平壤城的机会，错过这次机会，李世民今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实话实说，我并不这么看！

说的通俗点，高延寿和高惠真的是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起来有很多不确定性。

1、唐军到目前为止已经显出兵力不足，平壤城是高句丽的国都，一定会有重兵防守，唐军又把我在短时间攻取下来吗？如果攻取不下来，唐军就彻底的陷在了高句丽国内。

2、就算攻下乌骨城，挥军直逼平壤，谁能担保安市城的守军不会从背后拍黑砖，虽然杨万春和盖苏文势不两立，但那属于内部矛盾，当外敌来袭时，内部矛盾就会下降到次要地位。

3、目前唐军这点兵力，攻下平壤城又当如何？要知道占领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坚守和治理，唐军有这个能力吗？

所以，综上所述，李世民这次东征高句丽，除了能出口恶气之外，不会有丝毫收获，事实很快就证明着一点。

安市城是唐军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但李世民有信心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它拿下，当然这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这里简要介绍一下安市城的特征，这座城市依山而建，城东明显高于城西，从远处望去是一个带有倾斜的城市。

为了尽快拿下安市城，李世民改变了先前只从一面进攻的策略，采取了东西夹击的方法，李世勣负责进攻城西，李道宗负责进攻城东。

在李世民看来，要让安市城的守军首尾不能相顾，自己才会有胜算！

但没多久就传来了李世勣进攻不利的消息，这也的确难为了李世勣，李世勣进攻城东，属于自下而上的进攻——仰攻！既然是上坡，速度就会慢下来，所以唐军的攻城速度十分缓慢，而缓慢就意味着士兵有可能会“扎堆儿”的现象。

所以，只能成为安市城守军的活靶子！

一连攻了几次，唐军损失惨重，李世勣不得不赶快叫停！

不过相比于李道宗而言，李世勣的损失还不算太严重，而李道宗纯粹是上演了一处黑色幽默剧。

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李道宗这边出现的戏剧化场景！

7、脱岗惹的祸

在和李世勣分兵之后，李道宗的几次进攻也颇为不顺利。

安市城高大的城墙不断阻碍唐军的进攻，于是李道宗想出了一个办法，建筑土山试图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进攻安市城。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居高临下，安市城中的一切可以一览无余，李道宗可以依据城里的实际情况随时作出战术调整。

为了确保“土山工程”的顺利实施，李道宗采取了“且战且建”的策略，来实施他的方案，就是一面继续进攻安市城，一面修建土山。

为此李道宗命令唐军每天都对安市城进行不少于六次的进攻，士兵每次都要交替作战，并且要利用冲锋车、炮石、投石机等一切可以利用的攻城武器，尽可能的摧毁安市城的城楼、较低的矮墙等。不过对于唐军的进攻，安市城的守军并没有表现的慌乱，城墙被毁了，迅速竖起木栅栏堵住缺口，实在堵不住，诸多士兵亲自上阵，形成“人体盾牌”去填补缺口。

总之一句话，唐军休想踏进安市城半步！

针对现状，李道宗到是显得并不急躁，他将自己的赌注全部压在了那座“土山”上，在他看来，只要“土山工程”竣工，拿下安市城指日可待。

那么李道宗的“土山工程”究竟建造的如何呢？

首先，为了建造这座土山，据史书记载，李道宗动用了将近50万人，虽然我认为这个数字有些夸大，因为如果真有50万人，李道还用费力建造土山？直接奇袭平壤城不就可以了，但这个数字至少说明建造这座土山动用了不少人力，所以说是个巨大工程。

第二，“土山工程”从建造之始，一直到竣工之时，一共耗费了六十天的时间，也就是说唐军在安市城下至少呆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算上唐军每天都要进攻安市城的伤亡情况，大家可以想一想唐军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但无论如何，土山工程还是竣工了，当然绝对算不上圆满竣工，只因为那个戏剧化场景的出现。

在这期间，李道宗由于监督施工情况不小心扭伤了脚，从而影响了行走，鉴于安市之战的紧迫性，李道宗在土山建造好之后，命令手下的果毅都尉傅伏爱率军驻扎在土山顶上，密切注意安市城内的动向，而且李道宗叮嘱傅伏爱，这座土山是唐军目前唯一的至高点，一定不能马虎，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傅伏爱认真的点点了头，但就是没有记住！

在李道宗走后，傅伏爱并没有按照李道宗叮嘱的去做，他将坚守土山的重任交给了手下人，而他自己则擅自脱岗，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事故的出现，傅伏爱的擅自脱岗或许不会被李道宗发现，即使发现了最多也就是严厉批评。

但这场意外事故，却是李世民东征高句丽无功而返的导火索！

就在傅伏爱擅自脱岗没过多久，土山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其中部分地方忽然崩塌了，典型的豆腐渣工程！

崩塌的土山倒向了安市城一面，城墙顿时出现了倒塌。

而前边我所说的戏剧化场景就在这里，在城墙倒塌的一瞬间，安市城的守军和唐军全都蒙了，双方全都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大家可以想象两方士兵拿着刀枪站在原地互相对望时的情景，的确有些狗血！

但很快问题就出现了，唐军因为傅伏爱的擅自脱岗，唐军等于没有了带头人，接下来该进攻还是撤退，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而安市城这边就不同了，杨万春在得到消息后，立即下令守军从倒塌城墙的一侧杀向土山一侧的唐军，因为杨万春也明白只要夺取土山，占领这个制高点，唐军攻取安市城的最后一线希望就会破灭。

拥有统一指挥的安市城守军向群龙无首的唐军发起了猛烈的冲击，其疯狂的进攻很快让唐军一败涂地，土山最终落在了高句丽人手里，随后他们在土山周围深挖壕沟，摆出了坚守的姿态！

六十天的心血，无数人的辛勤劳作，只因为一个人的擅自脱岗，而彻底葬送了唐军的有利战机！

当李世民听到消息后，愤怒的将桌子拍成了两半，下令将傅伏爱斩首示众。

“全力猛攻！夺回土山！三日内拿下安市城！”

李世民的眼睛已经喷射出了怒火，嘴角也开始颤抖！

8、撤兵

李世民始终没有放弃夺回土山，唐军的进攻犹如潮水一般，一时间土山周围双方一共聚集了将近上万人，不过唐军的进攻虽然猛烈，但高句丽人凭借着实现挖好的壕沟，有条不紊的抵抗着唐军的进攻，丝毫不见慌乱。

李世民三天拿下安市城的想法不过是个梦想。

目前的情况下，李世民是最着急的，而李道宗却是最害怕的，虽然土山失守他不是直接责任人，但他却负有领导责任，所以李道宗不顾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来到李世民面前，向李世民叩头请罪。

李世民明白此时治李道宗的罪丝毫没有意义，所以他学习当年秦穆公再用孟明的做法，赦免了李道宗，因为在他看来，前边还有许多硬仗等着李道宗去摆平。

不过老天爷并没有再给李世民机会！

从六月二十日到达安市城开始，一直到土山失守为止，李世民在此足足耗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未曾前行半步，虽然两个月对于大战来讲，不算是太长的时间，但是对于辽东这个地方来讲，时间对于唐军是十分宝贵的。

因为冬天即将来了！

辽东的天气不同于中原，一过了农历九月就会降下寒霜，气温急转直下，转眼间秋风就会转变为凛冽的寒风，紧接着草枯水冻，而唐军多为中原人，对于辽东的天气肯定极端的不适应。

李世民是真龙天子，但却左右不了老天爷的安排！

看着安市城那高大的城墙，李世民是不甘心的，当年杨广止步于辽东城下，现在他只比杨广前进了一步，而平壤城依旧是遥不可及！

贞观十九年九月十八日，李世民在经过了内心反复的挣扎后，终于下令撤兵，就像当年二战时德军已经望见莫斯科的钟楼时，却因为严寒的到来而不得不放弃一样，李世民在回眸安市城城楼上那高句丽的旗帜后，愤愤不已的黯然离开了这座他曾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拿下的安市城！

至此，东征高句丽宣告结束！

值得一提的是，李世民对于杨万春还是十分赏识的，在临走前，特意赏赐杨万春百匹绸缎，而杨万春亦登城拜谢，遥送唐军回国。

站在国家的角度，你是我的敌人！

站在个人角度，我们是朋友！

平心而论，安市之战无论唐军还是安市城守军，双方攻防都表现出了极高的水准，所谓英雄惜英雄，虽然作为敌对的双方，但是最后李世民和杨万春都表现出了大度的骑士精神，可谓战争史上的一段佳话。

东征高句丽，共攻拔玄菟、盖牟、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等十余城，迁徙辽、盖、岩三州户口 7 万人入山海关内。共歼敌4万，降其大将二人，裨将及官人酋帅子弟三千五百，兵士十万人，并给程粮放还本土。又获牛马各五万以及大量的粮食。唐军自身损失近两千，战马死者十之七八。

从数字上来看，李世民是获胜者，但从远征高句丽的目的和意义而言，李世民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本来经历了贞观十七年的政治地震后，李世民想借助东征高句丽的机会，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再展“天可汗“的雄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大唐帝国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依然是所有人效仿的对象，可是随着东征高句丽的无功而返，李世民当初的目的并没有达到，相反高句丽依然延续着逢中原人不败的神话，自李世民即位后，东突厥、高昌、吐蕃全都不在话下，而高句丽却成为了李世民唯一没有征服的对手，这个遗憾，直到他死也没能弥补！

最关键的是，李世民的心境！

在这场战争中，李世民自始至终基本都是冲在最前，与士兵们一同前进，一同撤退，大家仿佛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带兵四处征讨，虎虎生威的秦王李世民，人们似乎暂时忘记了他的皇帝身份，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事实上，李世民实在调整自己！

因为贞观十七年的这场政治地震，给李世民造成了极大的心里伤害，怎样忘记伤痛？怎样才能走出过去的阴影？在李世民看来，唯有重新回到战场，找到当年的自己，才能渐渐的忘记过去。

当然忘记过去只是暂时的，但即使是短暂的忘记，也比时刻徘徊在过去的阴影中要强很多！

而胜利无疑是他最期望的，现在因为寒冬的到来，而不得不半途而废，李世民不仅没有走出曾经的阴影，相反，他的内心再次遭受打击。

因为他平生从未败过，甚至面对敌人的时候，敌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死，要么就是投降。

可现在高句丽人却实实在在的为李世民上了一课！

在李世民看来，没有结果，就是失败！

心情极差的李世民率军走进了大唐的国界，不久他生病了，有些人的命运也即将改变！

第十四章 三人之死

1、刘洎的失误

东征高句丽无功而返，让李世民很是郁闷，气火攻心之下，在回来的路上，李世民病倒了。具体症状是生疮化脓。

对于有的人来讲，这是个机会。

比如李治！

贞观十九年十二月十四日，李世民到达了定州。在定州监国的李治看到自己的父亲身处病痛之中后，毫不犹豫的用嘴将父亲疮里的脓吸出，就是这个举动，让李治在李世民的心中赚足了印象分，先前的怀疑和猜忌一切都烟消云散，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李治的太子地位才真的算是稳如磐石。

虽然我们无从考证，李治的这个举动是不是有作秀之嫌，或是有高人背后指点，但不能否认的是，在经历了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后，所有的人都不再希望李治的储君地位受到威胁，不论是来自皇帝，还是其他人。现在李世民已经放下内心深处的猜忌，这实在是大唐帝国之幸！

可以说，李世民生病客观上给了李治以巩固自己太子地位的机会，但是另一个人却因为皇帝陛下生病导致的糟糕心情而丢了性命。

这个人就是刘洎！

从萧铣覆灭，投降唐朝后，刘洎一直是顺风顺水，尤其是李世民即位后，刘洎平步青云的从给侍中一路升到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李世民从定州出发东征高句丽时，特意让他和马周留在定州辅佐李治监国，总管礼、户、吏三部。尚书省一共才六个部，而刘洎一个人就管了三个，可见其受重用的程度。

表面看起来，刘洎当时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事实上，刘洎在朝廷的地位并不稳固。

大家应该还记得在贞观十七年的那场储位之争中，刘洎是支持谁的。

没错，魏王李泰！

从政治角度而言，站错队远比做错一件事要可怕，虽然后来李治当了太子，没有人再提起刘洎当初支持魏王李泰的事儿，但并不等于大家就忘记了这件事儿，甚至说太子党一派很可能在谋划抓住一个适当的时机，将刘洎拉下马。所以说，刘洎当时身居高位，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露多大脸，现多大眼！

不可否认，刘洎是个有才华的人，但缺点同样突出，他的缺点有点类似于当年的刘文静——狂妄！

李世民出征辽东前，曾经特意对刘洎做了一番交代，说自己马上要远征了，你辅佐太子一定要尽心尽力，一定不能出现差错，我对你的期望值很高！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能领悟李世民这番话的含义，这等于在说只要这次辅佐太子有功，未来很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任皇帝的重臣，真可谓是前程似锦！

可惜，我们的刘洎先生在听完皇帝陛下说完后，说了一句只有二杆子才会说出的话：陛下你就放心吧，大臣们如果有犯错的，我就直接把他杀了。

典型的二杆子+愣头青！

连皇帝都没说随随便便的就诛杀大臣，你一个为皇帝打工的，有什么权利诛杀大臣？

简直狂妄之极！

李世民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当场就把脸沉了下来，不过大军即将远征，为了图个吉利，他并没有发作，而是用低沉的声音警告刘洎说道：“皇帝不谨慎会失去大臣，大臣不谨慎会丢命的，你性格耿直，甚至有些狂妄，如果不改的话，早晚会吃亏啊！”

言罢，李世民拨转马头带领大军离去，剩下刘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在我看来，这是刘洎一生命运的转折点，而最终造成他悲剧的起点就从这里开始的！

2、刘洎之死

应该说在辅佐李治监国的这段时间，刘洎的工作做的还是相当出色的，而且李世民回到定州后，听说皇帝陛下生病，还和马周特意前往行宫去看望皇帝，刘洎所做的这一切都合乎一个做臣子的标准，但最终导致他悲剧结局的关键点在于刘洎从皇帝行宫出来后的态度。

就在刘洎刚刚走出皇帝行宫时，碰到了几个同僚，这几个同僚就向刘洎询问皇帝的病情，想必这几个同僚的级别一定比刘洎要底，平时也没有机会能见到皇帝，今天看到了刘洎可能是出于客套，随便问了一句。

“刘尚书，皇上的身体如何啊？”

“哎！皇帝病的很严重，真是让人担忧啊！”

刘洎随口说着，当然他并没有想到这句话为自己埋下了祸根！

史书上没有记载刘洎在觐见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是个什么状态，我想应该是卧病在床，甚至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不然的话，刘洎绝对不敢和同僚这样说！

小时候，老师告诉我，要做个诚实的人，好孩子不能撒谎！

长大了，很多人告诉我，善意的谎言必不可少！

可惜，刘洎不懂的这个道理！

刘洎将自己所看到的，所想到的，毫无保留的，掏心窝子的一股脑的倒了出来，说完后摇摇头面带忧虑的转身离去。

我相信刘洎的忧虑是出自真心的，但事实证明，别人未必理解，甚至是歪曲！

不久后，李世民接到密报，说刘洎图谋不轨！

告密的人是褚遂良！

在向皇帝陛下汇报情况的时候，褚遂良将不久前刘洎和同僚说的那些话，告诉了李世民，只是，他篡改了内容：

“陛下！刘洎上次从您这里走后，和同僚们说您病情严重，他还说陛下生病，国家的事也不用忧虑，如果陛下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当辅佐太子行伊、霍之事，大臣如果有异议的，就直接杀掉，这样自然而然就会安定！”

褚遂良说话的声调并不高，但句句都像尖刀一样，扎在李世民的心窝里。伊尹、霍光是什么人物？除了辅政有功之外，历史上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专权！

李世民当然不希望在自己百年之后，出现伊尹、霍光之类的人物，现在刘洎居然公开表态要做这样的人，李世民岂能容忍？不过李世民还是决定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之后，再做处理。

所以，他给了刘洎机会！

于是在李世民病情有所好转后，他立即召见刘洎前来对质这件事。

“刘尚书，有人在朕面前，说朕病的时候，你十分担心朕的病情，朕甚感欣慰啊！”李世民缓缓的说道。

听到李世民这么说，刘洎顿时觉得高兴起来，立即说道：“这是臣应该做的，臣的确很是担心陛下的龙体，真怕有什么闪失！”虽然刘洎的语气有些低落，但谁都听得出来，刘洎的话是发自内心的逾越，毕竟得到皇帝的表扬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双方的开场白，是在一种和谐氛围内进行的，但这次谈话，毕竟不是表彰，所以李世民接下来说的话，才是正题。

“不过，朕还听说，上次你看望朕之后，和同僚们说在朕百年之后，你立志要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人，而且还说大臣有异议的立即杀掉，只有这样才会安然无恙，有这回事儿吗？”李世民冰冷的眼神紧盯着刘洎。

刚才还一脸灿烂笑容的刘洎，此时脸已经变的铁青！

“陛下！臣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啊，这是小人在诬告臣啊，请陛下明察！”。言罢，刘洎连连叩头！

李世民长吸了一口气，凝神沉思了一会，然后说道：“你还记得朕出征辽东前，你曾经和朕说过的话吗？”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朕不愿相信你会说那些话，但是你曾经确实流露过自己的意图。

事实证明，如果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任凭你怎样努力拼命的工作，想要改变你在领导心目中的形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霎那间，刘洎已经汗流浃背！

直到此时，刘洎才意识到自己目前已经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怎么办？必须要找到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话的证据才行。

灵光闪现的一瞬间，刘洎想到了一个人。

马周！

上次是马周和自己一起前来看望皇帝的，和同僚说皇帝病情的时候，马周也在身边。对，让马周作证，我确实没有说过火的话。

刘洎的脑子飞速运转之后，开口说道：

“陛下！马周可以证明臣确实没有说过那些话，陛下可以召马周前来询问！”

“宣马周立即前来！”李世民丝毫没有犹豫！

马周来了，刘洎似乎看到了希望！

可是让刘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李世民问完马周后，马周选择了沉默！

在李世民看来，沉默等于默认！

“马中书（马周时任中书令）！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你和皇帝实话是说啊？”刘洎急的已经流出了眼泪。

马周依然沉默！

刘洎绝望了，马周这颗唯一的救命稻草，最终他也没有抓住！绝望之下的刘洎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赐白绫三匹自尽，保全尸首！”这是李世民留给刘洎最后的话！

刘洎最终自尽于家中，本来可以前程似锦，本来可以大展宏图，但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刘洎的悲惨结局，固然有其性格上的原因，但是综合当时整个事件来看，中间似乎有很多疑点。

褚遂良为什么要诬告刘洎？

马周为什么要选择沉默？

李世民为什么那么不留情面的将刘洎杀掉？

甚至说刘洎真的罪当致死吗？

在刘洎之死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3、隐藏的秘密

自古以来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确有些无奈，这是做臣子的悲哀。除非有少数几个猛人拍案而起，将皇帝直接做掉（比如盖苏文）。不过在李世民的贞观时代，尚且无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所以，面对那三尺白绫，刘洎别无选择！

但刘洎的死在当时来讲，仅仅是个表象，事实上，刘洎的死除了是因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外，其实还隐藏着很深的玄机。

接下来，我们就来分析下，在刘洎之死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在弄清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让我们回望一下贞观十七年的那场储位之争。

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李承乾因为种种原因，率先出局，接下来最有希望的就是李泰，而刘洎那个时候恰恰是李泰阵营中的一员，后来李泰因为自己的疏忽，成为了第二个出局者。

最终，在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力挺下，李治这匹黑马杀出，并且笑到了最后。

接下来在李治被立为太子后，随着地位的不断巩固，长孙无忌一派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朝廷中实力最大的一派，同时这一派也势必会成为未来朝廷的顶梁柱。

而刘洎恰恰不是这一派的人。

不可否认，在李治被立为太子后，刘洎也确实一心一意的辅佐新太子，有的时候还提醒李世民要教育好太子，未来要成为贤君。

显然，刘洎并没有将自己曾经支持过李泰放在心上，其实“宽仁孝友”的李治也没有因为刘洎曾经是李泰阵营的人而排挤打压他，仅从这两个人的角度来看，合作还是不错的。

但问题的关键是，朝廷不仅仅是由这两个人组成的！

事实上，刘洎的命运还掌握在长孙无忌一派的手中，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当时刘洎显得有些势单力孤。

长孙无忌一派因为未来会成为朝廷的顶梁一派，所以在当时是最受宠、最得势的一派，他们不允许有任何公开反对者、非暴力不合作者和非本派人士的出现。

而在长孙无忌一派看来，刘洎就属于第三类人，只因为他曾经支持过李泰。当然，如果刘洎当时的官职不算高，不是什么实权人物也就罢了，而偏偏刘洎当时是身居高位，而且大有总揽一切大权之势，对于长孙无忌一派来讲，刘洎这样的人物简直就是定时炸弹！

所以结论就是：刘洎越受到重用，其实处境越危险！

我猜想，在刘洎当时大展身手之时，长孙无忌一派一定在暗中紧紧的盯着刘洎，并且下定决心找个合适的机会将刘洎往死里整。

所以，我们也就不难理解褚遂良为什么会向李世民诬告刘洎了！

但是，长孙无忌一派诬告刘洎，并不能决定他的生死，生杀大权还是在皇帝李世民手里，那么疑问就出来了，雄才大略的皇帝李世民真的就相信刘洎就说过那些话吗？

在我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我们说一个细节，刘洎在自尽之前，曾经找旁边的监察人员要过纸和笔，想最后给皇帝写些东西，但是遭到了拒绝，后来李世民知道后勃然大怒，将相关的人员全都下狱治罪，从这个细节我们至少可以猜出李世民内心深处的想法，那就是赐刘洎自尽并非出自本心。

但李世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答案是怕引起未来朝政的混乱！

李世民明白除了选好储君之外，还要为未来的储君搭建良好的班底，现在长孙无忌一派就是未来的班底，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在这一派忠心耿耿的前提之下，皇帝在某些方面要学会妥协。

比如排挤打压异己！

我相信当褚遂良向皇帝李世民诬告刘洎的一瞬间，李世民早已经看出长孙无忌一派的心思，只是他没有办法，因为他不可能永远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当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未来的李治要依仗长孙无忌一派的。为了李唐皇室的未来，他必须要妥协。

所以，李世民杀刘洎是向长孙无忌一派的妥协！

其实，这更是一笔政治交易，皇帝献出的是良心，长孙无忌一派献出的是未来的忠心。

而马周那个现场的沉默不语，更加可以说明，长孙无忌一派已经是朝廷中成势的一派，所有的人都必须依附这一派，即使是马周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正所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刘洎的死其实是个标志，他标志着长孙无忌一派即将登上历史舞台。在不远的将来，“长孙无忌”这个让所有人即崇拜又忌惮的名字，会很长时间印刻在人们的心中，即使是未来的皇帝李治对于这一派都会费些脑筋，当然那个时候李世民已经看不到了！

归根到底一句话，刘洎其实罪不当死，他其实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原因是他曾经站错了队伍，不能否认刘洎一直极力在忘记过去，但长孙无忌一派却始终不会忘。

在成功做掉刘洎之后，长孙无忌一派继续寻找目标，他们发誓要将异己全部排挤打压掉，立志打造一支纯洁的队伍！

很快，他们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这个人就是张亮！

4、张亮的历程

从李世民角度而言，张亮属于嫡系！

大家应该还记得玄武门事变之前，张亮是怎样咬牙顶住李元吉严刑拷打的，这样的人想不得到李世民的重用都很困难。

张亮“打死也不说”这股哏劲儿让李世民很是感动，在李世民即位后，张亮得到了重用，尤其在贞观十年前后李泰倍受宠爱之时，李世民特意让张亮代替李泰前去镇守相州，张亮也因此升为金光紫禄大夫（正三品）。

从此，张亮成为了李泰阵营中的人！

史书上记载张亮“外敦厚而内怀诡诈，人莫知之”，说明张亮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在相州主政期间经常微服私访，拿手的绝活是破案，在当地破了很多悬案，而且时刻想着老百姓的疾苦，抑制豪强，抚慰济贫，在当地获得了良好的口碑。

如果张亮照此发展下去，其实是很有前途的，但也许是因为性格的原因，从贞观十九年以后，张亮的仕途道路急转直下。

前边我们提到过贞观十七年的时候，张亮曾经密报李世民说侯君集谋反，虽然当时李世民因为某种原因没有治侯君集的罪，但是张亮却因为密报有功而得到了李世民的重用，被任命为刑部尚书，贞观十九年又跟着李世民东征高句丽，这一切说明张亮在李世民的心中位置还是十分重要的。

但“内怀诡诈”的性格，最终最终害惨了张亮，这一切都源于三个人的出现。

第一个人：程公颖。

程公颖的身份按照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个算命的，张亮在相州时和他成为了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就无话不谈，两个人曾经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张亮：相州这个地方人气很旺，有人说过不了多久这里会出现王者，你认为呢？

程公颖：卧似龙形，必当大贵！

在旁人看来，程公颖的话明显是在拍马屁，可是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在张亮的内心深处开始有了一些躁动，这是一种来自于人性弱点最本质的暴露，在当时来讲，它未必能产生什么效果，但对于张亮这种心怀诡诈的人来讲，的确是很敏感的。

第二个人：公孙常。

公孙常的职业和程公颖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就是他比程公颖更能忽悠，更能拍马屁。

在听了上次程公颖的话后，张亮的脑子里始终回味必当大贵的含义，可以说程公颖的话已经让张亮有些着了魔，为了印证程公颖的话是否准确，这次借着和公孙常谈话的机会，张亮率先开启了这个话题：

“我曾经听说图谶上说‘有弓长之君当别都’（含义是姓张的人可能会自理为王），虽然有这样的说法，我实际是不想听到的。”

典型的虚情假意！你要是真的不愿意听到，为什么主动提这个话题？

公孙常的反应还是很快的：名应图录，大吉！

既然你爱听，我就可以说，反正吹牛不用上税！

从公孙常这里，张亮印证了程公颖的话！在张亮看来，两个职业算命者，都说自己有王者风范，那所言一定不虚！

事实证明：当很多人都说你是个天才时，如果你自己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其实你已经变成了蠢材！

张亮仅仅经过了两个人的忽悠，就开始觉得自己非同常人，所以接下来，他所做的愚蠢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自感非同一般的张亮，开始了自己独特的行为方式，不像李承乾、侯君集那样密谋不轨，也不像李佑那样公开造反，更不像李泰那样处心积虑的算计。

张亮的做法颇有些哗众取宠的味道。

他居然收养了500个干儿子！

这本来是张亮的私事，但对于身居高位的他来讲，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很快有人向李世民密报张亮蓄意谋反！

于是第三个人出现了。

5、张亮之死

第三个人的名字叫常德玄。

关于常德玄这个人，史料上并没有记载他的确切信息，只知道他是陕州（今河南三门峡）人。

他的出现，将为张亮带来厄运！

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三月二十日，常德玄向朝廷密报张亮和程公颖、公孙常曾经的谈话内容，同时将张亮收养500个干儿子的事情也告诉了朝廷。李世民在得到消息后，命令马周等人调查这件事情，马周在审问的过程中，遭到了张亮的否认。

马周不敢怠慢，将调查报告呈交给了李世民，在看完马周的报告后，李世民决定亲自审问张亮、程公颖、公孙常、常德玄四个人，在李世民看来，张亮不承认是因为没有人抓到他确凿的证据，李世民明白要想让张亮认罪，必须要有当事人作证，所以程公颖、公孙常两个人至关重要。

这次审问对于张亮个人来讲是性命攸关的！

在四个全都到齐后，李世民率先发问：

“张尚书，你旁边的三个人你都认识吗？”

“回禀陛下，臣全认识！”

“张尚书曾经和他们说过什么吗？”

“回禀陛下，臣和这两个人是朋友，我们是无话不谈，不知道陛下指的是什么内容。”张亮故作镇静的说道。

李世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杀气，皇帝大人亲自召见，很有可能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你们两个人说说吧！”李世民的眼睛瞬间盯向了程公颖和公孙常！

霎那间，两个人似乎感受到李世民眼神中那凛冽的寒光，那是一种让你看起来不经意间感到畏惧的眼神，让你瞬间可以失魂落魄。

不可否认，程公颖和公孙常作为职业算命者，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面对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两个人实在是心虚！

所以，接下来就产生了戏剧化的一幕，还没等李世民正式审问，两个人已经开始招供。

“陛下！陛下！是张尚书问我们他是否有王者之相！不是我们主动要说的啊！”程公颖首先招供。

“是啊！陛下！张尚书和我谈话，我必须要顺着说啊，其实这并非出自我的本心啊！”公孙常紧跟着说道。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

张尚书，我们两个人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哥们义气暂时就先不要提了！

两个人说完，张亮已经是面色铁青！

“陛下，这两人是因为怕死，所以才诬陷臣啊，请陛下明察！”张亮说完叩头于地！

目前这种场面是李世民最愿意看到的，程公颖和公孙常到底是两个凡夫俗子，李世民的一个眼神，就彻底将他们电晕！

而张亮完全陷入了窘境！

“陛下！这下能证明臣所说的话都是真实的了吧！”最后，常德玄依然不忘添油加醋。

李世民是时候收起了先前的笑容，下令将张亮、程公颖、公孙常三个人先行收押，待商议后再做决定！

张亮等三人被收押人员押出大殿后，李世民便开口问旁边的大臣：

“张亮居然养了500个干儿子，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呢？看来的确是要买谋反啊！”表面看起来，这是好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他向大臣传到了一个信号。

在李世民说完，朝堂之上所有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亮罪当诛！”

声音洪亮，节奏整齐划一，和上次处理侯君集的问题时一模一样！

可是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想起。

“陛下！亮反型未惧，不能轻易诛杀啊！”说话的人是将作少监李道裕。

很长时间以来，我对李道裕在当时划破朝堂寂静的这句话很是钦佩，在那个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已经统一认识的情况下，一个人只身站出来提出反对意见，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所以仅凭这一点，官职不高的李道裕绝对比那些唯唯诺诺的人要伟大。

当然他也没有想到，在不远的将来，他的这句话会让他得到了李世民的重用！

不过眼下，出于某种原因，李道裕的话还不能起作用，张亮最终被斩于市，死后全家被抄，心怀诡诈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的确让人深思！

张亮的所作所为，最终落得这个结果也不算冤枉，但是细究起来，李道裕的那句话也不是不无道理，和刘洎之死一样，其实张亮也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虽然自始至终我们没有看到长孙无忌一派从中有什么行动，但是仔细分析，我们从一些蛛丝马迹中还是能感觉到张亮之死和长孙无忌一派有着密切的联系！

6、杀人于无形

从张亮的所作所为来看，最终落个惨死的结局并不冤枉，但如果你认为仅仅是因为他自身的原因，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造成张亮惨死的结局，长孙无忌一派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张亮之死和刘洎之死一样，过程中有几个疑点。

第一个疑点：常德玄的身份。

常德玄的身份史料上并没有明确的交代，估计不是朝廷的官员或者知名人士，那么张亮在相州和程公颖、公孙常的谈话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一个没有一点背景的人居然敢向朝廷上报朝廷大员的私事，可见在这个人背后一定隐藏着支持者。

第二个疑点：朝臣的态度。

当李世民在朝堂之上询问张亮的案子该如何解决时，除了官职不高的李道裕之外，所有的朝廷大员全都异口同声的说张亮该杀，难道是巧合吗？还是这本来就是提前预谋好的？

第三个疑点：张亮的身份。

贞观十九年东征高句丽回来后，首先刘洎被杀，前边我们分析过这是长孙无忌一派积极运作的结果，紧接着就是张亮被诛，而张亮也曾经是李泰阵营中的人，前后连续两个李泰阵营的人被杀，难道这一切也是巧合？

还是这本来就是一起政治谋杀？

在我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巧合，而是长孙无忌一派蓄意而为。

不过张亮的案件，我们自始至终没有看到长孙无忌一派有任何行动，其实这反而说明这一派的人全都是整人高手，他们采取了与整倒刘洎完全不同的策略，那就是杀人于无形！

接下来，我将为大家分析其中的玄机！

在我看来，长孙无忌一派早已经瞄准了张亮，只因为他和刘洎一样，曾经是李泰阵营中的人，而且身居高位，对长孙无忌一派是个威胁。

长孙无忌整倒刘洎的策略是诬告，那么接下来想要顺利整倒张亮，如果还是使用诬告的策略，就显得有些缺乏创意，一来张亮不像刘洎那样当着长孙无忌一派的人说过过火的话，二来如果继续诬告，会引起皇帝的警觉，虽然李世民明白长孙无忌一派排挤打压异己的意图，但总是没完没了的陷害别人，会让皇帝反感，显然这是不利于长孙无忌一派在朝廷立足的。

正所谓：来说是非者，必为是非人！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长孙无忌一派开始使用升级版本的打压之术，也就是将本派的人全部隐藏，暗中操作，待时机一到给予致命的一击。

所以，我猜测那个告密的常德玄很有可能受到了长孙无忌一派的指使，有的朋友也许会问，常德玄只是个普通人，他怎么会和长孙无忌一派扯上关系呢？

其实要弄清这个问题很简单，在当时来讲，长孙无忌一派不仅仅局限于朝廷，很多地方大员都依附于这一派，而常德玄很有可能是受到陕州当地依附于长孙无忌一派的官员的指使，进而上报张亮图谋不轨。

至于张亮和程公颖、公孙常的谈话，常德玄是如何知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指使常德玄上报朝廷，只是长孙无忌一派扳倒张亮的开始，那么接下来的一个环节将至关重要，那就是当李世民征询意见的时候，该怎样表现。长孙无忌一派的人明白，张亮的案子不同于刘洎，养500个干儿子也不一定就是造反，所以在证据不确凿的时候，李世民必定会朝臣商议该如何处理。

而这正是长孙无忌一派的人所愿意看到的，所以“亮罪当诛”的声音不失时机的响起，也就不足为奇了，你可以认为是心有灵犀，也可以认为是事先早已经排练好的。

不管怎样，这句话一出口，张亮基本上已经宣告死刑！

所以，张亮之死，看似是因为心术不正导致的，其实在这背后，隐藏着长孙无忌一派的推波助澜。

如此看来，长孙无忌一派整人的的手段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在今后很长的时间里，在朝廷内部将所向无敌，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张亮之死对于李世民来讲，未必知道是长孙无忌一派在运作，但是在他内心深处，知道张亮是李泰阵营中的人，和刘洎一样，张亮因为曾经站错了队，所以现在必须要承担后果，他和刘洎唯一不同的是，张亮加入李泰的阵营，是李世民安排的。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值得一提的是，在张亮被斩的一年后，刑部正好缺人，很多人都向李世民推荐人选，最后李世民选中了李道裕。

所以我说，张亮的死，李世民心里其实是很矛盾的，有的时候牺牲别人，成全自己的滋味并不好受！

刘洎、张亮两个曾经李泰阵营中的人，在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一派的“非显性”合作下，算是被冤杀，不过和接下来这个人相比，他们两个人还不完全冤枉，毕竟两个人因为性格的原因说过不该说的话。

而接下来的这个人，却是实实在在的被冤杀，只因为他的名字，当然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李世民的猜忌之心。

这个人的名字叫李君羡！

7、天象

李君羡本来是王世充的手下，降唐后成为了李世民手下的一员猛将，由于作战勇敢，深得李世民的赏识，贞观九年由于西征吐谷浑立下战功，晋升为左武威将军，封武连郡公，率领禁军把守玄武门。

没有人比李世民更加知道玄武门的重要性，而让李君羡前去镇守，说明他在李世民心中是个什么位置。

李君羡的名字很好听，“君羡”乃君子羡慕之意，连君子都羡慕的人，可见这个人一定不一般，李君羡的经历确实不一般，本来可以有个很好的前程，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小名犯了大忌，他可能会像薛仁贵那样成为未来大唐帝国新一代的战将。

这一切都从那场诡异的天象开始！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六月的一天，长安上空出现了奇特的天象，人们抬头仰望天空忽然发现天上有两个太阳，一个明亮，一个昏暗。这个天象在中国古代有一个专用名词叫太白昼见。

其实所谓的太白昼见运用现代科学知识来解释就是金星在白天显现，明亮的那个是太阳，昏暗的那个是金星。我们现代人都知道这是奇特天文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在中国古代人们看到这种天文现象时，会认为它是有寓意的，也许是上天带来的某种启示。

很快，朝廷的太史（观察星象的官员）撰写了观察报告上报给了李世民，报告中有一条让皇帝很敏感的三个字：女主昌。

所谓“女主昌”就是说有女皇帝要兴起。李世民在看完报告后，陷入了郁闷之中。恰好此时长安城中流传着一本《秘记》，其中大意是说唐朝建立三代之后，女帝武王将取代李氏而拥有天下。

《秘记》的内容结合太史的观察报告，李世民顿时觉得心惊肉跳，唐朝建立后到李世民这里是第二代，如果天象和《秘记》的内容属实，那也就意味着到儿子李治那里，这位女主就会兴起，这对于辛苦打下大唐江山的李世民来讲，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联想起太子李治柔弱的性格，李世民更加疑虑，但眼下他的确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无奈之下，李世民召见当时朝廷最具权威的谶语大师太史令李淳风前来询问。

“李太史，现在天象是太白昼见，而且民间流传的《秘记》又说三代之后有女主武王当皇帝，这是真的吗？”李世民忧虑的问道。

“陛下！这个确实是真的，臣研究天象已经一辈子了，从来没有错过。其实这个人现在已经在陛下的宫里，是陛下很亲近的人，从现在开始不过三十年就会称王天下，到那时会把唐朝的皇室子弟屠杀殆尽，而且这是天意，不可改变！”李淳风回答的很详细，也很诚恳。

听完李淳风的话后，李世民的脸顿时阴沉下来，到不是因为李淳风说的有些露骨，而是作为大唐帝国的皇帝，他是不甘心未来会出现李淳风说的那种情况。

此时，李世民的眼睛开始露出凶光，目前他唯一可以利用的是手中的权利，于是他开口问道：

“把姓武的女人全杀掉如何？”

“没有用的，这是天命，人力不可违也！那个人不会被杀死，如果陛下大肆屠杀姓武的女人，不过是多杀些无辜的人罢了。我到是认为从现在起三十年后，那个女人已经老了，或许出于慈悲之心，为祸之心有所减轻，如果陛下现在杀掉她，上天可能会降下更加强势的，到那个时候，陛下的子孙恐怕一个也不会留下来！”

李淳风的声音很低沉，说完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多年的经验积累让他对任何事情都保持着镇定。

从李淳风的神态中，李世民似乎感到了一种绝望，大殿中寂静的似乎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高高在上的大唐皇帝面对天意是那么的脆弱，是那么的渺小！

直到今天为止，我依然认为李世民和李淳风的这场谈话，是贞观时代最无奈的一次谈话，而且气氛是那么的诡异，因为三十年后李淳风当初所说的话一切都应验了。

很多人都认为君臣二人的这次谈话是后来武则天当了皇帝后，为了说明自己是顺应天意称帝而杜撰出来的，但是我始终坚信在贞观二十二年六月的某一天，在那个燥热的午后，一切都早已注定。

不是迷信，不是制造紧张气氛，而是人世间的一切事务都有它的发展轨迹，甚至有它的天命启示，过去是这样，直到今天依然是这样！

李世民让李淳风先行离开了大殿，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从贞观十七年之后，李世民的心似乎不能经受住一丝风浪的拍打，而眼下那个可恶的天象又成了李世民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世民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瞬间出现了那个女人大肆屠杀李唐皇室子弟的画面，血雨腥风的场面让李世民不经意打了一个哆嗦。

武姓女人？女主昌？

她会是谁呢？

李世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眼神仿佛想要在瞬间寻找到答案，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难道真的天意不可违吗？

不！我不相信！天可汗是天之骄子，我坚信上天会让我找到那个人的。

在不久后的一场宫廷宴会上，李世民确实找到了那个人，至少在他看来是不会有错的，而这场宴会却让李君羡断送了性命！

8、李君羡之死

自从和李淳风的那次谈话后，李世民的确有些神经质，每天都用一双狐疑的眼睛盯着朝廷中的每个人，他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李淳风所说的那个人，由于这个人具有不确定性，所以朝廷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李世民的怀疑范围之内。

当然，具有高超政治手腕的李世民是会用很多办法来寻找那个人的，不一定非得是正式场合，也不一定非得是公开的质问，很多时候，营造一种轻松的氛围，效果也许更好。

所以，李世民不失时机的举办了一次宫廷宴会！

参加这场宫廷宴会的大部分是武将，当然把守玄武门的左武卫将军李君羡也在其中。

既然是宫廷宴会，就少不了饮酒助兴，同时更加少不了带有娱乐氛围的话题，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时候，李世民想起了一个活跃宴会气氛的话题，他让在座的诸位爆料一下自己的小名儿。

这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想一想在座的诸位都是身份很高的人，让他们当着同僚的面说出自己的小名儿的确有些难为情，因为小名儿一般情况下都不怎么好听，什么“二狗”啊、“三胖子”啊、“狗剩”啊之类的，反正说出来会降低自己的身份。

不过既然是皇帝陛下发话，所有的人都不敢违抗，而且这本来就是抛开自己身份、地位、官职的娱乐大会，在这里只有君臣之间融洽和谐，不受职位高低的桎梏所限。

于是，很多人放开脸面开始说出自己的小名儿，我相信在那个场合中，大家一定会笑的前仰后合，即使李世民也不例外，其实融洽的氛围完全在于领导者去如何营造，这一点李世民堪称高手！

可是，这种融洽的和谐氛围却随着李君羡爆料出自己的小名儿而被完全破坏。

“李将军说说自己的小名啊！”李世民指着李君羡说道。

“臣的小名叫武娘！”李君羡郑重其事的回答。

“哈哈哈哈！”朝堂之上一片哄堂大笑，所有的人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将军，他们实在没有想到李君羡的小名儿如此“秀气”！

“这算哪类女子啊？长的这么高大健壮啊！哈哈哈！”李世民继续指着李君羡说道，说完后已经笑的前仰后合。

忽然之间，李世民收住了笑容，在这之前没有丝毫的征兆，让李世民的脸上这么快就布满了阴云，当然朝堂之下的大臣们由于距离李世民的座位比较远，所以没有发觉李世民面部表情的变化。

李君羡说完自己的小名儿后，笑呵呵的继续坐下来吃菜饮酒，对于皇帝陛下的反常变化他也并没有注意到，可是李世民那阴森的目光已经在背后注视着他，在李世民的心中迅速出现了几个词组：

“左武卫将军、武连郡公、玄武门守将、五娘”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会是他？

怎么会如此巧合，在李君羡的身上居然带有四个“武”字，而且他的小名儿又是那么女人。

最关键的问题是，李君羡的手上有兵权，而古往今来凡是篡夺帝位的无一例外的都是手握兵权的人。

想到这里，李世民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这场宴会的兴趣，在片刻之后，李世民站起身来向所有的朝臣说自己的身体不舒服，然后转身回到了后宫。

不久之后，李世民下令解除李君羡守卫玄武门的重任，同时免去左武卫将军的职务，而改为出任华州（今陕西省华县）刺史。

在李世民看来，无论李君羡是不是那个人，让这么一个看起来十分敏感的人去守卫玄武门实在有些不放心。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李君羡的结果也还算不错，虽然被降了职，但毕竟没有像刘洎、张亮那样丢掉性命，因为被皇帝陛下盯上的人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事实证明：李君羡最终也没能逃过这个宿命！

在李君羡出任华州刺史仅仅一个月后，长安城的上空再次出现太白昼见的天象，对于李世民来讲这是十分敏感的，而对于李君羡来讲，这却是致他于死地的。

很快，朝廷御使上书弹劾李君羡，说他在华州和妖人员道信图谋不轨。

员道信是华州当地有名的术士，自称通晓长生不老之术，而且精通法术。关于他是否和李君羡真的图谋不轨，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只是说他们是好朋友，李君羡在和他谈话的时候，总是不让其他人在身边，这样一来谈话的内容就显得很神秘，所以被御使弹劾也不是件奇怪的事儿。

面对御使的弹劾，再看到太白昼见的现象，联想到李君羡小名儿的诡异，李世民在也坐不住了。

虽然你一直是忠臣良将，但为了我的江山能够长治久安，即使错杀你我也在所不惜。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七月十三日，李君羡被杀，身后家产全部充公！

毛泽东主席在点评二十四史时曾经批注过：李君羡冤死！

一语道破了其中的玄机！

李世民悬着的心似乎可以放下来了，在他看来，上天最终还是眷顾了自己，让他找到了那个人，虽然三十年后的那场腥风血雨他已经不能看到，但至少目前为止他认为这能够找出那个人完全依赖于自己的睿智和敏锐的洞察力。

刘洎、张亮、李君羡；三人之死虽有不同，但却都殊途同归，这中间掩藏着李世民那颗早已经脆弱不堪、猜忌已久的心再作怪！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不知不觉中李世民的身体健康状况开始每况愈下！

第十五章 扬威

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对李世民的心里是个沉重的打击。而贞观十九年的东征高句丽，却又让李世民的身体健康状况每况愈下，脆弱的心理加上衰弱的体格，昔日纵横辟阖、意气风发的大唐皇帝显得愈发苍老。当然，在朝臣面前，他依然努力保持着威武的姿态，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透过那越发显得呆滞的目光中，依稀还可以看见雄心勃勃的壮志。

身体衰弱的李世民每天依然幻想着通过“武功”。使大唐帝国扬威于国外，也许东征高句丽的被迫退兵，让他有些不甘心。所以不经意间李世民将目光再一次瞄向了西部。

事实证明：西部的确是李世民的福地。

在这里即将上演贞观时代最后的两场“武功”传奇故事，只是他们的性质有所区别，一件带有个人行为色彩，另一件则是大唐帝国的官方行为。

先说第一件：王玄策的传奇故事。

1、突生变故

和大唐帝国诸多名臣相比，王玄策并不太出众。作为大唐帝国的外交使节，在贞观时代奉命两次出使印度，而他书写的这段传奇故事就是在第二次出使印度之时。

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贞观十五年，在玄奘前往印度求法面见戒日王之后，戒日王为了正式建立和大唐帝国的外交关系，特意修书一封给唐朝，表达了自己亲近唐朝的意愿。唐朝方面的态度也很积极，命令云骑尉梁怀璥作为唐朝的使节正式出使印度，从而开启了中印两国历史上的首次官方往来。

面对唐朝使节的到来，戒日王大为欢喜，亲自到边境上迎接梁怀璥，而且亲自接受李世民下的诏书，将诏书高高的顶在头顶，可见态度相当恭敬。

不久后，戒日王派人回访唐朝，为李世民带去了印度当地大量的奇珍异宝。经过这样一番往来，双方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贞观十七年三月，李世民特意派遣了一个使团前往印度访问，而王玄策正是这个使团的副团长，在到达印度后，戒日王不仅延续第一次迎接梁怀璥的做法，而且做得更加细致周到，例如在大街上焚香迎接，率领全部大臣夹道欢迎，率领所有的大臣接受诏书后，向东部长安方向叩头膜拜等。

而且这一次，戒日王让使团为李世民带回去了火珠、郁金、菩提树等稀有的特产，可以说充分表达了戒日王对大唐帝国以及天可汗李世民的崇敬之心。

可是这一切随着贞观二十二年戒日王的去世，而完全改变了。

这一年，王玄策升任为东宫左卫率长史（东宫卫队参军），李世民再一次组团前往印度访问，这一次，王玄策被任命为团长。

在经过一系列准备后，王玄策率领使团踏上了前往印度的道路，当然由于当时长安距离印度较远，戒日王去世的消息王玄策并不知晓。

王玄策一行三十二人经过了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进入了印度的国境，所有的人都在憧憬着戒日王的前来迎接，尤其是王玄策，因为是第二次来到印度，在他的脑海中不经意间就会想起上次出使印度时的宏大场面，而且一想到戒日王恭敬的态度，王玄策就觉得身为大唐帝国的子民是何等的自豪。

当一个人真正觉得脊梁挺起的时候，是因为在他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支撑！

王玄策坚信上次的宏大场面这次依然会出现，但是就在没多久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

在进入印度国境的三天后，王玄策终于看到了一大队人马向自己的使团急行过来，通过鲜艳的旗帜可以看得出来，是印度的官方军队。

“看来这次戒日王又亲自来迎接咱们了，呵呵！”王玄策笑着对手下人说。

正当王玄策想率领众人迎上前去的一刹那，他忽然发现苗头不对，因为他感受到了这些军队在靠近自己时的一丝杀气，凝神观望时，王玄策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前来迎接自己的，似乎是来拼命的。

“不好！快跑！”王玄策大声喊道。言罢，他想立即拨转马头率领众人逃走。

可是一切都晚了，就在众人打愣的一瞬间，印度军队已经冲了过来，不问青红皂白的一通乱砍乱杀，最终王玄策和副手蒋师仁被俘，其余人全部战死。

直到现在为止王玄策依然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本来是大唐帝国的专使怎么瞬间却沦为了阶下囚？

这到底是为什么？

2、借兵

百思不得其解的王玄策和副使蒋师仁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成了俘虏，在被押往印度王城的路上，王玄策终于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在戒日王逝世后，印度当时的各国又重新陷入了混战之中，经过一番你争我斗，最终的结果是帝那伏帝（今印度北部蒂鲁特）的国王阿罗那顺成功夺取了帝位。

阿罗那顺是个激进分子，以残酷的手段镇压了反对者，并且对外扩张领土，同时废除戒日王在位时的一切条令和政策，这其中也包括亲近唐朝的政策。

所以，在听到唐朝使团来印度访问的消息后，阿罗那顺武断的做了一个决定，突袭唐朝使团。通过这个事件可以明显的看出，阿罗那顺是个典型的二杆子。

即使要打也要捡弱的打，唐朝这只老虎的屁股实在摸不得！

王玄策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印度军队已经押着他们两个人即将到达印度王城，如果进了印度王城，那王玄策即使插上一双翅膀，也休想逃离魔掌，所以在和副手蒋师仁商议后，两个人决定利用夜色的掩护趁机逃跑。

事实证明：两个人的运气十分不错，在一个漆黑的晚上，王玄策对守卫说自己有内急，让守卫给自己松了绑，而趁守卫不注意，从背后拍了守卫的黑砖，然后换上守卫的衣服，就这样两个人趁机逃离了印度军队的行军营帐，一直向北逃去。

我还会回来的，此仇不报非君子！

王玄策和蒋师仁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可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要报仇谈何容易？

除非先回到长安，向皇帝陛下说明情况，请求出兵征讨。可是这样也有个问题，一来时间拖得太久，从长安到印度几千里的路程，中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二来王玄策作为访问团团长，本来一行有三十二人，现在只剩下两个带队的，如果回到长安，王玄策怕李世民追究责任，而且手下人全部战死，王玄策深知虽然不是自己的责任，但作为领导实在没有脸面回去交差。

所以复仇的火焰始终在王玄策的心中燃烧，一来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报仇，二来为了维护大唐帝国的尊严。

既然不愿回到长安，也就意味着王玄策必须要自己承担复仇的全部责任，在经过了一系列的思想斗争后，王玄策决定前往一个国家——尼泊尔。

他的想法是找尼泊尔国借兵，回击阿罗那顺！

尼泊尔正好在印度的北边，王玄策之所以决定前往那里，除了因为路途较近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尼泊尔国王的女儿尺尊公主是吐蕃国王松赞干布的妻子，而松赞干布和李世民是个什么关系，想必大家应该能够清楚的记得，当然这中间全都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文成公主！

王玄策在见到尼泊尔王后，以松赞干布的名义借到七千骑兵，同时以李世民御封的外交使节身份向唐朝在附近的属国发布征兵的告示，又募得了两千余人，而且松赞干布在得到消息后，也迅速派出了一千多人支援王玄策。

曾经孤单的王玄策转眼间变成了手握重兵的将军！

在此之前，王玄策还真没有指挥过千军万马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这一次因为特殊的遭遇让他有望带领一支多国部队去实现开创“武功”的传奇故事。

在对这只多国部队进行整编后，王玄策自封为行军大总管，以蒋师仁为先锋，浩浩荡荡的向印度开进。

阿罗那顺！你会为你曾经武断的决定而付出惨重的代价，我始终坚信这一点，因为在我的背后有一个强大、富饶的国家作为后盾。

而你却只有一颗血腥杀戮的心在支配你的行为，除此之外，其实你什么都没有！

王玄策端正坐在马鞍上，面对印度王城的方向深深的凝视着，忽然间，他抽出战刀用力一挥，高声喊道：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为我大唐誓死一战！

霎那间，王玄策的喊声划破了旷野的寂静，马蹄声响，伴随着滚滚黄沙，一万余人向着印度王城的方向呼啸而去！

前方目标：茶博和罗城！

3、火牛阵的威力

茶博和罗城在印度北部，王玄策之所以选中这座城市为攻击目标，是因为此时阿罗那顺身在其中。

经过三天的疾行，王玄策于贞观二十二年（648年）五月十日，到达了茶博和罗城下。对于王玄策的突然杀到，阿罗那顺很是出乎意料，于是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下令坚守不出战。

阿罗那顺所采用的是拖延战术，一方面想通过闭门不出，拖垮王玄策。另一方面，如果王玄策赖着不走，也要为自己争取备战的时间。阿罗那顺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信心的，毕竟自己是主场作战，有很大的优势。而且他的手上还有一件在他看来足以彻底击垮王玄策的秘密武器——象军！

所谓象军，就是把大象当成坐骑上战场厮杀的军队，大象虽然行动缓慢，但是冲击力极强，在冲击对方的阵营时，就像一辆坦克一样。

象军在当时的印度比较普及，当然这也是印度地方军队的特色。当时在茶博和罗城内有数万象军，在阿罗那顺看来，这些象军就是打败王玄策的筹码。

所以在经过短暂的准备后，阿罗那顺决定主动出击。

第一波进攻就此开始，结果是王玄策同志由于缺少领兵作战的经验，更加没有见识过象军的阵势，所以被打败，不得不下令撤兵20里。

出师不利并没有让王玄策失去信心，在稳定住军心后，他的脑子开始飞速的运转。

王玄策明白，阿罗那顺目前所依靠的就是象军，显然经过第一次较量后，他对象军的战斗力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但同时他也发现象军并非无懈可击。

表面看起来，象军不坚不催，事实上在这背后，隐藏着象军一个严重的缺点，那就是象军的威力在于大象本身，而不在于掌控他的人。

过分将依赖于动物，从动物本身来说实在是很不公平的，因为他们没有人类那样的大脑。

在明白这个道理后，王玄策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他首先针对大象这种动物，选中了一种可以稍稍与他对抗的动物。当然，不是狮子、老虎，猎豹。因为把这些动物弄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而且还有生命危险。

王玄策选中的动物是牛！牛这种动物比较温顺，而且体型健壮，虽然和大象不在一个等级上，但如果数量多了，也是甚为壮观。

但是只有牛还是不行的，接下来就得针对这些牛进行一番装饰，王玄策让士兵给牛角缚上利刃，牛尾扎浸油芦苇。

是的！王玄策的策略就是利用这些牛组成一个阵势冲击阿罗那顺的象军，当然在冲击的时候别忘了点燃牛尾的油芦苇，相信这些牛会疼的不顾一切的横冲直撞，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抑制住象军的冲击。

如果大家记忆力好的话，可以记得在王玄策先生出生的1000多年前，战国时候的田单用过此计。而王玄策这次也可以称得上是山寨一把！

坦白的讲，在制定这个计划时，王玄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有带兵打过仗，至于这个计策能否成功，也只能看自己的运气了。

经过精心的准备后，王玄策率领多国军队和数百头牛，再次来到茶博和罗城下。

这一次王玄策充分吸取了上次的经验，在距离茶博和罗城5里的地方就摆开了阵势，然后让先锋官蒋师仁带领少数骑兵到城下挑战。

当然，阿罗那顺继续故伎重演，打开城门让数万象军冲着蒋师仁这边猛冲了过来。

在看到黑压压的象军跑出城后，蒋师仁让手下的骑兵迅速散开，因为在他后边就是王玄策的大军，他的任务就是引诱象军出战，后边的事情由王玄策来完成。

在蒋师仁的骑兵散开之后，王玄策的人马等于完全暴露在象军之前，这正是王玄策事先计划的一部分。

“点火！”王玄策下令道。

听到王玄策下令后，士兵们用极快的速度点燃了数百头牛尾巴上的油芦苇，霎时间这些牛感受到了火烧的疼痛，在一片“焖儿，焖儿”的嚎叫中，开始向象军所在的方向冲去！

数百头火牛PK数万象军！

场面甚是壮观！

坦白的讲，这些牛并不是大象的对手，可问题是背后挟带着一团火球，威力顿时剧增，那些大象在看到这些火牛后，顿时受了惊吓，开始四散奔逃。

而这也就意味着象军的阵脚开始大乱！

“冲击！”王玄策下了第二道命令，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观望，如果这些火牛不起作用，他也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可是现在象军的阵脚已乱，所以王玄策带领大军冲了上去。

经过一番厮杀后，阿罗那顺的象军被打的体无完肤，不仅损失了好几千头大象，而且死伤的士兵达到了3000人，同时还有大批象军士兵慌乱之中从象背上摔下后，被逼的走投无路而跳河，从而溺死者达到了上万人。

这一战，阿罗那顺的象军算是全军覆没。曾经说起象军引以为自豪的阿罗那顺，此时剩下茶博和罗城的城墙可以阻挡王玄策的大军。

阿罗那顺确实是这样做的，在知道象军惨败后，再一次下令关闭城门坚守。

不过这一次，王玄策到是没有了什么顾虑，他所要做的就是用最短的时间攻破这座城池。

“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攻陷茶博和罗城！”王玄策在心底暗自下定决心！

4、凯旋而归

下定决心之后，王玄策让手下人全力攻城，什么云梯、投石车、弓弩等攻城器具统统的用上，这样一来阿罗那顺可吃不消了。

显然，印度军队的王牌军是象军部队，也就是说他们所擅长的是阵地战，利用大象的冲击，彻底打垮对手。可现在自己的象军部队被王玄策的火牛军打得全军覆没，所以阿罗那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毕竟他们不像高句丽人那样擅长城市防守战。

印度城池的城墙不像高句丽的城墙那样高大，所以在王玄策的猛烈攻击下，阿罗那顺开始坚持不住了。

就在城池即将被攻陷的时候，阿罗那顺果断的做出一个决定——逃跑！

就这样，阿罗那顺带领着残兵败将一路向南逃去，在他身后的是王玄策的一路追击！

人有时在一定环境下，想法是会转变的，在最初的时候，阿罗那顺的想法很简单，逃跑是为了彻底甩掉王玄策。在他看来，在自己的地盘上，王玄策是不敢深入追击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误的。

从茶博和罗城出来后，阿罗那顺整整跑了一天，而王玄策也紧紧的跟着追了一天，一个大唐使节，一个印度国王，在巍峨的印度群山之间上演了类似于警察逮小偷的剧目。

阿罗那顺几番停下来想喘口气，可是没等屁股坐热，就传来了王玄策即将追上来的消息，于是仓促之间继续向南逃跑，几个回合下来，阿罗那顺决定鼓起勇气，收拾残局于王玄策一决高下。

想一想也能理解，即戒日王之后，阿罗那顺刚刚在本国树立了威信，现在居然让大唐的一个小小使节追的东奔西跑，今后还怎么服众？

在看清形势后，阿罗那顺停了下来，他决定不跑了，在原地摆开阵势等待王玄策的到来。

对于阿罗那顺转眼间的变化，王玄策的先锋官蒋师仁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作为先锋官蒋师仁有义务率领先锋部队冲过去和阿罗那那顺火拼，但是蒋师仁并没有这么做。

如果说在茶博和罗城没被攻陷前，阿罗那顺还心存侥幸的话，那么现在阿罗那顺已经变成了一只垂死挣扎的野兽，正所谓困兽犹斗。所以对这样的敌人必须慎之又慎。

因此，蒋师仁下令先锋部队停止追击，然后立即向在自己身后不远的王玄策请示。

在王玄策看来，要想彻底打败阿罗那顺，其实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因此此战战术很重要。

在知道消息后，王玄策以最快的速度与蒋师仁合兵一处，接下来王玄策开始实施他的战术。

1、将自己的部队分为若干组，其中蒋师仁的先锋部队负责引诱敌军，在看到敌人出击后，诈败而退。

2、其他若干组分别聚在王玄策中军将近3里的地方，并且要偃旗息鼓，做到毫无声息。

3、如果看到印度军队冲过来，以自己中军帅旗摇动和击鼓为号，其他若干部一起从四面八方包围印度军队。

通过上述三点安排，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战术名词：口袋战术！

安排妥当之后，蒋师仁开始实施第一个步骤。

当蒋师仁的先锋部队距离阿罗那顺还有2里的时候，阿罗那顺便开始了冲击，他的意图很明显，趁立足未稳先来个下马威。

蒋师仁看到印度军队冲上来后，开始撤退，这一次轮到了阿罗那顺在后边追击。

角色的互换让阿罗那顺很是兴奋，可是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蒋师仁是主动冲上来的，在还没正式交手有主动撤退，这是为什么？

当阿罗那顺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已经为时已晚，他已经进入了王玄策早已布好的口袋阵里。

结果可想而知，阿罗那顺再一次遭受了惨败，和当初武断的突袭王玄策的使团一样，这一次他依然犯了武断的毛病。

坦白的讲，阿罗那顺还是很有韧性的，经过拼死搏杀后，阿罗那顺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向着朝乾陀卫江（印度河）方向逃去。

到目前为止，阿罗那顺依然没有放弃，企图以朝乾陀卫江为屏障进行坚守，可惜他希望最终还是落空了，因为王玄策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最终，王玄策以一万兵马的多国部队一路南下纵深印度中部，俘虏了阿罗那顺和王后及百姓一万两千人，占领大小村庄共计五百八十个。

平心而论，阿罗那顺在这场战斗中不可谓不用心，最初的时候凭借象军的冲击力完全占据了优势，但最终仍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除了他本不该武断的突袭王玄策的使团之外，套用一句电影台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那就是：不是国军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

王玄策终于报了当初的一箭之仇，押着阿罗那顺和他的王后回到了长安，李世民知道这件事后很高兴，下令晋升王玄策为散朝大夫，由原来的七品升到了五品。

王玄策作为一个外交使节，在异国他乡突遇变故而处乱不惊，并且运用自己的智慧，在没有依靠大唐政府的情况下，居然活捉印度国王堪称奇迹。

即使是把他当成好莱坞具有华丽风格之冒险电影的主角也丝毫不会缺失分量。

——日本作家田中芳树

没错，王玄策的事迹既是一段冒险故事，同时也说明了在贞观时代，作为大唐的子民具有何等的自信心。

一个人的自信心和精神面貌最根本的来自于国家的强盛和民风的端正，而王玄策不过是将这种自信付诸行动的其中一人而已。

王玄策的个人行为在不经意间让大唐再一次扬威于国外，当然关于他的话题还没有结束，事实上这次王玄策从印度回来，除了带回阿罗那顺之外，还带回来了当地的一名术士，而这名术士却和李世民后来的死亡有着某种联系，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后边还会详细说道，暂不赘述。

接下来我们说一说贞观二十二年大唐扬威于国外的第二件事情。

5、西征龟兹

前边我们说过，李世民东征高句丽回来后，就又将目光锁定在了西部，因为西部是李世民的福地，天可汗的威名也是源于西部的一系列征讨。

从贞观九年开始，李世民就想彻底的控制西域，因为成功灭掉高昌极大的刺激了李世民经营西域的雄心，数年间李世民就经常对西域的焉耆、龟兹等国家用兵，虽然大战没有，但也是小战不断。

李世民用兵西域让那些小国叫苦不迭，对于它们来讲，面对大唐帝国的打压，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依附于大国，而当时在西部最大的国家就是西突厥，唐朝经营西域让西突厥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为了阻止唐朝伸手西域，西突厥首先极力拉拢焉耆，目的就是为了切断唐朝与西域各国的往来，面对西突厥的拉拢，焉耆毫不犹豫的跟了过去，宣布不再向唐朝进贡，并且切断唐朝通往西域的要道，对唐在西域的利益构成了极大的威胁。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贞观十八年（644年）八月，李世民任命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步骑三千进击焉耆。恰在此时，焉耆内部发生了变故，焉耆王龙骑突支的弟弟颉鼻、栗婆准等三人乘机归降唐朝，郭孝恪趁机以栗婆准为向导纵兵奋击，斩杀七千多人，生擒龙突骑支，扶持栗婆准管理焉耆国事。

可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郭孝恪仅仅退兵三天后，西突厥发兵攻打焉耆，俘虏了栗婆准，并且扶持了一个亲西突厥的焉耆傀儡政府。事实上，唐朝这次西征焉耆并没有彻底的解决问题，而且依然要面对西突厥在西部的威胁。

就在郭孝恪征讨焉耆的同时，焉耆东部的龟兹国（今新疆库车）不失时机的派兵增援焉耆，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龟兹当时和焉耆的想法是一样的，都依附于西突厥对抗唐朝。

本来在贞观初期，龟兹王苏伐叠经常遣使来长安进贡，两国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可是自从增援焉耆后，龟兹也不再向唐朝进贡。不久，龟兹王苏伐叠去世，他的弟弟诃黎布失毕即位。

诃黎布失毕即位后，依然延续着以前的政策，对唐朝的态度很是冷淡，不过他比自己的哥哥更猛，为了讨好西突厥，居然攻打唐朝在附近的属国，这样一来就引起了李世民的愤怒，而从辽东回来后，李世民一直想有个借口继续用兵西域，现在诃黎布失毕给了自己的借口，如果不出兵的话简直天理不容。

贞观二十一年（647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李世民诏令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为昆仑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为副总管，与安西都护郭孝恪等人率领十余万大军征讨龟兹，并且连合铁勒、突厥、吐蕃、吐谷浑等部分军队一同随行。

阿史那社尔是突厥将领，贞观二年他因为抵抗薛延不利，受到满颉利可汗的打压，率众西走，转而依附于可汗浮图，贞观四年趁西突厥内部大乱之际，阿史那社尔率兵攻打西突厥，占领了一半的国土，自称都布可汗。

势力强大后，阿史那社尔没有忘记当年薛延陀给自己制造的麻烦，在没有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冒然远征薛延陀，结果被打得惨败，不得已败走高昌。

可是心有余悸的阿史那社尔又怕在自己走背字儿时，高昌国落井下石的帮助西突厥吃掉自己，无奈下于贞观九年率众东行，归顺大唐。

贞观十四年，阿史那社尔跟随侯君集攻打高昌，立下战功，被封为毕国公。

李世民这次之所以选中阿史那社尔总领全军，是因为他有着丰富的西域作战经验，而且身为突厥人，对于西域的民风、语言、文化等甚为了解，虽然龟兹国不大，但是地处偏远，李世民明白这一战事关唐朝在西域的利益，所以此战不容有失。

曾经远征薛延陀的教训，让阿史那社尔这一次长了经验，在出征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李世民贞观二十一年十二月下的征讨令，阿史那社尔一直准备到转年的四月份方才出兵，作为一名突厥将领，阿史那社尔明白此战对于大唐的重要性，虽然自己曾经跟随李世民、侯君集等人不断的南征北战，但那个时候他都不是主要角色，而这一次李世民将这次征讨龟兹万万全全的交给了自己，对于阿史那社尔而言，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

也许这一次还是一名汉人将领总领全军，或许没有阿史那社尔的这种感受，但是作为突厥人阿史那社尔的心中对李世民有着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他忘不了当年在自己处境不利时，李世民毫不犹豫的收留了自己。

他更加忘不了这么多年来，李世民对于这些外来的归降者始终没有戒备之心。

如今皇上将这份重任交给了我，所以我只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你放心吧，这一次我会为你在西域扬威的“武功”中，再次书写浓重的一笔！

值得一提的是，征讨龟兹是李世民一生最后一次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更是贞观时代大唐最后一次扬威于国外的征讨。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九月，阿史那社尔带领十万唐军，经过五个月的艰难跋涉后，终于到达了西域，为了确保能够一心一意的进攻龟兹，阿史那社尔决定首先剪除来自侧后方的威胁。

于是，他率兵攻打了西突厥的处月、处密二部。

首战告捷！

6、战术是个大问题

其实在阿史那社尔的心中，此战也想就近攻取西突厥，毕竟自己曾经在西突厥纵横捭阖过，可是在阿史那社尔临出征时，李世民特意嘱咐他，西突厥可以敲山震虎，但绝对不能大肆攻伐。

所以在阿史那社尔解决了处月、处密二部之后，并没有过分纠缠，而是立即收兵继续向前。

要想到达龟兹境内，必须首先经过焉耆，而前边我们说过此时的焉耆是一个亲西突厥的傀儡政权，国王薛婆阿那支是西突厥一手扶植起来的，所以接下来阿史那社尔将首先面对焉耆这个对手。

在阿史那社尔看来，焉耆虽然是个小国，如果大举征讨相信用不了多久，焉耆就会坚持不住，但问题的关键是，唐军的目标是龟兹，如果在焉耆这里耗费时间和精力有些得不偿失，而且龟兹一旦拿下，相信焉耆一定转变态度再次依附于大唐。

在仔细分析形势后，阿史那社尔决定从南面绕开焉耆，直接攻击龟兹。

十月二十日，唐军在阿史那社尔的率领下，共分5路从焉耆西境北上，直插龟兹北境，就在阿史那社尔行动的同时，薛婆阿那支得到了消息。

很长时间以来，焉耆和龟兹互为邻里，堪称依附西突厥的“双子星座”，两个国家当时的敌人都是唐朝，所以在阿史那社尔北上龟兹的时候，薛婆阿那支决定出兵增援，毕竟在郭孝恪攻击自己的时候，人家龟兹可是毫不犹豫的拉了自己一把，如果这次不出兵实在不够意思。

事实证明：如果自身的实力不够，那就是枪打出头鸟——露多大脸，现多大眼！

十月二十五日，薛婆阿那支率领五千人马急速赶往西部边境，他的想法是协助龟兹防守东部边境，可是这位仁兄，显然忽略了唐军的数量问题，如果他早一些多做些调研工作，相信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只带5千人马的。也许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郭孝恪攻击焉耆的军队数量（3千），很明显这位仁兄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

阿史那社尔在知道薛婆阿那支亲在率军前来时，他果断做出了决策，那就是迅速派兵消灭薛婆阿那支，切断焉耆和龟兹的一切联系，同样也是为了震慑龟兹。

为此，他让郭孝恪率领1万人马，沿着焉耆国境一直奔向其王城方向，半路截击薛婆阿那支。

三天后传来消息，郭孝恪大获全胜，薛婆阿那支战败被杀。

阿史那社尔为这一喜讯而兴奋不已，但同样他也明白，焉耆不能一日无主，所以思虑再三，他让行军校尉火速告诉郭孝恪，让他进入焉耆王城，立薛婆阿那支的堂弟先那准为王并且留下几千人马驻守，然后火速回来与大军会合。

郭孝恪的速度的确飞快，在一切安排妥当后，仅仅用了四天的时间就返回与阿史那社尔成功会和。现在阿史那社尔已经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前方目标龟兹就在眼前，十一月六日，阿史那社尔进兵至碛口(今新疆轮台地区)，这个地方距离龟兹王城伊逻卢城（今新疆库车北）只有三百里远，唐军一路顶着西域茫茫的风沙前行，现在目标就在前方，所有的将士都已经蓄势待发，准备要一鼓作气拿下伊逻卢城，而在此时阿史那社尔却下令大军暂时停止前进。

当然，并不是他打了什么退堂鼓，阿史那社尔现在需要做一件事情，就是用战术来进攻龟兹。

龟兹虽然是小国，但毕竟唐军是客场作战，曾经远征薛延陀的惨败，让阿史那社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慎重起见，他决定出兵以来的第一次军事会议。

在这次会议上，将领们对于战术问题确实产生了分歧。

“我们分5路大军直奔龟兹边境而来，现在已经进入龟兹国境，我认为还是应该分兵直插龟兹腹地，如果整个大军只攻伊逻卢城，其他龟兹重镇的兵马一旦从四面八方增援而来，实在对我军不利”，在阿史那社尔的开场白过后，副总管契苾何力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龟兹不过弹丸之地，我军耗费数月方才行军至此，如果分兵深入起腹地，其实反而削弱了我军的实力，如果毕其功于一役拿下王城，相信其他重镇定会望风而降”。

郭孝恪站起身来说道。

在阿史那社尔听起来，双方似乎都很有道理，第一次总领全军，在目标已经完全显现时，阿史那社尔切身的感觉到了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是多么不容易，由此他更加钦佩李靖、侯君集、李世勣、李道宗等诸多曾经经历过无数战阵的唐军知名将领，而现在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局面，没有人能够告诉自己最终的答案，最终决策只有靠他自己。

会议还在继续，即契苾何力、郭孝恪发言之后，伊州刺史韩威说道：“龟兹王城距离这里三百里，我觉得分兵不太合适，西域地形复杂，而且气候多变，如果几路兵马不能定期会和，想要攻下龟兹王城实属不易，因为龟兹国虽小，但其王城守备力量相信也不会弱。”

“10余万人一起行动，我觉得机动性很差”。司农卿杨弘礼说道。

“将军！无论如何，必须做到进可攻，退可守！”右骁卫将军曹继书抢着说道。

会议开到现在，只有曹继书这句话彻底提醒了阿史那社尔，因为此次征讨，李世民是给予无限希望的，作为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是要负全责的，就算不能征服龟兹，但是绝对不能损兵折将，因为大唐的声名远播四方，战败是不允许的，更何况面对龟兹这样的小国。

如果分兵，最大的弊处就是彼此联系不畅，毕竟是在一千多年前，通讯设备很不发达，如果其中的一路或几路兵马一旦遭遇不测，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阿史那社尔决定，从现在开始，到攻下伊逻卢城之前，10万唐军必须共进退。

7、进击

阿史那社尔在作出决定后，率领唐军继续向伊逻卢城继续挺进。

由于是初次深入龟兹腹地，所有的人都对地形不太熟悉，所以阿史那社尔让韩威率领1千人马充当先锋，曹继叔率领3万唐军紧随其后，自己率领6万主力唐军压在最后，在明确行军顺序后，阿史那社尔特别强调，韩威的先锋部队行进速度不可过快，最好与后边的曹继叔始终保持大约30里左右，这样韩威在最前方一旦碰到什么风吹草动，曹继叔可以接应上去。

纵观阿史那社尔的这个安排，我们不难看出，他的确实有点保守，那就是先锋部队如果进展不顺，由于人数较少，机动性强，可以迅速撤退，然后唐军主力部队依次撤退，这样可以避免整个唐军被动挨打。不过我们也要理解阿史那社尔，第一次总领全军，即使不胜，也不能像杨广那样让数十万将士全都倒在了辽东。

此时，阿史那社尔也许不会想到，这次征讨龟兹进展居然出奇的顺利！

十一月十五日，韩威率领先锋部队进至多褐城(今新疆轮台西)，在这里唐军终于遇到了龟兹军队。

事实上，在阿史那社尔击败薛婆阿那支的同时，龟兹国内已是大为震惊，部分城镇的守将因为害怕唐军大兵压境，而纷纷向西逃窜，但是身在伊逻卢城的诃黎布失毕却没有乱了方寸，他始终没有向西撤退的打算，在知道唐军已向伊逻卢城进发的消息时，他决定举伊逻卢全城的守军来坚决抵抗唐军。

而且这一次为了彰显抵抗的决心，诃黎布失毕决定亲自出征！

所以，当韩威即将走出多褐城地界时，便遇到了诃黎布失毕、宰相那利、羯猎颠率领的5万龟兹大军。

在看到唐军的先锋部队后，诃黎布失毕大为惊喜，他实在没有想到第一次碰到唐军居然只有这么点人，所以诃黎布失毕毫不犹豫的让数万人马向韩威冲去。

唐军1千先锋部队PK龟兹数万人马，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是小时候脑袋被门挤过，当然韩威还不至于这样，所以在看到龟兹大军杀过来的一瞬间，韩威根本没有接战的意思，而是掉转马头迅速撤退。

说是兵力不足也好，说是诈败而退也罢，总之一句话，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老子后边有人手儿，有本事的放马过来！

诃黎布失毕真的跟了上去，很快他就看见了曹继叔的3万唐军，这一次唐军已没有丝毫在撤退的意思。

按说诃黎布失毕的5万人马碰到这3唐军，如果镇定下来，研究好作战方案，双方短兵相接，胜负还真是不好说。

也许是诃黎布失毕追的正是兴起，在看到前边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唐军时，他忽然怔住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因为他忽然觉得韩威的撤退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俗话说的好，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诃黎布失毕一打愣不要紧，手下的人马立即有些不知所措。

进攻还是撤退，您老人家能不能给个话儿啊？

而韩威则敏锐的发现了诃黎布失毕的这个破绽，所以立即和曹继叔率领数万唐军急速的向龟兹军冲了过来。

当诃黎布失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唐军上砍人头，下砍马腿，一顿如急风骤雨般的冲击，让龟兹数万人马顿时乱了阵脚。

慌乱之中的诃黎布失毕无奈只能逃回王城，唐军连续向前追赶了八十里，斩杀龟兹士兵1万余人，唐军第一次与龟兹正面交锋大获全胜。

阿史那社尔在听到胜利的消息后，心中固然喜悦，但同时他明白随着不断深入龟兹的腹地，一切都因该谨慎而行。

所以在这一战之后，阿史那社尔并没有立即挥军直逼龟兹王城，而是原地进行修整，直到十二月一日，它才率领唐军来到伊逻卢城下。

让阿史那社尔没有想到的是，诃黎布失毕在此时率领少数轻骑兵与那利、羯猎颠一起向西逃去，白白的让阿史那社尔夺取了王城。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过此时的阿史那社尔依然很理智，只要一天没有抓到诃黎布失毕，征讨龟兹就不算完成任务，所以在短暂的修整过后，阿史那社尔让郭孝恪负责守卫伊逻卢城，曹继叔和韩威负责协防，而他自己则带上沙州刺史苏海政、尚辇奉御薛万备率领3万精锐骑兵向西追击诃黎布失毕。

在追击了六百里后，前方探马忽然来报，说在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发现了诃黎布失毕的踪迹。

为此，阿史那社尔下令迅速包围拨换城，此时的诃黎布失毕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在听到唐军已包围自己后，他明白想像在伊逻卢城时那样说跑就跑，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所以他加紧布置城防，在这里他要与阿史那社尔一决高下。

究竟是阿史那社尔的矛利？还是诃黎布失毕的盾坚？

其间考验双方的除了战略战术之外，还有双方主帅必胜信念与坚强意志！

对于唐军来讲，横跨几千里深入龟兹，到现在已经是创造了奇迹，而对于龟兹军队来讲，阿换城将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最终，还是唐军的意志力占了上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攻下这座城，唐军整整用了四十天的时间，我相信在接近第四十天的时候，能够支撑唐军继续打下去的绝不是什么打赢后升官发财的许诺，而是一种扬我国威的必胜信念！

如果能够取得一个不错结果，即使花再多的时间也是值得的，唐军艰苦付出的四十天的努力还是很有成效的，因为他们活捉了诃黎布失毕和羯猎颠。

只是稍稍有些遗憾的是宰相那利在乱军之中脱身逃走！

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这个逃跑的那利，为唐军带来了麻烦！

8、最后的挣扎

拨换城在唐军的猛攻下终于被攻破，不过那利是幸运的，在乱军之中带领着5000人马冲出重围，向东逃去。

或许是唐军已经抓到了龟兹王诃黎布失毕的缘故，并没有人太在意那利的逃跑，可是就在阿史那社尔进入拔换城安抚百姓的同时，那利的头脑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备的计划。

这个计划就是偷袭伊逻卢城！

那利明白，阿史那社尔是唐军的最高指挥官，现在他正在拔换城中，相信伊逻卢城的防卫一定薄弱，在那利看来，郭孝恪等人此时也许正沉浸在打败龟兹军队的喜悦中，所以此时偷袭伊逻卢城并非完全不可能。

在作出判断后，这位胆大心细的仁兄带着5000人马，又团结了当地依附于西突厥的少数部落，迅速向伊逻卢城杀去。

那利的判断没有错，当阿史那社尔带领3万唐军刚刚离开伊逻卢城的时候，郭孝恪便率领1千人马驻扎到了南城外，并且让曹继叔率领2千人马驻扎在北城外。守城将领居然不在城中坐镇，实为兵家大忌。当然，我们也要理解郭孝恪，因为唐军远道而来，虽然攻破了龟兹王城，但并不意味着王城周围的地方已经全部降服，郭孝恪之所以走出城外，是为了提防那些城外的伺机叛乱者。

但是郭孝恪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城外的人有可能再次叛乱？那么城内的人呢？

就在郭孝恪刚刚在南城外30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后，当地的一个龟兹人就向郭孝恪建议，说在唐军到来之前，龟兹最有威望的并不是诃黎布失毕，而是宰相那利，现在那利已经逃亡在外，但是这个人是不甘心失败的，而且王城内的人虽然已经投降，但是未必心服，所以让郭孝恪要所防备。

应该说这个龟兹人的话还是很难中肯的，但我们的郭大将军却把这番话当成了耳旁风。

很快，他将为自己的轻敌付出惨重的代价！

那利的行军速度是很快的，只用了三天就到达了伊逻卢城西边50里的地方，为了避免惊动城南的郭孝恪和城北的曹继叔，那利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然后派人偷偷的潜进王城与被迫投降唐军的部分龟兹将领接头，两方共同互为表里，当一切安排妥当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这些龟兹将领们打开了伊逻卢城的大门，那利利用夜色的掩护，顺利进城。

而此时郭孝恪依然蒙在谷里，当他知道消息时，距离那利进城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时辰。愤怒的郭孝恪立即率领1千人马杀向城门方向，经过了一番厮杀后，郭孝恪终于将城门撞开，杀出一条血路直奔内城而去，此时直觉告诉他那利一定在龟兹王的宫殿里，可是当他一路杀到那里时，却发现诺大的宫殿空无一人，于是他再一次从西门杀回城外，郭孝恪的思维此时或许有些单一，一心就想抓到那利，除了那利他似乎什么也不在乎。

就连自己的性命似乎也不在乎。

就在郭孝恪望眼欲穿的四处寻找那利时，一只冷箭向他射来，只听“嗖”的一声，冷箭射穿了他喉咙，堂堂的安西都护府将军，就这样一命呜呼！

由此郭孝恪也成为了此次西征龟兹唯一阵亡的唐军高级将领！

郭孝恪的阵亡，彻底激怒了唐军，在稍稍后退稳住阵脚后，一名骑兵校尉迅速将消息报告给了城北的曹继叔。

当听到郭孝恪阵亡的消息后，曹继叔顿时血灌瞳仁，立即率领手下人马攻城，或许那利此时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西门，对于曹继叔的进攻，并没有进行有效的防备，当那利知道消息后，曹继叔早已经杀进了城内。

无奈之下， 那利和几名亲兵只能再次慌忙逃出城外，迅速向龟兹东部边境逃去！

我还会回来的！当我回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像郭孝恪的结局一样！

事实证明，那利确实是个很有决心，也很有手段的人。十几天后，这位仁兄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万多人，再次攻向伊逻卢城，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上次的好运气，因为曹继叔吸取了郭孝恪的教训，当那利刚刚靠近伊逻卢城的时候，曹继叔便率领几万人马迎头痛击，结果那利寡不敌众，准备单骑逃亡西突厥，就在他即将走出龟兹边境时，被当地的龟兹人抓了正着，结果五花大绑的送到了曹继叔面前。

至此，龟兹国最后一股武装势力完全被唐军消灭，此战唐军一共打下龟兹5个主要城市，为了宣扬天可汗的威名，阿史那社尔在抓到诃黎布失毕后，派遣专人前往龟兹的各个城市进行劝降，总共接受了大大小小700多个城市的请降书，避免了因战争为无辜百姓带来的伤害。又立诃黎布失毕的弟弟叶护为王。

唐军远征龟兹的胜利，让西域诸国大卫震惊，在闻听唐军占领龟兹后，以西突厥为首的，包括于阗、安国等很多国家在内争先恐后的为唐军馈送骆驼、马匹和军粮。这一战也是贞观时代李世民在西部播撒威名最为遥远的一次，唐军由此深入到了西域纵深地区，控制了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一带的大片地区，进一步开辟了通往西域的南路要道。

大国扬威之道在于文治之兴，更在于武功之盛！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正月六日，阿史那社尔率领唐军凯旋回到长安，向皇帝李世民献上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和宰相那利等人，李世民征讨龟兹的本意是想求得在西域的利益，所以对于诃黎布失毕和那利等人，李世民并没有过多的为难他们，封诃黎布失毕为左武卫中郎将职务。

西征龟兹的胜利，让李世民似乎回到了贞观十年以前，他仿佛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天可汗，兴奋之余在他的心中似乎又有一些伤感。

52岁的李世民此时虽然还是中年，但身体似乎一天不如一天，他很想让自己永远的主宰这个帝国。甚至很想永远的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长生不老！

无限江山还要后世子孙万望主宰！

第十六章 伤逝

1、痛失重臣

从贞观十七年之后，李世民仿佛像换了一个人，先前的意气风发，似乎变得有些颓然，魏徵的逝世让他顿觉缺失了什么，两个儿子的明争暗斗让他心力交瘁，帝国的未来他还要必须费尽心机的做好铺垫，这一切都让李世民耗费了太多的精力，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对逝去岁月的无限惆怅，李世民内心越发显得苍凉，虽然他当时的年岁按照现在人的年龄来衡量，还处在中年，但是深陷的眼窝、弯弓的脊背、满头的青丝，使这位大唐帝国的皇帝看起来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在这样的现实窘境中，李世民做过努力，东征高句丽就是为了找回当年的霸气，可惜时运不济，不仅无功而返，而且就是从此时开始李世民的健康状态逐渐下滑，而随之衍生的猜忌之心，将刘洎、张亮、李君羡三位高官送上不归之路，而这一切不仅没有化解掉李世民越发深重的猜忌之心，反而让他在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中，一天天的犹如煎熬！

而贞观二十二年三位重臣的相继离去，再一次让李世民那脆弱不堪的心受到强烈的冲击，都说老来丧子是人生最悲痛事，作为大唐帝国的皇帝，手下的重臣犹如己之子，更何况还是三位重臣的离去。

第一个人：马周。

我们在前边详细介绍过马周的经历，从布衣到宰相颇有些传奇色彩，这么多年来一直尽心竭力的为大唐帝国默默的奉献着，从不参与宫廷的任何斗争，他知道自己位极人臣有幸运的成分，而归根到底的原因则是他出生在政治开明的贞观时代，碰到了求贤若渴的李世民，所以在马周的心中，始终怀揣一颗感恩的心。

我们看不到马周一生有任何的刁钻经营，看到的只是他认认真真的做事，或许是出于一种报恩的心里，或许本身就有一颗仁爱之心，但无论如何，在我看来，找不出马周任何的失误之处，至于刘洎案件中的保持沉默，我们还是不必过于苛求，因为身在险恶的官场之中，不将对方落井下石已实属难能可贵。

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六日，一生受消渴症（糖尿病）困扰的马周走完了自己四十八年的人生道路，李世民在知道马周逝世后，不禁失声痛哭，下令全国举哀。

李治即位后追赠尚书右仆射，高唐县公，垂拱年间配享高宗庙亭！

马周的逝世在当时来讲实在让李世民颇为心痛，可是他又怎会想到在马周逝世的半年后，又一位重臣永远的离去，虽然这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并不受李世民的宠爱，但是当他离去的时候，李世民才知道其实这个人对于自己来讲不亚于魏徵。

第二个人：萧瑀。

作为武德年间的老臣，作为李渊的嫡系，萧瑀这些年着实不容易，因为自己的耿直脾气从贞观初年便被李世民排挤出朝廷中枢机构之外，萧瑀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一方面自己不像房玄龄、杜如晦、马周等人拥有实权，另一方面由于是对武德年间的老臣，萧瑀在朝廷是一等一的老资格，官的品级很高，出于这一点，人们还必须要尊敬他，毕竟大唐建国有人家的一份功劳。其实说句白话，就是两个字——架空！

萧瑀是个急脾气，急脾气的人一般都是耿直之人，之所以说耿直万人嫌，是因为脾气上来让人接受不了，这样一来人际关系肯定紧张，萧瑀的弱点正在于此。所以从贞观初年一直到其逝世为止，总体来讲萧瑀基本上都是皇帝圈子之外的人。

说起来人真是复杂的动物，萧瑀这么不受待见，但是李世民东征高句丽的时候将洛阳防务却交给了萧瑀，说明对于萧瑀的人品，李世民还是信的过的，不过如此看来，萧瑀实在有些类似于现代足球场上的后腰队员，脏活、累活、担责任的活都得干，到时前锋进球出风头，而后腰队员则不显得十分惹人注目。

贞观二十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七十四岁的萧瑀在家中永远的闭上了双眼，他这一生有过辉煌，有过失落，享受过人生顶级的荣华富贵，同样也经历过不受皇帝待见的白眼儿待遇，但我想在萧瑀闭上双眼之前，可以在心底说上这样一句话：我这一生对皇帝、对国家问心无愧！

是的！我们不能因为萧瑀有缺点，就否定他中正耿直的品性！

萧瑀去逝后，针对他的谥号问题，朝廷相关部门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太常侍觉得应该定为“德”，而尚书省觉得应该定为“肃”，从这一点看出，大家对于萧瑀的人品还是肯定的，但是当两个部门将方案报到李世民那里时，李世民将他们全都否定。

李世民的理由很简单，谥号应该遵循生前的事迹而定，最终他决定用“贞褊公”为萧瑀的谥号。

有的人认为李世民其实是在和萧瑀过不去，因为“褊”的是多疑的意思，所以有人说这是个表扬+批评的谥号，可是我并不这样认为，“贞”乃忠贞、庄重之意，“褊”放在“贞”的后边，其实是说明萧瑀这个人实乃骨鲠之臣，对于国家大事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即使牺牲自己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事实上，这是李世民对于萧瑀个人价值的重新认定，虽然这种重新认定对于死去的萧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却为朝廷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人充当顶梁柱带来了启示。

贞观二十二年仅仅过去了半年，就有两位重臣离世，这让李世民更加深刻的感觉到世事无常，人生苦短。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萧瑀逝世的一个多月后，又一位朝廷重磅级大臣去逝，而这个人的去逝标志着贞观时代的一段美妙佳话宣告结束。

第三个人：房玄龄。

2、丹药？毒药？

房谋杜断的佳话在历史上一直流传，事实上贞观四年杜如晦去逝后，只有房玄龄一人演绎着这段佳话，在李世民的所有仁政措施中，几乎都有房玄龄的功劳。

论身份，他不如长孙无忌，房玄龄能在李世民的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完全是因为他的能力和兢兢业业，他在贞观时代做了22年的宰相，除了最后一年病重不能理事之外，总是日复一日处理着繁杂的日常行政事务，让朝廷充分发挥出强大的作用，支撑起贞观之治的日常大局。以致于李世民有时会抱怨他太过细致，但是房玄龄依然无怨无悔。

作为玄武门事变的功臣，他是李世民的嫡系，而作为宰相，贞观之治的伟业携刻着他的名字，但房玄龄从不突出自己，以至于在贞观时代很多人大出风头之时，房玄龄却似乎是个被遗忘的人。魏征以谏诤闻名，他就竭尽全力给他提供机会；李靖、李世勣善于带兵，他就在后方做好后勤保障；每一个官员，他都能让他们在贞观时代淋漓尽致地展示才华；他没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政绩工程”，然而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国家少不了他。

可惜的是人生终是难免一死。贞观二十二年，房玄龄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同在病中的李世民在闻听房玄龄病危的消息后，让人将房玄龄抬到自己面前，当君臣二人相视而坐时，不仅老泪纵横，但却相视无言。

不必有太多的话语，我们之间早已经拥有了心灵的默契！

克明（房玄龄的字），陪我走完这段路吧，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端坐在高高宝座上的皇帝，我们都已经是即将离开尘世的老朽，其实我知道，我们都很孤独……

李世民的愿望最终还是落空了，七月二十四日，71岁的房玄龄永远的闭上了双眼，在当时来讲房玄龄算是高寿，对于一个一生已经位极人臣，并且高寿善终的人来讲，房玄龄似乎并没有什么缺憾，但让他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的是，7年后他的儿子房遗爱和李世民女儿高阳公主的愚蠢举动，让房氏家族彻底的衰落下去，关于这件事我们在后边还会详细说道。

但是这一切依然不能掩盖房玄龄一生的光芒，“群星捧月月隐平，治世夜空灿月明”，是对他特有的名臣气度、良相风格的绝好赞美之词。

贞观二十二年一年之中连续三位重臣相继离世，不经意间点燃了李世民对于人生苦短的慨叹，端坐在宝座上的他明显感觉到朝堂氛围的冷清，有的人依然站在下面，但有的人已经永远不会再看到了！

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无论是辉煌还是平庸，只怕已经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刻。

无限江山由我主宰，怎奈人生短暂，不可能看遍人世间的兴衰循环，只是我不甘心，因为我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人。

永远都是！

就在这样的一种精神支配下，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李世民力图寻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要做秦始皇、汉武帝没有做成的事儿——寻找长生不老方！

不过李世民并没有脱离秦始皇、汉武帝所走的老路，依然以服食丹药为主，现在史料记载李世民最早服食丹药的记录是在高士廉去世时，长孙无忌为了阻止李世民前去奔丧说的一句话。

“陛下饵金石，于方不得临丧，奈何不为宗庙苍生自重。”

这里所说的的金石，其实就是丹药。为了自己长生不老，李世民服食过各式各样的丹药，我们现在都知道其实这种丹药里边含有大量的汞、铅等元素，是名副其实的慢性毒药，但在遥远的一千多年前，人们并不懂得这个道理，而一般进贡丹药的人都是表面看起来具有仙风道骨的道士和术士，他们就是利用皇帝陛下急于长生不老的心里，而借此机会敛财。

在所有进贡丹药的人中，最受李世民信任的，同时也是间接将李世民送往黄泉之路的当属王玄策从印度带回来的术士那罗迩娑婆寐。

3、术士大忽悠

王玄策在打败印度之后，从那里带回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其中也有自称能研制长生不老金石的术士。

那罗迩娑婆就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一个。

贞观二十年李世民开始服食一些丹药，但效果并不明显，相反他的身体却比从前日渐消瘦，而且精神也越来越萎靡不振，李世民并没有认识到金石给他带来的巨大伤害，相反还认为是因为药力不够，导致自己状态不佳。

为了改变这种现状，李世民加紧派人到四处寻找术士，以求尽快研制成能让自己长生不老的金石，而王玄策带领使团出使印度或许就暗含这种目的。

王玄策凯旋回到长安后，将那罗迩娑婆献给了李世民，据史书记载，贞观二十二年那罗迩娑婆寐于金飚门造延年之药。一个刚刚才见到皇帝陛下的外国术士，居然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为皇帝陛下制造延年之药，难道真的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事实上说他是外来的和尚会吹牛到是比较贴切。

就在王玄策将那罗迩娑婆献给李世民之后，这位外国术士开始了忽悠皇帝陛下之旅，当然那罗迩娑婆的忽悠有步骤、讲究程序，似乎很有些专业风范。

第一招：自吹自擂。

那罗迩娑婆寐在第一次见到李世民时，就表情故作神秘的告诉这位已经病入膏肓的皇帝，说自己已经二百岁了（估计容貌较老），之所以活了这么大的年龄是因为自己掌握了长生不老的药方，而且自己是个以慈悲为怀的人，愿意与天可汗共享这长生不老的秘方。

那罗迩娑婆寐的第一招很有效，李世民的确被他的一番话所忽悠，总结第一招的特点其实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怕不会说，就怕不敢说。

听完那罗迩娑婆寐的话后，李世民大为高兴，于是下令让刑部尚书崔敦礼为本次制药工作的负责人，当然提供技术支持的是那罗迩娑婆寐。

进入了具体的工作，当然要有相关配方和原材料。为了给最后制成的丹药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那罗迩娑婆寐祭出了第二招。

第二招：制造新奇和困难！

先说新奇。

那罗迩娑婆寐的配方在外人看起来的确很奇妙，他告诉崔敦礼要想制成延年之药用日常的饮用水是不行的，必须要用畔茶法水，这种畔茶法水出于石臼中，有石人石象守护（氛围神秘），水有七种颜色，有的热有的冷，能够是金铁溶化，人手放在里边会立即溃烂，要想成功取出这种水，必须要用死骆驼的头骨转盛到瓦壶中。

那罗迩娑婆寐的这种说法在当时来讲，的确没有人听说过，所以听到他说的人都觉得遇到了神人，其实从那罗迩娑婆寐的描述来看，很可能就是硫酸、硝酸其中的一种。

再说困难。

畔茶法水听起来很新奇，但实际取出来并不算困难，那罗迩娑婆寐接下来所说的采取咀赖罗树的树叶才是真正的困难。

所谓咀赖罗树是一种生长在印度的树，其树叶形象像梨，生长在深山谷中，而且在周围有毒蛇守护洞穴，人是无法靠近的。如果想要成功采摘树叶，只能在一段距离之外，就得用方箭射书枝，然后树枝震动树叶随之落下，但还得防止有飞鸟过来将树叶衔走，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那就得接着射，直到采摘到叶子为止。

如此看来，真是术士一张嘴，所有人跑断腿！

但即使是跑断腿，如果真的有效果，也到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可是在服用了将近一年时间那罗迩娑婆寐提供的配方后，李世民觉得依然没有效果，最终下令将那罗迩娑婆寐遣返回国，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的是，在李世民的遣返令下发没多久，那罗迩娑婆寐并没能回去，当然并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他死在了长安！

谎言终有揭穿的一天，或因人势而迟，但终不误！

李世民依然没有失去信心，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能够让自己长生不老的仙丹，可是当时间到了贞观二十三年（649年）的五月时，李世民已经不能独立行走了。

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那罗迩娑婆寐的丹药最终搞垮了李世民的身体，但李世民确实是在贞观二十二年——二十三年吃了将近一年他炼制的丹药后，健康状况便明显的恶化。直到此时，李世民才直到自己已经去日无多。

但是，他依然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只是这一次他的方式改变了。

4、最不放心的人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三月十七日，李世民抱病乘坐御辇前往显道门，宣布大赦天下。

在服食了大量的丹药无果后，李世民决定改变方式，通过向上天祈求以求延年益寿，同时这也是为了向上天显示自己的仁德，因为古人毕竟有着很深的“天人合一”观念。

事实证明：大赦天下对于老百姓来讲的确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并没有改变李世民的身体健康状况。

李世民的身体状况依旧每况愈下！

四月一日，李世民前往翠微宫避暑，一同随行的还有太子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身在翠微宫中，李世民远离了夏天的燥热，一生经历了无数的刀光剑影、权谋斗争；现在他终于可以在一个清凉的世界里迎来自己一生中最为宁静的时刻，在一片宁静中，他感觉自己渐渐的走向了人生的终点。

但李世民的心中似乎还有很多事情并不能释怀，最让他放不下的当属这个帝国未来的局面。

从个人素质来讲，太子李治会是个仁孝守成之君，但毕竟年纪幼小，李世民明白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必须要像当年的刘备一样临终托孤！

从文臣角度而言，长孙无忌一派因为身份特殊，加上都是颇具才能者，李世民坚信会成为未来大唐帝国的一班治世文臣，所以他们是李世民的重点托孤对象。

但武将呢？

开国的那些武将不是已经去世，就是已经奄奄一息，而未来大唐帝国要想继续书写“武功”的传奇故事，就必须要有能够起到“传、帮、带”作用的、具有崇高威望的人才行。

李道宗固然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他的皇室身份让李世民放心不下，因为一旦他成为李世民的托孤重臣，而且未来手握兵权，这样的人早晚会生出野心。

李世民转而又想到了薛万彻，这个人虽然也具备军事才能，但状态极不稳定，李世民曾经评价过他不是大胜，就是大败，这样的人不适合担任培养新人的重任。

思前想后，也只有李世勣最为合适！

论资历是老资格，论军事才能那就更不在话下，唯一让李世民担心的是，李治由于年轻，而且对于李世勣曾经没有任何的恩情，恐怕未来未必能降的住。

虽然在贞观十五年的时候，李世民一纸诏令让已经当了15年并州都督的李世勣回到长安担任兵部尚书，贞观十七年又让他担任东宫的太子詹事兼左卫率，加位特进。但实际上，李世勣并不像长孙无忌那样和李治有过多的接触。

眼下李世勣是最合适托孤的武将，但在李世民看来，李世勣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像长孙无忌、褚遂良那样，当着他们的面把自己的托孤的意图表达清楚，因为李世勣实在是个精明、有城府的人。

当初李密叛逃，半路被截杀后，李渊将李密的首级送到身在黎阳的李世勣那里，事实上是要看李世勣如何处理，面对如此尴尬的局面，李世勣并没有表现出落井下石、一片谴责的姿态，反而对李密进行厚葬，由此获得了好名声。

从这点可以看出，李世勣很高明，当然他这一生遇到过很多尴尬，不过李世勣总是在别人看起来前面已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为自己找一条活路继续走下去，而且处境越尴尬，仿佛李世勣化解的越好，并且总能因此得到附加值，那就是混个好人缘。

对于李世勣我们只能说：兄弟你太有才了！

现在李世民要将自己的儿子托付于这样一个人，帝国未来的军事事务要完全交给这样一个人去打理，所以李世民必须要动一番脑筋。

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李世民将李治叫来，然后说了这样一番话：“李世勣这个人智勇双全，但是你对他没有任何恩情，我恐怕以后你未必能镇的住他，我现在把他贬到偏远地区，如果他在接到诏书后立即去上任，在我死后，你就重新启用他，如果他犹豫不绝，你就立即杀掉他。”

李治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有些懵懂。

四月十五日，李世民下诏任命李世勣为叠州（今甘肃迭部县）都督。

在李世勣的一生中，有过几次凶险的考验，当年在瓦岗寨李密袭杀翟让后，要不是王伯当、单雄信等人的说情，李世勣恐怕早已经是人头落地，而这一次同样是对他生命的严峻考验。

对于这个任命，精明的李世勣早已看穿皇帝的心思，所以在接到诏书后，连家都没有回，就立即前往叠州上任。

在走出长安的时候，李世勣回身凝望着长安城那高大的城墙，不仅思绪万千，他不经意间想起几年前李世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朕想将太子托付于朝臣，想来想去没有比爱卿更加合适的了，我想爱卿当年没有辜负李密，现在也一定不会辜负我！”

想起这些，李世勣顿时一脸苦笑，他明白对于自己皇帝是不放心的，与其说是嘱托，不如说是警告！

现在好了，他可以远离朝廷的权利纷争，就像当年在并州任职，从而躲过玄武门事变一样，不用整天的提心吊胆，更不用思考每天该用什么样的面孔出现在皇帝面前。

想到这里，李世勣笑了，回身鞭鞭打马向叠州飞驰而去。

当然，此刻他想不到，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还会回来的！

5、大幕落下

李世勣走了，李世民长舒了一口气。

但就在他稍微松心之际，传来了一个消息，四月十八日，一代军神李靖去世。

李靖戎马一生，为大唐帝国的建立、统一、扬威立下了汗马功劳，正如李世民对他的评价：南定荆扬，北清沙塞，皇威远畅，功业有成。

可是如今这位昔日驰骋于疆场的军神，却在李世民病重期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于李世民无意于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躺在病床上的李世民，眼角淌下了一丝泪水，这一次他没有痛哭流涕，并不是他不想哭，而是他感觉李靖的去世，很可能是一个前兆，一个自己很快追随李靖而去的前兆。

看来我很快也要与这个世界诀别了！

四月二十六日，李世民病情加重，时而昏迷，时而清醒！

在感觉自己大限将到的情况下，清醒时候的李世民召见了太子李治、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李世民用手抚摸着长孙无忌的面庞，发出了悲叹之声。

他似乎想说这什么，却又无法开口，很长时间之后，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开口说道：“朕现在全部把以后的事情托付给你们了，太子仁慈，好好辅佐他吧！”

说完后，李世民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又过了很长时间，他再一次用尽全力对太子李治说道：“只要无忌、遂良还在，你就不必担忧天下大事！“说完后，李世民低下头似乎再思考着什么，忽然间他对又褚遂良说道：无忌对我尽忠，我拥有天下，大多靠他的力量，我死之后，不要让馋人离间他。

说完后，李世民又躺倒在病床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昏迷之中，他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朦胧间，八岁那年母亲带着自己去上香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李世民的嘴角现出了一丝微笑。可是忽然间，这种甜蜜的场景一下子不见了，进而李世民看到的是玄武门外那一片血流成河的场景。

战场的烽烟，天可汗的威名，宫廷的斗争，高高在上的威严，直到这一刻即将化成一片云烟！

开创这个帝国的盛世，我是无限自豪的，但杀兄逼父的愧疚，我将永远无法释怀！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带着一丝无法释怀的遗憾，李世民病逝于翠微宫，享年52岁。

历史上著名的贞观之治，就此大幕落下！

这个伟大的时代虽然结束了，但是我依然还想对它多说几句。

贞观时代政治清明、法律公正、百姓安居乐业、而且中国的版图不断扩大，那个时代唐朝以其开放的胸襟和超级大国的形象，展示在世人面前。

可以说，这是迄今为止，每个中国人回首历史最为魂萦梦牵的时代，因为只要一提到这个时代，每个中国人都会为之自豪。

我想说的是，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上边提到的几点现象吗？在我看来，并不是这么简单。我到是觉得它之所以让人如此憧憬，是因为这个时代具有一种精神。

贞观精神！

那么贞观精神是什么呢？

贞观精神就是当时上到皇帝李世民下到地方官吏、所有的人励精图治、不断进取的精神。这种精神之所以能够拓展和延伸，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贞观时代所养成的诤谏风气。

细数一下贞观时代的诤谏，我们无不为君臣间那许多可歌可泣的诤谏事例所震撼。著名的《贞观政要》就是当时朝廷诤谏之风的产物。

贞观君臣间浓厚的诤谏之风，带来了思想行动的步调统一和行政决策的正确性，直接推动了以朝廷为核心的吏治清明、社会风气清新和政府运作的高效率。从而对经济、政治及军事上的成就，乃至于对中国历史的发展都给予了深刻的影响，而诤谏之风的形成也足以垂范后世，成为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回顾贞观盛世，我们有理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中华民族曾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中国人也曾经是最优秀的国民！我们不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当今天的中国人回首一千多年前的辉煌时，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呢？是抱着五千年泱泱文明古国的头衔而沾沾自喜；还是应该重新审视自己，重新定位自己？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其实并不遥远，但需要重新找回中华民族的理性和自信。

6、尾声

贞观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八日，在长孙无忌的指挥下，太子李治、褚遂良等人护送李世民的灵柩回到了长安，在进入长安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太多的人，好像平常一样侍卫着。

进入皇宫后，将灵柩停放在两仪殿里，同时任命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为侍中，少詹事张行成兼侍中，吏部侍郎高季辅兼任中书令。

四月二十九日，长孙无忌在太极殿主持李世民的丧礼，同时太子李治继位于灵堂之前。

六月十八日，李世民埋葬昭陵，庙号太宗！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李世民的丧礼举办后不久，一辆马车急速的驶出了皇宫，车上坐着一位三十岁年纪上下的女人，面带愁容，眼角还略带一丝泪水。

但是这一切掩盖不住她内心的坚毅，坐在马车上她不断的向外望去，前方路途迷茫，但是她知道不久的将来她还会回来，所以她咬紧牙关，发誓无论怎样要将这段人生中最孤寂、最困难的时段度过去。

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她，因为她实在是个小人物，在此之前，他只是李世民身边的一个才人。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武曌！

此刻她之所以坐在马车上，是因为她和诸多嫔妃在李世民死后，朝廷下令让她们入感业寺为尼。

“太子殿下，你要早点来接我！”武曌在心底说道。

一个先皇身边小小的才人，怎么会和太子牵连到一起？

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直到很长时间后她重新回到那座久违的皇城内！

……

李治当了皇帝，但最高兴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长孙无忌，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新皇帝还是个毛头小子，在今后很长的时间里，他将是这个帝国的实际主宰者。

看着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李治，长孙无忌内心无比喜悦，这是他多年来梦想的格局，作为皇帝的亲舅舅，他比任何人都更具有优势。

那就甩开臂膀去实现自己心中早已筹划好的梦想吧！

贞观时代已经大幕落下，但历史的车轮却依然向前！

目录

1. 引子

2. 第一章 房遗爱谋反案

1. 1、婚外恋

2. 2、聪明反被聪明误

3. 3、打击一大片

4. 4、过招

5. 5、陷害

6. 6、李治的无奈

7. 7、暗流涌动

3. 第二章 废王立武

1. 1、重回后宫

2. 2、走开！哥要发威

3. 3、试探

4. 4、僵持不下

5. 5、甥舅大决战

6. 6、决定性的话语

7. 7、打击

8. 8、宜将剩勇追穷寇

4. 第三章 开疆拓土

1. 1、老将的悲哀

2. 2、西突厥的崩溃

3. 3、并灭二国

4. 4、白江口之战

5. 5、三箭定天山

6. 6、再征高句丽

7. 7、大非川之战

5. 第四章二圣临朝

1. 1、废后风波

2. 2、娘家人的末日

3. 3、白鱼杀机

4. 4、贺兰敏之

5. 5、建言十二事

6. 6、北门学士

7. 7、决定

8. 8、合壁宫命案

9. 9、新一轮斗争

10. 10、章怀之黜

6. 第五章平息叛乱

1. 1、都是一句话惹的祸

2. 2、最后的阻碍

3. 3、巧夺兵权

4. 4、爱与恨的边缘

5. 5、裴炎之死

6. 6、反击

7. 7、决战

8. 8、警告

9. 9、独怆然而涕下

7. 第六章改唐为周

1. 1、酷吏的春天

2. 2、皇族大反叛

3. 3、短命的匡复

4. 4、血腥清洗

5. 5、舆论很给力

6. 6、君临天下

8. 第七章 提防 清除

1. 1、牡丹事件与三十六名家

2. 2、摆脱危机

3. 3、三任徐有功

4. 4、请君入瓮

5. 5、致命黑手

6. 6、逆转

7. 7、反来联盟

8. 8、做局

9. 9、灭族

9. 第八章 励精图治

1. 1、放手招贤

2. 2、官员是多种方式产生的

3. 3、言路畅达

4. 4、力倡均田

5. 5、强军固边

10. 第九章 面首

1. 1、关于面首问题的调查

2. 2、和尚面首

3. 3、从天堂到地狱

4. 4、兄弟面首

5. 5、因诗杀人？

6. 6、投机分子

11. 第十章 立嗣问题

1. 1、彷徨

2. 2、狄仁杰的策略

3. 3、决定性的人物

4. 4、落差

5. 5、隐藏的外力作用

12. 第十一章 暮年晚景

1. 1、担心

2. 2、硬骨头魏元忠

3. 3、陷害

4. 4、朝堂对峙

5. 5、文斗依然继续

6. 6、决心

7. 7、迎仙宫政变

8. 8、逼宫

9. 9、无字碑头镌字满

13. 第十二章 明争暗斗

1. 1、潜在的威胁

2. 2、局限性

3. 3、前程断送

4. 4、杀招

5. 5、报复

6. 6、起兵

14. 第十三章 女皇之梦

1. 1、受益的人

2. 2、魏元忠的宿命

3. 3、纵容

4. 4、韦皇后的策略

5. 5、弑君的根源

6. 6、部署 联合 反悔

15. 第十四章 唐隆政变

1. 1、猛男李隆基

2. 2、谋划

3. 3、兵变

4. 4、才女？投机者？野心家？

5. 5、重归正统

6. 6、重福叛乱

7. 7、闹剧收场

16. 第十五章 诛灭太平

1. 1、分歧

2. 2、出招

3. 3、策略

4. 4、传位

5. 5、狠招

6. 6、先发制人

7. 7、尾声

引子

武曌不得不向着她短暂的尼姑生涯迈进，前方等待她的将是青灯与古佛的寂寞世界，而此刻在大唐皇宫内，却是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因为大唐帝国的第三任皇帝李治已经登上了皇帝宝座。

李治坐上皇帝宝座的一刹那，意味着大唐帝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期，所有人都知道，未来的帝国，将会继续书写贞观时代的盛世传奇故事，到不是因为人们看出了李治多么能干，而是在这个少年皇帝的背后，有一个足以支撑整个帝国的人——长孙无忌。

好了！从现在开始，长孙无忌将不用再左顾右盼，不用再顾及曾经那个老皇帝的至上权威，他坚信一切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使皇帝也不例外，更何况是诸多朝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巩固多年来梦想得到的地位。

公元650年，李治改年号为永徽，是为永徽元年。

由此大唐帝国也暂时进入了长孙无忌时代，不过谁也没有想到，长孙无忌时代到来的标志，居然是从一件谋反案开始的。

第一章 房遗爱谋反案

1、婚外恋

婚外恋很危险，轻则闹得家庭破裂，重则关系到身家性命，古往今来因为婚外恋阴沟翻船的不在少数，潘金莲女士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不过对于这种危险游戏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冲上前去的也大有人在，在伟大的唐朝时代，高阳公主算是其中的一个。

高阳公主，姓名不详。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儿，房玄龄次子房遗爱的妻子。皇帝的女儿嫁给大臣的儿子，那可是大臣的无上荣耀，可对于老房家来说，却是犹如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原因只有一个，高阳公主是个刁钻蛮横、飞扬跋扈的人！

自从高阳公主成了房家的媳妇后，房家便整天鸡犬不宁，一会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在家里大吵大闹，一会又仗着自己“灵活”的头脑和三寸不烂之舌在家里挑拨是非，甚至在房玄龄去世时，挑唆房遗爱分家。

关于这件事，房玄龄的长子房遗直坚决反对，面对这个强悍的弟媳，房遗直据理力争，最后皇帝李世民知道了这件事情，凭借自己无上的权威才平息此事。由此可见，高阳公主实在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仅如此，这位有个性的公主还越过了作为一个女人最不能越过的底线——不守妇道！

高阳公主不守妇道的方式很无厘头，因为姘夫是个和尚，而且是个有才的和尚——辩机。

说起辩机，很多人可能有些陌生，但说起他的师父那是大大的有名——玄奘法师！

在前边我们详细说过玄奘西行求法的故事。贞观十九年玄奘从印度带着大批佛经回到长安后，就开始了他的译经事业，而正是在这个时候，辩机因为精通大小乘经论而被选进以玄奘为核心的译经团（共9人），这一年辩机只有26岁。

不仅如此，年轻的辩机在此之后，还认真聆听玄奘法师讲述西行求法时的见闻，并且将玄奘的讲述编撰成一部流传千年的著作——《大唐西域记》，因此也受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表扬，李世民为此特批给辩机一块封地。如果照此下去，辩机的前途将不可限量。可事实证明，学问高深和道德高尚是两回事，就在他刚刚崭露头角时，一场婚外恋彻底毁了他。

一个地位尊贵的公主怎么会和一个和尚混到了一起？高阳公主和辩机的那些事儿是“无巧不成书”这句话的绝好翻版。

一天，高阳公主和丈夫房遗爱外出打猎，正巧他们路过辩机的封地。辩机很有创意，不久之前在自己的封地上盖起了的草庐，自称庐主。也许高阳公主以前曾听到过辩机的名号，所以两个人便在这座草庐相遇了。

史书记载，当高阳公主踏进草庐的一刹那，便被气度不凡的辩机深深吸引，由此看来辩机不仅有才，还是个帅哥。接下来两个人相谈甚欢，渐渐的高阳公主喜欢上了辩机，当即将告别之时，高阳公主深情的回望辩机，那种眼神带有挑逗性，带有一丝媚意。聪明的辩机瞬间领会了高阳公主的意图，虽然他没有露出声色，但早已经是心花怒放。

总之这是一次美丽的邂逅，同样也是一次将两个人引向毁灭之路的邂逅，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多说，辩机与高阳公主陷入了婚外情，最倒霉的当属房遗爱，头上已经泛起了鲜艳的绿光，但面对强势的公主妻子，却丝毫无能为力。

但有时四尺小床能够创造出人类最美妙的高潮，同样也能毁灭人类最美好的东西！

虽然在一千多年前没有网络可以泄露出高阳公主和辩机的艳照，但终究纸是保不住火的，两个人的绯闻没过多久便被传的沸沸扬扬，而搞笑的是正是辩机本人将自己和高阳公主的奸情说了出来。

原因并不是辩机脑子被驴踢了，而是为了保命！

就在辩机和高阳公主婚外恋期间，朝廷的御使为了侦破一桩特大盗窃案，机缘巧合的搜进了辩机的草庐，结果发现辩机使用的枕头是相当的华贵，并且从外形来看，还有些“女人味儿”，和尚本来应该是朴素的，简单的，专注于精神领域的，为什么使用的枕头那么有型？难道是偷来的？

细心的御史敏锐的发现了这个疑点，于是他下令将辩机带回去严加审问，辩机受不住严刑逼供，被迫说出枕头是高阳公主送给自己的，于是就这样爆料出了自己和高阳公主的奸情。

事情败露后，最为恼怒的当属唐太宗李世民，他将高阳公主叫来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并将辩机和高阳公主身边的十几名女仆全部腰斩。李世民的这个举动大大出乎高阳公主的意料之外，在她看来自己的父亲应该是倾向自己的，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李唐皇室的声誉。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高阳公主内心开始与父皇李世民渐渐疏远，最终以至于李世民去世后下葬昭陵时，高阳公主不仅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开怀大笑！

人不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随着李世民的去世，大唐皇宫内便没有能够管教约束高阳公主的人了。于是这位大姐继续着性子到处惹是生非。

事实证明，人一旦失去约束，很可能会走上不归之路。

2、聪明反被聪明误

没有了皇帝老爸的束缚，高阳公主像一匹挣脱厮缰的野马，继续大搞婚外恋情，而且骈夫全是清一色的和尚道士，能将婚外情搞得如此有创意，纵观唐朝290年的历史也只有高阳公主了。

不过整天被浪漫的爱情充斥头脑的高阳公主，并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儿，李世民活着的时候，高阳公主分家的目的没有达到，现在老爹死了，高阳公主认为分家这事儿已经十拿九稳，毕竟小兄弟李治那里什么问题都好商量。

在李世民死后，高阳公主继续变本加厉的在房家制造事端，其目标直指房遗直的梁国公爵位，为了帮助自己的丈夫夺得这个爵位，高阳公主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据《资治通鉴》记载：“高阳公主谋黜遗直，夺其封爵，使人诬告遗直无礼于己。”高阳公主的这一招叫做鱼死网破，因为“无礼于己”这个词实在有些扎眼，甚至可以理解为性骚扰或者强奸，如果这个罪名成立的话，那么房遗直必死无疑，其爵位自然而然的由房遗爱来继承，高阳公主的计策堪称一个“妙”字。

事实上，当高阳公主将房遗直无礼于己的消息爆料出来后，确实引起了皇帝李治的高度重视，为此李治专门成立了案件调查组，指派专人进行调查，这个专案组的组长就是长孙无忌！

由家庭纷争引出了一件疑似强奸案，对于朝廷来讲用得着派出一号人物，时任太尉的长孙无忌亲自调查吗？

问题的关键是，长孙无忌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长孙无忌真的有兴趣吗？是不是有些大炮打蚊子的味道？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得从贞观时期的储位之争说起。

大家应该还记得在那场斗争中，长孙无忌是李治的忠实粉丝，可房玄龄却不是，他虽然没有公开的反对立李治为太子，但房遗爱却是李泰的亲信，以房玄龄唯太宗李世民马首是瞻的性格来说，他应该是同意李世民立李泰的。后来李泰因为犯了致命的错误，而被迫退出储位之争，等于房家成了失败的魏王党，当然由于房玄龄功勋卓著，李世民活着的时候，房家是不会受到任何威胁的。可惜李世民只能管得了身前，却管不了身后。

因为储位之争，必不可少的导致了房家与长孙无忌之间的隔阂，相信房家对长孙无忌也一定是不满的，而长孙无忌在内心也把房家视为对立于自己的一派，依据长孙无忌一派诬陷刘洎的事件来看，对于反对派从来都是毫不手软。

现在李世民死了，房玄龄死了，长孙无忌的靠山是对自己感恩戴德的外甥皇帝李治，面对高阳公主的告状，长孙无忌觉得机会来了。

我相信当李治将调查案件的任务交给长孙无忌时，长孙无忌的内心一定乐开了花，这是搞臭又一个反对派的绝好机会，说不定在李治面前，长孙无忌还很有可能积极争取这个机会。

凡是与房家亲密的人，一个不留！长孙无忌已经握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同时他也明白要想达到目的，必须要不留痕迹。

杀手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杀人于无形！

于是和当年刘文静的案件一样，随着长孙无忌的深入调查，案件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当然这是他一手操控的结果。

高阳公主！任由你螳螂捕蝉，我自黄雀在后！

3、打击一大片

随着长孙无忌的介入，很快他发现高阳公主明显是在诬告房遗直，但长孙无忌并没有立即结束对案件的调查，而是带着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一路继续追查下去，其中包括和房家亲密的人及所有可疑的动向。

长孙无忌是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凭借自己敏锐的目光，他忽然调查出一件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这让长孙无忌大为兴奋。

据《资治通鉴》记载：“主使掖庭令陈玄运伺宫省讥祥”。翻译成白话就是公主命令掖庭令陈玄运暗中查看皇宫的吉凶。《新唐书*公主传》记载了三个字“步星次”，联系这两条记载，我们可以清楚的看到高阳公主让陈玄运查看皇宫吉凶的方法应该是观察天象。

掖庭令属于皇宫内的宦官头目，掌管皇宫内女工之事，因为身在皇宫，所以比较了解皇宫内的情况，而高阳公主之所以将这个任务交给陈玄运，相信陈玄运对天象一定有所研究。在遥远的古代，除了朝廷指派的专业人员可以观察天象之外（例如傅奕），其他人如果私窥天象是触犯法律的，情节严重的甚至被抄斩。因为古代人一般都是通过天象的变化，来预测或发现朝廷的重大政治动向，一个宦官在没有被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观察天象，居心何在？

一场疑似强奸案，居然被长孙无忌调查出了疑似谋反案，可见长孙无忌调查手段的高超。当陈玄运一五一十的将所有情况说完后，长孙无忌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显然他看到了这是一个绝好的突破口，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加足马力，继续前进。

长孙无忌明白房玄龄作为和自己一样玄武门事变的功臣，和房家亲密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利用高阳公主事件将这些人全都牵出来，是件相当容易的事儿。所以接下来的突破口在于房遗爱，高阳公主和房遗爱是夫妻，这场疑似谋反案不论房遗爱是否知道，因为他和高阳公主的特殊关系，所以拜托不了干系，但聪明的长孙无忌并没有立即审问房遗爱，而是从他身边亲密的人开始入手。

第一个人：薛万彻。

薛万彻能征善战，这是他的优点，本来作为李世民的女婿，应该更加低调做人才对。但他的缺点同样也很明显，那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贞观二十二年薛万彻率领唐军远征高句丽，虽然这次远征的规模不能和贞观十八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的规模相比，但最终的结果是两次打败高句丽人，总算是为李世民的无功而返赚回了一些颜面，可是薛万彻因为性格的原因，在征战的过程中经常辱骂行军同僚，在同僚心目中造成了极坏的印象，结果刚刚回到长安便遭到了言官们的弹劾，李世民念在他刚刚建功，并没有追究。

但薛万彻并没有引以为戒，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在不同的场合经常发牢骚，就连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到底在埋怨谁。这种情况连他的下属裴行方也看不过眼，所以一纸弹劾奏疏上到了李世民那里，被李世民贬到了象州（今广西象州县）。

永徽三年，薛万彻因为患有脚疾被李治召回了长安，在面见皇帝后，他见到了老熟人房遗爱。在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中，薛万彻更加倾向李世民立李泰，而且同作为李世民的女婿，彼此又是连襟关系，所以关系很是亲密，本来薛万彻回到长安去见房遗爱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在见面时，两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据史书记载，两个人越说越兴奋，最后说出了“若国家有变，当奉司徒荆王元景为主”的话。

如此看来，永徽初年的朝廷格局其实并不稳定，贞观十七年储位之争的余波依然未平，作为失败的魏王党并不甘心，但显然他们没有长孙无忌那样的政治手段，这一点从薛万彻和房遗爱的对话就可以看出来。

薛万彻和房遗爱的密谋被长孙无忌调查了出来，这是比高阳公主让陈玄运查看天象更有价值的发现。到现在为止，高阳公主、房遗爱、薛万彻都已经被长孙无忌列入了黑名单，不过长孙无忌并没有就此收手，所以接下来继续牵出来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荆王李元景！

作为李世民的弟弟，李元景是永徽初年最为年长的人。他的女儿嫁给了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按照辈分，房遗爱应该管李元景叫叔叔。有了这层关系，李元景和房家走的很近。所以我们也就理解了房遗爱和薛万彻为什么要拥立李元景了。至于李元景是否参与了薛万彻和房遗爱的密谋，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这位仁兄偏偏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他梦见自己一手托着太阳，一手托着月亮。这个梦的寓意白痴都能明白，而且他将这个梦告诉了房遗爱，所以只能被迫和房遗爱共同背上疑似谋反的嫌疑。

顺便说一句，和房家亲密的人，还有一个人名字叫柴令武！这个人并不十分出名，但他有个出名的老爹老妈，那就是柴绍和平阳公主。柴令武取了李世民的女儿巴陵公主，和房遗爱也是连襟儿关系，就是因为这个关系，他也和房遗爱共同上了一条贼船。

薛万彻、房遗爱、柴令武；三个李世民的女婿，在李世民死后有些蠢蠢欲动，说他们是“连襟造反派”一点也不为过。

看着长长的人员名单，长孙无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本次调查的确收获不小，但长孙无忌明白，他现在所掌握的一切，都是从外围获得的，而当事人并不一定承认，只有让当事人彻底认罪，长孙无忌才能称得上真正的胜利，但要做到这一步可不是那么容易。

事实证明：正像长孙无忌所预料的那样，当他审问薛万彻的时候，立即遭到了当事人的否认。

如何才能让当事人认罪呢？

长孙无忌将名单缓缓的放在了桌上，他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杀气。

“必须全部拿下！而且……”

长孙无忌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似乎找到了答案，也找到了方法！

从房遗爱开始！

从房遗爱开始？

事情仿佛回到了原点，但伟大的辩证唯物主义告诉我们，回到原点有时是一种质变！

4、过招

长孙无忌之所以回到原点，准备从房遗爱身上寻找突破口，是因为他知道人身上都有一种东西可以利用，那就是畏惧死亡！

这一点在房遗爱身上体现的更加明显。房遗爱是个懦弱的人，试想有几个人看着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还能稳坐钓鱼台？虽然老婆是公主，但也应该尽力维护作为男人的尊严。可房遗爱同志却能忍气吞声，誓将绿帽丈夫的名誉发扬广大。

懦弱的房遗爱碰到了政治老手长孙无忌，所以结局只有一个，被长孙无忌牵着鼻子走。

长孙无忌明白房遗爱是先皇的女婿，动用刑罚是绝对不行的，唯一有效的方法只能是采取攻心术。

所以他决定亲自提审房遗爱！

“驸马爷，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对朝廷不满，说了很多对朝廷不满的话，其实这没有什么，但你的确不应该和薛万彻说那些话啊！”长孙无忌轻声的问道。

“什么话啊？”房遗爱反问！

“呵呵呵……”，长孙无忌并没有直接回答房遗爱，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反问：“要我替你说出来吗？”

此时的房遗爱并不十分理解长孙无忌说这番话的目的，或许他和薛万彻说的话实在太多，以至于他也不知道长孙无忌究竟指的是什么，所以他只有等。

“我的话驸马爷可明白？”

“不明白！”

长孙无忌撇了撇嘴角，然后他走到房遗爱身旁，拍了拍房遗爱的肩膀，凑到房遗爱的耳旁，继续轻声的说道：

“共立荆王李元景为主！这句话你还记得吗？”长孙无忌的的声音夹杂了一丝笑意，只是这句话在房遗爱听起来是那么刺耳。

霎那间，房遗爱感觉像是受了电击一样，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可是房遗爱依然故作镇静，稍稍平复一下之后，他胆怯的说道：“太尉！说话可要讲证据啊！”

虽然他的反问和合情合理，但是他的语气已经表明开始有些心虚。

“你的身份说那些话，意味着要杀头，因为已经够上了谋反罪！”长孙无忌并没有按照房遗爱的思路去说，而是着重突出了“杀头”两个字，因为他知道做贼的人终究心虚，关键时刻必须要给予足够的震慑力！

说完后，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知道和房遗爱的第一回合过招，自己已经全面胜利！

“不！我说那些话只是发发牢骚，并没有想谋反，太尉我真的没有谋反啊！”房遗爱极力为自己开脱。

至此，房遗爱已经全面落入了长孙无忌事先设计的圈套之中。

不知不觉中，房遗爱已经向长孙无忌交代了全部实情，也就是说他亲口承认了自己和薛万彻的密谋，而他自己还浑然不知。

“嗯，我知道，我知道！”长孙无忌赶快安慰房遗爱，当然这只是他的计策，因为他的目的不仅仅是房遗爱、薛万彻等人，他要调到更大的鱼。

所以，第二回合开始。

“驸马爷！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我上奏皇上，估计你和薛万彻等人全都活不了，另一条路是你要配合我。只要配合我，你就会像纥干承基那样安然无恙。现在你自己来选择！”长孙无忌的语气依然很轻，但是让房遗爱绝对感受一种莫名的压抑。

“我和太尉配合！太尉您说吧，让我做什么都行！”

长孙无忌缓缓的闭上了双眼，沉吟过后，他开口对房遗爱说道：“除了薛万彻、高阳公主、李元景等人，还有谁？”

“还有……”

“等等！”长孙无忌站起身来再次走到房遗爱的身旁，继续凑到他的耳边，然后轻声的说道：“驸马爷不要这么着急就说，你要仔细的想一想，力争不漏掉每一个人，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你。”

“尤其是像李远景那样的藩王！”

房遗爱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有些惊恐，但又有些恍然大悟。片刻后，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吴王李恪！

5、陷害

长孙无忌笑了，而且是爽朗的大笑，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房遗爱配合的实在很默契。

吴王李恪？房遗爱为什么会说出这个人？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得回到李世民的贞观时代。储位之争结束后，李治被立为太子，但谁都知道李治并不是李世民内心深处最中意的人选，要不是李承乾不争气，李泰关键时刻犯错误，李治有长孙无忌的大力支持，太子的地位怎么也不会轮到李治。

其实在李世民的心中，他发现了其中一个儿子很有自己的影子，这个人就是吴王李恪。

李恪是李世民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杨妃是隋炀帝杨广的女儿，也就是说李恪不是李世民的嫡生子，这一点让李恪失去了竞争皇位的机会。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世民感觉李治并不是很好的人选，所以他渐渐的有了立李恪为太子的念头，于是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他最亲近的人长孙无忌，遭到了长孙无忌的坚决反对。

长孙无忌的理由很简单，储位之位刚刚稳定，李恪不是嫡生子，太子又没有犯什么错误，不能轻易废黜。李世民综合考虑最终还是放弃了。李恪也就失去了转变自己地位的唯一机会。

毛泽东主席在点评二十四史曾经说过：李恪英物，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然卒听长孙无忌之言，可谓聪明一世，懵懂一时。

这个评价很中肯，不过李世民虽然没有立李恪为太子，但长孙无忌在内心已经牢牢记住了李恪的名字。尤其是在永徽初年，李恪被任命为司空，在官职上和长孙无忌平起平坐时，他隐隐的感觉到这个具有英气的吴王很可能会成为自己未来总揽大权的绊脚石，相信李恪的内心也一定在嫉恨长孙无忌，可以说为了各自的利益，双方已经处于一种极端矛盾的对立状态，如果有一丝风吹草动，一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问题的关键在于，谁利用好时机先出手，谁就先占得先机！

长孙无忌率先找了这个机会，而且是可以治李恪于死地的机会，他岂能错过？所以从房遗爱这个突破口开始，长孙无忌的目的是为了扳倒李恪。

李恪和长孙无忌的矛盾，房遗爱一定是清楚的，所以当长孙无忌提醒他尤其不要漏掉像李元景那样的藩王时，他马上意识到长孙无忌是指李恪！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谋反之心，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房遗爱主动迎合长孙无忌陷害李恪。

小人？怕死？窝囊？恐怕谁也说不清！

或许在强大的长孙无忌面前，房遗爱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至此，审讯已经完毕，当然长孙无忌并没有忘记让房遗爱在供词上按上手印。

“先把驸马爷带下去，听候发落！”长孙无忌说话的时候依然保持一种悠然自得神态。

“太尉！ 你一定要和皇上说明啊，我真的没有谋反啊！太尉，你一定要保我啊……”

房遗爱的声音逐渐远去，长孙无忌的目光透露出一丝凶光！

6、李治的无奈

房遗爱的证词已经证明了这个谋反案成立，至少长孙无忌是这样认为的，于是他依据房遗爱的证词开始初步拟定判决结果：

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斩首！

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赐自尽！

看着这宣判结果，长孙无忌满意至极，虽然这个宣判结果还需要皇帝李治来签发执行，但在长孙无忌看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当长孙无忌将宣判结果上报给李治后，李治顿时泪流满面。当年李世民立李治为太子，看重的就是他“宽仁孝友”，如今让他一口气杀掉这么多皇亲国戚，他实在于心不忍。

李治一边拿着长孙无忌的宣判文书，一边向大臣们求情：

“荆王是我的叔父，吴王是朕的兄长，我想为他们求情赦免一死，爱卿们说可以吗？”这个场景让我们不禁想起当年李世民处理李承乾时所说的话，那个时候大臣来济的一番精彩回答，立刻让李世民变成了“慈父”。

可是现在当李治说完后，他急切等待有人能够出来替自己解围，可是盼来的却是一片寂静，李治顿时觉得有些难为情，这个时候他反而没有继续哭泣，而是变成了欲哭无泪。

大殿里寂静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气氛有些凝重。在长孙无忌看来，这是回绝李治的最好方式，时间拖得越久，就越能证明大臣坚持决维护判决结果的决心，因为超堂上基本上都是他的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李治有些坐不住了，他再次开口问道：“爱卿们谁能说句话啊？”李治的声音有些嘶哑。

“臣认为，不可以”！说话的人名字叫崔敦礼。

崔敦礼时任兵部尚书，作为永徽年间较为年长的大臣，崔敦礼敢于站出来说话，是因为他的资历和目前的官职。首先他参加了贞观四年的北征突厥，而且贞观年间有很多次处理边疆危机很得体，受到了李世民的器重。

时任兵部尚书的崔敦礼出面回绝李治，我们无法推测是不是长孙无忌事先安排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处理谋反案件时，掌有兵权的大臣其态度很重要，这一点皇帝必须要慎重的考虑。

李治绝望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居然乞求大臣赦免皇室成员，而最终却遭到拒绝，可见永徽年间的李治已经被长孙无忌架空。

最终李治妥协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李治属于孤立无援，朝堂下那看似恭敬的大臣，其实全都是长孙无忌的人。至此，李治高高在上的威严形象被彻底毁坏。

李治当然是不甘心的，不过他明白现在还不是他发作的时候，但是此刻在他的心底已经埋下的复仇的火种。

永徽四年（653）二月二日，李治下诏维持长孙无忌对房遗爱谋反案的宣判结果！

一同受到牵连的还有江夏王李道宗、驸马都尉执失思力、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门下省侍中宇文节等人，他们因为平常和房遗爱来往频繁，而被长孙无忌流放偏远地区，同时废除房玄龄在太宗庙陪从受祭的地位。

可怜的房玄龄至死恐怕也不会想到，一世英名全都毁在自己儿子的手里！

值得一提的是，吴王李恪在临自尽时，愤怒的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长孙无忌窃夺君威，耍弄权术，陷害忠良，宗庙社稷如果有灵的话，不久会遭灭族！”

准确的说，这是个诅咒！当时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身背谋反重罪之人临死时说的话。可诡异的是，仅仅五年后，这个诅咒居然应验了！

长孙无忌的目的达到了，说他用的是权术也好，或者是下三滥陷害人的手段也罢，到目前为止，他的权势已经达到了巅峰，不过虽然障碍已经扫清，但房遗爱谋反案对于朝廷格局的影响并没有终结，相反这仅仅是个开始。

7、暗流涌动

长孙无忌引诱房遗爱并变相胁迫皇帝李治，成功的除掉了诸多政治对手，他也由此而进入人生的巅峰。

房遗爱是个小人死不足惜，高阳公主品德有问题，判了死罪大家也不会同情，薛万彻管不住自己的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只能算他倒霉。但李恪有什么错？

难道仅仅就因为当年李世民想立他为太子，让长孙无忌感受到了威胁这么简单吗？在被长孙无忌除掉的人中，李恪是最冤枉的，所以在死前他愤怒的诅咒长孙无忌。

仅凭房遗爱的证词，诸多人头落地，这个案件的审理程序本身就存在严重的问题，究其根本不是长孙无忌多么神通广大，而是因为永徽初年的政治格局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状态。

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想弄清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从几个细节入手。

其实在长孙无忌审理房遗爱案件的过程中，不是所有人全都认同长孙无忌的做法，其中前边提到的门下省侍中宇文节就是其中的一个。宇文节除了和房遗爱交往过密之外，在房遗爱东窗事发后，不仅没有和房遗爱划清界限，而且还为房遗爱开脱，他这样做其实已经站到了与长孙无忌对立面，因为长孙无忌是想利用房遗爱案件除掉政敌。

结果宇文节被判流放偏远地区，而接替他的却是兵部尚书崔敦礼，表面看起来兵部尚书与门下省侍中品级相同（正三品），但千万不要忘了门下省可是中枢权利机构，进了门下省相当于进了宰相班子，所以说崔敦礼其实是被提拔了。

朝廷大臣的提拔，尤其是要进入宰相班子的人，应该由皇帝说了算，按照崔敦礼一口回绝李治的态度来看，应该不可能得到提拔。可结果是崔敦礼成功进入了门下省，那么提拔他的人应该是长孙无忌，从这点能够进一步看出，永徽初年的李治其实是个傀儡，虽然他贵为皇帝，但具体的政务根本由他不得。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朝廷权利机构的重要官职基本上是由长孙无忌一派掌握的。

我们把他们列出来，看看大致的情况，在房遗爱谋反案之前：

太尉长孙无忌，中书、门下两省的最高负责人。

中书省中书令柳奭。

门下省侍中宇文节、高季辅。

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

吏部尚书褚遂良（同中书门下三品）。

纵观以上人等，只有张行成因为和李治说过要防止大臣专权的话，可以看做不是长孙无忌一派的人，可张行成在永徽四年九月去世，他的职位被褚遂良取代，这些人虽然名为皇帝的臣子，但其实是长孙无忌一派的人，他们看到了崔敦礼回绝皇帝一样受到提拔，而高高坐在宝座上的皇帝不过就是个摆设。

他们知道只有团结在长孙大人的身边，才会有前途！

所以结论就出来了，之所以说永徽初年的朝廷政治结构是一种畸形状态，是因为皇权受到了严重的威胁，以至于皇帝像个木偶而任人摆布。在皇权制度中，皇帝当然是不应该被当成木偶的。

事实证明，规则一旦被打破，就会出现问题！

长孙无忌作为托孤大臣，他的使命是在一定时间段内掌握一定的权利，促使这个帝国正常的运转，在这个过程中，并依据皇帝自身的情况渐渐的将权利回归皇帝，这是托孤大臣的职责所在，但通过房遗爱案件我们可以看出，长孙无忌已经全然不顾皇帝的感受，仿佛坐在那个宝座上的人应该是他，最重要的是以他为首的贞观宰相班子已经形成了对新皇帝李治的包围，当时孤立无援的李治已经长大成人，你想他会作何感受？

也许在长孙无忌的眼中，李治就像当年的刘禅一样，是扶不上墙的主儿，可问题是李治真是这样吗？性格柔弱是李治的一大缺陷，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治不会在外界因素的影响下而改变，后来的事实证明，李治已经下定决心要从长孙无忌一派的包围中突围而出。

因为通过房遗爱案件李治清楚的看到，长孙无忌已经开创了自己继位以来陷害朝臣的先河，这在“宽仁孝友”的李治看来是坚决不允许的，当然他也明白眼下自己还不能和舅舅进行硬碰硬的较量，只能慢慢的寻找机会。

长孙舅舅其实你应该是我最为信赖的人，只是现在你实在有些嚣张！

第二章 废王立武

唐高宗显庆四年（659年），七月二十七日。

黔州！

一个人仰望着已经悬挂在房梁的白绫，不禁惨笑一声，然后嘴里始终喃喃自语：“这就是我想要的吗……”，随后这个人慢慢地登上早已摆在脚下的椅子，两手将白绫打成了一个死结，紧接着将脖子伸到了里边。忽然间他又狂笑起来，仿佛中了魔一样。接着又戛然而止。

“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啊？”这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的留下了泪水，然后他蹬掉脚下的椅子，一切就此结束！

这个人就是长孙无忌！六年前他还是大唐帝国炙手可热的人物，为什么最终会落得如此地步，而在终结自己的生命之前，他反复重复“为什么要赶尽杀绝这句话”这句话？

那么对他赶紧杀绝的人会是谁呢？长孙无忌又为什么会在短短的六年间落到如此地步？这其中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必须要从一个人说起。

一个女人！

武曌！

1、重回后宫

武曌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武则天，14岁进宫被李世民封为才人，可是到李世民去世，也还只是个才人，似乎没有前途，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才人居然和太子李治有私情。关于李治和武曌的感情问题，《唐会要》有明确的记载：

“贞观十年文德皇后（长孙皇后）崩。太宗闻武士彟女有才貌，召入宫，以为才人。时，上在东宫，因入侍，悦之！”

自此之后，李治和武曌开始了一段不伦之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武曌当时毕竟是李世民的才人，也就是说是李治的后母（可以称为小妈）。这在当时是犯死罪的，幸好两个人保密工作做得出色，以至于一直到李世民死也没有被人发现。

前边我们提到过，李世民被下葬后，依据当时的惯例，先帝那些没有子嗣的嫔妃必须出家，武曌不得不进感业寺为尼。所以在半路上他由衷的发出了感慨，希望李治能够早些接她回去。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她重回后宫的愿望真的实现了，这一切都源于一场后宫争宠的事件。

事情的起因是王皇后和萧淑妃的矛盾！

王皇后是李世民亲自为李治挑选的，出身太原王氏，是名副其实的名门世家，在那个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这对于王皇后绝对是一种资本，而李世民看中的正是王皇后良好的家庭背景，史料记载王皇后也很有姿色。

王皇后早在李治还是晋王的时候就嫁给了李治，起初两个人生活的还算恩爱，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的感情逐渐冷淡，或许是因为过了“七年之痒”，或许是因为王皇后性格的原因，总之李治对王皇后很是冷淡，当然她也没有为李治生下子女，当时没有子嗣的王皇后并没有充分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致命伤，以至于她最终就栽在了这件事上。

综合多种因素，李治和王皇后的感情并不融洽，相反李治更加喜欢萧淑妃，萧淑妃是开国名臣萧瑀的族孙女，虽说也是名门世家，但从地位上来讲，萧淑妃当然比不上王皇后，可是这个女人更加懂得怎样抓住男人的心，而对于柔弱的李治来讲，这无疑是一把杀手锏，而且和王皇后相反，他为李治生下了一子二女，这无疑更增加了萧淑妃被宠爱的筹码。

眼看着皇帝陛下冷落自己，王皇后的心中泛起了妒意。她越来越感觉到如果再不采取任何措施，自己的王后之位有可能会受到威胁。她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博取皇帝李治的宠爱，可残酷的现实击碎了她美好的愿望，李治自始至终都是无动于衷。

既然正面努力没有结果，那我只有不择手段了！跟我抢老公，哼！萧妃我会让你输的很惨！

很快王皇后想出了一个绝妙主意，他决定利用武曌来转移李治的注意力，从而实现打击萧淑妃的目的。史料上并没有明确记载王皇后是如何知道李治和武曌的关系的，但李治既然已经当了皇帝，先前的事儿现在让人知道了也无所谓，问题的关键是，李治利用怎样的一个机会能将先皇的妃子重新接回宫中，这让李治有些为难。

幸好王皇后的脑筋是相当好使的，她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替李治解决了一个难题，在王皇后看来，李治应该感激自己，或许这正是重建夫妻良好关系的起点。

事实证明，王皇后只猜对了一半，通过利用武曌，她确实达到了皇帝李治冷落萧淑妃的目的，按照她自己的设想，武曌在完成离间任务后，应该远离李治，而自己应该成功上位，重新赢得李治的宠爱。可她发现，李治并没有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这儿来，而名不见经传的武曌却整天和李治如漆似胶。

真是丢鸡不成，反蚀把米！

这真有点类似于谍战的影片，出色女间谍在执行任务时忽然发现了真相，于是背叛原有的组织，而遭到了组织的追杀。

事情到了现在完全出乎了王皇后的意料，萧淑妃虽然已没有威胁，但新的威胁产生了，而且她感觉武曌是个比萧淑妃更加危险的人物，因为在武曌执行离间萧淑妃的任务之前，王皇后丝毫没有察觉出武曌是个心机深沉的主儿，等到她察觉时，武曌已经在皇帝面前赢得先机。

直到这时王皇后才明白自己其实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

岂止是愚蠢？简直就是很愚蠢！

最终只能证明一点，王皇后情商很低，利用情感去制约情感，本身就是危险的！

2、走开！哥要发威

自从永徽元年王皇后将武曌重新召回后宫后，武曌就立即赢得了李治的宠爱，王皇后重新上位的梦想被彻底粉碎，而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王皇后失去后位，以至于让李治成功利用这个事件一举铲除了长孙无忌的专权集团。

永徽二年，武曌被册封为昭仪（正三品），比皇后只差两个品级。永徽三年，武曌生下了她和李治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叫李弘。

如果说先前的宠爱、地位的提升，还能让王皇后可以容忍的话，那么当武瞾生下龙种后，王皇后真的坐不住了。因为在那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社会里，女人如果不能生孩子，则意味她将被彻底打入冷宫。

年轻、漂亮、出身名门世家这是王皇后的优势，但据史料记载：“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国夫人柳氏及中书令柳奭入见六宫，又不为礼。”也就是说王皇后的家族仗着自己是名门望族，很是傲慢，不将六宫之人看在眼里。王皇后也许正是受家庭遗传因素的影响，性格上有所缺陷，才导致不受李治的待见。

正所谓成也贵族，败也贵族！

优势与劣势并存，在与武瞾的较量中，王皇后并没有彻底失去机会，当然对于这对冤家来说较量才刚刚开始。

在武曌的心中，其实早已经为自己定下目标，那就是直指皇后之位，当然她也明白虽然自己现在很受皇帝的宠爱，虽然王皇后的劣势明显，但自己必须要稳扎稳打，因为宫廷斗争不能犯任何错误，只要犯下一个很小的错误，也许永远就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所以王皇后不待见的人，武曌对她们很友好。王皇后不亲近的人，武曌想方设法的营造亲近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发现这个进宫不久的武昭仪远比那个王皇后和蔼可亲的多，相信大家对武昭仪的良好印象也会传到李治那里，武昭仪在皇帝那里更加赚足了印象分。

稳扎稳打这是必须的！

但为了尽快达到自己心中的理想，有时可以不择手段，王皇后可以利用我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呢？

武曌在寻找机会，不久她真的找到了。

虽然有些残忍！

永徽五年，武曌再一次为李治生下了孩子，这回是个公主。虽然王皇后和武曌不断暗战，但表面上还是要保持一团和气，为了显示出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的风范，王皇后决定前去看望武曌和小公主。

此刻王皇后一定想不到，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万丈深渊。

当王皇后来到武曌的寝宫后，按说武曌应该出来迎接才是，但诡异的是此刻武曌不知道去了哪里，对于这一切王皇后并没有在意，而是径直走到小公主熟睡的床前，将小公主抱起来仔细端详。

“如果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孩子该有多好啊！”王皇后不禁触景生情，作为皇后她已经到了一个女人奋斗的顶点，但是作为女人她有着无尽的遗憾！

女人这辈子的价值体现在什么地方？

我的回答是：身为母亲的责任感！

王皇后的眼眶湿润了，她轻轻的将小公主放在床上，转身离去！

不久，后宫起了轩然大波，武瞾的新出生的小公主死了！死了？没错！就在王皇后离开武曌的寝宫之时。

当武瞾回到后宫发现小公主已经断气时，不禁嚎啕痛哭，随后立即上报皇帝李治，说是王皇后害死了小公主，当然她的理由很简单，王皇后是最后一个看见小公主的人。

当李治得到消息后，首先表现出了极端的愤怒，但是冷静下来思考又不太相信王皇后真的害死了小公主，武昭仪痛失爱女的心里可以理解，但王皇后出身名门世家，虽说性格上有缺陷，但不至于做出如此下三滥之事。

那我们不禁要问，小公主真的是王皇后害死的吗？虽然史料上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我通过分析，觉得这事儿有些不靠谱。

王皇后并不是白痴，如果真的要害死小公主，有必要孤身一人前往武昭仪那的寝宫里行凶吗？虽然武昭仪不在，这是她绝好的下手机会，但这样一来反而把自己置于不利境地，因为当时只有她一人在场，等于不打自招。

千百年来，很多史书都把小公主之死说成是武瞾为了夺到皇后之位，而亲手掐死小公主然后嫁祸于王皇后，对于这种说法虽然不能全部认可，但至少武瞾是嫌疑人，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联系她后来杀兄、逼子、大肆屠杀李唐皇室成员等行为来看，说武瞾掐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为过，原因只有一个，武瞾是个极度热爱权利的人，以至于有些变态。

14岁进宫，经过13年的努力，依然原地踏步。虽然攀上了李治这颗大树，但在李世民死后却不得不出家为尼。如果没有王皇后和萧淑妃之争，恐怕这辈子她都将与青灯古佛为伴，所以当抓住救命稻草后，武瞾当然不能轻易松开它，凡是挡在她前面的障碍，她发狠的全部除掉，在这个过程中，为了到达自己的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这正像她后来巩固自己的权利一样。

权力，这是我生命中的永恒主题，是我挥之不去的神的印记！

小公主死了，除了武瞾无法辨别真假的伤心之外，皇帝李治心里也很不好受，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在李治的脑海中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和王皇后的感情问题，作为君临天下的皇帝，思考这个问题除了纯感情因素之外，还必须要考虑政治因素。

王皇后和李治感情不和，而恰恰武昭仪现在和李治很是如漆似胶，所以不经意间在李治的心中有了废掉王皇后，改立武昭仪为皇后的想法。

皇帝有了这样的想法，一纸诏令下去不就齐活了？

事实上，远没有这么简单。可以说李治有这样的念头是有着逐渐形成过程的，小公主之死其实是个导火索，而真的要实现废王立武，远不是李治一个人说的算的，李治还必须考虑朝臣的态度，长孙无忌就是起决定作用的环节。

所以此刻在李治的心中，形成了一个念头，利用废王立武这个机会，尝试从舅舅手中夺回自己应有的权利。

值得一说的是，这是李治内心深处隐秘的想法，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即使武瞾也不例外。

3、试探

李治已经下定决心，不过他也知道要想达到最终目的，必须要循序渐进，事实上李治要达到的目的有两个。一、废王立武。二、夺回应有的权利。而这二者彼此之间又是有机的统一体，前面我们说过，永徽初年的朝廷大权是由长孙无忌把持的，所以废立皇后如果成功，也是李治夺回权力的一个标志。

当然，长孙无忌是否愿意这样，目前来看还是未知数。唐代的政治制度其中一个最大特点是皇帝的命令，必须有宰相大臣的签署意见，而且要经过门下省、中书省审核，如果缺少其中的一个环节，皇帝的命令等于无效，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李治废王立武的命令必须要经过长孙无忌这一关。

所以他决定和武昭仪前往长孙无忌那里，试探一下舅舅的态度。

李治知道要想让舅舅同意这件事，必须首先要给予对方好处，所以在寒暄过后，李治立即赠送长孙无忌大批的金银财宝，并且册封长孙无忌小妾生的儿子为散朝大夫（从五品）。李治自认为做足了功课，所以接下来他趁热打铁的向长孙无忌透露了废王立武的想法，出乎李治的意料，长孙无忌表现的不置可否。

同意还是不同意？您倒是回个话啊？

长孙无忌自始至终都没有接李治的话茬，李治明白这是舅舅在变相回绝自己，所以没多久就和武则天辞别而归。

礼物送出去了，官也封了。可是李治并没有达到目的，在他看来或许自己送的少了，或许出于面子问题，长孙无忌不好立即表态，所以李治决定派出一个人继续前去探听长孙无忌的态度。

李治思前想后，决定派自己的丈母娘，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出马。

李治之所以选中杨氏， 是因为她的父亲杨达和长孙无忌的父亲长孙晟有同僚之谊，而且杨氏很有才华，懂文史，会音乐。综合多钟因素，李治相信长孙无忌应该不会拒绝她。而事实再一次让李治失望，长孙无忌一口回绝了杨氏，比上次自己去长孙无忌那里还不济。

本来杨氏作为女性，应该具有游说的优势，但结果还不如上一次，可见李治的判断是错误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目前放眼朝廷上下，能与长孙无忌攀上交情的，而且还不是长孙无忌一派的人几乎没有几个，这让李治很是挠头，不得已他只有找到了当时一个三品官员。

这个人的名字叫许敬宗！

许敬宗，字延族，杭州新城人。隋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在李治还是太子时，许敬宗就一直在他身旁，李世民征讨辽东时，许敬宗先是辅佐李治监国，等到岑文本去世时，李世民又把他调到前线参与军事决策，可见是个能文能武的主儿，而且他还有一个特长——修国史。

许敬宗是个有才能的人，但同时也是个小人，史书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虚美隐恶！

李治能够想到让他出马游说长孙无忌，是因为他的父亲许善心和长孙无忌的叔叔长孙炽在隋朝时同时出任过太常少卿，李治认为有了这层关系，长孙无忌这次应该不会再拒绝了。

许敬宗带着自信去了，没过多久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回来了，这一次长孙无忌的态度更加严厉，将许敬宗骂了个狗血喷头，虽然许敬宗没有当面发作，但在他的心中已经已经记下了今天这耻辱的一幕，他发誓一定要报复长孙无忌，而且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后来的事实证明，许敬宗真的找到了机会。

李治用了三种方法试图说服长孙无忌，没想到全是徒劳，而且长孙无忌的态度是一次比一次严厉，至此李治才明白这不是表达方式的问题，根本的问题在于长孙无忌已经看穿了李治的用意，对于手握大权的长孙无忌，当然不肯轻易拱手相让。

废王立武的本质其实是一场夺权斗争，李治想从废立皇后事件来寻找突破口，是有一定合理性的，毕竟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从感情因素来看，皇帝拥有更多的发言权，而且长孙无忌虽然控制着朝廷和后宫，但对于后宫的控制则显得有些薄弱，毕竟后宫之人和长孙无忌接触的很少，而李治恰恰也看到了这一点。

坚持就是胜利！

既然无法对等的达成一致， 那我只能开始强硬！

接下来的策略，将以后宫为切入点！

4、僵持不下

永徽六年六月，有人上报朝廷说王皇后和自己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行“厌胜”之事，李治在闻听消息后，立即下令禁止柳氏今后出入宫廷，不久又将王皇后的舅舅柳奭贬到偏远地区去当刺史。

表面看起来这完全是因为王皇后和她母亲的错误而连累了柳奭，其实在背后隐藏着李治打击报复长孙无忌的意图。

以前在刘文静案件中，我们也提到过“厌胜”之事，这在当时是一种犯罪行为，如果事情真的属实，那结果绝不仅仅是柳氏不许出入宫廷这么简单，关于这个问题《唐会要》《旧唐书》《新唐书》全都认为情况属实，而《资治通鉴》却记载是武瞾冤枉王皇后母女。

其实“厌胜”之事本身就是个无法说清楚的问题，因为只有当事人清楚自己在行“厌胜”之事时，究竟是个什么意图。在我看来王皇后和魏国夫人不一定有什么企图，也是只是母女背着人发发牢骚而已，可在宫廷深处这种做法当然会受到怀疑，所以被人告发，至于是不是武则天存心诬陷，真的无法说清。

所以结果就是李治禁止魏国夫人出入宫廷。而将柳奭贬出长安，则是李治有意以后宫为切入点，打击报复长孙无忌！

我们知道永徽年间从朝廷大臣到后宫，都有长孙无忌的眼线。而后宫中王皇后是长孙无忌的一个重要棋子，原因在于王皇后的舅舅柳奭是长孙无忌集团的人，柳奭以前是中书令，永徽五年六月主动辞去了中书令之职，目前职位是吏部尚书。

李治废掉王皇后的想法，王皇后一家是肯定知晓的，但长孙无忌对后宫的控制相对有些薄弱，而魏国夫人柳氏则是长孙无忌与后宫之间的联络者，所以李治不许魏国夫人进宫，等于切断了长孙无忌与后宫的联系。

可以说李治想试图突破长孙无忌一派对自己的包围，试图打开一个缺口，让自己能够突围而出，虽然柳奭被贬出长安后，他的职位迅速由长孙无忌一派的来济所接替，但无论如何，李治已经开始尝试有效的反击。

对于长孙无忌来讲，这绝对不是个好兆头，因为皇帝已经开始觉醒，如果他就此收手，或许还能免去一场灾祸，但已经习惯了独断专权，已经习惯了唯我独尊，又怎么会轻易放弃权利呢？

所以，面对李治的反击，长孙无忌予以坚决的回击！

李治，在我的眼里，你永远都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要知道你可是当年你爹重点托付给我的。长孙无忌的反击很坚决，以至于差一点让李治绝望。

对于废王立武李治并没有放弃，在知道舅舅长孙无忌的态度后，李治明白武则天一步登顶希望不大，所以他想立武则天为宸妃。在唐朝的命妇制度中，并没有宸妃这个称号，皇后之下分别是贵妃、淑妃、德妃和贤妃（正一品），而昭仪是九嫔之首（正二品），也就是说宸妃在皇后之下，嫔妃之上。

在李治看来，自己的退而求其次应该会到舅舅的响应，因为这样既会让武则天地位突出，而暂时又不损害王皇后的利益，基本上没有触动长孙无忌一派的原则。但长孙无忌却把李治提出的方案当成了回击的机会！

这一次长孙无忌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得力干将中书令来济和侍中韩媛出马替自己扛刀，一句“嫔妃有数，今别立号，不可！”让李治哑口无言！

这么不给力的大臣，让李治有些无助，李治甚至有些害怕，因为从长孙无忌一派强硬的态度来看，似乎注定了他的维权之路并不平坦。目前皇帝和舅舅你来我往，柳奭被贬，宸废称号被拒，标志着双方的斗争已经开始进入白热化，只是现在还有些僵持，打破这种僵持的局面需要靠某种因素。

很快，这个因素出现了，一个小人物的出现，可以说左右了当时政治走向，这个人的名字叫李义府。

李义府，瀛州饶阳人，贞观时期进士，史书记载：貌柔恭，与人言，嬉怡微笑，而阴贼褊忌著于心，时号义府笑中刀。又以柔而害物，称为人猫。时任中书舍人。

用四个字来形容他就是：笑里藏刀！

按说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仕途之路应该一帆风顺才对，可李义府的仕途之路并不平坦，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混了N多年，愣是没有一点要升迁的意思，估计是“人猫”的品质卓越，长孙无忌很不喜欢他，于是准备把他贬到壁州（今四川通江）去。

长孙无忌的贬官文书写好好，在即将到门下省时，李义府暗中得到了消息，于是他急忙向许敬宗的外甥王俭德问计，王俭德是条老狐狸，人称“智囊”，他为李义府献上的计策是：既然长孙无忌高攀不上，就努力向皇帝靠拢。

李义府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在替王俭德在宫中值班的机会，向李治上表请求立武则天为皇后。李治大喜，立即将李义府晋升为四品官。当时李义府是个小人物，长孙无忌一派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但对于李治来讲，犹如救命稻草，因为总算有人向自己靠拢过来，不至于自己一人孤军奋战！

当然李治和长孙无忌都不会想到，正是由于李义府的介入，使这场甥舅战役开始分出高下。

李义府的出现虽说是个偶然，但由此李治和武则天看到，当时的朝廷并不都是长孙无忌的天下，也就是说并不是无懈可击，只要充分动员那些当时朝廷的非主流官员，并不断加以提升，完全可以与长孙无忌一派对抗。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李治的决心是至关重要的！如果说先前的孤军奋战的确让李治有些底气不足，那么现在部分朝臣的支持让李治觉得很给力，他隐隐觉得双方即将到了决战的时刻。

主动出击，是为上策！

5、甥舅大决战

永徽六年九月的一天，在例行的早朝之后，李治忽然召集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左仆射于志宁和右仆射褚遂良到内殿议事。

先前虽然李治私下和长孙无忌提过废王立武的事情，但终究没有作为政治议题公开进行商议，所以李治决定向长孙无忌一派摊牌，当时谁也不知道这是否又是新一回合的斗争，但最后的结果却证明，这是一场甥舅之间的决战！

皇帝议事的指令的确有些突然，但长孙无忌等人全都明白皇帝是为了废王立武的事情，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的立场自不必说，唯有李勣是个例外。

李勣就是那个被李世民临终时被调出长安，到叠州任都督的李世勣。

李世民死后，李世勣还没到达封地，就被李治招了回来，被任命为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又晋升为左仆射。为了避太宗的讳，改名叫李勣。回到长安的李勣，这些年过的并不如意，虽然是宰相班子成员，但由于不属于长孙无忌一派，时常受到排挤，李勣并不在意这些，他依然像当初一样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正因为他的处事方式，所以长孙无忌一派并没有过多的为难他。

这一次皇帝召集议事，李勣的身份实在有些特殊，公开表态支持哪一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他借口生病，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但请大家记住这绝不意味着李勣是个左右逢源的人，要知道他也是李世民当年托孤的大臣之一，在他的心中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个阵营，只是现在还不是表明立场的时候，他在等待有利的时机，一招击出，让对手无还手之力。

李勣走了，只剩下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三人，该如何应对皇帝呢？在经过短暂的商议后，三个人决定分工如下：褚遂良头排进攻，于志宁做好帮衬工作，如进攻不利，由长孙无忌出马解决问题。

事实证明，在这次正式讨论废王立武的最初阶段，他们的分工的确有效！

在内殿君臣一通寒暄后，李治开门见山说道：“皇后没有儿子，武昭仪有儿子，现在想立昭仪为皇后，你们认为怎么样？”

依据事先的分工，褚遂良立即应战：“皇后是名家的女儿，是先帝为陛下亲自挑选的，先帝临终时，曾经握着陛下的手对臣等人说过：‘朕的好儿子好媳妇现在就托付给你们了。’这些话陛下肯定不会忘记，现在皇后没有什么过错，怎么可以轻易废掉呢？臣不敢遵从陛下的旨意，而违背先帝的遗命！”

褚遂良一席话掷地有声，搞的李治立即哑口无言，史书记载：上不悦而罢！

第一次交锋以长孙无忌一派获胜而告终！

分析皇帝和大臣各自的理由，一方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道德伦理为切入点试图说服对方，一方祭出“先帝“这块响亮的招牌予以回击，其实全有道理，不过年轻的李治和褚遂良这些老狐狸比起来，临场的应变能力有些不足，所以没有达到目的，只能暗自生气。

没关系李治，还有第二回合，继续努力！

转天，李治依然没放弃，早朝后召集这几个人到内殿继续昨天的话题。这一次她让武则天在帘后倾听，如果自己应对不好，让武则天好有个照应。

李治依旧是老套路，而褚遂良则以全新的方式应战，说道：“陛下如果非要废掉王皇后，那也得找个有名望的家族，何必非得找武昭仪，武昭仪曾经侍奉过先帝，这可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您非要立先帝的妃子为皇后，千百年后，天下人会怎么评价陛下呢？希望您能够慎重考虑，再做决定！”

这番话，比首回合交锋时的话，更具杀伤力！

我们不知道长孙无忌等人在前一天回绝皇帝后，是不是私下已经研究好了下个回合的应对之策，但从褚遂这么生猛的态度来看，他们认为李治这一次会像昨天一样，也是“不悦而罢”，事实上，李治这一次依然是这样，只是在“不悦”的基础上，更多了一份“羞愧”。

自己娶后妈本来就免不了风言风语，现在自己的大臣毫不顾忌皇帝的感受，当面直接说了出来，而甚至还隐含着皇帝侮辱先帝的意思，可想而知李治当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李治有些坐不住了，俗话说的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现在褚遂良这么放肆，丝毫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李治恨不得立即将褚遂良踢出殿外，只是人家说了全都是事实，如果贸然发作，正中了长孙无忌等人的圈套，所以李治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废王立武依旧是空中楼阁，长孙无忌一派大获全胜，而皇帝也只能是“不悦”而罢，但就在这个时刻，事情向着相反的方向转化了，起因还是褚遂良。

不知道褚遂良同志当时是不是兴奋过头，还是吃了大力丸，在质问皇帝一通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大声说道：“臣今天言语得罪了陛下，罪过太大，应该判死罪，现在将笏板还给陛下，请陛下允许臣回老家吧！”

李治彻底愤怒了，废王立武你不同意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用辞职来威胁我？

没有你！我李治照样接着干！

“来人！将褚遂良给我拉下去！”李治已经忍耐了很长时间，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就在这个时候，帘后的武则天火上浇油的喊道：“皇上为什么不仗杀这个南方佬？”，先前武则天一直在帘后静静的倾听，现在她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取胜的机会，机不可失，她决定毕其功于一役，试图挑起李治的杀心，彻底让长孙无忌失去抵抗能力。

长孙无忌听到武则天的喊声，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他立即开口说道：“皇上！褚遂良是先帝托孤的大臣，即使有罪也不应该用死刑！”长孙无忌的反应十分迅速，但这句话虽然暂时按住了李治的怒火，救下了褚遂良，但对于整个局势来说一切都已经晚了，因为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能够控制的轨道。

第二回合的过招就这样草草收场，长孙无忌一派陷入了被动局面！

6、决定性的话语

由于褚遂良的用力过猛，最终话题偏离了轨道，由废王立武变成了皇帝要惩罚褚遂良，正所谓成也褚遂良，败也褚遂良。长孙无忌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说服皇帝，全力保住褚遂良的官位，目前情况下只有他能够做到，眼下皇帝正在火头上，要想说服皇帝似乎并不容易。

先前的两个回合斗争，虽然自己没有直接参与，但所有人都明白长孙无忌才是幕后操纵者，现在如果长孙无忌亲自出面去说服皇帝，估计皇帝一定会不买账。

思前想后，长孙无忌决定动用自己的后备力量，他接连派出宰相韩瑗和来济前去游说皇帝，虽然两个人使出浑身解数，韩瑗甚至痛哭流涕，但效果并不明显，李治不为所动。其实想一想也能明白，李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他岂能放弃？

至此，长孙无忌已经没有了招数，他很想亲自去游说皇帝，但是他知道如果去了，自己很可能会褚遂良一起，让皇帝一网打尽。长孙无忌不知道接下来局势会朝哪个方向发展，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当然这很被动。

长孙无忌这头无计可施，而李治那里却是在积极的运作，这么多年来李治第一次看到从舅舅手中夺回权力的希望，所以他加快动作，动员诸多大臣站到自己本方阵营，共同对抗长孙无忌一派。

李治的策略很积极，当然也很讲究方法。

长孙无忌一派的形成源于贞观时期功臣派的延续，而现在李治要想争取诸多大臣，绝对不能像参加美国总统竞选那样进行激情演说，作为皇帝他必须要让大臣主动的靠拢，却不能流露一丝争取大臣的意图。

李治争取的第一个人是李勣！

之所以选择李勣，是因为李勣既不是长孙无忌一派的人，又德高望重，最重要的一点李勣也是李世民的托孤大臣，从先前的溜号行为来看，李勣很可能是倾向皇帝的，所以李治决定首先从李勣开始。

在李治看来，成功争取李勣的支持，绝不亚于和长孙无忌一派的过招，以李勣严谨的性格绝不会像褚遂良那样直言不讳，所以关键的一点在于李治如何参悟。

带着一种试探的态度，李治单独召见李勣，开始了争取他的计划。

“我想立武昭仪为皇后，可褚遂良坚决反对，他是先帝要求我重用的大臣，难道事情就这样算了吗？”李治言语当中并没有提到长孙无忌，他的意图很明显，是不想给李勣造成过多的压力，因为目前长孙无忌一派仍然是朝廷的当权派，过分强调长孙无忌，不利于李勣的表态。

但仔细分析李治的话，我们不难看出他的态度相当坚决，那就是这件事情决不能就此罢休，接下来将是李勣如何应对。

面对皇帝的提问，李勣当然支持皇帝，作为李世民的托孤大臣，李勣的作用正是在这个时候显现，不过精明的李勣当时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脑筋急速的飞转，他思考的是如何既让皇帝知道自己是皇帝阵营的人，而且还得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因为李勣并不知道在自己亮明态度后，皇帝未来会有什么样的行动，从血缘关系来讲，皇帝和长孙无忌的关系，远比自己和皇帝的关系要亲，所以李勣只能采取模棱两可的话语来回答。

“这是陛下的家务事，何必再问外人呢？”李勣说完，不再言语！

绝对的一语双关！

分析李勣的话，其中既有自己是外人，不应该参与皇帝自己的事情，而且更加包含着让皇帝更加坚定自己决策的意思，就是因为李勣的话，李治当即拍板决定立武则天为皇后。

李治成功争取到李勣是废王立武事件中关键性的一步，原因在于自此李治彻底下定决心，与长孙无忌一派斗争到底，这对于性格柔弱的李治来讲，着实不容易。

当然，成功争取李勣只是李治的实施斗争计划的一个步骤，接下来李治必须要创造一种舆论氛围，就像当年裴寂率领一班文武大臣捧李渊的臭脚，让其继承大统一样，李治现在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动员其他大臣站到自己的阵营中来。

要完成这个任务，李勣由于性格的原因，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李治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许敬宗。

许敬宗上次受到长孙无忌的一顿训斥，正好无处发作，现在皇帝将拍砖的任务交给自己，许敬宗当仁不让，利用一次内殿议事的机会，当众说道：“田舍翁多收了几斤麦子，还想着换个媳妇呢！何况当今天子想换皇后，其他人凭什么妄加议论？”

许大人的话虽然有些粗俗，但确实是击中要害，如果说李勣是正面陈述，那许敬宗就是正话反说，不过许敬宗的话可能更会让皇帝更过瘾，因为李治现在最缺的就是权力。许敬宗的话在武则天的不断努力下，在朝廷里传播的很快，也引起了诸多大臣的共鸣，在看到诸多大臣不断倾向自己的时候，李治开始果断出手了。

永徽六年九月一日，李治宣布将褚遂良贬到潭州（今湖南长沙）去当都督，褚遂良被贬官意味着皇帝开始了对长孙无忌一派的打击。

紧接着，李治再出重拳，十月十三日，将王皇后和萧淑妃废为庶人。在我看来，废王立武斗争中最冤枉的当属这两个女人，与武则天的矛盾，本来属于争宠的性质，但由于涉及朝廷的权利斗争，而且第一主角是皇帝，所以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尤其是王皇后，本来想利用当权派来拢住皇帝的心，但不巧自己拉拢的人，正好是皇帝打击的对象，正所谓“命苦不能怨政府，受累不能怨社会”！不过王皇后唯一可以利用的优势却没有利用好，那就是“感情！”

而这一点恰恰被对手武则天很好的利用了，也许这就是性格决定命运吧！

史书记载，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下场相当悲惨，据说在被废为庶人后，过了很长时间，李治忽然想起和两个人的美好时光，所以到别院去看望两个人，在见到王皇后时，王皇后说了这样一番话：“皇上如果还怀念以往的感情，让妾等重见日月的话，就请求皇上把这座别院改名叫回心院吧！”李治听后表示会有所处置！

最终，王皇后所说的话被武则天知道，愤怒的武则天将两个人断去手足，放在酒窖中，不就死去。在这里我们暂且不说武则天的狠毒，王皇后在那样的一种处境下，其话语就暗含着将来有翻身的那一天，会和武则天拼个你死我活，这样一种性格高傲、誓不低头的架势，在宫廷斗争中是最忌讳的，武则天岂能轻饶？

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死，让武则天感到一种快慰，但是由于处置手段过于狠毒，武则天内心深处时常感到不安，经常梦见两个人前来索命，所以后来前往洛阳居住，终其一生也没再有回到长安！

7、打击

永徽六年十月十三日，在废王皇后和萧淑妃为庶人的同一天，李治宣布立武则天为皇后，同月二十一日，宣布大赦天下，与此同时，武则天上表给皇帝说当初韩瑗、来济全力反对立自己为宸妃，这种敢于直谏的人是国家真正的栋梁之才，希望皇帝能够予以嘉奖，李治当即同意。

韩瑗和来济是长孙无忌一派的人，按说也属于李治打击的范畴，可武则天的意图是要和解，其实在背后是皇帝李治的意图，李治打击长孙无忌一派为什么没有立即痛下杀手，而是首先选择和解呢？

除去李治性格的因素，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拉拢和分化长孙无忌一派。

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毛泽东

韩瑗和来济是三省之内的官员，属于宰相班子成员，但在当时的朝廷属于小字辈，李治除了有分化长孙无忌一派的意图，还有拉拢有生力量的意思，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国家未来的支柱，由此可以看出，李治当时并不想打击一大片，而仅仅是想将长孙无忌拿下。

李治的设想是好的！可惜他的和解策略只维持了一年多的时间便宣告结束。

显庆元年（656年）底，韩瑗忽然上书李治，为褚遂良鸣冤叫屈，当时褚遂良已经被贬出长安一年有余，为什么韩瑗忽然想起这档子事儿，并要上书皇帝呢？

分析韩瑗上书的动机，有可能是受到长孙无忌的指使，虽然在永徽六年至显庆元年底，长孙无忌正在一心一意的编撰关于礼仪的书籍《显庆礼》，但我们绝对不能认为褚遂良的外贬意味着这位永徽年间炙手可热的当权人物，彻底收敛自己将权力归还皇帝，与世无争的关起门来著书立说。相反他认为随着皇帝对废王立武事件的渐渐淡忘，自己有机会卷土重来，并依靠自己的努力，而重现永徽初年的大权独揽。

事实上，长孙无忌错了！

皇帝作为最高掌权者，最看重的就是权力，好不容易争取回来的权利，岂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淡忘？不过韩瑗的上书并没有引起李治过分的敏感，李治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将韩瑗找来，心平气和的和他进行沟通，但韩瑗坚持自己的观点，并最终赌气想辞职，李治坚决不许。

君臣二人针对褚遂良事件并没有谈拢，这也意味着李治和解的策略宣告失败，韩瑗的上书其实是个信号，这意味着长孙无忌一派任然有活动的能量，皇帝如果稍有不慎，还会有被架空的危险。

和解不成！那就彻底了断！

显庆二年（657年）三月，朝廷忽然下命令把褚遂良的贬地从潭州改为桂州（今广西桂林），关于这个命令事先是不是争得了皇帝的同意，我们不得而知。但从后来的一系列事件表明，皇帝很可能不知道。

仅仅过了三个多月，许敬宗和李义府上书弹劾韩瑗和来济，说他们之所以将褚遂良的贬地改为桂州，是因为桂州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韩瑗和来济可能会和褚遂良图谋不轨。值得注意的是，《资治通鉴》记载说李义府和许敬宗是受了武则天的指使，不过我更倾向这两个人是受了李治的指使，这也反过来证明，变换褚遂良的贬地，李治并不知晓。

可以说韩瑗和来济的做法，让李治找到了彻底打击他们的理由。具体做法是首先将褚遂良贬为爰州（今越南清化）刺史，终身不得再入长安。紧接着将韩瑗贬官振州（今海南岛南端涯城）刺史，两年后死于该地。来济贬官台州（今浙江台州）刺史，三年后改为庭州（今新疆天山北）刺史。

值得一提的是，来济的结局有些悲壮。龙朔二年（662年），突厥进犯庭州，来济率兵抵抗，由于内心苦闷，他产生了以身殉国的想法，于是不卸甲的与敌人血战，最终战死疆场。

来济用他的死证明了他的爱国之心，也证明了忠君和爱国根本就是两回事，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并不少，真不知道那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李治听到这个消息，当时会是一种什么表情。

韩瑗和来济的倒台，让长孙无忌一派损失惨重，而一年后褚遂良的病逝更让长孙无忌一派再无还手之力，虽然这期间长孙无忌一直在编撰《显庆礼》，政治上并没有什么过分之举，但李治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个舅舅在身边始终是个威胁，因为他不知道未来长孙无忌会怎样。

显庆四年（659年）四月，决定长孙无忌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8、宜将剩勇追穷寇

该来的终究会来，这句话放在长孙无忌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就在长孙无忌想彻底收敛自己的时候，洛阳人李奉节状告太子洗马韦季方和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对于大臣们结党的事情，历来都是皇帝最头痛的问题，不过皇帝都是发现一个，处理一个。这一次李治派出许敬宗和辛茂将进行调查。

就在许敬宗刚一介入的时候，韦季方同志一下子就孬了，这位仁兄二话不说，上来就给许大人来个下马威，具体做法是——自杀！由于救助及时，在鬼门关艰难逛了一回的韦季方终于重返人间。

这下激怒了许敬宗！

我还没审你，就想死！你死了我岂不要背上审讯不利的黑锅，皇帝老子岂能饶了我？所以一气之下，许敬宗诬告韦季方和长孙无忌勾结企图谋反，事情不幸败露，所以想自杀以了断。

很长时间以来，许敬宗对于长孙无忌的那顿训斥始终耿耿于怀，一直在寻找机会来报复长孙无忌，正所谓“小人报仇、百年不晚”，现在韦季方给了他这样的机会，许敬宗岂能错过？不过许大人的想象力也实在高超，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居然被他说的有模有样，相信许大人如果生在当下，一定是个出色的编剧。

本章开头已经点出了长孙无忌的结局，但处理长孙无忌究竟是出于李治的本心，还是受到了许敬宗的蛊惑，从史书上记载来看，貌似是李治最终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仔细分析，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先来看看史料的记载，在处理长孙无忌之前，许敬宗在两天之内和李治有两次对话。

许敬宗报告李治说长孙无忌有谋反的企图，李治大吃一惊，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舅舅心里不痛快是可能的，哪里会谋反啊？”

许敬宗：臣已经调查清楚，就是这种情况，谋反证据确凿，如果陛下还是怀疑，恐怕对国家不利啊！

李治：我家不幸，亲戚间总有人有异志，前些年高阳公主和房遗爱想谋反，现在舅舅又这样，我真的很惭愧，如果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办？

许敬宗：房遗爱乳臭未干，和一个女子谋反怎么会成功呢？而长孙无忌则不同，他和先帝共同得取天下，当了三十年的宰相，天下人没有不佩服的，如果他要是开始行动，估计没有人能阻挡他，幸好被我们及时发现，我真担心他了解实情后，提前开始谋反，那样就麻烦了。希望陛下赶快做出决定。

第一次的对话到此结束，结果是李治没有做出决定，让许敬宗更加详细的审查此案。

接下来看看君臣第二次的对话。

按照李治的旨意，许敬宗经过连夜审讯，第二天继续向皇帝汇报。

许敬宗：臣再一次审问了韦季方，臣问他长孙无忌为什么要谋反，他说韩瑗曾经告诉过长孙无忌，他们曾经劝说立梁王李忠为太子（高宗长子，后宫刘氏所生），后来梁王被废了，皇上怀疑长孙无忌，所以将您的儿子流放。从那以后，长孙无忌就开始提防朝廷，再后来韩瑗、来济全都被贬，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也会和他们一样，所以和韦季方案中计划谋反。

李治：看来舅舅果然想谋反，但是朕觉不忍心杀了他，不然后代人会怎么评价我啊？

许敬宗：陛下想一想，薄昭是是汉文帝的舅舅，只是杀了个人，汉文帝就率领百官逼他自杀，到现在人们都说汉文帝是明君，长孙无忌所犯的最比薄昭严重很多，希望陛下赶快做决定，长孙无忌属于王莽、司马懿之类的奸雄，臣担心变乱马上就要发生，那时候皇上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最终的结果是，李治再没有和长孙无忌对证的情况下，下令剥夺他的官职，流放黔州。

至此长孙无忌的政治生命彻底结束！

我之所以将君臣的对话详细的列出来，是因为千百年来很多人都将长孙无忌最终被流放的黑锅让许敬宗来背，认为是许敬宗欺骗了皇帝，最终导致长孙无忌的悲惨下场。

但是分析李治和许敬宗的两次对话，我想说的是让许敬宗被黑锅，实在有些冤枉他了。

设想一下，长孙无忌如果真的犯有谋犯罪，难道仅仅是被判流放？而且李治为什么不和长孙无忌进行对证？在君臣二人第一天的对话中，许敬宗已经说了长孙无忌要谋反，李治为什么还要他进行详细的调查？

从上述的疑点来看，我认为长孙无忌最终被流放是李治一手导演的。

在我看来，君臣第一天的对话，许敬宗虽然说明长孙无忌想谋反，给了皇帝处理长孙无忌很好的机会，但是并没有点出长孙无忌谋反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李治冒然处理长孙无忌，会在朝廷引起很大的争议，毕竟长孙无忌是个特殊的人物，红了这么多年，名声尚在！

所以李治让许敬宗继续调查，而真实动机并不是他下不了决心，而是要让许敬宗必须把事情办的严丝合缝，许敬宗是个精明人，一下子明白了皇帝的意图，所以第二天的对话他把梁王李忠拉了进来，进行步步推演，特别强调长孙无忌谋反的计划性和可行性，所以李治认为可以定案。

两天的对话，前后对比一下，并不是要给长孙无忌增加多少罪名，关键是要自圆其说，不能引起非议。而许敬宗则充当了李治处理长孙无忌的铺路石，因为有些话皇帝是不能直接说的。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李治已经下定决心从长孙无忌手中夺回权力，没有这个大前提，即使一百个许敬宗也没有用。

长孙无忌被贬黔州后，李治并没有就此饶过他，三个月后在他的授意下，许敬宗派出中书舍人袁公瑜前往黔州逼长孙无忌自杀，于是出现了本章开头的一幕！

从开国功臣到托孤重臣再到最后的悲惨结局，长孙无忌的一生像坐过山车一样，经历着大起大落，从炙手可热的朝廷红人到悬梁自尽的凄惨下场，没有人能彻底了解他将脖子伸进白绫的一霎那的感觉。

对国家而言，长孙无忌其实是个合格的忠臣，但他同时也是个极端自私的人，有人说长孙无忌被人诬陷，死的冤枉，单从结果来看确实是这样。但他诬陷李恪、薛万彻的时候可曾想到这些人会是什么感受？

李恪临死时的诅咒，或许在长孙无忌临死时内心深处也会有吧！

长孙无忌死了，对于大唐王朝来讲，并仅仅是他个人灰飞烟灭，他的死其实是个标志，因为自此之后，贞观功臣派已经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只有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大唐王朝在新贵们的不断涌现下继续向前！

第三章 开疆拓土

大唐帝国以其前所未有的辉煌和繁荣开创了中国历史的新天地，这句话并不是吹牛，在唐高宗李治时期，帝国的疆域达到了290年历史的极致，东至朝鲜半岛，北抵外蒙以北，西达中亚附近，南到南海疆域。

可以说朝廷内部的权利斗争，并没有影响帝国开疆拓土的步伐，本章我们将暂时离开那宫廷斗争的隐讳莫测，去领略一下千军万马的箭雨齐发，聆听名将们的仗剑长啸！

1、老将的悲哀

自从唐朝征服东突厥后，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就一直惶惶不安！

贞观二十三年唐朝进兵西域攻打龟兹时，为了讨好唐朝，阿史那贺鲁承担了引领唐军的任务，应该说截止到那个时候，唐朝和西突厥之间并没大规模冲突，双方依旧维持着一团和气。

但从李世民死后，情况改变了。

首先阿史那贺鲁翻脸比翻书还快，永徽二年自立为沙波罗可汗，公开叛唐自立，并在几年之内屡次进犯唐朝边境。为了彻底拔掉西突厥的这个钉子户，显庆元年（656年）李治正式对西突厥宣战，双方就此开打！

当时纵观整个朝廷，贞观的开国武将们一个个的已经离去，唯有李勣、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健在，尉迟敬德因为忧郁症已经彻底回家养老，而李勣因为经历了太多的起起落落，已经心如止水，目前担任司空的荣誉职务。

李勣因为是属于三朝元老，李治在和长孙无忌的权力斗争中，李治还必须要借助他的力量，所以再三考虑决定启用六十三岁的老将程知节率军征讨西突厥，事实上，李治当时对于贞观功臣派的怀有几分猜忌，所以让程知节远征还有避免他在长安生事的意思，而对于手握重兵在外，李治同样不放心，所以他让内廷重臣王文度节度全军。

当然，李治并没有忘记给程老将军配上一名副手，这名副手的名字叫苏定方。

此时的苏定方已经不再是贞观四年和李靖一起北征东突厥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先锋官了，事实上他的年龄比程知节还要大一岁，所以这次征讨是名副其实的老将担纲。

就是从征讨西突厥开始，苏定方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不过在最初的征讨中，过程并不顺利，起因是一个人的存在，时任副统帅的王文度。

显庆元年（656年）十二月，程知节率领唐军到达鹰娑川（今新疆开都河上游），阿史那贺鲁得到消息后，立即派出两万精锐骑兵迎敌，双方在鹰娑川展开了一场大战，最初唐军因为装备精良，士兵训练有素，在交战过程中并不吃亏，而西突厥骑兵以逸待劳，士气上占有一定优势，所以双方是半斤八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西突厥便逐渐显出了主场作战的优势，别部鼠尼施又增援了两万人，这下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所以唐军的先锋部队苏海政部进兵开始受阻。

而苏定方当时作为前军总管，他发现如果就这样和西突厥骑兵耗下去，情况对唐军十分不利，所以他率领本部骑兵利用山间地形的优势，果断的绕到了西突厥骑兵的侧翼，然后看准机会，一声令下，本部骑兵从山上呼啸而下，西突厥骑兵一时间没有防备，结果被打得大败。苏定方一口气连追了二十里，斩杀敌人两千余人。但此时苏定方手中的骑兵并不多，所以他立即策马回转与程知节的主力部队会和，准备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举拿下西突厥。

事实证明，苏定方的想法是好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副统帅王文度由于嫉妒苏定方的功劳，他下令全军停止进兵。王文度的理由很简单，他说自己是全军节度，临出征时，皇帝有口谕说程知节容易轻敌冒进，现在自己有权节度全军。

唐军就这样开始陆续的撤退，而苏定方却看不下去了。

“我们原本是来讨贼的，现在还没成功，怎么就撤退呢？程将军你是主帅，怎么可以听副帅的呢？我认为应该把王文度押起来，然后飞表上奏皇上，我想皇上会明白的！”苏定方急切的对程知节说道。

“不！没有用的！皇上的心思我知道！“程知节摆了摆手，然后策马扬鞭，飞驰而去。

一腔热血换来的却是猜忌与疏远，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实在不少！

面对着远去的程知节，苏定方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惆怅，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唐军走到怛笃城时，遇到一群胡人，这群胡人因为敬畏唐军的威严，所以立即向唐军投降，而此时王文度同志继续发扬他的“拍脑门“作风，下令将这群胡人全部杀掉，原因是他看重了这群胡人的财产。

杀掉胡人后，王文度将财产分作几份，其中有一份是留给苏定方的。

“这样我们和贼有什么区别，还讨什么贼！我不要！”苏定方拂袖而去！

唐军回到长安后，程知节因为延误战机，被判处死刑，念在曾经有功的份上，被贬为岐州刺史，九年后郁郁而终。王文度因为假传圣旨，按律当斩，好在节度有功，免去官职，暂且留在宫中听候处理。其实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在掩人耳目！

而苏定方这一次因为作战有功，得到了李治的嘉奖，成为大唐帝国武将中的代表人物！

苏定方，大器晚成的你，开始你的传奇历程吧！

2、西突厥的崩溃

由于王文度的掣肘和程知节的消极，最终导致显庆元年的这次西征无功而返，不过阿史那贺鲁是不会就此消停的。显庆二年（657年）这位仁兄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侵扰唐朝边境，这一次李治擢升苏定方为行军大总管总督唐军，联合部分回纥军队二次征讨西突厥。

苏定方带领唐军急速向西，在进入西突厥边境后，率先碰到的是其别部处木昆部，苏定方二话不说上来就打，结果迫使处木昆部的俟斤（突厥大臣的官职名称）懒独禄率领一万多帐向唐军投降。

首战旗开得胜，碰个好彩头，苏定方信心大增，率领部队继续向前，当来到曳咥河（今中亚额尔齐斯河）西，他终于碰到了阿史那贺鲁。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阿史那贺鲁率领本国十姓人马共计10万余人，前来阻击唐军，可谓是下了血本。

反观苏定方这边，包括回纥人马在内，总共将近1万多人，双方兵力对比将近1：10.这场仗怎么打？

很快，阿史那贺鲁发现了唐军兵力不足的弱点，于是他迅速集结自己的精锐骑兵将近3万人准备径直向唐军发起冲击。

在得到西突厥骑兵大批集结的消息后，苏定方立即猜出了阿史那贺鲁的意图，骑兵冲击过后，接下来肯定是步兵迅速包围，为了避免唐军一上来就陷入不利的境地，苏定方决定将自己的1万人分为步、骑两队，步兵列阵于北原，由监军任雅相统领，苏定方为步兵制定的迎敌策略是将所有长矛密集排列，然后锋刃向外，这样的阵势有些类似于马其顿方阵。然后苏定方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悄悄绕到南原，看准时机实施致命一击。

一切刚刚安排妥当，阿史那贺鲁带领骑兵就像唐军的步兵阵营冲了过来，显然西突厥骑兵并没有见识过唐军这种类似于马其顿方阵的阵势，一连冲击了三次，全都被唐军挡了回来，一时间士气大挫。

此时，苏定方看到西突厥的骑兵部队阵型有些散乱，立即率领骑兵从南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敌人发起了猛烈的冲击，西突厥骑兵显然对这种突生的变故，应对不及，所以被唐军骑兵冲的七零八落，当阿史那贺鲁反应过来在想组织抵抗时，西突厥骑兵已经开始四散逃跑。

“不要乱，不要乱，唐军兵力不足，要稳住，要稳住！”焦急的阿史那贺鲁在乱军之中，力图控制住局面，可是他的努力是徒劳的，溃败已经不可避免。

无奈之下的阿史那贺鲁只能带领几百名骑兵向西逃窜，后边紧追不舍的是苏定方！

苏定方知道这是彻底打败西突厥的绝好机会，所以他让副将萧嗣业和回纥可汗婆闰率领精锐骑兵撇下辎重，充当先锋部队急速向西追击阿史那贺鲁，自己则率领步兵紧随其后作为后援。

唐军就这样和阿史那贺鲁在西域腹地展开了一场追击战，就在萧嗣业等人离开唐军主力部队，一路向西追击的三天后，苏定方率领的主力部队，遇到了难题。

这个难题是老天爷给出的——大雪！

据说当时地上的积雪达到了二尺厚，这对于想迅速追上阿史那贺鲁的唐军来讲不是个好消息，因为积雪意味着行军肯定减慢速度，事实上军中的很多将领已经恳求苏定方想等待天晴再追击的想法。

原地休整还是继续前进，对于苏定方来讲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现在萧嗣业率领的先锋部队已经孤军深入西突厥腹地，如果原地休整，苏定方担心先锋部队会遭遇变故，而且原地休整可能会意味着再也找不到阿史那贺鲁的踪影，又一次的无功而返！

“敌人因为雪下的深，肯定会认为我们不能前进，他们一定会减慢速度，如果我们加紧一些，也许很快就能追上，何况先锋部队还在前面，我们必须作为他们的后援，要不顾一切的紧紧的跟着他们，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面对着将领们的恳求，苏定方依然坚持前进的观点！

大将临阵不为众言所动，是为帅才！

“相信我！”苏定方最后说出了这三个字，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坚毅，这种坚毅打动了在场所有人。

于是，追击依然继续，在苏定方的率领下，唐军踏着深厚的积雪一步步的向西突厥腹地前进，他们不分昼夜的兼程赶路，用敏锐的目光寻找着敌人的踪迹！

五天后，苏定方率领唐军到达双河（今中亚博尔塔拉河），在那里他看见了萧嗣业的先锋部队，萧嗣业为苏定方带来了一条重要消息：

前方二百里就是阿史那贺鲁的大营，而且这位仁兄现在丝毫没有继续向西逃窜的意思，而是安营扎寨，大搞狩猎运动。

或许在阿史那贺鲁看来，即使打死苏定方也不会追到这来，因为西域的天气本来就很恶劣，所以他放松了警惕。

苏定方当然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于是他立即率领骑兵部队以最快的速度长驱直入，直捣阿史那贺鲁的大营。当苏定方冲到大营时，阿史那贺鲁已经和自己的儿子、女婿等亲信出去打猎，军中没有主帅，结果可想而知，面对苏定方的冲击，立即乱成了一锅粥，苏定方趁势斩杀了西突厥士兵将近万人，大胜一场。

而此时远在几里之外的阿史那贺鲁依旧是兴趣盎然，当他听到自己的老巢被苏定方端了后，大吃一惊，这位仁兄的反应到是十分迅速，两个字——逃跑！

他的目的地是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的苏咄城，因为在那里有他的老朋友苏咄城主伊沮达官，他坚信伊沮达官会收留自己，事实证明他错了。

暂且不说阿史那贺鲁的结局，在苏定方大胜一场之后，自己并没有率领部队展开新一轮的追击，而是将追击的任务继续交给了萧嗣业，因为此时此刻他还有很重要的任务。

苏定方明白此次征讨西突厥，本质是一场针对阿史那贺鲁的自卫反击战，而不应该过多的让其他人饱受战乱带来的痛苦，所以苏定方并没有一味的穷兵黩武，而是就地安抚西突厥的其他各个部落，掩埋士卒的骸骨，十姓胡人照常安居，宣布除了阿史那贺鲁，其他人一概既往不咎。

苏定方的一系列举措得到了当地人的拥护，不经意间为后来唐朝在西域的统治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在昨晚一切善后工作后，苏定方率领唐军主力部队凯旋回到了长安，迎接他的是鲜花和掌声。

最后，我们说一说阿史那贺鲁的结局。

当这位仁兄走到石国的苏咄城时，远远的就看到伊沮达官端着酒肉出城来迎接自己，阿史那贺鲁庆幸自己还有这样的好朋友，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进了城，毫不犹豫的成了俘虏，被伊沮达官毫不犹豫的送给了追击到此的萧嗣业。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要保持绝对的忠诚其实很难的！

西突厥叛乱已经平定，阿史那贺鲁被带到了长安，由于认错态度较好，得到了李治的宽恕，饶其不死囚禁在长安，不久郁郁而终。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墓旁边是东突厥颉利可汗的墓，东西二突厥可汗的墓在一起，看似是不经意的安排，其实有很深的寓意。

大唐帝国在西域的武功达到了极盛！

西突厥的版图就此纳入了唐朝的版图，李治将其分为两个都护府，分别是濛池（今咸海和伊塞湖之间）都护府和昆陵（今巴尔克什湖与伊犁河之间）都护府。

苏定方功劳卓著，按说六十四高龄的他应该歇歇了，但是命运安排他是不能就此退出的，接下来苏定方还要穿上盔甲、跨上战马，为大唐帝国的开疆拓土而奋力拼杀。

3、并灭二国

攻灭西突厥后，苏定方晋升为左骁卫大将军（正三品），封为刑国公。

位极人臣的苏定方本以为自己就此能够光荣退休，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仅仅两年后，战事又起，而且等待他的还是两场战役，一是平定西域三国叛乱。二是平定百济（今朝鲜半岛西南部）。

坦白的说，这两场战役在历史上规模并不是太大，之所以要介绍它们，是因为连同前边的平定西突厥战役，苏定方在这三场战役中全都生擒其主，能够创建这样的战功，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堪称奇迹，而苏定方由此也跻身名将之列。

接下来，我们就来详细说说这两场战役。

先说平定西域三国叛乱。

显庆四年（659年），西域思结部落（今蒙古巴彦洪格尔市）俟斤都曼忽悠疏勒、朱俱波、谒般陀三国反叛唐朝，并击败了唐朝属国于阗（今新疆和田县），进犯唐朝西部边境。

在得到消息后，李治任命苏定方为西域安抚大使，率兵前往征讨。

当苏定方率领唐军抵达业叶水（今新疆米泉以西）后，多曼自知没有能力和唐朝大军硬碰硬，便退守马头川（今甘肃省陇西县）。

马头川距离业叶水游三百里，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多曼的意图很明显，唐军尽管来，我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以他进驻马头川后，并没有立即在城外进行布防，在他看来唐军要想赶到这来，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

显然，他并不了解苏定方的能力。

对于马头川的地形，苏定方由于常年在西域作战，所以再熟悉不过，苏定方料定多曼绝不会想到自己在三天之内出现在马头川，所以他决定采取突袭战术，这是唯一打败多曼的方法。

为此，他精心挑选了精锐骑兵3千人，步兵1万人，不吃不喝急行军一日一夜，第二天黎明十分便到达了马头川城下。

而此时，多曼同志还在城中睡大觉！

“趁着天还没亮，以最快的速度包围马头川！”苏定方下令。

一个时辰后，多曼醒来，当他看到城外的唐军时，顿时大惊失色。

难道是坐宇宙飞船来的？

无奈之下，多曼仓促出城应战，也许是先前受惊的缘故，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接着就是退回城中，关闭城门，做起了缩头乌龟！

苏定方并不是二杆子，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孤军深入，所以他并没有立即攻城，而是玩起了攻心战。

“多曼你听着，念在你和大唐曾经的友谊之情，只要你出城投降，我会在皇上面前，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如果顽抗到底，我十万大军即可就到，破城之日定将你碎尸万段！”苏定方对着城中喊道。

多曼虽然做了缩头乌龟，但神智还是清醒的，直到现在它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天朝大国，所以他没有犹豫，立即率领部队出城投降。

而苏定方也的确没有食言，回到长安后，在李治面前极力保全多曼，终于让多曼捡回了一条性命。

对于多曼。我只想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再说平定百济！

平定西域叛乱的两个月后，苏定方再次挂帅出征，这一次并不是又有什么人侵犯了唐朝边境，而是唐朝的属国新罗遭到了百济的进攻。

百济是当时朝鲜半岛上最小的国家，地处今天韩国的西南部。

百济之所以敢进攻比自己国土面积大的新罗，是因为上边有高句丽撑腰， 高句丽和唐朝是个什么关系，相信大家都很清楚。现在小弟受欺负，大哥当然要出面为小弟拔创！

显庆五年（660年）三月，李治任命苏定方为神丘道行军总管，统兵十万由成山（今山东荣成成山头）渡海，直逼百济国境。同时任命新罗国王金春秋为隅夷道行军总管，率领新罗部队要全力顶住百济的进攻。

兄弟要顶住，大哥马上就到！

苏定方率领唐军从成山出海后，经过两天的时间，到达了百济的熊津江口，在这里唐军遇到了百济军队的顽强抵抗。可是百济军队的战斗力和唐军比起来实在不是一个档次，仅仅一个时辰，唐军在苏定方的率领下，便打败百济军队顺利登岸，进而直奔百济王城泗沘城（今韩国扶余郡）。

百济国王扶余义慈急忙动用王城的全部兵力，企图阻止苏定方前进的步伐，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唐军一路势如破竹，不久将泗沘城团团包围。

就在唐军做攻城的准备时，泗沘城内出现了变故！

防线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这话一点不假。

就在苏定方率领唐军一路杀向泗沘城时，百济国王扶余义慈和太子扶余隆充分发扬能惹不能扛的精神，急急如丧家之犬般的撇开守城部队，带领几十名亲兵一路北逃。

有难不同当，实在对不住守城的兄弟们！

这时候，留在王城内的扶余义慈的次子扶余泰看到了机会，在老爸和大哥刚刚出城之际，就宣布称帝，准备过一把皇帝瘾，并号召全城百姓坚守城池。

事实证明，扶余泰只做对了一半，坚守城池是受人欢迎的，自己称帝也不能说错，但很明显他忽略了一个人的存在，这个人就是扶余隆的儿子扶余文思。

皇位未来应该是我老爸的，你现在站出来唱的是哪出戏？

扶余文思并不是白痴，他明白如果自己和叔叔一起打败唐军，未来自己的老爸绝不可能再有继承皇位的可能，因为那个时候叔叔将是全国人民的英雄，自己的爷爷很有可能顺应民意改立叔叔为太子。

老爸没有了地位，自己更是别提。

既然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于是，经过慎重思考的扶余文思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悄悄打开了城门，迎接唐军进城，顷刻间泗沘城上竖起了大唐的旗帜。

不仅如此，城中的老百姓在看到唐军进城后，纷纷向唐军投降，好像来了救世主一样，由此也可以看出，扶余泰的在当时并不得人心。

面对城中百姓纷纷反水的窘境，扶余泰渐渐的绝望了，本来他认为可以利用的机会，反到成全了苏定方，于是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精神，扶余泰大步流星的走出宫殿，成为了投降大军的其中一员。

就这样，百济在内部损耗的形势下，被苏定方平定，其国土和西突厥一样，成为了大唐领土的一部分，李治将其设为五个都督府，下令还是由当地人来管理。

三个月后，苏定方在洛阳为李治献俘，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献俘了，所有人都用仰望的目光注视着他，而苏定方依然如初，还是那个低调沉稳的白眉老人。

平定三国，俘其三主，在我们千百年后的人看来，苏定方注定会成为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名将，但是我要告诉你，大器晚成的苏定方在当时随着时间的推移，依然回归了他最初的默默无闻。

接下来让我们说一说这位经常被人忽视的名将的结局。

平定百济后，苏定方又先后东征高句丽，西讨吐蕃，纵横唐朝东西两端国土，并创下八千骑兵大破吐蕃十万骑兵的奇迹，为开创盛唐最广袤的疆域创建了不朽的功勋。

乾封二年（667年），苏定方病逝于军中，享年七十五岁！

他生命的最终定格是在风沙漫卷的唐朝西部边境，他是在那里扬名于天下，也是在那里拉上了传奇一生的帷幕。

按说苏定方生前立下了大功，死后应该得到很高的谥号才对，可是过了很长时间，朝廷并没有任何表示，最后还是李治想起了他，赠谥号曰“庄”。

千百年来，不世出名将苏定方的名头不如秦琼、程咬金响亮，人们提起苏定方似乎有些茫然，很多人并不知道他灭三国生擒三主的伟业，也许他命中注定是个被很多人忽视的角色。

但历史是公正的，泛黄的史书清晰的记录着他的不朽功勋，盛唐武功的传奇故事，注定有他光鲜的一页。

4、白江口之战

苏定方平定了百济，但是关于百济这个小国家的事情还没有说完，李治在完成百济五郡设置后，郎将刘仁愿奉命镇守泗沘城。

事实证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依然不死。在苏定方班师回朝不久，百济国内的和尚道琛和大将扶余信产生了反叛念头，他们暗中派人到倭国（日本）接回了本在那里当了N多年人质的王子扶余丰，然后聚集一些不安于现状的散兵游勇，忽然发动叛乱，将泗沘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仁愿急忙向朝廷求救，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不经意间成就了一个中国抗倭第一人，而这段历史至今依然让每个中国人引以为自豪。

这个人最初是一个白丁。所谓白丁，是指本无军籍临时征集起来的壮丁。

他的名字叫刘仁轨。

一个白丁怎么会成为了中国抗倭第一人？事实上，小人物成就伟业并不稀奇。

刘仁轨是个命不太好的人，不然的话也不会成为白丁。贞观十四年时任陈仓县尉的他，因为不满领导陈仓折冲都尉鲁宁的辱骂而将其乱棍打死，可见这位仁兄是个一等一的莽撞人。

李世民当时知道后，下令将其处斩，幸亏魏徵的力保，才免去死罪。后来在魏徵的举荐下，一路从县丞升到了青州刺史。

不过，显庆五年，时任青州刺史的他，载了跟头！

当时唐朝忙于东征高句丽，而刘仁轨的管辖地青州由于仅靠大海，所以他必须承担唐军海上的运输任务，怎料有一天海面上狂风大作，唐军的船只被掀翻不少，损失了很多物资，于是倒霉的刘仁轨成了替罪羊，被李治开除官职，只能以白丁的身份在军中继续效力。

这一次百济国内发生叛乱，刘仁愿上书朝廷求救，李治本来想让中郎将王文度前去救援，可是这位仁兄在刚到百济不久，就吃了伸腿瞪眼丸一命呜呼了。消息传到唐庭，鉴于目前泗沘城的紧急局势，李治不得已启用刘仁轨，任命他为带方州刺史，整掉新罗军队，一起援救泗沘城。

刘仁轨在接到命令后，只说了一句话：上天这是把荣华富贵赐给我啊！

事实证明：机会确实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命运终于向这个年届六十的老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刘仁轨虽然是文人，但却治军严谨。在他的率领下唐军一路重创道琛组织的多次抵抗，歼敌一万余人，不得已道琛只得退守任存城（今韩国西部的任存山），而刘仁轨因为唐军兵力不足，所以暂时停止了进攻，前往泗沘城与刘仁愿会师，双方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

然而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和苏定方征讨百济时一样，此时百济内部再一次出现了内杠，先是扶余福信为了总揽大权，一刀结果了道济。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过多久从倭国回来的扶余信又一刀结果了扶余福信，总之一句话，越是在国难当头之际，这个国家反而是管爸爸叫姐夫——越弄越乱！

而此时相比于百济国内的局势，刘仁轨的处境也是好不了哪去，唐军虽然在李勣的率领下东征高句丽取得大捷，但同样遇到了李世民当年遇到的严寒问题，所以不得不撤军回国，而朝鲜半岛上，也只剩下刘仁轨一路唐军坚守着泗沘城。

考虑到唐军孤军深入的危险性，李治特意下诏让刘仁轨撤兵回国，至于百济的地盘，未来还可以再图谋。但刘仁轨却坚持坚守阵地，因为他知道如果就此退缩，苏定方平定百济的功劳顷刻间会功亏一篑。

不放弃，决不放弃，永不放弃！

当然，在下定决心的那一瞬间，他并不会想到，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万事功名与无上荣耀！

只因为很长时间以来，那个带给我们深切之痛的国家！

扶余丰在杀掉扶余福信后，并没有沾沾自喜，考虑到百济国小势微，为了巩固自己夺来的权利，扶余丰立即向他的第二故乡日本请求增援。

日本方面在得到扶余丰的请求后，决定染指朝鲜半岛事宜，他们派出了精锐部队将近3万人，在快速登陆朝鲜半岛后，攻陷了唐朝属国新罗很多城池，从新罗腹地直指百济国境，新罗不得已向唐朝求救，李治立即派出将近7000人急速增援新罗。

唐军的7000人在右卫尉将军孙仁师的率领下，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鸭绿江，急速前往泗沘城与刘仁轨和刘仁愿会和。兵合一处后，刘仁轨率领唐军猛攻百济的周留城，可是百济军队顽强抵抗，一连三个月唐军无任何进展，所以刘仁轨率唐和新罗海军驶向白江口，企图朔江北上进逼该城。由于在新罗的日军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扶余丰再次向日本求救，希望日军从海上增援。

日本方面确实很够意思，立即派出海军赶往周留城。

中日历史上首战一触即发！

龙朔三年（663年）九月，刘仁轨在白江口（今韩国锦江入海口）遇到了前来增援百济的日本海军，双方在白江口展开了一场海战。

当时双方海军力量对比如下：

日军：兵力一万人，战船1000余艘。

唐军：兵力七千人，战船170余艘。

兵力对比：10：7。

战船对比：将近10：1。

对比双方的军事力量，日军占有很大的优势，尤其是战船的数量。但唐军的战舰高大坚固，制作精良。反观日军的战船不仅矮小，而且材料破旧，显然和唐军的战船不在一个档次。

双方在白江口相遇后，最先发现对方的是刘仁轨。唐军的战船虽然高大威猛，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机动性能差。所以针对这种情况，刘仁轨下令让唐军战船列阵严阵以待，等待日军战船主动进攻。

在唐军刚刚列阵完毕的同时，日军也发现了唐军，于是他们立即调遣100余艘战船摆好阵势向着唐军发起了试探性攻击。但是，当日军战船冲到唐军战船面前时，他们发现自己的判断错了，和唐军相比较日军战船就像他们的人种一样，显得矮小而微不足道，本来在发起冲击的时候，日军信心十足，可是现在又有些心里发怵，而打仗最要命的就是思想不统一。

于是日军的一百多艘战船开始步调不一致，最先冲到唐军战船跟前的，由于势单力孤，战船又不在一个级别，唐军一通猛打，被迫撤退。而日军后边的战船看到前边的吃了亏，全都吓得不敢再向前，总之一句话，日军的第一次攻击显得杂乱无章，虎头蛇尾。

但是日本人的性格注定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在稍稍平复下情绪后之后，日军的海军将领们一致认为第一波攻击之所以失败除了自信不足之外，还有战船太少的原因。在他们看来，对付唐军高大威猛的战船，必须要采取群狼咬老虎的战术。

于是，第二波攻击开始！

第二波攻击日军调集了400艘战船！

相对于第一波攻击，日军变换了战术，针对唐军的布阵，他们将战船分为几队，目的是为了集中优势兵力，围歼唐军的战船！

比率约为4：1。

应该说日军的想法还是切实可行的，可惜他们碰到的是刘仁轨。在日军第二波攻击刚刚开始的时候，刘仁轨通过日军的阵型，果断的判断出其战术，于是他下令让唐军的100多艘战船一次排开，刘仁轨的意图很明显，待日军冲上来后，迅速形成包围圈，让日军战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战术名词曰为：口袋阵！

事实证明：刘仁轨的战术很成功！日本人虽然信心十足，但一旦过了头。就成了妄自尊大，他们不知羞耻的认为将智兵勇，唐军见之，必然自动退去，于是浩浩荡荡地闯进了唐军的埋伏圈。刘仁轨见日军蜂拥而至，便指挥船队变换阵形，分为左右两队，将日军围在阵中。

“立即缩小包围圈，将倭寇的船紧紧的夹在中间”！刘仁轨下达命令。

当日军发现唐军的变化后，为时已晚，由于他们的船比唐军要很多，所以和唐军碰撞后，船只不得已只能往中间挤，这就导致他们的船只能在唐军的包围圈内相互碰撞而无法回旋。

“放箭！全歼倭寇！”刘仁轨下了第二道命令！

当箭矢齐发，如倾盆大雨直落日军船只的时候，所有的倭寇才知道，这一仗他们已经败的怎一个“惨“字了得！

值得一提的是，日军指挥朴市田来津虽然仰天而誓，切齿而衅，奋勇击杀，直至战死，但亦无力挽回战局，落水而死者不计其数。

《新唐书》记载：唐军与日军海战，“四战皆克，焚四百船，海水为丹。”百济王先在岸上守卫，见日军失利，乘乱军之际，逃亡高句丽。

白江口之战，唐军大胜！也是历史上中国人对日作战的首次胜利！

当然它的意义远不止如此！

白江口之战奠定了七世纪以来东北亚地区的基本格局。百济的灭亡使高句丽失去了南面的屏障，仅仅5年后，唐朝和新罗的联军灭掉了高句丽。大唐帝国开始了朝鲜半岛直接统治，对唐朝来讲，这是经略东北和朝鲜半岛的第一个里程碑。而对新罗来讲，白江口之战奠定了它统一朝鲜半岛的基础，是最大的受益者。

而对日本来讲，白江口之战使其势力彻底被逐出了朝鲜半岛，更加使其感到了自身落后的社会形态和唐朝先进的政治、军事、文化之间的差距。在此之后的200多年时间里日本接连派“遣唐使”赴华，对唐朝的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进行了深入的学习研究，将唐朝的律令制度、学术文化陆续传入了自己的国家。

那个时候日本对中国是何等的尊敬，中国人并没有因为日本与自己为敌，而怀恨在心，而是依然以一颗包容之心，帮助这个邻国小弟弟去发展进步。

但日本实在很不够意思，他们在中国强大时，像孙子一样侍奉着这个学识渊博的老师，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帮孙子羽翼渐丰，以至于这帮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在一千多年后，多次向曾经的恩师施以重拳。

然而老师依然微笑着，因为他知道终究是自己的学生，现在是，未来也是！

只希望学生能够彻底幡然悔悟！

因为老师早已下定决心，在某个时刻，犯我者，虽远必诛！

5、三箭定天山

薛仁贵是个有个性的人，不然的话李世民东征高句丽时，他也不会以一袭白袍闪亮登场。

薛仁贵更是个猛人，其特点是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一般，综合以上两点，薛仁贵变成了一个传奇人物，以至于在论功劳不如苏定方的前提下，千百年来却比苏定方的名气大。

自从一袭白袍闪亮登场后，薛仁贵便成了大唐新一代战将的代表，尤其是在李治即位后，唐朝开疆拓土的战将名单上，便有了薛仁贵的名字。

自此之后，薛仁贵的足迹东到白山黑水间，西达塞外边陲上，直到那个清澈的湖水岸边，他以一种勇猛者不得不底下高傲头颅的方式，结束了戎马一生的传奇经历。

当然，世间流传最广的还是他那三箭定天山的故事！

龙朔二年（662年），铁勒部落共聚集将近十万人进犯唐朝边境，李治当即命令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率军征讨，而薛仁贵被任命为副将，随军出征。

事实上，在这次战役中，薛仁贵是名副其实的主角儿！

三月，郑仁泰在天山击败铁勒部落，然后继续进兵，深入铁勒部落腹地。铁勒部落当然不甘心失败，为了抵抗唐军，九姓部落共计十万人一起参战，誓将唐军赶出国境。

当两军对垒时，铁勒部落精选出了几十名彪形大汉，在唐军阵前不断挑战。

坦白地讲，若比较身材，唐军士兵确实不如铁勒部士兵强壮，且不说一巴掌护心毛，至少也是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挑衅依然在继续，几十名表形大汉的肢体语言，似乎再告诉唐军：有种的就上来，咱们单挑！

不可否认，这种想法是很勇敢的，但又是很幼稚的，因为这是打仗，不是黑帮火拼。

唐军阵营中并没有人出来应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论单挑根本不是对手。可是如果就这样一窝蜂的冲杀过去，也未必能有胜算，而且还有失天朝大国的风范。

此时最犯难的当属统帅郑仁泰。

“何人前去应战？”郑仁泰高声喊道。

没有人应答！

“何人前去应战？”郑仁泰再一次提高嗓门。

依然无人应答。

不远处唐军的战鼓依然擂的咚咚作响，对面的铁勒彪形大汉依然在挑衅，唐军阵营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郑仁泰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

“没有人去！我去！”郑仁泰已经无可奈何！

就在他准备策马前去应战时，觉得耳边厢一阵疾风吹过，只听见“嗖”的一声，郑仁泰的眼睛下意识的往前观看，眼见对面的一名铁勒彪形大汉应声倒地。

郑仁泰顿时觉得很诧异，可是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听见“嗖”的一声，又一名铁勒彪形大汉应声倒地。

郑仁泰猛然间回望本军阵营，所有人都在原地没有动弹，只有一个人正在张弓搭箭。

是的，薛仁贵！

“嗖”，第三箭已经射出，依然是命中目标！

两军阵营立即沸腾！

唐军阵营士气大振，而铁勒部落阵营则是炸开了锅。

在铁勒部落看来，唐军最初无人应战，实在有些孬种，可是冷不丁来了三箭，而且是箭无虚发，这让他们有些惊恐。

人在某种特殊的境遇下，会不由自主的跟着客观环境而改变心境。

或许是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薛仁贵的三箭过后，铁勒阵营的很多将领和士兵纷纷下马投降。

可此时郑仁泰却做了件愚蠢的事情，将投降士兵全部坑杀！

古语云：杀降不祥！

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证明这句话是超级有道理的！

趁着铁勒部落大乱之际，薛仁贵率领唐军一路追击，最终将铁勒部落首领伪叶护三兄弟生擒，从此威胁唐朝边境几十年的铁勒部落一蹶不振。

当时远在长安千里之外的唐军士兵，受到了极大的鼓舞，面对西域腹地的漫卷风沙，面对荒原一片的残阳如血，唐军将士们在凯旋而归的途中，唱起了胜利之歌。

“将军三箭定天山，将士长歌入汉关！”

这当然是对薛仁贵的溢美赞扬之词，试想战争本来是件残酷的事情，可士兵们能够唱着歌回家，这已经说明了薛仁贵的这三箭注定会流传千古。

这次西征虽然大胜而归，但并不完美。郑仁泰由于冒进，在继续深入铁勒腹地时，不但没有找到敌军，还因为缺乏粮草，损失了许多兵员，以至于在回到长安后，立即遭到了言官们的弹劾。

而薛仁贵也跟着受到了牵连，幸好李治还是很开明的，因为唐军在西域的大胜，并没有过分的追究。

三箭定天山，是薛仁贵一生中精彩的神来之笔，后人将他的这段故事无限放大，甚至细说。

但是三箭定天山，并不是薛仁贵人生的顶点，在纵横西域之后，接下来他将继续奋马扬鞭，向着东方辽阔的白山黑水间进发。

前方目标：高句丽！

6、再征高句丽

高句丽始终是中原的心腹大患，从杨广到李世民始终没有征服辽东，现在到了李治这里，他决心要在自己这一代完成前辈们所没有完成的任务。

很快，机会来了。

乾封元年（666年），曾经阻止了唐太宗李世民进兵高句丽的渊盖苏文病逝，其子长子泉男生继任莫离支，与其弟泉男建、泉男产不和，泉男建自称莫离支，发兵讨伐泉男生。泉男生于是派其子泉献诚到唐朝求援。

六月七日，李治任命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辽东道安抚大使，率军救援泉男生；任命泉献诚为右武卫将军，担任向导。左金吾卫将军庞同善、营州都督高侃为行军总管，共同讨伐高句丽。9月，庞同善大败高句丽军。

同年9月，薛仁贵统兵出征。历史上对于这次薛仁贵出征，有个专用名词叫“薛仁贵征东！”

事实上，这次东征，唐朝前前后后共派出三路人马，前边的契苾何力是一路，现在的薛仁贵是一路，后边的李勣是一路，最终三路兵马兵和一处，将打一家。

12月，李治命李绩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司列少常伯郝处俊为副大总管，契苾何力、庞同善亦为副大总管并兼安抚大使，水陆诸军总管和运粮使窦义积、独孤卿云、郭待封等亦受李绩节度，诸路合击高句丽。

乾封二年（667）初，李勣攻取了高句丽军事重镇新城（今辽宁抚顺北高尔山城）。

前面我们介绍过，新城是一座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的城市，李勣就也说过新城是高句丽的要害之地，如果拿不下来，其他的城池别想得到。

李勣的看法很正确，他也确实拿下了新城，但是在此之后，李勣却忽视了对新城的防守，致使泉男建率领大军夜间偷袭，幸好薛仁贵当时身在新城不远处，急忙率军赶来解围，在他的一阵猛冲猛打后，高句丽军大败。新城之围被解。

营救新城是薛仁贵征东的第一次亮相，接下来他还有更精彩的表演。

同年10月，庞同善率领唐军和高句丽十万大军在金山路相遇，由于庞同善同志的能力实在有限，所以几个回合下来，被打得一败涂地，高句丽大军一路追杀，唐军伤亡惨重。

身在不远处的薛仁贵在听到消息后，立即率领兵马前来营救。事实上，在这次东征高句丽战役中，薛仁贵一路属于机动作战部队，话句话说就是：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当薛仁贵赶到后，首先做的就是聚集庞同善一路的败退人马，经过整编后，向高句丽的十万大军进行反扑。

这一战是薛仁贵征东打得最为昏天黑地的一战，唐军共计斩首敌军五万人。据史书记载，高句丽单单围攻薛仁贵自己的士兵就有将近上百人，但全都被薛仁贵挑落马下。可见这位仁兄是相当的生猛。

在此之后，薛仁贵一路高歌猛进，唐军乘胜攻占南苏（今辽宁抚顺东苏子河与浑河交流处）、木底（今辽宁新宾西木奇镇）、苍岩（今吉林集安西境）3城，与泉男生部会合，赢得了金山之战的胜利。高宗亲笔写诏书慰劳仁贵：“金山大阵，凶党实繁。卿身先士卒，奋不顾命，左冲右击，所向无敌，诸军贾勇，致斯克捷。宜善建功业，全此令名也。”

金山之战是唐初年的罕见的大规模遭遇战，是灭高句丽四大战役最关键，最大的一次战役，基本消灭高句丽精锐部队，为彻底胜利奠定基础，此战由薛仁贵亲自指挥，功不可没。

不过到现在为止薛仁贵的精彩表演还没有结束。

乾封二年（667年）11月，东征高句丽的决定性战役——扶余（今吉林四平）之战即将开打。

正是这一战将薛仁贵推向了人生最顶点。

扶余是高句丽王城平壤的一道外围屏障，所以它的地位不言自明。

这一次，李勣将攻取扶余的重任交给了最为信任的薛仁贵，而薛仁贵只要两千兵马，他的主张立即遭到了绝大多数将领的反对，就连统帅李勣也持怀疑态度。

事实上，将领们的反对是有道理的，虽说在此之前的新城之战，薛仁贵重创高句丽十万大军，高句丽已经元气大伤，但扶余的战略地位丝毫不比新城差，相信高句丽在这里的布防一定严密，2千人马就想和人家掰手腕，简直是幻想，所谓幻想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薛仁贵即使你吃了大力丸，也不至于这么壮啊？

将领们的反对，并没有使薛仁贵产生动摇，在军事会议上，他只说了一句话：兵不在多，顾用之何如。

翻译成白话就是：兵不在多少，就看会不会用了！

面对着很多人的将信将疑，薛仁贵终于要到了两千人马，值得一提的是，伴随着他一起出征的是漫天飞舞的大雪。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正是这场大雪，成就了一段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

通向扶余的道路全都是平原，高句丽派出数万大军进行阻截，誓将薛仁贵消灭在旷野平原。

薛仁贵在得到高句丽前来阻截的消息后，这一次并没有立即上前拍砖，而是仔细的分析了敌我形势，事实上唐军由于深入辽东腹地，这一次薛仁贵只带两千人马，是不想过多的分散唐军的兵力，不过眼下兵力不占优势，天气有极端的恶劣，2千唐军面对数万高句丽大军的阻截，这场仗究竟该怎么打？

面对白雪皑皑的平原，薛仁贵陷入了思考之中，眼神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坚毅。

伟大的唯物主义辩证法再一次告诉我们，有时候逆境是完全可以转化的，这一次极端恶劣的天气在薛仁贵这里变成了打败敌人绝好的掩护。

“全部身着白衣，裹紧马蹄，急速进发！”薛仁贵下达了命令。

就这样薛仁贵率领2千唐军在一片白色平原中，开始了纵横驰骋，很多年前他是以一袭白袍成名于此，很多年后，他将带领2千个身着白袍的将士继续书写传奇故事。

薛仁贵一路驰骋，高句丽的数万大军迎面而来，当两军相遇时，戏剧性的场景出现了。

由于漫天飞雪，在白色的雪域平原上，高句丽大军忽然看到了“雪崩”，当他们惊诧于眼前的现象时，他们瞬间看见一大团白色飞冲而来。

是的！这是由两千名白袍将士组成的“雪崩”阵容，在其创始人薛仁贵的带领下，急速向高句丽大军冲杀过来，这场平原上的遭遇战共用了7个时辰，唐军斩杀俘虏敌人万余，剩余的高句丽军队四散溃逃。

至此我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薛仁贵要让士兵们身着白袍，那绝不是为了搞“形象工程”，而是利用保护色来掩护自己，从而实现以弱胜强的目的，据考证这是最早利用保护色的战役。

它的实践者是薛仁贵。

“兵不在多少，就看会不会用了”，薛仁贵的话绝不是吹牛！

平原遭遇战胜利后，薛仁贵并没有停下脚步，率领2千将士继续前进，乾封三年（668），薛仁贵的部队攻占坚固的扶余城。之后高句丽连续40多座城市直接向薛仁贵投降，从此这个白袍将军声名鹊起，威震辽海，神威四方。

薛仁贵大军沿途一路破城抵达平壤城下，与行军大总管李勣等诸路大军会师平壤，大军合围，攻破平壤，薛仁贵亲自接受高句丽国王投降，根据史料记载，高句丽国王高藏在向薛仁贵投降签字的时候，连抬头看薛仁贵的勇气都没有，威慑力到了何种地步。真有张辽使江东小孩夜不敢哭的风采。自此，隋唐几代帝王灭亡高句丽的愿望终于在高宗这里得到了实现。

如果仔细研读过这段史料的话，大家会很清楚，高句丽实为薛仁贵所灭，他起了关键和决定性的作用，而并非是李勣，可后世却将攻灭高句丽的功劳全部算在了李勣的身上，这对于白袍将军实在是不公平的。

薛仁贵在灭高句丽四大战役，新城、金山、扶余、平壤中的金山和扶余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其中消灭有生兵力最多的金山之战，和破城最多的扶余之战几乎由薛仁贵独立打胜的，同时他也参加了大部队都参加的平壤战役，并且救援了新城，所以灭高句丽的关键性人物是薛仁贵。后世百姓也著写《薛仁贵征东》以纪念这位英雄人物。

总章二年（669），薛仁贵编撰《周易新本注义》，这是世界第一部辨证法理论的军事著作，那个时候是薛仁贵最风光的时期，是他人生的顶点，但是人会有低潮的时候，随后薛仁贵进入自己人生的最低点。

7、大非川之战

大非川之战对于李唐王朝来讲具有标志性的意义，对于薛仁贵来讲也是同样。首先这场战役以唐朝战败告终，是唐朝建国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而白袍将军薛仁贵彻底跌入了人生谷底。

给唐朝造成这次惨重失利的是吐蕃。

大家都知道吐蕃和唐朝曾经有过一段蜜月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吐蕃开始对唐朝的属国吐谷浑产生了想法，咸亨元年，吐蕃突袭吐谷浑，攻陷白州等十八州以及安西数镇，并把同为大唐女婿的河源郡王诺曷钵及其夫人弘化公主逐出国境。

在得到消息后，李治当即决定，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右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左卫将军郭待封为副将，领兵五万还击吐蕃。

表面看来，似乎只是李治无法忍受吐蕃袭击附属国，并且驱逐唐朝公主的行为。实际上，这是吐蕃于唐朝在西北边境上对于战略领土的争夺战的爆发，因为无论是唐朝还是吐蕃，谁控制了吐谷浑，谁就不但控制了河西走廊，同时也控制了西北边疆的战略有利位置。

薛仁贵于总章三年（670年）四月率军经鄯州(今青海乐都)到达大非川，大非川就是现在青海共和县西南的切吉平原，如今那里草原已经严重沙漠化，当年却是重重沼泽，处处水洼让唐军一筹莫展。

大非川的前边就是乌海（今青海喀拉湖)。

薛仁贵知道自己是孤军深入，吐蕃却是以逸待劳。所以他为此战定下的策略是速战速决，当时唐军带着很多辎重，而从大非川到乌海之间道路泥泞，运送辎重十分麻烦，所以薛仁贵思考再三，决定在大非川解决吐蕃。

要想实现这个目的，必须要把吐蕃大军引到大非川才行，为此薛仁贵做了一下安排：

首先他命令副将郭待封（郭孝恪之子）带领2万唐军坚守大非川，保护好辎重。而自己则带领轻骑兵急速向乌海挺进。临走之前，薛仁贵再三叮嘱郭待封一定不能轻举妄动，并让他在大非岭上凭借险要构筑防御工事，是这个地方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要地。

由此看来，薛仁贵是想和在高句丽时一样，出奇招战胜敌人，因为他判断出如果在乌海遇到吐蕃主力部队后，吐蕃一定会认为自己敢轻装前来，唐军的主力部队一定在身后，相信那个时候吐蕃一定会集结重兵前来。

只要吐蕃来到大非川，自己再杀个回马枪，必将吐蕃大军做了汉堡包！

薛仁贵在一切安排妥当后，率军向乌海进军。两天后两军于河口(今青海玛多)遭遇。薛仁贵一阵猛冲猛打，吐蕃军猝不及防伤亡甚众，损失牛羊万余头。薛仁贵乘胜进占乌海城。

就在刚刚进入乌海城不久，薛仁贵得到了一个消息：

郭待封离开大非川，向乌海前来！

这下，薛仁贵急了！

“郭待封坏我大事，杀他一万次都不够！”薛仁贵怒不可遏。“传我将令，放弃乌海城，急速回军！”

薛仁贵十分了解自己的这位副将，虽是名将之后，但并无名将的风采。

……

就在薛仁贵离开大非川之后，郭待封心里有些郁闷。

“凭什么留我在这看守辎重，当年我老爹那可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名将，俗话说的好老子英雄儿好汉，这次出征让我为副将已经是够委屈了，怎么说薛仁贵都应该让我冲锋陷阵去，想自己抢了头功，薛仁贵你是搬着梯子上天——没门！”

心态失衡最终导致了郭待封做出了错误的决策，在薛仁贵刚刚离开大非川之后，这位仁兄点齐兵马，一路西去，烟尘之下慌乱之急！

唐军就此失去最有利的形势！

郭待封率领唐军迅速前行，他当然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上薛仁贵，甚至他眼前似乎出现了薛仁贵在看到自己出现时那种诧异的表情。

想到这里，郭待封笑了。

“加快速度！尽早赶到乌海！”郭待封下达了命令，在他看来，如果让薛仁贵抢了头功，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前边我说过，郭待封的任务是看守辎重，所以他目前行军的速度是不可能快的，而对于孤军深入的他来讲，时间是比什么都宝贵的，显然郭待封忽略了这一点。

就是这一点，让他遭到了惨败，进而导致唐朝开国的战争第一败。

很快，吐蕃人发现了郭待封这一路拥有重要辎重且孤军深入的唐军，他们集结了将近20万人，从四面八方迅速包围了郭待封。

接下来将是关门打狗！

可以想象，并无名将之实的郭待封在面对20万吐蕃大军的表现，那是怎一个“惨”字了得。什么“丢盔卸甲”、“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等等，总之一句话，凡是形容惨败的词语用在他身上一点不为过。

不经意间，郭待封已经将薛仁贵放在了铁板上进行烧烤。

薛仁贵率领骑兵的行进的速度是相当快的，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当他一路向东飞驰时，隐隐看到一路上唐军散落的旗帜和辎重，他顿时感觉大事不妙。

此刻他最担心的是郭待封，幸好他重新回到大非川时，郭待封正在那里等待他，当然此时的郭待封已基本上是两手空空。

“将军……”，郭待封看到薛仁贵回来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顿时痛哭流涕！

“起来吧！什么也不要说了！吐蕃大军还会再来，立即上大非岭，构筑工事，眼下之计只有先守一段时间，总不能就这样回去见皇上吧！”薛仁贵无奈的说道。

可是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一次大唐和吐蕃的较量已经不可能再有胜算！

八月，吐蕃在其国名将钦陵指挥下，以40余万大军逼唐军决战。薛仁贵无险可据，更无粮草供应军需，几乎全军覆没。

最终薛仁贵不得已与钦陵和谈，才得以撤退回长安，回到长安后立即遭到了言官们的弹劾，被李治贬为平民。

大非川之战是唐朝开国以来对外作战中最大的一次失败。战后，吐蕃军占据了安西四镇。唐朝被迫撤销四镇建制，安西都护府迁至西州(治高昌，今新疆吐鲁番)，吐谷浑亦并入吐蕃，成为其别部。自此，唐蕃间冲突频仍，连年用兵，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92年之后，吐蕃还一度攻陷了长安城。

而薛仁贵在这次战役结束不久后，又曾经到高句丽平叛，后来因为一起杀人案又被贬到了象州。

在我看来，象州却是薛仁贵真正实现人生价值的地方，在那里他有一段鲜为人知的英雄事迹被正史的有限篇幅给去掉了，现在在河东薛氏的家族志以及其他一些史书上清晰的记载着他感人的故事．在被贬象州期间，薛仁贵协助州官，治政安民，首先平息了匪患，又动员富户救济灾民，当久旱逢雨之时，又率领农民拦水浇田，其它打抱不平、调解纠纷、敬老爱幼等仁风义举枚不胜举，州民感之不尽。当薛仁贵奉命再次出征离别象州时，州民当道跪留，哭声震天。

开耀元年（681年），69岁高龄的薛仁贵带病冒雪率军北征，和突厥的阿史德元珍作战，以安定北部边境，从而完成了人生最后一击。永淳二年（683年）二月二十一日，薛仁贵因病于雁门关去世，享年七十岁。唐高宗追赠他为左骁卫大将军，幽州（洽蓟县，今北京城西南）都督。

白袍将军的传奇一生就此大幕落下！

写到这里，是时候评价一下这位个性鲜明的白袍将军了，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多年前我看《旧唐书#薛仁贵传》时，记得有这过这么一段评价：

“仁贵骁悍壮勇，为一时之杰，至忠大略，勃然有立。噫，待封不协，以败全略。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上加明命，竟致立功，知臣者君，信哉！”

完全引用原文，丝毫没有改动，我想是对薛仁贵最好的评价！

是的，薛仁贵是光荣的一生，战斗的一生，虽然他有过失败，但他留给我们的依然是那个时代光荣与盛世的梦想。

我想这就足够了！

万言难书勇烈事，画戟白袍永留香。

第四章二圣临朝

在大唐帝国开疆拓土的同时，皇宫深处其实并不平静，自从武曌荣登皇后之位，大唐帝国似乎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氛围，不是来自于皇帝，也不是来自于朝臣，而是来自于武曌内心深处对权力的渴望。

随着长孙无忌集团的覆灭，李世民留下的贞观朝臣班底，基本上一个不剩，大唐帝国开疆拓土如火如荼，可是内政方面由于没有新人能够完全像长孙无忌、褚遂良那样挑起大梁，所以李治显得有些郁闷，如果说长孙无忌那个时候让李治有些孤立，那现在李治则是感到有些孤单。

幸好他的身边还有武曌。

这个始终在李治背后的女人，随着贞观托孤重臣的离去，在内心权欲的不断纵恿下，开始走向了内政的前台，并进而成为大唐帝国威风八面的人物！

当然，在最初的日子里，武曌的道路走的得并不平坦！

1、废后风波

显庆二年（657年）十二月，李治手诏改洛阳为东都。从此之后，他和武曌经常出现在洛阳。或许是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李治的身体开始大不如前，具体症状为头痛、视力减退，大家应该还记得在长孙皇后去世后，李治经常痛哭流涕，而现在视力减退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病根。

李治身体的衰弱，充分给了武曌以施展的机会。百官奏事，李治基本上都让皇后武瞾协助决策，而武瞾由于生性聪慧机敏，自幼涉猎文史，处理政事果断，所以深得李治的赏识，当时只要是武瞾建议的事情，李治基本全都答应，很少驳回。

武瞾可以说越来越得势，而朝廷新贵李义府、许敬宗等人因为在打压长孙无忌集团上和武瞾目标一致，所以渐渐的成为了她的亲党，而随着武瞾逐渐的掌握大权，这些新党也全部得到了升迁。

龙朔二年（662年）二月，朝廷改革官名，改门下省为东台，中书省为西台，尚书省为中台，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八月，许敬宗就被任命为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知西台事，相当于原来的三省总部长。龙朔三年（663年）年正月，李义府为右相，仍知选事。

两位朝廷新贵的升迁，让武瞾也欣喜不已，但是武皇后显然忘记了一件事，就是告诉两个人要越在得势的时候，越要加起尾巴做人。很快李义府就惹出了麻烦。

事情的起因完全是因为李义府的猖狂。

这位仁兄在得到升迁后，专以卖官为能，儿子女婿更是横行不法。李治得知后，便将李义府招来询问，本来皇帝大人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没想到李义府反而横眉冷对，质问李治是谁告诉他的。

有句话叫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更何况现在问你话的是皇帝。

李治依然是和颜悦色，只是话语开始凌厉起来。“只要我说的是对的，何必询问是谁告诉我的呢？”

李义府并没有接着皇帝的话说下去，而是径直走出了朝堂。

李治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

后来李义府因为在母亲丧假期间，经常爬上坟墓探望皇城的气色，被李治冠以图谋不轨而外贬巂州（今四川西昌），这位精明了一辈子的“人猫”最终还是糊涂一时，栽在了皇帝大人手里。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李义府被外贬，朝廷上下一片赞扬之声，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这个人就是武瞾。李义府作为自己的亲党，很长时间以来对于武瞾在朝廷立足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现在她失去了一只臂膀，所以武瞾有些郁闷，她很想在皇帝面前力保李义府，可她实在怕皇帝会把自己当成李义府的同党而一并治罪，所以武瞾选择了沉默。

但武瞾的内心实在有些说不出的落寞，以至于在一定的时间内，做出了一个荒唐之举，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个荒唐之举，差点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和很多人一样，武瞾也是迷信的。一个人迷信表现的形式多种多样，而武瞾选择的方式是“厌胜”之术。

刘文静、王皇后等人栽在了“厌胜”这两个字上，武瞾这一次也是差一点儿。

当时有个叫郭行真的道士，经常进宫和武瞾进行所谓的道术研讨事宜，可是在外行人看起来，道术和巫术实在相差无几。

没有史料可以证明武瞾让郭行真行使巫术是针对谁，可很多事情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很快，一个宦官向李治报告了此事。

皇帝最反感的就是此类事件，李治也不例外。不过此时的朝廷已不再是当年长孙无忌集团掌权时的模样，由于新人尚不能立足，所以李治只能依靠武瞾。为了慎重起见，李治决定找自己的近臣上官仪商议对策。

上官仪是隋朝江都宫副监上官弘的儿子，时任秘书监，同东西台三品。

上官仪是个有才能的人，他的诗绮丽婉媚，时人称之为“上官体”，但他同时也恃才傲物，所以在朝廷中人缘并不好，尤其对武瞾逐渐掌权有抵触情绪。幸好当时较为孤立的李治对他很赏识，所以成为了近臣。

君臣二人见面后，李治向上官仪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在这样一种情境下，上官仪觉得这正是给武瞾以致命打击的绝好机会，于是他不假思索的说出了下边这段话：

“皇后骄横，天下共怨，以臣之见，莫不如将她废掉，以安人心，永保社稷！”

事实证明，上官仪是纯粹的异想天开。

不可否认，李治当时确实是在气头上，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上官仪的建议，并下令让上官仪起草诏书，夺回武瞾的凤冠，像当年对待王皇后那样将武瞾打入冷宫。

八年前，李治确实做到了，那是因为有武瞾。

八年后，李治还是很想做到，但他已经力不从心。

当诏书的墨迹还未干时，武瞾已经出现在了李治的面前。

于是，一场危机公关开始了！

“听说皇上刚刚起草了一封诏书，是关于臣妾的。”武瞾问道。

“没有啊！皇后是听谁说的啊？”李治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面对李治的掩饰，武瞾知道对于这位“宽仁孝友“的丈夫如果采取紧逼的战术可能会起到反作用，于是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她决定采用以情感人的方式来打动李治。

事实证明，武瞾的这个决策很关键。

“皇上，臣妾知道您受了某些人的蛊惑，认为臣妾是国家的不祥之兆，想废掉臣妾的后位。”说完后，武瞾开始抽泣起来。

李治实在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窘境，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急忙安慰武瞾说道“哎呀！怎么会这等事呢？皇后一定是听错了吧！”

“臣妾到是希望自己听错了，可是如果我今天不来，一旦诏书到我那里，臣妾将永远见不到陛下了啊！”说完，武瞾开始痛苦起来。

女人的眼泪有时真是件很好的武器！

不过武瞾明白，哭只是打动李治的一种手段，这样只能博得李治的同情，但绝对不能促使李治下定决心收回成命，于是她祭出了第二招。

“陛下您想一想，自从臣妾重新回宫后，精心服侍陛下，尤其在国舅（长孙无忌）之乱后，臣妾母仪后宫，而且这两年陛下龙体欠安，臣妾又辅佐您处理朝政，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一切陛下都忘了吗？”

总结一下武瞾的话，其实就是一句话，李治你离开我，将是寸步难行！当然在她的话语中既有温情的打动，也有委婉的质询。

总之就是一句话就是：李治！我对你的好处你不要忘，而且离开我你是寸步难行！

李治听完后，低头不语！

武瞾明白，自己的丈夫已经动摇，所以接下来第三招将是至关重要的，如果顺利不仅可以稳固自己的地位，还可以将政敌置于死地！

武瞾渐渐的止住了自己的哭声，在关键的时刻，她当然明白不能让李治有丝毫的干扰。于是在沉吟片刻，她说道：

“陛下圣明！这一切不是陛下的错，而是陛下身边有小人，他其实已经越过了做臣子的界限，完全插手陛下的私事，破坏我和您多年的扶起之情！”

一切看起来很平常，其实暗藏杀机。

自古以来皇帝最反感的就是大臣越过做臣子的界限，干预皇家私事。所以武瞾的第三招是一箭双雕！

李治坐不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上官仪忽悠了。

“其实这都是上官仪的意思，我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错！”李治急忙说道。

“希望陛下妥善处理此事吧！”

一个万福礼，忽悠完毕，收工！

可怜的上官仪就这样成为了替罪羊，在武瞾的精心的安排，许敬宗上书弹劾他，说太子李忠当陈王时，上官仪曾经当过王府的咨议参军，肯定是太子的同党。虽然那个时候李忠已经被废为了庶人，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上官仪就这样被处死，且全家被没入掖庭。

当时在上官家被没入掖庭的队伍中，一个少妇怀抱着一个女婴走在队伍最后边，这个女人是上官仪的儿媳，怀中的女儿是她的女儿，当时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当这个女孩长大时，居然会成为武瞾的第一贴身秘书。

顺便说一句，这个女孩的名字叫上官婉儿！

武瞾凭借这自己的公关能力，度过了当皇后以来的第一次危机，对于她来讲，这仅仅是个开始，要想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武瞾明白自己不能有丝毫的同情之心，收起儿女情长，让自己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宫廷内，变得无比坚强，无比冷酷，无论是面对谁，只要是自己的障碍，一定要毫无情面的清除掉，即使是自己的亲人也不例外。

2、娘家人的末日

武瞾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刚进宫的武才人了，那个时候她对皇宫内的生活充满幻想，现在她已经变得极端现实，李治的柔弱给了她充分的机会施展才能，渐渐地她习惯于将权力看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经历了废后风波，武瞾已经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无论是谁，阻碍自己，坚决清除。

上官仪是她的第一个祭品，接下来她将面对来自于血缘关系层面的挑战。

武瞾被册封为皇后以后，除了李义府、许敬宗等亲党得到升迁之外，其实最大受益者当属她的娘家人。

首先母亲杨氏夫人被册封为荣国夫人，姐姐被封为韩国夫人。四个异母兄弟元庆、元爽、惟良、怀远全部被提拔为四品以上的官员，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武瞾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是个亲情浓厚的人，母亲和姐姐被册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武瞾将四个异母兄弟全部提拔，是有她深层次考虑的。坦白的讲，武瞾和这四个异母兄弟的感情并不好。在武瞾的童年记忆中，受尽四个异母兄弟的欺凌，她甚至曾经发誓，任何给予她痛苦的人，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

现在她将异母兄弟们全部提拔，并非是她忘记了曾经的誓言，只是虽然她已经荣登后位，但在充满险恶的宫廷内，她的力量还很单薄，提拔亲戚以壮声威，是当务之急。

武瞾坚信，四个异母兄弟一定会感恩戴德，他们一定会带着往日的愧疚，效忠于自己的，可惜她错了。

事实证明，家庭内部的矛盾可能会成为权力斗争的导火索。

为了知道四个异母兄弟在得到升迁后的想法，武瞾告诉母亲杨氏在家中设宴招待他们，并让杨氏在席间探听他们的态度。

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杨氏开始切入正题。

“你们还记得当年的事吗？现在你们升迁了，有什么感想吗？”

四个异母兄弟全都明白杨氏所说的“当年的事”指的是什么，所以杨氏说完后，四个人立即陷入了沉默。

杨氏本以为四个人会立即表示出对武瞾的感激，可是当她看到四个人全都沉默时，立即察觉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气氛顿时陷入尴尬！

最终还是武惟良开口说道：“我等兄弟四人能做官，全都是得益于父亲的功劳，惟良知道自己才能低下，不敢想象今后大富大贵。现在我们却因为皇后的缘故，意外得到了升迁。并不引以为荣，相反却深感忧虑啊！”

“是啊！是啊！惟良说的有道理，位高权重，反而令人担忧啊！”其他三兄弟马上应和。

此时杨氏的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笑容，四个人不肯逢迎的态度，让她感觉在这个酒席上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所以她勉强应付了几句，没多长时间一场家宴便不欢而散。

很快，武瞾得到了消息。

武瞾意识到，自己与这四个异母兄弟注定是不会同心的，虽然两方从形式上已经走得很近，但心却离的很远。

如不立即决断，日后定会成为祸患！

乾封元年（666年）八月，武瞾向李治上了一道关于制止外戚干政的奏疏，以防止恩宠太盛容易生出祸乱为由，请求李治将四个异母兄弟降职。在这封奏疏中，武瞾以东汉明德马皇后的事迹为切入点，进而又举出长孙皇后禁止外戚干政的例子，充分表达自己效仿两位贤后的做法，以保全四个异母兄弟。

在奏疏的最后，武瞾说了这样一句话：为帝业计，请出惟良等为边远之州刺史。

事实上，这就是传说中的外贬。

武瞾的这封奏疏，得到了李治的褒奖，在成功忽悠李治后，四兄弟就这样手牵着手黯然的离开长安。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我们来看一看四个兄弟的最终结局。

武元庆同志被外贬龙州（今四川平武），据长安两千六百里，由于那里人烟稀少，土地贫瘠，所以武元庆到了那里没多久就得了抑郁症，再加上水土不服，所以三个月后郁郁而终。

武元爽同志最初贬往濠州（今安徽凤阳），可是在那里他因一桩官司受到牵连，稀里糊涂的又被贬往振洲（今海南三亚），在路上这位仁兄不堪忍受押送人员的折磨，病死于旷野之中。

武元庆、武元爽的的结局深刻的印证了一个道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和武元庆、武元爽比起来，武惟良和武怀远虽然活的时间更长一些，但下场却更惨。当时武惟良被贬为始州刺史（今四川广元）。武怀远被贬为淄州刺史（今山东淄博）。由于这两位仁兄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不像武元庆、武元爽两位很自觉的吃下了伸腿瞪眼丸，让武瞾落得个轻松，所以接下来武瞾只有用自己特有的方法来致二人于死地。

武瞾是个手腕高超的政治家，当然说她是阴谋家也并不为过，武瞾从来都是杀人于无形，所以这一次也不例外，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她的突破口是她的外甥女——贺兰姑娘。

贺兰姑娘是武瞾大姐韩国夫人的女儿，自从父亲死后，韩国夫人就经常带着女儿出入武瞾的寝宫，韩国夫人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但依然风韵犹存，这就引起了李治的主意，后来李治就经常召韩国夫人母女进宫聊天，时间一长韩国夫人母女就成了皇帝陛下的枕边伴侣，自从李治有了这母女二人，武瞾便受到了冷落。

春风得意的武瞾又一次尝到了被冷落的滋味，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风浪后，武瞾虽然当时是妒火中烧，但却没有慌乱，甚至毫无异样的表现，因为她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有办法让皇帝陛下臣服在她的罗裙之下，让一切竞争者身败名裂。

我从手中无权到手握重权，再到现在我与皇帝共同执政，何惧两个仅凭姿色立足的女子？

在李治与韩国夫人母女俩亲热时，武瞾依然悄悄的垂帘于后，忠心的辅佐着李治，但同时在那朦胧的珠帘背后，一双多谋的目光也在窥视着一切。

一个报复狂的灵魂在等待时机！

等待着给她所妒恨的人以致命的打击！

或许是天意和巧合，没过多久韩国夫人暴病身亡，武瞾虽然表面悲痛，但内心深处却是暗暗庆幸老天帮助自己除掉对手，但在欢心之余她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外甥女，那个依然受宠贺兰姑娘。

在韩国夫人去世后，李治为了报答韩国夫人的情谊，加封贺兰姑娘为魏国夫人，但是他并不知道事实上他已经将魏国夫人推倒了悬崖边上。

这一次武瞾为了彻底消除来自娘家人的威胁，在决定除掉武惟良、武怀远的同时，也下定决心将魏国夫人一并捎上。

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她精心设计了一个连环局。

3、白鱼杀机

乾封元年（666年）八月的一天，京城里来了一批刺史，这些刺史是来京对皇帝陛下述职的，在这些人中就有武惟良和武怀远兄弟二人。

地方刺史直接面对皇帝述职，这是李治执政以来的一大作风，地方官员能够见到威严的大唐天子，那是何等的荣幸。只是对于武氏兄弟而言，此次来京他们将是有去无回。

武瞾在得到消息后，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他特意选了一个时间和李治、魏国夫人一起前往母亲荣国夫人杨氏那里。

然后，她派人急速召见武氏兄弟。

当武氏兄弟来到杨氏府中时，发现皇帝陛下也在这里时，不禁诚惶诚恐，急忙跪倒参拜，在李治刚刚和兄弟二人寒暄过后，武瞾便开口说道：“听说你们带来很多封地上的特产要献给皇上，现在见到皇上了为什么不献给皇上呢？”

兄弟二人恍然大悟，连忙说道：“臣等带来的都是些食品，有柑橘、白鱼、河蟹等，全是些土特产……”

没等兄弟二人说完，武瞾打断他们说道：“听说龙州的白鱼味道鲜美，皇上一定会喜欢，何不烹上几条，我兄妹陪皇上共饮几杯，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啊？”

很长时间以来，李治对于武瞾的意见有一种习惯性的认同，所以这一次也是点头默许。

当下，武氏兄弟连忙派人取来几条白鱼，在武瞾的精心挑选下，令人送到厨下，并且她亲自叮嘱厨间要做的味道鲜美。

……

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宴席开始了。

面对着席间香喷喷的白鱼，武瞾斜眼看了一眼一旁陪坐的魏国夫人，于是在经过谨慎的思考后，她将其中一盘白鱼端到了魏国夫人面前，面有哀容的说道：“自从你母亲韩国夫人去世后，作为姨母我当然要更加疼爱你，而且你一心一意服侍皇上也很辛苦，这献给皇上的白鱼，我建议就有你来先吃第一口。”说完后，武瞾又将目光转向了李治，继续说道：“皇上意下如何呢？”

请注意，武瞾所精心设计的每一步，都将李治作为掩护！因为她知道只有控制住李治，自己的每一步棋才能成为杀招。

“是啊！还是皇后想的周到啊！你就先吃第一口吧！”李治怜惜的说道。

面对着既是母仪后宫的皇后，又是自己血亲姨母的一番爱怜，魏国夫人很是感激，连忙起身谢恩说道：“家母已逝，姨母远胜于亲母，甥女年幼无知，今后还要靠姨母多多指教。”说罢，便带着一种难以莫名的荣誉之感，先尝了一口白鱼。

武瞾看着魏国夫人将一块白鱼放进了自己的口中，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蔑视一切失败者的快感。

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宫廷深处，要想立足靠的绝不仅仅是闭月羞花之貌和沉鱼落雁之容，而是深沉的心机和给予竞争者致命打击的决心及手段。

贺兰，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可想而知，魏国夫人在吃下白鱼肉后，便觉腹痛。霎时间，口鼻流血，跌倒在地，随着一声惨叫，便喷出一口鲜血，随即一命呜呼！

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也许在她临死的一刹那，似乎明白了什么！

宴席上顿时大乱，李治立即慌了神，稍稍反应过来后便伏在魏国夫人的尸体上嚎啕大哭，而此时最惊恐的当属武氏兄弟，因为白鱼是他们送来的。

“皇上！这与臣等无关啊！”武氏兄弟立即跪倒在地。

突然，武瞾沉下脸来，厉声喝道：“两个忘恩负义的贼子，真是恶毒至极，竟想用白鱼毒死皇上，皇上您还不快拿下这两个逆贼！”

可怜的武氏两兄弟，在一片慌乱下，连个申辩的机会也没有，就成了刀下之鬼！

关于白鱼为什么会有毒，相信大家已经很明白。而关于是怎么下的毒，在武瞾叮嘱厨间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由于史料记载的很是模糊，我们不能妄加猜测，但纵观整个事件，只有武瞾有机会下毒，而事情发生后，为什么没有人能够理性的思考一下呢？

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武瞾利用了不同人的弱点。

李治由于性格柔弱，面对突发事件，不可能立即冷静，而武氏兄弟由于急于自辩，在外人看起来，反而会显得有些虚假，这一切都在武瞾的预料之中，再加上她每一步的精心设计，所以当时没有人怀疑到她，即使有人怀疑，由于没有确切的证据，也不能公开讲明。

武瞾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除掉了来自娘家人的威胁，后人常常针对她一计杀三亲的事情而大加打击指责，无论从情感角度和手段来看，武瞾确实有些残忍暴虐、妒心过重。但同时从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明白，武瞾之所以这样做并不仅仅是因为嫉妒和报复心的促使，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必须要明白武瞾的追求。

这个将拥有至高权利力为一生最大追求的女人，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铁腕女人，更是一个时刻被权势欲控制的女人，而走在擅权的道路上，将注定会失去很多，甚至包括亲情。

但是武瞾现在并不在乎，知道多年后她深切的明白了那个道理！

4、贺兰敏之

武瞾的目的达到了，魏国夫人贺兰氏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在此之前的很长时间，贺兰氏对于武瞾而言，代表着整个女性世界全部诱人的内涵，这一点连王皇后都没有做到，那风铃般的歌声，蝶一般轻盈的舞步曾使贺兰氏一度成为李治热切眼神捕捉的尤物，她深知赢得皇帝陛下的宠爱最直接的本钱就是自己年轻妖娆的身体及鲜活大胆的欲望。

但现在武瞾以自己极端的方式告诉贺兰氏，自己才是这个皇宫中真正的主宰者。

按说目的已经达到，事情也就应该结束了，但武瞾为了在擅权的道路上不为自己增加任何一个潜在对手，所以她将目光继续延伸，在左看又看，上看下看之后，她发现娘家人的队伍中似乎还有不安定因素，这个因素来自于她的外甥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是韩国夫人的儿子，也就是魏国夫人的哥哥。在武瞾决定清除掉她时，曾经和武瞾的关系走的很近。

在武元庆、武惟良等四兄弟死后，谁来继承武士彟的爵位，成为了提上日程的问题，本来武士彟的孙子武承嗣、武三思都有资格继承爵位，但武瞾却选中了外甥贺兰敏之。

从血缘关系角度来讲，这个选择是值得商榷的，但从政治角度而言，武瞾又自己的考虑。

在妹妹、外甥女、异母兄弟相继被武瞾除掉后，武瞾在娘家人的心目中俨然成了一位凶神恶煞，武瞾虽然不在乎，但在古代人们还是很看重伦理道德的，而武瞾选中了贺兰敏之继承武士彟的爵位，就是为了要搞平衡。

和当初提拔异母兄弟一样，武瞾依然痴心不改，依然坚信在义母兄弟那里没有达到的目的，在贺兰敏之这里一定能够达到。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晚上，武瞾独自召见贺兰敏之进宫，宣布让贺兰敏之改名叫武敏之，继承外祖父武士彟的爵位，袭爵周公，任弘文馆学士、左散骑常侍。对于这个消息贺兰敏之喜出望外，在听到姨母亲口授封时，他一直连连摇头，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他的母亲与武瞾虽然是亲生姐妹，但相互之间的隔阂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且不久之前的白鱼案件还历历在目，现在对于他这样一个人，姨母能够开恩？

贺兰敏之的心里顿时有了沉重的抱负，因为他知道这绝不是恩施，恰恰相反，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

但贺兰敏之此刻并无选择的权利，面对着强势的姨母，他只能接受。贺兰敏之稍稍镇定下来之后，立即跪在地上，表现出了感激涕零的样子，表示未来一定不会忘记姨母的大恩大德，一定会肝脑涂地，光耀武家。

在脑门着地的一瞬间，谁也没有发现贺兰敏之早已经双眉紧锁。

贺兰敏之的表态让武瞾很是满意，望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年轻貌美的外甥，武瞾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作为一个经历了两朝无数凶险斗争的人，武瞾深切的明白贺兰敏之的心永远不会向自己靠拢，但功利之心的趋势，还让她矢志不渝的坚信只要施以恩惠，完全可以化敌为友，为我所用。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现在的贺兰敏之实在是孤立无援！

不过武瞾显然忽略了一个人存在，这个人完全打乱了武瞾笼络贺兰敏之的计划。

这个人就是李治。

自从贺兰敏之得到升迁后，没有人再叫他以前的名字，而改名后的武敏之也得到了许多面见李治的机会，君臣二人见面少不了聊些朝廷之事，当然对于家庭之事自然多有提及，这其中就有武敏之和魏国夫人的死因。，每次李治追问武敏之时，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但常言说的好：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

君臣二人的议论被太监传到了武瞾那里，武瞾的心沉了下来。显然武敏之在李治面前的表现说明他的心中早已经种下仇恨，这种仇恨相信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武瞾已经看出，李治是武敏之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为了不给武敏之报复的机会，武瞾决定放弃笼络他的努力，决定找个机会将他拿下。不过和对待武氏兄弟不同的是，武瞾拿下武敏之的方法策略并不是主动出击，而是等待对方出现致命的破绽。

武瞾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十分清楚武敏之的人品。

武敏之因为生的容貌美丽，曾经和太原王（武士彟的封号）妃私通，后来在守王妃的丧时，又私自除掉丧服，弹奏妓乐。

如果仅仅是干了这些事情，武瞾还能够容忍的话，那么接下来这位仁兄所干的勾当，恐怕连李治也不能容忍。

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长的貌美如花，李治和武瞾决定将他选为太子李弘的妃子，在已经定了婚期的情况下，竟然被武敏之强暴，这下武瞾愤怒了。

皇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武瞾一连气为李治上了三道奏疏，严厉斥责武敏之所犯的罪行。咸亨二年（671年）六月，李治下令将武敏之流放雷州半岛（今广东雷州）并剥夺武敏之的武姓权利。

被押出长安的武敏之变成了贺兰敏之，只是此贺兰敏之再也不是那个容貌俊美、意气风发的美男子了。

贺兰敏之最终还是没有走到雷州，在到达韶关时，当地的官员用马缰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我相信在这背后一定是武瞾甚至是李治的授意。

贺兰敏之的下场并不冤枉，对于他我只想说，无奈的接受开局，有机会左右过程，却由于心魔所致，只能被动的接受老天早已安排好的惩罚！

武瞾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在自己想要和解时，所有的人全都不领情，难道自己的诚意不够吗？

权利？金钱？美色？

只要与我同心，这一切不难得到，可是现在武瞾看到的却是自己想与之和解的人那种冷冰冰的眼神，和无限制的猜忌，所以她只有用杀戮来解除潜在的威胁。

但武瞾依然不死心，她依然要进行第三次的努力，这一次她选中侄子武承嗣，和武氏兄弟、贺兰敏之迥然不同是，数年后，武承嗣和他的子弟相继成为武瞾成为女皇后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进而影响大唐王朝的政局。

武承嗣袭爵四个月后，李治下诏称天皇，武瞾称天后，就在诏令颁布不久之后，武瞾第一次完整展现出了政治才能，也是她协助李治处理政务以来第一次大显身手，更是“二圣临朝”的标志。

史称：建言十二事。

5、建言十二事

如果你认为武瞾能够在朝廷立足，仅仅依靠的是残忍与杀戮，那说明你是个不懂政治的人，古往今来能够名垂青史的人，也许经历过杀戮和血腥，但最终他们的落脚点是才干。

武瞾作为女性，这一点丝毫不输给那些男人们。

上元元年（674年）十二月，荣登天后之位的武瞾为李治上了一道奏章，提出了治理国家的十二条意见，分别是：

（一）发展农桑、减轻赋税和徭役；

（二）京师附近的百姓免除租税和徭役；

（三）停止对外用兵，以道德教化天下；

（四）普天下无分南北，不论宫内宫外一律禁止浮夸淫邪；

（五）避免大兴土木，节省开支和劳动力；

（六）广开言路；

（七）杜绝谗言；

（八）王公以下都要学习《道德经》；

（九）父在母亡，为母守孝三年；

（十）上元元年以前，有功劳的已发给委任状的人，无需在进行考核；

（十一）京官八品以上增加俸禄；

（十二）文武百官任职已久，才能高而职位低的，可以越级提拔；

武瞾之所以提出上述十二条建议，是因为她敏锐的眼光已经看出了当时大唐王朝一片繁荣之下，所掩盖的一系列问题。可以说这十二条建议完全切中时弊，堪称富国强兵之策。

仔细分析武瞾的十二条建议，大体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禁止奢华。

这一类历代王朝都很重视。例如李世民在吸取了隋朝灭亡的惨痛教训后，经常不忘告诫自己和臣下，经过精心治理才有贞观之治的盛世局面，而武瞾当年在李世民身边呆了九年，天天耳熏目染，亲身感受到了“治世”的兴盛。但是在李世民死后的数年里，她也同样感受到了因为李世民渐不克终所导致的朝政衰退，李治即位后虽然国情尚且令人满意，但由于长孙无忌集团的覆灭，贞观班底瞬间崩塌，致使新人无法立即顶上。从另一个层面来讲也使帝国的朝政有些混乱。

且这几年大唐王朝各地区不断出现灾情，致使米价上涨，不时发生饥荒。而对外更是连年用兵，虽然疆域不断扩大，但确实耗费了大量民力物力。此外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也让百姓苦不堪言，例如当时修建长安城的外廓，使用的劳力达到了四万多人。搞的老百姓怨声载道。

而武瞾正是以政治家的敏锐嗅觉，嗅到了不利于帝国发展的气息，作为天后她有义务站出来为帝国的正确向前发展摆渡。后来的事实证明，武瞾的这类建议是十分有远见的。

第二类：杜谗纳谏。

沐浴在贞观盛世荣光下的武瞾亲身见识到了魏徵、房玄龄、马周等谏臣的风采。事实求是的讲，武瞾在侍奉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缔造的诤谏之风对她是有很深影响的，甚至说她是十分钦佩李世民从谏如流的。并且武瞾也深深为近年来纳谏之风远逊于贞观时代而感到担心，因为她知道朝廷一旦言路堵塞，那将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她提倡广开言路，一方面是提醒李治，同时也是想以此作为自己的行动准。

因为当时朝廷有很多新贵已经担任要职，武瞾如果想进一步巩固自己在朝廷中的地位，除了凭借皇后的身份，还必须善于听取大臣的意见，而广开言路，杜绝谗言无疑是调动朝廷新贵们积极性的重要举措。

还是那句话：武瞾是个有理想的人，权力是她一生向往的一件东西。

第三类：维护新贵们的利益。

在我看来，这一类建议对于武瞾来讲是最重要的。

因为她正在悄悄改变帝国高层的运作机制。

太宗时期的中央政务，是“三权分立”，即中书省出旨、尚书省执行、门下省封驳（监督）。这样的设置，是怕权力过于集中会产生尾大不掉的权臣，分权后大臣互相制衡，会好一些。

这时候皇帝更多的像是一个“虚君”，所有的奏章到皇帝手中时，已是经宰相们审议并有了意见的，皇帝只能批准或否决。如果是否决，也不是皇帝一人说了算，而是要和宰相共同商议。皇权与相权并未截然分开。

自古以来，皇权和相权之争，是个长久不衰的话题，李治和长孙无忌的矛盾，事实上也是围绕皇权和相权而展开的斗争。武瞾参与朝政后，更是逃避不了这个话题。在武瞾看来，限制相权的第一步，必须要提高朝廷新贵们的地位。按照武瞾的想法，事实上是在架空相权，后来的情况证明，事情确实按照她的设想在进行，宰相的裁决权无形中被取消，仅剩下汇总百官表章上奏的职权，裁决权归于皇帝。实际上是“百官表奏，皆委天后详决”。

事情到了这里，我们回过头来看武瞾的建言十二事，已经不单单再是对朝政的建议了，而是一种改革。

这种改革对中央集权的意义十分重大，当然由于时代所限，我们对武瞾的改革不能用现在的民主观念来衡量，不过当时面对纷繁事务、辽阔疆域，加强集权也许就是一种进步，不然这样的事不会一再在历史上发生。

武瞾的的“十二事”被李治一一采纳，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旧人们的凋零萎缩和朝廷新贵们的渐渐崛起。

相权的渐渐萎缩，让武瞾感到了一丝快慰，但帝国纷繁复杂的事务，还得需要有人去处理，在旧的运作机制需要循序渐进的转换，而朝廷的事务不能有丝毫的停留。

当然，武瞾也明白帝国纷繁复杂的事务，她自己是不可能处理过来的，也就是说武瞾最期望的理想模式是：在自己的身边有才能之士，但并没有实权。

汇成三个字就是：智囊团！

终于，在“建言十二事”提出的三个月后，上元二年（675年）三月，52岁的武瞾又向李治提出了新的建议。

召集文学之士来宫中修撰史籍。

事实上，她的内心还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6、北门学士

修史是每个朝代都很重视的事情，以唐太宗李世民为例，当年命姚思廉修《梁书》、《陈书》；李百药修《北齐书》、魏徵等人修《隋书》、房玄龄修《晋书》等；这些修史工作工程浩大，旷日持久；而且当年全都由开国重臣亲自担纲，可见贞观一朝对修史工作是何等的重视。

李世民曾经说过：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

这句话武瞾深深的记在心上。所以这次请求修史，可以说她也是深受李世民当年言行的影响，而请求李治的批准。

对于武瞾的请求，李治既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表示赞同，原因在于当时帝国的东北部和西部战事正紧，李治实在是无暇顾及修史的事情。前面我们介绍过李治即位后接连对西突厥、高句丽、吐蕃用兵，从显庆二年一直到上元二年，帝国开疆拓土的步伐一直没有停歇。而且上元元年（674年），新罗收留了高句丽的反唐势力，并兼并的百济的土地与大唐抵抗，对于新罗这只白眼儿狼，李治很是愤怒，于是下令继续让刘仁轨出兵朝鲜半岛，到武瞾上书请求修史的时候，刘仁轨已经出兵数月，而且胜负未知，所以对于修史的事情，李治并不感兴趣。

幸好还有武瞾！

自从十四年前武瞾参与朝政后，凭借自身出众的才能，深得李治的信赖，随着荣登天后之位，很多事情武瞾向李治上书，不过是在走过场，但武瞾明白虽然现在是“二圣临朝”，但这个过场必须要走，因为天下只有一个皇帝，那就是李治。在这一点上，武瞾远比当年的长孙无忌看的透彻。

李治虽然无暇顾及修史的事情，但他也认为修史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情，所以全权委托武瞾来处理。

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讲，李治给了武瞾以控制朝廷舆论的机会！

很快，武瞾开始积极行动。她亲自拟制了选人标准，并派专人广选文学之士。没多久以元万倾、刘祎之、范履冰、苗神客、周思茂、胡楚宾为代表的一批文学之士，被选进了宫中。

由于篇幅所限，在这里对于这五个人我们不一一介绍，纵观这几个人的经历，简单说这几个人全都是有文学才能，但官职不高。

例如元万倾当时官任秘书省的著作郎（五品），刘祎之是门下省的起居郎（五品），而其他三人的官职更小，但是其文学才能却不可小觑。这次能被武瞾钦点为修史官员，可见功力之深。

那我们不禁要问，和当年李世民重用名臣修史相比，武瞾为什么要选这些官职不高的人呢？

在我看来，原因有两个。

一是武瞾在朝中的盟友不仅人数少，且已逐渐凋零，当时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已经倒台的倒台，病逝的病逝。她需要有一批新兴集团化的官僚作为自己的政治基础。二是相权被削弱后，工作更多。武瞾一个人承担不了繁重的章表批复，而它又不想重新走回永徽初年的老路，充分给予才能之士以权力。

因此她决定在内廷建立一个智囊班子。这个智囊班子相当于现在的参谋，也就是说有事帮着谋划，但没有决策和执行权。

乾封元年（666年），武瞾特许一批文士从北门（玄武门）出入禁中，朝中大臣嘲讽这些人为“北门学士”，这才算有了个称号。

而元万顷、范履冰、苗神客、周思茂、胡楚宾则是当时武瞾邀请的“北门学士“中的代表人物，他们出入北门，相当于武瞾的私人秘书，朝中大臣知道这是为了分宰相之权，因此就多有讥讽。这些北门学士极受武瞾赏识，在武瞾后来以太后身份临朝时，北门学士就成了最基本的政治力量。

当然，值得一说的是，这些人除了为武瞾擅权积极献策之外，还前后撰写了《臣轨》、《百僚新诫》、《列女传》、《内轨要略》、《孝子传》、《乐书》等著作共千余卷，为整顿吏治、树立朝政新风也做出不少贡献。

北门学士成为了武瞾所依靠的新兴政治力量，事实上她也是变相了掌控了朝廷的舆论，就像当年李世民建立文学馆一样，他们的言论具有一种权威性。据史料记载，当时朝中大臣在上朝议事时，都是先要看“北门学士”的态度，然后再决定自己的态度，甚至连当时的宰相都让其三分。

当然我相信在这背后，一定是武瞾拿咄咄逼人的目光和难以揣摩的神情让所有人感到一丝寒意！

客观事实证明了武瞾一步步地向着最高权力挺进，不过命运注定她不会是一番风顺，除了客观环境之外，最重要的是源于她深重的猜忌之心！

7、决定

李治身体很不好！

除了头晕目眩，饮食日渐减少之外，他的视力也是急剧下降。有时走路都必须要人搀扶。因为有病，李治这些年已经很少参与朝廷的具体决策事宜，全都有武瞾协助他来处理朝廷的事务。这位“宽仁孝友”的皇帝虽然称不上是大有作为之君，但他基本上维持了贞观盛世之后的强盛国势，算得上是合格的守成之君，如果李治的身体再健康些，相信他会有更大的作为。

可是随着自己渐渐老去，李治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大的作为了，这些年他深深的感到武瞾绝非寻常女流。她的政见、处理国事的能力都是颇为卓越的。一方面李治为有这样一位贤内助而高兴。但当他看到武瞾那强烈的权势欲和千方百计的打压异己的时候，李治却也不无担心。

李治虽然性格柔弱，但他并非是个没有头脑的人。他的内心一定想到了，如果照此下去，他百年之后，究竟谁会是这个帝国的最高权力拥有者都未可知。

李治曾经为了不使自己身后李唐王朝改姓而努力过，他想废掉武瞾，但却失败了。而随着武瞾羽翼的日渐丰满，他有些服输了，在加上病痛的折磨，李治开始想彻底的让权，由武瞾独掌国政，而自己图个清静，安享晚年。

有时候我们常说，皇帝虽然高高在上，但却犹如囚徒一般，李治没有勇气抛开一切实现自己心中所想，因为他还要顾及朝臣的感受，让一个女人来决定帝国的命运，这是史无前例的。这等于毁掉了祖父、父亲辛苦开创的基业。

所以，李治首先要做的是试探。

上元二年（675年）三月，李治将心中的打算含蓄的告诉了几位宰相，话还没说完，就立即遭到了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郝处俊的强烈反对。

郝处俊给出的理由是：大唐帝国是李家开创的，陛下百年之后，也应该是李姓子孙继承帝业，历史上从来都没有赠予外姓的，这根本不合乎法则！

郝处俊之所以敢于直言，是因为在诸多宰相中他是最受皇帝信任的，而他说的话也确实合情合理，所以他说完后，李治开始否定自己最初的想法。而其他的几位宰相同样站在郝处俊这边一起反对李治的想法，李治听了几位宰相的话后，决定放弃自己的决定，不在考虑让权给武瞾，决计禅位给太子李弘。

李治现在也许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决定彻底断送了李弘的大好前程。

李弘是李治和武瞾生的第一个孩子，显庆元年被立为太子。性情仁孝，谦和有礼是他最大的特点。除此之外，李弘还颇具文采，显庆四年李弘和太子宾客许敬宗、右庶子许圉师等人编撰了一本汇集古今名文的书，取名为《瑶山玉采》，那一年李弘只有六岁。

随着长大成人，李弘到了监国的年龄。这几年李治和武瞾每次出幸东都洛阳时，都留下李弘监国。如果照此发展下去，未来的皇位非李弘莫属，但他却偏偏和一个人起了矛盾。

这个人正是她的母亲武瞾！

武瞾是不怎么喜欢李弘的，因为她认为李弘过于因循守旧，缺少干练的作风和进取的勇气。这一点他到是和父亲李治有些相似，而和武瞾的性格是大不相同的。当然矛盾的聚焦点并不完全在这里，关键的一点是李弘不大支持母亲参与朝政，认为这样有失于礼。

这当然和武瞾积极争取权力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所以母子二人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关系。

如果说在李治准备禅让给李弘之前，母子二人的还仅仅在于性情不合的话，那么当李治做出禅让的决定后，对于武瞾来讲，这无异于一枚重磅炸弹，而和儿子的关系也最终演变成了政治上的对立。

问题就这样尖锐的摆在了武瞾面前，李弘即位意味着她这些年来雄心勃勃的理想就要付诸东流，她绝对不满意走向那个宝座的背后，充当一个位遵而无权的太后。

有人说武瞾从14岁进宫开始就有当女皇的野心，我认为这是纯粹的扯淡，因为人在不同的的境遇下想法是不可能超前的，在我看来，武瞾决定向女皇的宝座迈进的，时间应该是在李治决定禅让李弘皇位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李治已经病入膏肓，而武瞾的手中已经拥有了接近于皇帝的权利，而当时李弘的政治头脑还真无法和她母亲相比。

当然，最关键的因素则是武瞾心中那嗜血的权利欲！

要在这个由男人掌握的世界中立足并进而控制这个世界，便非要具备超乎常人的冷酷不可。

李弘，如果你和我在权力的角逐中遭遇，即使你是我的亲生儿子，同样也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除此之外，无他！

8、合壁宫命案

武瞾和李弘之间的母子矛盾已经处于一种即将喷发的状态，之所以还暂时保持着一种相对平和的状态，是因为武瞾还找不到任何机会对李弘予以致命的一击。

不过很快，李弘做了件自毁长城的事情，而且是一件完全触碰了武瞾敏感神经的事情。

事情的起因是由两位公主引起的。

两位公主的封号分别是义阳和宣城，这两位虽然不出名，但是她们有一个很出名的母亲——萧淑妃！

二十年前，萧淑妃在争夺凤冠的斗争中败给了武瞾最终获罪身死，当时两位小公主便被没为掖庭宫奴，小小年纪便遭到不幸，在掖庭中卑贱孤独的打发着生活。

二十年来，朝廷多次释放掖庭宫的宫奴，放出者发给资费并允许另嫁他人。但是每次释放的宫奴名单中都没有两位公主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因为她们的身份实在太特殊，因为她们是萧淑妃的女儿，只要武瞾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她们就不会重见天日。

李弘素来以仁慈著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有忘记始终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掖庭中忍辱偷生的两位公主。出于同情之心，李弘向自己的母亲请求释放量为公主，并允许另嫁他人。

仁慈在宫廷斗争中只会为自己带来危险！可惜李弘没有看透这一点！

武瞾听了李弘的请求，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惊诧，但内心深处她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惧，本来母子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现在李弘居然替仇家的女儿说情，究竟李弘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呢？

难道是一种挑战？

在武瞾看来，就是一种挑战！

武瞾给李弘的回复是：太子仁爱之心可以理解，和皇上商量后再做处理！

李弘就这样带着希望离开了母亲的寝宫，望着李弘离去的背影，武瞾露出了一丝难以琢磨的微笑，对于她来讲这是个机会！

因为李弘当时的身体并不好，据史料记载李弘当时得的是痨瘵，也就是现在的肺结核。不过由于控制的好，再加上年轻，李弘的身体并无大碍。

不过在武瞾看来，这一切都可以加以利用！

两天后，两位公主被两个老宫女领出了掖庭，然后像被卖出的货物一样，交给了两个职位卑微年纪又大的禁军校尉，这两个人就是武瞾亲自为两位公主挑选的“如意郎君”。吗，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喜庆的酒宴，更没有如意的宾客，武瞾只派人送了点薄礼，并简单交代几句，就算是把两位公主嫁了出去。

就是这样一种做法，李弘也是感激不尽，他亲自前往母亲的寝宫致谢，并表示今后会更加听母亲的话，永保大唐的基业。

武瞾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在李弘说完，她只说了一句话：皇上将幸临合壁宫，届时太子可以一同前去。

李弘闻讯后显得很兴奋，因为跟随皇帝出行是无上的荣耀，所以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在他看来，这是缓和母子关系的有利时机。

……

合壁宫是近年来李治最新营造的一座宫殿，建筑豪华，金碧辉煌。配以假山池水，四方花卉，宛若仙境。在这样优雅的环境里，太子李弘和自己的父母相处的很是融洽，一家三口共赴盛宴，极尽欢乐，武瞾还亲自赐给李弘食物，以示慈爱。

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一家人尽享天伦之乐时，在一个漆黑的晚上，二十四岁的太子李弘忽然死在了合壁宫，当时御医给出的结果是李弘是因为急腹症而死，原因是酒食过量。

这是个理由，但是个让人无法信服的理由！

只因为李弘之死实在太过突然。

《新唐书#李弘传》记载说：

后将骋志，弘奏请数怫旨。上元二年，从幸合壁宫遇鸩薨，年二十四，天下莫不痛之。

从这段记载我们隐约可以看出，李弘并非是自然死亡，而“天下莫不痛之”这句话则透露出了当时李弘在老百姓的心中地位还是很高的，这对于一个未来继承皇位的人来说，无疑是件好事。但同样，对于追求最高权力的武瞾来讲却不是件好事，因为李弘是她的障碍！

仅凭这段史料我们还无法完全弄清李弘的真正死因，我们再来看看其他史料。

同样是《新唐书》，《高宗本纪》的记载则更加明确，说：天后杀皇子！而《旧唐书》只是说：“太子从幸合壁宫，寻薨！”后来又引用李治的话，把李弘猝死的原因说成是久病。看来李弘之死确实是唐代历史上的一大疑案。

不过《资治通鉴考异》上有一段在李弘之死100多年后的唐肃宗时代，宰相李泌对唐肃宗李亨说的一段话。

“高宗有八子，睿宗（李旦）最幼。天后所生四子，自为行第，故睿宗第四。长曰孝敬皇帝（李弘），为太子监国，仁明孝悌，天后方图临朝，乃鸩杀孝敬，立雍王贤为太子。”

李泌后来对李亨说这段话的目的，是想让李亨不要听信李辅国、张良悌的谗言而残杀子嗣。李泌说这段话因该是是有根据的，因为那个时候还是李唐王朝的天下，如果李泌信口胡言往李亨的老祖宗武瞾的身上泼脏水，相信李亨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弘的死的确有很多弄不清楚的疑团。但是既然李弘久病，如果此时病重就不应该跟随李治和武瞾一起前往合壁宫，从李治计划让武瞾掌管大权被宰相们否决、李治决定禅位李弘，再到李弘请求武瞾赦免义阳、宣城两位公主，这一连串的事件串联起来，李弘的的突然死亡有些巧合，因为谁都知道太子与母亲的关系并不十分融洽，而且武瞾那个时候的权势欲已经急剧膨胀。

因此，我依然相信《新唐书#高宗本纪》上的说法，武瞾谋杀了李弘！

当年武瞾的女儿小公主死在襁褓里，武瞾就存在很大的嫌疑，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她所为，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武瞾正是通过小公主之死，彻底扳倒了强敌王皇后，从而顺利登上皇后的宝座。

顺便说一句，不久即将登场的太子李贤也是死在武瞾的手上，所以说武瞾谋杀了李弘是合情合理的。

李弘的突然死亡让李治悲痛欲绝，除了父子之情外，这里边还有大唐帝国政治上的损失，《唐大诏令集》中记载了一篇《册孝敬皇帝文》，是李治全面总结评述李弘一生的文章，由于篇幅所限和字面比较难懂，在此就不列出来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翻一翻史料。

从这篇文章的语气来看，李治并没有发现李弘的真正死因，李弘当时确实有病在身，这一点被武瞾所充分利用，进而掩盖了真相。

武瞾谋杀了亲生儿子，这为她赢得了短暂的时间，当然她也知道很快就会有新的太子出现，李弘死后的两个月，李治立雍王李贤为太子。

相比于李弘，李贤同样是个才能出众的人，但却更有心计！

9、新一轮斗争

李贤是李治和武瞾所生的第二个儿子，容貌俊秀，举止端庄，自幼喜欢读书，过目不忘，平生的座右铭是孔子门徒子夏的一句名言：贤贤易色。意思是尊重贤人轻视女色。

就是因为这句话，李贤在李治的心中增加了不少光彩。李治曾经和李勣说过，如果所有的皇子都能像李贤这样，大唐没有什么可忧患的了。

上元二年（675年）六月被立为太子后，李治便放手让李贤监国，随后便和武瞾前往东都洛阳，在这期间李贤不仅将国事处理的井井有条，并做了一件对于修史大有益处的事，那就是召集太子左庶子张大安、太子洗马刘纳言、洛州司户格希元等人注释范晔的《后汉书》，今天我们只要看到注释版的《后汉书》，上面依然有李贤的注释。

李贤的做法得到了李治的赞扬和赏赐，李治还号召诸王效仿李贤，要将国家社稷放在心中，此后李贤名声大振，所有人都认为李贤未来会成为这个帝国的主人，其中也包括李贤自己。

随着自己地位的提高，李贤的心态逐渐发生了变化，他不像李弘那样自始至终都是个超然物外者，李贤是个看重权利的人，在这一点上他丝毫不逊于他的母亲，只是表现形式不一样。

召集人员修史是李贤做的利国利民的好事，但他也同样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借着修史的名头，在自己的周围形成了一股支持自己的势力，这股势力和支持武瞾的“北门学士”本质上没什么区别，由于李贤死后被唐睿宗李旦追谥为“章怀太子”，所以我将当时支持李贤的这些人统称为“章怀党”。除了上述协助他注释《后汉书》的人之外，当时学士许书牙、成玄一、史藏诸、周宝宁等人都是“章怀党”的骨干力量。

无论从哪一角度来讲，李贤的渐渐崛起对于武瞾都是极大的威胁，李弘没有刻意地培植过自己的势力，尚且逃不过武瞾的手掌心，现在李贤一亮相就出手不凡，所以武瞾更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当然这一切都和当时朝廷的人员结构有关。

当时许敬宗、李义府等武瞾的心腹铁杆已经病死，而朝中的宰相有戴至德、刘仁轨、李敬玄、高智周、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等人；这些人大部分兼任东宫的僚属，也就是说他们具有双重身份，一方面是朝廷宰相，一方面是章怀党。

显然武瞾当时在朝中的势力大不如前，再加上李治体弱多病，所以武瞾多少显得有些势单力孤，如果此时李治决定禅位给李贤，那么武瞾曾经的努力也许就此会付诸东流。

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需要一群男人的支持！

自认为已经很成功的李贤和大哥李弘对待母后参政的态度是一样的，都是持反对态度。但是精明的李贤并没有像李弘那样急于纠正母后的行为，他的策略是软对抗。

武瞾曾经将“北门学士”编撰的《少阳正范》和《孝子传》拿去让李贤阅读，还多次以书面形式训诫李贤，目的是为了让李贤顺从自己的意志少些对抗。

李贤是个有主见的人，李弘之死使他彻底明白一味的顺从是不可能与母后有交叉点的，这是一场实力与智谋的较量，在他看来坚守住自己的阵地，唯有选择与母后对抗到底，当然抵抗并不为着完全决裂，他只是想让母后明白，这个帝国的命运应该有男人来主宰，而不是女人！

事实上，李贤的想法有些过于天真！因为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权力在谁的手中！

李贤固然有很大的权力，但是和母后相比，他的权力实在太小了，而权力的大小就意味着实力的强弱！

仪凤四年（679年），李治的身体已经到了糟糕透顶的地步，他下令让李贤监国，在武瞾看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于是她下定决心扳倒李贤！

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李贤我坚信你是抵挡不住的！

10、章怀之黜

李贤的悲剧是从谣言开始的！

当时有一位术士叫明崇俨很受武瞾的宠爱，此人看相算卦样样精通，在武瞾看来属于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式的人物。其实明崇俨是个巧言令色之徒，当时他已经看出了武瞾和李贤之间的母子危险关系，所以私下里经常取悦武瞾说李贤是个不堪大用的人，而三子李哲（后来的唐中宗）相貌类似于唐太宗李世民，是个当明君的材料，而四子李旦（后来的唐睿宗）相貌富贵无比，后福无穷。

当时朝廷上下非常崇尚道教，而明崇俨的这些话无疑具备一种权威性，这些话传到了李贤那里，顿时让他忧心忡忡。因为有了这些说辞，便有了废黜他的理由，相信当时李贤听完这些话后，一定会对明崇俨恨之入骨。

如果仅仅是明崇俨的这些话到还让李贤只是痛恨明崇俨个人，但是当时宫中私下传言说李贤并非武瞾亲生儿子，乃是韩国夫人的儿子，看来古人八卦的本领并不比现代人差。不可否认李治曾经宠幸过韩国夫人，但是说李贤是她的亲生儿子的确有些无厘头，因为如果这是这样，武瞾绝对不能容忍让仇人的儿子登上太子的宝座。

对于这些谣言，李贤其实可以完全不必理会。

但偏偏李贤在那种微妙的处境下，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即使他不相信这些谣言，但是从中他可以获取一个信息，那就是他已经失去了武瞾的母爱，至少周围人已经明确的看破了这一点。如果把这些传言和明崇俨的话联系起来，对于李贤来讲，便意味着一种危险。

但李贤真正遇到危险的标志，却是一个人的离奇死亡，这个人正是明崇俨！

调露元年（680年）三月，明崇俨突然被暗杀，凶手无处查找。可想而知但是朝廷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李贤的身上，思维的惯性是人们认为李贤是杀害明崇俨的最大嫌疑人。几天以后，李贤受命监国，此案便暂时搁置，这使人们更加怀疑是李贤所为。

其实在我看来，以李贤的智商，在眼下这个紧张局势中，不可能因为保住自己的太子地位而暗杀明崇俨，因为明崇俨只是个小人物，暗杀他不仅于事无补，反而更会增加武瞾对自己的恶感，这等于将自己放在了火上烤，相信李贤不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所以我看完史料后，大胆的做了个推测，明崇俨有可能是武瞾所杀！

一个连亲生女儿和亲生儿子都可以杀的人，明崇俨又算什么？

在我看来，武瞾之所以杀掉明崇俨，事实上是为了吹响向李贤进攻的号角，因为李贤并非无懈可击！

李贤有一位属官名叫韦承庆，在《全唐文》中收录了他的两篇献给李贤的启书，一封叫《上东宫启》，另一封叫《重上直言谏东宫启》，这两封启书的大意是让李贤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并要戒骄戒躁。

韦承庆之所以要上这封启书，显然是他看到了李贤的一系列言行不符合太子的身份，李贤固然是个有才能的人，但同时他也有另一面。据史料记载，李贤在当上太子后，昔日朗朗的读书声取而代之的是无歇的歌舞，并且和奴仆赵道生十分亲近，赏赐大批金钱。两个人的关系类似于同性恋。

韦承庆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为李贤上的那两封启书，相信韦承庆看到的一切，武瞾也是心知肚明，作为老练的政治家，武瞾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武瞾再次祭出连环计，杀掉明崇俨，栽赃给李贤！

永隆元年（680年）八月，决定李贤命运的时刻来到了。

一天，当李贤早上起来准备用膳时，东宫忽然闯进来一队禁军士兵，他们拿着武瞾的手谕，将李贤和赵道生全都五花大绑困了起来，然后二话不说的就往大内押去。

这一切当然是武瞾的安排，她以李贤好声色，与赵道生关系不正常为名上报李治，请求彻底清查李贤所在的东宫，李治当即命令宰臣薛元超、裴炎和御史大夫高智周审理此案。

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用在李贤的身上是在恰当不过。就在禁军士兵押着李贤前往大内时，薛元超在东宫里搜出了上百件铠甲，而在审讯李贤的过程中，赵道生也是一口咬定是李贤指使自己暗杀的明崇俨。看来奴才就是奴才，永远的墙头草！

至此，李贤的谋反罪已经成立！

武瞾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处理李贤！

在武瞾看来，暂时不必置李贤于死地。因为李贤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

永隆元年（680年）八月二十三日，李贤被废为庶人，不久又被流放到距离京师两千三百里的巴州，在那里他将迎来人生的最后时光。

万念俱灰，精神抑郁的李贤每天打发着无聊的时光，想起昨天的辉煌和今天的落寞，李贤不禁感慨万千，于是他挥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四摘报蔓归。

李贤万万想不到，正是这首《黄台瓜辞》彻底终结了而他的生命。当这首歌辞传到武瞾的耳朵里后，她敏感的感觉到李贤的内心有怨愤之情，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武瞾依然感受到那笼罩在巴州上方挥之不去的怨气所带来的潜在危险。

嗣圣元年（684年），武瞾派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前往巴州，将李贤囚禁起来，并最终逼迫李贤自杀身亡。时年仅32岁！

李贤虽然死了，但是他毕竟曾经是大唐帝国的太子，所以当他的死讯传到长安时，在朝廷还是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为了掩人耳目，武瞾将一切罪责推倒了丘神勣身上，说他违背使命，故意将李贤杀死，没过多久便将丘神勣调往垒州区当刺史。

在丘神勣作为凶手被所有人指责时，真正的凶手武瞾却在长安显福门为李贤举行了盛大的哀悼仪式。

母子情，君臣意，化作廉价的泪水，伴着祭奠中缭绕的香烟，洒落在冤死者的灵牌前……

第五章平息叛乱

李贤的《黄台瓜辞》让世人感叹不已，在争夺权力的道路上，武瞾迷失本性，终于将李贤送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但是李贤直到死时其实也并没有看透一点，那就是武瞾争权夺利放手摘瓜，但真正报蔓而归的却是久病在床的父皇李治。

这位“宽仁孝友”的皇帝，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守文良主”，一生辛苦维护唐太宗李世民创下的贞观盛世基业，在此基础上不断开疆拓土，使唐朝疆域达到极致。但在武瞾的控制下，却莫名奇妙的充当了许多不应该充当的角色。

李治的性格并不缺少温柔，但是他的情感却被武瞾所成功利用，他可以为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悲惨下场大发怜悯之心，可以为魏国夫人的中毒身亡而痛苦流涕，殊不知这一切悲剧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同样他对子女也充满慈爱之心，但是却不懂得如何保护他们。李弘、李贤死于非命，与萧淑妃所生的两个公主也是历尽苦难，还有一个襁褓中女儿尚不知人世间的喜怒哀乐便夭折。这一切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于李治，我的评价是守成之君中的佼佼者，另一面也是个负心的丈夫、残忍的父亲！

事实上，李治对自己一生所负的责任并非一无所知。李贤被废让他彻底感到了帝国的命运终于走到了十字路口。遗憾的是这位一生被感情蒙蔽的柔弱皇帝，认识的太晚了，而且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行动，只是立三子李哲为皇太子，让宰臣裴炎辅政，而且他依然没有摆脱掉武瞾，下令军国大事有不决者，让武瞾裁决！

弘道元年（683年）十二月四日，五十六岁的李治病逝于东都洛阳贞观殿，庙号高宗！七天后太子李哲即位。李哲的性格很像大哥李弘，当他接受群臣的朝拜时，他的目光显得有些迷离。

显然他感觉自己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1、都是一句话惹的祸

在弘道元年十二月之前作为李治和武瞾的第三子，李哲继承皇位的机会是渺茫的，因为他既没有因此而受到相关的培养，他不像大哥李弘那样具有很高的威望，也不像二哥李贤那杨拥有自己的派系，所以李贤即位颇有些朱砂没有，黄土为贵的感觉。

当这位年轻切有些羞涩的皇帝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虽然知道当个皇帝要正襟危坐在金銮宝殿上，虽然议事很多但他从不拍板决定事情。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将近十几天，武瞾在这期间也没有在朝廷露过面。

所有的朝臣这些日子全都体验着一种奇怪的经历，他们仿佛感觉就像天主的奴仆，算然看不见权威，但权威却无处不在。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背后都有一个人在静静的注视着一切。

那些日子朝廷就在这样一种状态下，保持着相对的平静，可不久这种平静随着一系列新人的登场而逐渐打破。

十二月二十一日，刘仁轨被任命为左仆射，裴炎为中书令。九天后的光宅元年（684年）正月初一太子妃韦氏被立为皇后，其父韦玄贞由普州参军提拔到豫州刺史。

韦氏当时是关陇大姓，按照名门望族的概念来划分的话，韦姓家族丝毫不逊于李唐皇室。韦皇后聪明美丽，有主见。这正是李哲个性中所缺少的。后来的事实证明，韦皇后对未来朝廷的政局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以至于差一点成为了第二个武瞾。关于这个女人我们在后边还会详细说到。

李哲在一种迷离的状态下，熬了两个多月后，终于忍耐不住了。这段时间母后武瞾那里丝毫没有动静，给李哲造成了一种错觉，在他看来母后由于年龄的原因，可能有些力不从心，也许真的不想参与朝廷的事了。

所以李哲准备放手去干，当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帝！

事实上，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为了表明自己对韦皇后的宠爱和关心，李哲决定任命韦玄贞为侍中，这等于让韦玄贞进入了宰相行列，属于破格提拔。问题的关键在于韦玄贞并没有什么功劳，受到提拔仅仅因为他是李哲的岳父。

消息立即传到了所有朝臣的耳朵里，中书令裴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出身于河东名门望族的裴炎，曾经是李哲的东宫附属，在章怀太子李贤被废的四个月前晋升为同中书门下三品，永隆二年（681年）被任命为侍中，李哲即位前随着高宗时期一批宰臣的并使得病逝，倒台的倒台；裴炎一下子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已经成为朝廷第一宰臣的他，听到皇帝要将寸功未建的韦玄贞拉进宰相的队伍，裴炎立刻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因为他虽然炙手可热，但他并不具备韦玄贞特殊的皇家身份，如果韦玄贞进了宰相行列，未来势必会削弱裴炎的权利。

于是，在经过一番思考后，裴炎向李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当然要用一个合适的理由。

“陛下！韦豫州寸功未建，如果任命为侍中，恐有不服啊！”

“朕意已决，不用在多言！”

“恕臣直言，陛下当因材赐官，万万不可私授与亲近之人，臣怕这样会引起诸多非议，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我们暂且不论裴炎说这些话的动机，从字面表述来讲并无不妥之处！

但李哲的回答却有些冒失。

“朕就是把天下送给韦玄贞又怎样？何况区区是一个侍中？”李哲高声喊道。

大祸就此酿成！

看到皇帝陛下即将动怒，裴炎不敢在言语。当他躬身退出殿外时，李哲显得十分焦躁，怒气依然未退，这一切裴炎当然看在眼里，当他回到自己的府邸时，裴炎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多年的政治经验使他敏锐的感觉到今天的的事情并不是件小事情，显然在皇帝李哲看来，裴炎的话触犯了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接下来皇帝还会有什么动作，裴炎心中并没有底。

幸好在皇帝的背后，还有一个强势的太后！

虽然裴炎并不是武瞾的亲信，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决定向武瞾求救，他坚信权欲极强的武瞾虽然现在没有现身，但绝不意味着这个一心想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女人真的甘心退居幕后。

在经过反复的权衡后，傍晚裴炎修书一封派人送给武瞾，将今天在朝堂上和李哲的对话告诉了她，事实上这是个标准的投石问路的动作。

很快，武瞾召裴炎进宫协助起草诏书，诏书的内容是：废李哲为庐陵王，拘禁宫中听命！并急召左右羽林军统帅程务挺、张虔勖率领禁军迅速控制整个皇城，以防变故！

李哲依旧在他的寝宫内安稳睡觉，皇城内的一切动作没有人向他报告，他不知道第二天他的皇帝生涯将暂时中止。

光宅元年（684年）二月六日，清晨，阳光明媚！

李哲依旧按部就班的去上朝，当他走进朝堂时，发现的围有些诡异，所有的朝臣并没有跪倒在地口呼“吾皇万岁”，而是站在原地全都低头不语，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上作着一个女人。

武瞾！

李哲的脸色忽然变的苍白，母后的突然出现让他预感事态不妙，该来的终究还是回来。此刻他只能站在朝堂下，大殿上寂静一片，片刻后倍感尴尬的李哲试图走到武瞾的旁边坐下，但是却被裴炎拦住。

李哲注意到今天裴炎很是神采奕奕，眼神中透露着一丝轻蔑！

“太后有旨，李哲狂妄自大，有失体统，自今日起废为庐陵王，暂时拘禁宫中听命！钦此！”裴炎的声音很嘹亮，与昨天相比，颇有些翻身当家作主的感觉！

众目睽睽之下，李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儿臣有何罪要废掉我？”李哲悲愤的冲着武瞾喊道。

“你都要将天下送给寸功未建的韦玄贞了，难道还说没罪吗？武瞾沉着脸回答。

至此，李哲恍然大悟，昨天一时的气话，竟换来如此下场。

李哲惊恐的看着四周，此时所有的朝臣已经跪下听诏，禁军已经遍布皇城，他已经无计可施，没有人为他说话，年轻的李哲只做了五十五天的皇帝，就这样当着所有朝臣的面，硬生生的被侍卫们带出了大殿。

坦白的讲，李哲并没有犯下严重的错误，之所以导致今天的局面，在于他并不了解自己的母亲，或者说初登大宝的他还显的十分稚嫩。

当然，他更想不到，不久的将来他还有机会重新坐回那个宝座！

二月七日，李治和武瞾的第四子豫王李旦被立为皇帝，此刻所有人才真正感受到武瞾才是这个帝国的实际决策者！

废掉李哲标志着武瞾真正掌握了帝国的实际权力，这个多谋而刚强的女人，终于在六十一岁时实现了心中的愿望。但武瞾的心里很清楚，前方的道路并不平坦！

2、最后的阻碍

武瞾并不急于求成，至少到现在为止仍然是这样。

在李弘、李贤、李哲相继倒台后，武瞾打出的最后一张牌是四子李旦。

李旦生性温和，在看到三个哥哥接连遭受厄运后，他确实感受到了母后那超人可怕的力量和内心的险恶，和三个哥哥不同的是，李旦选择了沉默，因为他知道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保身方式。

事实证明，他的这种方式在一定时间段内，确实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在刚刚被立为皇帝后，武瞾让李旦居于别殿，暂时不得干预政事，理由是李旦年纪尚轻。李旦明白自己即使变成白胡子老头，只要强势的母亲在，自己永远是个傀儡。

四月十二日，武瞾在武城殿内接受了李旦和文武百官上的尊号。三天后，武瞾又命令自己的侄子礼部尚书武承嗣册封李旦。

至高无上的皇帝接受臣子的册封，李旦真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荒诞离奇。

在接受完册封起身的一刹那，李旦的脑袋感觉昏昏沉沉，一片空白。他如同木偶般的走出了大殿，回到了那如同监狱般的寝宫。

对于李旦来讲，这倒是一种解脱，不用在顾及母后那阴沉的面容，不用在朝廷冷酷的斗争中求得生存的一席之地。自此之后李旦暂时完成了使命，开始了傀儡的皇帝生涯，在所有朝臣在为国家大事操心费力的时候，李旦只能在寝宫中写写字，读读书，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的皇后刘氏和几个宫女。

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上暂时没有了主人，取而代之的是宝座帷帐后面那个坚韧而多谋的女人。

李旦终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但此时外面的世界却布满了乌云！

自从光宅元年（684年）以后，武瞾大封其族人，除了侄子武承嗣进入宰相班子之外，又对七代祖先进行追封，并建立了武氏七庙。当时所有人都知道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给自己的祖先立庙，武瞾的这个做法向所有人透露了一个隐含的信息——她要做皇帝！

大臣们全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在看到武瞾的做法后，有的人开始坐不住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裴炎。

不可否认，在废李贤的过程中裴炎主动投靠了武瞾，但这并不意味着裴炎自始至终会和武瞾始终站在同一战线，事实上裴炎本来就不是武瞾的嫡系，之所以和武瞾联手是怕李贤即位后失去相位。

可是在李贤被废后，裴炎渐渐看到武瞾已然实际成为这个帝国的最高领导者，他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在他的心中始终没有丢掉一个观念，天下是李唐的天下！

所以武瞾为七代祖先立庙，裴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理由是作为太后应该公平，不能偏私娘家宗亲，当年吕后失掉人心便由此而始。

举什么例子不好，偏偏举吕后的例子。显然武瞾那敏感的神经受到强烈的冲击，裴炎也由此开始逐渐走向了毁灭。

他最终毁灭的导火索始于一场叛乱！

光宅元年（684年）八月，扬州徐敬业起兵造反！

3、巧夺兵权

八月的扬州干湿闷热，这样的天气让人感到异常烦躁。

在一个月黑星稀的晚上，扬州城内一所酒馆内，几个失意者正在秘密的聚集，他们分别是李敬业、李敬猷兄弟，唐之奇、骆宾王、杜求仁、魏思温。

几个人虽然命运不同，但此时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失意者！因为他们全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朝廷贬官。

这几个人之中，李敬业是李勣的孙子，名气最大。李勣在总章二年（669年）去世，李治念及李勣一生功勋卓著，所以下令陪葬昭陵，李勣是光辉的一生，战斗的一生，不过他想不到20多年后，自己的一世英名会毁在孙子手里。

几个失意者是在扬州偶遇的，虽然曾经有过春风得意的经历，但现在他们落魄了，同样的境遇让几个人有了共同语言，通过相处他们在一起抨击时政，尤其抨击武瞾作为一个女人窃取李唐的天下，甚至为李哲被废而鸣不平，在他们心中始终自认为是李唐皇室的功臣后代，有责任有义务从武瞾的手中夺回应该属于李唐王朝的权力。

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是一群空想者！

今天晚上的聚会，他们显得格外激动，尤其是李敬业。

“诸位，新皇（李哲）被废，现在处境十分不好，已成俎上之肉。我等深受先皇大恩，决不能袖手旁观，让那个妖女（武瞾）为所欲为。”李敬业一边说着一边流泪。

李敬业的话打动了在场所有人，在场的人全都表示要联名上书要求李哲复位。

在李敬业看来，这显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上书不可能有用，朝廷里上书的人还少吗？可是结果呢？”徐敬业继续说道。

没有人立即回答他，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语！

片刻之后唐之奇开口问道：“李兄有何打算？”

“为今之计，必须要诉诸武力！”李敬业说完用拳头狠狠的敲击桌子，然后以征询的目光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沉默就此被打破！

所有人都明白诉诸武力意味着什么，这些人虽然满腹牢骚，却不曾想到要兴兵造反，所以在李敬业说完，杜求仁便问道：

“李兄！那个妖女现在已是大权在握，而且兵多将光，我们几个文弱书生手无寸铁，怎么和他对抗呢？”

“以变通之计夺取扬州兵权！”李敬业坚定的说道。……

就在那个月黑星稀的夜晚，一群失意者策划了一场叛乱，在最初的阶段，他们是成功者。

李敬业是个很能变通的人，他明白几个文弱书生是万万不能对抗高高在上的武瞾的，所以对抗的筹码是军队。目前情况下招募军队显然是行不通的，所以他只有动用关系，就地将扬州地区的兵权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接下来，他将按照自己计划去实现这一目标。

第一步：剥夺扬州长史陈敬之的官职！

要实现这个目的，仅仅依靠徐敬业等几个文弱书生是不行的，但是徐敬业知道他们之中有人依旧和朝廷的高官保持密切的联系，而魏思温就是其中的一个，魏思温曾经是朝廷的监察御史，当时他和朝廷的另一位监察御史依旧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这个人的名字叫薛仲璋。

值得一提的是，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

李敬业让魏思温给薛仲璋修书一封，理由是扬州吏治不清，请求薛仲璋巡查扬州。薛仲璋到达扬州后，李敬业便收买了一个韦超的人，向薛仲璋密报陈敬之企图谋反，于是陈敬之被革职查办。

李敬业明白，顺利的拿下陈敬之，并不意味着扬州的兵权就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为此刻扬州城中还有其他的官员。

所以李敬业继续开始了第二步计划。

几天后，李敬业假冒新到任的扬州司马，在薛仲璋的陪同下来到扬州府。

他把扬州府的官员们集合起来，对他们说在自己赴任之前，曾经得到朝廷的密旨，要他领兵去讨伐谋反作乱的高州酋长冯子猷，并且当众宣读了圣旨，扬州的官员就这样被李敬业一通忽悠，轻而易举的交出了扬州府的大权。

李敬业随即号令全州，调集兵马，以辅佐李哲返宫为名，恢复了其在位时的嗣圣年号，自称匡复上将兼扬州都督，任命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魏思温为军事，骆宾王为记室，迅速形成了一个与武瞾分庭抗礼的国中之国。

李敬业，这个李唐皇室的旧臣、开国名臣李勣的后代，决心与武瞾兵戎相见，一较高低！

4、爱与恨的边缘

李敬业起兵后，在十天之内便募集兵马将近十万人，如何领导这十万人，使其同仇敌忾，这是摆在李敬业面前的一项重要任务。

自古以来，造反这项事业除了手中有足够的兵力之外，思想动员工作也是必不可少。为此李敬业让记室骆宾王写了一篇讨伐武瞾的檄文。

是为《讨武檄文》！

千百年来，这篇《讨武檄文》由于声调铿锵，感情愤懑，已经成为了人们争相传诵的佳篇名作，而它的作者骆宾王，虽然此时官职一个小小记室，但其文采却以久负盛名。

骆宾王，七岁那年泛舟于湖上，随口便吟出一首《咏鹅》，进入青年后成为了当时最为著名的诗人才子之一，和王勃、卢照邻、杨炯共称为“初唐四杰”。

才华横溢、饱富才情的骆宾王久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但命运注定他和李敬业一样是个失意的人。因他性情高傲，愤世嫉俗，所以直到30多岁还只是一个白丁。一直到麟德元年（664年），李治封禅泰山，骆宾王在人们的推举下写了一篇《请陪封禅表》，得到了李治的赞扬，所以被封为奉礼郎，虽然官职不高，但骆宾王终于如愿以偿的走上了仕途。

按说经历了诸多挫折后，骆宾王应该看透了官场的凶险，从而收敛自己的性格，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骆宾王依然改不了他那高傲的性格，这样的人在官场想不遭贬黜真的很难，仪凤三年（678年）被提拔为御史没多久，就被人栽赃陷害而下狱。在狱中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

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狱中的骆宾王借助这样哀怨的诗句表达了自己的苦闷，当时有人将这首诗送到了武瞾那里，认为这是一首反诗，请求武瞾杀掉骆宾王，但是武瞾却觉得能写出如此出神入化的诗句一定不是凡人，当她得知是出自骆宾王的笔下时，下令让大理寺重新审查此案，结果证明骆宾王是被冤枉的，出狱后被授予临海丞之职。

远离了中央权力机构，骆宾王心灰意冷，不久便辞去了临海丞的官职，从此浪迹天涯，直到他到达扬州，遇到了李敬业。

这一次骆宾王代李敬业书写《讨武檄文》，可谓是倾注了他的全部感情，字里行间都发泄着他积郁已久的愤懑之情。这篇檄文既是李敬业起兵的宣言，更是骆宾王内心悲愤的倾诉和对自己仕途受挫的强烈抗议。

檄文很快传到了武瞾那里。

对于李敬业起兵造反，武瞾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当年自己荣登皇后之位时，是李勣主持的册封大典，按说李勣也算是武瞾的支持者，现在他的孙子成了谋反的逆贼，武瞾的心中颇有感慨。

“真是世事难料啊！李勣乃开国名臣，备受太宗皇帝倚重，怎么会出了个这样的孙子！”武瞾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苦笑。

“念念他写的檄文吧！我听听他是怎样骂我的。”武瞾对内侍说道。

“这是逆贼侮辱朝廷直言，还是不读为好吧。”内侍轻声的说着。

“嗨！本后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几十年不断听到别人的骂声，其实被别人骂未必是件坏事，因为骂声可以使人坚强”，武瞾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躺在锦榻上，然后继续说道：

“人只有坚强，才能懂得怎样去对付那些凶恶的敌人！念吧！”说完后，她闭上了眼睛。

“是！”内侍轻声的应到，然后展开文卷，开始读了起来。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冲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平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

读到这里时，内侍抬头看了一眼武瞾，偷偷的观察着这位强势太后的表情。

“继续念！不要停！”

“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

坦白的讲，骆宾王写的这篇檄文言辞实在激烈，从武瞾出身寒微写起、什么嫉妒、媚主、败坏人伦、心如蛇蝎、残害骨肉、屠杀忠良、篡夺大权，阴图帝位等等；总之一句话，世界上所有的形容人恶毒的词语都一股脑拽给了武瞾，并且在文章的最后，还引用了西周因褒姒而亡的事例，来说明历史正在重演。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内侍就这样一直念着，一直念到这最后一句话。念完后，内侍已经是汗流满面，生怕武瞾听到这样恶毒的话语，会将自己治罪。

武瞾依然紧闭双眼，寝宫中寂静的仿佛能听见心跳声，片刻后武瞾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轻声的问道：

“这篇文章写的很有气势啊！看来叛军在李敬业的带领下，发誓要将本后搞垮喽！呵呵呵！”武瞾有些自嘲的说道。

“不过我相信这篇檄文一定不是李敬业亲自写的，作者笔力深厚，抑扬顿挫很有规则，李敬业还不够这样的功力，本后这些年读过无数篇奏章，还这没看到过这样高水平的文章。”说完武瞾要了摇头，似乎有些遗憾。

“你知道这篇檄文是谁写的吗？”武瞾问内侍。

“听说是一个叫骆宾王的人写的。”

“骆—宾—王！”武瞾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回想着什么。

“原来是他啊！”刹那间，武瞾忽然想起了那首《在狱咏蝉》。

当武瞾重新回忆起往事时，在联系到眼下的这篇檄文，一个才华出众的志士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叹了口气说道：

“如此有才能的人流落民间，不得重用，真是宰相之过啊！”言罢，武瞾垂首凝神沉思。

“传我旨意，将这篇檄文传阅文武百官，以示楷模！”

“太后，骆宾王现在是个大反贼，您为什么还替他惋惜呢？”内侍不解的问道。

“哎……，世间难得一奇才，明君都是会惜才如金的。当年太宗皇帝就是这样，他用人不论门第、不私亲戚、不计仇怨；所以人才归顺如流水，才开创贞观一朝的盛世，太宗皇帝辛苦开创的一代政风，岂可随意丢掉？”

武瞾言罢，命内侍将檄文收起，妥善保存！

内侍退下后，武瞾火速的召宰相们进宫！

当然，武瞾召宰相们进宫，并不是责怪他们为什么不将骆宾王这样的人才早些召进宫来做官，相反此时最重要的事情却是扬州军情紧急，需要迅速商讨对策。

武瞾虽然爱惜人才，但她更痛恨敌人！

人才为我所用，定视之为珍宝。

反之，将毫不留情的摧毁！

骆宾王，我爱你其文，但更恨你其人！如今你是我的敌人，在爱与憎之间，我将义无反顾的选择后者。

5、裴炎之死

在召集宰相进宫后，武瞾针对“扬州兵变”向宰相们征求了意见，其实问题的关键只有一个，就是怎样镇压的问题。宰相们全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对于武瞾的心思，自然是领会的清楚，所以几乎是众口一致， 那就是出动大军，全力镇压！

就在武瞾满即将决定的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这个人便是中书令裴炎。

对于宰相们的观点，杨炎持有不同意见，他认为李敬业叛乱的根源是在于想让太子李哲复位，而现在太子已经到了当皇帝的年龄，却不能行使当皇帝的权利，所以李敬业等人才造反，其实平定李敬业叛乱很简单，那就是让李哲复位。

对于裴炎的话，武瞾颇感意外！

武瞾的意外并不仅仅因为杨炎阻止了自己对扬州用兵的意图。而是她嗅出了裴炎的话语有股异样的味道。

李敬业造反虽然打着恢复李哲帝位的口号，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其实他是想推翻当今政权。对于这样的目的，身为朝廷第一宰相的裴炎怎会不知道？而现在当着所有宰相的面，杨炎说出用李哲复位的方法来平息叛乱，这等于是在断送大唐的基业。

此时此刻，武瞾已经隐隐的察觉出裴炎的心中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裴中书的话也有些道理，今天暂且议到这里，容本后仔细考虑之后，再做打算！”武瞾并没有立即反驳杨炎的意见，因为她需要对裴炎这个人进行重新的审视。

望着裴炎离去的背影，武瞾的心中又浮现出去年废李哲的一幕。

当时裴炎的态度很坚决，武瞾明白那是因为他反感李哲加封韦玄贞。但现在武瞾忽然想起来李哲加封韦玄贞为什么杨炎那么反感？而且立即提出要废掉李哲，当时武瞾认为裴炎是忠于自己的，而自己又和裴炎有着共同废掉李哲的目的，所以对于裴炎当时的动机，武瞾并没有过多的分析。

综合后来武瞾想要加封自己七代祖先，裴炎也是持反对态度来看，裴炎想废掉李哲的动机肯定和武瞾不同，那么结果只有一个，裴炎有自己的私心，害怕加封韦玄贞后，影响自己的地位！

“这只老狐狸，当时真没看穿他的心思！”武瞾心中暗想到。

如果事情仅仅是到这里结束，也许武瞾只是对裴炎心存不满，但正如本节的标题，裴最终身死，武瞾虽然心狠，但决定杀掉朝廷第一宰臣，还是需要很大勇气的，而且裴炎作为顾命大臣，还有众多支持者。

为什么事情会急转直下？是什么原因让武瞾下定决心杀掉裴炎？在裴炎被杀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们还是从事件本身入手。

在武瞾怀疑裴炎的过程当中，监查御使崔察曾经求见过武瞾，并且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炎受顾托，身总大权，闻乱不讨，乃请太后归政，此必有异图。”

就是因为这句话，裴炎被下在狱中，武瞾命御史大夫蹇味道和侍御史鱼承晔审理此案。

位高权重的朝廷第一宰相裴炎一夜之间变成了阶下囚，很多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虽然目前参与李敬业叛乱的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但没有人相信裴炎会参与谋反，当时除了凤阁舍人李景湛附和崔詧证明裴炎有参与谋反之外，支持裴炎的人还是多数。纳言刘景先、风阁侍郎胡元范，左卫率蒋俨、右卫大将军程务挺都为裴炎辩护。

这一切武瞾概不采纳！

10天后，裴炎被斩于洛阳都亭驿前街！

裴炎之死是武瞾改唐为周之前，牵动朝廷政局的一件大案，尤其是与李敬业扬州起兵在时间上相契合，裴炎外甥薛仲璋又参与了李敬业造反，所以裴炎之死历来为人们意见分歧，争执不一。

据《新唐书&裴炎传》记载：炎谋乘太后游龙门，以兵执之，还政天下。会久南，太后不出而止。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裴炎曾经密谋在武瞾出游龙门时，领兵突袭，拘禁武瞾，然后还政于李旦。只是因为当时下大雨，武瞾没有出行，所以没有实现。

而《朝野佥载》的记载则说得更加有模有样，说李敬业起兵之前，裴炎曾经听到过一首童谣，歌词是“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裴炎立即意识到这是说自己会当皇帝，加上反感武瞾当政，所以准备充当李敬业的内应，一起推翻武瞾。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就是凭借这两条史料记载，加上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就断定裴炎是有意谋反的。

事实上，我要告诉你，你被武瞾忽悠了！

在裴炎被杀的背后，其实隐藏着武瞾很深的动机。

坦白的讲，裴炎有自己的私心，这一点从他想废掉李哲就可以看出。但有私心并不意味着就要谋反，其实裴炎的想法并不复杂，那就是维护自己当时第一宰相的地位，所以即使不是武瞾的嫡系，她也暂时委曲求全，在实现废掉李哲的过程中，他主动向武瞾靠拢。

这只是政治强手之间的一次暂时联合，是为了实现即时利益。

而根本的常态却是当时裴炎和武瞾道不同，志不和！

作为李治的顾命大臣，裴炎的处境颇像当年的长孙无忌，唯一不同的是，他要面对强势的武瞾。

武瞾当权后，其所作所为让裴炎很是反感，例如武承嗣曾经劝说武瞾对李唐皇室成员大开杀戒，裴炎据理力争，结果是虽然保全了李唐皇室，但是在武瞾那里却降低了印象分。

我们常说人作出一个艰难的抉择并不容易，原因在于起初的设想和最后的决定并不一致。事实上，武瞾决定杀掉裴炎，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而最终下定决心整死裴炎，是因为她看到了裴炎身上具备一样东西。

威胁自己地位的势力！

我敢说，这才是裴炎之死的奥秘所在！

长孙无忌集团覆灭后，唐朝当时出现了一种窘境，那就是宰相班底不过硬，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与当时朝廷忌惮再次出现长孙无忌之类的人物有关。当时相权在皇权的限制下，已经变成了一股分散的权力，即使是李义府等颇受武瞾信赖的人，也完全没有贞观年间宰相们应有的权利。

但这种局面却在李治去世的时候有了实质性的转变。这个转变来自于李治同样面临当年李世民去世时的境况，因为当时太子李哲年纪尚轻，他也必须要进行临终托孤！

在遍视所有朝臣之后，李治选择了裴炎。

裴炎历经御史、起居舍人、黄门侍郎，调露元年（680年）入相，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在当朝大臣之中，特别受到信任和倚重。应该说裴炎为顾命大臣是当之无二的选择！

可惜李治并不像他的父亲李世民那样做的那么彻底和坚决，在选择裴炎的同时，他依然没有忘记武瞾！或许是因为武瞾过于出色和当时权势地位已经形成，反正在李治去世的时候，唐朝政局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

后权和相权之争！

这是中国历史很少有的现象！

因为韦玄贞事件，裴炎和武瞾暂时实现了联合，但二人的出发点完全不同，裴炎想废掉李哲是为了维护自身地位，但他依然是李唐王朝的守护者。而武瞾废掉李哲是源于自身的权势欲，虽然客观结果相同，但本质却不同。尤其是在武瞾架空李旦后，裴炎彻底看清了武瞾！

所以武瞾和裴炎之间的矛盾早晚会爆发！

终于，扬州之变成为二人彻底决裂的导火索。

纳言刘景先和风阁侍郎胡元范在裴炎下狱后，曾经对武瞾说过，裴炎是顾命大臣，很多年来一直忠心于大唐，如果现在证明裴炎谋反，那也证明臣等人是跟着谋反了。

显然这是在逼宫！

在我看来，武瞾将裴炎下狱，最初并不想杀掉裴炎，但当她看到来自各个方面的朝臣为裴炎求情，这其中有还有程务挺那样武将的时候，武瞾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裴炎原来有这么大的能量！

三十多年前，身为宰相的长孙无忌是如何反对立自己为皇后的场景，武瞾至今依然没有忘记。

如今裴炎在自己挺进最高权力的道路上，成为了第二个长孙无忌，而且已经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所以裴炎只有死！

只有你死，我才能真的安稳！

所以，在众多朝臣为力保裴炎的时候，那一刻已经决定了裴炎必死无疑。

裴炎是幸运的，因为很多人的力保，他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但同时也酿就了他的悲剧，因为力保他的人将他彻底推向了风口浪尖。还是那句话，一切源于武瞾拿不可遏制的权势欲！

裴炎的死和长孙无忌的死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裴炎更加冤枉。

“兄弟官皆自致，炎无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窜，不亦悲乎”，这是裴炎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之后，先前凡是力保裴炎的人，全都受到武瞾的惩处！

继武氏兄弟、李唐皇子之后，以裴炎为首的保唐宰臣成功的被武瞾打击掉。

不过对于武瞾而言，内患已止，外患依旧！

6、反击

李敬业在扬州城越做越大！

他已经立下誓言，要与武瞾血战到底。因为在此之前，他已经得知武瞾剥夺了他的官爵，恢复了他的本姓“徐”，还掘了他的祖坟，劈棺鞭尸！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恢复了本来姓氏的徐敬业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负担，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率领大军，一步步的逼近最终的目标——洛阳。

徐敬业本来有这个信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忽然发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

徐敬业本来以为凭借着《讨武檄文》，自己振臂一呼，肯定会一呼百应，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他率军走出扬州城时，只有楚州司马李崇福携山阳、盐城、安宜三县来降。最重要的是针对未来如何行军的问题，内部出现了分歧。

魏思温认为既然打出的口号是匡复唐室，就应该全速进军直取洛阳。而薛仲璋则认为应该采取稳扎稳打的方式，首先南下攻取金陵（今江苏南京），因为金陵有长江天险作为屏障，进可攻，退可守。然后以金陵为根据地，在挥师北进，进军中原。

仔细分析两个人的建议，应该说是战略和战术的阐述。

魏思温强调的是战术，而薛仲璋强调的是战略！

两个人的观点都没有错，但是综合李敬业当时的实力，应该说魏思温的意见最可行，因为和朝廷军事实力对比，徐敬业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所以应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待朝廷做出任何应对之策，直捣洛阳。

而金陵作为重镇，攻打一定会遭到顽强抵抗，如果一时不能攻取，可能会陷入朝廷大军的合围。

仔细分析，优劣即分高下！

但徐敬业偏偏选择了金陵！

只因为一个原因，攻下金陵可以据地称王。

在称王极大诱惑面前，徐敬业将兵马分为两路，一路由唐之奇率领，职责是保卫大本营扬州，一路由他亲自率领，首先攻取通往金陵的必经之地润州（今江苏镇江）。

兵法云：用兵合则强，分则弱！

徐敬业的失败在那一刻早已注定！

润州距离扬州四十八里，刺史李思文是徐敬业的叔父，虽然叔侄二人很多年没有来往，但在徐敬业看来，凭借叔侄这种血缘关系，拿下润州应该不成问题。事实上徐敬业在到达润州之前，曾经给叔父修书一封，希望叔父能够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李思文一口回绝了他。

因为李思文是个正统观念很深的人，何况自己干好了还会有升迁的机会，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没有必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里去干造反的买卖！

处境不同，决定了想法不同！

遭到回绝的徐敬业不在顾及其他，率领数万大军全力猛攻润州，李思文虽然忠心可嘉，无奈兵力少的可怜，抵抗没多久便兵败城破。

润州被攻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洛阳城，武瞾随即命令李神通之子李孝逸为左玉钤卫大将军、扬州行军大总管，率领三十万大军前往润州平叛。

魏思温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

面对李孝逸三十万大军的到来，徐敬业心中很是没底，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他决定撤出润州，回兵江北，将主力部队部署在高邮（今江苏扬州西北），同时命令弟弟徐敬猷进驻淮阴（今江苏淮安），部将韦超、尉迟昭屯兵都梁山（今江苏盱眙都梁山），三路兵马摆开阵势，准备与李孝逸拼一场阵地战！

事实证明，徐敬业的部署完全错误！

李孝逸在进入江苏后，先锋部队在临淮（今江苏泗洪）首先与徐敬业接战，由于初来乍到，加上轻视的因素，先锋部队接连受挫，这让李孝逸有些胆怯，于是他打算就地安营扎寨，暂停进军。

为此，遭到了参军魏元忠的反对。他的理由很简单，徐敬业起兵虽然势大，但在当地的群众基础很薄弱。而且太后是出于信任，才将平叛的重任交给李孝逸，如果长时间没有结果，太后一定会给李孝逸安上个畏缩不前的罪名。

李孝逸是个聪明的人，充分继承了父亲当年作战时的灵活头脑，他接受了魏元忠的建议，率领部队首先向都梁山发起了进攻，部将马敬臣出战告捷，斩尉迟昭于都梁山。

李孝逸终于尝到了甜头，但都梁山依然有韦超把守，李孝逸明白现在还未到高兴的时候，而且部下对于是继续进攻都梁山，还是选择下阿溪、淮阴作为进攻对象有着不同意见，现在摆在李孝逸面前的是如何决策的问题。

7、决战

坦白地讲，都梁山由于地势崎岖，并不适合大估摸的阵地战，而且李孝逸的三十万大军基本都是骑兵部队，进攻都梁山这样的地势，并非擅长。

所以接下来这场仗该如何打，部将们产生了分歧。

有人认为应该进攻高邮，直接寻找徐敬业的主力部队决战，这样都梁山、淮阴两地便成了孤岛，然后再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而有的人则主张继续攻打都梁山，因为首战告捷，士气正旺，不能给韦超以喘息的机会。

面对部将们的意见，李孝逸犹豫不决，在他看来，哪种意见都有道理，但似乎并不完美，于是他将问题抛给了魏元忠。

魏元忠的意见是先攻徐敬猷！

在魏元忠看来，徐敬业的全部精锐都在高邮，朝廷大军远道而来，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如果贸然进攻未必会有胜算。而徐敬业部署的这三路兵马，其中最薄弱的当属驻守淮阴的徐敬猷。

原因在于淮阴距离高邮路途较远，徐敬业鞭长莫及。最重要的是徐敬猷是个赌徒！

一个赌徒带兵镇守军事要地，如果不失败那实在是没有天理了！

集中优势兵力，先捡最弱的打！

李孝逸在下定决心后，留下部分兵力继续包围都梁山，便带着精锐骑兵急速赶往淮阴。

可以想象，当一个赌徒在战场上遇到一位战将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淮阴之后，便是高邮！

高邮在扬州的西北不远处，换句话说朝廷大军已经逼近徐敬业的老巢，面对如此境况，誓将武瞾拉下马的徐敬业决定坚守到底，在最初的时候，战况对于徐敬业来讲确实是十分有利的。

由于求胜心切，李孝逸在到达淮阴后，在没有经过认真备战的情况下，决定趁黑夜派出后军总督苏孝祥，率兵五千乘小舟渡过下阿溪进攻徐敬业。遗憾的是苏孝祥并不是个擅长进攻的战将，加上黑夜无法辨明敌情，所以在渡过下阿溪后，便遭到了徐敬业数万大军的包围。

结果是苏孝祥战死，副将成三郎被擒，五千人马损失殆尽！

消息传到李孝逸那里时，他差点没背过气去。对手就在眼前，刚刚打了一个照面，对方就来个下马威，这让李孝心中很不爽。

显然在经过这次失利后，李孝逸有些心虚，于是他又想引兵暂退，以避敌军锋芒，然后寻找有利战机再战！

问题关键是，何为有利战机？

事实证明，有利的战机是主动寻找的，而且是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去观察发现的。

这一点，魏元忠就做的很好。当他听到李孝逸又想撤退时，便急忙向李孝逸献策。在魏元忠看来，打败徐敬业并不困难，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对朝廷大军相当有利的条件。

风向！

当时正值隆冬时节，刮的是西北风，而朝廷大军正在下阿溪的西北方，也就是说此时的风是刮向敌军的。

这就足够的！

一千八百多年前的赤壁之战，为我们很好的诠释了火攻的威力。

古人能用，我们为什么不能用？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李孝逸派出一小队士兵渡过下阿溪，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放起了大火。

“着火了！着火了！”当徐敬业的士兵看到芦苇丛中火光漫天时，顿时慌乱起来，或许是连日来迎战朝廷大军，让所有人精神过于紧张，火光四起时，军心一下子大乱。

霎那间，在看到敌军阵脚已乱时， 李孝逸借助风势，率领大军立即渡过下阿溪，直扑徐敬业中军大营，一阵冲杀过后，徐敬业的人马已经溃不成军！

面对如此窘境，徐敬业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他明白失败已经无可挽回，但是他并不死心，乱军之中他带领几十名亲兵杀出重围，向东北方逃去。

只要活着，我依然会东山再起！

这是徐敬业当时最直接的想法。不可否认，徐敬业虽然大败而逃，但他依然有自己的计划，那就是东渡投奔高句丽。

可是命运并没有眷顾这个意志坚定者，当他走到海陵县（今江苏泰州）时，因遇到大风，不能及时渡海，结果被急欲邀功赎罪的部将王那相杀死，陪同一起赴死的还有徐敬猷、骆宾王等人。

徐敬业的叛乱轰动一时，起一州之地，拥兵数十万，占据三州，号令天下。是唐朝开国以来首次大规模的叛乱。与后来的唐朝的N多次起义、叛乱不同，徐敬业做为开国名臣之后，打出的口号是“匡复唐室”。

就是这样的口号，千百年来让很多人对他报以同情的态度，但事实却徐敬业的叛乱并不得人心，因为当时唐朝建国已经70余年，百姓早已安居乐业，对于朝廷的权利斗争，并不感兴趣。从这一点来看，也能说明武瞾虽然身陷权利斗争，但治国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徐敬业虽然最初声势浩大，但历时四十余天，终究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

不得民心者，终究得不了天下！

当时朝廷的麟台正字陈子昂曾经评价过扬州叛乱：百姓思安久矣，故扬州构逆，殆有五巡，而海内晏然，纤臣不动！

没有带来疾风骤雨，也没有留下点点露珠，如风吹云雾般的飘散于天际！

8、警告

平定徐敬业的叛乱让武瞾很是得意，为了庆祝胜利武瞾特意在宫中举行了盛大的的宴会。在宴会上武瞾喝了很多酒，当脸色泛起红晕时，所有人都在恭维她青春常驻。

的确，此时六十一岁的武瞾，由于平常十分注意保养，所以看起来显得并不衰老。当然除了保养，这也与她很多年来练就了宽广的胸怀有着很大的关系。几十年来，她一直在政治风浪中挣扎、搏击，宫廷斗争的险恶环境锤炼了她的意志，似乎也强健了她的体魄。

但作为万众瞩目的她，是不可能完全放下某些事情的，表面上看起来她总是显得轻松、愉快、怡然自得，但她的心中却是一个不平静的世界，她时刻没有忘记和停止过政治上的精心构画，每天都在思考如何给她的敌人以无情的打击，以便清除任何一点的潜在威胁！

此刻在这场宴会上，一个新的计划在她心中形成了！

三天后，洛阳乾元宫里，一场没有歌舞、没有酒宴、没有欢声笑语的朝臣集会开始了。武瞾端正坐在御座上，用逼人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她的目光，气氛紧张的让人有些窒息。

“本后自亲政以来，自以为无负于诸卿，无负于天下，众卿觉得呢？”武瞾的语气有些尖刻。

“太后功高德厚，天下尽知！”所有人一齐跪倒在地，应声答道。

武瞾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朕侍奉先帝二十余年，心忧天下。众卿的富贵是本后赏赐给你们的，天下人的太平，是本后努力的结果。先帝驾崩后，将天下托付于本后，本后唯恐不能上承天意，下顺民愿，所以尽量爱护百姓和重卿，可是众卿为什么偏偏辜负我呢？”

说完后，她便用凛冽的眼神环视所有的大臣，似乎要猎杀每一个人！

朝堂之下一片寂静，大臣们低头屏息，谁也不敢吱声。朝臣们明白，太后发怒，一定事出有因，在此之前裴炎、徐敬业等人刚刚被杀，今天太后发怒，显然是以裴、徐二人为例，对所有人进行训诫！

很长时间以来，大臣们实在是太了解这位强势太后了，每一次除了对政敌的成功镇压之外，还要利用一切机会对所有的大臣进行训诫，显然，这位强势太后不放心每一个人。

果然，在大臣们心里反复揣摩的之际，武瞾开始切入正题。

“你们中间有先朝老臣，可是像裴炎那么倔强的人有几个？你们中间也有很多名将之后，可是有徐敬业那么胆大妄为的吗？他们与本后为敌，本后轻而易举的将他们杀掉。敢问诸位谁能比他们更厉害？如果没有，就请你们老老实实的，免得身败名裂，贻笑天下！”

武瞾的话语铿锵有力，犹如重锤一样敲击在朝臣们的心上，他们浑身颤抖，大汗淋漓，高声说道：“太后天威，臣等愿效犬马之劳！”

这个女人无畏的气概，那藐视一切的神情，足以让任何人臣服在她的面前！

武瞾的嘴角露出了笑容，她早已经习惯于大臣们那恭维的话语，在她看来，除了话语要有震慑力之外，还必须要用行动去敲击每个人的心灵。

于是在集会之后，他带着所有朝臣前往一个很久没有人去的朝堂，之所与要去那里，是因为裴炎、徐敬业的首级在那里。

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借着光亮，所有人依稀可以看到堂前摆放着两个人头，虽然那人头早已经不再流血，但殷红的血光似乎依旧闪动在每个人的面前。

这是带血的教训，是令人胆战心惊的警告。

一切人，不论是多高的地位和名誉，与本后为敌者，必定付出血的代价！

“回宫”！空旷的朝堂里刺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立即像得到赦免令一样，跟着武瞾急速走出朝堂，随着厚重大门的关闭，一切归于平静。

……

用“人头“现身说法的警告大臣，在武瞾看来这是自己独有的创意，而且这种做法产生的强大震慑作用让武瞾感到十分满意。

但在朝臣们散去后，静下心来的武瞾似乎觉得还缺少些什么，徐敬业叛军的呐喊声、刀剑的撞击声似乎依然回响在耳畔。她清醒的认识到，李唐皇族的势力依然不可低估，他们绝不会甘心服从于她这样一个出身并不高贵的女人统治之下。

现在的偃旗息鼓，绝非已经销声匿迹！

在武瞾看来，自己虽然身居高位，，但远非达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理想状态，她的身边依然布满了荆棘和陷坑。

所以，宁为天下尊，斗争不能停！

9、独怆然而涕下

徐敬业的叛乱虽然已经平定，但武瞾从中却总结出了一条深刻的教训，那就是上情下达的重要性。徐敬业这样一伙官职级别很低的人居然在扬州扯旗造反，而朝廷居然在敌人已经聚众十万之后才得知消息，这件事充分暴露出朝廷之外各地方反应的迟钝，以及由此而导致的情报梗塞。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依然会是隐患！

为了有效改变这种情况，垂拱二年（686年），武瞾下令制造了四个铜匦。所谓铜匦就是类似于四个信箱之类的盒子，武瞾名人将四个铜匦分别置于朝堂的四周，东边为“延恩匦”，用来投放劝农务本以及吏治的信件；南边为“招谏匦”，用来投放批评朝政得失意见的信件；西边为“申冤匦”，专门为有冤者投诉伸冤；北边为“通玄匦”，专门搜集天象灾变或军事机密之类的报告。

为了管理好四个铜匦，武瞾设立专人来管理，每天的投书都要在傍晚之前进行分类和整理，然后进呈给武瞾。

四个铜匦的设立对于武瞾能够更多的了解朝政和民情，起到了积极作用，但这四个铜匦却无法和另一个铜匦相比。

这个铜匦的名字叫告密匦！

徐敬业的叛乱依然让武瞾心有余悸，在武瞾看来，仅仅设立四个铜匦，还不足以让她了解每一个地方的动向，要做到对各地的动向全都了如指掌，告密之风应该大力提倡，于是告密匦应运而生。

由于告密者身份的特殊性，为了保护告密者的安全，告密匦的制作方法有别于其他三个铜匦，具体就是中间分围四隔，各开一个小洞，信件可入不可出，只有管理告密匦的专人才能打开，而这个人直接接受武瞾的领导。

除此之外，武瞾还规定，凡事有进京告密的人，任何人不得阻拦，兵切各地官府应予以保护，告密之人沿途享受五品官的待遇。如果揭发的事情属实，将破格提拔，授予官职，如果不属实也不追究责任。

有人说，武周统治特色在于告密之风，我要说告密之风兴于此时！

从“人头警告”到“告密匦”的设立，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武瞾的创意的确是不少。武瞾大开告密之门，的确让她比以前更加了解各地的动向，但这却让大臣们胆战心惊，但是很多人却是敢怒不敢言，因为先前的人头警告依旧历历在目。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总不会缺少个别者，在告密之风盛行的那段日子里，有一个胆大的年轻官员，居然给武瞾上了一道奏疏，大加指责告密之风的害处。

这个人就是我们前边提到过的，时任麟台正字的陈子昂。

陈子昂，字伯玉，四川射洪人，文明元年（684年）中进士，因为善诗书，颇受武瞾的赏识，官拜麟台正字时，年二十四岁。可谓是年轻有为。

陈子昂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但是有才华并不意味着会做官，在武瞾大开告密之风，所有大臣全都沉默不语时，年轻的陈子昂凭借着书生意气果断的站了出来，他在奏疏中指出，现在告密成风，很多人都被诬陷入狱，如果这样下去恐怕天下再难安定。当年隋朝的杨玄感作乱，时间并不长就被平定了，但是隋炀帝却因此大开杀戒，致使天下大乱，以至于丢了江山，希望太后杜绝告密之风，避免再生祸乱！

不可否认，陈子昂的上书言真意切，但却丝毫没有打动武瞾，原因在于年轻的陈子昂并不懂得武瞾作为一个女人，这些年来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权术能够走到今天，她是多么的在意所得到的一切。

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任何手段都可以用！

年轻的陈子昂当然不会明白这些！

陈子昂的上书就这样被武瞾束之高阁，在我看来，能够保住性命，陈子昂已经实属幸运。

自此，陈子昂开始渐渐受到了武瞾的冷落，但耿直的他依然没有放弃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官员所抱有的理想。后来他因为直言敢谏，一度为武瞾视为“逆党”而被下狱，官场失意的他，心中充满了苦闷。

这样失意的人生状态，一直持续了十几年，在这期间陈子昂只有通过诗歌来表达自己内心的苦闷和烦躁，由于本来他就善诗文，加上内心深处颇多感慨，所以陈子昂留给世人的财富并不是他做官时有多大的政绩，而是他一生写的那400多首诗。

万岁通天二年（697年），陈子昂跟随建安王武攸宜北征契丹，由于战况不利，陈子昂请求遣万人作前驱以击敌，被武攸宜拒绝。稍后，陈子昂又向武进言，结果被固执的武攸宜贬为军曹。

忿忿不平的陈子昂自感报国无门，苦闷之下他登上了蓟北城楼（今北京境内），在遍览壮丽山色之后，他慷慨悲吟写下了组诗《蓟丘览古》七首。

其中第六首《邹衍》是我最喜欢的：

大运沦三代，

天人罕有窥。

邹子何寥廓，

漫说九瀛垂。

兴亡已千载，

今也则无推。

悲愤的陈子昂用一种强烈的进取精神，追思古人的丰功伟绩，并对道德、命运等一系列根本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因此，这组诗也是陈子昂实践其提倡的“兴寄”、“风骨”理论的代表作品。

也许在陈子昂看来，这样的诗句还不足以表达出自己的全部情感，和对古人的追思之情。稍后，震惊千古的《登幽州台歌》应运而生：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千百年来，这首短诗以情满宇宙，气盖天地，高亢悲壮的格调彪炳诗史，人们在诗中仿佛看到了矗立于幽州台上的高大身影。也感受到了那孤独遗世，苍茫落寞的情怀。

圣历元年（698年），陈子昂因父老解官回乡。父死居丧期间，权臣武三思指使射洪县令段简罗织罪名，加以迫害，使之冤死狱中。

诗人终究没有摆脱悲剧的结局，或许正是因为悲剧结局反而衬托出了千百年来陈子昂作为诗人的价值！

独创然而涕下！

是的！因为他的遭遇，更因为他的价值！

第六章改唐为周

在告密成风的那段日子里，武瞾每天需要利用很多时间，翻阅告密匦中的信件。这些告密信为他提供了许多重要的线索，使她对敌对者的动向了如指掌。她十分感谢这些告密者，不论这些人的出身和资历如何，武瞾一律破格提拔。

武瞾虽然刚强坚毅，深谋大略，但她毕竟是个女人，一个难得正名的掌权者，她面对的是众多的、或明或暗的敌手。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多年来她一直在不满荆棘的政治斗争中寻求依靠。现在随着告密之门的打开，她终于寻找到了一股可以让她继续打击异己的强大力量。

于是，一股新兴力量产生了，这些人专管告密之事，并在武瞾的授权下，用非常残忍的手段帮助武瞾镇压异己，她们是武瞾手中的刀斧，凭借这柄刀斧，武瞾让敌对者更加闻风丧胆！

这股力量的名字叫酷吏！

1、酷吏的春天

武瞾时代的酷吏们都是些龌龊小人和无赖之徒，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和显赫地位，以告密为己任，主动向武瞾投靠。这是一群政治投机者，同时也是武瞾对付政敌的有力工具。

这群被利用的工具常常是互相帮助，一同行动，以搞臭太后的政敌为荣，他们每寻找到一个目标，便立即捏造出统一的理由，同时让很多酷吏一齐告发，让被诬告者百口莫辩，而武瞾对酷吏们的揭发坚信不疑，特地在洛阳丽景门设置了一个审判机构——推事院，也叫新开狱。

凡是进了新开狱的人，基本上是十死无生！

因为在这里，酷吏们的审判手段就是严刑逼供，新开狱里仅是为犯人准备的枷就有十套，酷吏们将这十套枷锁分别起了十个名字，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魄；六曰实同反、七曰反事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

仅是听到这些枷名足以令人为之胆寒。

除此之外，酷吏们的刑罚手段也是名目繁多、花样百出。例如将犯人的手足捆绑在一根横木上旋转，名曰“凤凰展翅”。又如将绳索捆住犯人的腰，然后再把套在脖子上的枷向前牵引，名曰“驴狗拔獗”，有的让犯人立在高木之上，牵着枷往后拽，叫做“玉女登梯”；有的几天几夜不给犯人吃东西，昼夜进行逼供，兵连续不断地摇晃犯人的身体，不让睡觉，这叫做“宿囚”；更有甚者将铁笼套在犯人的头上，再一个一个地加楔子，直到脑浆迸裂，名叫“狱持”；把犯人放在瓮里，禁止饮食，并用火在四周烘烤，犯人惨叫不止。

总之一句话，来到新开狱，你就只能在死法儿上进行选择，除此之外无它。

武瞾对于酷吏们的做法是鼎力支持，并多次加以赏赐，这更增强了酷吏们做好严刑逼供工作的动力，在那个特殊的时代，很多人争相效仿，所以酷吏们越来越多，接下来我们介绍一下武瞾统治之下即位比较知名的酷吏。

第一个人：索元礼。

索元礼是个胡人，在当时来讲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从事伟大的刑讯逼供工作，也算是具有国际主义精神了。顺便说一句，索元礼是武瞾的面首薛怀义的干爹（关于面首问题我在后边会详细讲述）。索元礼经干儿子推荐入宫后，便以告密之事为进身之阶，尤其在徐敬业兵败后，武瞾极力清除其余党之时，索元礼充分揣摩武瞾的心思，率先上书告密。被武瞾提拔为游击将军。

索元礼生性残忍，上边提到的“狱持”和“宿囚”之刑便是其创意。索元礼的出现是酷吏时代到来的标志，堪称“酷吏第一人”，他经手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审讯为徐敬业制造过兵器的鱼保家（告密匦的设计制作也是其创意），当时鱼保家死活不肯承认，索元礼便大喝一声“来呀！取我的铁笼子来”，准备套在鱼保家的脑袋上，结果吓得鱼宝家赶紧招供，不久被判斩首。

而“来呀！取我的铁笼子来！”这句话，自此也成为索元礼的口头禅。

第二个人：来俊臣。

来俊臣，雍州万年（今陕西西安）人，父亲来操是个赌徒，曾经和乡人蔡本的妻子通奸，后来赢了蔡本很多钱，蔡本因为还不起，所以用妻子还赌送给了来操。当时蔡妻已经身怀有孕，到了来操家后，不久便生下了来俊臣，所以来俊臣的生身之父其实是蔡本。

出身无赖世家的来俊臣能够留下千古骂名，也算是对得起生身之父了。其性情的凶险程度比来索元礼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个典型的迫害狂，被他定罪冤杀的有一千多家，按当时一人治罪牵连几十人或上百人的情况来推算，被他冤杀的有几万到十几万人。

除了打击异己之外，他还有一个恶癖，那就是以霸占别人的妻子为荣，这一点他到是深得养父的遗传。别人妻子有漂亮的他都千方百计地夺取，惯用的手法是指使别人罗织罪名上告，然后他便采用酷刑迫使别人认罪。《历代通鉴》中记载，自宰相以下，来俊臣都登记姓名按顺序夺取他们的妻妾。他还厚颜无耻地说自己采花求色之才可比石勒。

和索元礼“酷吏资质“相比，来俊臣虽然资历稍浅，但对于当时酷吏政治的”贡献“却大于索元礼，其标志就是他和当时的另一个酷吏万国俊合著了一套刑讯逼供的教材，取名《罗织经》。

这是一部专门讲罗织罪名、角谋斗智、构人以罪、兼且整人治人的“愤书”，在我看来是来俊臣变态心理的产物，传说武瞾看后也很感叹，她说：“如此心机，朕亦未必过也”！台湾学者柏杨先生在注疏《资治通鉴》时，对此书作过这样的评价：“武周王朝，在历史上出现短短十六年，对人类文化最大的贡献，就是一部《罗织经》。”

来俊臣由于身世不明，他的心中始终有阴影，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变成一种病态心理，最终导致人格扭曲。具体表现就是利用武瞾打击异己的机会，成为一名俯首帖耳的酷吏，通过实施酷刑，去发泄报复的快感，上述的很多种刑罚手段都出自于来俊臣的创意。

酷刑之下，多有冤魂，热衷酷刑的人，则是人格恶劣的小人，丧失人性的恶人，心理变态的病人。

第三个人：周兴。

周兴，雍州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年少时明习法律，为尚书省都事。和索元礼、来俊臣比起来，周兴到是法律专业出身。他之所以能够得到武瞾的信任，是因为曾经上疏要求取消李唐宗室的皇族身份，被擢任尚书左丞。周兴的狠劲儿丝毫不亚于索元礼、来俊臣，据说被他冤杀的人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很多都是功臣名将。

垂拱四年(688年)，太子通事舍人郝象乾被家奴诬告，武瞾让周兴审讯，最后将其判诛灭家族。周兴与宰相魏玄同有私怨，便在永昌元年(689年)闰九月，向武则天诬奏魏玄同曾说：“太后老矣，需复皇嗣。”武则天闻言大怒，即赐死于家。同年十月，周兴等又诬告右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百济人)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等人谋反，下狱后受不了酷刑，被迫自杀。史称：“屡决制狱，文深峭，妄杀数千人”。

上边提到的把犯人装在翁里用火烤的刑罚就出自周兴的创意，不过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个刑罚创意，最后的实践者居然是他自己。

通过上边介绍的三个知名酷吏，你应该明白酷吏在当时的身份是什么，那就是合法的杀人者，而且时毫无顾忌的杀人者。这是一批毫无治国才能的官员，但对于武瞾来讲，却是最实用的官员。

正所谓：有用即真理！

不过武瞾和酷吏们完全是一种利用关系，酷吏政治是武瞾时代的特殊产物，是这个强势女人与政敌斗争中产生的畸形儿。

不过我们也可以理解，权利斗争本来就是残酷的、血腥的，双方都要用最残忍、最有力的手段致对方于死地，武瞾利用酷吏其实是在险境中采取的一种强硬措施。后来的事实证明，武瞾利用酷吏完全是权宜之计，待他的权位稳固之时，待这些鹰犬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一个个地向着武瞾为他们安排好的归宿走去。

他们的结局只有一个——死！

2、皇族大反叛

目前酷吏们依然是春风得意，武瞾这个强势太后的支持使他们如鱼得水，当然最终的受益者还是武瞾，在放倒一个又一个地政敌之后，武瞾越来越渴望最高权力的象征——加冕称帝！

虽然在此之前，武瞾实际上已经有了皇帝的权利，但如果不称帝，就不代表自己是君临天下的君主，武瞾明白实现称帝这个关键步骤必须要循序渐进的进行，首先的一步便是制造舆论。

垂拱四年（688年）四月，武瞾让侄子武承嗣指使雍州人唐同泰拿着一块有“圣母降临人间，帝业永远昌盛”字样的紫石进宫面献武瞾，说是在洛水边得到的。显然这是武瞾制造舆论的一种方式，唐同泰虽然是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百姓，但只有这样身份的人忽然之间进献一块带有上天启示的“奇石”，才能说明问题。

武瞾对于唐同泰进献“奇石”大喜过望，立即将“奇石”命名为“宝图”，同时决定选个良辰吉日要亲自祭拜洛水。

当然她并没有忘记让所有的朝臣、各地方官、李唐宗室诸王、各州都督等相关人员一同随行，武瞾命令这些人在前往洛水祭拜的前十天务必在洛阳城外集合完毕。

就是这样的一个决定，让李唐宗室诸王的部分成员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

宗室诸王是李唐王朝的忠实守护者，武瞾对他们早有戒心，早在徐敬业叛乱的时候，武瞾就曾经派人监视过诸王的一举一动，因为她明白宗室诸王是永远不可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而且随着政敌一个个地接连倒下，未来自己最大的阻碍就是这些宗室诸王。

武瞾明白这个道理，诸王同样明白。

在诸多王室成员中，其中有很多平庸之辈，但也有很多才能之士，例如高祖李渊第十一子韩王李元嘉、十四子霍王李元轨、太宗李世民第八子越王李贞、第十子纪王李慎以及李贞长子琅琊王李冲等；

上述诸人是宗室诸王的佼佼者，同样也是很长时间以来武瞾重点防范的对象，当武瞾将政敌一个个扳倒的时候，事实上这些王室成员也在暗中互相串联，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将武瞾一举拿下。

这次武瞾要祭拜洛水，召集所有人提前十天在洛阳集合，在诸王看来这是武瞾想要一网打尽他们，或许先前他们暗中串联，早已经被那些告密者传到了武瞾的耳朵里。

诸王并不十分清楚武瞾这次祭拜洛水的真正动机，为了自保他们相约在武瞾祭拜洛水之前共同举事，推翻武瞾，夺回李唐皇室应有的权利。

于是，即徐敬业叛乱后，又一场诸王叛乱开始了。

这场叛乱由一封书信开始。

垂拱四年（688年）四月，韩王李元嘉的儿子通州刺史李撰给越王李贞写了这样一封信：

“内人病浸重，当速疗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信上只有这短短的几句话，表面上似乎是李撰再说自己妻子的病应该尽快治疗，但事实上这封信所写的都是暗语，真正的意思是：我们的情况越来越不妙，应该尽早想办法，否则必将成为武瞾下一个清除的对象。

应该说李撰的信写的很有预见性，而且也很有蛊惑性。恰巧在这之后不久武瞾又下令让诸王前往洛阳新建成的明堂，在那里举行祭祀先王的大礼，综合前边的祭拜洛水事件，李撰的这封蛊惑人心的信件一时间让诸王大为惶恐。

李撰就是这样抓住有利时机，决定运用手段煽动诸王联手叛乱。

李撰首先假造一封皇帝玺书，密送和他关系甚密的琅琊王李冲，大意是现在皇帝被囚，希望诸王发兵相救。李撰之所以要首先煽动李冲，除了他和李冲的关系非同一般之外，还因为李冲在诸王中反对武瞾最激烈的人，可以说是久有异志。

李冲在得到假玺书之后，大喜过望，于是便又伪造了一封玺书，大意是：太后欲倾覆李家天下，移国祚于武氏。李冲将这封假玺书连同李撰那封一齐遍传诸王。并特别告知李元嘉、李贞、李慎等人，与他们约定各自起兵，最终会师洛阳。

事实上，李冲的想法有些简单，因为当时他不可能摸透诸王的真正想法，有的人信誓旦旦，但真的需要将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造反事业，很多人会就此退缩。

不能说是谁的错，人性使然！

李冲的名字正像他的名字那样，实在是很有冲劲儿，在没有和诸王明确很多事宜的情况，仓促招募的五千余人，天真的李冲认为诸王都是李唐皇室的子孙，而且已经约定好共同起事，只要他率先振臂一呼，肯定会四方响应，急切求胜心切的他不等诸王做出任何反应，便贸然在博州起兵。

但是当他起兵之后，忽然发现往前冲的只有他自己！

真正与他站在同一战线的是自己的父亲李贞。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此言非虚！

3、短命的匡复

目前只有李贞和李冲起兵，其他诸王全都持观望态度，由于贞何李冲当时也不在一地，所以彼此之间的联系也并不畅通，两路兵马看似声势浩大，事实上完全是纸老虎。

我们先说李冲！

李冲起兵后准备先攻取武水县作为根据地，然后渡过黄河攻打济州。武水县是个不大的县城，县令郭务悌自知难以抵挡李冲的大军，便向不远处的魏州莘县县令马玄素求救。

马玄素在接到求救信后不敢怠慢，急忙率领仅有的一千七百人前往五水救援，他本意是想在半路上截杀李冲的大军，但是又担心由于兵力过少不能对抗，所以便率军急速直入武水城，与郭务悌合兵一处，然后关闭城门准备死守。

连同马玄素的一千七百人，武水城的防守兵力达到将近四千人，而且在郭务悌和马玄素的动员下，除了士兵之外，城中的百姓全都参与守城任务，青壮年男子协助士兵作战，除了老弱病残，所有人全都充当搬运工，加固城墙。

此刻武水城已经笼罩在紧张的战争氛围之中，士兵们在每一处垛口用警惕的眼神注视着城外的一切。

而很快李冲率领着大军来到武水县城。在李冲看来，武水县地少人稀，应该不会遇到强烈的抵抗，于是没让大军做任何战前准备，就下令士兵攻城。

一次攻击，失败！

两次攻击，还是失败！

三次攻击，依然失败！

李冲郁闷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起兵的第一仗居然会是这样的开头，连一个小小的武水县都攻不下来，前边那么多重镇，还怎么去攻克。

作为主帅的李冲明白，此时是考验自己智慧的时刻，在几次强攻不利后，他想到了火攻。当时由于刮的是南风，李冲打算借助风势，火烧武水县南门，进而乘火势突入城中。

应该说火攻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当时火攻的条件已经具备。可是上天却没有帮助李冲实现火攻的愿望。

就在他命士兵点燃柴草车，冲向南门的时候，风向忽然改变了，南风变成了北风。士兵们推着柴草车还没到南门，柴草已经烧得精光，不仅南门的木板完好无损，而且李冲的很士兵被灼伤。

此时，李冲简直是欲哭无泪，随着火攻的失败，军中士气还是低落下来。不过如果此时李冲能够凝聚人心，或许还可再战。但是他却犯了一个愚蠢的而错误，正是这个错误导致了最终的失败。

在李冲起兵的时候，有个叫董玄寂的人曾经私下说：琅琊王现在这样做是反叛，属于大逆不道。当时李冲由于急忙进兵武水县，所以无暇处置。此时随着攻城的失败，李冲固执的认为是董玄寂涣散了军心，所以他当着士兵的面，砍下了董玄的寂的头，李冲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企图以此来警告那些想要临阵退缩的人。

显然，他忽略的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正像董玄寂说的那样，他现在的身份是叛乱者，如果出兵顺利，尚且会赢得人心，而一般不顺利，很多人就会开始想后路。

一个反贼还这么强势，老子不干了！

于是很多本来就不愿意参战的士兵开始动摇了，他们在一天夜里趁着李冲熟睡之际，成群结伙的逃离了军营。就这样仓促组建起来的部队一下子如鸟兽散。

五千兵马顷刻间化为乌有，当李冲早上醒来之际，只剩下几个贴身家僮站在身边。李冲无奈之下，心灰意冷的返回了博州城。此时博州城的士兵已经知道了李冲是假造玺书，自感被愚弄的士兵们假意迎接李冲进城，然后称其不被将他杀死。

后来朝廷前来平叛的左金吾将军丘神勣来到博州后，亲自割下了李冲的首级，派人送到武瞾那里邀功请赏。

李冲从起兵到失败仅仅七天，匆匆起兵，草草收场！

说完李冲，我们再来说说他的父亲，时任豫州刺史的越王李贞。

李冲起兵时，本来和诸王已经约定共同起事，但当他起兵后，竟然没有响应者，作为李冲的父亲看到此种情景，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李冲攻打武水县时，李贞首先攻打蔡县，他的想法是渡过黄河后和父子二人合兵一处共同攻打济州。

可是就在李贞正要攻打蔡县时，忽然传来了李冲兵败的消息，这一下李贞没了主意，究竟是继续干下去？还是迷途知返？这是个问题。

在综合考虑当前局势后，李贞决定解散部队，只身前往洛阳向武瞾负荆请罪，却被赶来相助的新蔡县令傅延庆制止。

傅延庆的理由很简单：造反的行为已经属实，以武瞾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宽恕呢？

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战！

在傅延庆的鼓动下，李贞重拾信心。为了号召和鼓励大家，他对士兵谎称儿子李冲已经攻破了魏、相二州，已经聚集兵马20万人。然后他又征召所属县的兵马七千人，加上傅延庆带来的两千人，共计将近一万余人部署成五个方阵营。

不可否认，李贞做的很有声势，但战场上只有声势是远远不够的，关键是士兵的意愿和综合战斗力，纵观李贞的这一万人马，大多数都不是发自内心参战的，所以当朝廷左韬卫大将军趜崇裕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平叛时，问题就出来了。

首先是人心惶惶！然后是乱作一团！

趜崇裕的十万大军基本上没费什么力气，就攻破了蔡州城。

和儿子李冲的下场比起来，李贞或许更加悲惨，因为他的家庭成员一个没有留下。

在城陷后，李贞觉得大势已去，首先服毒自尽，然后小儿子李规勒死母亲后，自杀身亡，女儿和女婿也全都自缢身亡，趜崇裕入城后割下李贞一家所有人的首级，和丘神勣一样，回到洛阳邀功请赏。

李贞从起兵到失败仅仅比儿子李冲多了十四天，和徐敬业叛乱一样他们尽管打出了匡复李唐的称号，但事实上并没有得到人心，从另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出，当时社会的普通阶层，对于武瞾的当权并不反感，甚至可以说已经把她当成了李唐王朝的代表。

从这一点来讲，运用很学术的一句话来解释就是：武瞾当权完全符合当时历史发展的潮流！

4、血腥清洗

叛乱已经平定，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一场穷追诸王叛乱余党的捕杀就此开始，一场此对李唐宗室进行大规模的清洗即将来临。

在趜崇裕将李贞的首级送到洛阳的转天，武瞾就命令监察御史苏珣调查这场叛乱诸王是否暗中有串联。苏珣秉公办事，经过调查后没有什么证据，所以如实复命。

苏珣是个耿直的好官员，面对苏珣的复命，武瞾找不出什么理由指责苏珣。但对于武瞾来讲，苏珣实在是个死脑筋。因此在苏珣没有充分理解自己意图的前提下，武瞾想到了那些酷吏。

经过反复思考后，武瞾决定将这个案子交给周兴办理。

前边我们介绍过周兴的为人，嗜杀是周兴的本性，对于此类案件，周兴犹如猫嗅到了鱼腥。很快他施展起了罗致罪名的本领，没过多久便捏造出了诸王暗中串联的证据，将李元嘉、李撰等人全都抓捕起来，逼令其自杀。

受到这次叛乱牵连的李唐宗室成员和相关官员有：

鲁王李灵夔（李渊第十九子）、常乐长公主（李渊第七女）、霍王李元轨（李渊第十四子）、李元轨之子江都王李绪、虢王李风（李治之子）、李风之子李融、纪王李慎（李世民第十子）、济州刺史薛颛、其弟薛绪、薛绍；

这些人在周兴的精心“照料”下，或被当时处死，或被杖责流放，即使是当时不死，到了流放地也是莫名其妙地死去。

面对上述这一连串的名单，武瞾对周兴高效率的办案，深表满意。但同时对于各地方是否还有诸王的余党，她也深表怀疑。

为了充分利用这次诸王叛乱的由头，借此彻底击垮李唐宗室，为自己登上权力的顶峰铺平道路，武瞾决定派人到各地方继续追查诸王的余党，但她也意识到已经除掉了这么多宗室成员，目前其他宗室成员肯定是人心惶惶，如果继续任用那些酷吏来办这些事情，搞不好会出乱子，所以当前他需要一个能够维护稳定的人来替自己办这件事。

谁是合适的人选呢？

答：时任文昌左丞的狄仁杰！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博通经史。贞观年间经工部尚书阎立本推荐，被任命为并州都督府法曹，高宗仪凤年间升任大理丞，在任期间公正的处理了很多积案，判决了大量的积压案件，涉及人数达1万余人，其中没有一人再上诉伸冤，其处事公正可见一斑。狄仁杰也由此在名声渐盛。

李治死后，狄仁杰继续受到武瞾的重用，在经过短暂的宁州刺史经历后，升为冬官（工部）侍郎，充江南巡抚使。在当地狄仁杰针对当时吴、楚多淫祠的弊俗，依然拒绝了当地官员的贿赂，奏请焚毁祠庙1700余所，唯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

狄仁杰以断案公正和敢于进谏出名，在那个万恶的封建社会中，能够做到这两点需要的是高尚的道德，而之所以李治和武瞾同时重用他，也是看出了狄仁杰是个道德高尚的人。

巩固权力可以需要酷吏那样的嗜血残暴，但治国却需要“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的品德高尚官员，在这一点上武瞾并不糊涂。

当即武瞾任命狄仁杰接替李贞豫州刺史的职务，前往豫州追查李贞的余党。

在接到命令后，狄仁杰颇感棘手！

狄仁杰的心始终很纠结，作为李唐王朝的忠诚官员，狄仁杰对于李唐宗室成员的遭遇很是同情，但他现在所处的朝廷局势，又迫使他必须执行命令，两难之间的狄仁杰就这样踏上了前往豫州的路。

前方路途漫漫，豫州将是他入仕以来以来面临的第一此重大考验！

当狄仁杰到达豫州时，领兵在豫州平叛的宰相张光弼已经拘捕了六、七百家人，并准备将五千余人的财物没入官府，而且朝廷派来掌管刑狱的官署刑寺催促张光弼赶快处斩这六、七百家人。

如果不是狄仁杰及时来到豫州，相信很多无辜的人早已经是人同样落地。面对如此情况，狄仁杰冒着风险下令将这六、七百家的人全部去掉枷锁，并同时起草奏章，飞报武瞾。

为了能够打动武瞾，狄仁杰在奏章中表达了自己恳切的态度，他说现在豫州已经成了万众瞩目的地方，目前这里关押了很多人，但很多却不是李贞的同党。请求太后释放这些人。现在自己上报奏章，好像是替叛逆申辩，事实上是为了太后打算，如果自己沉默不语，一旦处斩了这些人，会失去民心。

不久，狄仁杰接到了复旨，武瞾命令将这些人免去死罪，发配充军。

狄仁杰以一己之力，挽救了众多性命。但同时他也得罪了张光辅。

张光弼本来想借助处斩六、七百家人，然后上报武瞾说全都是李贞的同党来邀功请赏，没想到却被不知深浅的狄仁杰坏了好事。

而且狄仁杰到达豫州时，张光弼作为平叛大元帅依然驻守在豫州，他的部下依仗平叛有功，大肆搜刮民财。狄仁杰到来后坚决制止，由此便引起了张光辅部下的强烈不满，他们在张光弼面前大肆诋毁狄仁杰。加上狄仁杰这一次坏了张光辅的好事，所以张光辅决定找狄仁杰问个明白。

“我现在是平叛的元帅，你不过是一州的刺史，怎么么如此轻视我？”张光弼质问道。

狄仁杰毫不退缩，不卑不亢说道：“作乱河南的只有李贞，现在李贞已死，难道还要再生出一万个李贞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显然，张光弼听出了狄仁杰的弦外之音。

“公率军平叛，现在叛乱已平，公居然不停止杀伐，反而纵兵暴掠，这难道不是又出现了一万个李贞吗？只怕这样会引起民愤，我奉命前来豫州是为了稳定大局，如果我现在手中有尚方宝剑，斩了你我也不后悔！”狄仁杰说完，狠狠的瞪着张光弼。

“狄仁杰！你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你会后悔的！”张光辅大声说道，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数日后，狄仁杰接到圣旨，说他违抗圣命，被迁为复州刺史，不久被贬为洛州司马，谁都知道这是张光弼进了谗言。

狄仁杰公正治案，心中磊落光明，使数千人免受屠戮之灾，虽被贬官，但他依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抛弃，唯有两样东西不能丢。

理想和良知！

此时身在洛州的狄仁杰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作为李唐王朝的忠诚官员，未来他要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完成李唐王朝再生的职责。

后来的事实证明，上天终于让他如愿以偿。

5、舆论很给力

李唐宗室成员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叛乱已经过去，武瞾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当然她并没有忘记半年多前计划的那件事——祭拜洛水。

垂拱四年（68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武瞾率领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洛水，漫长的队伍中有久未谋面皇帝李旦、皇太子李成器以及文武百官和四夷酋长。队伍中各色的鸾卫仪仗让人目不暇接，各种羽扇、团扇、遮天蔽日，车辆、乘马、鼓吹、侍卫、宫娥身着鲜艳的服装组成一组色彩斑斓的人流，绵延数里，引来了众多百姓围观，可谓是盛况空前。

洛水岸边，已经建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坛，坛上设立洛水神像。礼设之时，乐歌《昭和》声起：

九玄眷命，

三圣基隆，

奉承先旨，

明台毕功。

宗祠殿敬，

冀表深衷。

用昌帝业，

式搏淳风。

《昭和》乐后是《致和》乐：

神功不测兮运阴阳，

包藏万宇兮孕八荒。

天符既出兮帝业昌，

愿临朝祠兮降祯祥。

在一片气势恢宏的乐声中，武瞾在众人的拥护下一直至坛前下舆，稍事休息后，便由宫娥彩女簇拥着徐步登坛，李旦和太子李成器随行而上，文武百官分左右立于坛下。

站在祭坛上的武瞾忽然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虽然她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精心安排，但是当她身处这种颇有些神秘色彩的氛围中，竟然有些真的相信这是上天的启示。

武瞾在宫娥的搀扶下缓缓的跪了下去，向着洛水神像拜了三拜。

此时《显和》歌声起：

菲躬承睿颜，

薄德黍坤仪。

乾乾尊后命，

翼翼奉先规。

抚俗勤虽切。

还淳化尚亏，

未能弘至道，

何以契明祗。

祭拜洛水神像后，便是受图仪式。武瞾面对着神像并没有起身，她要用最虔诚的态度，完成整个拜洛受图地仪式。

在受图之前，宣祝官首先宣读祭文，接着将案上的“天授圣图”（刻着字的那块石头），恭敬的捧在手心，然后移置新建造的受图亭中。

至此拜洛受图仪式算是礼成。

拜洛受图仪式是武瞾为自己通往最高权力制造的第一种舆论手段，从整个效果来看达到了武瞾想要的目的。因为仪式过后，“天授圣图”成了朝野上下议论的话题，种种离奇的传闻，蛊惑人心的说教，编织成一张神秘的，具有非凡控制力的大网。在这张网的笼罩下，人们的意识开始出现了一些奇异的改变，当皇帝不仅是男人们的事儿，女人照样可以穿龙袍，戴皇冠。

因为这是天意，所谓天意就是天然合理！

武瞾满意至极，但她觉得似乎还缺点什么。在她看来制造天意的舆论远远不够，她还需要借助一量，来彻底转变所有人的观念。

这种力量的名字叫佛旨！

笃信佛教的武瞾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手段。不过在武瞾付诸行动之前，有人猜到了她的意图。

领导身边总是不缺乏一帮时常揣摩领导意图的人。

永昌元年（689年）七月，有法明等十余名僧人联名想武瞾进献了一部《大云经》，据传这部经书是后凉时期昙无谶所译，僧人们之所以要向武瞾进献这部经书，是因为其内容有两段经文谈到了女人当皇帝的事情。

限于篇幅所限，我就不把原文罗列出来了。大意就是女人做皇帝不是个新鲜事儿，佛经上就有。而且女人不仅可以当皇帝还可以成佛。

《大云经》的进献终于让武瞾从佛那里瞾到了女人做皇帝的依据，为了感谢那九位僧人，武瞾对他们大加封赏，其位之尊据说可以与当朝三品官员相比。后来在天授元年（690年）下令在各州都要建立大云寺，各寺都要珍藏一部《大云经》。

既得“天意”，又领“佛旨，武瞾的两种制造舆论的手段，不经意间改变着所有人的观念，而武瞾登基当女皇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6、君临天下

用两种手段手段制造舆论，并取得不错的效果让武瞾看到了登基的希望，现在只差一招——捧臭脚。

大家应该还记得70多年前，李渊登基的时候，裴寂当时是在怎样做的，他不仅率领群臣上表请求李渊立即登基，而且在登基大典上，为群臣做了表率，第一个跪了下去。如今武瞾也同样需要这样的人来为自己登基铺路。

很快，这样的人也出现了。

栽初元年（690年）九月，侍御史傅游艺率领关中百姓九百多人到宫中上疏，请求武瞾改唐为周，之所以要以“周”为国号，是因为武瞾看到《周书》中有《武成》一篇，与她自己的姓氏相吻合，所以就视为祥谶，下令遵照周朝的历法，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正月，这是唐朝使用周朝正月的开始。

傅游艺率领这九百人在宫门前集体请愿，高声呼喊让武瞾立即登基，而且他写的上表言辞华美，对武瞾极尽恭维，说武瞾乃千古一人（这倒是实话），古往今来任何贤明的皇帝也不可与之相比，李唐气数已尽，应该速革唐命，上应天意，下顺民愿。

傅游艺是个典型的投机分子，不过他的表现立即得到了武瞾赞扬和奖赏，因此在那段日子里，效仿傅游艺成了一种时尚。朝臣们争相效仿，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远近百姓、四夷酋长、僧人、道士，总之一句话是个人就都到皇宫门口进行请愿，一时间人们仿佛看到了这是一种低投入，高回报的发家致富的捷径。

那些日子，武瞾在听人汇报说宫外请愿的人络绎不绝，她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全然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她高兴的看到天意、佛旨昭然，民心、民意笃诚，登基称帝的时机已经到来。她要建立自己为天子的新王朝，既不沿袭李唐的旧制，也不效仿古代的模式，她要清除李唐的旧迹，重新在这个属于自己的帝国打上武氏烙印，她要世人宣示，这是她武瞾的新王朝，一个女人坐天下的史无前例的国度。

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她批准了群臣的要求，计划在明堂举行登基大典！

明堂，一座矗立于洛阳乾元殿基址上宏伟而高大的建筑物。明堂是自古以来各个朝代发布政令、祭祀天地的地方，是古代国家的政治中心，唐朝建国以来，唐太宗李世民和高宗李治都十分重视明堂的建设。到了武瞾这里，新改建的明堂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

这座明堂共分三层，整个建筑高大一百余米，四周用镶金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们数十里外即可望见。武瞾因其宏伟、富丽、绚烂夺目，所以称之为“万象神宫”。

这么一座宏伟瑰丽的神宫，武瞾要让它成为自己登基称帝的见证！

天授元年（690年）九月十九日，清晨。

这是大唐王朝的历史值得特别描写的一笔，甚至是中国历史值得浓重描写的一笔，因为在这一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即将登上皇帝的宝座。

五更过时，皇宫大门开启，百官相继进入，各依据序列排好，等待禁门开启后入朝。不多时，禁门开启，文武百官依次进入。此时明堂已是守卫森严，武瞾在羽扇的屏障下端正坐在明堂之上。仔细看上去，武瞾是经过精心梳妆的，头戴朱红花冠，身穿黄色龙纹长袍，佩十三环金玉革带，脸上神采奕奕俯视着堂下所有人。

文武百官安品级排列两厢后，只听见三声炮响，十二面金鼓齐鸣，女皇登基大典宣告开始。

宣祝官首先宣读新皇帝即位的诏书，然后宣布改唐为周，改元为“天授”，正应天意授予之意。紧接着，献上皇帝宝玺，然后高呼“拜贺”后，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四夷酋长依次向女皇拜贺，当所有人用虔诚恭敬的态度向女皇行过大礼时，武瞾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

典礼结束后，武瞾下诏书宣布大赦天下，全国大宴七天，并加自己为圣神皇帝，降皇帝为皇嗣。当然武瞾并没有忘记带领民众为自己登基请愿的傅游艺，武瞾将他由侍御使（从六品下）提拔为给事中（正五品上），继而又任命为鸾台侍郎，加以同平章事的官职。

傅游艺以一个投机者的身份，抓住武瞾即将登基的有利时间，终于跻身宰相之列，比起那些在基层埋头苦干，多年熬资历被提拔起来的宰相们相比，傅游艺的成功向我们说明了一个恒古不变的道理：巴结领导是想获得提拔必不可少的功课。

可惜，傅游艺好景不长，一年后被人告发心怀不轨而下狱，最终因为郁闷而自杀身亡。

大道至行，心正乃其根本！

六十七岁的武瞾那些日子处在极度兴奋中，她像是年轻了许多，这些年来她本来是很少饮酒和观看歌舞的，而此时她完全呈现出了一种陶醉在歌舞美酒的状态中。

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从29岁由感业寺第二次进宫后，近四十年来，她没有支援，没有照应，独自一人在宫廷的险恶的政治环境中奋斗，饱尝苦难，历尽艰辛。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她运筹帷幄，机关算尽，不知闯过了多少风险，战胜了多少劲敌。宫廷的残酷斗争据不亚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和嗜血的厮杀。

如今在即将接近古稀之年，武瞾成功了，她不再是一个没有正名的帝国皇帝，而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武氏女皇，是自古以来唯一的女皇。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作为一个女人登上了皇帝宝座，仅此一点就足以光耀千古！

在一片歌舞声中，武瞾凝视着明堂下的一切，虽然她始终陶醉在歌舞声中，但是她并没有得意忘形。

现在，仅仅是个开始。

我知道更遥远的路程在等待着我艰难的跋涉，更艰巨的使命在等待我去完成。

皇帝？明君？

我会像太宗李世民那样，将这个帝国的盛世局面延续下去，将贞观精神发扬光大！

第七章 提防 清除

武瞾能当上皇帝，对于李唐旧臣来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到女人当皇帝，也算是这辈子开了眼界。因为在这些人的头脑里，“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的儒家古训已经打下了深刻的印记。

大唐是李家的天下，现在李家的儿媳妇当了政，成何体统嘛？

很多人想不通，闷闷不平。于是他们充分发挥书生的攻击策略，明里暗里攻击指责，甚至指桑骂槐。当然武瞾能够理解他们，所以只要不出格的行为，武瞾基本上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此时非彼时，在成功登基后，武瞾明白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和谐与稳定。

要想实现这个目的，有一些事情武瞾必须要提防。

当然有一些人必须要清除！

1、牡丹事件与三十六名家

武瞾自始至终也没有放松对反对者的提防，在她成功登基的转年便发生了两起密谋推翻武周政权的事件。

先说第一件：牡丹事件。

天授二年（691年）除夕，武瞾正在洛阳宫守岁，太监忽然送来一封信，一封未署名的信。信的内容大致是说，武瞾以妇人而登大宝，这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古人云：圣主临朝，而今真的应验了，现在上林苑出现了一桩奇事，牡丹像腊梅那样，凌寒傲雪居然开花了，这是新春之时本朝一大奇景，说明天降吉兆，请陛下前往上林苑观看。

冬天开牡丹花？在忽悠的世界中真的可以无标准。

坦白的讲，有些男子性格的武瞾虽然不像很多女人喜爱花草，但对于牡丹花却情有独钟。因为当年在长安武论是宫廷还是民间都以种植和欣赏牡丹为最大爱好。每年的三月十五日，长安满街看牡丹，车马如塞，游人如织。武瞾正是受了这种时尚的影响，在洛阳花圃中广植牡丹，花期时节会定期前往观看。

可是现在是隆冬时节，除了腊梅、松树，其他植物基本全都“冬眠”，现在信上却说上林苑牡丹花开，这的确挑起了武瞾的好奇心，但多年来练就的明锐洞察力让武瞾觉得事有蹊跷。

为什么信中没有署名？

多疑的武瞾虽然在乍一看到内容时，心中一振，但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她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阴谋，草木生长都有一定的时令，牡丹怎么会在隆冬时节开花。即使是献媚邀宠，也不至于编个这么低水准的谎言来骗聪明的武瞾。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有人可能利用武瞾的爱好来诱骗她去上林苑，然后采取阴谋行动。

武瞾的判断不无道理，在当权以来，在她的周围始终弥漫着不满和敌对的情绪，虽然经过自己残酷的镇压，徐敬业、诸王叛乱已经平定，但这绝不意味着敌对势力已经甘心于失败，因此武瞾不得不防。

因材她暗中派人前往上林苑查看，果然发现牡丹花开是假，由此也印证了武瞾的判断是正确的。

在洞悉这个阴谋之后，武瞾的额头上浸出了冷汗，她心情沉重的意识到，虽然已经君临天下，但决不可高枕无忧，她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那些敌对势力的在暗中图谋。

刀绝对不可收鞘！

思虑万千的武瞾挥笔写下了一首诗：

明朝游上苑，

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

莫待晓风吹。

关于这首诗古往今来有不少传说，并且敷衍出许多离奇的故事。事实上，武瞾当时做这首诗不过是一道不露声色的密令，其暗含的意思是：明天早上我要到上林苑观赏隆冬花开的牡丹，请将这个消息及时通知禁军卫兵，要连夜做好准备，确保万无一失。

关于“牡丹事件”的元凶及平息过程，史料上没有详细的记载，但本人翻阅诸多史料，还是在《全唐诗》记载这首诗时，有这样一句记载：

“天授二年腊，卿相欲诈称花发，请幸上苑，有所谋也。许之，寻疑有异图，乃遣史宣召云云。”

限于史料，我们不法对这个事件多加描述，但由此也可以证明，武瞾后来到达上林苑，由于戒备森严，图谋者并没有得逞，但图谋着究竟是谁，史料记载仅仅说是卿相，说明在武瞾登基的最初阶段，朝廷并不安宁，宰相之中依然有武瞾的反对者，武瞾的皇位并不安稳。

当然，纵观武周政权整个过程，即使是武瞾已经当了多年的皇帝后，类似于这样的事件也还是会出现。

第二件事：三十六名家。

“牡丹事件”的七年后，神功元年（697年），“三十六名家”图谋叛乱。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次算命。

箕州刺史刘思礼请术士张憬藏为自己算命，这位张术士为了迎合刘刺史的心里多赚些钱财，便说出了“刺史有贵相，将来一定位至太师”的话。

俗话说的好：色迷看照片儿，倒霉上卦摊儿！

刘思礼听后大喜，在完全没有开动脑筋，仔细思考自己是否有当太师的能力和机遇的情况下，就秘密和洛州的录事参军纂连耀去的联系，准备和他共同起事。

事实证明：找合作者也是门深刻的学问，显然刘思礼同志找的这位录事参军无论是官职和脑系都不是一般的低水准。

因为纂连耀做了件很愚蠢的事儿，四处散布自己有天命，只要跟着自己干定会得到荣华富贵。

于是，他被人盯上了。

不是一般人，是来俊臣！

结果可想而知，在武瞾得到消息后，立即撒开大网 开始了大规模的清洗。神功元年的武瞾，那个时候早已经是牢牢掌握大权。她当即命令河内王武懿宗查办此案，武懿宗逮捕刘思礼后，顺藤摸瓜的牵出了时任宰相的李元素、孙元亨及大臣石抱忠、刘奇、周潘等人共计三十六人，这些人全部被灭族。由于这些人出身望族，全都是海内名士。所以称之为“三十六名家”叛乱。

只要对抗女皇，就一定要斩草除根，即使是名士也不例外！

通过上述两次未遂的密谋事件，我们可以看出自裴炎死后，当初的“后权”和“相权”之争，依然余波未平，只是当初双方可能势均力敌，而现在天平则完全倾斜于武瞾一头。

2、摆脱危机

武瞾始终在提防反对势力，但同样她还要必须维护稳定的局面。虽然她利用酷吏凶狠的镇压了一批又一批的反对者，最终坐稳了女皇的宝座，但在她如愿以偿之后，却又发现酷吏们的诬告和滥杀所造成的民心不稳，是严重制约自己要延续贞观盛世局面的。

她曾经是告密的狂热鼓吹者，虽然告密者让她的敌人一个个的坠入刑网，但同样也使那些酷吏小人投机其间，成为了谋取私利，诬陷好人的工具。这种情况，使武瞾目前陷入了一种自己布下的危机之中。

最关键是当时的告密者已经渗入到了各个层面，就连众多家庭也不能幸免，搞的众多“家贼层出”。

驸马崔宣本来清正耿直之士，当时有人和崔宣的奴婢私通，怕事情泄露，结果将崔家的奴婢偷偷的藏起来，然后诬告说崔宣蓄意谋反，家中奴婢知道崔宣全部的阴谋，崔宣怕阴谋败露，将奴婢杀害，将尸体投进水里。

武瞾得到消息后，派御史张行岌调查此案。张行岌是个正直之人，调查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崔家奴婢的尸体。在复命之后，武瞾很不满意，想让来俊臣审理此案。结果张行岌因为害怕来俊臣刑讯逼供将自己牵连进去，便在武瞾面前拍胸脯保证十天之内破案。最终在张行岌费劲周折的情况下，才将藏匿崔家奴婢的真凶找了出来。

不仅如此，告密者就连寺庙里的和尚也不放过。

恒州鹿泉寺净满和尚是个德行高深之人，深得方丈的器重，由此也引起了其他僧人的嫉妒，嫉妒他的人为了陷害他，就偷偷地画了一幅画，画中一个和尚拿着弓箭向着一个女人射去，然后携带画卷进宫告密。

显然这幅画的寓意是净满拿着弓箭射武瞾，所以当武瞾看到这幅画后，立刻大怒，马上命令御使裴怀古调查此事，并叮嘱裴怀古必要时可以先斩后奏，但裴怀古是一个和张行岌一样的人，在经过调查后发现是诬告，所以原原本本的回复了武瞾。

当时像崔宣、净满这样的事例还有很多，幸好当时朝廷里还有一批中正不阿的御使，不然的话真不知道那些酷吏会将整个国家污染成什么样。

武瞾在坐稳皇帝宝座后，首先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酷吏们扰的朝廷乌烟瘴气，显然她所倡导的告密之风，在她消除政敌时，起到了积极推动作用，可是现在告密之风已经构成了严重的不安定因素，作为皇帝武瞾显然是不希望皇位处于一种社会危机之中。所以，从天授元年以后，她逐渐认清了现实，渐渐地她开始利用一些手段，让那些告密者失望而回，甚至威信扫地。

长寿元年（692年）五月，武瞾佛心笃诚，下令天下人禁止屠杀牲畜。恰在这时右拾遗张德喜得贵子，为了庆贺杀了一只羊宴请同僚，补阙杜素应邀赴宴，但在酒足饭饱后，这位仁兄却向武瞾上奏说张德违反女皇禁令，最大恶极。

俗话说：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短。显然杜素同志的做法很不仗义。

第二天，武瞾将张德召入宫中，询问他杀羊一事，吓得张德连忙叩头，武瞾并没有处罚张德，而且在张德临走时，提醒他以后宴请客人一定要看人品，切莫将好饭菜喂到狗肚子里去。

张德临走时，武瞾将杜素的告密书信送给了他。

武瞾经常利用这种手段让告密者无地自容，但是她明白由于此前自己的纵容，告密之风如果不采取有效的措施加以禁止，仅仅是让告密者出丑是不可能遏制此风的，因为那些告密者基本上全是些利益至上，脸皮至下的主儿。

要想遏止告密之风，必须要有一套循序渐进的方法，首先要做的就是迅速形成一股与告密之风相对抗的“风气”。

这股风气的名字叫秉公之风。

为此武瞾开始启用一批刚直不阿的官员来断案，其中重用徐有功是武瞾遏止告密之风的标志。

3、三任徐有功

徐有功名宏敏，字有功，因避孝敬皇帝李弘的讳，以字行世。河南济源青龙里人，青年时期举明经及第。历经蒲州司法参军、司刑(大理)寺丞、秋官(刑部)郎中、侍御史、司刑寺少卿等。长期在司法任上，是历史上罕见的一位以死守法的官员。

历数徐有功一生的经历，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三起三落。

因为他经常有一个让皇帝非常不舒服地举动——面折廷争！

早在武瞾大肆追捕李贞、李冲的同党时，徐有功就显示出了他那股“牛脾气”，当着众多朝臣和武瞾据理力争，要不是武瞾钦佩他以死谏言的勇气，和他仅仅是个六品官员的缘故，恐怕早已经是人头落地。

当然即使再爱惜有才之士的领导，对于总不给领导面子的人，仕途道路基本上都会遭受挫折，随着徐有功官职的不断升迁，他的仕途之路开始布满荆棘。

天授元年间，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二人遭到了酷吏的诬告，被判处灭族之罪，时任秋官郎中的徐有功坚决反对这个不合理的判决，结果和顶都上司时任秋官侍郎的周兴吵了起来。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周兴。

周兴的处置方法很简单，密报武瞾说徐有功是李贞的同党，建议杀掉。

坦白的讲，武瞾对徐有功有欣赏的一面，因为他忠心守法护法而且很有才干，但同时她对徐有功又有不满的情绪，因为徐有功常常不给她面子，阻碍她除尽敌对势力的目的。她对徐有功的态度始终处在这二者的交叉之间。

对于周兴状告徐有功，武瞾并没有轻易听信，因为此时她对酷吏们已经怀有一种戒备之心，思虑再三她下诏：“禁止逮捕审讯徐有功，罢免他的官职，削职为民。” 徐有功这次与武瞾连当面争辩的机会都没有，在家中接旨以后，便被除去了乌纱帽。不过武瞾对徐有功还是另眼相看的，如果落到周兴手里。不判死罪也将被打个半死。

这是徐有功仕途道路上第一次被罢官，他本以为这一次将彻底告别官场，但令他想不到的是，仅仅半年后，武瞾便再次起用了他。

值得一提的是，二次起用徐有功的时候，正是武瞾处置周兴之时，关于周兴同志的事情，我们后边会详细讲到。

重新回到皇城内的徐有功，继续着自己以死护法的事业，没有丝毫的改变，可是长寿二年（693年）间，因为润州刺史窦孝谌妻子庞氏被家中奴婢密报谋反的案件，徐有功又一次遭到了贬黜。

同样，这一次依然是徐有功反对判庞氏死罪，结果被给事中薛永昶诬告为袒护逆党，最初被判为绞刑，失望的徐有功面对人生如此的境遇，叹息的说道：“难道我一人之死，别人就永远不会死了吗？”

说完，在狱中倒头便睡！

对于死刑犯在临死之前的表现，狱卒们很是清楚，基本上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就是痛哭流涕，而徐有功的表现实在有些反常，好奇的狱卒们将这一情况上报给了武瞾，而武瞾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于是下令召见徐有功。

在朝堂之上，武瞾问徐有功说道：“你通常断案错放的人不在少数，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定罪呢？”

徐有功缓缓的说道：错放了有罪的人，不过是人臣的小过，而好生恶杀才是圣人的大德。

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

武瞾呆住了，她实在没有想到一个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人，说出的话居然如此蕴含哲理，武瞾被深深的打动了。

片刻之后，她下令免除庞氏的死刑，同时免去徐有功的死罪，改为废为庶民。

徐有功又一次离开了皇城，这一次他相信自己不可能再回到官场中了，或许长安都要成为自己梦中的记忆。

对于自己的性格，徐有功有着清醒的认识，之所以在那个酷吏横行天下的日子里，他没有随波逐流，是因为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虽然两次被贬，但他始终不后悔。

因为他坚信，自己那弱小的身躯虽然已经远离朝廷，但他那不畏艰险，以死护法的精神，一定会成燎原之势，在那个黑暗的夜里点燃黎明的曙光。

一个徐有功倒下了，千万个徐有功一定会站起来！

事实证明，徐有功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一次武瞾在有意识的形成“秉公之风”与“告密之风”形成对抗之时，武瞾又一次想起了他。

于是，徐有功作为“秉公之风”的旗帜性人物，被武瞾再一次推到了前台，这一次这面旗帜没有再次倒下，而是在酷吏们制造种种诬陷冤告中傲然挺立，迎风飘扬。

关于徐有功秉公执法的事例还有很多，他任法官前后执法大案六七百件，救人数以万计。而他既不为己谋利，也不为君主之私欲所动摇，因为他是一位守正不阿的清官，在他身上也找不到他与案犯有什么特殊关系。

公正、忠诚、无私、才干、勇气，太多太多的词汇可以形容他，“尔所言者私忿，我所守者公法，不可以私害公。”仅凭这句话，徐有功完全可以成为一名优秀法官。

在这个世界上，公法必将战胜私欲！

4、请君入瓮

酷吏政治是武瞾当权时的一大政治特色，甚至成了武周政权的代名词。通过前边介绍三任徐有功的事情，相信大家可以清楚的看到，在武周政权时期，除了酷吏之外，还有诸多秉公执法的、有良心的官员，当然他们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支持者——武瞾！

所以我要说，维护大唐盛世的局面，绝不是仅仅依靠几个酷吏就能实现的，我都能有这样的觉悟，何况是千年以降绝无仅有的女皇武瞾。

在重用徐有功等一批秉公执法的官员后，朝廷的空气的确清新了很多，但武瞾明白酷吏一日不除，始终是威胁国家稳定发展的不安定因素，所以在重用一批秉公执法大臣的同时，她决心要对酷吏们施以重拳！

在武瞾利用酷吏打倒诸多政敌之后，接下来这些人将成为武瞾逐一打击的目标。

正所谓：兔死狗烹！

第一个目标：周兴。

工于心计、心狠手辣的周兴始终充当武瞾打击异己的马前卒，自垂拱年间以来，被他陷害的多达千余人，天官侍郎魏玄同、地官尚书韦方质、左领军将军黑齿常之等一批朝廷重臣全都被他陷害，或贬或杀。

天授元年九月武瞾称帝后，周兴便不失时机的上书武瞾请求清除李唐皇室的宗正属籍，其为人凶狠狡诈可见一斑。

武瞾之所以选择周兴为终结酷吏政治的第一个目标，是因为有人给了她这样的机会。

天授二年（691年）间，左金吾卫将军丘神勣因为与人谋逆，获罪被杀。恰在这时有人上报武瞾说周兴曾经与丘神勣同谋，请求朝廷调查此事。

我猜想当时连周兴或许都不会想到，一辈子以诬告别人为专长的他，今天愣是被别人反咬一口，恰恰应了那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而周兴更不会想到，武瞾在得到消息后，居然会派另一个与自己齐名的酷吏来俊臣审理自己，而且审理的方式大大出乎周兴的意料。

相比于周兴而言，我倒是认为来俊臣在审理案件的技巧上更胜周兴。

一个酷吏即将栽在另一个酷吏手里，而且场景很是戏剧化！

这天，来俊臣派人将周兴请到家中饮酒。酒过三巡后，来俊臣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周兴说道：

“兄弟我现在遇到一桩案子，罪犯不肯认罪，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听到来俊臣的提问，周兴抿了口酒，然后有些调侃的说道：“兄弟你是再说笑话吧，就凭你那十号大枷，还怕犯人不认罪？如果真不认罪，那就先把他砍了，然后再立个假案，奏报给女皇不就得了？”周兴说完，夹了一大口菜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面对周兴的回答，来俊臣知道直到现在为止，周兴对于武瞾让自己审讯他的事情，还全然蒙在谷里，为了让周兴最终认罪，来俊臣要用一种周兴曾经特有的方式来审理周兴，所以接下来他不慌不忙的为周兴斟上一杯酒，然后开口缓缓说道：

“那十个枷虽然厉害，但对那种死硬的囚徒也无可奈何啊！天底下虽然有不少软骨头，但宁折不弯之人，也大有人在啊，例如郝像贤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来俊臣说完，瞥了一眼周兴。

提到郝像贤，周兴那频频夹菜的手，霎那间停住了！

郝像贤是大臣郝处俊的孙子，曾经担任过东宫太子舍人，在垂拱四年间，郝像贤的家奴告发他蓄意谋反，这个案子武瞾交给了周兴审理，周兴在审讯的过程中，无论动用什么样的刑具，郝像贤就是不招，结果周兴定他灭族之罪。

在行刑的当天，郝像贤破口大骂武瞾，并挣扎着夺过街上人的木棒击打行刑人，士兵将他杀死后，武瞾下令肢解他的身体，掘起祖坟，毁棺焚尸。

在周兴审理过的无数案件中，郝像贤这桩案子印象是最为深刻的，他自认为这是他接手的最棘手的一桩案子，他曾对郝像贤受刑时的表现为之惊愕，因为在周兴的头脑中，从来都是那些犯人一经酷刑便瘫坐一团，魂飞魄散。但很长时间以来郝像贤那临死时不屈的眼神，始终印刻在周兴的脑海中，并且常常使他感到不安。

每当周兴想起郝像贤时，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今天当来俊臣重新提起他时，周兴的心一阵紧缩。

在稍稍平复下情绪后，周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要把郝像贤的案子忘的一干二净，他挥挥手说：“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郝像贤那么死硬，最后还不是落个粉身碎骨，脖子再硬硬不过钢刀啊！哈哈哈！”

“嗯！大哥说的极有道理！”来俊臣缓缓说道，沉吟片刻过后，来俊臣冲着周兴神秘的一笑，然后凑近周兴的耳边轻声说道：“大哥是个很有办法的人，那就为老弟出出主意吧！”

或许是周兴过于信任来俊臣，此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已向自己袭来，当来俊臣说完后，他完全不假思索的准备说出那个他自认为很高明的审判方法。

周兴将一个空酒壶往桌子上一蹲，然后又把几根筷子摆在酒壶周围，说道：“这酒壶好比一个大瓮，这筷子好比一堆木柴，先把木柴点着，然后嘛……”，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顺手夹起一块肉扔进酒壶内，接着说道：“然后就像这块肉一样，将罪犯放进大瓮里，还怕他们不开口啊！哈哈哈哈！”

周兴说完后，疯狂的大笑着，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事实证明，人一旦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往往他已经变成了蠢材。

“哈哈哈！大哥不愧是高手啊！小弟今天学习了！”来俊臣说完拱手一辑。

“哪里！哪里！兄弟你也不赖吗？哈哈哈哈！”周兴的笑声依然不断，甚至有些前仰后合。

“将院内的大瓮抬进来！”在周兴大笑之时，来俊臣收住了笑容。

不一会，手下人将大瓮抬进来放在了来俊臣和周兴面前。

“点火！”来俊臣吩咐道。

当州兴看到火光四起时，他感到有些奇怪，他不明白来俊臣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做这些事情。

即使审讯犯人，也不急于在这一时啊！

“兄弟！你想在这审讯犯人啊！回去再实验吧！“周兴依然和颜悦色的对来俊臣说道。

面对周兴的笑容，来俊臣狡黠地一笑。忽然间他紧紧拉住周兴的手，然后温和的说道：“罪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兄弟我刚才接到密旨，有人密报你和丘神勣通谋，陛下让我审讯你。可是我又怕大哥不招啊，所以就用你交给我的方法试试喽！”

霎那间，周兴呆若木鸡，过了好半天他结结巴巴的说道：“兄弟，别开玩笑啊！我们接……，接……，接着喝酒吧！”

来俊臣依然不失温和的风范，说道：“大哥别执迷不悟了，有圣旨在此，岂是笑谈！”

温和是最顶级的暴力！

在看到来俊臣拿出圣旨的一刹那，周兴顿时如遭五雷轰顶，六神无主的他终于底下了高傲的头颅。

“皇命难违！”

这是来俊臣留给周兴的最后一句话。

在来俊臣的“精心照料”下，周兴被判了死罪，武瞾念在他曾经帮助自己搞垮政敌的份上，赦免了他的死罪，改判流放岭南。

天授二年（691年）二月，在流放的路上，周兴被仇家暗杀！

在这个世界上，残忍和杀戮表面看起来很强大，但在正义和公道面前，却显的那么脆弱和无力！

5、致命黑手

在扳倒周兴的同时，另一个知名酷吏索元礼因为收受贿赂被人告发，结果武瞾不失时机的将索元礼诛杀，现在时人并称“来索”的酷吏双子星座，只剩下了来俊臣。

在看到与自己齐名的两大酷吏接连落马后，来俊臣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寒意，他明显感觉到，武瞾在当上皇帝后，对于先前这些帮助他打击异己的酷吏们，态度表现出现了极大的反差。

不过在来俊臣看来，这并不是因为酷吏们失去了作用，而是因为周兴、索元礼等人妄自托大触犯禁忌才导致最终的被杀。而来俊臣坚信，自己绝不会重蹈周兴、索元礼的覆辙，只要认真替女皇做事，未来依旧前途光明。

事实上，当来俊臣下定决心时，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来俊臣继续着自己告密、诬陷的事业，而武瞾却在暗中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之所以暂时没有对来俊臣动手，是因为她已经为来俊臣挖下了一个巨大的坑。

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疯狂！

来俊臣的表现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

现在来俊臣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他已经完全不满足扳倒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因为他知道只有扳倒那些大人物，自己才能踩着他们的肩膀一步步的向上攀登。

而狄仁杰就是他实现这个愿望的道路上，一个很重要的对手。

自从狄仁杰因为追查李冲的同党，被张光弼进谗贬官后，没过多久，武瞾又将他召了回来。

天授元年（691年），狄仁杰升为地官侍郎，同时参与政事，等于进入了宰相班子。重新回到朝廷的狄仁杰，依旧是兢兢业业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不可否认，狄仁杰是个胸襟坦荡的人，武瞾曾经对他说有人在自己面前打过狄仁杰的小报告，问狄仁杰想不想知道是谁，狄仁杰的回答是：

“陛下如果认为我有错误，臣愿意改正，陛下如果认为臣没有错误，那是臣的幸运，所以臣实在不愿意知道谁是打小报告的人。”

这样大方得体，光明磊落的回答，让武瞾深深折服，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狄仁杰成为了武瞾最信任的人，但让狄仁杰想不到的是，就是他这样一个光明磊落之人，居然遭到了来俊臣的黑手。

不久，一顶蓄意谋反的“大帽子”被来俊臣扣在了狄仁杰的头顶上，一同受到牵连的还有司礼卿崔宣礼、御史中丞魏元忠等人，在来俊臣看来这些人全都是朝廷内的大人物。

当无边的黑暗向狄仁杰袭来时，他便猜到了会出现的结果，他知道如果稍有不慎，自己的结局或许比郝像贤还要惨，他更明白如果在“新开狱”里，自己和来俊臣“宁死不屈”，或许他连在武瞾面前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事实证明，狄仁杰的判断是对的，在新开狱中狄仁杰遭到了毒打和刑讯逼供，在频临死亡面前，狄仁杰一直在思考着对策，他一直在寻找着一条不同于常人的对抗方式。

很快，机会来了。

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来俊臣告诉狄仁杰如果承认谋反的事实，可以免去死罪，减刑一等处置，在来俊臣看来，狄仁杰是万万不可能承认的，而这样他就找到了继续向狄仁杰施以毒手的机会。

但让来俊臣意想不到的是，狄仁杰居然承认了。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朝旧臣，甘从受戮，我承认谋反的事实！”当来俊臣听到这样话会从狄仁杰口中说出时，来俊臣笑了。

你们全都抵挡不住我的严刑逼供，即使是正人君子的狄仁杰也不例外！

既然已经承认谋反，接下来的事情将是如何以狄仁杰为突破口，牵出来更多的人。所以他没有继续向狄仁杰刑讯逼供，而是先将他暂时放在了死囚牢里。

在我看来，事实上来俊臣此时已经犯下一个严重错误，那就是他完全没有仔细思考这桩自己一手捏造、自己都不相信的案子，狄仁杰为什么会这么轻易的就承认了。

人在某种鼎盛的境遇下，有时候真的会变成傻子！

不过对于狄仁杰来讲，这是个自救的机会。

一天，狄仁杰向监狱看守提了个请求：天气热了，请把我的棉衣送到家，改成单衣。

看守同意了。

当然，看守并不知道，这件棉衣有狄仁杰给家人写的诉冤状。

当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看到诉冤状后，立即上报武瞾，狄仁杰终于有了沉冤昭雪的机会。可是这个机会却暂时被经验丰富的来俊臣给化解了。

“你不是说狄仁杰已经认罪了吗？怎么他还会写这诉冤状。”面对跪在自己面前的来俊臣，武瞾厉声问道。

此刻来俊臣意识到是自己的疏忽，才给了狄仁杰以伸冤的机会，眼下如何补救，将是至关重要的。在经过瞬间的思考后，来俊臣做出了滴水不漏的回答：

“陛下！自从狄仁杰下狱后，臣等对他们照顾的很好，他们确实是想谋反，不然的话谁会承认自己谋反呢？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显然，来俊臣是在用顺势思维来引导武瞾！

坦白讲，此刻武瞾内心是矛盾的，一个女人篡夺了李唐王朝的最高权力，她本身在怀疑身边的所有人，所以她任用酷吏打击异己。但同时她对狄仁杰谋反这件事又是将信将疑，作为治国良臣、胸襟坦荡的狄仁杰真的会谋反吗？

是不是来俊臣从中做了手脚？

如果是这样，那国家岂不是失去了栋梁之才？今后谁还会效忠武周？

“嗯！ 朕相信你说的话，不过朕还是派人随你一通去看看吧！”武瞾在沉吟半晌过后，缓缓的对来俊臣说道。

担当这个任务的是通事舍人周綝 。

顺便说一句，周綝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当他跟随来俊臣进入新开狱后，已经变成了腿肚子朝前，当然这是来俊臣最希望看到，因为他知道现在大臣们全都不敢得罪自己，周綝的这种表现其实也是一种讨好。

在来俊臣的精心安排下，狄仁杰被一帮人穿戴整齐，然后“精神抖擞”的出现在了周綝面前，当然他已经被事先警告不许讲话。

“怎么样？周大人，我没有说谎吧？”来俊臣问周綝，话语间带有一丝强势。

“没有，没有！来大人一心未果，怎么会说谎呢？呵呵呵！”周綝连忙答道，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抬头看狄仁杰。

“那周大人知道该怎样回禀陛下了？”

“知道，请来大人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周綝怯生生的回答道。

“哈哈哈！有劳周大人了！”来俊臣言罢，拱手一辑。

“那我就告辞了。”

“等一等，请周大人把这个带上。”在周綝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来俊臣忽然叫住了他，然后递给了周綝一封书信。

名曰：《谢死表》。

所谓《谢死表》就是被判死刑的人，临死前表达自己对所犯之罪的一种忏悔。

当然，这份《谢死表》是来俊臣为狄仁杰伪造的，栽赃诬陷也是要有水准的。

周綝接过那份伪造的《谢死表》，他向来俊臣点了点头，仿佛悟出了什么，然后转身离去。

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狄仁杰，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只能坐等奇迹的发生。

事实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奇迹发生的！

6、逆转

重新回到死囚牢的狄仁杰已经认命，现在他终于相信了什么叫好人不长命，满腹经纶的狄仁杰此时很迷茫，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人总是斗不过坏人呢？为什么忠诚君子总是会败给奸诈小人呢？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君子有自己的底线，而小人则没有！

狄仁杰此时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救赎自己，即使是那个《通天帝国》中武艺高超的狄仁杰，相信此刻也是想不出任何办法的。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两个字——等死！

狄仁杰日复一日的等待着酷吏们结束自己的性命，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等来的却是转机。

我相信谁也不会想到，给狄仁杰以转机的居然是一个八岁的小男孩！

我曾经说过，不要鄙视小人物，在某些历史关头，小人物常常能左右进程。

在史书上，这个小男孩没有留下名字，我们只知道他姓乐，姑且叫他乐兄弟吧！

乐兄弟本来和狄仁杰的案子毫无关联，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想解救狄仁杰，之所以他会为狄仁杰带来转机，完全是因为他对酷吏的憎恨。

乐兄弟是大臣乐思晦的儿子，父亲被来俊臣等酷吏们联手诬告，结果被判死刑，而他被罚入司农寺为奴。

很长时间以来，只要一提到酷吏两个字，乐兄弟便血灌瞳仁，恨的咬牙切齿，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已经发下重誓，那就是要用自己的方式狠狠的教训这群酷吏。

当他看到来俊臣将朝廷一批批忠臣良将打入死囚劳时，乐兄弟坐不住了，他勇敢的前往朝堂，准备向武瞾控诉来俊臣的罪行。

狄仁杰的转机就此到来。

如此看来，我们还应该感谢武瞾当初鼓励不分男女老幼的告密，如若不然，一个八岁的孩童怎么可能见到高高在上的女皇。

当乐兄弟站在武瞾面前，先前的愤懑之心让他没有丝毫的紧张。相反，他对武瞾却说出了在我看来超出实际年龄一大截的话语：

“陛下！我的父亲已经被处死了，我的家庭也已经支离破碎了，我今天对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自己的家事，而是为了国家的法律是否能实现真正的公平，这是关系到国家命运所在。”

乐兄弟的话点燃了武瞾的好奇心，他实在没有想到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居然会说出如此成熟的话语。

“继续说下去！”武瞾示意道。

“陛下！现在国家的法律已经被来俊臣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国家之法现在完全成了来俊臣的家法，陛下如果不信，可以挑一个信得过地人交给来俊臣审判，我保准他最后被来俊臣折磨的认罪伏法。”

武瞾被这个八岁男孩的话震住了，不过她没有丝毫的反感，这么长时间以来，酷吏们的存在已经成了威胁民生的严重问题，当然她也知道酷吏之所以能够存在，完全是因为她的支持，她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在此之前没有人会像乐兄弟那样直言不讳，而人性的自私心理，又让武瞾有些回避自己亲手促成局面。

今天，当乐兄弟直言不讳的指出酷吏们的危害时，那句句话就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武瞾的内心。于是她果断的想到了狄仁杰。

“传朕旨意，朕要前往新开狱亲自看看狄仁杰！”

……

在见到狄仁杰的一瞬间，武瞾惊呆了，那浑身血污和散发出的霉臭味让武瞾有些想呕吐，白痴都能看的出来，这些日子狄仁杰在狱中受了多少苦。

当然，武瞾也明白了一切。

所以在稍稍稳定心神之后，武瞾开门见山的说道：“为什么要承认自己谋反啊？”

这句话等于洗刷了狄仁杰的冤情！

“如果不承认谋反，臣恐怕早已经死在了酷吏们的刑具之下了。”狄仁杰有些自嘲的说道。

“那《谢死表》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写的吗？”

“臣从未写过《谢死表》！”

武瞾看着狄仁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怜悯，但是她知道狄仁杰今天之所以会到这个地步，与自己纵容酷吏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高高在上的女皇怎么能向臣子低头？

“即使没有谋反，恐怕也有些非分之想吧！”武瞾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朕赦卿等死罪，但也不要在长安了。”

武瞾的意思很明显，贬狄仁杰等人出长安。

“谢陛下隆恩！”……

狄仁杰没有任何的反驳和表白，因为他知道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太多的语言只会引起强势女皇的反感。

不久，狄仁杰、魏元忠等人被贬出长安，狄仁杰的目的地是三百多年前陶渊明曾经呆过的彭泽（今江西九江彭泽县），在那里他将出任彭泽县令。

当狄仁杰走出长安城时，顿时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感觉，这么长时间所经历的一切，让他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山穷水尽已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身心俱疲的狄仁杰此时真的想像当年的陶渊明那样，纵情于山水之间，从此不再过问世事。但复兴李唐的理想又怎能让他彻底的做到了无牵挂。

事实证明，不久的将来，他又重新回到那久违的皇城，为着自己的理想而不断奋斗！

7、反来联盟

狄仁杰等人侥幸从自己的虎口逃出，让来俊臣显的十分郁闷，这么多年来，只要是来俊臣盯上的人，基本上是十死无生，可偏偏这次狄仁杰等人是个例外，在来俊臣看来，这绝对是个意外。

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标志，酷吏政治即将终结的标志。

或者说是酷吏们气数已尽！

神功元年（697年），来俊臣升任为司仆少卿（从三品），此时的来俊臣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顶点，而随之而来的将是急转直下。

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最终的结果会是万劫不复！

据史书记载，在来俊臣的家中，有一本他亲手做的名册，这本名册中汇集了所有朝臣、王公贵族的名字，来俊臣每次心血来潮，采取抽签的方法，抽到哪个人，他就陷害哪个。

这天，来俊臣回到家中，忽然心血来潮，于是他拿出了那个名册，望着眼前这本名册，来俊臣的心中很是自豪，在他看来，除了高高在上的武瞾，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每当来俊臣抽出一个名字，那个人就即将像刀俎上的鱼肉那样，等待着他一点点的宰割，而来俊臣的成就感就来自于他那瞬间抽出名字的快感和征服的欲望。

现在，他的手又伸进了那本名册中，在经过短暂的停留后，他连续抽出了三个人，虽然现在他不知道是谁，但是一想到又会有人被自己玩弄和宰割，他就开始不知不觉的兴奋起来。

于是，他打开了那写有三个人名字的纸条，上边写着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名字，分别是：

武旦

太平公主

武承嗣

全是武瞾的血亲！

武旦就是李旦，在武瞾称帝后而被迫改名，武承嗣是武瞾异母兄弟武元爽之子，在武瞾登基后，劝武瞾对李唐皇室成员大开杀戒。

在这三个人中，值得注意的是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是李治与武瞾所生最小的子女，本名李令月。生下来备受两个人的宠爱。8岁时，替已经去世的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祈福为名，出家为女道士，太平一名，乃是她的道号。

虽然号称出家，她却一直住在宫中。一直到吐蕃派使者前来求婚，点名要娶走太平公主。李治和武瞾不想让爱女嫁到远方去，又不好直接拒绝吐蕃，便修建了太平观让她入住，正式出家，借口公主已经出家来避免和亲。

太平公主约16岁时，下嫁李治的嫡亲外甥，城阳公主的二儿子薛绍，后来薛绍因为李冲谋反而被牵连，下狱后饿死狱中，这段短暂婚姻被迫终结。

天授元年（690年），太平公主改嫁武瞾的伯父武士让的孙子武攸暨。这次婚姻被认为是武瞾为了保护太平公主而采取的手段，而在这段婚姻开始的两个月后，武瞾便正式登基，太平公主因为成了武家的儿媳，避免了因是李唐皇室成员而被清洗的危险。

据史书记载，太平公主“喜权势”，武瞾认为她长相，性格都像自己，常与她商议政事，但武瞾从不让太平公主将她参与政事的事情外泄。

在强势母亲的面前，精明的太平公主知道收敛自己的行为，所以在武周政权时期，太平公主亮相的机会并不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太平公主就此一直沉默下去，事实上，她的时代开始于武周政权的结束。

而现在来俊臣选中了太平公主作为诬陷对象，这也给了太平公主在武周政权时的唯一亮相的机会，事实证明，心机深沉的太平公主一亮相便展示出了不凡的手段。

当来俊臣看着手里的这三个人名儿时，他忽然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讲绝对是个挑战，而酷吏残忍的本性，促使他那贪婪之心继续不断的膨胀。

他坚信，这一次他会成功！同时，他也坚信随着成功的到来，将会开创他人生史无前例的光明前途。

信心膨胀的来俊臣开始了认真的准备，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或许是太过自信，还是过于疏忽，他秘密诬告三个人的消息不径而飞，最先知道消息的是武承嗣。

坦白地讲，武承嗣没有的罪过来俊臣，现在来俊臣偏偏将自己写入了黑名单，一想到新开狱那阴森恐怖的景象，武承嗣便不寒而栗，最重要的是，作为武瞾女皇的侄子，在皇帝年龄渐老的情况下，武承嗣有着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想法。

如果不先下手，一旦让来俊臣占得先机，一切都将是镜中花，水中月！

此时的武承嗣决心要抢在来俊臣之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他明显的感觉到，虽然他是皇亲国戚，但自己的力量或许有些单薄。

于是，他决定联合武旦和太平公主，一起发动对来俊臣的绝地反击！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反来联盟正式形成！

有人说来俊臣的灭亡起于诬陷女皇血亲之心，我要说酷吏政治的终结始于反来联盟的形成！

8、做局

当武承嗣找到武旦和太平公主的时候，其实武旦和太平公主的心也在七上八下，在三个人之中，武承嗣是武家的人，武旦虽然姓武，但实质上是李家的人，而只有太平公主兼有李家和武家的双重身份，虽然武周政权时期，李家和武家矛盾极端突出，但此时面对酷吏来俊臣的挑战，三个人不约而同的结成了同盟，当然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既然已经结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商量如何反击来俊臣，准确的说是反击到什么程度。

是仅仅出于自保？还是扳倒来俊臣？

武承嗣和武旦的意见是自保，因为来俊臣深受武瞾的信任，在他们两个人看来，致来俊臣于死地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太平公主并不这么认为。

在太平公主看来，此时正好是致来俊臣死地的绝好机会，因为他们三个人的身份。

一个皇帝儿子，一个皇帝侄子，一个既是皇帝女儿又是武家媳妇的人，来俊臣你是不是想要皇帝老妈的命啊？

目前唯一可以击败来俊臣的，就是从三个人的身份为切入点，当然一切要从武瞾那里开始。于是三个人研究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第一招：群起攻之！

首先，三个人联合其他王室宗亲，不管是武家还是李家，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上疏武瞾，揭露来俊臣这些年的一切罪过，是谓“群贬战术”。

但是，上疏的人不能有太平公主！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年来揭露来俊臣罪过的人决不在少数，仅凭这一招还不能扳倒来俊臣，而使出这一招的目的是为了制造舆论，接下来要想打动武瞾，必须要使出第二招。

第二招：攻心术！

完成这个任务，就不能再是一帮子人一窝蜂到武瞾面前唠唠叨叨，而是要让一个有能力的人，而且是武瞾颇为信任的人去游说武瞾，纵观所有人，只有太平公主最合适。

毕竟女儿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嘛！

而是否能扳倒来俊臣，全部在于第二招是不是能够完成，准确的说是太平公主是不是能够完成这个任务。

所有的人全都将希望寄托在太平公主身上，而事实证明，这个任务她完成的很出色。

一天早朝过后，太平公主跟随武瞾回到了内殿。

在落座之后，娘俩说了些海阔天空的话，然后太平公主忽然之间发出了哀叹之声。

面对女儿的哀叹，武瞾警觉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开口问道：

“太平，为什么哀声叹气啊？”

太平公主并没有马上回答，在武瞾问话之后，她的眼眶湿润了。事实上，这是她今天完成攻心术的一种手段，因为太平公主明白，女人的眼泪有时是最厉害的武器。

果然，武瞾很是不解，于是她急切的问道：“看来是有什么事让你伤心啊，能否和朕说来听听。”

机会来了，太平公主当然不肯错过，只是她加上了一点表演手段。

“皇上，您知不知道您辛苦建立的大周，又要重新回到李唐皇室的手上？”在武瞾问话过后，太平公主立即跪在武瞾的面前，声音颤抖的说道。

显然，武瞾被太平公主的话所震惊，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自己的宝贝女儿是断然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武瞾的脸开始有些阴沉，她缓缓的说道：“难道又有哪个地方出现徐敬业那样的人了？”

“不是！皇上现在是万民归心，要窃取您基业的人，不是在外边，而是在朝内。”太平公主说道。

“朝内？”武瞾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太平公主。

坦白的讲，这么多年武瞾只要听到有谁反对自己，便神经质般的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现在她最信任的女儿在她面前在次说出了有人反对自己，武瞾的内心开始不安起来。

“自从先帝在位，朕荣登后位之时，就一直有人反对朕，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当皇帝，朕现在不是当的好好的，百姓们不都是安居乐业吗？太平你说说是谁反对朕？”武瞾开始有些激动。

此时此刻，太平公主已经让武瞾一点点的进入了自己设计的局内，事实上，并不是她比武瞾更有手段，而是她成功利用了武瞾的弱点——猜忌心。

“皇上，现在窃取您基业的人，是比徐敬业更为狠毒的人，徐敬业公开反叛，那是在明处，而这个人是在暗处。”

“是谁？”武瞾凝神厉声问道！

按说，到现在为止，太平公主完全可以说出来俊臣的名字，但有的时候不到最后一刻，是不能揭锅的。

“皇上，最近这几天很多人都在给您上疏，揭露来俊臣的罪过，您相信这些人的话吗？”太平公主巧妙的避开了武瞾的问话，开始靠近问题的中心。

“朕知道你们都恨来俊臣他们，但他们确实帮着朕铲除了很多异己，当然朕知道他们狠毒了些，朕也在着手改变他们啊，比如周兴，朕不就是顺应民心了吗？”

武瞾说完，看着太平公主，然后她犹疑的补充了一句：“太平，你到底想说什么啊？难道窃取朕基业的人是来俊臣？”

“儿臣不敢说来俊臣有意为之，但他的行为已经惹得众怒，所有人都知道您是来俊臣背后的强力支持者，儿臣真的担心，因为一个小小的来俊臣，所有人会思念李唐，盼望李唐重兴，如果真是这样，皇上辛苦创下的基业岂不毁在来俊臣之手。”太平公主说道最后，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武瞾听太平公主说完，闭上眼睛静静的呆在那里，片刻之后，她轻声的说道“朕要是将来俊臣打入冷宫，是不是会赢得众人的心？”

“是！”太平公主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时候了，该结束了……”武瞾不断轻轻的点着头说道。显然，她也想彻底终结酷吏们为所欲为，在朝廷内重新塑造武周政权的形象。

“皇上圣明！”太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跪了下去，虽然此刻她的眼角还带着泪痕，但是跪下去低头的瞬间，她的嘴角已经露出了一丝微笑。

来俊臣！你的败局已定。我用你的方式还击了你，但是我的方法比你不知高明多少倍。

9、灭族

直到被下狱的那一天，来俊臣也没有弄明白到底是谁在背后给自己拍了黑砖，不过武瞾最初并没有想置来俊臣于死地，她的内心很矛盾，毕竟这么多年来，在所有酷吏中，来俊臣是为自己出力最多的，虽然狠毒，但说实话对武瞾确实是死心塌地。

可是虽然武瞾内心很矛盾，但当来俊臣被下狱的消息不断传开后，要求处死来俊臣的奏疏犹如雪花般的飞到了武瞾的面前，都说众意不可违，坦白的讲，对酷吏政治她真的想迅速终结，但对来俊臣个人，她确实有些不舍。

如果照此下去，来俊臣虽然不能在为所欲为，但或许还可以保住性命，但此时一个人的出现，将来俊臣彻底推向了万丈深渊。

说起来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人物，当时他的官职是明堂尉，也就是专门管理明堂一切事务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吉顼。

在我看来，来俊臣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从前最不重视的那些小人物，居然会给予他致命的一击。

据史书记载，吉顼虽然官职不高，但却“阴毒敢言事”，从品质上来说，其实和来俊臣很相似。

而最终让武瞾下定决心除掉来俊臣，起源于武瞾和吉顼的一番对话。

一天，吉顼为武瞾牵着马在明堂里观赏，武瞾问吉顼：“如今朝廷有什么动向吗？”

“其他的倒没什么，就是对陛下迟迟不判来俊臣死罪而议论纷纷。”吉顼回答的很直接，也很干脆，说完后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牵着马往前走。

“朕知道，来俊臣于我有功，我必须要谨慎对待啊！”武瞾叹了口气说道。

“以前于安远说李贞要谋反，后来李贞果真谋反了，于安远这么有功劳的人，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当到成州司马，来俊臣作为三品大员，太后这么信任他，他还结交不法之人，收受贿赂，陷害忠良，简直是国家的祸害，我觉得不值得同情。”

吉顼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马继续往前走，他说的话似有心，又似无心。

无论如何，这一次吉顼的话让武瞾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来俊臣对武瞾个人的功绩，和他现在对整个国家的危害，武瞾的心中现在又一座天平，天平两端之间，武瞾发现来俊臣对国家的危害远远重于天平另一端那份对自己的功绩，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名堂尉，都对来俊臣产生了极大的怨恨，更何况那些支撑武周政权不断延续的朝廷大臣。

而前边那些雪花般的奏疏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武瞾已经下定决心。

而此时吉顼依然牵着马往前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神功元年（697年）六月三日，来俊臣被处斩，值得一提的是，当他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已经等得迫不及待的民众一拥而上，挑出眼珠，剥下面皮，开腹掏心，最终将来俊臣的尸体剁成泥浆。

在当天，长安城内流行最广的一句话就是：从今天开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来俊臣的死，标志着武周政权时期酷吏政治的结束，虽然此后酷吏依然存在，但却不再风光。

武瞾下定决心处死来俊臣，即是对酷吏的宣判，也是其政策改变的宣言，因为政治的需要她重用酷吏，同样因为政治的需要，她又毫不手软的将酷吏们一个个的送进了坟墓，她借助酷吏之手消灭了政敌，现在她需要酷吏这些鹰犬们的头颅来平息怨恨。

对于来俊臣这样的酷吏来讲，我想说的是，这是一群嗜血的投机分子，同时又是“官场上的特种兵”，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们丧失了做人的底线，为武瞾实现内心的权欲而充当马前卒，从而完成在正常人看来有些心理变态的任务。

残忍是他们的本性，杀戮是他们的手段，看到被自己诬陷的人在临死前的痛苦状，他们变态的感受到了快慰，但他们或许不知道这一切都只能盛极一时，而最终他们都逃不过上天的惩罚。

在知道人们争抢恐后的践踏的来俊臣的尸体时，武瞾坐在皇帝宝座上，却不断回味着自己高明的权术，然后她下诏痛骂来俊臣祸国殃民，下令将其灭族。

但是，武瞾同时也明白，终结了酷吏政治这只是个开始，深宫的帷幕之内，雄才大略的女皇已经开始筹划治国安邦的大计。

第八章 励精图治

如果不是囿于某种偏见，如果不是出自狭隘的政治需要，大凡总可以得出这样一个较为公正的结论：武瞾是一位颇具政治才能的女人，她的才能不仅表现在以令人惊异的谋略击败强大的敌对势力，还表现在她对人才的利用上，她能将各种不同类型的人笼络在自己的周围，为巩固自己的皇权而效力。前边说过的酷吏不过是武瞾用人的一种类型，他们是一群卑琐小人，或许根本就谈不上什么人才，这些人限于价值的局限性不可能得到更大的权利，而只是一种单一的使用价值，待价值失去意义之时，便被武瞾如弃敝履般的抛弃。

历史再一次告诉我们，真金不怕火炼的，能够长盛不衰立足的，是那些国之栋梁。

武周政权不仅仅只有酷吏的残忍嗜杀，更有武瞾的励精图治和贞观之治后大唐一步步走向中国历史巅峰王朝的坚实烙印。

1、放手招贤

武瞾曾经说过，天子的责任，莫过于选材任贤，臣子的功劳，莫过于进献忠言。招收有才能的人一定要放眼四海之内、山林草泽，希望本朝人才之多能够比得上强盛的周朝。

有人说武瞾的这番表白，有些作秀的味道。而我并不这么看。事实上，武瞾的这些想法基本上都付诸了实际行动，从文人、儒生、孝子、贞洁者乃至勇敢善战者，无不在她的任用范围之内，这等于为当时各阶层的人打开了入仕之门，使许多湮没无闻者能够跻到参与治理国家中来。

当然，武瞾对于怎样选拔出优秀的人才，也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而正是她的这些发明创造在不经意间成就中国历史的诸多个“第一”。

首先便是自创殿试先例。

这是武瞾完善发展科举制度的一项重大举措。在前边由于篇幅所限，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详细说说我们祖先这项选拔人才的伟大发明创造，现在我们就来说一说。

魏晋南北朝时代，实行的九品中正制，当时由于世族势力强大，常影响中正官考核人才，后来甚至所凭准则仅限于门第出身。于是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现象。不但堵塞了民间人材，还让世族得以把持朝廷人事，影响皇帝的权力。隋朝统一全国后，隋文帝为了适应封建经济和政治关系的发展变化，为了扩大底层人才参与政权的要求，加强中央集权，于是把选拔官吏的权力收归中央，废除九品中正制，开始采用分科考试的方式选拔官员，他令“诸州岁贡三人”参加考试，合格者可以做官。

到了唐代，科举考试为时人所重，唐朝许多宰相大多是进士出身。常科的考生有两个来源，一个是生徒，一个是乡贡。由京师及州县学馆出身，而送往尚书省受试者叫生徒；不由学馆而先经州县考试，及第后再送尚书省应试者叫乡贡。由乡贡入京应试者通称举人。州县考试称为解试，尚书省的考试通称省试，或礼部试。礼部试都在春季举行，故又称春闱，闱也就是考场的意思。

武瞾发明的殿试则是省去礼部试，亲自面试举人，有十分优秀的，当场任命官职。

举人们通常将省试作为自己的终极目标而奋斗，因为过了省试，等于算是朝廷的候补官员了，想一睹皇帝的真容，那还得熬些资历。不过生活在武周政权时期的举人们肯定想不到，他们居然有机会直接接受皇帝的面试。

载初元年（690年）二月十四日，武瞾在洛阳殿前第一次举行了规模宏大的殿试，全国诸多举人全都应招前来，由武瞾亲自面试。据史书记载，这场殿试经过了很多天才结束，而考察的内容十分广泛，从外貌、学识、人品、德行、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一一考察。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考试，也是中国历史上开创先河的考试，正所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习惯于在书斋中舞文弄墨的举人们，当面对神圣的女皇时，可以想象心里是何等的紧张，这种考试打破了那种沉闷、呆板的做文章的考试形式，使选拔人才的形式更加灵活和多样。

同样也是对科举制度很好的完善和发展！

在武瞾死后三百年的宋太祖开宝八年（975年），赵匡胤在东京汴梁讲武殿策试贡院合格举人，并颁定名次，自此殿试始为常制。后来明清殿试后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通称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通称传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可以说，后来科举制度的之所以形成了一个完备的体系而流传了千年，并且让那些古代的读书人视为终生的奋斗目标，不能不说与能够让皇帝亲眼见见识到自身的才能有关，而一旦梦想成真便可一飞冲天、光宗耀祖。

如此看来，武瞾十分理解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所以她充分给这些人机会，只要是人才，绝不埋没。

虽然她不同于他们，抛开地位的尊卑而言，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而不断艰苦努力，从这一点来讲，她和他们是一样的。

所以，她感同身受！

2、官员是多种方式产生的

通过科举制度选拔人才充实到官员队伍是中国古代选官制度的主要方式，但在武周政权时期，武瞾为了给人才们充分施展的机会，和不断巩固政权的需要，其选官制度有着多种多样的形式。

科举是其中一个组成部分，但绝不仅仅是这些。

如果说我们所理解的科举主要是选拔文官，那么武官是怎么产生的呢？

唐初有很多名将，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通过从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而武瞾为了打造一支有文化、有思想、高素质、高水平的武官队伍，并实现建立与选拔文官一样的选拔武官制度，特地设立了“武举”考试。当时要想成为朝廷的一名武官，参加武举考试一共要过七关，分别为射长垛、骑射、马枪、步射、才貌、言语、举重；也就是说除了武功高强之外，外部形象和自身素质也是考察的重点。

说的通俗一点，比的是综合实力！

如果你顺利通过“武举”的七关考试，那么恭喜你，你将和那些顺利通过科举考试的进士们一样，成为了朝廷的官员，同样可以一飞冲天，光宗耀祖。

当然，如果你科举考试没中举，武举考试也落榜，在那个时候，也没有关系，如果你执着的将做官视为实现自己价值的唯一道路，你可以向朝廷自荐，申请做官。

而这种自荐的方式，也是武瞾的首创，名为“自举”。

前边提到过武瞾设立的“延恩匦”，接受“自举”便是其中的功能之一。李世民在位时，曾经有意让人毛遂自荐，但被魏徵谏阻，他认为认识别人为智，认识自己为明，知人难，知己更难，打开自荐这扇大门，容易使那些浮夸虚伪的人有机可乘。结果魏徵的话让李世民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可否认，李世民作为一代明君，尚且对“自举制度”的推行心存狐疑，而武瞾则一反先帝所为，大胆的令人自举，足见其气度不凡。

如果你没有“自举”的勇气，也请你不要放弃努力，因为我们的女皇在怎样得到人才为我所用这一点上，是着实费了脑筋的。科举、武举、自举，三举之后还有试官制度。

所为试官制度就是武瞾专门派人到全国各地搜寻人才，觉得合适的，武瞾亲自面试，通过考试的，可以临时出任某些官职，也就是“挂职锻炼”，任期内如果政绩突出，就会正式任命，如果政绩平平，则卷起铺盖卷回家。

总之，武周政权时期，如果你是个人才，做官的机会很多，而武瞾也充分认识到，一个人究竟是不是人才，通过考试认定，只是其中的一种方式，而有些人才不是应试型的，就需要给他们以施展的空间，在实践中去考察，去衡量。

如此看来，武瞾发明的这些选官制度，即使在今天看来依然有其实用价值！

在武瞾死后半个世纪出生的陆贽曾经对武瞾的用人之道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说武瞾掌权后，“开汲引之门，进用不疑，求访无卷，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所荐必行，所举辄试，以致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

事实上，陆贽的话并不过分，武瞾从她执政伊始就在全国范围内搜罗人才，而且她还曾经在改元赦文中曾经说过求访贤才是治世之要务，并命令凡是九品以上的官员，州县的官员都要亲自举荐一名贤才。渴望人才之情，溢于言表。

武瞾广开汲引之门，不及门第，不欺无名。甚至不避仇怨。

重用上官婉儿便是其中最好的证明！

自从上官仪被杀后，上官婉儿跟着母亲没入掖庭宫，随着年龄的增长，上官婉儿逐渐展露出了善写诗文的天赋。有一次，武瞾忽然发现上官婉儿写了一首七言诗，在仔细阅读后，武瞾发现其诗文辞华美，酣畅淋漓，一下子引起了武瞾的主意，虽然武瞾读出了诗中有对自己的愤恨之情，但她并不计较，反而将上官婉儿召到自己身边，赐封昭容（正二品），协助自己批阅奏章，起草诏书，相当于贴身秘书。

值得一提的是，上官婉儿被启用时，当时只有14岁。从此，上官婉儿对武瞾由仇恨转变成了拥护。

不过，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正所谓成也武瞾，败也武瞾，上官婉儿能够在历史上留惊鸿一瞥，源自于她的提拔，但也正因为如此，上官婉儿也被迫的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3、言路畅达

前边我们说过贞观之治之所以在历史长河留下光彩照人的一页，其中形成的诤谏之风功不可没，武瞾当权时，虽然无法和李世民的贞观之治相比，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言路畅达。

知人与纳谏是相互关联的两个方面，称得上知人善任的皇帝大都能够兼听博采，广开言路，充分发挥贤才的作用。在这方面李世民固然是做得十分突出的，他采取了诸如使谏官随宰相一起入朝议事、重赏进谏官员、鼓励官员直谏等许多措施，使朝廷内部十分开明，言论相对自由。

武瞾当年在李世民身边做才人的时候，也经常能够听到李世民接纳直言进谏的事例，潜移默化中肯定会受到影响，以至于若干年后依然记忆犹新，为她执政时，实现言路畅达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虽然从性格上说武瞾不像李世民那么宽容、豁达，而是有些固执，甚至是独断专行，但她并不是个不能接受谏言的人，这一点从后来她采纳很多朝臣关于立嗣问题的进言就可以看出来。大臣的进谏如果有利于国家的发展和帝国稳定，她还是很愿意接受的。

宰相刘仁轨曾经向武瞾上了一道奏疏，其中引述了西汉吕后的所作所为引来后世的耻笑和诛吕为汉朝带来的祸患的事，劝武瞾引以为鉴，而且奏疏措词很尖锐，提出的问题也切中要害，让武瞾沉思良久。

自从白江口一战成名后，刘仁轨一路升迁，这些年由于年事渐高，武瞾不再让他参与军队之事，专门留守长安，负责全城的管理事务。刘仁轨在奏疏中提到的问题，恰恰是武瞾最不愿意看到面对的，虽然刘仁轨没有丝毫的异心，但如此表达方式，还是让武瞾心里有些不爽。而刘仁轨这次上这道言辞激烈的奏疏，事实上除了性格因素之外，也是有意辞去官职，回家养老。

武瞾明白刘仁轨奏疏所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说现在的朝廷和当年吕后在的时候差不多。刘仁轨虽然没有不臣之心，但武瞾看的出言语暗含讥讽，虽然心中不爽，然而武瞾并没有发怒，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忠心老臣一片肝胆披沥之词。

都知道忠言逆耳利于行，但能接受逆耳忠言的人其实并不多。而能够接受的，大多都是不凡之人。

李世民是其中的一个，武瞾也是。

在看完奏疏后，武瞾立即下令嘉奖刘仁轨，这和她对待那些政敌的态度完全不同。而且让武承嗣带着玺书亲自到长安慰劳刘仁轨。自此之后，一直重用刘仁轨，刘仁轨逝世后，武瞾废朝三日，让留守长安的京官全部前往吊唁，并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

武瞾重视刘仁轨这样老臣的谏言，同样也虚心听取年轻谏官的意见！

右补阙朱敬则在酷吏横行的那段日子里，曾经上书武瞾，他指出现在天下太平，不应该在实行严刑峻法，秦朝在战国时采用严刑峻法是为了巩固国之根本，排除私人势力的干扰，结果国富民强，终于一统天下。可是在统一之后，秦朝仍沿用旧策，所以国家很快灭亡。他希望武瞾能够引以为戒，及时改变法度，广布恩德，使天下人消除恐惧。

朱敬则的奏疏刚刚递上去，就得到了武瞾的重赏！

武瞾对官位品阶并不高的朱敬则给予了赞美之词，并且提拔他进入宰相班子，自此之后每逢朝廷决策之事，武瞾的身边都少不了朱敬则的身影。

重视老臣的谏言和充分吸取年轻谏官的意见是武瞾的特点，在她看来只要对国家发展有利、能够巩固自己的权位，站出来直言进谏的人是不分年龄的，同样官职也不分品级。

天册万岁元年（695年），武瞾接到了嘉县主薄（九品官）刘知几的奏表。一个小小九品官上的奏表，女皇会重视？

答案是：没错！

武瞾并没有轻视这个位卑职低的地方官的走镖，相反在接到奏表后，却认认真真的读了起来。

当武瞾细细品读字里行间时，不由得发出了钦佩之情，因为刘之几在奏表中提出了四个颇有见地的意见：

1、赦令不可太滥（防止坏人、恶人有可乘之机）。

2、不要随便提拔官员（防止“东郭先生”混入朝廷）

3、淘汰朝廷冗员，截至恩赏（避免混吃混喝之人，占着茅坑儿不拉屎）

4、地方州县官员不可调动频繁（避免地方民事产生混乱）

应该说作为一个地方九品官员，能够提出从朝廷最上层到地方基层一整套完整的建议，不能不说是个难得的人才。并且意见是中肯而切中时弊的。当然对于这样的人才，武瞾是不会错过的。

在读过奏表之后，武瞾采纳了刘之几的谏言。不过对于刘知几而言，好运才刚刚开始。

圣历二年（699年），刘知几被武瞾调进了长安城，奉命和其他官员一起编撰一部融合儒、释、道三教典故的书籍《三教珠英》。在刘知几等人近两年的努力下，这本书终于修成，而刘知几也凭借这本书在两年后进入了国史馆，先后担任著作左郎、左史、著作郎、秘书少监等职，参与编修国史，起居注、实录等。

从长安二年（702年）一直到中宗李显重登皇位后的景龙三年（709年），整整八年的时间，刘知几通过自己不懈的努力，又编写了一部中国及全世界首部系统性的史学理论专著。

这就是著名的《史通》！

《史通》包括的范围十分广泛，基本上可以概括为史学理论和史学批评两大类。史学理论指有关史学体例、编纂方法以及史官制度的论述；史学批评则包括评论史事、研讨史籍得失、考订史事正误异同等。由于《史通》总结唐以前史学的全部问题，因而拥有极高史学地位，对后世影响深远。

而刘知几能有这样的成就，追根溯源与武瞾当年对他的大胆启用不无关系。

清朝人赵翼曾经评价过武瞾说：纳谏知人，自有不可及者。应该说赵翼这句评价并不过分。虽然武瞾在知人纳谏的问题上，还无法达到太宗李世民那样的水平，但作为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能够在贞观之治的耀眼光芒下，其知人纳谏人依然能为人们所称道，足以证明武瞾是个开明的君主。

4、力倡均田

在介绍武瞾励精图治的过程中，我们需要打破时间的界限，从武周政权的整体来把握，接下来让我们暂时先进入久视元年（700年）。

这一年武瞾已是77岁的高龄了，尽管已接近耄耋之年，但看上去并不显得特别衰老。在正月间，武瞾先是游览了嵩山，接着又去汝州视察民情，在她刚刚回到洛阳后，又得知三阳宫竣工，于是兴奋的武瞾顾不上一路的疲劳，决定夏日里前往三阳宫避暑。

三阳宫是一座建筑宏伟的离宫，位于现在河南登封县东南三十五里的石淙河北岸，武瞾在四月间前往三阳宫避暑，面对辉煌的宫殿，她在近臣的陪侍下，时而观歌舞，时而论古今，还曾在林间徜徉，在石淙河岸边留连之际写下了《石淙》诗一首：

三山十洞光玄箓

玉峤金峦镇紫微。

均露均霜标胜壤，

交风交雨列皇畿。

万仞高岩藏日色，

千寻幽涧浴云衣。

且驻欢筵赏仁智，

雕鞍薄晚杂尘飞。

虽然这首诗所描绘是三阳宫周围美丽的自然景色，显露出武瞾充沛的游兴和愉快的心情。但也反映了在女皇的精心治理下，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的胜景。其中“均露均霜标胜壤，交风交雨列皇畿”这两句历来被人们认为是武瞾对均田制巩固实行以来的大好形势的赞美和肯定。

值得一提的是，武瞾励精图治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举措就是强化均田制的实行。

那么何为均田制呢？

自东汉末年形成的士族地主集团大肆吞并土地广置田园，而农民们失去土地后转而依附在地主的庄园里劳动，便不再向国家纳租税，服徭役。这样一来使得国家应得的税收成为地主们的私有，长此下去损害的是国家的利益。这种状况从汉末将近持续了300多年的时间。一直到北魏孝文帝于太和九年（485年）颁布均田制为止。

所谓均田制就是以计口授田的办法把国家掌握的土地租给它的赋税承担者。这样，一方面抑制了士族地主的势力，保证了国家的税收。另一方面，也多少满足了农民对土地的要求。均田制在北魏孝文帝时期开始颁行，到隋朝为止一直沿用。

隋朝末年，由于长期的战乱，土地无人耕种，荒地连成一片。唐朝建立后，土地荒芜的现实情况一度让李唐王朝陷入窘境。武德七年（624年），李渊颁布了一道关于均田的法令，规定丁男（二十一岁成丁）和十八岁以上的中男（满十六岁叫中男）赐田一顷，二十亩为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八十亩为口分田，死后还要归还政府，另外分配给他人。老男（六十岁以上）及残废授田四十亩，寡妇授田三十亩，如果是户主外加二十亩。此外，有封爵的贵族和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授永业田五百亩至一万亩，立有战功而授勋的，可以按照勋级高低授勋田六十亩至三千亩。

这个制度一经实施，立即让李唐王朝重新焕发生机。此后，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全都遵循高祖李渊颁布的这个制度，一步步的使大唐帝国逐渐走向强盛。

不过，在武瞾执政的时候，均田制实行的形势并不乐观，由于唐朝初年高官贵族土地封赐过多，造成普通的农民受田不足。其次便是土地兼并现象十分严重，当时由于永业田和口分田在一定情况下允许买卖，无形中就为豪强的兼并打开了方便之门，致使大批农民的耕地转变为官僚地主的田庄。

大量的农民由于失去了土地，又缴纳不起名目繁多的赋税，只好走上了逃亡的道路。其中有一部分人逃到政府控制较为薄弱的山区，时间长了就逐渐转变为“匪”或者“盗贼”，公然和朝廷对抗。

武瞾执政时，基本上就面临上述这种情况。在耳闻目睹均田制受到破坏，武瞾常常为之费神，为此她多次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并且向地方官了解诸州的土地、生产、人口等相关情况，作为她制定政策的依据。

随着对各地方情况的逐渐了解，武瞾采取了很多措施来巩固和维护均田制的实行。她下令无论是永业田还是口分田，一律禁止豪强士族进行抢占，违者严惩不贷。并且规定无论是永业田还是口分田一律禁止买卖，违者给予重罚。对于已经兼并的土地，朝廷予以没收，这个法令一经推出，对士族豪强是个沉重的打击，至少不敢明目张胆的实行土地兼并。

除了重新整合土地资源之外，武瞾还下令让逃亡的农民返乡，称之为“括户”。武瞾采用引诱、恫吓等多种手段使这些人复归户籍，重新分配给他们土地种，向他们再收税，然后再把籍外占田和剩田重新收回，使国家保有一定的土地，以便随时分配给无地的农民。而有的地方人多地少，能够分配给农民的土地很少，武瞾便免除得到土地少的农民的赋税，让他们迁徙到地广人稀的地方去，并由国家出资帮助农民迁徙，这就是所谓的徙狭就宽的“乐迁”政策。

武瞾采取的一系列措施，让均田制这种制度重新发挥出它应用的作用，同时也使大唐帝国阔步向前，继续书写着盛世的传奇篇章。

武瞾的最大理想是要使“天下人不失业”。当然，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我们不能否然她曾经为维护和实施均田制所做过的努力，在当时均田制这种比较有利于发展生产的制度能够在武周政权时期更好的继续施行，与武瞾的努力不无关系。

所以当武瞾在石淙河岸边由衷的发出感叹时，我们也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写出“均露均霜标胜壤，交风交雨列皇畿”这样自我标榜的诗句了。

得意！兴奋！一切来自于春潮雨露的盎然生机和国家的强盛不衰！

5、强军固边

除了整顿吏治和振兴经济之外，武瞾明白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是国之根本，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军事实力，一切都是免谈。

在武瞾励精图治的过程中，除了直接采取军事手段捍卫疆土以外，同时十分注意加强军队质量的建设，而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举措就是优化府兵制度。

府兵制度是南北朝西魏时期创建的一种军事制度。贞观十年（636年），唐太宗李世民曾经对府兵制做过一次改革，其特点是用点兵的方式从农民中征调，规定二十——六十岁的受田人都有服兵役的义务。但又必须经过严格挑选。而挑选的原则是：财产相当的取身体强壮的，身体强壮相当的取家庭富有的，财产和身体全都相当的，取家中丁男多的。

府兵制担负着作战戍边和保卫京师的双重任务。府兵在天下太平之时继续当农民种地，农闲时的冬季进行军事训练，一旦有战事则迅速征集，战事结束后，兵士回府，将帅回朝。府兵官兵是均田的主要对象，受到朝廷重视和优待。均田法规定，为朝廷效力疆场而阵亡者，即使子孙没有成丁，口分田不再收回。而因打仗残废的，口分田不减，士兵本人免租税，但家庭承担徭役。

到了武瞾这里，主要是对府兵的编制进行优化。她规定府兵编制十人为一“火”，最高长官为“火长”；五十人为“队”，最高长官为“队正”；“二百人”为“团”，最高长官为“校尉”。团编制以上为“府”，而“府”一共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府一千二百人，中等府一千人、下等府八百人；军府叫折冲府，是府兵的基层单位。折冲府隶属于中央十二卫，每卫最多的统领六十个府，少则也要统领四十个府。当时全国共有六百四十三个军府，其中关中二百六十一府，占全部军府的三分之一。而中央十二卫各设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大将军是府兵的最高长官，直接归武瞾节制。

当时武瞾规定，府兵除了外出作战之外，还要轮流守卫京师，称作“番上”。兵部要依据各府距离京师的远近确定“番上”的次数。例如五百里就是五番（即分组轮流，每次一个月，每五个月一番），一千里是七番，一千五百里是八番，两千里是十番，再远的距离为二十番。

府兵制的士兵因为是从农民中人口多、财富广的人家精心挑选出来的，这些人渴望和平和安定，有保卫家园的决心，所以从素质上来讲，比较过硬。此外，军队平常务农时，其需用都由府兵自己生产制造，所以国家的负担比较轻。而且朝廷还不用担心军权旁落，因为每个府只负责军事训练，而军权却掌握在中央手里，将帅都是临时派遣，进而做到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这样就不会形成威胁中央政权的地方独立势力，有利于中央集权。

武瞾对府兵制度的优化，在那个特定的时段里，确实增强了朝廷军队的战斗力和军队层级的明朗划分，从而使武周政权时期的军事实力始终保持雄厚的状态。

当然，武瞾对于军队的建设还不止于此。

我们都知道唐朝的四周布满诸多实力强劲的国家，突厥虽然一蹶不振，但其势力决不可低估。吐蕃虽偏安一隅，但对中原虎视眈眈。而那些西域小国虽然够不上对中原的绝对威胁，但他们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性，时刻影响着唐朝在西域的利益，所以唐朝当时的边境事实上并不平静。

针对这种现状，武瞾除了优化府兵制度之外，还提倡戍边军队进行屯田，以备战时之需。事实上，武瞾当权时期，当时有很多将领在戍边屯田上有着很大的成就。

而娄师德就是其中的一个！

天授初年（690年），武瞾提拔陇右诸军大使娄师德威左金吾将军，兼检校丰州都督。让他负责与吐蕃接壤的边境一带的屯田事务。自从唐高宗上元初年（674年），娄师德就一直戍边，所以对于边境的情况了如指掌。在得到武瞾的命令后，明白这是有意防范吐蕃的入侵。所以他一边练兵备战，一边加紧带领士兵进行农业生产，收获颇丰。据史书记载，娄师德在镇守边境这段时间，朝廷基本上没有为他们拨过什么粮食，算是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并且还将一部分余粮运往京师。

娄师德屯田的功绩，使他受到了武瞾的大力赞扬。长寿元年（692年），武瞾为了防止高句丽，又将他调往边州管理屯田事务，娄师德同样是不负众望，依然将做的风生水起。

娄师德一生前后在边境将近40年，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粮食产值总会翻倍的上升。为此，武瞾很是看重他。圣历二年（699年）九月，娄师德去去世的时候，武瞾追赠他为凉州都督，谥号为“贞”。从这一点来看，足以证明娄师德在武瞾心目中的地位。

强军固边让武周政权更加稳固，武瞾的的励精图治的确没有白费心血，在人们普遍认为那个只有权势欲、杀戮心的背景下，国家的不断繁荣和昌盛，又让人们对这个内心充满矛盾的女人有些肃然起敬。

当然，这一切都不过仅仅是个开始，在皇帝身份和女人身份之间，武瞾的矛盾并不仅仅体现在一点上。

巩固权力、打击异己、励精图治……

已经不再年轻的武瞾，尽可能的做着能够做到的事情，但是作为女人，她同样有情感的需求，而有的时候，作为皇帝，情感的需求必须要压制，但是武瞾是个女人，女人对情感的需求本来就比男人们迫切。

所以在她的身边有一群特殊的人！

这是一群能够真正走到武瞾内心深处的人，换句话说，是一群满足武瞾情感需求的人！

第九章 面首

武瞾夜以继日、呕心沥血的使这个帝国保持着强盛的状态。当万众瞩目、万邦敬仰汇聚在这个强势的女人身上时，她充分感受到了荣耀的万丈光芒。那一刻，武瞾是无比兴奋的。但同时，女人的天性又让她感受到内心深处似乎缺少什么，那些膜拜在她脚下的臣子们，虽然毕恭毕敬，但武瞾明显的感觉到，所有人距离她的心其实很遥远。

因为这些人在她身心疲惫之时，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给予她情感的慰藉！

女子的个人生活史和男人比起来，受生理命运左右幅度大的多。

——西蒙*波伏瓦

虽然拥有绝对权威的武瞾不再因为生存或安全的理由需要男人，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男人给予情感上的慰藉与滋润。女人越是不再因为传统的理由需要男人，她就越需要男人给予的关怀与爱护。即使女人选择当专职母亲而不得不依赖男人养她时，她仍然需要男人的关爱。

武瞾虽然贵为皇帝，但作为女人，同样不例外，虽然她已不再年轻！

她的身边并不缺少男人，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这些男人们虽然没有显赫的官位，但武瞾重视他们的程度却丝毫不亚于那些膜拜在她脚下的那些大臣。

当然，这些男人也有个特殊的称谓，名曰：面首。

1、关于面首问题的调查

面首，这个词按照现代人的理解其实就是被女人保养的年轻帅哥，俗称吃软饭。

在大众人民的心中，这是一群没有出息，没有前途的男人，被人们嗤之以鼻。事实上，面首这个词最初并不具备贬义。

按照《词源》的解释，面首原意是指容貌和头发都非常秀美的男子（帅哥形象）。只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才逐渐引申为男宠、男妾。

历史上最早有记载的、具有面首性质的人是秦朝的吕不韦，只是后来吕不韦觉得不能再和赵姬继续搞下去，才让嫪毐这位鼎鼎大名的面首有机会载入史册。但吕不韦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面首。毕竟，他认识赵姬在嬴政的父亲秦庄襄王之前。而且，甚至嬴政就是他的儿子也说不定（可惜那时没DNA鉴定）。所以严谨的说，吕不韦和赵姬应该算做是鸳梦重温，而不是面首入幕。

这样一来，有记载的最早的面首当然只能是嫪毐。据说这位能够有幸成为赵姬的情人儿，还是经过一番考核的。《史记》就记载过他的那活穿过车轮的中轴能把车轮给抬起来，嫪毐将此绝活在大街上表演了一番，于是声名远播，一直传到正在找替身的吕不韦。而嫪毐也的确不负吕不韦的厚望，陪赵姬一睡就是很多年，还生了两儿子，可惜，这两儿子最后被嬴政闷在麻袋里活活打死了。

二奶生的孩子身份降一等，二爷生的孩子居然连命都没有保住！

在嫪毐之后，历史上另一个有名的面首应该是西汉的燕赤凤，如果说嫪毐是吕不韦推荐的，赵姬没选择的余地。但燕赤凤就不一样了，他是赵飞燕亲自筛选的。据说他的力气比嫪毐还要大，从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俩后来争夺燕赤凤，到最后三个人睡在一起来看，燕赤凤的能量显然要比嫪毐足。

虽然嫪毐和燕赤凤行的是面首之事，而且还艳名远播，载入史册，但他们却没有面首之名，因为那时候还没人想着给他们个称谓。嫪毐的运气不错，混了个长信侯的封号，而燕赤凤，只是个宫奴。

在我看来，将“面首”这个词真正定性和赋予贬义的，应该起源于南北朝时期刘宋王朝的前废帝刘子业。据史书记载，刘子业是一个具有精神分裂症外加好色的皇帝，在位期间曾经看上了自己的亲姑姑，然后用计毒死了自己的姑父，将姑姑收入宫中。除此之外，还命令手下官员的夫人们进宫朝拜自己，然后借机让身边侍卫对她们进行性侵犯。

之所以说是刘子业为“面首“这个词定性和赋予了贬义，是因为他的姐姐山阴公主因为不满足弟弟具有三宫六院，而自己只有一个丈夫，从而要求刘子业为自己准备些年轻貌美的男子，供自己享用。刘子业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帝乃为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凡是年轻貌美的、进宫陪睡的男子，统称为面首。

传统观念认为，女人依靠漂亮的脸蛋取悦男人无可厚非，因为在男权社会中，女人总是处于弱势地位。而男人们依靠漂亮的脸蛋取悦女人，则会让人们大家谴责。恰恰面首就是这样一群男人。

对于武瞾而言，身边的面首和那些残忍的酷吏一样，千百年来，受到人们的非议。事实上抛开性别不谈，单从人性角度而言，女人和男人一样，身边簇拥着赏心悦目的异性，相信谁都是很愿意的事儿。

不过虽然武瞾面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性欲”满足基础之上的“爱情”，但如果你认为武瞾身边那些容貌俊美、身材伟岸的面首们，仅仅是依靠脸蛋儿和异于常人的特殊功能毅力在宫廷而不倒，那可是大错特错。事实上，这是一群能够真正走到武瞾内心深处的人，他们能够给予武瞾的，远不是那些大臣所能比的。

更何况，有些面首还是很有才能的。在武周政权时期，他们时刻影响着政局的进程。

2、和尚面首

和尚也能当面首？

答：在武周政权时期这很正常。

值得一提的是，武瞾的第一个面首就是和尚，而且是武瞾身边诸多面首中最有名的一个，堪称面首中的战斗机。

他的名字叫冯小宝。

冯小宝，雩县人（今陕西雩县），早年闯荡江湖，以贩卖药材为生，俗话说的好：把式、把式，全凭架势！那个时候卖药的人基本上因为工作性质练就了健壮的身体，所以冯小宝粗犷中不失为几分英俊。冯小宝同志一生的经历虽称不上波澜壮阔，但从和尚到女皇面首身份的180度大转弯，其经历也属于传奇。

关于冯小宝同志的传奇经历，历史上曾经流传着两个版本，都和两个公主有关。

第一个版本是说冯小宝进宫完全得益于李渊的女儿千金公主在武瞾面前的大力推荐，这个版本基本上平淡乏味。而第二个版本则有些香艳味道。

第二个版本和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有关，据说太平公主在亲自体验过冯小宝的“威力”后，将他推荐给了自己的母亲。而且太平公主对薛怀义还有个评价：有才质，可引为近侍。

所谓有才质，我的理解就是说这个人是个型男！

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太平公主的广告做的很不错，但武瞾却是个不看广告，看疗效的主儿，在亲自尝试过后，她充分感觉到了什么叫屡试不爽。

原本街头卖药的冯小宝摇身变成了女皇身边的红人，丑小鸭瞬间变成白天鹅的故事在他身上实现了。但接下来却产生了新的问题，一个底层出身的卖药郎中，如何长时间的掩人耳目与女皇私会呢？

换句话说，冯小宝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理所应当的进宫，并且不受人们的非议呢？

武瞾在冥思苦想之后，决定将冯小宝打扮成和尚，因为武瞾是虔诚的佛教徒，利用和尚进宫讲经的机会，让冯小宝一同进宫，这个办法相信没有人会发现破绽。

除此之外，为了给冯小宝一个高贵的身份，武瞾将他列进了驸马薛绍的家谱中，并赐名薛怀义。

从冯小宝到薛怀义，瞬间的华丽蜕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女皇龙床上的扑鼻香气，又令他神魂颠倒，不知不觉中，他有些迷失了自己，甚至有些自我膨胀。

事实证明，丑小鸭终究不会像白天鹅那样展翅翱翔于天地间！

在薛怀义渐渐受到武瞾的宠信后，他一切行为方式全都改变了。

当他站在人生制高点上的时候，全然不把朝廷的任何官员放在眼里。而有些官员甚至反过来不断的巴结薛怀义，因为他们知道薛怀义的背后是武瞾。

这就叫别拿面首不当干部！

不过，朝廷中既有愿意献媚的，同样也有耿直不屈的，尚书左仆射苏良嗣就是这样的人。

有一次早朝过后，两个人在朝堂不期而遇。朝堂本来是大臣们出入的地方，薛怀义作为后宫之人是没有资格到朝堂来的，但因为他此刻是武瞾面前的大红人，所以很多官员都向薛怀义点头哈腰，而只有苏良嗣有些鹤立鸡群，看着苏良嗣一副傲气凌人的样子，薛怀义满心不高兴。但他却表现出了一副对苏良嗣不屑的表情，甚至有些小人得志的味道。

有本事你也凭着魅力上女皇的床啊？

面对薛怀义的挑衅，苏良嗣充分发挥二杆子精神，放下读书人的身份，卷起袖子走到薛怀义的面前，只听见“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在了薛怀义的脸上。

“你……，你为什么打人？”薛怀义惊恐的问道，显然他被苏良嗣的做法镇住了，因为他压根就不会想到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苏良嗣怎么会突然发飙。

“打的就是你这个狗奴才！”苏良嗣说完，又狠狠的抽了薛怀义十几个耳光，直到薛怀义脸肿的像个馒头，方才停手。

“以后再到这里来，我还接着打你，见一次打一次！”苏良嗣恶狠狠的说道，说完转身离去。

面对苏良嗣转身离去的潇洒背影，薛怀义恨的咬牙切齿，他决定到武瞾那里去告状。

在他看来，武瞾一定会狠狠的惩罚苏良嗣。可事实却是当武瞾听到薛怀义的告状后，并没有追究苏良嗣的任何责任，因为她并不糊涂，薛怀义虽然受宠，但终究只是一个满足自己情感需要的人，作为皇帝她必须要为国家负责，国之栋梁决不能轻动。

“以后你再也不要去朝堂了，进宫的时候走玄武门吧，避开那些南宫的官员们，少去招惹他们。”

这是武瞾留给薛怀义的话，也算是一句忠告！

薛怀义懵懂的点点头，事实上他并不明白武瞾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3、从天堂到地狱

朝堂不能去，并不意味着在皇城内，只有武瞾的寝室才是薛怀义的去处。前边我们说过，面首绝不仅仅依靠漂亮的脸蛋和伟岸的身材而受宠，这句话在薛怀义身上表现的尤为突出。

前边我们提到过的明堂，其实就是由薛怀义设计的。

明堂对于武瞾而言意义非凡，在我看来，薛怀义能够受到武瞾的宠爱，除了能够让武瞾真正体会到做女人的幸福之外，或许就是因为他设计出了富丽堂皇的明堂。

如果放在现在，我相信薛怀义一定会是个出色的设计师。对于有审美内涵的帅哥，女人们一般都是有些崇拜的。

建设明堂是薛怀义迈向人生顶点的开始，但他或许想不到，明堂对于他个人的结局也是很有象征意义的。

在建设明堂之后，薛怀义一路扶摇直上，被武瞾任命为白马寺住持主持当地的佛教活动、而后又任命他为左武卫大将军带领军队征讨东突厥，要说打仗这项工作，真不是有个脑袋就能干的，薛怀义虽然练过几天把式，但是带着军队去打仗，显然他有些裤衩改西服——不够材料，因为打仗不是打架！

但薛怀义却是个幸运的人，两次出征东突厥，一次是在边境上转了一大圈没碰到敌人，另一次是到了边境，正好东突厥闹内杠，对方迅速的撤回国内，薛怀义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极力在武瞾面前标榜自己，说东突厥是听到知道自己挂帅出征，吓得撤回国内的。

武瞾对于自己宠爱的面首本来就倍加呵护，当听到又立“战功”时，当然大加封赏。

按说自己有多少金刚钻儿，薛怀义应该完全清楚，但武瞾对于自己“军功”的赏赐，再次让他膨胀起来，浑然忘记了苏良嗣那狠狠的十几个耳光子。

上帝欲使其毁灭，必先使其疯狂！

薛怀义疯狂的表现有两点，第一点便是厌倦面首的身份，其表现就是不愿意再进宫。

薛怀义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因为他仅仅是个面首，即使他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但起家的身份也是吃软饭的，换句话说，如果他不能满足武瞾的需求，他很可能依然是打把式卖艺的江湖郎中。

而现在他居然厌倦了面首身份，整天做着不用再进宫去陪那个女皇老太婆睡觉，但却能永远保持现在富贵状态的美梦。事实证明，他不是面首，也就意味着他什么也不是。

坦白的讲，武瞾对于薛怀义的做法，到是很宽容，并没有为难他。而是用另一个面首御医沈南璆填充。很快，随着对沈南璆的日渐宠爱，薛怀义逐渐受到了冷落。

如果到现在为止，薛怀义能够认清形势，安分守己的过着自己的日子，不再想入非非，或许他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但很多事情往往就怕无法真正的放下，想要放弃的时候，却又无法割舍。

薛怀义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当沈南璆和武瞾倍加缠绵的时候，薛怀义暗暗发誓，要重新夺回在武瞾心目中的“第一面首”位置，为此他绞尽脑汁的想出了一个办法。

在我看来他的这个举动，其实很是让人感动。

天册万岁元年（695年）十一月，武瞾在明堂举办无遮大会，所谓无遮大会就是佛教徒的祈祷大会，在这个大会上，薛怀义为了打动武瞾的心，特意事先在明堂下挖了一个五丈深的大坑，里边放上一尊佛像，然后在坑的上面用绸缎扎成了一个宫殿，再用绳子拴在佛像上面，他的用意是等到武瞾参加大会的时候，用绳子拉起佛像，制造一种立体的佛像显灵的效果。

薛怀义自认为他的做法一定能够打动武瞾的心，而事实却是当武瞾看到这一切后，确实产生了一种感动，也赏赐了薛怀义。

但有时候感动并不一定会产生爱慕之心。

其实人性中都有喜新厌旧的特征，更何况是君临天下的女皇。

得到赏赐的薛怀义从此之后再也没能重新回到武瞾身边，如果此时他决然放下曾经的一切，或许结局不一定会没那么惨，但性格中贪婪和嫉妒此时占了上风，渐渐的他开始不安起来，通常人在不安的情况下会有两种反应，有人更加小心翼翼，而有人就会破罐子破摔，显得更加狂妄，薛怀义恰恰属于后者。

最终他走向了疯狂的极端，同时也走向了一条不归之路。

因为他一把火将明堂烧成灰烬。

仔细分析薛怀义的动机，我们不难发现，他之所以放火烧明堂完全是因为争风吃醋，想借此向武瞾表明一种决心，从而能引起武瞾的注意，或者是给予老情人一种警示。但薛怀义显然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明堂对于武瞾的意义所在。

明堂是她得天命的标志，是她号令天下的场所，是武周的象征。明堂顶上一凤压九龙的造型，更是武瞾自身的写照，这些是武瞾毕生追求的东西。在一片富丽堂皇的背后，明堂其实隐含着武瞾绝对权力的象征意义。

当武瞾知道明堂被烧成灰烬后，顿时勃然大怒，但出人意料的她并没有严惩薛怀义，而是让薛怀义再次担任重建明堂的重任。

在我看来，武瞾这样做是因为她对薛怀义还存有一丝感情，从垂拱元年（685年）薛怀义进宫一直到证圣元年（695年），整整十年的时间，薛怀义陪伴在武瞾身边一起经历了改朝换代的种种风浪，而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呢？即使是那缠绵悱恻的浪漫激情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但十年的时间足以孕生出亲情。而且从某种角度而言，薛怀义放火也是因为多情所致，之所以多情是因为他依然在乎武瞾。

精明的武瞾当然会想到这些，所以她对薛怀义手下留了情。

但是薛怀义火烧名堂的举动，却引起了朝廷其他人的憎恨，证圣元年（695年）二月四日，火烧明堂半个多月之后，薛怀义被人杀死。

关于薛怀义之死，历史上有三种说法。

1、被武则天的堂侄武攸宁暗杀。

2、被太平公主暗杀。

3、武瞾下令赐死。

我本人倾向于第二种说法，理由是薛怀义是太平公主推荐给自己母亲的，而且在此之前，她和薛怀义也有私情。我相信太平公主在薛怀义受到冷落后，会有种担心，那就是担心薛怀义会将她们母女俩同时和薛怀义有私情的事情传扬出去，这事儿说出去脸面实在有些难看。

对于武瞾而言，虽然和薛怀义有十年的感情，但他终究只是一个面首，宠爱薛怀义只是武瞾拿强烈的孤独感和疯狂杀戮之后那种特有的空虚得到了满足，只是需要激发她那身体内旺盛的情欲，以及带来的松弛、忘却和麻醉，即使这一刻是短暂的。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新面首的出现，她对薛怀义将会逐渐淡忘。更何况在人口众多的这个国度里，并不缺少帅哥和猛男。

事实证明，仅仅两年后，武瞾的身边又出现了两个中意的面首，而且他们还是兄弟。

张易之和张昌宗。

4、兄弟面首

和薛怀义比起来，张昌宗和张易之的出身相对高贵些，据《旧唐书》记载这兄弟二人是高宗时期尚书右仆射张行成的族孙，《旧唐书》将这兄弟二人一同并在了张行成的传记里，也不知道一生高风亮节的张行成如果在天有灵会作何感想。

兄弟二人最初凭借张行成的门荫进入官场时，哥哥张易之的官位要在弟弟张昌宗之上，没过多久便被提升为上乘奉御，这个官职和孙悟空在天庭里担任的官职（弼马温）一样，那个时候张易之只有二十多岁，由于身材伟岸，相貌俊美，再加上歌唱的好，所以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初入官场的小兄弟。

但有的时候，做官和发家走红完全是两回事，如果以兄弟二人谁先发家来衡量，弟弟张昌宗显然要在哥哥之上，虽然他官位不如哥哥，但由于率先进入武瞾的视野，从而比哥哥攀登的更高、更快、更强。

那为什么张昌宗能够率先被武瞾相中呢？除了他比哥哥更帅、更有艺术才华之外，原因是张昌宗是太平公主推荐的。如此看来，张昌宗的发家轨迹和薛怀义有些相同，唯一不同的是他比薛怀义更加具有权利欲，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凸显出来。

身边有了张昌宗，已经空虚寂寞两年之久的武瞾终于重新焕发了生机，至此薛怀义已经彻底成为了历史，面首行业又重新涌现出新秀。

张昌宗在受宠之后，并没有忘记哥哥张易之，不久他便向武瞾正式推荐哥哥进宫。

两个帅哥在身边，这让武瞾春心荡漾，虽然她已经是七十多岁的高龄，但每天享受着两个男人的滋润，所以表面看起来武瞾并不像她的实际年龄那样苍老，当然除了尝试两位帅哥身体功能之外，整天陶醉在他们营造的艺术氛围中，也是有益身心，我相信只有二者结合，兄弟两人才能在武瞾那里稳固地位。

而随着地位的稳固，随之而来的就是丰厚的利益。

很快，兄弟二人便被委以重任，张昌宗被任命为云麾将军，代理左千牛中郎将，不久又提升为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张易之被任命为司卫少卿（从四品），同时二人又得到武瞾大量金银财宝的赏赐。

虽然他们的官职看起来不是那么显眼，但却极其重要，因为他们从此掌握着一部分皇家禁军。以前薛怀义也掌握过军权，但那只是应付临时战事，待战事结束后，由于唐朝府兵制度的规定，他的军权等于基本上算是架空，而张氏兄弟则不同，因为皇家禁军只负责保卫皇帝和京城的安全，出于稳定的考虑，掌管禁军的官员是不会轻易更换的，更何况张氏兄弟现在“特殊”的身份。

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由于他们掌控了部分皇家禁军，才使得那场政变的紧张度丝毫不亚于当年的玄武门之变。

在我看来，正是因为那场政变的存在，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成为武瞾所有面首中，影响朝廷政局走向最深的两个人。

当然，张氏兄弟在受宠之外，付出也是必不可少的，除了向女皇陛下展示身体的部分“特殊”功能之外，还要通过自身的努力，尽一切可能的满足女皇的爱好。甚至有的时候充当一把替身演员。

据史书记载，张昌宗就曾经为了满足武瞾的心里需求，而充当了一把姬晋的替身。

姬晋是东周时期周灵王的儿子，相传有一次偶遇一位道人，在亲眼见到道人展示法术后，就跟随道人进山修炼。后来在某一年的七月七日，姬晋得到升天，而且有很多人看见他是驾着白鹤渐渐升空，然后消失在天际之间。

恰巧，姬晋和张昌宗一样，都是个帅哥！

为了亲眼看到姬晋升天的情景，武瞾特意还原了当时的场景，然后让张昌宗穿上浑身带有羽毛的衣裳，吹着萧，驾着木头制成的仙鹤，在音乐的衬托下，在两边“工作人员”的大力拉拽绳子的作用下，将仙鹤缓缓的托了起来。

有的时候长着翅膀的不一定都是天使！

不过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当时武瞾信了。

而张昌宗这个挥着翅膀的男孩，在完成替身演员的任务后，再一次得到了武瞾的大加赏赐。

在前边我曾经重复过很多次，面首之所以受宠绝不仅仅因为相貌俊美，在这里我依然要重复这句话，而且还要加上一句，有的时候也绝不仅仅依靠娱乐方式取悦主上。

薛怀义设计明堂，而张氏兄弟则依靠修书来提升自己的档次。

他们修的这本书的名字叫《三教珠英》。

三教是指儒、释、道三个教派；珠英就是指其中的精华；那么顾名思义《三教珠英》就是将儒、释、道三教的精华按照门类编撰在一起。《三教珠英》在当时来讲算是一部宏伟的著作，共计一千三百卷。以张昌宗为首的共有四十七人参与了本书的编撰，其中包括著名诗人宋之问、沈佺期这样的文人学士，也包括当朝大员刘知几、徐伯颜，甚至连武瞾的贴身秘书上官婉儿也参与其间，这部书在编修成功之后，史书记载：朝野争羡，故一时化之，可见这部书的价值所在。

遗憾的是，此书在流传过程中，卷幅不断失佚，直至几乎湮灭，成为中国类书史上一大悬案。

不过在当时来讲，张氏兄弟也凭借《三教珠英》再次得到了武瞾的封赏，不久张昌宗被加封官司仆卿，张易之官拜麟台监。

至此兄弟二人真正实现了红极一时。

正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当然往前一步即是悬崖！

张氏兄弟不同于薛怀义，因为前边我说过，他们影响朝廷政局的走向相当深刻，所以我们不能像写薛怀义那样，对这兄弟二人的结局做一个简单的交代，因为在后边还有更强大的人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结局，这些我们在后边详细叙述。

好了，接下来要说的这个人，有着强烈做面首的意愿，但却无做面首的命，他是个性格矛盾的人，可以说才学至上，人品至下。

虽然他的写的诗具有一代风气！

说出他的名字吧！

宋之问！

5、因诗杀人？

事实上虽然“面首”这个词具有强烈的贬义，但由于投入成本小，高利益回报率；所以在当时有很多人争相加入面首行列，而不同的人则有不同的方式，有的经人推荐，有的人则拽下脸皮自荐。

宋之问就是自荐大军中的一个。

宋之问，字延清，汾州（今山西汾阳市）人，历史给予他的头衔是初唐著名诗人。事实证明，诗写的好在当时来讲并不一定会有个好前程，后来的李白、杜甫等人很好的诠释了这一点。

初入官场的宋之问曾经是个积极上进的人，梦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女皇陛下的重用，武瞾巡幸龙门时，让随行的官员赋诗咏志，宋之问第一个赋诗而成，而且文采华丽，深受武瞾的赞赏，为此武瞾从左史东方虬的手中夺过一袭锦袍，亲手赏赐给了宋之问。历史上称之为：夺袍赏宋。

对于这种应景的行为，作为宋之问其实大可不必当真，因为即使是赏赐，也只能说明女皇陛下游兴大发，相信当时如果身边是个宫女说了两句漂亮话，武瞾很可能也会赏赐的。

但宋之问却产生了一种错觉。

女皇陛下是否钟情于我？

坦白的讲，宋之问的外在形象虽然不如张氏兄弟，但也算是帅哥（伟仪貌），而且口才很好（辩于辩）。这么一个材质俱佳的人，产生一些飘飘然的想法也是很正常。所以他想通过当面首这条捷径，实现他发家致富的梦想。

为此，他为武瞾呈上了一首自己创作的《明河篇》，这首诗篇幅很长，我只列出最后四句：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

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

这四句其实隐含着宋之问对武瞾的一番表白，但武瞾却因为宋之问的一个缺点而拒绝了。

口臭！

口臭不是病，关键时刻真要命！

就是这么一个缺点，让宋之问无缘加入面首的行列。

当宋之问听到武瞾拒绝自己的原因后，顿时倍感受挫，但强烈的功利心理，让他觉得不能就此消沉下去，继续用诗歌来取悦那些红的发紫的人，显然不能快速实现他的梦想，他明白只有放下文人的那份清高和自尊，才有机会跻身名流之列。

通往女皇陛下龙床这条道已经被彻底堵死，宋之问转而降低等级，迅速攀上了张氏兄弟这两颗大树。据说为了取悦张易之，宋之问曾亲自为他倒过夜壶。

宋之问的不断献媚，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报，除了官职的提升、金银财宝的增多之外，他还成为了张氏兄弟的死党。在他看来，这是自己锦绣前程的开始。

当然，此时他或许不会想到，任何事情都会有开始和结束，随着他登上张氏兄弟的这条船后，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会跟着随之沉没。

宋之问发家之后，始终没有忘记发挥自己的才能，那就是继续写好诗，多写诗，让张氏兄弟及诸多大员们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绝不是仅仅依靠倒夜壶而走过来的。

不过在诗歌创作的道路上，宋之问虽然是行家里手，但因为人品至下，他曾经剽窃过外甥刘希夷的诗句，而且留下了一桩疑似杀人悬案。

刘希夷曾经写过一首《代悲白头翁》，其中就有流传千古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他的这首诗被收录在《全唐诗》中，而在《全唐诗》中叶收录了宋之问的一首名叫《有所思》的诗，和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全诗只有两个字不同。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事实上宋之问因为喜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两句，而剽窃了刘希夷的作品，甚至流传着他将亲外甥杀死。

唐人笔记《刘宾客嘉话录》记载过当时的场景，说刘希夷做完这首诗后，让舅舅宋之问点评一下，结果宋之问看完后立刻被“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所吸引，想让外甥将这首诗的著作者归在自己名下，遭到了刘希夷的拒绝。结果宋之问大怒，随手抄起装满厚土的麻袋将外甥压死。

但是《大唐新语》却记载说刘希夷是被奸人所杀，只是后人因为宋之问人品低下所以才将“杀人”的罪名按在了他的头上。

在我看来，说宋之问害死刘希夷这件事多少有些忽悠，对比上述两段史料，我更相信《大唐新语》的记载，因为装满厚土的麻袋分量并不轻，宋之问能将它扛起来已经实属不易，再用它击杀刘希夷，大家可以闭上眼睛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想一想是否可行？

除非刘希夷是个白痴不懂得躲闪！

所以宋之问杀刘希夷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但是以他的人品剽窃外甥的作品，这一点我相信！

当然，在仕途道路上，宋之问继续发挥他投机的本领，从成为张氏兄弟的死党，到最后被李隆基赐死，他的一生很好的为我们诠释了什么是有奶便是娘。

6、投机分子

人生有高潮就有低落，事实证明，仕途道路注定不会平坦，何况是宋之问这样的投机分子，在我们详细叙述唐代诸多历史大事件和政治人物起起落落的一生时，我们不应该忘记唐代还有另一座高峰——唐诗，甚至应该关注一下诗人们个人和集体的命运。

宋之问虽然暂时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但纵观他的一生，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夹缝中求生存。

让我们再一次跨越时间的节点，来说一说这个才华和人品矛盾突出的诗人的经历。

公元705年十二月，当那场政变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后边详细叙说），宋之问作为张氏兄弟的死党和弟弟宋之逊一起被贬到泷州（今广东省罗定市）做参军，但是心高气傲的宋之问，不甘心老死于泷州这个瘴疠之地，于是和弟弟又偷偷的跑回洛阳。

未经皇帝的批准擅自进京，在当时是死罪。宋之问当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是个什么后果，所以在回到洛阳后就立即躲到了故人张仲之的家中，要说张仲之很够意思，能够冒死收留宋之问，绝对的够朋友。

但是让张仲之想不到的是，他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引狼入室。

虽然当时武瞾已经去世，李显已经复位，但侄子武三思依然权势冲天，而恰恰张仲之计划要铲除武三思，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张仲之和驸马王同皎密谋商议此事，或许因为情绪激动，说话的声调过高，他们的对话被隔壁的宋之问听的一清二楚。

此时，投机的心里再次占据了宋之问的整个心灵，全然将张仲之收留自己恩情抛之脑后，他终于看到了一线生机，因为他知道现在朝廷最红的人是武三思，如果能够攀上武三思这棵大树，那前途将不可限量。

当夜，宋之问让自己的侄子宋昙火速向武三思报信，结果可想而知，张仲之和王同皎被杀，宋之问受到重用，被授予朝散大夫之职（从五品）。

在宋之问看来，自己是一个被朝廷抛弃的人，但凭借自己的手腕，再次回到朝廷中来，宋之问的人生哲学就此固定下来，那就是一切向“上”看，一切向“权”看。

此后，宋之问一如既往的充分实践着他的人生哲学，武三思死后，他投奔了太平公主；而当时李显的女儿安乐公主也是权势炙热，两相比较，他觉得还是太平公主权势稍弱，而安乐公主似乎更有前途，于是立即又转向了安乐公主。总之他是一个在诸多权势人物之间摇摆不定，毫无原则的人。

虽然他也曾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过有意义的事情，例如与杜甫的祖父，时任著作郎的杜审言一同主持典举，选拔出了不少优秀的人才，这些人才大多都成为后来的知名人物，为此李显还准备提拔他为中书舍人，中书舍人作为皇帝的近臣，如果表现优秀，很有可能日后会进入宰相班子。

但就在宋之问做着中书舍人的美梦，兴高采烈的等着任命的圣旨下达时，一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般的让他瞬间苏醒，原因是关于宋之问的任命问题，遭到了太平公主的反对，她的理由很简单，宋之问是个卑鄙小人，在主持典举的时候收受过贿赂。

虽然那个时候太平公主权势稍弱，但对于左右一个臣子的命运，李显对亲妹妹的话言听计从，所以在这里我要说，无论什么时候千万不要忽视那些势弱的领导，因为势弱只是在他那个级别层面上的概念，而关于你的升迁问题，他往往依然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至此，即将伸手触摸到幸福的宋之问瞬间跌入了谷底，他被贬到了越州（今浙江绍兴）。睿宗李旦即位后，因为宋之问曾经是张氏兄弟的死党，又将他贬到了钦州（今广西钦州）。

多次被贬，终于让宋之问体会到了政治斗争的诡秘和个人宠辱的无常，这一次他开始反省自己，他努力的体恤民情，想做一个问心无愧的好官，瞬间宋之问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新生的自己。而与此同时，他的诗歌风格也有了极大的改变。第一次被贬泷州，他写下了“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样的好诗，这次被贬钦州，他又写下了“山雨初含露，江方欲变霞。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这样的佳句。

可惜的是，既然已经走上诡秘的政治道路，有的时候即使想回头，也已经很难。终于又一次宫廷政变断送了宋之问的性命。太平公主与安乐公主之争，最终以安乐公主被杀而结束，宋之问的后台再次倒掉，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后，将他赐死，终年56岁。

宋之问弱冠知名，尤善五言诗，他和另一位唐初诗人沈佺期，并称为“沈宋”。《新唐书》的评价他们是“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诗风深深影响了后世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诗圣杜甫！

宋之问曾写过一首诗《题张老松树》，其中有一句是“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显然这不是自诩，而在我看来，宋之问虽然人品低劣，但并没有彻底的丢掉良心。从他写的《题张老松树》的诗句可以看出，一生做人失败的宋之问明白自己就像一棵藤萝，所以对那种孤直如松的高节之人特别的敬慕。而最终之所以造成他人生的悲剧，是因为他本不适合官场，但却偏要混迹于官场。

他有一颗敏感的诗心，却无政治的敏感，以致每次关键时刻，他都站错了队。

所以，既然已经选择走上了那条路，就无法再回头！

第十章 立嗣问题

1、彷徨

经历诸多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后，武瞾此时已经是万人敬仰，拥有至上权威。可是已经七十多岁高龄的武瞾，在今后的很长时间里，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崭新的课题，那就是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后，由谁来继承皇位，本来皇帝思考继承人问题属于老生常谈，但武瞾是女人，她在过去的历史中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借鉴和效仿的东西，而她又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这关系到整个帝国的命运。

在刚刚登基的的那段日子里，武瞾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想未来传位给武氏，因为在她的脑海中始终认为，武周政权姓武，他本人姓武，宗庙里供奉的是武氏祖先，天下最尊贵的姓氏也被定为武氏，武家的天下决不允许外姓人掌管和接替。

但很遗憾的是，她的儿子都是李家的人，这一点她是改变不了的，而武瞾只有武姓子侄，例如武承嗣、武三思等人。这样看来，接续武家帝业的只能是她的侄子。为此武瞾在即位之初就提拔侄子们进入宰相班子，给予他们特殊的恩宠。

关于武瞾立侄子的想法，除了在待遇和地位上给予提高之外，在某些公众场合，武瞾也向众人传递她的想法。例如在永昌元年（689年）的一次祭拜中，武瞾是初献，李旦是亚献，皇孙李成器是终献。可是到了长寿二年（693年）的一次祭拜中，亚献变成了武承嗣，终献变成了武三思。

武瞾变相传递出来的信号，所有人都能明白，当然作为武瞾侄子中最年长的武承嗣，当时是颇为兴奋的，为了尽快实现当太子的愿望，他不断的讨好武瞾，事实证明，武承嗣只做对了一半，因为在背地里，他不断的攻击李旦。有句话叫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武承嗣的做法，武瞾很快便知道了。

从亲情角度而言，武瞾最担心的就是这种局面，因为她不知道如果未来武承嗣真的即位了，以现在的局势来推测，自己的儿子们的命运前景堪忧。

可以说，武承嗣的做法，让武瞾暂缓了对继承人问题的决定。坦白的讲，武瞾当时很矛盾，准确的说她始终在权力与亲情的之间摇摆不定，当然她也是要听听朝臣们的意见的。

在我看来，正是诸多大臣们站在不同角度不断在武瞾面前吹风，在某种程度上左右了武瞾的最终选择，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三个人是至关重要的。

第一个人：夏官侍郎李昭德。

李昭德的性格按照现在人的理解其实就是个大炮筒子，从进入官场以来，以性格耿直闻名，即使是来俊臣、周兴那样的酷吏他也全然不在乎。李昭德最终因为性格的原因而被酷吏们诬告，下到大狱没多久便被斩，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和死对头来俊臣一起被斩的。

李昭德的性格很长时间以来固然被人们所诟病，甚至给人一种擅权弄人的感觉，但他在世时还是做过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那就是阻止武瞾立武承嗣为太子。

而武瞾动摇立武氏子侄为太子的想法，正是从李昭德开始。

李昭德在世时，曾经多次针对立武承嗣为太子这件事劝谏过五瞾，而让武瞾印象最为深刻的，最能打动武瞾的当属长寿元年（692年）六月间的一次君臣对话。

那是一次只有武瞾和李昭德君臣二人知道的对话，换句话说两个人的对话很隐秘，我不知道当时李昭德进言时，周围是否有人在场，但是他说出的话确实点中了问题的要害所在，以至于让武瞾有些坐立不安。

李昭德：陛下，魏王承嗣现在权利很大啊！

武瞾：他是我的侄子，当然要委以重任。

李昭德：侄子跟姑母的关系能比儿子和父亲亲近吗？

武瞾：……

坦白的讲，李昭德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和武瞾较劲，当然武瞾并不是糊涂的人，她明白接下来李昭德肯定会有一番道理要讲。

李昭德见武瞾没有开口，便继续说道：“儿子仍有杀父篡位的（例如杨广同志），何况是侄子呢？承嗣既是陛下的侄子，又贵为亲王，还是宰相班子成员，其掌握的权利已经基本上和陛下相同，臣担心陛下不能长久安坐帝位了。”

李昭德说完一躬到底，然后身子一动不动。

武瞾在听完李昭德的话后，惊讶的瞪着眼睛，然后说了四个字：我没有想到！

在君臣二人这番对话不久，武瞾就免去了武承嗣的宰相之职。

总之长寿元年六月间李昭德对武瞾所说的这番话，的确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味道，当然这或许就是李昭的德的性格，不过由于他分析的确实在理，从而打动了武瞾，也让武瞾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最初的想法。

武瞾甚至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因为通过李昭德的话，她仿佛明白了自己走到今天，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孤家寡人。

当然，仅仅一个李昭德还不足以让武瞾彻底改变初衷，而限制武承嗣的权力，并不意味着彻底将他打入冷宫。事实上，在立嗣问题上，当时有诸多朝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李昭德的方式是通过解剖皇权路上赤裸裸的利益关系，直捅武瞾的心窝，从而让她有一种严重的危机感。

不过，通过李昭德5年后被处斩这件事，说明武瞾在内心对李昭德的性格和擅权弄人还是很不满的，正所谓，人品决定说话的分量，所以武瞾对他的话也只是采取一种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态度。

李昭德的话只是暂时打动了武瞾，而接下来的这个人则用一种很诚恳的方式来劝说武瞾，而且得到了很好的效果，有人说是他为李唐皇室的光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句话并不为过，最重要的是他很策略的为武瞾指明了谁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这个人就是狄仁杰！

2、狄仁杰的策略

狄仁杰在长寿二年（692年）被贬到彭泽当县令后，在那里一呆便是5年。

万岁通天元年（696年）十月，唐朝北部的契丹人攻陷冀州（今河北临漳），为了稳定局势，武瞾起用狄仁杰为魏州（今河北大名）刺史。狄仁杰到任后，改变了前任刺史让百姓放弃一切入城坚守的策略，而是让百姓重新返田耕作。契丹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认为不宜与唐朝打持久战，于是率众北归，狄仁杰的做法使魏州避免了一场战乱，而当地百姓为了感谢狄仁杰，都争相为狄仁杰立碑以记恩惠。

狄仁杰在魏州的功劳，让武瞾很是赞赏，不久，他升任幽州都督。

神功元年（697年）十月，阔别皇城将近8年时间的狄仁杰，再次回到了洛阳，被武瞾任命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银青光禄大夫，兼纳言，等于恢复了宰相的职务。

官复原职的狄仁杰依旧尽心竭力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同时他并没有忘记很多年前他在心中暗暗立下的誓言，那就是光复李唐皇室。

多年的历练让狄仁杰明白在现在的局势下，光复李唐皇室绝不能像徐敬业、李冲那样采取暴力的手段，因为在武瞾的励精图治下，此时的国家依旧延续着盛世的局面，正所谓人心归向，所以光复李唐皇室必须要采取稳妥、循序渐进的方法。

而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武瞾对他的绝对信任，因为只有这样，狄仁杰才有机会去实践自己的想法，因为他深深懂得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

为此，狄仁杰在立嗣问题上并不像李昭德那样，主动向武瞾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始终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只要机会到来，狄仁杰坚信面对武瞾他会一招击中命脉，并且不会有任何的回转。

事实证明，狄仁杰并没有等待多久，在他官复原职的转年，他等到了那个机会。

圣历元年（698年）的朝廷，表面依旧是一团和气，但由于女皇年事已高，所有人都知道立嗣问题会在某一个时刻依旧成为朝廷议事的主题，何况此时的武承嗣和武三思在暗中也是不断的搞小动作，以求武瞾能够尽快立自己为太子。

坦白的讲，此时已经距离李昭德向武瞾进言整整过去了八年，但武瞾并没有因为时间的久远而淡忘李昭德的话，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感受到朝廷对于立嗣问题有一种倾向性，虽然没有人再跟她提过这件事，但她还是能够嗅到一丝气味。

内心犹豫不决的武瞾决定问计于狄仁杰，虽然狄仁杰刚刚回到自己身边，但武瞾对他的信任已经高于其他人。

相比于和李昭德八年前的那场谈话，武瞾和狄仁杰的这次谈话氛围相对轻松些，因为双方的切入点并不是从立嗣问题开始。

往往越是商谈重大的事情，开头越是天马行空！

关于君臣二人天马行空的对话部分我就不再列出，接下来所写的是本次谈话的精华部分，从中大家可以感受到狄仁杰的策略。

在正式谈这个话题的时候，狄仁杰的话很是锐利。

“太宗皇帝辛苦打下江山，把帝位传给子孙。高宗皇帝把两个儿子（李显和李旦）托付给陛下，陛下如果有意传位给外姓，确实有些不合天意。”

先打出太宗和高宗皇帝两张牌，然后用“天意”这个词，让武瞾明白虽然她贵为皇帝，但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管不了你，还有老天爷看着。

如果说开场词强调的是一种气势，那么接下来则是分析利害关系。

“陛下认为姑侄和母子这两种关系哪个更亲近呢？陛下立儿子为嗣，那么在升天之后，牌位会安置在太庙里和先帝们一通受到祭祀，而且代代不息；如果立侄子为嗣，臣从没听说过侄子为天子会把姑母姑母的牌位供在庙里祭祀的。”

狄仁杰的第二段话打出的是“亲情”牌，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母子关系和姑侄关系比起来哪个更亲近。狄仁杰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深切的明白武瞾贵为皇帝，内心所想的绝不仅仅是身前的事儿，任何一个皇帝都希望永远享受后代的烟火祭祀，更何况在武瞾的背后还有太祖、太宗这样开创帝业的伟大帝王。而狄仁杰的话恰恰说明的了一点，侄子当了皇帝，您老人家死了后，也就是二小扛房梁——顶这了！别想着侄子会每年祭祀您，要知道人家也是有爹妈的人！

狄仁杰说完后，武瞾低下头默然不语。

她明白虽然狄仁杰的话有些刺耳，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儿，可以说和李昭德的话比起来，狄仁杰所讲的更能打动武瞾，这种内心的打动是武瞾对女人当皇帝其身份局限性的怅然。

但此刻武瞾表面上并没有显现出任何异样，片刻之后，她缓缓的说道：

“立嗣问题是朕的家事，爱卿不应该干涉！”

很明显，这是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因为武瞾此刻找不出任何话语来反驳狄仁杰，只能用皇帝的威严试图压制狄仁杰。

武瞾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后，精明的狄仁杰会知难而退，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狄仁杰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更加逼近一步。

“陛下以天下为家，四海之内，谁不是您的奴仆？而又有哪一件事不是陛下的家事呢？如果用人的身体来做比喻的话，君王就是头脑，臣子就是手足，没听说过头脑和手足分离还能存活的道理，何况臣现在承蒙陛下的信任，身处宰相之位，怎么能不尽到自己的职责参与立嗣之事呢？”

前半部分是吹捧，后半部分才是所要表达的实质内容，不过在我看来，狄仁杰的这番话，无论是哪个皇帝听了都会感觉舒服。

这就是水平！

直到狄仁杰这番话说完后，武瞾紧锁的眉头方才舒展了一些，通过和狄仁杰的对话，她仿佛找到了答案！

“我会思考的，爱卿今天说的话朕当铭记在心！”

“陛下圣明！”

……

君臣二人的对话到此结束，事实上这次对话基本上只有狄仁杰一个人再说，武瞾只是充当倾听者。在狄仁杰看来，虽然初步达到了预期目的，但距离自己的期望值还差了一点点，因为在本次谈话中，没有涉及到具体问题。

那就是究竟谁是太子的合适人选！

对于这个问题，狄仁杰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只要女皇陛下动摇了原来的想法，未来的一切就有机会。

果然，不久之后，武瞾针对立嗣问题，继续征询狄仁杰的意见，只是这一次问话的方式有些特别。

“朕梦见一只大鹦鹉两只翅膀都折断了，爱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武瞾说出这句话后，狄仁杰的脑子里开始飞速的运转，因为他明白此时正是完成上次对话没有涉及的内容的决好时机，所以他从容答道：

“鹦鹉的‘鹉’字和陛下的姓氏同音，两只翅膀象征着陛下的两个儿子（李哲和李旦），在臣看来，只要重新将二皇子恢复原位，那么两只翅膀就不会在折断了。”

即使是忽悠，也要忽悠的合情合理。

“嗯……”，武瞾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朕心中自有分寸。”

据《资治通鉴》记载，正是从此时开始，武瞾打消了立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为储君的想法。

狄仁杰的一张好嘴胜过百万雄兵，可以说武瞾和狄仁杰的两次君臣对话，是立嗣问题的转折点，狄仁杰那的眼睛中放佛已经看到了李唐皇室复兴的场面。

当然，不可否认狄仁杰确实功不可没，我也想颠覆历史的将武瞾下定决心立儿子的功劳放在狄仁杰的身上，可是历史就是历史，事实上，让武瞾最终下定决心立李哲为太子的，并不是狄仁杰，而是另外一个人。

吉顼！

3、决定性的人物

和狄仁杰比起来，吉顼算是个小人物，虽然也受到武瞾的信任，但由于官职不高，所以他无法像德高望重的狄仁杰那样和武瞾促膝长谈。

从先前扳倒来俊臣的过程来看，吉顼是一个颇有心计的人，他是那种将自己意图表达的很隐晦的人，而且效果往往很好，表面看仿佛他很超脱，好像自己说的话事不关己，事实上站在吉顼的角度来想，他这样的身份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能采取这样的方法。

在立嗣问题上，吉顼祭出同样的招数！

这一次他选中了两个人，张易之和张昌宗。

吉顼深知立嗣问题并不是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能够直接参与的，要想让女皇陛下清楚自己的意图，直接表述显然具有风险，而找一个合适的替身，则会降低风险。选来选去只有和自己官职相同（控鹤监供奉）且关系比较亲密的张氏兄弟最合适。

于是在一次和张氏兄弟的宴会上，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时，吉顼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两位大人现在可是尊贵之身啊！虽然咱们官职相同，但在女皇陛下那里，我的地位实在不如您二位啊！哈哈哈！”吉顼自嘲的说道。

“嗨！这是哪里的话啊？我们两个人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依靠女皇陛下啊！”张昌宗虽然话语很谦虚，但语气之间颇有些自豪。

“是啊！是啊！咱们兄弟只要侍奉好女皇陛下，荣华富贵那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哈哈哈！”张易之跟着说道。

吉顼知道机会来了，于是开口问道：“女皇陛下归天之后呢？”说这句话的时候，吉顼并没有抬眼看张氏兄弟，依旧夹着菜往自己嘴里送，仿佛这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刹那间，张氏兄弟愣在了那里！

“两位兄台说的的确很对，你们能有今天的地位完全是依靠女皇陛下，也就是说并不是靠你们自己的功劳得来的，你们想没想过，女皇年事已高，早晚会离开这个世界，她走了之后，你们依靠谁呢？”

吉顼的语气很轻，但句句扎人心窝！

“更何况……，”吉顼终于停住了夹菜，然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张氏兄弟说道：“朝廷里恨你们的人有很多，你们没有什么功劳而有如此高的地位，未来用什么保全自己呢？”

说完后，吉顼笑了！

但在张氏兄弟看来，吉顼的笑容有些恐怖！

“还请兄台多多指点啊！”张氏兄弟瞬间起身拜倒在地，在抬起头来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因为他们知道吉顼所说的涉及到自己未来的前途，甚至是身家性命。

“好说，好说，两位兄台不必如此！”吉顼赶忙将张氏兄弟搀扶起来，落座之后，他终于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

“现在看来，天下人都没有忘记大唐的恩德，都在思念庐陵王（李哲），女皇陛下年事已高，帝位必须有所传承，我看目前武姓子侄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两位兄台为何不利用有利的时机劝女皇陛下恢复庐陵王的太子身份呢？这样不仅可以维系人心，而且还可以免去灾祸，更可以永保富贵啊！”

坦白的讲，吉顼说这话时的确很真诚，但你千万不要认为他是为张氏兄弟着想，当然吉顼也不是像狄仁杰那样具有复兴大唐的崇高觉悟，他的想法的很简单，也很实际，那就是为自己寻求一个好前途。

后来的事实证明，张氏兄弟只完成了吉顼所说的一半任务，迎回了庐陵王李哲，却没有免去灾祸、更没有保住富贵。

对于吉顼的话，张氏兄弟深以为然，于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劝说武瞾恢复李哲的太子地位。

对于张氏兄弟的态度，武瞾并不觉得奇怪，虽然在此之前，张氏兄弟对于立嗣问题没有表过态，但现在亮明了自己的态度，武瞾明白背后一定有人为他们出招。

想来想去，她想到了吉顼！

因为她知道此时和张氏兄弟最亲密只有吉顼！

武瞾始终认为吉顼是个忠心可嘉的人，上次处理完来俊臣之后，武瞾因为听到百姓们拍手称赞的消息后，很长时间以来，对于官职不高的吉顼，武瞾始终认为他代表了朝廷内甚至更多人的想法，为了了解更多人对于立嗣问题的看法，武瞾特意召见了吉顼。

“最近很多人跟我说要恢复庐陵王太子身份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武瞾开门见山问道。

“臣知道，而且臣也是这种想法！易之和昌宗的想法正是臣告诉他们的！”吉顼的回答更直接。因为他知道，在女皇陛下已经清楚一切时，坦白说出来实为上策。

“能说说你的理由吗？”

“为了陛下的名声”。

“哦？”

“人心思唐已经很长时间了，陛下如果将帝位传给庐陵王，等于是李唐王朝的再造者，千百年后人们依然会传颂陛下的功德，如果另立他人，恐怕会让世人诟病啊！”

武瞾听完后闭上了眼睛，此刻她的脑海中又浮现起了八年前李昭德和最近狄仁杰对自己说的话，综合眼下吉顼的话，武瞾已经找到了答案。

“哎！朕为了这个宝座奋斗了将近40年，实在没想到最终还是得还给李唐，也许这就是天意吧！”武瞾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惆怅。

“朕意已决，召回庐陵王！”

此刻，跪在地上吉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

圣历元年（698年）三月九日，武瞾以庐陵王李哲生病为由，派职方员外朗瑕丘徐伯彦将李哲召回洛阳。

当李哲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泪流满面！

当然，这是兴奋的泪水！

4、落差

坦白的说，李哲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他不像二哥李贤那样具有强烈的权势欲，从性格角度分析，他更像大哥李弘。

从登上帝位、被废黜外贬到最终被召回洛阳，李哲足足等待了十四年的时间，十四年的时间已经使李哲由一个为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变成了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

曾经的锐气已经被消磨殆尽，在房州那狭小的天地里，李哲犹如一只被困住的飞鸟，纵有一双翅膀，也无法飞出母后为他画的牢笼。

之所以说李哲没有野心，是因为他本不应该是皇位的继承者，要不是二哥李贤犯下谋反大罪，李哲的一生早已经被钉在王爷的身份上。

不过，欢乐的时光很是短暂，强势的母后无情的将他废黜，在那种环境下，李哲只能被迫接受，综合被废的十四年时间，李哲可以说是一个得过且过，胸无大志，品质不坏的好人，在房州的日子里，最初他最盼望的就是能够在有生之年回到洛阳。

对于这个愿望他曾经无限期盼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绝望了，因为洛阳城里已经成为刀光剑影的战场，胆小的李哲的愿望最终转变成了在房州能够善终。

李哲的愿望是否过于低级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因为在那个李唐皇室被屠杀殆尽的腥风血雨岁月里，李哲能够保住身家性命已经很知足了，大哥李弘、二哥李贤的下场，始终深刻印在李哲的脑海中，他生怕有一天会从洛阳传来赐自己死罪的消息，所以他努力逃避着，甚至每天出门都不敢向洛阳城的方向去张望。

回到洛阳看来已经不可能，至于曾经的那个皇位嘛，套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讲，那就是：别再想了，洗洗睡吧！

李哲就是在一种诚惶诚恐的状态下，在房州度过了十四年的时间，虽然身边有妻子韦妃的精心照顾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但李哲丝毫感受不到快乐，在他的心里只有痛苦、恐惧、彷徨、犹疑等一系列的情绪。

可是，终于有一天先前的一切全都被打破了，当徐伯彦站在李哲面前宣读武瞾召回他回洛阳的诏书时，李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当徐伯彦读完诏书后，李哲竟然忘记说“谢皇上隆恩”这句话！

“庐陵王！庐陵王！还不快谢恩啊！”徐伯彦见李哲没有任何反应，赶忙小声的提醒李哲。

李哲这才恍然大悟，赶忙叩头高声喊道：“谢皇上隆恩”！

而当他再抬起头来，激动的泪水早已经是布满他那饱经沧桑的面庞！

圣历元年（698年）三月二十八日，阔别了洛阳城十四年之久李哲终于回来了，当车马进入洛阳城后，李哲的心中不禁感慨万千，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依然是十四年前自己离开时的老模样，一切都没有变，唯一变了的就是自己的眼角早已经布满皱纹，以及那脆弱不堪的心灵早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尘土。

李哲的归来没有丝毫的声息，回到皇宫中就被武瞾藏在了寝宫，很多大臣对于李哲的归来全然不知，当然知道的人还是有的，狄仁杰就是其中的一个。

对于李哲归来的方式，狄仁杰向武瞾提出了异议，认为未来的太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归来，的确有些寒酸，实在不利于李哲未来对朝政的掌控，他认为应该举办一个隆重的仪式，将李哲风风光光的接近皇宫，对于狄仁杰的建议，武瞾同意了。

三月三十日，武瞾让李哲重新回到洛阳南门，然后用隆重的仪式将李哲重新迎回宫中，半年后立李哲为太子，并恢复了他本来的名字李显。

无论怎样，李显总算是风风光光的回来了。不过与李显这边的高调回归相比，朝廷中的另一个人却失落至极，这个人就是武承嗣。

曾经没有任何野心的他，随着姑姑开创的新时代，他终于做起了皇帝的美梦，为此他足足等待了八年，这八年中他尽心竭力的侍奉姑姑，不敢有丝毫的差错，只盼着有一天姑姑能够立自己为太子，可是随着李显的回归，曾经的美好愿望终于化成了南柯一梦。

毕生的努力顷刻间化为乌有，让武承嗣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最关键的是武承嗣并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就是这一点最终要了他的性命。

终于，在李显回来的四个月后，武承嗣由于化解不开内心的积怨，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带着无尽的遗憾，吃下了伸腿瞪眼丸，一命呜呼。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

坦白的说，在对待立嗣问题上，武承嗣的做法并没有错，但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归根到底武承嗣的命实在不好，所以只能说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武承嗣的结局和李哲的转运，在当时看来形成了巨大的落差，造成这种局面固然是武瞾的最终决定，而表面看起来促使武瞾最终下定决心将帝位传给儿子的是狄仁杰、吉顼等诸多大臣的努力。但我们不禁要问，历经诸多政治斗争、内心无比坚毅的武瞾难道真的仅仅凭借几个大臣的劝谏就下定决心吗？

当我翻开泛黄的史书，仔细研读时，我发现事情远不是想象的那样简单！

5、隐藏的外力作用

李昭德、狄仁杰、吉顼、张氏兄弟以及诸多大臣在立嗣问题上前仆后继的为武瞾不断进言，不断洗脑，应该说李显最终能够重登太子之位，与他们的努力密不可分，而武瞾也充分看清了当时朝廷内部对于储君人选的倾向性，所以最终下定决心重新确立李显的地位。

但我始终认为，内心坚毅的武瞾是绝不会仅仅凭借几个大臣的不断忽悠而改变初衷的，事实上武瞾最终下定决心迎回李显，还隐藏着一股外力的作用，正是这种外力作用加上朝廷内部的一致倾向性，才让武瞾最终下定重立李显的决心。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首先看两个事件。

第一个事件：万岁天通元年（696年）五月，营州境内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归诚州刺史孙万荣起兵造反，《资治通鉴》上记载两个人造反是因为不满营州都督文翙不去救援营州境内契丹人发生的饥荒，两个人心生怨恨，所以一怒之下起兵造反。

李尽忠和孙万荣两个人造反之后，最初声势颇大，聚集十万人围攻幽州。但在朝廷的不断征讨下，加上北部突厥的突然袭击，结果没过多久便被镇压下去。李尽忠和孙万荣造反事件在当时来讲不算什么大事，我之所以要写出这个事件，是因为在孙万荣围攻幽州时曾经给朝廷发布过一篇征讨檄文，其中有一句话是：为何不召回庐陵王？（何不归我庐陵王？）

当我看完这句话后，我坚信这才是李尽忠和孙万荣造反的根本原因，而对文翙的不满只是一个导火索。

顺便说一句，孙万荣发布檄文的时候，是在李昭德针对立嗣问题向武瞾进言的五年后，也是李显重新回到洛阳的两年前。换句话说，此时正是武瞾面对立嗣问题左右为难的矛盾时刻。

第二个事件：圣历元年（698年）六月，也就是李显重新回到洛阳的一个月后，武瞾派武承嗣的儿子淮阳王武延秀前往突厥，迎娶突厥默啜可汗的女儿。陪武延秀一同前往的还有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和右武卫郎将杨齐庄。

一行人马欢欢喜喜的来到了突厥，武延秀本以为能够顺利抱得美人归，不料刚见到默啜，就挨了当头一棒，默啜突然反悔。

《资治通鉴》上记载，默啜对随行而来的阎知微说过下面一段话：

“我是要把女儿嫁给李氏，哪里用得着武氏子！他难道是天子的儿子吗？我突厥世代受李唐的恩典，听说李唐皇室的人已经被屠杀殆尽，只剩下两个孩子（李显和李旦），我现在要领兵辅佐他们重登大典。”

随后，默啜拘禁武延秀，发兵侵扰妫州、檀州等地，并发布檄文说，自己贵为可汗，女儿应嫁给唐天子的儿子，而“武”是小姓，门不当户不对，这简直是来骗婚。

仔细分析默啜所说的话，我们不难看出，当时突厥依然视李唐皇室为正宗，按照现代人的观点来解释，那就是只有李唐王朝才是合法政府，其余的一概不承认。

综合上述两个事件来看，我判断武瞾当时面临着时局不稳的窘境和严重的外交危机。

李尽忠和孙万荣的造反其实也是因立嗣问题而起，虽然它和多年前的李敬业造反属于同一性质，但对于武瞾而言，此时已经不再是血腥镇压那么简单的问题，因为她内心知道，自己在位的时候，可以暂时掌控住一切，可是有一天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呢？

人心的背向已经明确，如果逆势而行，那这个国家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武瞾作为这个帝国的最高掌权者，作为千古唯一的女帝，她当然不想在她离开这个世界后，当国家陷入严重危机时，人们以此来诟病女人当皇帝的危害。

我认为在武瞾的内心深处，国家的稳定远比自己死后可以享受儿子的祭祀重要的多。

再说突厥。

此时的突厥虽然早已不像隋朝末年那样强大，而且在唐朝建国将近一百年的时间里，不断的被唐朝打败，但他始终是唐朝无法征服的对象，双方始终处于一种时而又好时而对立的局面。

现在突厥已经亮明了自己的观点，对于武瞾而言不能不重视。因为李世民天可汗的威名此时依然声名远播，贞观之治的荣耀依然在周边国家不断的播撒，武瞾明白突厥的态度事实上也是唐朝周边很多国家的真实态度。

而这一切，绝不是靠武力可以征服的！

还是那句话，因为这已经形成了一种世间的神秘力量，那就是“势”！

作为权术高手，武瞾很多年来玩弄各种权术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武瞾绝不仅仅是一个玩弄权术的高手。作为一个政治家，武瞾的眼光放的很远，因为她知道什么叫顺势而为。放眼周围，武瞾明白自己决不能做一个使唐朝陷入孤立的国家。

时局不稳、外交危机、朝廷内部的倾向性，三种力量的交叉结合，让武瞾终于彻底看到了自己的局限性，纵使你有最高贵的权利，在面对“大势”的时候，依然是脆弱无力的。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顺势而为！

为了国家的前途，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我甘愿放弃我的初衷，从现在起，武周政权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

李唐王朝的复兴即将到来！

第十一章 暮年晚景

立嗣问题尘埃落定，武瞾最终选择在她死后将这个帝国重新交还给儿子，对于武瞾来说这是个艰难的抉择，当然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从她称帝一直到今天为止，将近20年的时间，武瞾一直在为维护武周政权而不断做着努力，但终究她明白了自己的局限性，所以放下自己的私心，在自己身后留下一个稳定的国家，这是她的责任和义务。

经历了漫长的八年彷徨和犹疑，武瞾此刻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如释负重，但此时他年龄已接近耄耋之年，长时间以来的操劳和她那无节制的纵欲生活，使她的身体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精神百倍，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希望利用自己在世的有限时间，为李显搭建好一个辅佐班底，在他的心目中这个班底的核心无疑是他最信任的狄仁杰。

可惜的是，久视元年（700年）九月，武瞾听到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狄仁杰病逝！

当武瞾听到消息后顿时栽倒在龙床之上昏厥过去。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武瞾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1、担心

武瞾对狄仁杰的信任，在当时超过了所有大臣，武瞾经常亲切的称呼狄仁杰为“国老”（国家的元老），狄仁杰身体不好，武瞾曾下令如果不是紧急的要事就不要去打扰狄仁杰，而且免去了他殿中值夜的差事。

武瞾和狄仁杰的关系就像当年李世民和魏徵那样，真正做到了君臣同心。所以武瞾内心才会将狄仁杰视为未来托孤的核心重臣。

可是如今狄仁杰先自己一步离开了这个世界，这让武瞾备受打击，内心坚毅的武瞾在狄仁杰死后的第一次朝会上，面对诸多大臣时，当她想起再也看不见狄仁杰的时候，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朝廷上无人了啊！”武瞾哽咽着说道。

在此之后，朝廷凡是诸多朝臣七嘴八舌议论而定不下来的时候，武瞾总会想起狄仁杰，然后叹息着说道：“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早夺走了我的国老呢？”

武瞾整天就是在这样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下处理政务，当然他也明白国家的事情片刻不能耽误，放眼朝廷上下，能够接替狄仁杰的，而且德高望重的，只有魏元忠。

魏元忠虽然才能和狄仁杰相比差了一大截，但因为和狄仁杰共同对抗过酷吏来俊臣，而且又和狄仁杰一同被外贬，所以很长时间以来一直被人们视为是狄仁杰的亲密战友。

圣历二年（699年），在狄仁杰的举荐下，武瞾重新启用魏元忠，任命他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等于进入了宰相班子。

现在狄仁杰已经故去，在武瞾看来只有魏元忠是接替狄仁杰的最合适人选，但她始终认为魏元忠并不是未来托孤重臣合适人选，原因只有一个，魏元忠和张氏兄弟素来不睦。

狄仁杰在世的时候，虽然内心十分鄙视张氏兄弟，但由于性格原因，一直到狄仁杰去世，双方也没有产生深刻的矛盾。而魏元忠则不同，依照他的性格，如果武瞾死后，他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劝谏李显除掉张氏兄弟的人。

而张氏兄弟却是武瞾最心爱的人，在成功解决了立嗣问题之后，武瞾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在有生之年通过自己的努力，确保张易之和张昌宗在自己死后依然保住目前的荣耀，她并不担心李显未来会对张氏兄弟下手，因为张氏兄弟是李显的拥护者。

但魏元忠呢？

武瞾的心里实在没底！

在我看来，此时的武瞾已经敏锐的嗅到了朝廷内暗含着一股激流，等到时机一到，这个激流就会喷射四溅。

所以经过慎重的思考，武瞾决定逐渐提升张氏兄弟的官职，给予他们充分的权力，来保障张氏兄弟的未来在朝廷的一席之地。

事实证明，武瞾的想法过于天真，因为面首终究是面首，在面对极度诱惑的时候，张氏兄弟有些得意忘形。

只是，所有人或许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得意忘形居然会让刚刚重新回宫的李显失去了长子李重润和女儿永泰郡主。

就在张易之和张昌宗的地位不断提高之时，他们开始擅权弄人，朝廷中很多人都在暗中议论，而李重润和永泰郡主因为年轻的缘故，不知深浅的公开议论二张的专权，结果被张易之的手下探听得知，张易之在武瞾面前大肆今谗言，结果武瞾赐李重润和永泰郡主自缢而死，并将永泰郡主的丈夫、魏王武延基下狱逼死。

在二张看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永远不变的真理，李重润和永泰郡主的死并没有引起他们足够的重视，但李显却因为一下子失去了长子和女儿而倍受打击，这件事情向李显表明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对其本人甚至家庭构成了巨大威胁。

最重要的是，在李显的身边还有那些执着的拥立者，尤其是那些宰臣们！

李显是个性格懦弱的人，在强势母亲的眼皮底下，丝毫不敢发作，但那些宰臣们却是个顶个具有骨鲠之气。

终于，在武瞾生命的最后三年里，继立嗣问题之后，朝廷迎来了新一轮斗争，那就是宰臣与面首的斗争。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场斗争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流血的政变，史称五王政变！

事实上，在这场斗争的最初阶段，双方仅仅限于文斗！

2、硬骨头魏元忠

对于武瞾的一系列做法，坦白的说，张氏兄弟并没有彻底的理解，在他们的地位一天天得到提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他们表现出了骄横、傲慢与擅权弄人。

其中表现之一就是不将以魏元忠为首的宰臣们放在眼里！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问题的关键是，武瞾提升张氏兄弟的做法，给当时很多宰臣们带来了一种错觉，很多人私下都在议论纷纷，是不是女皇陛下归天之后，张氏兄弟会成为新朝廷的掌权者呢？

有这种想法的，其中就包括魏元忠！

在魏元忠看来，未来的朝廷如果让两个面首来把持朝政，岂不让四方笑掉大牙。所以此时在他的心中，已经暗暗发誓要在合适的时机，彻底整垮张氏兄弟。

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灭一灭张氏兄弟那嚣张跋扈的气焰。

很快，魏元忠就等到了一个机会。

长安三年（703年）九月，武瞾召见张易之的弟弟，只有二十岁时任岐州刺史张昌期到洛阳，准备提升他为雍州长史，不过由于张昌期的身份比较特殊，如果直接任命，而不经过朝议，恐怕会引起大臣们的非议，所以武瞾决定当众征求大臣们的意见。

很长时间以来，那些大臣们对于这种事儿，总是很快的能通过各种途径了解女皇陛下的心思，所以所谓的征求意见不过是走个过场，双方一拍即合，搞定！

但是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事情完全没有按照他们想象的轨迹来发展，正所谓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扮演这个角色的正是魏元忠。

很长时间以来，魏元忠对张氏兄弟怀有明显的敌意，这一次决心要在朝议之时，将张昌期的任命之事搅黄，魏元忠之所以决心这么坚定，除了和张氏兄弟形同水火之外，事实上和张易之的另一个弟弟张昌仪也存在过节。

当初魏元忠出任洛州长史的时候，张昌仪正好担任洛阳令的职务。张昌仪每次都仗着哥哥张易之的权势，随便出入长史的办公大堂，不会受到任何限制。魏元忠到任后，张昌仪依然我行我素，魏元忠每次都将张昌仪呵退出去。而且魏元忠在任期间，经常将张昌仪家里那些横行不法的家奴或打或杀，搞的双方经常剑拔弩张。

魏元忠决心已定，当然他也明白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掌控住事情的走向很重要，套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讲，就是要Hold住全局。

事实证明：魏元忠凭借着一把硬骨头，确实做到了，但却因为过于生猛，而留下了后患，正是这个后患，最终导致了那场流血的政变！

朝议时武瞾问众人：谁适合做雍州长史啊？

魏元忠立即站出来说道：“现在朝廷内没有比薛季昶更适合的人选了！”

魏元忠的回答让武瞾很是惊诧，因为事先魏元忠没有和她打过任何招呼，于是她试图将事情的走向拽回到她设想的轨迹中来，她接着开口说道：

“薛季昶固然是合适的人选，但朕想另有任用，昌期可以吗？”

没等魏元忠说话，很多人异口同声的说道：“陛下圣明，您真是选对人了啊！”

对于朝臣们惯用的拍马屁伎俩，魏元忠很是不悦，于是他高声喊道：“昌期不可！”

他的声音，镇住了在场所有人，朝堂上顿时气氛凝结。

“哦？理由是什么？”武瞾逼问道。

魏元忠将声调降了下来，缓缓说道：“昌期年轻，不熟悉民政事务，以前在岐州就治理的不好，致使大批百姓逃亡。雍州是国都所在之地，事务繁重，昌期不如薛季昶果毅能干，而且也不够老练。”

魏元忠所说的话，意思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用人要看政绩和个人才干！

这一次武瞾沉默不语了，因为魏元忠说的句句在理，让她丝毫无法反驳！

片刻之后，武瞾终于说道：“看来昌期还有待于锻炼啊，这件事暂且不提了。”

至此，魏元忠达到了目的。

按说这件事到现在为止应该可以结束了，张氏兄弟并没有当众表示不满，魏元忠可以收手了，但就在众人以为即将讨论下一话题时，魏元忠又开口说道：

“臣自从先帝在时，就蒙受厚恩，到今天为止，已经几次出任宰相之职，臣自认为没能尽到自己的职责，所以才使陛下身边有了小人，这都是臣的罪过啊！”

对于为元忠这番话，张易之到时能泰然处之，可是张昌宗坐不住了！

3、陷害

张昌宗明白魏元忠口中所说的小人就是指自己，因为在所有人看来，他比哥哥张易之要更受武瞾的宠幸。俗话说的好，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俺们兄弟侍奉女皇老太婆也着实不容易，现在你反对任命我兄弟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步步紧逼，如果不予以还击，那简直是没有天理。

不过张昌宗并没有当庭和魏元忠针尖对麦芒，报复魏元忠并不在这一时，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一项优势，而魏元忠并不具备。

这项优势就是他能够侍寝，侍寝就可以有吹枕边风的机会。

于是一个恶毒的计划在张昌宗的脑海里瞬间形成。

三天后，张昌宗奉命侍寝，在和女皇陛下一番云雨过后，张昌宗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陛下对魏元忠那样重用，可是他根本不感恩戴德，背地里总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张昌宗在床上搂着武瞾有意无意的说着。

“哦？他做了什么事情？”武瞾警觉的翻过身来问张昌宗。

张昌宗往武瞾的身边靠了靠，把住武瞾的肩头说道：“魏元忠和司礼监丞高戬私下议论，说陛下年事已高，不如拥护太子才是长久之计！”

“魏元忠真是这么说的？”

“哎呀！臣长了几个脑袋，胆敢欺骗陛下。”说罢，张昌宗立即起身下床，跪拜在地。

“好一个堂堂宰相，竟然心怀二心，明日你要彻底查清楚这件事！”

“臣遵旨！”张昌宗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转天，张昌宗在武瞾那里讨了个圣旨，将魏元忠和高戬下狱，张昌宗十分得意，因为现在魏元忠的性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可是就在他准备将魏元忠置于死地时，武瞾的另一道圣旨传了下来，内容是：张昌宗和魏元忠当庭对质！

本来毫无踪影的事情被张昌宗说的有模有样，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可是不知道女皇陛下发了哪门子神经，偏要当庭对质，坦白的说张昌宗心里没底。

俗话说的好，拿贼拿赃，捉奸捉双！张昌宗明白要想在和魏元忠当庭对质时稳操胜券万，就必须要找个证人，选来选去，他选中了时任凤阁舍人的张说。

之所以选中张说，是因为在张昌宗看来，张说日常和自己没有什么矛盾，而事实上没有矛盾并不代表关键时刻会成为本方的盟友！

当张说来到张昌宗的住处后，张昌宗立刻表现出了殷勤，在一番寒暄过后，张昌宗开始切入正题。

“以张大人的才能来看，凤阁舍人的官职实在是有些屈才啊！”张昌宗有些惋惜的说道。

张说和张昌宗平时并无多少交往，本来今天张昌宗召自己前来，就感觉有些无厘头，所以对于张昌宗这句话，张说的心里有些狐疑，不过作为官场老手，张说的回答也很得体：

“我能有今天的官职，全是女皇陛下看重啊！今后还仰仗您在女皇面前多多美言啊！”

“好说，好说！”张昌宗笑着说道，“只要张大人你我同心，我可以在女皇面前，保荐你个更高的官职！”

至此张说明白了，张昌宗是有求于自己。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张大人是精明人，魏元忠已被女皇陛下下到狱中，女皇陛下要我和他当庭对质，我也不瞒张大人，实话实说，我希望在当庭对质的时候，你能当个证人。”

“证人？”

“对！张大人无需做什么，只要说你听到过魏元忠说过拥立太子的话就可以了。”张昌宗说完后，眯着眼睛注视着张说。

“好！愿效犬马之劳！”

“张大人痛快！哈哈哈！事成之后，我一定兑现保荐你更高官职的诺言。”

……

张说走了，望着张说离去的背影，张昌宗得意至极，他仿佛看到了魏元忠人头落地的情景，当然他也没想到，张说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在张昌宗的人生哲学中，始终认为谁也无法逃脱权力与金钱的诱惑。

事实证明，他错了，甚至错的有些离谱，因为他不知道，张说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

终于到了当庭对质的那天，所有的大臣全都不敢仰视端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武瞾，大殿之下的张昌宗甚为得意，魏元忠一脸凝重，张说则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

“女皇陛下！魏元忠确实说过拥立太子的话，凤阁舍人张说可以证明。”张昌宗开门见山。

“张舍人，你真的听见了吗？”武瞾问道。

张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抬眼看了看魏元忠，看到这个硬骨头这些日子在狱中受了不少苦，以至于两眼有些迷离，张说心中有些说不出的苦涩，就在张说要开口之际，魏元忠发飙了。

“张说，你是不是要联合张昌宗一起陷害我？”魏元忠竭斯底里的喊道，他的声音仿佛能将在场所有大臣的耳朵震聋。

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在他们看来，今天这出戏有些不好收场。

魏元忠的叫嚷并没有让张说不知所措，他不以为然的看了看魏元忠，缓缓说道：“魏大人你身为宰相，怎么说起话来跟个市井小人一样啊？”

张说话一出口，所有人都认为今天魏元忠必死无疑，因为张说的话很明显意味着他和张昌宗站到了同一阵营。

“张舍人，赶紧把你知道的实情都说出来啊！”张说虽然不着急，但此时张昌宗已经按耐不住，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尽早收场为妙，所以他赶紧催促张说。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让张昌宗始料未及。

4、朝堂对峙

张说依然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他将眼神从魏元忠移向了张昌宗那里，他上下打量这个几天前许诺自己给予高官厚禄的人，心中充满了憎恨。

张说深吸一口气，面向武瞾一躬到底，然后说道：“请陛下明察，在这朝堂之上，大庭广众之下，张昌宗都步步紧逼于我，相信所有人此刻都能够想象得到他平常是多么嚣张跋扈，其实我根本没听到魏大人说过那些话，是张昌宗逼我做伪证，陷害魏大人的。”

张说说完后，依然没有抬头。

“你……，你……”显然张昌宗对张说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情急之下，他立即跪倒在地，对着武瞾拱手说道：“陛下，张说和魏元忠一起谋反！”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瞪大了双眼，在他们看来，今天这场朝会实在没白来，事情越来越复杂，所有人都暗暗的为张说和魏元忠捏了把汗，因为张昌宗是武瞾最宠爱的人，他的话武瞾基本上深信不疑。

相反，对于朝堂下出现的这戏剧性的场景，武瞾却依然是稳坐泰山，他明白所有人都可以乱作一团，唯有自己必须要稳住一切，尤其是处理宰相的问题，必须谨小慎微。

“可有证据？”

“有！张说曾经形容魏元忠是伊尹，姬旦，陛下知道伊尹曾经罢黜过子太甲，而姬旦更是自己做过代理皇帝，陛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啊？”

事实证明，在这种场合下，文化知识是多么的重要，显然张昌宗并不了解伊尹、姬旦那段历史，而张说恰恰是一个博学的人。

“哈哈哈哈！真是不学无术啊！你只知道伊尹和姬旦两个人的名字，可对他们的做法根本就不了解，伊尹和姬旦是古往今来贤相的典范，从古至今立志为官的人，哪个不以他们为榜样？现在陛下用人，不正希望所有人向他们学习吗？”

此刻张说终于起身，对着张昌宗厉声说道。

随后，他继续对着武瞾一躬到底，语气诚恳的说道：“陛下，其实臣心里明白，今天如果应和张昌宗，我或许立刻就能升官。我也知道如果不迎合他，或许我会被按上谋反的罪名，甚至被诛族，但即便这样，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诬陷魏大人，我怕魏大人死后冤魂会找我来索命，所以不敢作伪证！”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最后一句话，张说事实上已经有些在调侃。

张说说完，所有的朝臣都用敬佩的眼光看着这个跪在大殿中央的人，他们被张说的一身正气所折服，更被他能不畏权贵，不畏利诱而感到震撼。

就在众人以为高高在上的女皇会被张说的话所打动时，武瞾说的话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张说反复无常，押下去和魏元忠一起审问！”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不明白精明的女皇为什么此刻脑子出现了短路现象，张说的诚实没有换来的武瞾的理解，反而被牵连进了这桩疑似谋反案。

在我看来，武瞾这么做其实是一种权宜之计，她为张昌宗的无知浅薄感到羞愧，同时更为自己最宠爱的的人居然在朝堂之上被人如此戏耍而感到尴尬，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朝堂闹剧，武瞾只能牺牲张说的利益。

最终，魏元忠虽然因为谋反证据不足，但其形迹可疑，被贬为高要（今广东肇庆）县尉，张说因为在朝堂之上口无遮拦，被流放岭南。

站在张昌宗的角度，从效果上来看，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逼走了硬骨头魏老头，也算是大快人心。

魏元忠临走的那一天，特意要求见武瞾最后一面，武瞾答应了。当然一起陪同的还有张昌宗和张易之。

在见到武瞾后，魏元忠依然表现出了不屈服的态势，他对武瞾意味深长的说：“臣已经老了，这次前往岭南，恐怕是九死一生，不过陛下将来肯定会有想起我的时候。”

武瞾不解，问道：“为何？”

“因为这两个小子迟早会惹出祸来。”魏元忠指着武瞾身后的张昌宗和张易之，冷笑着说道。

“你……”张昌宗顿时火冒三丈。

“算了！”武瞾拜拜手，“魏元忠就此上路吧！”武瞾面无表情的说道。

……

魏元忠就此踏上了一路向南的漫漫旅程，在向武瞾跪拜起身之际，他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张昌宗和张易之，片刻后仰天长笑，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路向南的魏元忠或许想不到，他的被贬居然会成为后来那场政变的导火索。

没有了魏元忠的朝廷，表面上依然像往常一样，该受宠依然受宠，该混事儿的依然混事儿，好像先前的那场朝堂闹剧并没有发生一样。

事实上，在张昌宗策划的那场朝廷闹剧过后，在魏元忠被贬上路的之际，朝廷中始终有一双眼睛暗中注视着一切，魏元忠和张说被冤枉，以及张昌宗和张易之那得意忘形的申请，全都默默的记在他的心中。

此时，在他的心中已经开始酝酿着大动作，但同时他也知道由于自己的身份所限，暂时还要处于一种沉默状态，但终究他付诸于于行动。

这个人的名字叫张柬之！

5、文斗依然继续

张柬之是个年龄很大的人，魏元忠被贬的时候，张柬之已经将近八十岁，按说这个年龄应该早已经退休回家抱孙子甚至重孙子，但他依然在朝廷中努力做事，魏元忠走后，武瞾为了填补宰相班子成员，将张柬之拉了进来，在此之前他仅仅是个秋官侍郎。

张柬之之所以能够进入宰相班子，是因为狄仁杰曾经在武瞾面前大力推举过他。

狄仁杰在世时，武瞾曾经让狄仁杰推荐人才，以备朝廷之用，狄仁杰对武瞾说如果要我推荐具有宰相才能的人，非张谏之莫属。

就是因为狄仁杰的推荐，武瞾由此开始任用他，可惜张老爷子的性格过于耿直，由于上过几个言辞比较激烈的奏疏，被武瞾外贬。

要说狄仁杰实在够意思，在临去世时依然执着的向武瞾举荐张柬之，在狄仁杰死后武瞾将张柬之重新召回朝廷。狄仁杰在世时向武瞾推荐过不少人才，其中包括接下来将要出场的宋璟、崔玄炜、敬晖、桓彦范和袁恕己。

而五王政变所说的五王就是除了宋璟之外的上述几个人。

如此看来，狄仁杰生前推荐的人选全都成为了日后光复大唐的主力军，有人说这是狄仁杰生前布的一个局，在我看来这是纯粹的扯淡，那个头戴毡帽随时可以出入底下鬼城的狄仁杰只会出现在电影中。

我依然相信，狄仁杰之所以推荐这些人，是因为这些人确实是国之栋梁，至于这五个人后来发动的那场政变，完全和狄仁杰没有任何关系。

当魏元忠被贬远走时，张柬之心中愤恨不平，虽然他比魏元忠年长，但若论辈分，魏元忠是狄仁杰的战友，而说张柬之是狄仁杰的学生丝毫不为过，从这个角度来讲，魏元忠是张柬之的师叔。

现在师叔被人整走了，而师叔又没有徒弟，所以对抗专权面首的大旗，理应由师侄们扛起，事实上，自从魏元忠离开朝廷已始，他的这些师侄们就已经自发联合的结成了“反张”同盟，而由于他们都曾经被狄仁杰举荐过，所以我将他们这个联盟称之为“狄系联盟”。

“狄系联盟”的成员始终没有忘记老师狄仁杰的示范榜样和尊尊教诲，同时也没忘记师叔魏元忠在面对二张时的骨鲠之气，所以在二张继续为所欲为，嚣张跋扈之时，在很多朝臣不断恭维他们时，“狄系联盟”的成员依然选择对抗。

这既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是为了国家的前途！

不过，继魏元忠之后，第二个站出来挑战二张权威的是时任御史中丞的宋璟。

在一次宫廷宴会上，时任奉宸令（皇帝内侍总管）的张易之坐在了宋璟的上首，按照官职来区分，宋璟应该是在张易之的上首，可是谁都知道张易之是女皇陛下的红人，所以所有人当仁不让的将张易之推到了上首位置，而张易之素来对宋璟比较敬畏，出于礼节，张易之对宋璟说道：

“先生是当代第一人，怎么能坐在我的下首呢？先生还是请坐在我这里吧！”张易之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想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坦白的说，张易之的这个表现还是很有君子风范的，他本以为自己的谦让会换来宋璟同样友好般的谦让，出乎他意料的是，宋璟却避开了这个话题，开口说道：

“我的才学和能力后很一般，张卿却认为我天下第一，呵呵，这是什么原因啊？”宋璟的话语中带有一丝嘲讽的味道。

表面看起来宋璟的话似乎无懈可击，但如果你知道古代人对人的称呼是非常讲究的，你就会明白宋璟其实是在贬低张易之。

“卿”在唐代有其特殊的使用背景，一般官职高的人称呼官职低的人为“卿，地位低下的人称呼地位显赫的人为“郎”，宋璟虽然比张易之官职要高，但张易之却是武瞾的宠臣，又是皇帝的内侍总管，所以如此称呼明显有贬低之意。

对于宋璟的反问，张易之表现的倒还平静，但时任天官侍郎的郑杲却坐不住了，他径直走到宋璟的身边，然后冷笑着问宋璟：“宋大人怎么能称呼五郎为张卿呢？”（张易之被人尊称为五郎）

所有人都明白，郑杲此刻挺身而出，明显怀有一种小人的觊觎心态，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拍一下张易之的马屁，他的这个想法，倒也不为过，拍领导身边红人的马屁，是很多人的惯性思维。

可惜郑杲碰到的是宋璟。

面对郑杲的挑衅，宋璟微微一笑，然后面向众人高声说道：“御史中丞是正四品，而奉宸令是从六品，难道我称呼张卿有错吗？反倒是郑大人……”宋璟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点指郑杲，然后继续说道：“我记得你并不是张易之的家奴，为什么要称呼他为五郎呢？”

宋璟说完，坐到自己位置上，头也不抬的喝起酒来。

“你……”，郑杲顿时觉得颜面扫地，正待他要和宋璟理论时，张易之站了出来，“好了，郑大人不必发怒，今天谁也不许再扫兴，事情到此为止。”

……

那场宴会虽然依旧是觥筹交错，但所有人内心都在为宋璟捏着一把汗，因为公开得罪皇帝的宠臣，所有人都认为宋璟一定会成为第二个魏元忠。

后来的事实证明，不知武瞾是因为不知道此事，还是因为他没有特意追究，这件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这件事虽然告一段落，但并不代表宰臣和面首的斗争就此停止，当时在朝廷上下，有很多人选择了不同的阵营，有的人卑躬屈膝，有的人耿直不屈。

斗争依然继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武瞾健康的逐渐恶化，斗争的形式最终升级。

6、决心

长安四年（704年），武瞾已经整整八十一岁。

此时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夺人光彩，身体虚弱，经常卧床不起。虽然吃了很多长生不老丹，但根本没有长生的兆头，脸上布满了密密的皱纹，两颊和额头上长满了老人斑，牙齿已经脱落的几乎不剩，白发稀疏可数，眼神中没有一丝光辉，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总之她的体质正在一天天的衰弱下去，但她的威严并未减损，朝臣们依然像往日那样匍匐在她的脚下，洗耳恭听她那时儿含混不清的训教。

张氏兄弟依然每天守候在武瞾身边，只是此时他们的心境已经和往日完全不同，朝廷上下不断的有人上疏弹劾他们，幸好由于武瞾健康状况不佳，所以很多奏章都是张氏兄弟批奏，这样一来那些弹劾的奏疏就被张氏兄弟压了下来。

武瞾虽然身体不好，但意识并不糊涂，外边不断弹劾二张的声音她还是略有耳闻，但她仍然不愿意面对现实，可越是这样，外边弹劾的奏疏越雪花般的飞来，而宰臣们在看到那些奏疏石沉大海，毫无音信时，他们坐不住了。

这些宰臣们终于明白了此时他们依照程序使用的弹劾手段，在女皇那里丝毫不起作用，于是他们收起了按部就班的办事作风，开始使出了阴招。

事实证明，有文化的读书人使出阴招更加让人感到可怕。

不久，武瞾听到有人举报说张昌宗曾经找过术士看过相，术士说他有天子之相，张昌宗内心欢喜的赏赐了术士很多财物。

对于这件事，坦白的说，武瞾内心是有些怀疑的，因为他知道现在二张在朝廷上树敌不少，武瞾甚至已经想到了可能会是宰臣们的诬告，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武瞾还是让御史中丞宋璟、中书侍郎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一起调查这件事。

谁都看的出来，三个人中拍手称赞的是宋璟！

可惜宋璟并不是主审人，中书侍郎韦承庆才是主审。而让宋璟颇为郁闷的是，韦承庆和崔神庆恰恰是张昌宗的忠实粉丝。

经过调查，出现了两种不同声音，韦承庆和崔神庆认为张昌宗确实看过相，但已经告诉了女皇陛下，所以不应追究。而宋璟却坚持认为张昌宗已经那么受女皇陛下宠信，可以说已经到了顶点，为什么还要看相，肯定是有不臣之心。

事情陷入了僵局之中！

最终还是要女皇陛下来裁决，让宋璟感到窝囊的是，武瞾宣布张昌宗无罪，继续回到宫中，而他则要奉命出京去各地查案。

显然，这是武瞾有意将宋璟支走。

面对如此窘境，宋璟决定在出京之前做最后的努力，这一次他联合张柬之、桓彦范等人一同上疏弹劾二张，给武瞾施压。

宰臣们的步步紧逼，使武瞾确实感受到了一丝压力，所以勉强答应将张昌宗下狱。

但是她终究没有下定决心严办张昌宗，因为此时身体衰弱的武瞾更加需要张昌宗的抚慰，在他看来，二张的存在是其他朝臣所不能替代的，所以在张昌宗下狱不久，武瞾就将其赦免。

当宋璟知道消息后，仰天长叹倒：“未能先将逆贼脑袋击碎，悔之莫及！”

由于武瞾的极力袒护，宰臣们扳倒二张的希望就此破灭，而宋璟也带着遗憾离开了京城，二张依然像往常一样取悦武瞾，武瞾对他们依旧是深信不疑。

但是，武瞾或许此刻想不到，由于她的护奸拒谏，终于引起了朝臣们的极度愤怒，始终处于蛰伏状态的张柬之已经下定决心，在他的有生之年结束武周政权的存在。

一场流血的政变正在密谋与酝酿之中！

7、迎仙宫政变

魏元忠走了，宋璟也走了。

难道骨鲠之臣真的对抗不过佞幸的面首吗？

张柬之百思不得其解，从按照程序的不断弹劾，到使出阴招进行诬告，无论怎样武瞾的心就像吃了秤砣一样。在张柬之看来，武瞾已经去日无多，此时的朝廷正在处于一个十字路口，究竟走向何方，其实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魏元忠和宋璟的离去，让张柬之仿佛明白了自己应该接过对抗面首的大旗，正所谓朝朝暮暮搞对抗无穷尽也。但同时张柬之在反思曾经的对抗手法和眼下朝廷的局势。

现在武瞾由于健康的急剧恶化，事实上已经被架空，如果照这种态势发展下去，武瞾死后李显是否能够顺利即位还不得而知，张柬之曾经说过，他最担心的是武瞾死后，二张伪造武瞾遗诏。

在我看来，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其实还有另外一层不可告人的目的，关于这个说法，我在后边会详细分析。

显然除掉二张已经迫在眉睫，于是在弹劾和诬告没有效果之后，张柬之决定采用暴力手段除掉二张。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在张柬之的组织下，前边提到的崔玄炜、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一同在张柬之的府邸开始计划起来，当张柬之将朝廷局势分析过后，四个人一致表示拥护，而且对于政变的方式达成了一致，那就是闪电突袭。

在他们看来，二张由于侍奉武瞾，所以很长时间以来，基本很少出宫，所以除掉二张的地点就在武瞾的现在居住的寝宫迎仙宫之内，而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率领禁军冲进迎仙宫，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五个人中没有一个掌握着禁军。

搞这种政变，从外边调动野战部队显然是行不通的，所以是否能掌握禁军或者部分禁军成为了政变的关键点所在。

对于这个问题，张柬之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李多祚。

李多祚本是靺鞨人，李治在位时归顺唐朝，因为屡立战功，被李治提升为右羽林军大将军，负责守卫皇宫的内宫。

张柬之之所以想起了李多祚，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着整个皇城的一半禁军，而且守卫着通往迎仙宫的必经之地，虽然张柬之和李多祚没有多少交情，但他知道李多祚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所以在张柬之看来，李多祚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事实证明，张柬之实在是个公关老手，在他动之以理，晓之以情的说服下，李多祚决定加入张柬之的阵营，伸手相援。

政变的核心已经形成，兵源也已经就绪，而且在桓彦范和敬晖的劝说下，李显也已经同意。

接下来就是实施。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兵分两路，一路由他自己和崔玄炜、桓彦范率领直扑玄武门，另一路由李多祚和李显的女婿时任东宫内值郎的王同皎率领，前往东宫迎接李显，双方约定在玄武门集合，然后一同杀向迎仙宫。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场政变中，李显是一杆不可缺少的大旗，没有他在这里稳定军心，一切都是徒劳。

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张柬之的这一路行进颇为顺利，但李多祚那一路却遇到了麻烦。

原因是李显退缩了！

自从张柬之等人决定以武力手段解决二张时，性格柔弱的李显虽然同意，但内心却十分忐忑不安，他担心病入膏肓的母亲在看到政变厮杀的惨景后，会经不住打击，如果母亲一旦因此受到惊吓而撒手西去，他会永远背上不孝的骂名。

李显的退缩，让李多祚和王同皎焦急万分，王同皎对李显说道：“先帝把江山社稷交给殿下，不料殿下被无端废黜，对此人神共愤，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三年了，今天朝廷上下联合起来下定决心诛杀奸佞之臣，光复我大唐社稷，还是请陛下前往玄武门和张大人会和，不要辜负天下人的希望。”王同皎言罢，一跪到地。

“奸佞之臣倒是应该诛杀，可是现在陛下龙体欠安，我真怕惊动了他，你们还是和张大人他们说暂且退下吧，以后再谋划好不好？”李显面露难色的说道。

李显的话让王同皎甚是失望，就在他还要继续劝说李显时， 一同随行而来的羽林将军李湛站了出来，可能是身为武将的缘故，李湛的脾气有些暴躁，此时他也顾不上君臣之礼，抬高嗓门冲着李显喊道：

“殿下！张大人等人和各位禁军将士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冒着被诛族的危险起事，就是为了光复我大唐的社稷，殿下如此临阵退缩，岂不是将大家推向了死路，如果要阻止张大人，殿下您还是亲自去吧，我们没这个能耐！”

片刻之后，李湛又跟了一句：“殿下仔细想一想，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使大家都退了下去，陛下要是知道了，一切罪责殿下首先是要承担的。”

在我看来，这是一句极具杀伤力的话！

直到这时，李显才如梦初醒，虽然这场政变是由张柬之组织，但在所有人看来，背后的实际主使人却是他这个太子殿下，因为事变成功后，获取最大利益的无疑是李显。

李湛说完后，李显渐渐的把头低了下来，此刻他在利益与名声的交织中反复权衡，他意识到如果就此退缩，很可能连名声也保全不住，而选择前进，成功了将会是大唐社稷再造者，最终他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好吧！我去便是！”

……

当李显出现在玄武门的时候，所有人立刻群情激昂，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天每一个在这里的人会成为大唐复兴的见证者。

每一个士兵刀已出鞘，箭已上弦！

无需过多的语言，无需激昂的动员，此刻在玄武门通往迎先宫的路上，只听到将士们那急促的脚步声。

“二张就在迎先宫，诛杀奸佞之贼就在此时，跟我冲进去！”张柬之喊道。

此刻，八十岁的张柬之抖擞精神，全无老迈之态，在到达迎仙宫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箭步疾飞的带领禁军冲进了迎仙宫。

在张柬之等人从玄武门奔向迎仙宫说的时候，二张就守候在武瞾的身边，他们对宫外的政变没有丝毫的察觉，此刻他们正在为武瞾梳头，就在二张感觉十分惬意的时候，一个宫女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不……不好了，好多士兵冲进来了！”宫女紧张的说道。

此刻二张仍然没有想到外边会发生政变，张昌宗厉声说道：“混账！也不怕惊了女皇陛下！我出去看看。”

“我随你一起去！”张易之跟着说道。

两个人缓步的从武瞾的寝宫出来，当他们转身走入通往宫外的长廊时，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过后，他们便看到了张柬之，当然还有他身后的那些拿着刀剑的禁军将士。

霎那间，二张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待张柬之开口说话，他们转身准备逃回武瞾的寝宫。

“冲上去，杀了他们！”张柬之立即对着身后的禁军喊道。

因为他知道，这是杀死二张的唯一机会，一旦二张逃回武瞾身边，所有人是不能擅自进入皇帝寝宫的，一旦出现那样的情况，事情就会陷入僵局之中。

问题的关键是，二张此时也掌握着部分禁军！

时间！时间！这是张柬之此时脑海中出现最多的词汇！

“快！冲过去！不必留活口！”张柬之再一次说道。

二张虽然反应很快，但速度终究不如这些日常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兵，在他们跑出去没多远，便被身后的禁军士兵追上。

“噗！噗！”两柄长剑瞬间插入了二张的后背，张易之顿时倒地身亡。

张昌宗一息尚存，他强忍着疼痛转过身来，死死的盯住张柬之，然后抬起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手，用手指点指张柬之。

“张柬之！你！好……大……的……胆！”

“噗！”又一柄长剑刺入了张昌宗的心窝，刺出这一箭的是张柬之本人！

“逆贼！想不到会有今天吧！”张柬之的眼睛中喷射出愤怒的火光，他的眼睛始终和张昌宗对视着。

张昌宗缓缓的倒在了地上，直到临死的那一刻，他也没有闭上眼睛！

所有人全都愣在原地，刚才的一刻仿佛做梦一样，多年来女皇最宠爱的人，此刻居然已经是个死人。

“跟我去见女皇陛下！”张柬之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此刻，张柬之是所有人中头脑最为清晰和冷静的，因为他知道二张虽然已死，但这场政变并没有结束！

8、逼宫

当张柬之率领众人来到武瞾的寝宫时，武瞾强撑着微弱的身躯，挣扎着做了起来，刚才外边的嘈杂声他已经隐约听到。

“是谁在作乱啊？”武瞾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张易之和张昌宗谋反，臣等人奉太子的命令，已经将他们诛杀！臣怕事先消息走漏，所以不敢禀奏陛下，臣等人在宫中举兵，实在是罪该万死”张柬之叩首说道。

“哎……，朕早知会有今天啊！只怕不是二张造反，而是你们容不得他们兄弟俩啊！”武瞾哽咽着说道，但她的情绪还是比较平静，以她的精明似乎早已经预见到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让太子到我这里来！”

李显颤微微的走到武瞾面前，武瞾虽然此刻已经是重病缠身，但在李显看来，威严丝毫不曾减损，眼前的母亲依然是强势的。李显并没有说什么，径直跪倒在地。

“是你下的命令啊！”

李显没有答话，也没有抬头！

片刻后，武瞾点点头，然后说道：“回去吧！既然二张已经除掉了，你就回东宫吧！”

李显缓缓的站起身来，转身想往外走，因为他的头脑中始终认为母亲的命令他是不敢违抗的。

忽然间，桓彦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一把拉住了李显，在走到武瞾面前后，桓彦范跪在李显旁边说道：“陛下！太子不能回去啊！先帝曾经将殿下托付陛下，现在殿下年龄已经大了，而且久居东宫。上天和老百姓已经思念李家复位很久了，我们这些大臣没有忘记太宗和先帝的恩德，所以今天才拥护太子诛杀佞臣，现在肯定陛下传位给太子，顺应上天和百姓的愿望吧！”桓彦范一口气说完后，不断的向武瞾叩头。

武瞾呆呆的坐在龙床之上，面部没有任何的表情，桓彦范说完后，她没有任何的理会，她用眼睛慢慢的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那些拿着刀剑的禁军士兵距离她如此之近，如果换做以前这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你们很多人都是朕亲自提拔的啊，今天都参加了啊！”

寝宫中陷入了寂静之中，宰臣们全都低下了头。

“这才是臣报答陛下大德的唯一的一条道啊！”说话的是为首的张柬之！

“呵呵呵，到头来朕还是没有把握住一切啊！”武瞾仰天长叹，然后她缓缓的趟了下去，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知道现在为止，武瞾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是那么渺小，这也是她自40年前二次进宫以来，第一次被迫服从别人的意志。片刻之后，她再一次用她那微弱的声音说道：

“到此为止吧！朕认命了！”她轻轻的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全都退下。

所有人都明白，武瞾的这句话，意味着今天就是李唐的复兴之日。

……

迎仙宫又恢复了平静，张柬之等人走出这座平日难以进入的宫殿时，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与这些人灿烂的笑容对应的是，空旷的迎仙宫内只剩下武瞾和几名宫女，武瞾翻了个身，将脸朝向了里边，脸上淌满了泪水！

9、无字碑头镌字满

迎仙宫政变的一个时辰后，洛阳天津桥南！

此刻一片空场之上，走来的了一队禁军士兵，在队伍的最前面，三名囚犯五花大绑，垂头丧气。

这三名囚犯分别是二张的兄弟张昌期、张昌仪和张同休。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各自在府中花天酒地。可一个时辰后随着两个哥哥的被杀，先前的一切富贵转眼间成了浮云。

张柬之离开迎仙宫后，并没有懈怠，相反他却用最快的速度，将二张的三个兄弟分别逮捕，因为张柬之明白绝不能给张氏家族任何反击的机会，为了确保不留后遗症，必须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而且张柬之还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将张氏五兄弟的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

二张没有任何功德，凭借吃软饭的本领而位极人臣，爬上顶点后开始迷失自己，所以有今天的下场并不冤枉，希腊特尔斐神庙中有一句名言写的好：认知你自己，凡事勿过度！

事实证明：迷失本性是走向毁灭的起点！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三日，武瞾被迫下诏将皇位给太子李显，而她自己则搬到偏僻的上阳宫居住。

李显即位后恢复了原来的国号“唐”，立妻子韦氏为皇后。并大赦天下，而且为了展现新朝廷的良好风貌，在张柬之等人的建议下，李显做了特意四件事。

1、为那些被酷吏们迫害致死的官员平反，其子女没身为奴者恢复本来的身份。

2、恢复王皇后与萧淑妃及韩瑗、褚遂良等人的名誉，赦免其亲属，将他们从流放之地召回。

3、提升皇室成员的威望，加封弟弟李旦为安国相王、妹妹太平公主为镇国太平公主，皇族原先没身者，一律恢复身份。

4、封赏政变功臣，张柬之等人基本上是官升一级。

李显做着该做的一切，当然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那就是对已经死去的儿子李重润和女儿永泰郡主本能的有一种愧疚之情，曾经自己无力援救他们，而今自己已经登上了那座万人瞩目的宝座，但却再也换不回一双儿女的生命。

为此，在做完上述四件事后，他亲自为死去的一双儿女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让他们入土为安，并追赠李重润为懿德太子，女儿永泰郡主为永泰公主。

当李显亲手捧了一把黄土撒在儿女的墓前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进而嚎啕大哭。此时没有人去阻止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为了这个时刻，为了今天能够痛快的大哭一场，他足足等待了5年的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1300多年后的今天，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的墓已经被成功挖掘，成为了著名的旅游胜地。两个墓出土了很多唐三彩佣及诸多文物，而且墓道两旁的多幅壁画成为了研究唐代文化的珍贵资料。

用剥夺生命的方式和离别的痛苦来构建穿越历史的通道，其实真的很残忍！

……

在李显重振大唐帝业的时候，武瞾却在上阳宫中孤独的打发着光阴，一晃十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虽然在不久之前，李显已经为她上了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后人称武瞾为武则天即源于此），但她因失去了权势，整日愁眉不展。由于心情抑郁，她的病也越来越重，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现在她最喜欢的就是一个人闭目养神。

回忆将近五十年的从政生涯，那些逝去的往事在她的头脑中留下的深刻的印痕。重大的事件每一件她都历历在目，回忆起这些她时而欢欣，时而愤怒。她万万没有想到拥有无上权威的她如今却只能偏居宫中一隅。

她恨张柬之，今天落得如此境地都因张柬之而起。同样她对李显也有怀着满腔的愤怒，因为李显并没有继承她的事业，却把她数十年处心积虑的经营全都破坏殆尽。

假如上天能够让我回到十年前，甚至是五年前，今日的一切绝不会出现！

可是现在武瞾已经没有权利，更没有了力量，昔日那些俯首于她脚下的朝臣们都远远的离开了她，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垂危老者。

“都走吧！都……走……吧！或许我也该走了。”武瞾嘴里喃喃的说着。神龙元年的冬天是寒冷的，瑟瑟北风吹打着上阳宫的枯枝衰草，异常寂寞的宫殿显得更加冷清。

十二月二十六日，武瞾在孤独中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凝固在她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哀怨？悔恨？无奈？缺憾？恐怕谁也说不清，武瞾临终时没留下任何话语，人们只是在她的枕下发现了仅有两句话的遗诏。

“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只立碑，不刻字！”

……

神龙元年（705年）五月二十八日，武瞾的灵柩安葬在她生前就已经动工修建的乾陵，和高宗李治合葬在了一起。

乾陵建在今天陕西乾县的梁山上，梁山从远处看好像一尊巨大的女性躯体，身处梁山之中，不禁人们不禁浮想联翩，仿佛置身于武瞾那博大的怀抱之中，使人感受到她的伟岸、她的威严，或许武瞾自己也想不到，她居然会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武瞾在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选择了重新回到李家儿媳的位置上，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内心其实有一丝愧疚，这种愧疚是出自她生命即将消逝时，对自己40多年来所作的一切的矛盾心理。

残忍、献媚、纵欲、豁达、争权夺势；面首、酷吏、忠臣、明君、励精图治；武瞾的一生以及她所代表的武周政权可以用很多彼此矛盾的词汇组合而成。

是的，武瞾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诸多矛盾的混合体！

或许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总结自己的一生，所以在临终之时，写下了“只立碑，不刻字”的遗嘱。

正是这座无字碑引发许多人的联想。

其实，在我看来，与那些在自己墓碑上刻上很多歌功颂德话语的皇帝相比，武瞾叱咤风云50年，建立的诸多功绩，却在身后留下了一片空白，任凭褒贬，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这个不寻常女人的胸怀和度量。

后人们并未使这片空白永远留存，千百年来，很多人或赋诗，或著文，或陈一己之见，或发一时之感，久而久之，空白的无字碑成了有字碑，空白被纷纭的议论所占满。

但是让武瞾灵魂难以安宁的是，多少年来对她的评价大多是对她隐私的渲染与扩张，更有对她性格的肆意抨击和无尽的咒骂，“毒虐淫丑”、“妖淫凶狠”、“违背忠礼”、“蛊君废主”、“鬼神所不容，臣民所共怨”，几乎所有恶毒的词语全都按在了她的身上。

但我想说的是，在这些恶毒词语的背后，却有着这样的一个事实，那就是：武瞾执政的五十年是中国历史较为兴旺发达的时期，因为她的励精图治，社会安定，人口增长，文化发展、边疆基本稳定。是上承唐太宗贞观之治，下启唐玄宗开元盛世的过渡时期。

特别是，她，一个在男尊女卑的时代中生活的女人，居然端坐于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上，雄市八方，号令天下，不管是满腹经纶的文臣，还是战功赫赫的武将，都俯首于她的裙裾之下，口呼万岁，甘愿听命。而当时拥有六百万户的大唐王朝也以其强大和勇武的身姿傲立于当时的世界之上。

岁月在无情的流逝，历史在一页页的翻过，事实上对武瞾的争论直到今天依然并未减弱，乃至停止。相信今天人们站在无字碑前仍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无法为武瞾的一生做一个准确的定论，无字碑依旧矗立在那旷野之上，在风雨中，在乾陵上，饱经岁月的沧桑，任凭风吹雨打，而依旧如新。

多少尘埃心事浩茫的长夜，那伟岸之姿，千年之后一切是否都被忘却？

第十二章 明争暗斗

1、潜在的威胁

李唐光复，大功告成！

此时最高兴的人当属策划政变的张柬之、桓彦范等五人。政变之前是提着脑袋干事儿，当然政变成功后，收益也是大大的。李显即位后，给予了这五个人充分的回报，张柬之被提拔为中书令；崔玄炜为内史；袁恕己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参预政事；敬晖、桓彦范为纳言；而且五个人全部被封为郡公。

这场政变其实对于李显和张柬之等人来讲，是笔划算的买卖。李显得到了皇位，五王提升了官职，双方皆大欢喜。接下来就应该认真做事才对，但神龙年间的朝廷政局其实并不稳定，准确的说是所有人的心里全都七上八下。

事实上在政变成功的一个月后，李显便感受到了一种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于一个月前的政变盟友张柬之等五个人。

李显虽然性格柔弱，但并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明白在政变中自己作为太子，是一杆鲜明的旗帜，然而真正起作用的却是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策划集团，他重登皇位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被政变策划集团硬推上去的。

在李显的心中始终存在张柬之政变策划集团压制自己的阴影，在他看来，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是自己最大的威胁，当然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因为身份特殊，同样也不能忽视。李显即位后，虽然对李旦和太平公主大加封赏，但同样没有忽视对他们的提防。据史书记载，当时李显以保护李旦安全的名义，在相王府设置了诸多禁军士兵，基本上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实际上是对李旦进行严格的监视与控制。而对太平公主则派人专门随行，无论她到什么地方，每天必须回来汇报一次。

尽管李旦和太平公主的存在对李显是个潜在的威胁，但却比不上能够左右政局并给李显压抑之感的张柬之等人，尤其是在张柬之等人得到李显丰厚的回报后，便排挤其他宰相和异己之臣，使朝廷的中枢机构完全成了张柬之等人的私人机构时，李显更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在他看来，自己将近二十年生活在强势母亲的阴影下，他压抑的已经太久，如今已经贵为皇帝，就应该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握住至高无上的权力。

于是，在张柬之等人以功臣自居，大肆排挤异己之时，李显开始了清除皇权威胁的计划，当然李显也明白由于张柬之等人功劳实在太大，此事决不能硬来，而只能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

李显的计划其实只有两个组成部分：寻找盟友和限制相权。

先说寻找盟友！

张柬之等政变功臣掌握了当时朝廷的中枢机构，事实上等于掌握了朝廷的大政，所以李显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夺回权利，必须要建立一个能与张柬之等政变功臣相对抗的组织，对于李显来讲，这种方式他并不陌生，因为当年他的父亲李治为了对抗长孙无忌就是这么做的。

看来，历史真的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此时，李显继续效仿父亲李治曾经的做法，组成了以韦皇后和上官婉儿等人的内朝后妃势力，来对抗张柬之等人组成的政变功臣势力。

李显之所以首先选中韦皇后，除了夫妻这层亲密关系之外，韦皇后是个颇为精明的人，而且李显漂浮半生，尤其是被贬房州的苦难岁月里，是韦皇后给了他勇敢活下去的勇气，当时每次洛阳有专使到房州了解李显的行踪时，李显都不敢去见，全都依靠韦皇后的机智去和专使周旋，可以说韦皇后是李显的生命支柱，李显曾经答应过韦皇后，只要自己有朝一日充分飞黄腾达之后，会答应韦皇后所提的一切要求。

现在李显又重登皇位，但他并没有忘记当年对韦皇后的誓言，加上政变功臣的潜在威胁，所以提升韦皇后的地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那么当时韦皇后在朝廷中究竟扮演一种什么角色呢？

据《通鉴记事本末》记载：“时中宗每上朝，皇后必施帷幔坐殿上，预闻政事。”

也就是说，韦皇后是垂帘听政，这和当年李治和武瞾二圣临朝基本相似。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韦皇后之所以能够垂帘听政，最初并不是她费劲心机追求的结果，而完全是李显为她提供了这样的机会，事实上在李显刚刚即位，韦皇后地位刚刚得到提升的时候，在她的心中是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至于后来韦皇后暴露出来的野心，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逐渐形成的。

事实证明，韦皇后在协助李显处理政务时，确实显示出了政治才能，而且颇具武瞾当年的风采，有了韦皇后这个贤内助，让李显心里在面对政变功臣时，心里有了底气，不过李显此时或许想不到，未来他的性命会断送在这个贤内助手里。

以为皇后为首的后妃内朝势力，让初登大典的李显有了些自信，但同时他也明白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集团，由于威望高、资历深，又是个顶个的政治高手，如果仅仅依靠后妃内差哦势力，还不足以与之对抗，最多也就是牵制一下。而李显的初衷却是要握住大权，所以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接下来就出现了第二个盟友！

武氏集团！

武瞾晚年由于李显被立为太子，随着武承嗣的郁郁而终，武氏集团失去了对皇位的竞争，所以陷入了低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此消沉下去，相反由于武瞾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作为武家的子弟他们一直在寻找东山在起的机会，而且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迫武瞾退位，使得政变功臣集团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武氏集团的对立面，而这一点恰恰被李显所看到，所以为了对抗政变功臣集团，李显在扶持后妃内朝势力上马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团结武氏集团。

顺便说一句，当时武氏集团中地位最高的，权力最大的，最有威望的当属武三思。

事实上，自从武承嗣郁郁而终，武瞾年老去逝后，支撑武家门面的只有武三思！

而当时由于武瞾去世，武三思虽然地位很高，但倍感势单力孤，所以面对李显的主动示好，武三思立即表示欢迎。就这样为了对抗政变功臣集团的威胁，李武两家又一次实现了联合。

应该说李显当时寻找到的盟友虽然没有人能够掌控朝廷饿中枢机构，但由于身份特殊，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政变功臣的一部分权力。而且除此之外，李显又重新召回了魏元忠，并且任命韦安石、唐休璟、杨再思等一批故僚入朝为官，这些人虽然不是李显的嫡系，但由于以前为武瞾效力多年，威望高、资历老，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牵制乘便功臣集团，使他们不能独霸朝廷。

总之一句话，只要能用的上的，李显一个也不放过！

李显上台后的一系列做法，让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集团感受到了一丝压力，他们隐约觉得这个表面看似柔弱的皇帝，内心里其实并不简单，此刻他们并不担心后妃内朝势力的对抗，在他们看来，武氏集团才是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事实上，就在政变刚刚结束后，就有人针对武氏集团的问题提醒过张柬之！

2、局限性

最先看出武氏集团是政变功臣最大隐患的是洛州长史薛季昶，早在政变刚刚结束时，薛季昶就立即找到张柬之，对他说二凶（二张）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

薛季昶用西汉吕后死后吕产、吕禄作乱的例子，来形象的告诉张柬之应该立即除掉武三思，但是他的建议被张柬之拒绝了，张柬之的理由很简单，政变中杀的人已经不少，再多杀是没有好处的。在此之后，朝邑县尉刘幽求也曾经建议过同为政变功臣的桓彦范和敬晖，认为只要武三思还在，那么政变功臣未来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同样，桓彦范和敬晖拒绝了刘幽求的建议。

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对张柬之在政变中为什么不索性一举除掉武三思有很多种猜测。《资治通鉴》的记载是张柬之认为杀人已经太多，多杀没有好处。《旧唐书》认为张柬之是不忍心。《新唐书》认为张柬之是将除掉武氏集团留给李显去做，目的是想让理想李显借此扬威。

在我看来，上边诸多史料的看法，表面看起来虽然都有道理，但通过对武瞾晚年朝廷格局和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的动机和整个过程来看，没有除掉武氏集团的原因并不是那么简单。

武瞾晚年的朝廷格局事实上分为四个派别，即李唐宗室（李显为首）、武氏集团（武三思为首）、面首宠臣（二张为首）和当朝宰臣（张柬之为首，即后来的政变功臣派）；四个派别中面首宠臣虽然地位最高但根基较浅；武氏集团虽然处于低谷，但由于有武瞾这棵大树，所以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唐宗室长期受武瞾的压制，在当时是势单力孤，他们的优势在于舆论，所以作为一面旗帜，有一定的号召力。

而当朝宰臣在武周政权时期，因为和酷吏、面首进行过斗争，给大家留下了骨鲠之臣的印象，所以地位提升较快，尤其是到了张柬之这里，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加上和面首宠臣派的深刻矛盾，所以下决心除掉面首宠臣派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表面看来，张柬之发动政变的目的是要除掉二张，然后扶李显即位。可是武瞾那时已经是秋风落叶，李显即位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张柬之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搞政变呢？

前边我说过，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还有另外的一层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个目的就是通过政变把自己打扮成复兴李唐王朝的社稷功臣，从而在李显即位后把持朝政。

事实证明，李显即位后，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们就是这样做的！

既然政变功臣们内心深处怀有这样一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他们一定会明白在政变成功后，在朝廷内部除了李唐宗室外，不能出现任何一支可以与他们抗衡的力量，而他们更加明白政变成功后，只剩下武氏集团对他们存在威胁。

所以说，在政变中张柬之不想顺手除掉武氏集团，你相信吗？反正我是不信！

在我看来，张柬之等人之所以在政变中没有除掉武氏集团，并不因为史料上所写的那些原因，而是因为实力有限！

要弄清这个问题，大家只要看一看张柬之的履历和政变时他们的人员构成以及军队数量就会明白了。

张柬之出身太学生，举进士。在狄仁杰举荐他之前，长时期担任的只是个小小县丞。永昌元年（689年）他70岁的时候，才应贤良对策，被任命为监察御史，圣历元年（698年）才提升为凤阁舍人，长安元年（700年）出任荆州大都督。后来经狄仁杰的反复推荐，才历任洛州司马、司刑少卿、秋官侍郎，在长安四年（704年）十月才升为宰相。

也就是说张柬之发动政变时，距离他升任宰相才不过三个多月的时间！

一个仅仅当了三个月的宰相，显然根基并不稳固，当时朝廷内只有崔玄炜一人是他的嫡系，其他四人之所以能够和他走到一起，其实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二张！相信如果这场政变不是张柬之发动，换做别人，其他四个人也会一致拥护。

所以，从当时的人脉关系角度来看，张柬之其实并不占优势！

再说掌握的军队！

政变能否最终成功，最关键的因素还是要看谁手中有足够的禁军筹码，张柬之由于在朝时间短，不可能控制多少禁军，其他四人也都不是掌握禁军的人，不然的话，也就不会去找李多祚帮忙。

而李多祚在当时只掌握皇宫内宫的部分禁军，你说他手里会有多少人马，最关键的是，李多祚和武氏集团没有什么深刻的矛盾，前边说过，他参加政变只是为了报答李治对他的恩情。

反观武氏集团！

武瞾五个侄子中，除了武承嗣已经死去之外，当时武三思贵为梁王，地位最高，有自己的护卫军队。武攸宜为右羽林大将军，掌管皇城禁军已经有十年的时间。武重规和武懿宗分别为左、右金吾大将军，手中掌握皇城所在州的部分军队。

如此看来，张柬之手中那点人马与武氏集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可以说武氏集团没有主动找张柬之等人的麻烦已经实属幸运，要张柬之同时除掉二张和武氏集团，还是洗洗睡吧！

综上所述，张柬之能够政变成功依靠的李显这杆大旗和有效的政变方式（闪电突袭），而要同时除掉武氏集团显然实力不足，所以我们也就理解了刘季昶劝说张柬之尽快除掉武氏集团时，张柬之为什么要拒绝了。

不是国军没人，而是共军人太多！

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因为自身的先天不足，就这样错过了除掉武氏集团的机会，这怨不得别人，怪就只能怪老天没有给予他们足够的实力。

事实证明，机会一旦错过，不仅永远不会再来，而且形势很有可能向主观意识的相反方向转化。

当李显着手组建后妃内朝势力和不断团结武氏集团的时候，张柬之等人便预感到情况不妙，他们试图挽回一切，但他们实在没有想到，正是他们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使得自己的前程，即将断送在他们有心却无实力撼动的武三思手里。

3、前程断送

李显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打压政变功臣派。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全都看出了端倪。作为武氏集团中地位最高的武三思，在武瞾死后始终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保全武氏集团的富贵。

武三思明白，重现昔日武瞾在位时武家的辉煌已经不再可能，所以眼下最现实的就是寻找新的靠山，面对李显的主动示好，武三思内心欢喜，因为未来要想保全武家的富贵，李唐皇室是最好的靠山。

而对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武三思是怀有一种仇视心理的，除了张柬之是逼自己姑母下台的元凶之外，武三思看出了李显的用意，而且武三思也明白张柬之对自己是恨其不死，如今和李显联合，既能打压自己的潜在对手，又能保全富贵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武三思能够暂时和李显握手言和，除了拥有共同的利益之外，事实上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那就是他和韦皇后有染。

这件事情表面看起来是武三思和韦皇后的生活作风问题，但究其实质是后妃内朝势力和武氏集团的联合。有人说他们的联合是想推翻李显，在我看来在李显即位之初，这种说法是纯粹的扯淡，因为那个时候韦皇后尚且没有暴露出野心，更何况是刚刚翻身的武三思。

两个派别的联合，在我看来是介于情感肉欲和共同的政治目标之间，内朝后妃势力是李显手中对抗政变功臣的一枚棋子，而武氏集团则是李显团结的对象，换句话说，李显对于武氏集团并没有过高的奢望，只要不和政变功臣们搞到一起就算成功。

不过，李显肯定想不到在他紧盯政变功臣们的时候，居然会后院起火，应该说在李显的计划中本没有后妃内朝势力和武氏集团的联合，而武三思和韦皇后走到一起，其实是神龙年间朝廷政治动向的一次意外之举。

当然，武三思能够攀上皇帝陛下颇为倚重的韦皇后，等于是为自己多了一层筹码，因为政治利益的实现从来都是在尽可能的扩大同盟的前提之下，更何况武三思此时还有政变功臣们这样潜在的对手。

武三思能够和韦皇后搞到一起，如果没有人“保媒拉纤”，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幸好当时有这么一个人成功完成了将两个派别的最高掌门人撮合到一起的任务。

这个人，就是上官婉儿！

这么多年来，上官婉儿一直在武瞾的身边，默默无闻的做事，武瞾退位后，上官婉儿被李显封为婕妤，正是成为宫中的一名嫔妃，当时在后妃内朝势力中，上官婉儿是仅次于韦皇后的二号人物。不可否认上官婉儿有着很高的才学，但同时也并不是个安分的人，武瞾在位时，就和武三思搞到了一起。李显即位后，通过她的介绍又将韦皇后和武三思“凑合”到了一块。

不过如果你仅仅认为上官婉儿这样做是出于自身道德低下的问题时，那可是大错特错，事实上，多少年来在武瞾身边她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之一就是如何进行政治投机。

在我看来，上官婉儿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种政治投机心理，因为自此之后她便兼有后妃内朝势力与武氏集团的双重身份，而且公开身份还是皇帝陛下的妃子，这实在是为自己上了三重保险。

对于上官婉儿的做法，我深表理解。她的这种投机心理源于他出身的卑微，她不像韦皇后和武三思那样有良好的出身，而且曾经的靠山武瞾也已经退位，所以要想在险恶的宫廷中长久立足，就必须同时倚靠几座靠山。

上官婉儿的出身和经历，决定了她以一种什么态度来选择积累政治资本，但是上官婉儿或许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在宫廷深处的政治斗争中，脚踩几只船乃是大忌，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最终的悲惨结局正是源于那政治投机的心理和做法。

内朝后妃势力和武氏集团通过上官婉儿，并在韦皇后和武三思“两情相悦”的基础上，迅速结成了同盟，当然此时表面上李显还看不出任何破绽，甚至在韦皇后和武三思一起完“双陆”（赌博游戏）的时候，李显还在旁边为两个人算筹码。

而面对这种状况，张柬之坐不住了。

他不断的向李显上疏提醒李显对武三思要提高警惕，如果有合适的时机最好除掉武氏集团，在张柬之看来，因为武瞾曾经的辉煌，武氏集团是不可能就此安于现状的。

虽然张柬之以功臣自居，并且排斥异己，而且也看出了李显有意打压他们这些政变功臣，但事实求是的讲，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对李显还是十分忠诚的，这是他们与内朝后妃势力和武氏集团本质上有所区别的地方，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韦皇后和武三思的野心昭然若揭时，政变功臣们的忠心就显得十分珍贵。

不过，此时的李显体会不到张柬之的良苦用心，对于张柬之的上疏，李显断然拒绝。

在看到皇帝陛下的决心后，张柬之干脆退而求其次，请求剥夺武氏诸王的爵位，这一次李显的态度要好于上次，没有立即拒绝张柬之，但却是不置可否。

在看到呈上去的奏疏就这样石沉大海之后，张柬之渐渐的绝望了，一片忠心换来的却是冷淡和排挤，张柬之恨的将自己的手指挖出了血。

愤恨不已的张柬之并不就此甘心。在他上疏不成之后，他指使同为政变功臣的敬晖联合其他宰臣一起上疏李显再次请求剥夺武氏诸王的官爵，张柬之试图用逼宫的方式来迫使李显屈服。

但张柬之等人显然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在李显看来，谁是他现在最大的敌人。

答案是：政变功臣！

所以在我看来，张柬之等人上奏疏，不仅没有达到目的，反而让李显更加反感，因为在当时特殊的背景下，对于张柬之等人，李显的心态事实上已经失衡。

重要的是，张柬之等人的上疏，不经意间使政变功臣派与武氏集团的矛盾瞬间公开化。

问题的关键是，张柬之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对抗武氏集团，而武三思恰恰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

显然对于怎样解决武氏集团这个问题，张柬之等人有些操之过急！

就在张柬之等人一时间不知所措时，武三思开始出手了。

武三思的策略不是采取公开对抗政变功臣的方法，因为他没有必要这样做，他深深懂得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解决掉政变功臣派最终还需要李显出头。

现在武三思要做的就是为李显出一个平稳解决的方法，准确的说是一个兵不血刃的方法。

这个方法的名字叫明升暗降！

不久之后，李显将张柬之等五位政变功臣由郡公提升为王，张柬之为汉阳王，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崔玄炜为博陵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史称的“五王政变”即源于此。

封王过后，就是罢知政事！

我们看史书，有时记载任命某某人为什么官职，然后加上一句“罢知政事”，这其实就是明升暗降，表面看起来任命的官衔名头很响，但事实上“罢知政事”等于剥夺了参与朝廷议事的权利，换句话说，你已经被排除在朝廷中枢权力部门之外。

对于李显的这种做法，张柬之等人意识到情况不妙，因为从开国以来，还没有臣子被皇帝册封为王的，当年李世民手下那么多人参与了玄武门之变，事成之后，也没有被封为王的，现在李显居然封自己为王，显然这是一种打压的手段，接下来一定还有后招。

张柬之预料的不错，武三思的第二招名字叫外贬。

当然，实现这个目的依然要通过李显来完成，而方法则是逐个击破。

第一个挨整的是崔玄炜，目的地是梁州（今陕西汉中），官职：梁州刺史。

当知道崔玄炜被贬的消息后，张柬之已然明白这是皇帝陛下连同武三思肃清他们这些政变功臣的开始，为了使自己不至于晚节不保，他主动上疏李显请求回家养老。

神龙元年（705年）年底，身心俱疲的张柬之回到了老家襄州（今湖北襄阳），此时已过耄耋之年的他，经历人生诸多风风雨雨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安享天年，现在看起来，这个愿望已经能实现，皇帝陛下并没有为难自己，这让张柬之很是欣慰。

不过当进入神龙二年（706年）之后，五王的命运开始急转直下！

4、杀招

前面我们说过，武三思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对于张柬之等人的公开挑衅，武三思并没有因为张柬之等人的离去而消解，张柬之走后，他依然没有放过政变功臣派的其他三人，在他的运作下，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分别被贬到滑州（今河南安阳）、洺州（今河北永年）、豫州（今河南睢阳）当刺史。

武三思只是略施小计便让政变功臣派顷刻瓦解，其实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政变功臣派的根基太浅，政变功臣派之所以能够形成一个派别，完全是因为武瞾晚年二张专权的朝廷特殊形势所造就的，为了即时利益而形成的政治联盟本来就很脆弱。

更何况他们还要面对其他三个派别的前后夹击！

当政变功臣派们倒下的时候，其他两个派别就此（李唐宗室、内朝后妃）收手，但武三思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决不能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张柬之等人虽然此时已经落魄到家，但再落魄的敌人也是敌人。

在武三思的人生哲学中，对待敌人要像严冬般的冷酷，在将敌人冻的失去知觉之后，踏上一万只脚让敌人们永世不得翻身。

而让五王彻底没有翻身机会的，只有一个字：死！

在武三思看来，这并不是能够立即完成的任务，必须要采取循序渐进的策略，很快，武三思等到了这样一个可以让他发挥的机会。

事情的起因是一起谋反未遂的案件，主角是驸马都尉王同皎。

从王同皎参与五王政变来看，外人认为他分属于两个派别——李唐皇室成员和政变功臣，在武三思扳倒政变功臣的过程中，由于他是李显的驸马，所以躲过了武三思的毒手，但王同皎是个耿直的人，看到政变功臣们被武三思一个个的拿下，他的心理有一种莫名的痛楚之感。

尤其在韦皇后和武三思不断传出绯闻时，王同皎认识到了武三思是个危险分子，如果不尽早除去，未来李唐的天下有可能重归于武氏家族，所以在武三思扳倒政变功臣集团的同时，王同皎也在暗中计划除掉武三思。

可惜的是，王同皎同志实在太嫩，他既没有张柬之等人除掉二张时的果断，也没有武三思的除掉政变功臣时的老谋深算，在一次密谋时，他所说的话被前边提到过的宋之问听到，于是就出现了宋之问向武三思告密的一幕。

面对这个可以将敌人彻底搞垮的天赐良机，武三思岂能放过？他首先向李显诬告王同皎谋反，然后再诬告王同皎和五王联系密切，结果王同皎被处死，五王继续被贬。

张柬之等人各自在被贬地屁股还没有坐热，不得以继续打着背包，沿途“浏览”伟大祖国的大好河山，他们的最终去处是岭南的广西和广东。

在那个年月，广西和广东是一片荒蛮之地，完全没有现在祖国南疆的辽阔之美！

不过到现在为止，五王的结局并没有达到武三思的心里底线，在他看来要想彻底至五王于死地，必须要把他这张老脸豁出去！

于是，他想到一个舍不得韦皇后套不着五王的计策！

不久之后，洛阳天津桥南忽然出现了一张大字报，内容只有一句话：韦皇后和武三思私通！

当然，这张大字报的内容是武三思暗中指使心腹写上去的！

武三思认为，所有人一定想不到自己居然会爆料自己的丑事。然后他便指使亲信向李显诬告说是五王所为，其目的是扳倒韦皇后和武三思，然后废黜李显，另立新君。

武三思的这个招数虽然卑鄙，在我看来丝毫不亚于东方不败的挥刀自宫，但确实很有效，因为他无意当中迎合了李显打压政变功臣的心理。

就这样，五王继续打起背包，在李显的“指引”下，继续在祖国的南疆观光游览，有的人已经跨海旅游，例如敬晖，他的贬地是琼州（今海南海口）。而有的人甚至已经达到了出境游，例如崔玄炜，他的贬地是古州（今越南谅山）。

而且，与此同时五王家中凡是年满16岁的，全部流放岭南！

即便如此，武三思依然没有放过他们，在五王刚刚到达贬地后，他迅速派出自己的心腹，时任大理正卿的周利贞追杀五王，准备他们贬地终结五王的性命！

武三思之所以选中周利贞除了因为是自己人之外，还因为他曾经是张柬之贬黜的人，相信派出这样一个人去完成追杀的任务，一定不会手软。

但事实上，周利贞的追杀任务只完成了60%，因为在此之前，张柬之和崔玄炜已经病故，算是善终。死人已经没法再追究，而对于其他三人周利贞却是痛下杀手。

桓彦范：乱棍打死！

袁恕己：乱棍打死！

敬晖：凌迟处死！

值得一提的是，三人惨死的时间距离那场政变仅仅不到两年之隔！

不可否认，武王的结局是悲惨的，造成他们悲惨结局的凶手是武三思，但我们不禁要问，在李显刚刚即位，李唐皇室重新复兴的时候，武三思在仅仅只有自保的想法下，和李显握手言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置五王于死地吗？

答案是否定的！

在武三思不断陷害五王的过程中，我们明显的感受到在他的身后，还有另外一只巨大的黑手来操控着一切。

没错！李显！

在我看来，真正导致五王最终结局的，其实施李显，没有他的默许，仅仅凭借武三思是不可能扳倒五王的。

前边我们说过，李显上台伊始，就力图打压政变功臣派，出于对皇权的自保，我们可以理解李显的做法，但无论如何李显是五王政变的即得利益者，按照常理分析，对于这些有功之臣，是不应该将其置于死地的，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李显默许武三思对他们痛下杀手呢？

当我翻阅了诸多心理学的著作后，我找到了答案。对于这个问题，是不能简单用政治斗争的概念来回答的。

回顾李显的经历，我们知道，由于生活在强势母亲的阴影下，李显的这一生，大部分是在一种惊恐、忧郁、恍惚、彷徨的状态下度过的，本来他打算就此了却一生，但没想到时来运转顷刻间成为了拥有了至高无上权力的人，而李显对五王的态度，恰恰证明了他就像一个暴发户那样，开始迷失自己。

在得到皇权后，李显试图用表面的强势来掩盖内心曾经卑微及惊恐，而政变功臣们由于身份敏感，所以成为他在众人面前重塑人格的工具。

事实上，李显外在的强势终究掩饰不住他那一颗变态的心灵，历史早已经将他定位在看似忠厚实则暴虐怪异，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形象！

……

当政变功臣派瞬间瓦解的时候，李显暗自窃喜，武三思则拍手称贺。

对于李显来讲，等于清除了皇权最大威胁者，而对于武三思来讲，却是重振武氏集团的开始，因为在解决政变功臣的过程中，武三思意外得到了把持朝政的机会，这个意外收获是李显赠予他的，当然老情人韦皇后不断为李显吹枕边风，功劳也是大大的。

即政变功臣派的垮台之后，转眼之间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集团成为了朝廷当红一派，当时很多朝臣全都充分发挥“急转舵”的本领，立即向武三思靠拢，其中颇受武三思信赖的一共有五个人，分别是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和前边提到了周利贞。

史书上对这五个人有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称号，名曰：五狗！

政变功臣派的时代已经结束，五狗齐飞的时代已然到来。

5、报复

当武三思和韦皇后牵着他的“五只狗”在朝廷中为所欲为时，朝廷很多忠正耿直的大臣对以李显为核心的新朝廷产生了失望，在他们看来，李唐的复兴本不该如此起步，当时除了朝廷内部争权夺势、乌烟瘴气之外，以韦皇后为首的后妃内朝势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暴露出野心。

神龙二年（706年），李显率领皇族成员由洛阳重返长安，在到达长安不久，以韦皇后为首的内朝后妃势力，开始显示出了强势。

韦皇后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李显即位之初给了她锤炼听政的机会，经过这两年的锤炼，韦皇后无论从气质上还是处理政务的能力上颇有武瞾的影子，武瞾曾经的辉煌刚刚离去不远，如果说韦皇后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她的这种野心，可以说也是李显“赠予”的，再加上老相好武三思的越发红紫，我们不能说此时韦皇后有做女皇的野心，但她那平静如水的外表，终究掩藏不住一颗躁动的心灵。

实事求是的讲，以韦皇后为首的内朝后妃势力，在李显即位之后，尤其是在对抗政变功臣的过程中，虽不像武三思那样充当头排进攻，但由于身份特殊，相信“枕边风”的威力也让李显信心百倍。

总体来说，从李显即位，一直到政变功臣垮台之后，以韦皇后为首的后妃内朝势力，始终隐藏在李唐宗室、武氏集团和政变功臣派之后，而这种隐藏除了是朝廷特殊的政治格局所造就的之外，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这个派别必须依附李唐宗室才能生生存，准确的说是依靠皇帝。

可是在政变功臣派倒台和武三思迅速重新走红之后，情况完全变了，内朝后妃势力由巩固地位改为主动出击争夺权力。

事实证明，套用某位伟人的说法，一个派别准备夺取权力之时，总是首先要做舆论工作，在我看来，标志内朝后妃势力开始夺权的标志是从文采俱佳的上官婉儿开始的！

她不断的写文章夸赞韦皇后，说韦皇后的能力可与武瞾相比，而且由于和武三思的特殊关系，她也一并夸赞武三思是李唐皇室最信赖的人。

谁都看的出来，这是典型的政治投机行为。

不过，上官婉儿的做法还仅仅限于制造舆论，而接下来这个人的做法已经是将夺权付诸于行动，这个人就是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是李显和韦皇后所生的最小的女儿，由于是出生在李显被贬前往房州的路上，而且当时李显身边没有预备任何衣服，所以就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包裹在这个女儿身上，由此安乐公主也叫李裹儿。

由于出身清苦，而且又是年龄最小的孩子，所以在房州的十四年里，李显和韦皇后视这个女儿为掌上明珠，甚是宠爱。不过这也使得安乐公主逐渐养成了骄横之气。

在李显即位之前，安乐公主和他的父亲一样，夹着尾巴做人，可是在李显即位之后，安乐公主完全变了模样，仗着爹妈的宠爱而骄傲放肆，不仅卖官叫爵，而且欺压朝廷大臣，最荒唐的是，有时自己写敕文，然后盖住正文，让李显签字下发，对于安乐公主的做法，李显不闻不问，居然就这么答应女儿荒唐的要求。

如果仅仅这样也就罢了，但作为内朝后妃势力的她，在看到本派日渐壮大之后，开始有了非分之想，她请求李显立自己为皇太女，李显虽然没有答应，但并没有责备她。

大家应该知道皇太女意味着什么，这明显就是有意效仿武瞾，重新实现女主天下的局面。

就在安乐公主肆意妄为之时，她的做法引发了另一个人的焦虑，而且这个人始终是在一种屈辱、隐忍之下生存，而安乐公主请求李显立自己为皇太女的做法，不经意间触痛了他那敏感的神经。

这个人就是太子李重俊。

李显一共有四个儿子，分别是李重润、李重福、李重俊和李重茂。四个儿子中只有懿德太子李重润是李显和韦皇后所生，其余三子都是李显和其他嫔妃所生。李重润早已经被武瞾赐死，李重福由于和韦皇后不和，李显即位不久就被贬出长安。所以三子李重俊很幸运的在神龙二年（706年）被封为太子。

不过他这个太子当的实在有些憋屈，据史料记载，由于李重俊并非韦皇后所生，所以韦皇后经常给这个继子小鞋穿，而且骄横的安乐公主和丈夫武崇训（武三思之子）还一起欺负这个哥哥，更有甚者称呼他为家奴。

太子当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年老爹李显落魄房州时，仅仅是被武瞾压制，而身边至少还有韦皇后作为精神支柱，而今李重俊上看下看，左看又看，似乎这个家庭中间没有让他切身感受到温情的人，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充满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的内宫深处，朝廷特殊的局势以及自己特殊的身份，让他感受到了前途充满凶险。

谁会晓得安乐公主下一次请求李显立自己为皇太女时，高高在上的父亲不会答应呢？

终于，内心的压抑和对前途的忧心忡忡，以及亲情的淡漠让李重俊彻底爆发！

神龙二年（706年）七月，李重俊决定以武力手段清除对手！

6、起兵

坦白的讲，李重俊的想法并不成熟！

从李重俊的性格和受教育程度来看，他并不是个能够堪当大任的人。性情刚烈加上心理浮躁成为了他致命的软肋。而且深居东宫之时，他的身边也缺少贤能之人来教导他，这一点李显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除了上述所说的之外，之所以说李重俊的想法并不成熟，是因为他在决定使用暴力手段之后，始终没有弄明白应该打击哪些对手和团结哪些盟友。

事实证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了他最终的惨败！

七月六日，在李重俊头脑发热的做出决定之后，立即和他最要好的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将军李思冲、李承祝、独孤祎、沙吒忠义等人，假造圣旨发动禁军一共三百人，以最快的速度向武三思的府邸冲去。

此时，李重俊的意图很坚决，那就是首先解决掉武三思。因为在他看来虽然韦皇后、安乐公主等人欺负他，但那是皇族之间的内部矛盾，而武三思这个外臣现在却是权倾朝野，李唐皇室未来最大的敌人就是他！

李重俊行动速度之快，让武三思根本没有防备，当他到达武三思的府中时，武三思正在和儿子武崇训喝酒，李重俊丝毫没有犹豫，让禁军士兵砍下了武三思父子的脑袋，并杀死其亲戚党羽十多人。

武三思直到临死或许也不会想到，朝廷内炙手可热的他，在即将复兴武氏集团的伟大使命面前，居然会死在李重俊这个毛头小子+二杆子手里，命也？运也？真的很难说清楚！

在成功解决掉武三思之后，李重俊内心瞬间感到了一丝快慰，这是他平生从未有过的感觉，或许是这突入其来的成功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惊喜，所以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和李多祚带兵进入肃章门，肃清其他对手！

第一个目标就是上官婉儿！

在李重俊看来，上官婉儿由于制造了不少倾向于韦皇后和武氏集团的言论，所以才使他们的地位迅速提升，而变相的使自己的地位则一落千丈。

所以李重俊和李多祚带兵进入肃章门之后，便大力敲打宫门，扬言要捉拿上官婉儿。事实证明，这完全是一个愚蠢的决定。

起兵本来就是个毛躁的决定，而且起兵的目的除了李重俊自己之外，大部分人全都搞不清他究竟要做什么，现在张牙舞爪的往内宫闯，鬼知道你要抓谁啊？

目标究竟是上官婉儿还是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面对李重俊的叫嚣，上官婉儿并没有慌乱，她敏锐的抓住了李重俊的软肋，所以向李显和韦皇后说了下面一句话：

“太子已经杀掉德静王（武三思），看他那意思是想先逮捕我，然后是皇后，最后就是皇上！”

这是句极具杀伤力的话，因为这句话已经将李重俊的行为彻底定性为谋反，此话一出口，便宣告了李重俊败局已定！

刚才还处在慌乱之中的李显情绪立即稳定下来，在韦皇后的建议下，所有人全都登上了玄武门城楼以避李重俊的兵锋，命令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率领轻骑兵一百多人驻守在玄武门城楼下，同时又命令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率领两千名禁军屯驻太极殿前，关门自守。

李重俊和李多祚在外边不停的敲打的宫门，始终不见有人开门，宫门内死一般的寂静，不禁让这两个人开始生疑。

难道父皇早已经知道我起兵的事儿？

李重俊的心里始终在犹疑，而李多祚却早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长时间没有人打开宫门后，李多祚带领几名禁军士兵准备登上玄武门城楼想看看宫门内究竟是个啥情况，可是在他即将登上城楼时，城楼上忽然出现了很多弓箭手，不得已李多祚又退了下来。

“看来父皇可能还不知道咱们起兵的事儿，不然的话弓箭手早就放箭了。”李重俊对李多祚说道。

“有可能，那接下来怎么办？”李多祚也开始没了主意。

面对眼前的局势，李重俊颇有些老猪进篱笆——进退两难的的感觉，沉吟片刻之后，李重俊对着玄武门城楼上的弓箭手喊道：“请陛下出来，我有话要说。”

李重俊刚刚说完，李显和众多护卫的人已经出现在了玄武门城楼之上。

在看到父皇出现的一刹那，李重俊内心充满了喜悦，因为他终于可以有机会向父皇去解释事情的原委。

“父皇！孩儿……”李重俊欣喜的对李显喊道，不过李显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低头俯身对城下的禁军士兵高声说道：“你们都是朕的宿卫部队，为什么要跟着太子和李多祚谋反？如果能够杀掉造反之人，不怕不会富贵啊！”

李重俊万万没有想到父皇李显会说出这样话，他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谋反，他的想法只是想报复曾经欺压他的人。

“父皇，我……”李重俊正待要解释，但此刻的局势已经逼迫他没有机会再解释。

顷刻间，那些跟随李重俊手下的禁军士兵，在听到李显的话后，顿时将乱作一团， 他们手起刀落砍死李多祚、李承况、独孤祎，沙吒忠义后四散奔逃。

眼前出现的这一幕，完全出乎了李重俊的意料，所以不得已他只能带领几名亲兵，逃往了终南山。

更让李重俊没有想到的是，在半路上，他手下的几名亲兵为了寻求自保，在李重俊歇息之时，砍下了他的脑袋，然后回京请罪！

李重俊的起兵不到半天的功夫即宣告失败，没有周密的计划，没有应急的预案，没有具体要打击的对手，成功杀掉武三思只是一个意外之举，而致命的软肋却被上官婉儿所利用，最终兵败身死。

李重俊的起兵源于一时的冲动和长时间以来内心的压抑，正应了那句话：冲动是魔鬼！

李重俊事件，意外的让武三思为首的武氏集团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现在，神龙年间的四大派别只剩下李唐宗室和内朝后妃两大势力。

无数的历史事实告诉我们，在政治利益的纷争面前，最终只有一个胜利者！

第十三章 女皇之梦

1、受益的人

李重俊的起兵不经意间打破了神龙年间朝廷的格局，武氏集团由于武三思之死，转而又沉入谷底，而内朝后妃势力由于在李重君起兵之时，和李显同甘共苦，又因为上官婉儿临危时的千金一语，所以使得这一派的地位不断向上蹿升，成为了朝廷中仅次于李唐宗室的派别。

其标志就是队伍迅速扩大，由原先只有韦皇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等少数几位女将支撑的小派别迅速扩展成不断有朝廷大臣涌入的超级门派，例如兵部尚书宗楚客、太府卿纪处讷、吏部尚书韦巨源、中书侍郎崔湜等人全都成为了这个派别的忠实粉丝。

前边我们说过，李显即位后，韦皇后得到了垂帘听政的机会，而这个女人又是精明强干，颇有武瞾当年的风采的人，现在她这个派别拥有了众多粉丝，成为了权倾朝野的一派，所以这个强势的女人有非分之想是很自然的。

在我看来，韦皇后真正开始暴露野心应该就是在李重俊事件之后，当然每一个暴露野心的人最终不过是想总揽大权而已，在这一点上韦皇后也不例外，所以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的实现总揽大权的梦想，而这个梦想的最高点就是坐上那个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宝座。

武瞾已经开创了先河，我为什么不能效仿呢？

当然由于后妃内朝势力此时依然是需要李显这个大掌门人生存，所以韦皇后把梦想付诸行动的手段也必须要像很多野心家那样，采取循序渐进的策略，眼下韦皇后能做到最现实的一步是投石问路。

所以她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宗楚客！

在众多朝廷大臣涌入内朝后妃势力门派之后，尤其是在成功平定李重俊叛乱之后，韦皇后的粉丝们由于立场坚定，行动迅速，所以得到了不少好处。

其中最受益的人就是宗楚客。

宗楚客是个文采很高的人。至今《全唐诗》里还收录他的六首诗，后人评价他的诗是对仗工整、辞藻华丽。

宗楚客不仅文采高，出身其实很高贵，他的母亲是武瞾的堂姐，所以宗楚客也算是外戚身份。由于身份特殊，武瞾在世时对宗楚客和他的哥哥宗秦客可谓是高看一眼。但宗楚客进入仕途之列，并不是靠武瞾的照顾，相反而是靠自己不断的努力，参加进士考试，一步步的跻身仕途之列的。

不过，宗楚客的仕途之旅并不顺畅，在当官没多久便因为一起贪污案件被卷了进去，和哥哥宗秦客一起被流放到岭南，宗秦客到了岭南没多久因为适应不了当地的气候就病逝了，而宗楚客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愣是挺了过来。转年便得到了特赦的机会重返洛阳。

事实上，宗楚客有着很强的权势欲，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期盼能够跻身宰相之列，而李重俊起兵恰好给了他这样的机会，由于护驾有功，加上又是内朝后妃势力的忠实粉丝，所以被授为同中书门下三品，等于进了宰相班子。

在宗楚客看来，官职基本上已经熬到了头，目前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像张柬之、武三思等诸多前辈那样，将朝廷大权集于一身，他的这个想法本身就说明宗楚客是个权欲熏心的人。

当他有了这个想法后，宗楚客发现自己要实现把持朝政的目的，必须还要依靠韦皇后才能实现，而韦皇后恰恰也需要他这个忠实的粉丝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所以双方一拍即合，接下来就是立即付诸行动。

在政治斗争中，无论是任何环境，最不缺少的就是对手！

就这样，韦皇后和宗楚客各自心怀鬼胎，为了实现各自的目的，开始联手出招！

双方都认为行动的策略应该像武三思那样，清除掉身边潜在的对手，当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也面临着武三思生前所面临的局面，那就是都有共同的对手，又对手分属不同派别。

在他们看来，以李显为首的李唐宗室虽然是四大派别的盟主，但他们认为其内部并不稳固，李显贵为皇帝，而李旦曾经贵为皇帝，显然这种兄弟二人身份的微妙变化，隐藏着一种潜在的政治博弈，至少李显是不放心李旦的，而且太平公主此时亦是地位显赫，李显的眼睛也没少紧盯太平公主。

所以经过慎重考虑，他们认为，利用李重俊起兵事件应该首先攻击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选中这两个人作为攻击目标，在他们看来，李显应该是十分欢迎的。

这是宗楚客想要独揽朝政迈出的第一步，同样也是韦皇后投石问路的一步。

而事实证明，他们错了！

李重俊起兵失败后，在抓捕李重俊同党的过程中，曾经有人提到过相王李旦可能参与其中，对于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很多朝臣全都认为并不属实，但宗楚客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在看来，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神龙二年（706年）八月，宗楚客指使亲信时任侍御史的冉祖雍上疏弹劾李旦和太平公主，理由是依然是李旦和李重俊合谋，请求收押入狱审问。

我们前边说过，李显即位后除了打压政变功臣派之外，还紧密提防着李旦和太平公主。这一次在看到冉祖雍的上疏后，立即命令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进行调查。

而萧至忠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流着眼泪对李显说道：“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够容纳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而让人设圈套陷害他们吗？相王以前贵为皇储，曾经请求过则天太后立陛下为君，而且因为这件事儿一连几天吃不下饭，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陛下怎么可以因为冉祖雍的一句话而猜忌相王呢？”

对于萧至忠的话，李显听了进去，到不是因为他和李旦关系有多亲密，而是他实在不能做一件卸磨杀驴的事情，只因为李旦不同于别人，因为让位自己当皇帝这件事情实在是一件敏感的事情，因为自古以来面对高高在上的权力，很少有人能够不为之动容，而李旦却做到了，至少在天下人看来，李旦是个道德高尚的人。

如果杀掉道德高尚的人，只能证明自己是个卑鄙小人，而且李旦又不同于张柬之等人，一奶同胞+道德高尚确实让李显有些不好下手。

所以，萧至忠说完后，李显便将这件事搁置不问。

宗楚客最终没有陷害成李旦和太平公主，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我们只看到宗楚客指使人去弹劾李旦和太平公主，而《资治通鉴》上最多提到了安乐公主和宗楚客合谋（自是安乐公主及兵部尚书宗楚客日夜谋谮相王），始终没有提到韦皇后。

在我看来，整个事件的背后，事实上真正的操控者是韦皇后，而宗楚客不过是一个执行者而已，因为一个大臣想要陷害皇室成员，没有更大的靠山是不可能的。

不论怎样，李旦和太平公主成功渡过了危机，而韦皇后和宗楚客也意识到，李旦和太平公主的地位目前来讲无法撼动，所以他们迅速转移目标，集中优势资源寻找弱势对手作为攻击目标。

所以与政变功臣派沾边的魏元忠就成了他们打击的第二个对象！

在韦皇后和宗楚客看来，魏元忠相比于李旦和太平公主而言，道行要浅很多。

2、魏元忠的宿命

魏元忠的刚正不阿闻名天下，自从张昌宗导演的那场朝堂闹剧之后，魏元忠便被贬离京城，在高要担任县尉长达五年之久。

由于资历显赫、刚正不阿，李显即位的第二天便重新启用魏元忠，任命为卫尉卿、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又升为兵部尚书，知政事。再后来又升为中书令，加授光禄大夫，累封齐国公，监修国史。

这一连串的官职，足见李显对魏元忠的器重。可是一生经历宦海沉浮的魏元忠，此时的心境已经不复当年，曾经那个公正严明的典范魏元忠已经远去，取而代之却是一个依附权贵、赏罚不明的魏元忠，将金钱看的无比重要的人。或许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起起落落，老年的魏元忠将富贵视为人生第一大需求。

很多人对于魏元忠的选择嗤之以鼻，但在我看来，我虽然不赞同他晚年的选择，但我却理解他，因为在这个充满诸多诱惑，人心叵测的世界中，身居高位者能够一生保持清正廉明的人实在不多，而魏元忠基本上做到了。

和酷吏做斗争，与面首相抗衡，仅是被贬那几次，就足够在中国的版图上转个半圈，而晚年的他实在太累了，他只想寻求一个安稳的环境，真正的享受一下什么叫快乐。

魏元忠的追求其实不过分，在这个世界中，每个人至少应该坚持一两件事儿，而魏元忠的一生却坚持了太多太多，太久太久。

他真的累了，所以我们不必苛求他！

但一生劳累的魏元忠依然没能摆脱宿命，在他即将安享天年时，潜在的对手已经悄悄逼近，因为他的儿子在不久前曾经卷进了李重俊事件之中。

顺便说一句，李重俊起兵时，魏元忠的儿子魏升在李重俊经过肃章门时，正好和他撞个正着，魏升在没有弄清事情的原委情况下，被李重俊忽悠着一起参与了政变。

就是因为这件事儿，让年老的魏元忠再一次体验了被人弹劾的滋味儿。

李重俊政变失败后，李显曾经调查过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得知魏元忠并不知情后，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关押了几天，然后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这件事情本来到此为止，直到韦皇后和宗楚客盯上魏元忠，事态又继续扩大。

先是景龙元年（707年）六月，宗楚客和太府卿纪处讷联合上疏，说魏元忠参与太子谋反，请夷其三族。

李显没理会！

宗楚客第一次吃了闭门羹并不甘心，接着卷土重来，命人继续上疏弹劾魏元忠，相比上次而言这次的言辞更加激烈，不仅重申魏元忠的“恶行”，而且举出当年侯君集的事例，说房遗爱、薛万彻、李佑等人贵为皇亲国戚，太宗皇帝依然大义灭亲，而魏元忠既没有侯君集那样的大功，又非皇亲国戚，所以应该立即问罪。

奏疏递上去，这次李显有了反应，将魏元忠贬为渠州（今四川省渠县）司马。

宗楚客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但事情的结果，远没达到他内心的期望值，因为他知道魏元忠这辈子没少到祖国各地旅游，今天走了，也许明天还会回来。

而唯一能够让魏元忠彻底不回来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置其于死地！

下定决心的宗楚客继续锲而不舍，在魏元忠即将前往渠州的时候，第三道弹劾奏章上到李显那里，这次又出了新花样：魏元忠已是大逆不道之人，不应该再让他到渠州上任。

这种没完没了的弹劾奏章，李显自从当上皇帝后，不知看了多少封，对于宗楚客苍蝇式的嗡嗡嗡，李显实在有些厌烦，所以这次没有理会。

要说宗楚客不依靠外戚身份能跻身朝廷宰相之列，绝非等闲之辈，他那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决心，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挑出大拇指，但聪明的宗楚客此时并没有仔细想一个问题，那就是李显为什么不像对待张柬之那样，将魏元忠置于死地。

事实上，在此之后，宗楚客又接连两次指使人上疏弹劾魏元忠，而尤其以第二次的言辞最具杀伤力，他说当年则天太后病重期间，狄仁杰曾经请求让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显监国，但这个建议却遭到了魏元忠的反对，显然从那个时候开始魏元忠就心怀不轨，所以其罪当诛！

而让宗楚客失望的是，这么狠的话在李显听起来丝毫不为所动，他为魏元忠辩解说，那个时候狄仁杰可能是想讨好我，魏元忠在那个环境下，做法并无不妥。

最终，魏元忠被改贬为务川（今贵州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县尉，当他走到重庆涪陵时，不幸病逝，终年73岁。

对于韦皇后和宗楚客来讲，魏元忠总算是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们的心中始终存有遗憾，因为他们陷害魏元忠，想要置其于死地的计划终究没有实现，那么我们接着回到上边提出的那个问题。

李显为什么不杀魏元忠？

从李显对待张柬之、李重俊等人来看，他虽然性格软弱，但对待潜在的敌人丝毫不手软，站在李显的角度来看，宗楚客显然是自己人，而且魏元忠的儿子参与了李重俊的政变，自古以来对于宫廷政变这种事儿，皇帝都是本着小事化大的原则进行处理，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所以当宗楚客不断上疏弹劾魏元忠的时候，李显如果杀掉魏元忠似乎也和情理。

但他终究没有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李显又不是慈善家，所以在我看来，李显不杀魏元忠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李显自己知道。

只因为魏元忠特殊的身份！

众所周知，武瞾在世时魏元忠和狄仁杰一样，拥护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显，可以说是太子集团的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和酷吏、面首作斗争，不断的被贬来贬去，尤其是张昌宗导演的那场朝堂闹剧之后被贬，武瞾罢免魏元忠成为了五王政变的导火索，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魏元忠是间接使李显受益的人。

但五王是李显的直接受益人，却又在李显即位后，被打压下去，那为什么魏元忠这个使李显间接受益的人却有能得到重用呢？

前边我们说过根本的原因是，政变后五王的存在，在李显看来是威胁皇权的人。而魏元忠则不同，因为当时身在高要，机缘巧合他并没有参加政变，对于李显而言，显然魏元忠不是政变功臣派的成员，所以并不具备威胁，而李显即位后立即启用魏元忠就可以看出，事实上李显一直没有忘记他。

可以说，魏元忠的性格虽然使他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头，但他那颇为曲折的经历却恰恰在最紧要的关头成为了他的保护伞，政变功臣派视他为前辈，而李显则视他为嫡系，或许连魏元忠自己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宿命源于性格和经历。

在我看来，李显最终决定外贬魏元忠其实是团结内朝后妃势力的一种手段，或者说是对魏元忠的一种保护，因为他看出了韦皇后等人的步步紧逼，而此时朝廷内只有内朝后妃势力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人，朝廷的事儿未来还得依靠他们，而且魏元忠的心境已经不复当年，所以他采取了折中的办法，不杀魏元忠，判为外贬，这样韦皇后等人那里有了交代，而且也算是对得起魏元忠。

事实上，李显的行为方式，很像他死后的谥号“中宗”，就算他在位时，也有人称他为“和事天子”，其实这等于隐晦说李显是在纵容内朝后妃势力的所作所为。

3、纵容

攻击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和搬倒魏元忠两件事，标志内朝后妃势力的野心暴露无遗，当然韦皇后和宗楚客等人由于行事谨慎，所以李显并没有看出他们的野心，他只是将这两件事当成了朝廷内不同派别的斗争，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其实就是江湖，时而斗争这种事儿在李显看来并不奇怪。

在政变功臣派瓦解和武氏集团没落之后，李显当时最倚重的就是内朝后妃势力，加上这一派的人在李重俊政变时，立场坚定毫不动摇，所以李显认为这是一群值得信赖的人，而且韦皇后陪自己走过数载的苦难岁月，从感情角度而言，他已经把韦皇后视为自己生命的支柱。

这种特殊的心里情节，使内朝后妃势力无论做什么，在李显看来都是有道理的，就像情人之间那样，彼此的眼中只会看到西施。

而问题的关键是内朝后妃势力隐藏的野心，事实上与李显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驰，在景龙元年（707年）六月打击魏元忠之后，一直到景龙四年（710年）五月李显去世的前一个月，整整三年的时间，以韦皇后为首的内朝后妃势力其行为可以说完全是嚣张至极，这不能不说与李显的纵容有关。

当然，由于身份不同，内朝后妃势力成员的做法也是不尽相同。

接下来我们就来见识一下的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及李显纵容他们的荒唐之举。

先说宗楚客！

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宗楚客不断排挤异己的同时，身背后也时常挨上两块板砖，景龙二年（708年）十二月，宗楚客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有猛人上疏弹劾自己。

事情的起因是宗楚客接受了突骑施部落阙啜忠节的贿赂。

景龙二年（708年）十一月，突骑施部落的娑葛自立为可汗，而他父亲曾经最为信赖的将军阙啜忠节心中不满，所以带领部分人马脱离了新即位的娑葛，而且互相之间经常发生冲突，由于娑葛人多势众，阙啜忠节屡吃败仗，渐渐出于下风，为了自保，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转身投降了唐朝，不久经金山道总管郭元振的推荐，准备进宫去做李显的侍卫。

当阙啜忠节走近唐朝边境播仙城（今新疆车尔成河附近）时，右卫将军周以悌认为以阙啜忠节的才能仅仅做个侍卫实在屈才，应该立即向李显借兵回身攻击娑葛。

对于这个建议，阙啜忠节心中有些为难，本来唐朝能够收留自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如今自己又提借兵的要求，帮助自己打仗，阙啜忠节有些说不出口。

当然，周以悌为他出了个绝妙的主意——贿赂宗楚客，让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帮着说话。

当宗楚客面对阙啜忠节送来的金银财宝时，脸上堆满了笑容，二话没说当即收下，然后便向李显上疏，力主借兵给阙啜忠节去攻打娑葛，李显同意了。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宗楚客看来，这实在不算个事儿。但宗楚客却恰恰忽略了一件小事，那就是在李显同意借兵的时候，也是突骑施部落的使节访问长安的时候。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当使节将消息迅速转报给娑葛时，娑葛彻底愤怒了。他迅速调集1万人马，进犯唐朝边境，唐军淬不及防伤亡惨重，而且阙啜忠节也被活捉。

愤怒之下的娑葛并未善罢甘休，他随即又修书一封，将宗楚客接受贿赂的事情全都曝光出来，并要求李显严惩宗楚客。

李显没有理会！

宗楚客实在没有想到，他接受贿赂这件事最终居然会导致边境战争的爆发，幸好皇帝陛下没有追究，本来他以为这件事儿就此过去，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不久之后，有人翻出这件事的老账，开始大做文章。

景龙三年（709年）二月，监察御史崔琬上疏弹劾宗楚客，认为他接受贿赂导致边境发生战争，应该予以严惩。

就在人们翘首企盼着皇帝陛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时，宗楚客居然率先开始发飙。

按照当时的制度，被弹劾的官员，应该弯腰快步走进朝堂，站在朝堂之上等待着皇帝的判决，而宗楚客这一次却将愤怒完全表现在脸上，昂首挺胸向李显申诉自己是被崔琬冤枉。

宗楚客的行为事实上已经破坏了朝堂制度，更何况他接受贿赂本来就真实存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李显一定会严惩宗楚客时，李显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算了吧！ 算了吧！都是朕的心腹之臣，我看你们就结为兄弟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荒唐，广大无域畔者也。

——郭庆藩《庄子集释》

按照郭庆藩对“荒唐”一词的解释，李显的话确实有些荒唐的没边儿！

坦白的讲，从这件事儿的整个过程来看，宗楚客并不是个权术高手，因为他的表现过于外露，而且仅仅是为了出于自保和眼前的金钱利益，如果他和接下来韦皇后的所作所为相比的话，宗楚客的做法实在有些小儿科。

只因为一个原因，韦皇后的行为是有很坚定的目标！

她的所有行为都是围绕着最终如何能成为第二个武瞾而设计的，由于身份不同，目标不同，所以对比宗楚客而言，她的策略和手段更加高明！

4、韦皇后的策略

韦皇后身为内朝后妃势力的掌门人，自从李显即位后，就从后宫内院走向了朝堂前台，几年来由于精明强干，所以更得李显的信任和宠爱。自古以来后妃之路大多有三种选择，一种是甘愿做皇帝背后的女人处理好后宫内务，留下贤明的美誉或者终生默默无闻；第二种就是像妲己、褒姒等妖艳美人祸国殃民，最终遗臭万年。最后一种就是像吕后、武瞾那样，具有超强的能力，在历史风云际会之时，独揽大权开创女人当政的时代。

但在古代男权社会中，像吕后、武瞾等强势女人毕竟是凤毛麟角，所以大部分只有前两种选择。现在韦皇后由于在当下的朝廷中处于一种特殊的位置，所以她也面临着未来该选择那种道路的问题，从韦皇后的性格和能力以及几年来“经营”内朝后妃势力的过程来看，显然她是想走一条吕后、武瞾之路，而韦皇后也明白这是一条及其坎坷和凶险的道路，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很长时间以来，韦皇后始终小心翼翼，每一步走的都是谨小慎微，陷害李旦、太平公主和打击魏元忠，她都让宗楚客出头，而她自己要做的就是让李显时刻感觉顺心、舒心、开心。

当然她也明白如果仅仅做到这些，那最多只能做成长孙皇后那样的人物，这是与自己内心的愿望相去甚远的，武瞾曾经放射出的光芒，让她羡慕不已，而且几年来垂帘听政的经历，让她逐渐发现自己的才能丝毫不逊于武瞾，而她又通过不断体会，发现目前朝廷的局势，很像当年高宗皇帝在位的时候。

性格柔弱的李显，强势的自己……

所以在韦皇后的心中，野心渐渐开始产生了，那就是继武瞾之后，做中国历史上的第二个女皇。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她费尽心机的做着努力，而韦皇后的高明之处就在于她不像宗楚客那样表现的过于外露，她的策略是将自己隐藏在幕后，用她那所拥有的权力和特殊的身份，推动能够为自己所用的力量，来实现心中的愿望。

为此，她采用了分几步走的策略。

第一步：营造氛围！

景龙元年（707年），韦皇后率领文武百官向李显奉上“应天神龙皇帝”的尊号，表面看起来这是韦皇后为了称颂自己的丈夫，而特意精心准备的称号，而事实上在不久之后，宗楚客就率领文武百官向韦皇后献上了“顺天翊圣皇后，相信大家都会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是韦皇后的操控，皇帝陛下是“应天”，这是无可争议的，而皇后是皇帝陛下选定的，所以皇后必须是“顺天”，如果皇后不是“顺天”，那李显肯定是不答应的。

显然，韦皇后摸透了李显的心思，再加上死党宗楚客的“捧臭脚”，所以这个称号为自己争来的很自然，此招名为“欲取先予”。

转年二月，韦皇后继续出招，她暗中派人向李显报告说自己柜子里的裙子上有五色祥云冉冉升起，李显听说后，让画工将这一幕记录下来，显然画工能够画下来这一幕，也是在韦皇后的授意下凭空想象出来，因为所谓的出现“五色祥云”纯粹是扯淡。

韦皇后的这个做法显然是武瞾当年抬高身价儿做法的“山寨版”，之所以她会想出这个方法，如果说先前为自己争名号，是看透李显的心思而为之的话，那“五色祥云”之事则是韦皇后充分掌握包括李显在内所有的人心思而充分设计的。

因为古代人很相信谶语、符箓、祥瑞之类的东西，例如谁谁谁生下来的时候，周围散发香气或光芒万丈之类的，一旦沾上这些东西，说明这个人肯定不一般，而韦皇后在自己刚刚得到“顺天”的名号后，柜子的衣服里就有五色祥云，显然这是韦皇后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那就是“顺天“是必须的，五色祥云就是证明！

此招与前一招乃是遥相呼应的关系！

事实证明，韦皇后在实现野心的过程中，稳妥的迈出了第一步，当然这也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做的是要迅速迈出第二步。

第二步：制造舆论！

在“五色祥云”之事刚刚结束之后，韦皇后便又暗中让时任知太史事（皇家天文台台长）的迦叶志忠向李显上疏，大意就是：大唐自开国以来，无论是高祖、太宗还是高宗、武后等先王在未受命时，民间全都流传着他们即将兴起的歌谣，而现在民间也流传着关于韦皇后的歌谣《桑条歌》，这说明天下的蚕桑大业应该由皇后来主持。

而且迦叶志忠在上疏的同时，将《桑条歌》共十二篇一并呈给了李显，并请求编入皇家乐章之中，待皇后祭祀蚕神时演奏。

对于这个建议，李显同意了。事实上表面看起来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儿，但如果你仔细悦读迦叶志忠的奏疏，你就会发现，曾经那些民间流传的歌谣全是针对皇帝而言的，现在韦皇后居然也跻身这个行列，那是不是也意味着韦皇后未来会成为皇帝呢？

可惜的是，通过李显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如果说这件事儿李显存在明显失误的话，那么一年后，批准韦皇后担任皇家祭天仪式中的助祭一职，则是李显明显在纵容韦皇后的所作所为。

景龙三年（709年）八月，李显准备到长安南郊进行祭天，韦皇后在得知消息后，开始积极行动起来，她暗中指使时任国子监祭酒的祝钦明和国子司业郭山恽上疏李显，让他们建议这次祭天活动应该让韦皇后担任亚献。

韦皇后之所以看重亚献，是因为在古代祭天仪式中皇帝是初献，皇太子是亚献，皇太孙是终献，这个顺序代表了子承父业的关系，韦皇后现在去争取亚献的位置，其实她是有意想通过祭天仪式，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李显死后，皇位是自己的。

如此看来，韦皇后确实很会钻空子，因为李重俊死后，李显还没有立太子。韦皇后明白只有在这种背景下，自己的争取才有可能成功，不过她也没想到祝钦明和郭山恽的奏疏刚刚递上去，李显还没有反应之时，时任太常博士的唐绍就站出来明确表示反对！

唐绍的理由很简单，按照惯例，自古以来别说皇后担任亚献，根本连祭天仪式都不应该参加。皇后能够参加的是祭祀先祖的仪式，而且仅仅是担任助祭一职。

而另一位国子司业储无量态度更加坚决，他认为皇后不仅不应该参加祭天仪式甚至连祭祖仪式都不应该参加，因为祭祖仪式是祭祀男性祖先，皇后不便参与。

最终李显决定，采用祝钦明和郭山恽的建议。

从结果上来看，韦皇后的目的达到了，但从过程来看，第二步她走的并不稳妥，虽然唐绍和储无量都是从礼法角度来反对韦皇后的，但谁又能知道他们甚至是更多的朝臣，是否已经看出了韦皇后的心思呢？

坦白的讲，经过这场关于皇后是否应该参加祭天仪式的争辩后，韦皇后忽然发现她自身是有局限性的，这种局限性来自于她的身份和地位，如果说先前的一切风平浪静是因为她没有触碰原则，那么现在她尝试着突破这个局限，就立即遇到了阻碍，所以她渐渐悟出了一点，那就是如果仅仅依靠常规手段，是不能保证实现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所以在迈出稳妥的第一步，惊险的第二步之后，韦皇后决定第三步必须要走的有力度。

5、弑君的根源

通过阅读史料，我们都知道李显在景龙四年（710年）的六月，被以韦皇后为首的内朝后妃势力所毒杀，虽然史料关于韦皇后等人毒杀李显的过程记载不同，但没有人怀疑李显是死在韦皇后手中的，但史料上关于韦皇后为什么要毒杀李显的记载，则显的有些模糊。

综合史料，大致有两种说法，一是说韦皇后已经遏制不住自己的野心，所以毒杀李显，以期待迅速总揽大权，实现女皇之梦。第二种说法就是内朝后妃势力的其他成员，其中以安乐公主为代表不断怂恿韦皇后当皇帝，而且当时又有散骑常侍马秦客精通医术、光禄少卿杨均精通烹饪，两个人深得韦皇后的宠爱，经常出入韦皇后居住的内宫。他们怕李显知道，所以合谋毒杀李显。

在我看来，这两种说法虽然都有道理，但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野心不可遏止不代表选择一定要弑君，当年武瞾的野心不可谓不小，手段不可谓不毒辣，却没有选择通过毒杀李治来实现自己的女皇梦想，而担心两个宠臣在宫中的事情怕被李显知道这个原因，则更显得有些牵强，要知道韦皇后和武三思私通，李显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是两个小小的宠臣。

韦皇后是个精明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弑君意味着什么，当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事变之前，以他的雄才大略尚且犹豫不决，更何况是韦皇后。所以韦皇后最终选择毒杀李显一定是迫不得已的一种选择，换句话说，除此之外，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她最终下定决心，甚至要面对一系列的攻击也在所不惜的毒杀李显呢？

在我看来，事实上她遇到了一种危险！

接下来我就带领大家还原韦皇后毒杀李显的真实原因。

前边我们说过，韦皇后在实现自己女皇之梦的道路上，首先试探性的走了两步，而在这之后，她感觉到了如果她触碰原则和底线，那么阻碍就会随之而来，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是摆在韦皇后面前的一道难题。

直到“争亚献”事件结束之后，我始终坚持认为韦皇后在那个时候依然没有想毒杀李显的想法，接下来要走的第三步她只是想加大一些力度，但后来朝廷局势的走向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迫使她必须改变循序渐进的策略！

据《旧唐书》记载，在李显去世的一个月前，许州司马府参军燕钦融上疏李显指出韦皇后淫乱，不断干预朝政，宗族势大；而且安乐公主夫妇、宗楚客等人图谋危害国家。李显在看到奏疏后，立即召见钦融当面质问，钦融对答如流，神态自若，毫不屈服。搞得李显最后无话可说，只得让燕钦融回去。

但是宗楚客知道这件事后，却伪造圣旨派人将燕钦融捉回来，然后命人举起燕钦融狠狠的摔在了内宫门庭的石阶上，燕钦融顿时颈断身亡，而且宗楚客还在旁边大声叫好。

李显知道后，虽然没有追究，但却表现出了极度不高兴，他对着那些去捉燕钦融的士兵说，你们只知道有宗楚客，难道不知道还有朕吗？而这句话也让韦皇后感受到了一丝恐惧（由是韦后及其党始忧惧）。

从李显和燕钦融的对话来看，最终明显是李显屈服了，而这种屈服也代表李显默认了燕钦融所说的一切，而且他向士兵所说的话，也说明当时他对内朝后妃势力的所作所为产生了严重不满的情绪。

所以我认为李显至少在景龙四年五月的时候，已经看穿了韦皇后的野心，在李显看来，宗楚客击杀燕钦融背后的指使人一定是韦皇后，可以说使韦皇后的野心彻底暴露在李显面前的，正是不知深浅的宗楚客。

对于韦皇后而言，正所谓成也宗楚客，败也宗楚客！

如果说李显知道这件事后大发雷霆，甚至是处理宗楚客，或许韦皇后的心里还会踏实一些，但李显虽然内心十分不悦却没有追究，显然这不符合常理，因为宗楚客的做法已经不能用过激或者残酷来形容，他的做法明显是在践踏皇权！

李显虽然性格柔弱，但并不是白痴！

所以，在我看来，李显选择沉默，其实另有深意，我大胆猜测当时他心中已经在考虑如何控制或者说瓦解多年来已经形成的内朝后妃势力。而不追究宗楚客，恰恰是他老谋深算的体现，因为他知道宗楚客仅仅是一条小鱼，追究宗楚客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在即将有大动作之前，他选择了沉默与隐忍！

而选择沉默和隐忍其实是在蓄势待发，时机一到，必将爆发出更强大的能量。

可惜韦皇后并没有给李显彻底爆发的机会，因为在李显蓄势待发之时，韦皇后也已经看透了李显的心思，不然她不会在李显没有追究宗楚客的时候，不仅没有暗自庆幸，反而产生了恐惧之感。

这种恐惧之感，虽然来自于她不知道李显未来会采取什么手段来对待自己，事实上也是在她野心不可遏制的时候，对未来能否实现女皇之梦的一种担心，在韦皇后看来，如果李显采取措施打击报复自己，只能有两种途径。

1、运用手中的权力，废掉自己的皇后之位。

2、采取一种平稳的方式，于无形中消解自己的权力，粉碎自己的野心。

韦皇后明白第一种途径对于李显来讲显然风险过高，因为废后这件事不是下一道圣旨就可以万事大吉的，而且当时支撑朝廷运作的，基本上全是内朝后妃势力的人，如果废掉韦皇后，势必会引起朝政混乱，而且韦后一旦收敛自己，李显找不到可以废掉韦皇后的理由。

而第二种途径虽然可能耗费时间长，投入精力大，但风险较小。

所以，综合李显个人的性格、素质和曾经打压政变功臣派的手段来看，韦皇后猜测李显基本上会选择第二种途径。

那么走第二种途径，究竟要用什么方法来实现呢？

答案是：立一个强势的继承人！

对于目前皇位继承人选的真空状态，李显可以由更多的选择，在我看来韦皇后此时最担心的到不是怕李显出手打击报复自己，而是担心李显会通过安排一个强势继承人的方式来粉碎自己的野心。

纵观当时朝廷上下，李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李显一旦选择李旦，那么在韦皇后看来，她的女皇之梦恐怕真的只会成为一个梦了。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为了瓦解尾大不掉的内朝后妃势力，李显是否会通过选择李旦作为皇位继承人的方式，来粉碎韦皇后的女皇之梦呢？

答案是：有可能！

虽然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李显当时的心理活动，但详细阅读史料，我们还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来证明李显有这方面的考虑。

《资治通鉴》上曾经记载过一句话：太平、安乐公主各树朋党，更相谮毁，上患之。

表面看起来，虽然这是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之间的矛盾，但谁都知道太平公主始终是和李旦绑在一起的，究其根本其实是李唐宗室与后妃内朝势力两大派别的斗争，从史料的记载来看，当时两大势力可谓是不分伯仲，势均力敌。

那么李显在已经识破韦皇后的野心后，如果选择李旦作为继承人，等于也是找到了一个与韦皇后完全势均力敌的对抗人选，而且这样做并不会引起朝廷动荡，可谓是投入小、风险低、收入高。

所以韦皇后之所以最终要选择走上毒杀李显这条路，是因为他担心李显会在某一天选择李旦作为皇位的继承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韦皇后将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

现在李显在没有做出选择之前，韦皇后依然是朝廷的二号人物，皇帝如果没有了，那么在韦皇后看来，她这个二号人物会自动行使皇帝的权力。

事实证明，韦皇后将这个问题想的过于简单化了，因为她没有考虑到毒杀李显这件事所来带的辐射能量。

从这一点来看，她具备武瞾的权术，却没有武瞾的眼界。

6、部署 联合 反悔

景龙四年（710年）六月二日，李显吃下韦皇后与安乐公主等人已经下毒的馅饼后，在神龙殿暴毙而亡。

李显由于性格的原因，始终缺少决断力，或许是念及自己深陷苦难岁月时，韦皇后始终不舍不弃的陪伴身边，使他虽然看透了韦皇后的野心，却没有下定决心立即采取措施，最终导致韦皇后率先出手，自己暴毙而亡。

我只想说，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面前，他还不够勇敢！

……

李显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本来是韦皇后最希望看见的，但真当李显离开时，韦皇后顿时觉得自己陷入了孤立。

因为李显的死仅仅是个开始，接下她要运用她那历练多年的权谋之术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经过和安乐公主、宗楚客等人的商议后，韦皇后决定对外暂时封锁李显已死的消息，因为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一旦公布李显的死讯，外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过韦皇后可以确定一点，最激烈的反应最多就是有人兴兵讨伐自己。

所以，韦皇后首先下令让所有宰相班子的成员迅速进宫，前边我说过当时掌管朝廷政务的人基本上都是内朝后妃势力的成员，韦皇后让这些人进宫，是想成立一个临时工作组，以应对临时突发事件。

然后她又下令征调各府兵五万人立即前来长安听候调遣，并将这五万人分别交给自己的娘家人驸马都尉韦捷、韦灌、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郎将高嵩五个人进行统领。

同时针对长安的现状，韦皇后又做出两个重要部署：

1、中书舍人韦元带领1000人马巡逻长安六街。

2、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率领500人急赴钧州协同驻守，防止被贬的李重福知道李显突然死亡而起兵造反。

应该说李显死后，我们能够看出韦皇后对未来的朝廷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心中并没有底，而她的部署主要是提防长安城内民心思变和预防各地方的起兵造反，而主要对象是李重福。

在我看来，韦皇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反应已经实属不易，不过她的部署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对内宫中突发事件显然没有预防措施，事实证明，正是因为这个疏忽导致了她最终的惨败。

在部署完外围的事情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谁来继承皇位。韦皇后明白，当前局势下，自己是万万不能宣布自己做皇帝的，因为那样会使她立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对于女皇的梦想，虽然她这些年一直翘首以盼，但眼下如此敏感的局势下，她首先要做的是必须稳定住局势，而要做到这一点，绝不仅仅是靠那五万军队就能做到的。

俗话说的好，家不能一日无主，国不能一日无君，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适合继承皇位的人，而所谓适合必须要完全依据韦皇后的标准来定。也就是说这个皇帝即位后必须依然是在韦皇后的掌控之中。

综合上边所说的，目前唯一合适的人选不是李旦，而是李显的第四个儿子李重茂。

当时李重茂只有16岁，如果他当上皇帝，韦皇后很自然的晋升为皇太后，而且因为李重茂年轻的缘故，韦皇后继续临朝称制，相信所有人都不会说出什么。

所以立李重茂为皇帝是当时韦皇后最好的也是仅有的选择！

但问题的关键是，此时除了内朝后妃势力的成员之外，大部分人全都不知道李显已死，既然皇帝依然健在，那干嘛还要在立一个皇帝？

我始终认为韦皇后在实现野心的道路上，此刻这个问题是她最难迈过去的一道坎，除了很多人不知道李显已死之外，当时李重茂并不是皇太子，因为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首先必须是皇太子，所以要想让李重茂顺利即位，就必须首先要立他为皇太子，坦白的讲，当时以韦皇后的身份想要运作成功这个问题难度不小。

因为，她同时要面对来自以李旦和太平公主为首的李唐宗室的压力。

《资治通鉴》上记载过这么一段话：

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上官婉儿当时已经晋升为昭容）谋草遗制，立温王李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

这本来是一段很普通的记载，但如果仔细思考的话，我们就会产生一个疑问，太平公主当时究竟知不知道李显已死？

前边我们说过，当时韦皇后对外已经封锁了李显已死的消息，按照这个来推断，太平公主应该不知道李显的死讯，但她为什么会和上官婉儿谋划起草李显的遗诏呢？而所谓遗诏是皇帝即将驾崩时，为后人留下的遗书或者遗言，也就是起草遗诏的时候皇帝应该是活着的。

太平公主是不可能在事先知道李显即将驾崩时，与上官婉儿一起计划草拟遗诏的，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是韦皇后让太平公主参与其中的。

可是问题又产生了，李显属于非正常死亡，韦皇后事实上属于伪造诏书，而她为什么要让太平公主参与其中，又用什么样的方法使太平公主心甘情愿的参与呢？

难道直接告诉她李显已经被自己毒死了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所以“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这句话就成了解开迷雾至关重要的一句话。

太平公主和李旦作为李唐宗室的代表人物，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在我看来，当时太平公主参与计划草拟遗诏的工作，其实是代表相王李旦的，而李旦之所以不直接出面参与，是因为他有碍于自己与韦皇后乃是叔嫂的关系，因为古代历来有叔嫂不通问的规矩，这一点宗楚客在这之后也有一篇上疏提到过这个问题。

所以太平公主参与草拟遗诏，很有可能是韦皇后编造了一个谎言，让太平公主作为李旦的代表参与其中，而这个谎言唯一能让太平公主信服的，就是告诉她李显忽然病重。

这是太平公主唯一能信服的理由。

皇帝病重马上立太子，这很合乎情理，所以太平公主代表以李旦为首的李唐宗室参与进来，而韦皇后之所以要让李唐宗室参与其中，我认为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试探性的联合李唐宗室。

“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这句话恰恰证明了韦皇后的想法，韦皇后的本意是自己摄制政事，李旦也参与谋划政事，典型的权力平衡化。

所以，我认为在景龙四年（710年）六月二日的某个时间段，韦皇后一定秘密的与太平公主达成了协议，李显死后，李唐宗室承认自己的地位，同时李旦辅佐政事。

对于这个结果，太平公主和李旦无疑是能接受的，因为李显在位时，她们虽然地位很高，但实际上基本上被架空，而与韦皇后达成这个协议，又使他们重新掌握了权力，双方皆大欢喜。

不过让他们想不到的是，他们已经被韦皇后着实忽悠了一把，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韦皇后谎言基础之上的，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重茂能够当上太子。

当诏书草拟完毕，李重茂的太子之位已经固定之后，一直到六月四日对外公布李显的死讯这不到二十四个时辰之内，韦皇后就对先前达成的协议忽然反悔。

起因就是前边说到的宗楚客的那篇上疏。

“相王辅佐政事，在道理上行不通；相王和皇后是叔嫂关系，不变相互问候，如果未来相王辅佐政事，在朝廷朝议的时候，如何行礼？臣请求皇后坐朝主政，罢免相王辅政的职务。”

值得一提的是，宗楚客的这篇奏疏是联合当时所有宰相一同上疏的！

我们无法判断宗楚客联合宰相们上疏这件事，是不是就是韦皇后的背后指使，也许是宗楚客担心一旦李旦和太平公主上位，自己先前的地位就会受到冲击，总之一句话，韦皇后单方面撕毁了和太平公主的协议，将李旦的辅政之职改为了具有顾问性质的虚职：太子太师。

在她看来，李显的遗诏已经在手，李重茂的太子地位已经确立，而且所有人当时都知道草拟遗诏这件事，以李旦和太平公主为首的李唐宗室也参与其中。所以现在她可以完全可以做到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甩掉李旦和太平公主，更何况她的手中还有数万兵马。

景龙四年（710年）六月四日，韦皇后下令将李显的灵柩从神龙殿迁到了太极殿，然后召集所有王室宗亲和朝臣公布了李显的死讯，并宣读了李显的遗诏：

“李重茂恭顺温良，立为太子，韦皇后择吉日扶太子登基并摄知政事，相王李旦为太子太师、太尉；即日起改元唐隆，钦此！”

在所有跪听遗诏的人中，最吃惊的当属李旦和太平公主！

皇帝陛下这么快就驾崩了？而且怎么由辅政变成了太子太师？

两个人缓缓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韦皇后，通过这个女人的阴冷笑容，他们霎那间明白自己被这个阴毒的女人涮了！

……

三天后，年少的李重茂在韦皇后的扶持下登上了皇帝的宝座，韦皇后自然而然的成为了韦太后，此刻她十分得意，在她看来，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女人，因为可以继续运用自己权术，很快就可以实现她的女皇之梦。

与韦太后得意相对应的却是李旦和太平公主的愤恨，不过眼下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所以他们只能等待时机，以求东山再起。

此时的大唐帝国似乎已经渡过了那疾风骤雨般的浪潮，但很快随着一个人的急速登场，帝国又将迎来新一轮浪潮的冲击。

这个人的名字叫李隆基！

第十四章 唐隆政变

1、猛男李隆基

李隆基，李旦第三子，窦德妃所生。

李旦生有六子。长子李成器，次子李成义，三子李隆基，四子李隆范，五子李隆业，六子李隆悌。其中李隆悌早年夭折。

在诸子中，李隆基和父亲李旦及其他五子性格上有很大的不同，其特征就是生性刚毅。

垂拱元年（685年）八月，李隆基生于东都洛阳宫，他出生的时候正是武瞾步步紧逼准备成为一代女皇和李唐宗室反对武瞾篡权的斗争白热化时期，在李隆基出生的两年前伯父李显已经被贬到了房州，父亲李旦虽然名为皇帝，但实际上只是个傀儡。而且那个时候李唐宗室已经被武瞾屠杀殆尽，只剩下李显和李旦。

李隆基就是在这样一片腥风血雨的时代来到了这个世界，史书上关于李隆基同年的生活记载的很少，只用四个字形容他“聪明睿哲”。就是因为聪明伶俐，天真活泼，而且相貌俊美，所以深得老祖母武瞾的喜爱。

李隆基七岁那年，和其他兄弟们一起“出阁”，其王府设置官属，护从，出入王府，车骑簇拥，威风凛凛。或许由于这豪华的气派，让幼年的李隆基对自己身为李唐皇族的子弟，有一种本能的优越感，再加上性格刚毅，所以骨子里蔑视一切，尤其是对于武氏宗族的子弟。

长寿元年（692年）十月的一天清晨，当文武大臣例行上朝议事，刚刚分左右两列立于朝堂之时，突然从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当时殿门外的值班的将领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武瞾的远房子侄武懿宗，当他发现是李隆基的车驾时，有意故意刁难，下令让侍卫拦住车驾。

当武懿宗走近车身，准备掀开帘子质问李隆基时，李隆基用佩剑掀开车帘，对着武懿宗厉声喝道：

“尔等大胆，竟敢阻拦本王的车驾，这里是我大唐的朝堂，本王想怎么上朝就怎么上朝，不用你们管，如果再拦着去路，看本王不斩了你们。”

言罢，便下车往朝堂而去！

一个七岁的孩子居然能用大人的口气来呵斥殿前侍卫，而且被呵斥的人还是自己的子侄，这让武瞾有些惊奇不已，因为那个时候武氏子弟地位显赫，很多人想去巴结还找不到门路，更别说是当面呵斥。

而李隆基的做法，可以说让武瞾既惊奇又赞赏，当下他让侍卫将这个只有七岁的孙儿带上朝堂，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仔细端详，心中充满了喜爱之情。

这是展示李隆基个性生猛刚毅的一个鲜活实例，同时也让他在老祖母那里赚足了印象分。

但武瞾对李隆基的喜爱，却并没有使年少的李隆基渡过一个幸福的童年，甚至可以说他的童年实在有些时运不佳，除了父亲李旦被黜之外，自己的母亲窦德妃在七岁那年也不明不白的死去。

关于窦德妃之死，大部分史书的记载很是模糊，基本上只有八个字：梓宫秘密，莫知所在。

说白了就是死后找不到尸首。

据刘知几的《太上皇实录》记载，当时有一个名叫韦团儿的宫人很受武瞾的宠信，韦团儿想和李旦私通，遭到拒绝所以怀恨在心，为了打击报复李旦，韦团儿就私自刻了一个小木人，上边写上武瞾的名字，然后偷偷的埋在窦德妃居住的院中。随后她便向武瞾告发说窦德妃诅咒武瞾早死，韦团儿的陷害伎俩虽然有些小儿科，但当时由于武瞾处于一种对敌对势力极其敏感的时期，所以毫不犹豫的将窦德妃处死。

窦德妃被害之后，一同连累了李隆基的外祖父、外祖母及舅父，当时外祖父窦孝湛被流放岭南，舅父被贬为罗州司马。而且将李隆基等兄弟五人一律降为郡王，其中李隆基被降为临淄郡王，并且武瞾命人对这兄弟五人进行严密的监控。

这突如其来一连串的变故犹如晴天霹雳般，让年幼的李隆基备受打击，他的心中充满了悲痛之情，但在强势祖母阴影的笼罩下，年幼的李隆基没有任何能力和办法改变现状。

但是，性格刚毅的李隆基并没有就此被挫折所击倒，相反这更加激起他奋发图强，要彻底改变命运的决心，他在磨难中砥砺自己，始终用孟子的“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句话来让自己的心智变得无比强大。

虽然此刻他没有力量左右自己命运，但他的心中早已经立下誓言，那就是有朝一日一定要设法打倒杀戮自己亲人、凌辱自己宗室子弟的那些人，进而光复高祖、太宗的光辉基业。

从长寿二年（693年）一直到唐中宗景龙四年（710年），17年的时间使李隆基从一个懵懂少年长成了潇洒倜傥的青年，17年的时间也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智，但对于李隆基而言，富足的生活并没有磨灭他那激情四射的斗志，相反朝廷中出现的那一幕幕刀光剑影，让李隆基感切身感受到了宫廷斗争你死我活的残酷。

尤其从神龙元年（705年）开始，一直到唐隆元年为止，五王政变、太子李重俊政变以及韦皇后大肆任用外戚掌管军队等一件件事情，让李隆基深深的感到了要想实现心中曾经立下的誓言，手中掌握军队是多么的重要，而一次次的宫廷政变又让李隆基悟出了在所有军队中，掌握禁军是重中之重。

为此，他有意结交宫中那些禁军将领，而在所有的禁军中，他最看重的就是“万骑卫”。“万骑卫”的雏形始建于唐太宗贞观初年，那个时候李世民特意从犯罪被判刑的人家和外族宗室中挑选了一批体格健壮、反应敏捷的精锐子弟，经过严格的训练后，成立了专门为李世民保驾护航的专用卫队，当时这些人一共有百十余人，所以叫做“百骑卫”。

武瞾掌权时，将百骑卫的百十余人扩编为一千人，所以更名为“千骑卫”，隶属于左右羽林军，而李显即位后继续扩编为一万人，所以又更名“万骑卫”。

李隆基结交这些人，除了“万骑卫”是所有禁军中距离皇帝最近的卫队之外，李隆基最看重的就是他们的战斗力。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万骑卫“在关键时刻的出色发挥，不仅让李隆基实现了幼年时心中立下的誓言，而且成就了李隆基一生的光辉荣耀。

2、谋划

当李隆基忙着结交禁军将领时，韦太后此时正端坐在新即位的李重茂身边，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实现自己的女皇之梦。

自从她迈出稳妥的第一步，惊险的第二步、绝情的第三步及忽悠人的第四步之后，她已经明白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前边纵使一路荆棘，她也必须勇敢闯过去，因为她的身后已经是万丈深渊，毫无退路。

放眼当下的朝廷，韦太后自认为其处境至少要比婆婆武瞾当年的处境好，因为她自认为敌手已经不多，身边的李重茂可以任由自己摆布，唯一让她忌惮的只有李旦和太平公主。

自从用谎言忽悠完李旦和太平公主过后，韦太后始终对这两个人加以防备，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宣布李显死讯并单方面撕毁协议的时候，李旦和太平公主的沉默，反而让她有些坐立不安。

在韦太后看来，这种沉默并不代表就此消沉下去，反而是一种暂时隐忍，进而蓄势待发。所以接下来要迈出的第五步，是必须要迅速解决掉李旦和太平公主。

此刻，韦太后终于理解了当年婆婆武瞾为什么要将李唐宗室子弟赶尽杀绝，因为要想永久的坐在这个宝座上，就必须抛弃一切情感以及道德的束缚。

韦太后下定解决太平公主和李旦之后，就立即付诸行动，她首先做的就是找宗楚客进行商议。对于韦太后饿这个决定，宗楚客是热烈鼓掌欢迎的，因为解决完李旦和太平公主之后，朝中再没有可以与他宗楚客能够争权夺利的人存在。

在知道韦太后的想法后，宗楚客开始了准备筹划工作，当然韦皇后并没有忘记提醒宗楚客，在将这个想法付诸行动之前，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

事实证明，宗楚客的保密工作确实做的不错，但他忽略的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在这险恶的宫廷中，知人知面不知心，坦白地讲对于密谋除掉太平公主和李旦这件事，宗楚客无时无刻在警惕着，但他恰恰没有提防的，就是他自认为很够朋友的人。

这件事他只跟这个这个朋友说了，这个朋友名叫崔日用，时任兵部侍郎。

如果没有宗楚客密谋除掉太平公主和李旦这件事，崔日用的确很够朋友，因为他也是内朝后妃势力的成员，为了给自身谋个好前程，和当时的朝中红人宗楚客保持着很好的关系。

但在利益面前，尤其是政治利益面前，“朋友“这个字实在很脆弱，当崔日用知道宗楚客的密谋后，崔日用隐约觉得一场祸事即将袭来，当然崔日用当时是不可能有先见之明的知道韦太后最终会被诛，对于他的这个想法，只能用一个概念来解释，那就是正统观念。

李唐建国已近百年，纵使拦腰斩断数十年，亦不能改变人们心中的正统地位。

基于一种对自身前程的考虑和李唐正统观念的趋势，崔日用将宗楚客密谋除掉太平公主和李旦这件事告诉了李隆基，劝他迅速发兵提前出手诛灭内朝后妃势力。

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崔日用为什么选择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李隆基，而不是选择告诉给当时地位更高的太平公主，在我看来可能有两点原因，一个是可能崔日用和李隆基关系也算不错，另一个就是他看重了李隆基和“万骑卫”友好关系，因为崔日用同样明白，搞政变手中必须要有“枪杆子”！

此时的李隆基已经是二十五岁的青年，多年来的隐忍，使他一直在寻找可以让他彻底爆发的理由，现在韦太后的密谋，让他终于找到了突破点，曾经祖母横腰斩断李唐王朝，让他的心中充满无奈与苦涩，现在韦太后梦想着实现第二个女皇之梦，而作为李隆基决不能再容忍李唐宗室被人蹂躏和欺凌。

李隆基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那幼年时心中立下的誓言此刻正是实现的时候。

回想起曾经朝堂那一幕幕的刀光剑影，李隆基决定效仿诸多前辈的做法，用武力解决韦太后。

李隆基当你下定决心付诸行动的时候，你可知道，你一生的辉煌伟业即从此时开始！

在决定使用武力手段后，李隆基明白虽然自己有着满腔热血，但要想扳倒韦太后这个强大的敌人，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决不能重蹈李重俊失败的覆辙。

为此，他很想去找自己的父亲李旦去商议，但很长时间以来父亲那懦弱的性格，又让李隆基担心会拖住自己的后腿，所以思前想后她决定去找更为强悍的姑姑太平公主。

自从太平公主知道自己参与草拟李显的遗诏，是被韦太后忽悠了后，她的心中一直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尤其是当韦太后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用轻蔑的眼神注视她时，太平公主恨不得立即上前将这个恶毒的女人撕得粉碎，但她实在没有这个能力，虽然她的地位很高，但她的手中没有军队，而且她并不是莽撞的人，所以面对韦太后的嚣张跋扈，她暂时忍了下了。

这种忍耐一直持续到李隆基找她商议政变事情的时候。

当李隆基将韦太后和宗楚客密谋的消息，以及自己准备发动政变的想法告诉太平公主时，太平公主立即意识到李隆基是领导这次政变的最佳人选，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表示支持李隆基，虽然太平公主此时不能为李隆基提供更多的军队，但她却用自己地位的优势，为李隆基团结了一大批人，例如朝邑县尉刘幽求、禁苑总监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利仁府折冲麻嗣宗全都加入了以李隆基为首的政变集团，当然太平公主并没有忘记让自己的儿子卫尉卿薛崇简也一并加入其中，由此可见太平公主的决心。

事实证明，太平公主所团结的这些人，在李隆基即将发动的唐隆政变中，每个人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这些人的官职不高，但他们掌管的地方和当时在宫中所处的位置，可以说对唐隆政变的成败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而所有人都明白，对于这次政变成败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手上有多少禁军！

坦白的讲，此时他们一个也没有！

李隆基虽然和“万骑卫”的部分人始终保持友好关系，但并不代表人家会支持政变，更何况谁放着好好的公务员工作不干，而冒着风险去干掉脑袋的事儿。

不可否认，李隆基具有满腔热血，太平公主也是鼎立支持，但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中无兵的窘境让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一时伤透脑筋。

事实上，当李隆基正在为如何争取禁军支持政变而感到苦恼时，和他保持友好关系的“万骑卫”那部分人，也有着自己的难言之苦。

而时任万骑果毅葛福顺和陈玄礼就是其中的代表！

自从韦太后将自己弟弟韦播和外甥高嵩提拔为禁军统领之后，两个人顿时犹如穷人乍富一般，经常殴打禁军士兵来提高自己的威信，久而久之禁军们怨声载道，其中火气最大的就是葛福顺和陈玄礼。

由于官阶较低，两个人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牙掉了只能往肚子里咽，唯一能做的就是四处找人去诉苦，而李隆基由于和他们关系亲密，所以成了两个人倾诉苦楚的对象。

对于葛福顺和陈玄礼的到来，李隆基认为这实在是天赐良机，所以在两个人诉苦时，将自己的想法大胆的告诉了两个人。

“不诛韦党，禁军兵士们永无出头之日，我两个人掌管的营愿听从临淄王的调遣！”葛福顺和陈玄礼所掌管的两个禁军营，虽然不是唯一参与兵变的禁军营，但却是第一个响应李隆基的，而事实上在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的过程中，所率领的禁军就是以这两个营的禁军士兵为班底。

在葛福顺和陈玄礼响应之后，他们又将万骑卫的副统领李仙凫争取过来，以期望能有更多的禁军士兵能够参与进来。

政变组织核心已经形成，接下来就是如何行动的问题。

3、兵变

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以李隆基为首的政变核心组织后，李隆基首先要做的就是制定政变的行动方案及每个人的分工。在李隆基看来，政变要想成功，除了必须要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之外，该如何安排每个人的分工也是重中之重。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究竟应该采用哪个线路直捣韦太后所在的内宫。

唐隆元年（710年）六月十七日，李隆基召集政变核心集团的所有人秘密的在他的王府召开了政变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这次会议的主题就是关于线路和分工的问题。

当政变核心集团所有人全都冥思苦想之时，李隆基用手指在皇宫地图上指向了一个地方。

玄武门！

“玄武门？”葛福顺有些诧异的问道。

“对！只有玄武门才有成功的希望。”李隆基坚定的回答。

“大唐建国以来，历次宫廷政变都是始自玄武门，韦太后是个精明人，会不会在那里已经布下重兵把守？”葛福顺说道。

“即使有重兵把守也要闯一闯，唯有玄武门才能实现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内宫。”李隆基说道。

“我知道你们两个营和其他禁军营轮流把守玄武门，最近一次是在什么时候？”李隆基继续问道。

“三天后！”陈玄礼答道。

“六月二十日……”，李隆基口中喃喃自语，眼神中放射出一丝精光。

“那就定在六月二十晚间动手。”

“要不要通知下相王啊？”

“不必！此次兵变乃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如果成功让相王享受福报，如果不成功，所有的罪责咱们承担。现在如果告诉他，就是连累了他，他不同意反而成为了咱们的绊脚石。”

“六月二十日午时三刻大家先到玄武门外的禁苑集合，然后晚间亥时三刻一起动手，葛将军和陈将军你们在把守玄武门时，等到亥时三刻先把玄武门的守军除掉，然后咱们迅速冲进玄武门杀掉韦播等人，然后直入内宫。”

李隆基的拳头用立的锤在桌子上，然后斩钉截铁的说道。

……

唐隆元年（710年）六月二十日。

炎炎夏日让每个人都有一种躁动的感觉，尤其是午间的太阳，毒辣的似乎要将人们烤焦。

午时三刻，李隆基和刘幽求等人如约到达了玄武门外的禁苑，前边我们说过，掌管这个地方的是禁苑总监钟绍京。

三天前在临淄王府的那个密谋会议，等于明确了钟绍京的任务就是接应李隆基等人在禁苑会和，当时钟绍京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可是当这一刻李隆基等人来到禁苑门前时，钟绍京打了退堂鼓。原因是他怕政变如果不成功会连累自己。

任凭李隆基和刘幽求在外边怎样叫门，钟绍京始终没有理会，他不停的在屋里踱来踱去，汗水已经浸满了脸颊。

对于钟绍京来讲，此时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他面前的那扇门决定着他的命运，因为开启这扇门后，他将永远不能再回头。

就在钟绍京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的一个响亮声音响起：

“舍身救国，神灵都会保佑，况且你已经参加了事先的密谋，你认为今天不参加政变，就能免祸吗？”

说话的人是钟绍京的妻子！

“这……”钟绍京有些无言以对。

“临淄王伟岸聪慧，必成大事，夫君不可再犹豫啊！”妻子继续苦劝道。

坦白的讲，从钟绍京参加事先的密谋来看，他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在我看来之所以他在关键时刻打了退堂鼓，是因为他必须考虑更多人的感受和前途，这其中就包括他的妻子。

如今在他犹豫不决时，他妻子说的这番话无疑是对他莫大的鼓舞，所以在妻子说完后，钟绍京走到门前，缓缓的打开了门。

“临淄王……，我……”钟绍京难为情的低下了头！

事实上当钟绍京没有如约打开门迎接李隆基时，随着屡次叫门没有人回应，李隆基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口，如果钟绍京打了退堂鼓，那么事先的计划无疑将会全被打乱，而且身在不远处玄武门内的葛福顺、陈玄礼和李仙凫等禁军是无法事先知道这个变化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隆基有些绝望了，因为他知道钟绍京久久没有回应，一定是打了退堂鼓，此刻李隆基的内心并没有怨恨钟绍京，因为他理解任何人在面对死亡的危险时，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望。

李隆基准备转身离去了，只是他的依然有些不甘心，因为曾经距离实现幼年时心中立下的誓言是那么触手可及，而转瞬之间却又变得那么遥远。

不过让李隆基想不到的是，就在他转身即将离去时，身后的那扇门缓缓的打开了。

李隆基转身上去紧紧握住钟绍京的手，没有说一句话。

此刻无需多言，因为彼此的心全都懂得！

……

夜色降临，此时距离李隆基达到禁苑已经整整过去了四个时辰。

身在玄武门的葛福顺、陈玄礼和李仙凫及所属禁军士兵已经做好了准备，让他们欣慰的是今天把守玄武门的只有他们的禁军营，看来密谋政变这件事，韦太后事先并不知道。

为了让李隆基在第一时间知道玄武门的情况，以及知道是否按原计划发动政变，葛福顺和李仙凫特意来到禁苑将玄武门的情况告知了李隆基。

“按原计划进行？”葛福顺问道。

“嗯！有劳二位将军，无论成败你们都是大唐的功臣！”

“那就二更时分我们先直奔羽林军大营，杀韦播等人一个措手不及！事成之后以火光为号，临淄王随后而至。”

“好！两位将军一定要多保重！”李隆基说完，将手才伸了出来。所有人全都明白他的意思，随后也伸出手来，大家紧紧的握在一起。

此刻李隆基不禁又一次热血沸腾，他抬头仰望星空，发现月是那么的明亮，星是那么的耀眼，霎那间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

“流星划过，看来天意如此啊，我们万万不可错失光复大唐的时机。”刘幽求说道。

李隆基缓缓的点点头，俊俏的脸庞上此刻布满的凝重。

“开始吧！”

……

二更时分，当葛福顺、陈玄礼和李先凫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们带着所属的禁军士兵，急速冲进了羽林军大营。

此时韦播、韦璿、高嵩等人还在睡梦中，第一个冲进来的是陈玄礼，二话不说将三个人的脑袋砍了下来，然后将人头带到了营外交给了葛福顺。

“葛福顺拿着人头冲着羽林军卫士高声喊道：“韦太后毒杀先帝，危害社稷，今晚我禁军将士一通诛灭韦氏乱党，大家记住比马鞭高的韦氏族人一个不留，事后拥立相王为帝，大家一同富贵，如果敢有三心二意者，格杀勿论！”

葛福顺说完将人头狠狠的仍在了地上，并已是血灌瞳仁！

“韦播、韦璿时常鞭打我们，老子早就受够了，大家不要犹豫了，跟着葛将军进宫杀了那个老女人。”禁军中忽然间不知谁高声喊道。

这句话立即得到了众人的响应，于是这些平常经常受韦播、韦璿毒打的禁军士兵们全都抽出宝剑准备和葛福顺、陈玄礼一同冲进内宫。

“放火！给临淄王发信号！”

葛福顺说完后，便和陈玄礼、李仙凫一同带领禁军士兵向韦太后所在的内宫冲去。

……

在葛福顺陈玄礼等人大闹玄武门时，李隆基和刘幽求、钟绍京等人在禁苑门外一直在焦急的等待，他的眼神一直在注视着玄武门的方向，当看到冲天的火光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因为他知道玄武门已经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点齐人马，跟我来！”李隆基急促的说道。

钟绍京当即调集了所管辖的禁苑二百多名工匠和佣人跟着李隆基和刘幽求等人到达了玄武门。

而在他们到达玄武门的时候，葛福顺和陈玄礼已经兵分两路，分别从玄德门和白兽门打进内宫，双方约定在凌烟阁前会师。

三更时分，李隆基已经听到了内宫中的喊杀声，随即带领人马从玄武门又赶奔至内宫，当到达停放有李显灵柩的太极殿时，李隆基当即又策反了护卫李显灵柩的禁军士兵，让他们一起加入了诛灭韦太后的政变队伍中。

而此时，葛福顺和陈玄礼已经顺利进入了内宫，在凌烟阁会和后，直奔韦太后的寝宫而去。

当宫外的喊杀声渐渐逼近韦太后的寝宫时，她猛然被惊醒，最初她并没有想到会发生政变，但当听到外边有人高喊“诛杀韦太后”时，她意识到大事不妙，所以她顾不得穿衣服，只穿着一件内衣，向门外跑去。

刚出门便碰上了同样被惊醒的马秦客和杨均。

“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韦太后惊恐的问道。

“臣等也不知道啊！一定是有人煽动禁军造反！”马秦客慌忙答道。

“先赶快到飞骑卫那里去躲一躲，飞骑卫是我的贴身护卫，一定不会作乱。”

不过出乎韦太后意料的是，当她和马秦客、杨均到达飞骑卫的营帐时，那里的禁军士兵刀已出鞘，正在用冰冷的眼神紧盯着她。

面对眼前的一幕，韦皇后顿时惊呆了，但她马上稳住心神，开口说道：“还不赶快护驾？”

没有人动弹！

“护驾啊？你们是我的贴身护卫，怎么不动弹，难道……，难道也想造反吗？”

依然没有人动弹。

忽然间，一个士兵高声叫道：“老子就是要造反，我们要做大唐的护卫，不做你韦太后这个逆贼的护卫！”

“你们……”韦太后正要发问，但是她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因为一柄长剑已经插进了她的胸膛！

对于韦太后的一生，我不想做过多的评价，我只想说优秀的前半生和很糟糕的后半生，汇成了她有些悲情色彩的整个人生。

一个平庸的，狠毒的，权力欲望极强的女人，在得到本不属于她的权力后，妄图效仿武瞾，然而她并不具备武瞾的智慧。

所以，她只能死在另一个比她有着更高智慧的人手里！

4、才女？投机者？野心家？

对于这场政变来讲，韦太后的死不过刚刚是个开始。

当飞骑卫的士兵将韦太后杀死后，他们并没有就此罢休，除了将跟随韦皇后而来的马秦客、杨均一并杀死后，又闯进了安乐公主的寝宫，将半夜三更在镜子前不断打扮自己俊俏脸庞的安乐公主也送上了西天。

而此时，葛福顺和陈玄礼在肃章门外也解决了武延秀！

当宫内的厮杀不断进行时，李隆基已经带领刘幽求和钟绍京等人进入内宫，最终双方在肃章门外成功会和。

“临淄王，韦太后、安乐公主、武延秀等人已被我等诛杀！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继续？”葛福顺问道。

“嗯！一个不留！凡是和韦太后亲近的格杀勿论，绝不给他们任何回转的余地。”

“是！”

正当所有人准备全都分散出去，四处搜捕韦党的时候，李隆基叫住了刘幽求。

“上官婉儿也是韦太后的人，不能留他！你跟我一起去”李隆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异常的坚定。

刘幽求注视着李隆基，缓缓的点点了头，然后带着士兵跟着李隆基前往上官婉儿的寝宫！

事实上，他并没有真正理解李隆基说这句话的含义。

……

此时上官婉儿正坐在她的寝宫内，不断的思索着对策，在不久之前宫女已经向她禀报过李隆基忽然发动政变和韦太后被杀的消息。和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不同的是，上官婉儿表现的异常镇静。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几大派别之间游走。现在看来，她觉得自己的策略是正确的，因为在这个充满血腥的深宫中，只有一个靠山是远远不够的。

上官婉儿拿出了那份和太平公主一同草拟的李显遗诏，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事实上，她已经找到了自保的方法，这个方法让她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平安的度过这场劫难！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当下她决定主动出击，带着宫女前往肃章门主动迎接李隆基。

当她在半路上看到李隆基的时候，并没有惊慌失措，不等李隆基开口，她便将那份诏书递给了刘幽求，以求证明自己和韦太后是划清界限的。

“我曾经就认为韦太后专权早晚会有这一天，我也提醒过她，可是……，哎！”上官婉儿叹着气说道，事实上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李隆基的反应。

李隆基没有答话，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

“韦太后让我起草遗诏的时候，我也曾经争取过让相王辅政，本来都已经决定的事了，谁知韦太后又反悔了，这封遗诏就是证明！”

李隆基依然没有答话！

上官婉儿的心开始不安起来，在她看来今天的事情可能并不像她自己想象的这么简单！

“临淄王！看来上官昭容确实不是韦太后的人啊！还是不要追究了吧！”在现场气氛凝结之时，刘幽求忽然替上官婉儿求起情来。

李隆基将目光缓缓的移到刘幽求的身上，然后摇了摇头，忽然间他又转脸面向上官婉儿开口说道：

“和武三思私通的是不是你？一句话置先太子死地的是不是你？和安乐公主卖官封赏的是不是你？”

三个问题立即让上官婉儿哑口无言！

“临淄王……，我……”正待上官婉儿开口辩解的时候，李隆基不等她说话，便厉声喝道：

“无耻淫妇，妖媚祸国，留你始终是祸害”，说话间，李隆基瞬间抽出宝剑直刺上官婉儿的心窝。

上官婉儿至死也没有想到李隆基会这样评价自己，瞬间她惊恐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伤的神色，而鲜血也已经淌满嘴角。

“淫妇……，淫妇……，”上官婉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苍白的微笑，然后她的身躯渐渐的倒了下去。

46岁的上官婉儿就这样结束了生命！

在我看来，上官婉儿的死正是因为她那封自认为可以保平安的遗诏，要知道李隆基和太平公主在政变结束后是要立李旦为皇帝的，而遗诏的存在显然使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无法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千百年来，关于上官婉儿的评价，人们大多从两方面来评价，一个是她的才学，另一个就是她的情感经历。

而这二者却又紧密相连！

当年14岁的上官婉儿之所以能以罪臣孤女的身份被武瞾看重，从而成为武瞾最信任的机要秘书，不能不说与她出众的才学有关。

事实上，在上官婉儿死后的开元年间，昔日的敌人李隆基早已经化解曾经恩怨，命人收集上官婉儿的诗，并结集二十卷，由时任宰相的张说作序以传后世，张说给出的评价是：“敏识聆听，探微镜理，开卷海纳，宛若前闻，摇闭云飞，成同构宿”。

这种评价足以证明上官婉儿的文学成就！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与其说是韩愈、柳宗元开创了古文复兴气运，毋宁说上官婉儿早已经为盛唐的文学描绘了清晰的蓝图。只因为她那一洗江左萎靡的诗风，和力革南朝以来四六骈俪的章法。

回顾上官婉儿的一生和临死前李隆基对他的评价，上官婉儿并不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但作为政治人物我们本身就不能以简单的道德观来评价，切身站在她的角度来想，作为罪臣孤女，而且能够跻身权利中心，外人是不会仅仅把她当成个才女来看待的。

所以上官婉儿的见风使舵以及一切手段，事实上都是一种在腥风血雨中自保的手段。因为巨大的“原罪”阴影和头上高悬达摩凌斯克利剑的敏感给了她必须认清现实的头脑，不过她的身份决定了在任何时候，她是不可能掌握掌握主动权的，只能作为一颗棋子人人摆布。

所以在她临死时，李隆基给出了“淫妇”的定论，在我看来有失偏颇。

因为上官婉儿曾经也是个情感单纯的人，盼望生命中能遇到真爱并能与之相守一生。在她现存的32首诗中多为应制之作，但有一首《彩书怨》却是完全发自内心，抒发了少女对意中人的思念之情：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有人说这首诗是上官婉儿写给一个叫李逸的李唐宗室子弟的，也有人说是写给章怀太子李贤的，而正是因为她的这首诗，也使上官婉儿的情感经历千百年来被人们所津津乐道。

在我看来，这首诗写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首诗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传统史书评价的上官婉儿，诗中的她是一个情怀浓郁、内心意境高远的人。

只记得妖媚邪淫，渎乱宫闱，狡黠觊觎，八面玲珑！

可记得柔情似水，才华横溢，权柄国政，叱咤风云？

那夹缝中求生存的艰难，曲意逢迎的甘苦，你知道，也只有你知道！

5、重归正统

韦太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等一个个内朝后妃势力的核心成员顷刻间全部成了李隆基的刀下之鬼，但此时李隆基似乎依然心有顾忌。

因为从政变伊始到现在为止，他始终没有找到内朝后妃势力的另一个核心成员——宗楚客！

难道跑了？

“将所有城门全都关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出城！仔细的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宗楚客挖出来！”李隆基下令说道。

事实上，当韦太后被禁军士兵诛杀后，宗楚客就得到了宫廷政变的消息，这位仁兄的第一反应是立即钻到了床下躲了起来。当内宫的刀光剑影渐渐平息下来时，宗楚客才从床下谨慎的爬出来，坐在床上思考着对策。

如今自己的大靠山已经崩塌，在他看来李隆基是不可能饶恕自己的，所以经过仔细的思考，宗楚客决定化装逃出长安，从此隐姓埋名。

要说宗楚客的化装功夫还是很高超的，头裹白色围巾，身穿白色丧服，骑一头青色小毛驴，和弟弟宗晋卿走出自己的府门，鞭鞭打驴向着距离自己府中最近的通化门走去。

当他走近通化门时，被守门卫士一把拦住。

“干什么的？”

“家中有亲人亡故，前去吊唁！”宗楚客颤巍巍的答道，此时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吊唁？哼哼！这城门紧闭，谁进城来给你送的信儿啊？”守门卫士逼问道。

“这……”

宗楚客犹豫之时，守门卫士一把扯下了他头上的围巾。

“你是宗尚书？”

“嘿嘿！是我啊！诸位弟兄行个方便，让我过去吧！”宗楚客满脸堆笑的说道。

宗楚客的请求当然不会被接受，就在通化门外，他和弟弟宗晋卿走向人生的重点，最终的结局是被斩身死。

与韦太后、上官婉儿等人不同的是，宗楚客一生都在扮演着一个弄臣的角色，直到临死时他依然为我们保留了一丝滑稽的色彩，就像一个跳梁小丑的滑稽谢幕。

当然，内朝后妃势力成员中在死亡来袭时，既有宗楚客这样灵魂猥琐的人，其中也不乏有骨气的人，与宗楚客比起来，时任尚书左仆射的韦巨源其表现堪称风范十足。

这位本不属于韦氏家族的人，自从神龙元年（707年）加入韦皇后的属籍后，便一路扶摇直上。当他这次听到李隆基发动政变，韦太后、安乐公主等人已经被诛杀后，他并没有像宗楚客那样，来个脚下抹油彻底溜号。相反他却主动向那充满血腥之气的内宫走去，除了他知道李隆基是不会放过他这个韦氏一党的核心成员之外，他更知道自己到现在为止，无论曾经的选择是对是错，此刻只能义无反顾的一路走下去。

所以，他在转身走出家门的时候，对家里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位列大臣，怎么能听到朝廷有难而不去救援呢？”

言罢，从容赴死！

虽然你站错了队，但面临危局而置生死于度外，是个勇敢的人！

……

随着李隆基的不断整肃，皇宫内逐渐平静了下来，唐隆政变在一片刀光剑影中，随着内朝后妃势力成员一个个的倒在血泊中，终于取得了胜利。

当然，所有人都没有忘记政变前约定好的事宜，那就是事成之后共同拥立相王李旦为帝。

只是，此刻那个宝座上，李重茂还坐在那里，虽然自即位以来，他只是韦太手中的一个傀儡，但在李隆基等人看来，一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也是皇帝，虽然他可以继续用武力将那个年少的李重茂从宝座上一脚踹下去，但那样无形当中也使李旦成为了一个篡权者，所以对待李重茂就不能像对待韦太后等人那样。

于是，又一场禅让的大戏，在一群人的导演下开始上演！

唐隆元年（710年）六月二十四日，太极殿。

当李重茂站在父亲李显的灵柩前，面对着李旦、太平公主、李隆基等众人时，他的内心有些忐忑不安。虽然眼前的这些人很多都是他的亲人，但在年少的李重茂眼中，他们比那些陌生人更加可怕。

李重茂清楚的知道，如果稍有不慎便会有杀身之祸。所以在环顾左右之后，他主动开口说道：

“韦氏逆贼已除，朕年幼无知，实在不能堪当大任，相王仁慈贤明，以前也做过皇帝，今朕已经起草好让位的诏书，愿让位于相王！”李重茂怯生生的说道。

“呵呵！皇帝要让位于相王，大家说可以吗？”

问话的人是太平公主，作为政治老手，太平公主当然明白这场禅让的大戏，必须要做的自然和真实，硬来是不行的，就像当年李渊接受杨侑的禅让一样，要做到水到渠成。

坦白的讲，太平宫主的问话完全是一句废话，而她之所以问，是因为她需要一股势。

就像足球赛一样，前锋要想进球，前卫必须要做球，甚至后位必须要助攻。

现在太平公主这个后位已经助攻上来，将球传到前卫脚下，就看前卫怎样做球了，此刻司职前卫的是以刘幽求为代表的一群朝臣。

所以在太平公主问完后，刘幽求站了出来，跪在地上说道：

“国家多难，皇帝仁孝，效仿圣人尧舜，把皇位让给叔父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相王登基后，对侄儿的关爱必定会十分深厚。”

刘幽求的做球的确很舒服，言简意赅，主题明确，隐含的意思就是说李旦今天必须登基。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然后向着众人问道：

“还有不同的意见吗？”

朝堂上一片寂静。

太平公主继续点了点头，然后便将李重茂让位的诏书交给了李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隆基立刻带着朝臣们一跪到地。

前锋进完球，总得有队友跑过来庆贺一下才有气氛！

此时的李重茂心中有些说不出的苦涩，自从父亲李显死后，他就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角色，昨天是后妈韦太后，今天是叔叔、姑姑和哥哥。

曾经他是多么不愿意坐在这里，之所以坐在这里也是因为别人的需要，今天即将离开这里，也同样是别人的需要。

而他自己从不曾主宰过自己的命运“那个座位已经不应该是你坐的了。”李重茂低头沉思时，太平公主的声音又忽然想起。

太平公主的话让李重茂的思绪又重新回到现实中，他缓缓的抬起头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

“那个座位已经不应该是你坐的了！”太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李重茂的身边，没等李重茂反应，便一把将他从宝座上揪了下来。

李重茂就这样结束了他只有十七天的皇帝生涯，就此彻底退出了唐朝的历史舞台。

当他被人带出朝堂时，他长舒了一口气，对于他来讲这算是一种解脱，因为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用像木偶一样被人牵来牵去，曾经这个愿望是他最大的奢望，如今已经实现，虽然是一种尴尬无奈的方式实现的，但比起倒在血泊中的韦太后、安乐公主等人，他已经很知足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

6、重福叛乱

前半生让过两次皇位的李旦，如今在太平公主和李隆基等人的帮助下，又重新荣登大典，这是李旦万万没有想到的。当他被群臣簇拥着坐上那个宝座时，李旦的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和哥哥李显一样，李旦也是一生当过两次皇帝，只是他这个皇帝是被人推上去的，而他却是那种生性恬淡，超然物外的那种人。后来的事实证明，他这个皇帝当的确实有些老猪进篱笆——进退两难！

不过再苦再难，眼下既然已经坐在这个宝座上了，该干的事儿还是必须要干的。除了论功行赏，该平反的平反，该追赠的追赠之外，李旦心中思考最多的，就是立嗣问题。

因为此时48岁的他已经不再年轻。

对于立嗣这个问题，李旦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长子宋王李成器，另一个就是拥有复立自己之功的三子李隆基，究竟该立谁李旦有些举旗不定。

就在李旦犹豫的时候，李成器忽然上了一早奏疏，明确表示要将太子之位让给弟弟李隆基。他的理由很简单，国家安定时要遵循立嫡立长的原则，而在国家危难之时，则要拥立功勋卓著的人，而李隆基具有兴复李唐社稷之功，所以应该由他做太子。

而李隆基也随即上疏表示哥哥李成器应该做太子。

最终，李旦决定立功勋卓著的李隆基为太子。

从唐高祖李渊一直到武则天，立嗣问题始终是一个老大难问题，甚至是兵戎相见。而如今我们终于看到了互相谦让的场面出现。在很多人看来歌俩的互相谦让有作秀和表演的嫌疑。但我要说，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和心理状态，互相谦让总比兵戎相见要很多。

事实上，李隆基做了太子之后，以至于到做了皇帝，始终和他的兄弟们保持着友好的关系，这在充满尔虞我诈、政治利益纷争的皇族中确实是不多见的。

亲情，无论是你的身份高低贵贱，终究不能缺少，亘古不变！

李旦做的皇帝，李隆基做了太子，这标志着经历了诸多政治斗争之后，李唐又重新恢复了正统，但有时候正统这个词儿，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而远在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的李重福此时就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

作为李显的次子，由于在神龙年间得罪了韦皇后，所以被贬为均州刺史，虽然远离了朝廷的政治斗争，但这几年李重福过的并不快乐。

早在景龙三年，李显和韦皇后祭祀南郊，宣布大赦天下的时候，唯一没有得到赦免的就是李重福。为此李重福的心里十分不舒服，他曾经上书给自己的父亲，请求回到长安，回到阔别已久的亲人身边，奏疏的言辞不可谓不恳切，但递上去之后，却杳无音信。

李重福每天都在均州盼望着父亲能够一纸诏书将自己召回长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的绝望了，他预料自己此生可能永远再也回不到长安了，但他的心中并不怨恨自己的父亲，因为他知道父亲是个性格懦弱的人，在父亲身边左右一切的是那个妖媚的韦皇后。

自此开始，李重福的心中对韦皇后充满了极度的怨恨之情，而恰在此时一个人的到来点燃了李重福那胸中复仇的火焰。

这个人的名字叫郑愔。

郑愔是个毫无原则的人，时任吏部侍郎，一生以拥有荣华富贵为目标，最初是依靠来俊臣而进入仕途，来俊臣死后，他投靠了张易之；张易之死后他投靠了韦皇后，后来因为卷进了一起受贿案件，被贬为江州司马，所以他对韦皇后又开始恨之入骨。

充满仇恨之心的郑愔在前往江州，半路路过均州时特意拜访了李重福，于是两个同样有怨恨之心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他们相约，如果时机成熟就起兵打进长安，诛灭韦皇后。

可是上天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不久之后李隆基发动政变，韦皇后被诛杀，叔父李旦即位，而且李重福得到了调令，前往集州（今四川省南江县）担任刺史。

与上一次请求回长安的奏疏杳无音信相比，这一次李重福可以说失落至极。

因为此时的朝廷已经是叔父一脉的人掌控，作为一个已经被贬黜多年的人，谁也不会顾及他的感受，此时李重福刚刚升腾起的复仇火焰，随着韦皇后的死，又渐渐熄灭了。

失望至极的李重福每天用酒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在他看来，或许一生将定格在集州。

而恰在这时，一个叫张灵均的洛阳人来到了李重福的身边，如果说先前的郑愔是点燃了刘重福复仇韦皇后的火焰，那么张灵均的到来，则燃起了李重福争夺皇位的野心。

张灵均劝李重福，说大王是先帝的儿子，现在韦皇后已死，长安那边应该迎接大王回去即位，相王李旦虽然有诛灭韦皇后的功劳，但也不应该越次位做皇帝，现在相王在长安登基已成事实，但洛阳的百姓可都盼着大王的到来，所以大王应该前往洛阳，杀掉洛阳留守，就会掌握那里的兵权，到时候向西可以进兵长安，向东可以占据黄河以北，最次也能与长安形成对峙。

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洛阳人张灵均是个什么来历，但分析他对李重福所说的话，只能用两个字来评价：扯淡。

或许张灵均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投机分子，但问题的关键是李重福听完后，确实很兴奋。事实上，张灵均利用了李重福的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李重福的身份。

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帝的儿子，一个由于客观环境的局限而将自己的权势欲掩盖于胸的皇子，在听到张灵均这样极富有煽动性的话语后，内心怎么可能还会稳如磐石。

终于，在利益的驱动下，三十岁的李重福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对抗这不公的命运！

随即他便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让张灵均到江州和郑愔取得联系，让郑愔秘密到洛阳接应自己，而他自己则挑选了很多勇士跟着自己前往洛阳，当然在临走之前，他并没有忘记伪造一份畅通无阻的政府文书。

在做好一切准备后，李重福踏上了他实现夺取皇位的道路，而事实证明，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不归之路。

7、闹剧收场

在李重福积极准备的时候，负责和郑愔联系的张灵均到达了江州，郑愔在知道李重福决定起兵的消息后，也立刻着手进行了准备。

不过在我看来，郑愔的准备有些华而不实，他先是伪造了一份李显传位于李重福的遗诏，然后又撰写了一份大功告成之后的官员职位分配表。

仅此而已！

郑愔就这样带着这两样东西，动身前往洛阳，在他到洛阳的的两天后，李重福也来到了这里。

由于是秘密前来，所以在郑愔的安排下，他们住进了驸马都尉裴巽的家中。

不可否认裴巽是个嘴很严实的人，李重福和郑愔的到来他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天后，洛阳县令带着衙役来到裴巽家进行搜查。

在裴巽家里搜了一通后，并没有发现李重福的人影儿，可是就在县令准备打道回府时， 李重福突然出现在裴巽家门口，这个县令的第一反应是三十六计走位上策。

当他第一眼看到李重福时，不等李重福有任何反应时，便带着衙役们一路小跑到了洛阳留守府，并将李重福到来的消息告诉了洛阳留守。

洛阳县令本以为留守会立刻发兵捉拿李重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几乎所有的官员全都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迅速收拾东西准备逃跑。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这个人就是将韦太后密谋除掉太平公主、李旦的消息秘密透露给李隆基的崔日用的弟弟崔日知，时任洛州长史。

当所有官员全都在做逃跑准备的时候，崔日知反而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带领一队人马主动前往裴巽家捉拿李重福。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当李重福看到洛阳县令二话不说转身就逃的时候，他并没有就此追击，他马上意识到很快洛阳留守府很快就会派大军在镇压自己，所以他立即决定利用手中那份伪造的遗诏，前往洛阳城外的屯军大营，争取营中士兵的支持。

事实上，李重福高估了那些洛阳留守的长官们，而从那些长官们准备逃跑的架势来看，其实双方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李重福就这样带着手下人赶往屯军大营，在他看来，只要到了屯军大营，拿出那份“遗诏”，一切就此可定。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他赶往屯军大营的时候，一个人在暗中发现了他的动向，这个人抄近路率先赶到了那里，正是因为这个人完全打乱了李重福的计划。

这个人是时任留台侍御史的李邕。

对于李邕而言，现在最急需的就是时间，所以他急忙让轿夫停下轿子，然后自己钻出轿子飞一般的赶往屯军大营。当他到达那里时，立即对屯营长官说道：“李重福现在到洛阳来了，按说他应该前往集州上任，现在无故来到洛阳，肯定想要犯上作乱，如果他到这里来，诸位将士将士千万不要相信他。”

在平息李重福叛乱的事件中，在我看来最关键的就是李邕的这句话。

有了李邕事先做的工作，当李重福到达屯军大营的时候，士兵们并没有相信他手中的那份遗诏，相反到是对着李重福不断的放箭，以期用这样的方式来组织他靠近屯军大营。

屯军大营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让李重福有些始料不及，仓促间他又带着手下人准备二次进入洛阳城，前往洛阳留守府，在那里能够争取到一部分士兵的支持。

但此时率兵前来迎战的崔日知，迅速关闭洛阳四面城门，让李重福顿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放火烧开城门，杀进去！”万般急躁之下的李重福迫不得已的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可是没等他手下人点火的时候，忽然之间城门打开，崔日知率领士兵向他猛扑过来。

崔日知带领的是正规军，而李重福的手下却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散兵游勇。

所以，结果只有一个：李重福大败！

此刻，李重福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但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他只能一股脑的走到黑，情急之下的李重福已然没有重整旗鼓的信心，于是在一片狼藉之中，独自一人逃出重围，奔向了洛阳附近的一座山谷，躲在饿一个偏僻的山洞里。

而崔日知并没有给李重福喘息的机会，一路追击到山谷中，下令搜捕全山。

当李重福从隐身的山洞中向外窥视的时候，发现漫山全是搜捕自己的士兵后，顿时绝望，他的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

如今，再想回到从前已是不可能！

皇位！皇位！对于我来讲真的重要吗？已经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鬼迷心窍的妄图拥有它？

“啪”，李重福随即抽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起身走出山洞，眼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在这苍茫如烟的大地之间，李重福陡然间发出哀叹之声，在向着长安方向拱手一辑后，纵身跳入了河水中。

景云元年（710年）八月十二日，在李重福上演了一场“夺取皇位”的闹剧后，他的生命也随之结束，时年三十岁！

在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背后，又有多少人曾经在乎过他的感受。

自古以来只有新人笑，又有谁听到旧人哭，在长安城内一片歌舞升平之时，远在千里之外洛阳城外的山谷中，一个凄怨灵魂的悔恨之情只能诉说于天地间！

李重福已经身死，一起同谋的郑愔和张灵均被斩首于洛阳东市之上。回想起郑愔的经历，我不禁要说，这位一生以拥有荣华富贵的仁兄，直到临死那天或许依然没有总结出自己一生的特点，那就是他投靠谁，谁最后肯定是必死无疑。

来俊臣、张易之、韦皇后、李重福一个个全部倒下！

用一句民间老百姓的话来讲：典型的扫帚星！

第十五章 诛灭太平

1、分歧

景云元年（710年）十一月二日，李旦带领太子李隆基、太平公主和所有朝臣，为李显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他安葬在定陵，庙号“中宗”。李显虽然没得善终，但死后终究还有一棺存尸之地，而且享受后世的祭祀，结局总算不错。

但死于唐隆政变的韦太后和安乐公主就没这么幸运了，不仅没有存尸之地，而且在此之前已经被剥夺名号，并追废韦太后为韦庶人，安乐公主为悖逆庶人。

而最惨的就是武三思和儿子武崇训，不仅被剥夺爵位谥号，而且破棺暴尸，并被夷平坟墓。

在对待这些企图篡夺李唐江山正的逆党问题上，当时朝廷上到皇帝下到朝臣，全都是观点一致，而且也都认为重新需要一批贤能之士执掌朝政，在这些人中，姚元崇和宋璟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人物。

姚元崇就是后来开元年间大名鼎鼎的宰相姚崇，为了避李隆基开元的年号，所以将名字中的“元”字去掉，改名为姚崇，早在武瞾在位时，姚元崇便是宰相班子的成员，但曾经参与拥立李显复位而受排斥。直到这次李旦做出要让才能之士执掌朝政的决定后，姚元崇才重新获得重用。

而宋璟我们前边提到过，曾经对抗过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李显在位时也的罪过当时权倾朝野的武三思，因此受到排挤，被外调为贝州刺史。随着李旦的重新登基，宋璟重新被起用，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也是宋璟首次进入宰相班子。

当然，目前两个人虽然被重用，但对于他们来讲，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因为命运要让他们经受千锤百炼，而只有经历过千锤百炼的人，才会具有战胜一切艰难困苦的勇气。

事实证明：两个人的价值将在不远即将到来的开元时期得到终极的体现。

随着姚元崇和宋璟等一批贤能之士重回朝堂之后，在他们的精心辅佐下，经历了很长时间动荡的大唐王朝，终于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但此时朝廷内部的政治斗争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根源则来自又一个人那不可遏制的权势欲。

这个人就是太平公主！

在唐隆政变中，太平公主和李隆基联手出招，可谓是同舟共济。但李旦即位后，李隆基被立为太子这件事，史料上没有太平公主参与其中的记载，也就是说太平公主根本没有表态，甚至是没有参与意见。

从后来太平公主失败的结局来看，没有参与立太子这件事，是她一生最大的失误，因为当时太平公主可谓是权倾朝野，不仅实封五千户，而且每次朝廷议事，李旦对于她的话基本上是言听计从，甚至有时朝廷议事没来时，在朝议过后，宰相们都要亲自到她的府上，去请示。如果她参与立太子事宜，相信李隆基的太子之位会存在很大的变数。

当然历史本身是不能假设的，或许太平公主当时也认为李隆基是最合适的人选，或许是因为她从内心根本就没有重视这个侄子，总之一句话，李隆基当了太子后，太平公主以李旦为依托，依旧妄图独揽朝政。

而事实上，她确实做到了。

甚至在她的心中也有一个女皇之梦，因为很长时间以来，她感觉到李旦由于性格的原因，对于做皇帝这件事有些勉为其难，触目惊心的历次宫廷政变使得李旦变得更加怯懦，加上唐隆政变李旦完全是置身事外，这个皇位都是儿子和妹妹扶上来的，所以李旦养成了一种凡事倚赖别人的心里。

对于这一点，太平公主心里看的十分清楚，所以他认为只要李旦坐稳皇位，他就可以凭借自己超凡的能力，像当年母武瞾那样控制朝廷。

但是现在朝廷中一股新兴的势力，渐渐成为了太平公主的绊脚石，这股势力就是以李隆基为首的太子集团。

有人说，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之间的姑侄斗争，是因为太平公主想做女皇，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但导致两个人最终决裂的并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因为女皇之梦只是太平公主内心深处的想法，能否实现当时连她自己也不可能打包票，她只能向着女皇的方向去努力。

在我看来，导致姑侄二人产生不可调和矛盾的导火索，是景云年间的朝廷施政方针问题。准确的说是究竟该恢复贞观之风，还是继续奉行韦皇后政策的路线问题。

表面看来，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争议，当然是应该恢复太宗时期的贞观之风。但经历了中宗李显在位的五年时间，有很多政策和制度已经形成了定律，甚至已经涉及到诸多人的利益，如果不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而完全推倒重来，势必会引起混乱。

在所有的问题中，是否依然沿用斜封官旧制成了争议的焦点。

所谓斜封官是指李显在位时期，在韦皇后的操作下，社会上不论是何种出身、何种文化水平的人，只要向内朝后妃势力成员送上30万钱，就能绕开吏部的考察，直接得到由皇帝亲笔敕书任命的官位。

由于这种敕书是斜封着交付中书省的，所以被任命的官员人们称为“斜封官”。当时的“斜封官”都是不通过中书省、门下省而由皇帝直接任命，两省长官都不敢过问，只是将任命文件向有关部门传达而已。

斜封官制度一经实施，最大的弊端就是不能保证做官之人的品行和素质，而这些官员大多都是地方的首脑，直接关系到当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遇到素质高的官员到还不错，要是遇到那些混蛋二杆子官员，最倒霉的就是老百姓。

李旦即位后，太子李隆基和姚元崇、宋璟等人敏锐的意识到斜封官带来的危害，所以上疏李旦要求罢免李显在位时所封的斜封官，并废除斜封官制度。经过一番整治，一直到景云元年年底，朝廷共计罢免斜封官将近2000余名，可谓是大手笔。

而当时太平公主对以李隆基为首的太子集团进行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显然持反对意见，她认为斜封官制度虽然有危害，但既然已经形成惯例，即使要罢免和废除也应该采取循渐进的方式，何况这些斜封官中还有不少贤能之士，如果全部否定，显然有失公平。

不可否认，太平公主反对立即废除斜封官制度，固然有自己内心权势欲在作祟，因为斜封官对于她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任人唯亲，这当然与李隆基任人唯贤的理念相左。

但如果抛开太平公主的私心来看，她反对立即废除斜封官制度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而事实上，在太平公主提出反对的意见后，景云二年（711年）二月，殿中侍御史崔莅和太子中允薛昭就这个问题也上疏李旦，他们的意见和太平公主相同，李旦最终下令斜封官可以量才取用。

从对待斜封官的问题上，我们明显看出当时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在经历了诛灭韦后那段同舟共济的岁月后，双方开始出现了裂痕。

但如果仅仅局限在施政理念不同的范围内，姑侄二人不一定会最终兵戎相见，但最终导致兵戎相见结果的，是因为太平公主将政见不同逐渐升级为人身攻击，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宫廷政治斗争。

一切都是出自她那不可遏制的权势欲。

2、出招

总结武瞾晚年到李旦二次即位这几年的历史，可以说完全就是四个派别的斗争史，先是以张柬之为首的政变功臣派扳倒了以张易之、张昌宗为首面首宠臣派，接着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集团和以韦皇后为首的内朝后妃势力，在李显的暗中支持下，又扳倒了政变功臣派。

最后以李隆基为首的李唐宗室，又拍了内朝后妃势力的黑砖，随着内朝后妃势力的垮台，四大派别中最终还是李唐宗室笑到了最后。

但正所谓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李唐宗室独领江湖风骚的时候，他们内部也并不安定，随着景云元年对待斜封官问题上的政见不同，太平公主明显感觉到李隆基正在逐渐成为她的绊脚石，为此她也对自己没有干预立太子事宜而后悔不已。

所以在她的心中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和运作，促使哥哥李旦废掉李隆基，而立一个性格比较软弱的太子。

综合考虑眼下朝廷的局势和李隆基的实力，太平公主决定从散布舆论开始，而事实上她的这种做法，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回报。

景云元年（710年）十月，太平公主通过死党散布“太子不是长子，不当立”的言论，这个言论当时对李隆基具有很大的杀伤力，太平公主充分掌握了“礼法”这件利器，从而蛊惑人心，言论一经散布，立刻引起很大的反响，人们纷纷猜测李隆基之所以能够当上太子，是不是暗中胁迫性格软弱的李旦而当上的。

针对这个蛊惑人心的言论，李旦为此还特意下诏辟谣，据《唐大诏令集》记载，景云元年十月，李旦亲自起草了一份内容很长的诏书，大意是赞美李隆基具有拥立自己的功劳，肯定了李隆基在非常时期具有特殊的功勋，他的太子之位，不能用常礼来衡量（所谓非常之事，不可以常礼议之）。

从李旦当时的反应来看，显然他并没有为太平公主散布的言论所动，而且态度明显倾向李隆基，可是李旦并没有追究太平公主散布言论蛊惑人心的责任，从这一点来看，李旦变相的事实上在纵容太平公主。

在自己所散布的言论没有达到目的之后，不久后太平公主再次出招，这一次她从幕后走到了前台。

景云二年（711年）正月，太平公主乘坐辇车在光范门内，宴请宰相班子成员，当时宰相班子共有七人，分别是姚元崇、宋璟、张说、郭元振、魏知古、陆象先和刘幽求。值得一提的是，这七个人是清一色的李隆基太子党成员。

而太平公主宴请他们，则是向他们亮明自己的底牌，当然也可以说是一种争取。

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太平公主说道：

“自从皇帝陛下登基后，当今朝庭面貌已经是焕然一新，这都有赖于诸位宰相大人辛勤劳苦啊！”

太平公主说完后，宰相班子的所有成员没有回应，因为在他们看来，今天的这顿饭，颇有些鸿门宴的味道。

在看到没有人答话后，太平公主颇有些尴尬，于是举起酒杯打圆场的说道：“来！诸位大人，我们一饮而尽。”言罢，太平公主率先喝尽杯中酒。

所有人全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每个人都觉得氛围不太对劲儿。

太平公主放下酒杯后，接着开口说道：“虽然朝廷如今面貌一新，但身为宰辅之臣，要考虑的是如何将这种焕然一新的面貌保持下去，不是吗？”此刻她开始展露出威严。

“公主说的及是，臣等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陆象先跟着说道。

“陆大人这句话说的好，但想要做大可不是那么容易，你们想鞠躬尽瘁，未必有人能够给你们这样的机会。”太平公主的脸上泛起轻蔑的微笑。

七个宰相开始意识到太平公主接下来的话才是她今天最想说的话。

“我的话诸位明白吗？”

“臣等愚钝，还请公主释下！”郭元振说道。

“呵呵！现在有皇帝陛下在，你们肯定能做到，但未来太子即位后，你们未必能够愿意做到。”

“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又功勋卓著，未来我们愿意为他做到。”刘幽求说道。

“未必！太子不是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更何况他并非长子，按说应该是成器做太子，隆基实在没有资格，你们身为宰辅之臣应该多劝劝陛下考虑更换太子的人选。”

到现在为止，七位宰相全都明白了太平公主的的用意，那就是拉拢他们，一同劝李旦废掉太子。

问题的关键是，他们中的很多人要么是李隆基的患难战友，例如刘幽求。要么是李隆基当了太子后，由他向李旦推荐任命的，例如姚元崇、宋璟和张说。

所以，太平公主的拉拢不可能成功。

“公主所言差异，太子有功于天下，乃是宗庙社稷的真主，公主怎么突然有废掉太子的想法呢？”张说起身开始回击。

“请恕臣直言，公主应该不会忘记韦后当权时，您可是受排挤的啊？是太子殿下诛灭韦后乱党，才使您重新立身于朝堂之上啊！”姚元崇继续加力的说道。

“公主有废太子的想法，还是请您亲自和陛下去说，臣等愚钝，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想做奸佞的小人。”

说最后这句话的是宋璟。

“你们……”，此时太平公主面对七位宰相的轮番轰炸，顿时有些愤怒，正待要发作之际，她忽然意识到吵嘴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她按耐住自己的性子，然后继续堆满了笑脸说道：

“今天本公主喝多了，全当是酒后妄语！”

……

酒席在太平公主那愤懑的情绪中不欢而散，拉拢七位宰相的失败，让太平公主更加切身的感受到太子李隆基的根基之深，她明白现在自己要做的是尽快平复自己的情绪，等待有利的时机再向李隆基施以重拳。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太平公主选择了沉默！

而七位宰相面对太平公主的咄咄逼人，他们也意识到如此下去，李隆基的太子之位会充满很多变数，因为李旦对太平公主可谓是言听计从，为了李隆基的前途，也是为了自己的命运，他们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反击太平公主！

3、策略

事实上当太平公主不断散布废太子的言论，以及拉拢宰相们失败的时候，李隆基的日子并不好过，史料上没有记载在太平公主不断向他出招时，李隆基有什么应对之策，不过后来晚唐名相李德裕曾经写过一篇《次柳氏旧闻》，其中详细记载了李隆基当时的窘境。

这篇文章记载道，当时李隆基身在东宫，被太平公主甚为忌惮。在东宫周围遍布了太平公主的党羽，暗中侦察李隆基的一举一动。当时恰逢李隆基的杨妃（不是杨贵妃）身怀有孕，李隆基秘密和跟张说说太平公主不希望自己多子嗣，今后一旦有祸患会殃及这个妃子，所以让张说从宫外悄悄搞来了堕胎药，准备打掉杨妃所怀的孩子。

但是李隆基在熬药时，忽然感觉自己昏昏沉沉，好像有神仙在阻止自己，李隆基将这种感觉告诉了张说，张说劝李隆基说死生由命，不要考虑太多，希望放弃打掉孩子的想法，最终李隆基听从了张说的劝告，从而保住了杨妃腹中的胎儿。

顺便说一句，这个经张说劝告保存下来的胎儿，就是后来唐朝第八代皇帝唐肃宗李亨！

从李德裕的记载来看，虽然李隆基熬药时的感觉有些夸张，但可以看出李隆基当时确实陷入了绝境，不然谁也不会忍痛打掉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正是因为李隆基当时的这种处境，促使了宰相们决定出招来对抗太平公主，挽救深陷不利境地的李隆基。

景龙二年（711年）正月，在太平公主拉拢宰相们失败的七天后，宋璟、姚元崇联合上疏李旦，提出了如下建议：

1、将宋王李成器、邠王李守礼调出京城，任命为地方刺史。

2、免去李隆范和李隆业的左、右羽林将军职务，分别改任太子左、右率，以侍奉太子。

3、将太平公主夫妇迁往东都安置。

4、让太子李隆基监国。

仔细分析宋璟和姚元崇的上疏，我们不难看出他们提出的这四点建议，其中具有很深的玄机，可以说是一种四两拨千斤的高超政治策略。

李成器是李旦的嫡长子，李守礼是章怀太子李贤的长子，如果从礼法角度而言，两个人确实比李隆基更有资格做太子，而事实上太平公主也曾暗中鼓动李成器争夺太子之位，但被李承器断然拒绝。虽然他们二人并没有争夺太子之位的野心，但由于身份过于特殊，所以容易被太平公主一党所利用，成为不安定因素，所以宋、姚的意图很明显，将他们调往地方任职，是想掐断太平公主制造事端的诱因。

再看李隆范和李隆业，两个人掌管着皇家禁军，但皇家禁军并不是东宫太子的私人卫队，而将他们改任为太子左、右卫率，事实上就变成了东宫太子的私人卫队长官，固然李隆范和李隆业与李隆基兄弟三人始终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如果让他们入驻东宫无疑会更增加一层保险。

而建议将太平公主夫妇迁往东宫，则是为了避免与李隆基发生正面冲突。让太子李隆基监国，则是变相的确立了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君臣地位，如果今后太平公主再散布废太子的言论，等于是犯上作乱。

综合宋、姚的四点建议，采用的全是政治策略，而没有丝毫的越轨行为。

在奏疏递上去之后，李旦确实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可是就在宋、姚等宰相们刚刚长舒胸中一口气的时候，太平公主便打上门来！

在太平公主知道这个消息后，她彻底愤怒了！

前三条建议她都能接受，甚至让她去东都她也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但让李隆基监国，她是坚决不答应。

宋璟、姚元崇你们两个无赖，破坏我们姑侄情谊，应当严惩不贷！

为此，太平公主一边上疏李旦请求收回诏令，而且特意找到李隆基当面质问，并且利用其长辈身份，对李隆基进行严厉的训斥，搞得李隆基很是难堪！

为了息事宁人，李旦便让李成器和李守礼依然留在京城，而且太平公主暂时先去蒲州避风，并罢免了姚元崇和宋璟的宰相职务，外贬为地方刺史。

表面看来这件事随着李旦和李隆基的妥协而暂时告一段落，但残酷的现实告诉我们，在严酷的政治斗争中，一方的妥协只会纵容另一方的嚣张。

三个月后，性格软弱的李旦因为思念亲妹妹，所以让太平公主又回到了长安。

所以斗争依然继续！

太平公主通过先前散布废太子的言论以及拉拢宰相的失败，切身感受到如果想扳倒李隆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以说唐隆政变使李隆基聚积了丰厚的势力，针对这种现状，太平公主决定改变策略，由先前的猛冲猛打策略改为持久战策略。

为了更好的贯彻持久战的方针，太平公主还是决定先从宰相班子开始，只不过这一次由原先的拉拢，变成了逐渐整合。

宋璟和姚元崇由于外贬，目前宰相班子空缺了两人，太平公主敏锐的抓住了这个机会，于是上疏李旦请求让左御史大夫窦怀贞、户部尚书岑羲、蒲州刺史萧至忠进入宰相班子。

这三个人全是太平公主的死党！

之所以要增补三人，是因为太平公主考虑到宰相班子的其他五人都是李隆基的太子党，自己虽然不能迅速使宰相班子的成员达到对抗太子党的人数，但至少应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来缩短差距。

而且，在她看来，未来她还有的是时间！

李隆基！先前的猛冲猛打是因为我低估了你，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你在我的温火煎煮之下，一点点的陷入孤立！

但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在她重新修订自己的计划，并刚刚付诸行动时，李旦的一个决定犹如晴天霹雳的般的让太平公主瞬间感觉跌入了谷底。

景云三年（712年）七月二十五日，李旦下诏传位于太子李隆基！

4、传位

很长时间以来，李旦备受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之间矛盾的困扰，他并不具备李世民的雄才大略，同样也不具备母亲武瞾的权术手段，所以当年武瞾为立嗣问题绞尽脑汁时，他就竭力推荐自己的哥哥李显，因为他知道自己实在没有做皇帝的能力。

虽然唐隆政变之后，自己被太平公主、李隆基等人重新扶上帝位，但李旦最初的想法只是想利用自己特殊身份的优势，出面稳定下政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觉得朝堂之上有些左右为难，太平公主的肆意妄为让他很是苦恼，而太子李隆基的处境更是让他坐立不安。

最关键的是他那柔弱的性格，是无法下定决心在两个他最亲近的人中做出取舍。

从景云元年一直到景云三年，李但都是在一种焦虑、担心、彷徨之中度过的，如果说景云元年自己刚刚即位时，在李隆基、姚元崇、宋璟等人的努力下，朝廷风气焕然一新的话，那么现在随着太平公主将自己的死党拉进了宰相班子，现在的朝廷又逐渐走回了中宗李显神龙年间任人唯亲的老路，这在李旦看来实在感觉有些羞愧。

矛盾与痛苦中的李旦不断探寻着出路，性格的原因使他无法拒绝太平公主的很多要求，可以说李旦纵容太平公主的根源，有着很深的亲情因素。但他同时也明白太子李隆基足智多谋，而且已经形成了维护自己的班底，在李旦看来，凭借李隆基的才能和他身边的智囊团的努力，这个帝国未来在他的手中定重现高祖、太宗的光辉业绩。

可是眼下，虽然李隆基已经监国，但由于太平公主的存在，使李隆基陷入了一种颇受掣肘的境地，李旦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隆基的太子之位会存在诸多变数，因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和足够的能力去应对那充满未知的变数，而且他的性格也使他不愿意去面对。

所以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李旦决定将皇位传给李隆基。

当然李旦做出传位的决定固然是出于对朝廷当前局势的考虑，但促使他最终做出决定的诱因，史料上记载是源于太平公主的自作聪明。

据《资治通鉴》记载，景云三年（712年）七月，太平公主让一位术士对李旦说近来彗星频现，而彗星象征着除旧布新，而且象征太子的星在天空中频现，这意味着太子很快就会做皇帝。

史料上记载太平公主之所以让术士这样说，是因为她想利用这条讯息，来挑拨李旦和李隆基的父子关系，从而让李旦怀疑李隆基有一新，最终达到她废太子的目的，可是太平公主实在没有想到，她的自作聪明反而弄巧成拙，结果李旦真的决定传位给李隆基。

《资治通鉴》上的这个记载在我看来并不靠谱，如果说李旦下定决心传位给李隆基是因为术士的报告，这个到还可信，但说背后有太平公主的指使，则有些让人怀疑。

要知道太平公主也算是一流的政治家，李隆基监国她都坚决持反对意见，甚至打到东宫之中，何况是李隆基当皇帝，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太平公主是不可能铤而走险，采用赌博的方式去换取李旦对李隆基的怀疑。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即使怀疑他也没有能力去追究！

所以李旦决定传位给李隆基是出于他的无奈，而且更像是一种逃避，一种对自己能力的妥协。

事实上，当李隆基听到父亲要传位给自己的消息时，他立刻感到了一种不安，一方面是因为没有任何准备，另一方面直觉告诉他，在政治利益面前，尤其是在只有一个人享有的皇权面前，即使是父子，也不可能坦诚相待。

所以，李隆基不敢有丝毫的疏忽，而是怀着忐忑的心情，马上入宫觐见，在见到李旦后，即使父子又是君臣的两个人开始了一番对话，这也是李隆基即位前以太子身份和李旦的最后一次对话。

李隆基的目的只有一个，敏感时期避祸为上！

“儿臣因尺寸之功，被破格立为皇嗣，儿臣现在即使做太子还唯恐无法胜任，父皇又突然要将地位传给儿臣，儿臣实在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李隆基率先亮明自己的观点，单刀直入，因为他知道在父皇面前没有必要遮掩。

坦白的讲，此时李旦的想法确实很单纯，他缓缓的走到李隆基身旁，抚摸着他的额头说道：

“大唐的社稷之所以到今天为止依然稳如泰山，我之所以能够再次登基，全是有赖于你的功劳，现在有术士对我说星象显示出你要做皇帝，那我就顺应天意传位于你，希望你不要多虑啊！”

“不！父皇！您为什么要相信那些术士的话呢？儿臣坚决不答应！我……”李隆基抬头说道，不过没等他说完，李旦打断了他。

“朕知道你是个孝子，何必非要等到你在我的灵柩前即位呢？”李旦微笑着说道。

“朕累了啊……，朕累了啊……”，李旦口中喃喃自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

此时，李隆基已然明白李旦是真心传位于自己，所以他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般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眼前的这一幕是他实在没有想到的，在他的意识中，不会有人主动的放弃属于自己的权力，更何况是皇权，可是眼下李旦温情般的话语，让李隆基备受感动。

于是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

先天元年（712年）八月三日，在皇城巍峨的太极殿前，李旦举行了隆重的传位仪式，随着殿前太监宣读完李旦传位的诏书，李隆基就此龙袍加身，成为了大唐帝国的第七任皇帝。

为了表达对李旦的感激之情，李隆基尊李旦为太上皇，而且三品以上官的任命和罢免还是由李旦决定，其他的事情全都交给李隆基处理。

此时的李隆基可谓是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他在所有朝臣的簇拥下坐上了那个宝座，当他接受文武百官的膜拜时，胸中不仅感慨万千。

而此时参加传位仪式的太平公主胸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在文武百官膜拜李隆基时，她始终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李隆基，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随着她那不可遏止的权势欲的泛滥，太平公主的心中升腾起了一股杀机！

5、狠招

当太平公主暗中窥视着一切时，做了皇帝的李隆基并没有注意到太平公主的变化，依旧做着他该做的事情，但三品官员的任免权依然在太上皇李旦手中，李隆基即位后，为了使宰相班子更加优化，李旦将刘幽求任命为尚书右仆射、窦怀贞为尚书左仆射，并将崔湜任命为检校中书令。

而崔湜是太平公主的死党！

现在宰相班子共有八人，分别是魏知古、岑羲、崔湜、张说、陆象先、刘幽求、郭元振和窦怀贞。表面看上去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实力是平分秋色，显然李旦的这个安排明显带有搞平衡的色彩，他知道已经将李隆基扶上了皇位，和太平公主之间已经确立了君臣的名分，所以对待这个和自己很多年荣辱与共的唯一亲妹妹就不要再那么苛刻。

但是李旦的平衡策略显然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当双方的力量势均力敌时，谁也不会主动退缩，相反却激起了各自的斗志。

事实上，当太平公主的心中升腾起杀机时，最先祭出狠招的反而不是她，而是李隆基的太子党。

起因是刘幽求的不满！

当李旦任命刘幽求为尚书右仆射之时，他的内心十分不满，因为刘幽求的志向是尚书左仆射的官职并并兼领中书令，现在不仅自己的愿望落空，而且自己心仪的两个官职分别由太平公主的死党崔湜和窦怀贞担任，这让刘幽求很是不爽。

当年唐隆政变的时候，老子可是提着脑袋走过来的，那个时候你们在哪里？

于是心中不平的刘幽求将矛头指向了太平公主，他决定利用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矛盾，煽动李隆基用武力的方式除掉太平公主。

刘幽求先是和右羽林将军张暐密谋，然后让张暐密谋求见李隆基，告诉李隆基现在太平公主的势力已经达到可与皇上相抗衡的局面，而且始终在暗中不断的活动，如果长此以往下去恐将不利，所以应该采取措施及早下手。

对于刘幽求和张暐的谋划，坦白地讲，李隆基很是赞同，因为从眼下的朝廷局势来看，解决自己和姑姑太平公主矛盾的最终方法，只有武力。

但此刻刚刚即位的他，还不能立即付诸行动，因为他必须要考虑诸多人的感受，在这些人中他最在乎的就是太上皇李旦的感受。

“朕知道你是个孝子……”，即位前和父皇那番对话的场景，始终刻在李隆基的那还之中。

李旦在有生之年传位给自己，就是为了化解自己和太平公主的矛盾，如果自己在刚刚即位，便用武力解决太平公主，那么太上皇李旦回事什么感受呢？

所以对于刘幽求和张暐的建议，李隆基虽然能理解，但他眼下他并不能同意，所以他要求刘幽求和张暐严格保守秘密。

现在他所能做出的选择只有等待！

但刘幽求同时却将这个密谋告诉了时任侍御史的邓光宾！

李隆基坐不住了。

虽然邓光宾当时并不是太平公主阵营的人，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李旦和太平公主知道了此事，那么自己这一派的所有人将会陷入及其被动的境地，密谋之人不仅人头落地，而且自己还会受到牵连，而那样等于反而为太平公主扫清了障碍。

所以李隆基决定主动出击，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他上疏李旦将刘幽求和张暐的密谋全部说了出来。

这绝不是出卖，而是变相的保存实力！

最终在李隆基的力保下，刘幽求和张暐被免去死罪，流放到了两广地区，在李隆基看来，虽然他们远离了朝廷，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回来。

刘幽求的不慎泄密，让李隆基不得不暂时忍痛割爱，同时他这一派的实力也暂时受损，但李隆基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策略，而目的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事情就此过去，但刘幽求的这一行为却引起了太平公主的足够重视，而这一事件的出现，也标志着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这场姑侄之间的斗争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当太平公主知道李隆基主动交代了刘幽求和张暐的密谋后，并没有善罢甘休，因为她知道这只是李隆基的一种策略，并不意味着李隆基主动示好。可以说刘幽求和张暐的做法给了太平公主打击报复的机会。

而太平公主当然不错会过这个机会。

除了刘幽求和张暐被贬之外，在太平公主的运作下，张说也被贬出京城，前往洛阳担任留守。到现在为止，宰相班子的成员组成已经向着太平公主阵营倾斜，所以太平公主决定依然从宰相班子入手，继续谋划废掉李隆基。

先天元年（712年）十二月，太平公主继续召集宰相们谋划废立一事，结果当堂遭到了陆象先的强烈反对。

在那次会议上，陆象先已经明确表态，如果太平公主决定废掉李隆基，自己定会与她拼个你死我活。

陆象先的态度让太平公主很是震惊，在她看来运用政治手段来解决问题，显然已不合时宜，为了尽快解决她与李隆基之间的矛盾，为了她那个隐晦的女皇梦想，太平公主最终率先选择了使用武力手段。

李隆基，在你我这场姑侄斗争中，没有是非对错之分，因为你我追求的利益不同，为了实现我能追求到的利益，我将用你曾经用过的方式——政变，来平息这场纷争。

据史料记载，当时太平公主经常和她的那些宰相死党以及左羽林常元楷和知右羽林军事李慈一起密谋发动政变，不过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在这场斗争的关键时刻，李隆基却是先发制人！

6、先发制人

就在太平公主等人积极密谋的时候，李隆基太子党的成员觉察到了一丝不利的倾向，于是他们也开始积极行动起来，不断劝说李隆基赶快抢得先机，一举铲平太平公主集团。

当时时任中书侍郎的王琚就劝李隆基说形势已经很紧迫，不得不赶快行动。张说也从东都洛阳特意为李隆基送来了一把佩刀，暗示其应该当机立断。而且荆州长史崔日用借进京奏事的机会，向李世民进行劝说，他认为当初李世民没有即位时，要是想铲除太平公主集团，可能得需要动一番脑筋，但是现在已经做了皇帝，只要下一份诏书，相信没有人敢不从命，希望李隆基能够尽早行动。

而李隆基的回答是这样做怕惊动太上皇。

他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就是继续等待！

在我看来，李隆基的等待并不是毫无主见的表现，如果说先前太平公主还没决定以武力的方式来对付自己的时候，李隆基尚且有些于心不忍，那么现在在这场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中，李隆基只有采用以暴制暴的手段来平息这场斗争。

事实上他的这种等待反而是在给自己创造一种先机，准确的说是创造一种师出有名的机会，因为此时作为皇帝的李隆基思考的更为全面，他不想给任何人造成一种刚刚新君继位，就利用自己的权利去将屠刀砍向自己的姑姑。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但每个人的潜意识中依然存在着两个人可以利用亲情去化解，即使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太平公主虽然已经决定使用武力手段，但并没有决定具体的时间，李隆基就是要在她出手的一刹那，给予她致命的一击。

两个武林高手的对决，胜败并不在于谁先出手，而是在于谁能够利用好对方的破绽。

事实上，李隆基的一些做法也在说明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例如崔日知在劝说自己后，他将崔日知留在了长安担任吏部侍郎，并且想拉拢崔湜进入自己的阵营，只不过崔湜没有同意。

最重要的是他时刻都在探听太平公主的动向，直到太平公主最终决定了发动政变的时间！

而太平公主最大的失败就是她毫无顾忌的率先出手！

经过多次密谋和不断完善政变计划后，太平公主集团最终决定在先天元年（713年）七月四日发动武装政变，他们计划当天乘李隆基在武德殿朝见百官之际，由常元楷、李慈率领率左右羽林军突入武德殿，窦怀贞、萧至忠、岑羲等人在太极殿举兵响应，然后将李隆基集团一举消灭。

不可否认，这是个突然袭击的绝佳方案，但事实却是李隆基并没有让他们等到那一天的到来。

在太平公主集团决定的一个时辰后，身为李隆基集团的宰相魏知古探听到了消息，于是他立即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李隆基。

在李隆基看来，他终于找到了对方的致命破绽，而现在终于有了出手的机会！

李隆基决定召集本集团的所有成员商议应对之策，其中包括李隆业和李隆范、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辇奉尉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和果毅将军李守德。

从这些人的身份来看，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李隆基日常的贴身人员，例如高力士和王毛仲，另一种就是掌握禁军的人，例如李隆业和李隆范。

李隆基之所以决定召集这两种身份的人来参与诛灭太平公主的行动，原因在于对于行动他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和当年唐隆政变一样，突然袭击是最好的方式。

当然，凡事不能照搬，经过通盘考虑，李隆基并没有采取当年诛杀韦皇后的“擒贼先擒王”，而是采取了削其手足的方式，所以李世民召集的人选就显得至关重要。

而时间则定在七月三日，先于太平公主集团一天足矣！

七月三日，清晨！

李隆基让王毛仲从御马厩中调来了三百匹御马，然后又让李隆业和李隆范调来了三百名禁军士兵，李隆基的安排是自己率领这三百名禁军士兵以及贴身人员李令问、高力士、王守义等人从武德殿出发，进入虔化门，召集常元楷、李慈，当场处死，使他们无法再调动左、右羽林军。然后进入内客省的朝堂之上，将太平公主的死党一并逮捕。

同时，李隆基让李隆业、李隆范以及王毛仲等人配合自己的行动，率领禁军从玄武门直奔承天门，目的是为了逮捕太平公主本人，防止她利用公主的身份调集其他禁军。

所有人在知道自己的职责后，立即开始了行动！

李隆基这一路进展异乎寻常的顺利，在虔化门将常元楷和李慈斩首后，在进入内客省的时候正好碰到太平公主的死党时任散骑侍郎的贾膺福、中书舍人李猷，二人在见到李隆基全副武装气势汹汹的架势后，立即意识到情况有变，正待要转身逃跑想去为太平公主报信儿时，李隆基下令让禁军士兵将他们追后，一并斩首。

进入朝堂后，又碰到了岑羲和萧至忠，李隆基二话没说，亲手将两个人杀死。而窦怀贞在听到消息后仓皇出逃，不慎掉到了水沟之中，在自知性命难保后，他选择了自缢身亡！

行动如此顺利确实大大出乎了李隆基的意料，在完成任务后，他并没有对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而是率领众人急速向承天门赶去。

与李隆基这一路的顺利相比，李隆业和李隆范这一路相比之下遇到了一些麻烦！

当他们率领禁军在前往承天门的路上时，太上皇李旦知道了李隆基行动的消息，为了保护太平公主，他率领众人先于李隆业和李隆范等人来到了承天门楼，并下令关闭承天门楼。

当李隆业和李隆范等人到来时，发现城门紧闭，而且父皇就在城楼上，顿时傻了眼。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没有了主张，因为李隆基在部署的时候，没有预料到李旦会出现。

进还是退，这是个问题？

此时，李隆业和李隆范等人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因为时间紧迫，如果不能急速通过承天门，让太平公主有了喘息的机会，那么结果将会很难说。

而此时率兵护卫李旦的郭元振，在看到城门下的一切后，他向李旦进言道：“太上皇，皇帝陛下因为太平公主想要作乱，只是将其同党窦怀贞、萧至忠等人诛杀，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希望太上皇不要惊慌。”

坦白的说，郭元振的话此时起了关键的作用。

而于此同时，李隆基等人也赶到了承天门前。

当李隆基看见自己的父亲站在承天门楼上时，下令所有的人停止一切行动，然后他径直走上承天门楼，向李旦说明了详细的情况。

……

七月四日，李旦下诏宣布交出一切权利，然后搬出了太极殿，迁居到偏僻的百福殿，自此彻底的退出了唐朝的历史舞台。

这一生他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在承天门楼之上，在听完李隆基的述说后，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保护太平公主，所以再一次选择了妥协！

对于李旦而言，他这一生有着无数次的妥协，而事实上每一次妥协的背后，都不能掩盖他那颗疲惫焦虑的心始终在矛盾中斗争！

7、尾声

太平公主虽然有着不可遏止的权势欲，但她同时也是个自知之明的人，武瞾掌权时，她始终隐藏着自己的欲望，韦皇后专权时，她因为实力的原因，也始终选择隐忍，而李隆基的横空出世，使她看到了实现自己梦想的希望。

但她没有想到正所谓成也李隆基、败也李隆基；

当她知道李隆基先于自己行动时，并知道自己的同党在顷刻之间全部被杀时，他完全丧失了抵抗的信心，她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李旦的身上，以期能得到保护。

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也随着李旦的妥协而破灭。

惊恐之下的太平公主逃到了长安城附近山中的寺庙中躲避，然而仅仅三天后，她便因为寺庙的简陋而无法忍受那里的环境，被迫又回到了宫中。

就在她刚刚踏进宫中的一刹那，迎面相对的是传达圣旨的太监！

“太平听旨！”

太平公主的身子抖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的跪了下去。

“太平犯上作乱，纠集同党欲弑朕，实属大逆不道，朕念在姑侄情分，特准宫中自裁！钦此！”

随后，太监递上了那三尺白绫！

“我是公主！我是公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在看到眼前的白绫时，太平公主瞬间发疯似的喊道。

然而没有人去理会她，因为在所有人的眼中，她早已经是个死人！

……

先天元年（713年）七月七日，太平公主在自己的寝宫中自缢而死，空旷的宫殿中只有两个收尸太监在面无表情的处理着她的身后事宜。

而与太平公主宫中凄惨的氛围相对应的，却是武德殿中李隆基和所有朝臣的欢呼胜利的热烈。

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李隆基真正进入了属于他的时代！

从武瞾退位一直到现在为止，几年的时间大唐帝国经历了诸多变故，而这几年也让李隆基从一个热血青年成为了一代帝王人主。

当我坐在这个万人敬仰的宝座上时，我不会忘记曾经的雄心壮志，更不会忘记年少时心中立下个那个誓言，而此刻我终于可以自豪的高昂起头颅，在一片光明的前景中去实现那掩藏胸中已久的梦想！

我坚信高祖、太宗创造的伟业，在我的手中定会重新发扬广大！

目录

1. 引子

2. 第一章 万象更新

1. 1、吃饭是个大问题

2. 2、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3. 3、教训的就是你们

4. 4、功臣外放

5. 5、背后隐藏的人

3. 第二章 第一宰相

1. 1、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2. 2、陷阱

3. 3、斗争依然继续

4. 4、领悟

5. 5、治理蝗灾

6. 6、救时宰相

7. 7、罢相

8. 8、最后的应变

4. 第三章 宋璟时代

1. 1、刚正并亲切的宰相

2. 2、不赏边臣

3. 3、打压内臣

4. 4、一双筷子的奖励

5. 5、宋璟的弱点

6. 6、宿命

5. 第四章 张说回归

1. 1、双人宰相团

2. 2、张说的优势

3. 3、贺知章

4. 4、对手

5. 5、孤立

6. 6、强大的对手

7. 7、组团群砸

8. 8、结局

6. 第五章 宫闱风波

1. 1、争宠

2. 2、泄露

3. 3、昏招

4. 4、废后

5. 5、王毛仲的变化

6. 6、不可触碰的禁忌

7. 7、赐死

8. 8、姿态

7. 第六章 宰相混战

1. 1、来来往往

2. 2、很意外

3. 3、一损俱损

4. 4、张九龄

5. 5、升迁之路

6. 6、自负

7. 7、试探性的进攻

8. 8、朝堂争执

8. 第七章 废立太子

1. 1、武惠妃的等待

2. 2、真实的想法

3. 3、严挺之事件

4. 4、中计

5. 5、一日杀三子

6. 6、最终的胜利者

9. 第八章 杨李之爱

1. 1、杨玉环的真面目

2. 2、真相

3. 3、不可治愈的伤痛

4. 4、出宫事件

5. 4、二次出宫

6. 5、奢华生活

10. 第九章 盛唐气象

1. 1、仙乐风飘处处闻

2. 2、千歌百舞不可数

3. 3、天文历算的成就

4. 4、百代画圣

5. 5、盛世修书

11. 第十章 林甫专权

1. 1、矛盾的人

2. 2、李亨手中的牌

3. 3、李林甫的策略

4. 4、第一波攻击

5. 5、第二波攻击

6. 6、第三波攻击

12. 第十一章 怛罗斯之战

1. 1、野心

2. 2、双方的目标

3. 3、力量对比

4. 4、首战告捷

5. 5、策反

6. 6、败局

13. 第十二章 外戚乱政

1. 1、官运亨通

2. 2、裂痕

3. 3、决裂

4. 4、气死人不偿命

5. 5、清算

6. 6、嚣张跋扈

14. 第十三章 阴谋叛唐

1. 1、受宠之人

2. 2、压制

3. 3、安抚

4. 4、制约的策略

5. 5、吾意已决

6. 6、劫数

7. 7、尾声

引子

李隆基始终没有忘记年少时心中立下的誓言，现在随着一切障碍的顺利清除，他终于长舒一口气，在他看来前方的道路充满光明，这个经历了诸多动荡的帝国，很快就会在他的手中重回正途。他坚信继贞观之治后，通过自己的努力又一个盛世局面很快就会到来。

不过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这个年轻的帝王经过一番治理，在他的时代居然会使大唐帝国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进而成为中国历史的巅峰王朝。

公元713年十二月，在诛灭太平公主集团的5个月后，李隆基改年号为开元，这个年号他一直沿用了29年，历史上对这个时代有一个很响亮的称谓，名曰“开元盛世”。

这是个万象更新的时代，让人无限敬仰，而在缔造这个盛世局面的最初阶段，李隆基面临的诸多问题却很棘手，在这其中，很多人的命运也即将改变！

第一章 万象更新

1、吃饭是个大问题

在武则天退位之后，到李隆基即位之前，坦白的讲，老百姓们日子过的并不舒坦，对于百姓们而言，谁当皇帝并不重要，朝廷上层哪个派斗倒哪个派他们并不感兴趣，自古以来百姓们最关心的就是吃饭问题，可是那几年全国各地水灾、旱灾、蝗灾，灾灾不断；虽然那个时候没有关于2012世界末日的预言，但帝国上层由于争权夺势而打的不亦乐乎，赈灾问题没有几个人能够关心，所以受灾的百姓们，其惊恐程度不亚于听到2012世界末日的预言。

现在，随着李隆基的登场亮相，赈灾将是他首要解决的问题，当然这即是他的主观意念，同样也迫于客观形势。

早在景云二年（711年）汾水流域发生大地震，而转年全国便发生了两次饥荒，这次饥荒的时间一直持续了一年多之久，一直到李隆基改元年号为止，饥荒问题始终没有彻底解决。

面对这个问题，李隆基确实不敢怠慢，因为他知道如果饥荒问题不解决好，很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因为大批的难民长时间得不到妥善的安置，就会逐渐变为流民，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不安定因素之一。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就是要解决粮食问题，说句实话，那个时候全国各地并不缺粮食，但为什么最终会造成灾民没有粮食可吃呢？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得从隋朝的义仓制度说起！

隋文帝杨坚建立隋朝后，在全国各地曾经建立了很多义仓，所谓义仓就是政府在粮食丰收的年月，购置大批粮食储存在各地方，一旦发生饥荒，政府就可以进行宏观调控，以低廉的价格卖给灾民们，算是一种常用的赈灾手段。

可是随着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各地方的割据势力趁火打劫，将自己归属地的义仓据为己有，在这一点上李唐王朝也不例外，可以说正是那些义仓里的粮食使李唐王朝逐渐站稳了脚跟。

从中尝到不少甜头的李唐王朝，在建国继续沿用义仓制度，而且建国之初百废待兴，长安城附近经常缺粮，所以就从各地的义仓调拨粮食运往长安。

事实证明，做什么事情一旦形成惯性，就变成了一种潜规则，在此之后各地的粮仓逐渐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所有人都将各地的义仓当成了长安城唯一的储备粮仓，即使发生饥荒时，各地方也仅仅是从义仓拨出很少的一部分粮食用于当地的赈灾，因为地方官最在意的是头上的乌纱帽，如果义仓粮尽，万一长安城急需粮食，而到时自己拿不出来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毕竟决定自己前途的人都在那里。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李隆基即位为止，如今他坐上了九五之尊的皇帝宝座，决心开创盛世局面的他，决心利用这次赈灾的机会，恢复各地义仓原有的作用。

为此，他下令各地从现在开始严禁从义仓里调拨粮食运往长安，开放义仓用于当地的赈灾。

应该说这对于刚刚执政的李隆基来讲是个艰难的决定，因为各地的粮食问题虽然解决了，但长安城的粮食从哪里来？

对于这个头痛的问题，李隆基思考了很久很久，坦白的讲，帝国的疆土这么大，并不是所有的地方全都粮食欠收，例如江南的粮食收成就很富足，但在那个交通并不发达的年月，如果从江南大批运送粮食到长安，却是个艰巨而又复杂的工程。

虽然隋炀帝杨广以其天才般的想象力，开凿了京杭大运河，确保了南北水路交通线的畅通，而且又连接了长安到洛阳的水路运输线，但时过境迁，随着唐朝建国后，尤其女皇武则天定都洛阳后，运河年久失修，早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风采，更说不上充当运输线。

问题的关键是，水路运输在当时来讲的确是最方便、最简捷的一条道路！

面对如此现状，李隆基在刚刚解决完义仓的问题后，再次抛出一枚重磅炸弹——重修运河！

开元元年（713年）元月，李隆基任命洛州刺史李杰为水陆转运使，并全权负责修理运河的事宜。

于是，即隋炀帝杨广开凿京杭大运河的110年后，那条由北向南的湍急水域上再次聚集起了无数的工匠。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以奢华与浮靡为终点，而是彻彻底底的解决“民生问题！”

终于，历经一年的时间，李杰不负众望，终于让京杭大运河恢复了昔日的风姿，并且打通了洛阳到长安的水路运输线，与当年的杨广比起来，李隆基时代的这次治理河道工程似乎更有建树。

当李隆基听到河道被打通的消息后，不禁长舒一口气，因为在他看来，与先前的争权夺利相比，自己坐在皇帝宝座上，解决好民生问题更能证明他存在的价值！

从洛阳到长安的水路运输线，虽然只是李隆基为了赈灾的权宜之计，不过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这条运输线在大唐帝国未来举步维艰之时，居然会成为京师重地的唯一生命线！

2、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民以食为天的道理是亘古不变的！

但李隆基在刚刚解决完粮食问题后，将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边时，却发现朝廷内很多人并不懂得这个道理，想想也可以理解，自己的奶奶武则天就是极度享乐主义者，到了叔叔李显和婶婶韦皇后那里，又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敛财大王，再加上姑姑太平公主的大肆挥霍，朝廷这几年没少浪费钱财。

俗话说的好，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这几年在帝国上层领导人的影响下，朝廷内基本上养成了一种浮华之风，这对于一心想要开创盛世局面的李隆基而言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因为未来帝国需要用钱的地方有很多，光是官员的薪水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李隆基敏锐的意识到，如果不及时刹住奢华之风，帝国的前途实在堪忧，虽然此时他还来不及考虑用何种方法去充盈国库里的银子，但他明白可以从老祖宗那勤俭节约的教诲开始做起。

都说勤俭节约是一种美德，但在李隆基看来，此时勤俭节约是朝廷内每一个人所必需完成的任务，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随即李隆基下令皇宫之内所有人不许穿华丽的衣服，不准佩戴贵重的首饰，皇家专门的织锦坊全部关闭。一时间皇宫之内的人仿佛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仅如此，对于那些随意浪费的行为李隆基也是毫不手软的进行打击。有一次，两个宫门守卫将吃剩下的饭菜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李隆基看到后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将两个人斩首，幸亏是大哥李成器出面讲情，才免去两个人的死罪，不过经过这件事后，朝廷内所有人全都看清了李隆基整肃朝纲的决心，所以一时间大兴节约之风。

事实上，从上述这件事情中，我们可以看的出李隆基是个注重细节的人，同时也是个具有敏锐洞察力的人，眼下虽然节俭之风盛行，但他觉得所涉及的范围依然很窄，在经过仔细的分析后，他找到了影响帝国财政收入的两个关键因素，那就是寺庙和贵戚手中的土地！

先说寺庙问题！

从南北朝一直到唐朝初年将近300多年的时间里，中华大地的寺庙犹如雨后春笋般的兴建起来，虽然唐朝的皇帝信封道教，但佛教的地位一直没有降低，特别是玄奘从印度带回佛经之后，一直到武则天晚年，佛教进一步兴盛起来。其标志就是武则天亲自主持在洛水河畔的山上开凿卢舍那大佛石像，这就是我国现今保存下来的四大石窟之一——洛阳龙门石窟！

佛教的兴盛，随之而来的就是全国各地寺庙的大肆兴建。 在前边我们介绍玄奘求法的时候曾经说过，唐朝的和尚全都是政府的在编人员，算是出家的公务员，政府会给这些在编的和尚划拨一些土地，而且不用交税，从某种角度而言，唐朝的和尚尼姑基本上算是白吃白喝，不用承担任何纳税人的任何职责。

如果拆除多余的寺庙，让那些白吃白喝的和尚尼姑还俗，会能减轻国家很多的负担！

虽然这个决策不像管理义仓和治理河道那样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定下，毕竟这涉及到宗教问题和诸多人的切身利益，但魄力十足的李隆基还是决定要试一试，所以既义仓制度和治理河道两个举措相继实施后，李隆基下令拆毁全国多余的寺庙，勒令和尚尼姑必须还俗，参与国家建设。

据史料记载，当时拆毁的寺庙共计2千余座，被勒令还俗的和尚尼姑将近8万人，这些被拆除的寺庙，其原有的土地完全归还到了政府手中，然后政府进行统筹的规划，将土地分给那些流民。

寺庙占有的土地，李隆基可以凭借强制的手段进行回收，但接下来贵戚们手中的土地该如何收回则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能够解决！

强势的手段是万万不行的，这一点李隆基深刻的明白！

所谓贵戚就是那些王子、外戚、皇族等相关人员组成的有劳动力但却白吃白喝的人，与和尚尼姑相比这些人不仅身份显赫，有权有势，而且都是与李隆基有血缘关系和姻缘关系的人，最关的是，法律已经规定了贵戚封地的合法化，如果强行剥夺，势必会引起动荡。

李隆基明白如果无故剥夺贵戚们手中的土地，贵戚们很可能会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进行打击报复，进而图谋不轨。

所以，李隆基只能采取曲线救国的策略，他规定从现在开始，作为李唐王朝的贵戚，有责任有义务为国家分忧，为了让大家给全国的百姓们做一个模范带头作用，所有的贵戚们按照手中土地的多少，按比例上交土地税。

当然在最初阶段，土地税额并不多，贵戚们完全能够负担的起，李隆基的策略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再逐渐加价！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很有效，并没有引起贵戚们的反对，但不久之后李隆基发现，与贵戚们掌握着大量土地相比，贵戚们的行为方式才是制约这个帝国向前发展的关键因素。

3、教训的就是你们

作为皇亲国戚，难免心里会有优越感，虽然嘴上没有喊出我爸是谁谁谁的口号，但很多人却实实在在地做着仗势欺人的勾当，其中薛王李业（李隆业避李隆基名讳改名李业）的舅舅王仙童就是代表者之一。

作为王子的亲舅舅，特殊的身份本应该让他更加收敛自己，但王仙童同志显然是那种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的主儿，不仅狗眼看人低，而且在自己的封地上鱼肉百姓，横行乡里，搞的群众怨声载道。不久之后就有人上疏弹劾王仙童，要求治罪。

当然，同样站出来的还有薛王李业，他的目的是为舅舅说情。

一边是民意不可违，一边亲情不可挡，李隆基即位后还没有面对如此两难的境地，不过在他的内心还是十分想利用这次弹劾王仙童的机会来煞一煞贵戚们的嚣张气焰，只是李隆基明白和处理土地问题一样，必须要有高超的技巧。

李隆基虽然年轻，但此时在经历了诸多历练之后，逐渐成熟的他开始寻找到解决不同事情的有效办法，所以这一次他将自己隐藏在了幕后，当他接到奏疏后，立即将王仙童交给了宰相姚崇和卢怀慎进行重新审问，关于姚崇和卢怀慎这两个人我们在后边还会详细说道，咱不赘述。

李隆基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首先要给足薛王李业的面子，因为李隆基和兄弟们的关系历来十分和睦，而且李隆基能够坐稳皇帝宝座李业功不可没，所以处理王仙童必须要讲究技巧。

而将审问王仙童的任务交给了姚崇和卢怀慎，是因为李隆基知道这两个人的性格以及为人是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果不其然，姚崇和卢怀慎并没有因为王仙童的贵戚身份而有任何徇私舞弊的想法，在调查结果属实后，立即上报李隆基要求立即斩首王仙童，而且两个人在奏疏中还变相的劝告李隆基不要有任何姑息的做法。

事实上，这正是李隆基想要的结果！

最终在君臣三人之间的通力“合作”下，王仙童走上了断头台！

王仙童是李隆基即位以来，第一个被打掉的鱼肉百姓的贵戚，很多贵戚们开始收敛自己，他们敏锐的看出身为李隆基的贵戚，这个角色并不好当。

不过在飞扬跋扈、趾高气扬这条战线上，历来都不缺少前仆后继者，在王仙童之后，另一位贵戚不久之后“勇敢”的站出来，他的来头同样不小——王皇后的妹夫长孙昕。

与王仙童比起来，这位仁兄虽然没有鱼肉百姓，但其所作所为也是相当有个性——殴打朝廷官员！

而且殴打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前重修运河的李杰。

此时的李杰由于重修运河有功，升任御史大夫。而御史的职责就是负责弹劾那些自身有问题的官员和贵戚，这一次长孙昕因为一件小事，在御史李大人下班的半路途中，拦住李大人的去路无故进行殴打，所以等待他的只有被弹劾。

而且李杰的弹劾不同于别人，只因为他的性格属于善于权变，死咬到底！

除了上边我们提到过的姚崇和卢怀慎之外，开元初年李隆基身边另外还有两位名臣，一个叫毕构，另一个就是李杰。时称“姚宋毕李”四大名臣，毕宋刚正不阿，而姚李就属于善权变。

头脑灵活的李杰在长孙昕殴打他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更没有还手，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愚蠢的长孙昕犯到自己手上，那可是周扒皮学鸡叫——自找挨打！

皇后的妹夫又如何？这一次就是要让你张飞扔鸡毛——有劲儿难使！

于是李杰一纸诉状将长孙昕告到了李隆基那里，不过让李杰想不到的是，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像这种事最怕的就是皇帝大人没有反应，因为没有反应就意味着就此拉倒！

对于李隆基此时内心深处的想法，李杰十分清楚，娘家人自古以来都是贵客，而且王皇后是李隆基的贤内助，现在李隆基是不愿意因为一个臣子，而使皇族之间产生裂痕。

事实上，李杰猜的很准确，之前已经斩了王仙童，算是对贵戚们给予了警告，现在王仙童事件刚刚消停，如果再对贵戚下杀手，恐怕会引起动荡，要知道李隆基能够坐稳皇位，贵戚们功不可没。

但李隆基显然没有想到一点，那就是和王仙童比起来，长孙昕的身份更加特殊，准确的说是更加敏感，因为他除了具有贵戚的身份之外，还兼有外戚的身份。

这一点，李杰想到了！

于是，李杰转动自己聪明的头脑，开始了运作！

不久又一封弹劾长孙昕的奏疏递到了李隆基那里，虽然依旧是李杰所为，但这一次李杰在奏疏中将问题扩大化了。

大致总结李杰的奏疏，主要有两层意思，一是无故殴打我本就是触犯法律，不过这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长孙昕身为外戚身份，从殴打我的举动来分析，或许有不轨的想法。

在这封奏疏的最后，李杰写上了这样一句话：本朝自高祖、太宗起，就极力避免外戚干政，长孙皇后更是主动要求太宗皇帝罢免长孙无忌。而到了中宗时期，陛下一定不会忘记韦庶人（韦皇后）的所作所为吧！

在我看来，致长孙昕于死地的就是这最后一句！

殴打官员不是严重的问题，但这种行为所释放出来的信号却是十分严重，聪明的李杰在无形之中已经将一起打人案件转化成了外戚干政，他坚信当李隆基看完他的弹劾奏疏后，一定会坐不住的。

最终事情完全按照李杰的设计而一步步的进行，当李隆基看完奏疏后，他确实陷入了思考之中，李杰奏疏的最后那句话，让他不禁有些心惊肉跳。

从祖母武曌改唐为周一直到韦皇后乱政，大唐帝国的权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真正掌握在李氏家族的手中，自己好不容易从韦皇后的手中夺回权利，现在当李唐皇族重新崛起的时候，李隆基是决不允许本属于李唐的权力再次旁落。

所以，为了帝国的前途，更是为了李氏皇族的利益，李隆基现在必须抛弃个人情感因素，以及在头脑中形成的的那个固有的功臣观念，在必要的时候对外戚予以打压。

现在长孙昕主动送上门来，这正是个绝好的机会！

不过，与先前处理王仙童的不同的是，李隆基这次只是下令对长孙昕进行廷杖，也就是打屁股。

当然，长孙昕能不能承受的住则是另外一个问题，反正李隆基没有下令诛杀！

事实上，打屁股是个技术活儿，执行廷杖的人全都是猴精，该把长孙昕打成什么样他们心里有数，因为他们早已经揣摩出皇帝陛下的意思——打死为止！

长孙昕最终就这样在皇帝陛下、李杰大人以及那些执行廷杖人的精心算计下，一命呜呼！

所有的外戚心里都敲起了小鼓，他们终于切身感受到了来自皇帝陛下的压力，所以开元年间外戚们与干政无缘。

直到很多年后那个低回转美目，风日为无晖的女人走进他的世界时，这种局面方才改变！

4、功臣外放

在李隆基出手整治贵戚和外戚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和他曾经并肩战斗的那些手下功臣，由于这些功臣的通力协作，李隆基逐渐稳固了自己的权力。事实证明，与先前的所有皇帝一样，李隆基也没有摆脱整治功臣的宿命。

李隆基的功臣们虽然是一个团队，但仔细分析一下首先可以将这些人纵向的划分成两个部分，他的功臣们可以分为第一梯队功臣和第二梯队功臣。

第一梯队功臣顾名思义就是在唐隆政变和诛灭太平公主集团中，与李隆基并肩作战，为他冲锋在前的人，例如刘幽求、钟绍京、王毛仲、葛福顺等人。

而第二梯队功臣与第一梯队功臣相比，显然他们的功劳略逊一筹，因为他们没有经历刀光剑影的血拼，例如陆象先、郭元振和魏知古；这些人虽然没有在李隆基发动政变时，与他并肩作战，但他们确实是支持李隆基的，例如陆象先在太平公主扬言废掉李隆基的时候，就率先站出来反对。

面对这两个梯队的功臣集团，一心想开创盛世局面的李隆基，必须要对现有的班子进行调整，因为有的人依据自己的能力来看，已经完成了使命，如果继续留在朝廷，则是人浮于事。

综合两个梯队的功臣所立的功劳以及个人能力来看，李隆基决定首先从第二梯队的人开始入手。

不过李隆基延续了他的高祖李世民的优良传统，对于功臣没有赶紧杀绝，而是采取了外放的方式进行处理，这也是唐朝自建国以来对待政变功臣一贯采取的方式。

第一个进入李隆基法眼的便是陆象先！

李隆基不会忘记曾经在太平公主扬言废掉自己的时候，陆象先站出来反对所表现出来勇气，可是对于眼下的朝廷，以陆象先的能力而言，似乎并不符合李隆基的用人标准，如果这个帝国继续慢条斯理的前进，陆象先一定会是个合格的宰相，但李隆基却是要让它加速前进，陆象先显然跟不上速度。

坦白的说，陆象先是个好人，更是个有骨气的人。李隆基曾经评价过他说：“天气寒冷才知松柏不凋，先生您做到了。”

可是帝国要想加速前进，虽然需要陆象先这样的好人，但更需要有魄力的人！

所以，李隆基权衡再三，决定罢免陆象先的宰相职务，改任益州长史兼剑南道按察使。

对于陆象先而言，这是个合适的官职。

事实证明，陆象先虽然不是做宰相的材料，但却是个合格的地方官。据史书记载，在陆象先担任益州长史的日子里，将益州治理的井井有条，主张宽仁施政，与民生息。并且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由此看来，陆象先也是个心胸豁达之人，所以李隆基在罢免他职务的时候，并没有采取太多的策略技巧，因为他知道对于陆象先这样的人，只需要给出最终的结果！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七十一岁的陆象先病故在益州，李隆基赐谥号为“文贞”。

在我看来，“文“乃温润平和之意，“贞”乃正气凛然之意。这个谥号的确很准确的总结了陆象先的一生。

在陆象先被罢免之后，第二个进入李隆基法眼的便是时任兵部尚书的郭元振。

郭元振虽然很有能力，也曾支持过李隆基，但在李隆基看来，郭元振的立场并不坚定。因为在唐隆政变时，当李旦登上承天门楼时，身边的护卫就是郭元振，保卫李旦并没有错，但这也就意味着，在当时来讲，郭元振并不是李隆基一派的人。

这样的人担任兵部尚书，李隆基显然并不放心！

在他看来，郭元振时任兵部尚书，而且是历经武周、中宗及太上皇李旦和自己这一朝的四朝元老，而且曾经征讨突厥立下战功，对于其资历显然比陆象先要老很多，所以与处理陆象先不同的是，怎样处理好郭元振的问题，则是李隆基需要认真思考的。对于这样的人，必须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否则很难服众。

很快，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在太平公主被赐死的三个月后，李隆基在骊山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参加阅兵的约有20万人，当时光是旌旗就前后绵延将近20余里。

而这次阅兵仪式的总负责人就是兵部尚书郭元振。

最初当李隆基看着壮观的行军队伍从自己身边走过时，脸上不时的露出微笑。显然他对这次阅兵仪式感到满意，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脸上逐渐开始阴云密布。

“怎么越来越乱？”李隆基问身边的郭元振。

“这……”，郭元振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李隆基厉声说道：“军容不整，兵部尚书罪不可赦！来人将郭元振绑于帅旗之下立即斩首！”

顷刻间，没等郭元振有任何反应，兵士已将他绑到到了帅旗之下！

此时站在另一边的刘幽求和张说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郭元振虽有疏忽，但念他曾有功于社稷，还请陛下开恩！”刘幽求立即跪在地上说道。

“臣也以为郭元振四朝元老，如果就此杀掉，恐怕不是吉兆啊！”张说跟着说道。

“那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着兵部尚书郭元振玩忽职守，致使本次阅兵混乱不堪，念在有功于社稷，免去死罪，流放新州（今广东新兴县）。”

按说事情到此也就可以结束了，罢免郭元振的目的已经达到，李隆基可以就此收手，但显然李隆基还想做的更加精致，因为他知道大臣们都是猴精，他不想让然看出来自己只是在找郭元振的茬，所以他又制定本次阅兵仪式军礼内容的，时任给事中唐绍也绑到了帅旗之下！

李隆基本以为这一次还会有人站出来求情，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有一个人出手的速度比求情的人张嘴说话的速度还要快。

这个人就是金吾卫将军李邈。

只见这位仁兄在兵士刚刚将唐绍绑好后，猛然间抽出佩刀，一刀砍下了唐绍的脑袋。

李隆基惊呆了！

臭小子！左右也轮不到你啊！

可是，李隆基实在没法再说出什么，只能牙掉了往肚子里咽。唐绍被杀算是个意外事件，幸好郭元振的命保住了，不久之后李隆基将下了一道诏书：“李邈免去所有官职，回家永不录用！”

马屁没拍好，拍到了马蹄子上！

郭元振就这样被李隆基兵不血刃的贬到了新州，要说李隆基还是时刻没有忘记他的曾经的功劳，在郭元振到达新州不久后，李隆基准备启用他为饶州司马，可是就在前往饶州的路上，郭元振郁郁而终。

我们都能看的出来，李隆基本心并没有想杀掉郭元振，而那次阅兵仪式是否真的军容不整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切其实都是皇帝陛下说的算。

不过《旧唐书》记载说：郭元振任侠使气，不以细务介意。从这一点来看，郭元振是个不太注重细节的人，或许正是这种性格使得他在准备这次阅兵仪式的工作中，细节做的不够，而李隆基恰恰就是个注重细节的人，所以郭元振的结局可想而知。

郭元振去世的十年后，李隆基追赠郭元振为太子少保，算是给了他一个回报。

虽然这只是一个上车补票的程序！

陆象先走了，郭元振也走了，李隆基以其非凡的魄力，在他刚刚坐稳皇帝宝座后，就将宰相班子的两大成员贬黜外放。

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应该结束了，但对于李隆基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

5、背后隐藏的人

前边我们说过李隆基的功臣们按照纵向划分为第一梯队功臣和第二梯队功臣。现在第二梯队的功臣何去何从，李隆基已经成功解决。那么剩下的第一梯队功臣李隆基又改如何对待呢？

事实上，在纵向划分之后，剩下的第一梯队功臣可以横向的划分为文臣和武将。

文臣有刘幽求、钟绍京和张说。武将有陈玄礼、葛福顺等！

这第一梯队的功臣都是扛着炸药包，和李隆基在一片腥风血雨中并肩战斗过来的，而古往今来的任何皇帝在成功之后，最不放心的恰恰就是这部分人。

这一点，李隆基也不例外！

李隆基在解决第二梯队功臣的时候，始终没有忘记在暗中观察第一梯队功臣们的表现。

在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他发现陈玄礼和葛福顺等人由于官职不高，又是比较粗狂的武将，内心深处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相对而言让李隆基比较放心，而刘幽求和钟绍京这样的文臣则不能让他放心，虽然这些人业没有什么过火的行为。

因为读书人在某些时候远比那些一介武夫可怕的多，葛福顺和陈玄礼等人当年还是在李隆基这样读书人的领导下，才知道跟着起事。

所以，在李隆基的心中，最不放心的是刘幽求、钟绍京和张说等人。

事实上，在李隆基紧盯这些人的时候，一个人也始终在暗中窥探这些人的动向，但是和李隆基不同的是，他的目的是想实现一个心中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独揽宰相之权。

我们都知道唐朝从建立伊始，宰相始终是一个班子，也就是说宰相的权利始终没有集中在一个人的手上，现在那个人在李隆基上位之后，他发现一心要开创盛世局面的皇帝陛下，急需要一个具有魄力的宰相，而这也恰恰给了他独揽宰相的机会。

事实证明，这个人虽然历经艰难万险，但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到来！

而那些同属于他这个阵营的战友们，其前程最终会断送在他的的手上！

这个人就是姚崇！

第二章 第一宰相

1、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在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斗争最激烈的日子里，姚崇本叫姚元崇，他和宋璟全都是李隆基忠实的粉丝，虽然因为他们提出外放太平公主而最终不得不被贬出京城，但这并不影响李隆基以功臣来看待他们。

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还会回到京城，并且在未来的十年里能够先后得到重用。

开元盛世是李隆基开创的，但这军功章上的确有姚崇和宋璟的一半！

事实上，在我看来，姚崇和宋璟之所以能够得到重用，恰恰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准确的说曾经机缘凑巧被外贬的经历恰恰让他们现在成为李隆基最放心的人。既是李隆基本派的人，又没有参与最终的决斗之中，这样的人其实远比刘幽求和钟绍京等人更加赢得信任。

因为他们没有居功自傲的资本。

先天元年（713年）十月，当李隆基刚刚在骊山阅兵之后，便前往渭川去打猎，在渭川他召见了还在同州当刺史的姚崇。

这是一次没有任何预见性的召见，在此之前姚崇没有得到任何皇帝姚召见自己的消息，但是现在皇帝突然召见，姚崇敏锐的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即将到来。

事情正像姚崇所预料的那样，君臣二人见面后，展开了一番颇具玄机的对话。值得一提的是，这不仅是一次决定姚崇个人前程的对话，更是开元盛世局面缔造成功的基础。因为在这次对话中，姚崇提出了著名的《十事要说》。

不过在对话的最初阶段，双方还仅限于拉家常阶段。

李隆基：你会打猎吗？

姚崇：小时候曾经练过，年轻的时候我在家乡时，经常以打猎为乐，可是后来有人说我适合进仕途，所以我就发奋读书了，不过现在虽然老了，但是打猎的技术还没有倒退，呵呵。

很明显，在李隆基还没有进入正题之前，姚崇已经在暗示这位精明的皇帝陛下，自己就是李隆基未来需要的人。

姚崇说完，李隆基笑了笑，然后君臣二人飞鞭打马直奔丛林深处而去。

打猎的整个过程，君臣二人十分惬意，同时谈的也很投机，但李隆基很长时间都没有切入正题，直到打猎即将结束。

“爱卿在外边太久了，应该回到朕的身边，进入宰相班子辅佐朕啊！”李隆基语重心长的对姚崇说道，同时这句话并没有强制的味道，反而倒像是在征求姚崇的意见。

在李隆基看来，自己所说的话已经给了姚崇十足的面子，姚崇一定会立即下马跪倒在地，表示愿效犬马之劳，可是就在李隆基兴奋的等待姚崇的回答时，姚崇却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嗯？爱卿可曾听到朕所说的话？李隆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姚崇缓缓的将头扭过来，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坚毅，虽然作为臣子他不敢抬头直视李隆基，但李隆基还是感受到了姚崇似乎有话要说。

正待李隆基开口再次问话时，姚崇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只是他并没有对李隆基能够重用自己立即亮明自己愿意效力的态度，而是向这个年轻的帝王提出了是个问题，而姚崇著名的《十事要说》既由此而诞生！

所谓的《十事要说》是指姚崇在和李隆基的这次对话中，对李隆基提出的十个施政理念，鉴于原文比较难懂，我用四个字的短语来总结一下他这十条内容，分别是：宽仁施政、禁贪边功、一视同仁、宦官禁政、限权外戚、禁止滥赏、善待大臣、纳谏如流、停建佛寺、国事为重。

值得一提的是，姚崇表达的方式很特别，他在说出每一条之后，都加上“可乎”两个字，意思是“可以吗？”，事实上，姚崇是在向李隆基提出自己的要求，坦白的讲，这十条都能做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此刻李隆基面对姚崇的提问，他似乎找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人，姚崇不知道的是，这正是李隆基所期待的。

所以，结局就是李隆基当场答应！

在我看来，身在同州的姚崇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能够有朝一日，重回宰相之列，所以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了回去的准备，而提出的《十事要说》应该是早已经构思好的，这一次既是他考验李隆基，同样也是姚崇自己的一种能力展示。

“朕都答应你！这样你可以做朕的宰相了吧！”

“臣愿意！并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在一切条件全部满足后，剩下的就是达成协议！

2、陷阱

在那次渭川打猎之后，姚崇基本上已经算是宰相班子的成员了，但事实证明，一代贤相姚崇在甩开臂膀协助李隆基开创盛世局面之前，他还要面临一些阻碍，这是上天在考验他的耐心和智慧，同样也给了姚崇独揽相权的机会。

当姚崇即将出任宰相的消息在朝廷内传遍后，并不是所有人全都表示欢迎，这其中就包李隆基的另一位功臣张说。

张说是个耿直的人，在张昌宗和张易之面前不做伪证，不卑躬屈漆的献媚，是个有良心的人，但是对于姚崇进入宰相班子，张说却是心里很不爽。

关于张说和姚崇的交往经历，史书没有过多的记载，据我分析张说不愿意姚崇进入宰相班子，或许是因为看出了姚崇的能力绝不仅仅限于处理政务，准确的说张说很可能已经看出了姚崇姚独揽相权的苗头。

于是，他决定出手阻止这一切，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其实他正在逐渐走进一个陷阱之中。

先天元年（713年）十一月，张说开始出招，他指使御史大夫赵彦昭上书弹劾姚崇，理由是姚崇在同州有贪污受贿的行为，弹劾的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

对于皇帝陛下为什么没有反应，张说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因为姚崇刚刚成为皇帝陛下面前的红人，自己的这封奏疏送的不是时候，所以接下来张说变换了策略。

三天后，张说祭出第二招。

这次替张说出面的是殿中监姜皎，与上次直接弹劾不同，这次张说以退未进，主动在李隆基面前推荐姚崇。

只是推荐的官职是小小的河东总管。

“陛下先前不是说河东总管没有合适的人选吗？现在臣为陛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姜皎毕恭毕敬的说道。

“哦？是谁啊？”

“姚元崇（姚崇）文武全才，实在是个合适的人选！”

面对姜皎所说的话，李隆基刚刚堆满笑容的脸上，立即阴沉了下来。

我即将要任命宰相的人，你居然一努嘴儿吱到了河东去当总管，这明显是排挤嘛！

史书上记载说，姜皎刚刚说完，李隆基立即识破了这一切是张说在幕后的指使， 但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李隆基是怎样知道的。

在我看来，这里面隐藏着很深的玄机。

或许那个时候张说和姚崇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以至于李隆基已经有所耳闻，但我坚持认为李隆基即使知道是张说在幕后指使，也不应该当着姜皎的面把所知道的说出来。

这种表现实在不太符合城府很深的李隆基，更不符合作为最高掌权者的行事风格！

或许李隆基本身并不知道是张说所为，而之所以说出是张说所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隆基在“使诈”。在前面我们说过，李隆基始终在暗中关注着第一梯队功臣们的表现，而他最担心的就是文臣，张说当然身在其中。

我大胆的推测，事实上李隆基再次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是张说所为，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想试探姜皎。

可惜的是，姜皎实在不是个好演员，李隆基刚刚说完，姜皎已经是满头大汗！

“下去吧！朕知道了！”李隆基阴沉着脸说道。

姜皎低着头渐渐退出了宫外，面对着姜皎的离去，李隆基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张说！其实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前方等待你的将是一个超级陷阱。

在姜皎吃了闭门羹之后，张说陷入了反复的思考之中，此时他终于深切的感受到姚崇那几年在朝廷中扎下的根有多深，离开京城很长时间，却依然可以让皇帝陛下始终不能忘记，现在在朝廷没有自己的党羽，却完全可以毅力不倒。

在张说看来，姚崇是一个始终将利器藏在袖间的人，你根本看不到他在出招，但只要出招就有必胜的把握。

事实上，张说如果此刻提高警惕，小心的将自己隐藏起来，或许他的价值不会等到十年后才会实现，但不久后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虽然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在张说指使姜皎变相弹劾姚崇不久后，不知道因为什么，他走进了岐王李范的王府，史书上没有记载张说此行的目的，或许只是喝喝酒、下下棋之类的娱乐活动，但在险恶的宫廷中，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扎住把柄。

要知道身为皇帝陛下的辅臣，总是岐王府里寻常见，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事实证明张说很不走运，因为他的行踪全被姚崇看在眼里。

真是冤家路窄！

对于姚崇来讲，他终于等到了可以断送张说前程的机会！

当姚崇知道张说的行踪后，他决定运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一举扳倒张说。

于是，在一天早朝过后，姚崇并没有立即退朝，而是一瘸一拐的走近了李隆基的寝宫。

事实上，姚崇之所以一瘸一拐，并不是因为挨了街头小混混的打，更不是为了在皇帝陛下面前哗众取宠，他这样做是有着很深的目的的。

很快，姚崇就实现了他的目的！

“爱卿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啊？难道是患了脚病？”李隆基惊奇的问道。

“臣没有脚病，却有心里的病啊！”姚崇漫不经心的回答！

“心里的病？快给朕说来听听！”

“岐王是陛下的至亲兄弟，而张说是陛下的辅臣，现在张说去岐王府里，时间长了我怕岐王会受到误导啊！”

在我看来，最后一句话极具水平！

显然，姚崇的最后一句话里包含着这样一层意思：张说去岐王府，并不是岐王主动召见，而是张说主动为之。

姚崇明白，李隆基和兄弟们的关系极为亲密，如果不能将李范拽出来，李隆基一定会生疑。

现在姚崇的话已经将岐王李范拽出了是非之外，却将张说推向了万丈深渊！

如此看来，姚崇这样的人不能独揽相权，实在是没有天理。

姚崇说完后，毕恭毕敬的站在原地等待着皇帝陛下有何反应，他坚信自己的话会挑起李隆基的猜忌之心。

但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事实上姚崇一定想不到，在他为张说挖坑的同时，自己不过是李隆基手中的一枚棋子。

前边我始终再说，在陆象先、郭元振被贬之后，张说一直是处在李隆基的监视之下，现在他不需要自己出手，姚崇已经替他找到了罢免张说的理由，现在他只需要做出最终的裁决即可。

“张说私访岐王府，意图令人生疑，念有功于社稷，罢知政事，出任相州刺史！”

张说就此暂时结束了宰相生涯，当然只是暂时，谁也想不到十年后他还能回来，并且再次坐上了姚崇的宰相之位，更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个时候姚崇已经长眠于地下！

3、斗争依然继续

姚崇以其天才般的表演，满足了李隆基那内心深处不可告人的目的，张说就此暂时退出了朝廷。然而扳倒张说，只是姚崇独揽相权的第一步，更是李隆基整治功臣，调整朝廷人员格局的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

姚崇和李隆基彼此心中的隐藏的秘密，实现了一拍即合，无须过多的沟通，只需要在特定的时候彼此默默的协作。

张说走了，但李隆基的功臣团队依然存在，换句话说，阻碍姚崇独揽相权的人还没有彻底走的一干二净。而接下来姚崇继续发挥他灵活变通的特长，“配合”李隆基去获取他们共同的利益。

既张说之后，第二个被姚崇盯上的是时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刘幽求。

和张说比起来，刘幽求虽然资历浅，但由于亲身参与了李隆基诛灭韦皇后的行动，所以说他是和李隆基在战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战友，一点也不为过。

刘幽求虽然在李旦登基后，曾经被流放过，但随着李隆基大权在握后，刘幽求被重新启用，并进入了宰相班子。但这绝不意味着刘幽求的地位就此安稳，甚至和张说比起来，刘幽求更加不能让李隆基放心。

可以说在李隆基所有的功臣中，刘幽求是最具备居功自傲的条件的。

一个是因为他的经历，最重要的是因为他的性格。

由于刘幽求身份的特殊性，李隆基采取了和罢免张说不同的策略，这一次他并没有等待姚崇为自己创造机会，而是亲自上阵开始了整治刘幽求的计划。

对于刘幽求这个老战友，李隆基有着深刻的了解，他始终没有忘记在李旦登基后，刘幽求因为心中不满自己没有进入宰相班子，而将不满情绪写在脸上的表现，敏感的李隆基早已经看出，他的这位战友是一个城府并不深的人。

所以，在李隆基的计划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起点，那就是攻其软肋，从他的性格入手！

很快，刘幽求得到了以纸诏书，上书：改任太子太保。

很明显，这是个闲职。

在事先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刘幽求就这样从宰相班子里被生生的拉了出来，刘幽求百思不得其解，而就是从此时开始，他进入了李隆基布下的圈套之中。

和上次一样，刘幽求又开始不满，脸上继续书写着焦躁、消极的情绪，我们无法确定当时李隆基是不是想就此结束对刘幽求的整治，毕竟刘幽求已经被排挤在宰相班子之外，但事实证明，刘幽求最终重复走了张说的老路。

李隆基率先出招，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接下来姚崇接招！

不久，有人上书弹劾说刘幽求不满自己目前的官职，而且说了很多发狠的话，希望皇帝陛下能够详查。

弹劾不是关键，重要的是皇帝陛下是否重视。

事实证明，李隆基十分重视，因为他对于这样一份弹劾书已经期待了很久，而更绝的是，李隆基将审问刘幽求的任务交给了姚崇。

这实在是好比让抢劫犯去监狱看管犯人，结果只能是留下一座空空如也的监狱。

在我看来，在李隆基整治功臣的过程中，在姚崇独揽相权的道路上，这是君臣二人合作最完美的一次。

我相信，当时李隆基已经察觉到了姚崇心中隐藏的秘密，不然的话，他绝不可能让姚崇去审理刘幽求，而姚崇则充分领会了李隆基的意图，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挥，顺便拉上了另一位功臣钟绍京。

在此之前，钟绍京虽然曾经一度被推上了中书令的职位，但因为唐隆政变中，那不合时宜的犹疑，而最终被罢免，出任太子詹事。

所以在姚崇的一番犹如走过场的审问之后，对于刘幽求和钟绍京的定论如下：

两个人都是曾经的功臣，一下子从宰相班子被踢到了闲职上，心里有些落差也可以理解，鉴于他们曾经有功于社稷，如果冒然逮捕入狱，恐怕人心不服。

从上述姚崇给出的定论来分析，他似乎没有把话说完，在我看来这恰恰说明姚崇的精明。

当李隆基将审问刘、钟二人的权利交给姚崇后，事实上姚崇很可能想到了问题的另一层面，那就是李隆基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换句话说姚崇最终应该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姚崇经过一番慎重的思考后，他明白了一切，最好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姚崇知道自己只需要说明过程和情况，剩下的交给皇帝陛下来裁决！

到现在为止，李隆基和姚崇这君臣二人其实是一种既合作，又互相试探的关系。

说到底，李隆基虽然在排挤功臣的过程中，希望姚崇充当马前卒，但出于人性的本能，他同时并不希望姚崇是个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而精明的姚崇早已经看透皇帝的心思，所以对于刘、钟一案，他并没有给出任何答案，甚至从他表面的话语中，还透露着同情。

但最终结果源于客观过程的导向，所以接下来李隆基顺其自然的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刘幽求被贬为睦州（今浙江省建德市）刺史，钟绍京被贬为果州（今四川南充市）刺史。

至此，李隆基的功臣团队被彻底的排挤出宰相班子之外。

刘幽求在出任睦州刺史不多久又改任杭州刺史，开元三年（715年）又调任桂阳刺史，在前往桂阳的途中，不行病逝，享年60岁。

另一位功臣钟绍京结局比刘幽求要好很多，开元十五年（727年），他重新回到了长安，在见到李隆基后，钟绍京痛苦流涕的说道：“陛下难道忘记曾经臣等并肩战斗的事了吗？陛下怎么能够忍心将臣抛弃在荒蛮之地呢？当年的人现在全都不在了，只剩下臣自己了，希望陛下开恩不要让臣再离开长安了好吗？”

钟绍京的一席话使不禁回忆起往事，而那个时候的李隆基也已经是一个历经诸多沧桑的中年人，钟绍京的话的确勾起了他对往日的追忆，看着老泪纵横的钟绍京，李隆基产生了怜悯之心，于是他将钟绍京留在了长安，不久钟绍京因为中风病逝，享年80岁。

值得一提的是，在李隆基功臣团队的所有成员中，钟绍京虽然资历浅，能力也是最弱的一个，但他却成为了中国历史上除了政治领域之外另一个领域的奇葩！

这个领域就是书法！

钟绍京系三国时期魏国书法大家钟繇的后代，钟绍京的书法丝毫不逊于他的祖先，甚至与他先祖钟繇并称为“书家双绝”，史书称钟繇为“大钟”，钟绍京为“小钟”！

钟绍京虽然没能为他的仕途之路书写下绚丽的篇章，但他却用手中的笔，为我们留下了诸多“力透纸背”、“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以至于千年以降，一切归于黄沙尘土之时，那墨香之气依旧扑于鼻前！

4、领悟

公元713年12月，当李隆基改年号为开元后，意味着大唐帝国完全进入了他的时代，也预示着大唐帝国将开启一段冲击巅峰的旅程。

同样，这段旅程也有姚崇那坚实的足迹！

从现在开始，当年的姚元崇为了避讳“开元”的年号，而改名变成了姚崇，并成为开启大唐帝国巅峰时代的第一宰相！

事实上，正是从此时开始，李隆基在不经意间已经悄悄改变了宰相制度，从姚崇开始，宰相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群相制，而变成了“主相制”。

所谓“主相制”有点类似于后世明代的内阁首辅，既然有主相，就肯定有副相，姚崇当然是主相，副相是一个叫卢怀慎的人。

相对于姚崇而言，卢怀慎性格温和，不强势，不爱出风头，属于典型的老好人。而姚崇身边就需要这样的人做副手，因为以卢怀慎的性格和能力而言，是不可能与姚崇争权的。

从那次渭川打猎提出不凡的《十事要说》，到协助李隆基排挤功臣，再到卢怀慎为副，多种因素促成了姚崇终于实现了独揽相权的目的。

但是，姚崇并没有就此打住，因为他是个有理想的人。

动用心计爬上那个高位，绝不是满足自己的权势欲！

当我头顶第一宰相的光环时，我知道现在仅仅是个开始，独揽相权我已经达到目的，但这决不是我的理想。

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姚崇并非政客，而是杰出的政治家！

当然，在李隆基的时代，想要当好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并不容易，首先的一点就是要理解皇帝陛下的所思所想。

在姚崇实现理想的最初阶段，其实他做的并不好！

不可否认，当李隆基调整宰相班子暂告一段落后，便开始开足马力加快治理帝国的进程，而作为第一宰相的姚崇，自然首当其冲的冲锋在前，作为从政经验多年的姚崇，对于政务的处理自然游刃有余，唯一需要加强的就是与皇帝陛下的磨合问题。

这天，姚崇向李隆基上报了一份名单，这是一份关于委任帝国中下级官员的名单，最高品级不超过六品地方官，姚崇将名单递上去后，开口说道：

“陛下！这份名单的人员我大致跟您介绍一下！”

正待他接着往下说时，却发现皇帝陛下将头抬起看着屋顶。

在此之前，姚崇在汇报工作的时候，李隆基从来都是认真注视着他，这一次李隆基的反常表现引起了姚崇的好奇心。

在稍稍停顿之后，姚崇再一次开口说道：“陛下！这里有一份委任地方官的名单，臣想和陛下商量一下！”

这一次，姚崇说的更加详细。

李隆基的目光依然没有转向他。

嗯？难道当上皇帝就放松自己，连政事都不管了？

还是我的方式有什么问题？

面对李隆基的冷落，姚崇心中敲起了小鼓，他始终弄不明白今天皇帝陛下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在一片尴尬的氛围中，姚崇停止了自己所说的话，然后行礼退出了朝堂之外。

望着姚崇离去的背影，李隆基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当然这一切都没有瞒过他身边的那个人。

这个人就是高力士！

作为李隆基的贴身宦官，很多年来高力士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无论是唐隆政变，还是诛灭太平公主的行动，高力士虽然参与其中，但并不像刘幽求、钟绍京等人那样成为炙手可热的大功臣。事实证明，正是高力士这种低调的行事风格，让他博得了李隆基的好感。

所以当刘幽求、钟绍京等人被贬外放之时，高力士却依然可以安然无恙的继续侍奉着李隆基，并得到了丰厚的奖赏。不仅如此，由于高力士的原因，使李隆基对所有宦官有了重新认识。

在李隆基看来，当那些大臣们不断争来争去之时，以高力士为代表的宦官们却是最让自己感觉放心的人，所以在李隆基掌权后，提升了这些宦官们的地位，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增加宦官到三千人。

在此之前，从高祖李渊一直到武则天，宦官只能做些扫地、打水、倒垃圾之类的杂活儿，即使是中宗李显复位后，宦官的地位稍有提升，但人数也不过一千人。如今李隆基上位后，宦官一下子增加到了三千人，难怪《资治通鉴》里说，宦官势力的强盛即由此开始！

不过让李隆基想不到的是，正是他的所作所为，最终让李唐王朝的“家奴”们开始了对自己主子一点一点带血的残嗜！

当然，现在的高力士还不至于如此，当他看到李隆基冷落姚崇时，在姚崇退出朝堂后，他上前对李隆基说道：

“陛下刚刚亲自处理国事，应该为大臣们做出指示，刚才姚崇向您请示，您不仅不说话，还抬头看着屋顶，这恐怕不是虚心纳谏的行为啊！”

高力士的话没有丝毫的掩饰，但接下来李隆基以自己独特的观点，让高力士佩服的五体投地。

“朕任用姚崇为宰相，国家大事必须应该和朕商议，但任命六品以下的官员，还要来请示朕，那还要宰相何用？既然身为宰相，完全可以自行处理！”

霎那间，高力士明白了李隆基刚才冷落姚崇的用意，在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将李隆基的用意告诉了姚崇。

仔细分析李隆基的话，我们不难看出，他其实在尝试一种体制管理，而不是将一个国家的大事小情全都系于一身，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其任务并不是处理一项具体的政务，关键是要建立一种责任明确、执行力强的管理体系。

一个健康的体制，理应是兼顾效率与分工，让所有人集思广益，所有职能部门和各级管理人员各司其责，形成合力的体制，有人献策，有人参详，有人拍板，有人执行，有人查账，有人赏罚，这样的一个体制，才能够明制度，均劳役，让每个人都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才智和力量。

年轻的李隆基显然在经历了诸多历练之后，悟出了这一点，他深知一个盛世局面的形成和延续最根本的在于建立一种完善的体制，太宗李世民开创的贞观之治，李隆基已经从中汲取了诸多养分。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一切继续延续下去！

5、治理蝗灾

当姚崇明白了李隆基的意图后，他开始大显身手，前边提到的拆除寺庙和限制贵戚等事件其中都有姚崇的功劳，不过在姚崇这四年的宰相生涯中，使他走向顶峰的是他以独有的魄力和手段成功治理蝗灾的事件。

开元三年（715年）五月，山东地区出现了蝗灾。

事实上，出现蝗灾并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人们对于这件事儿的态度。

这事儿如果要是发生在现代，政府一定会组织相关部门动用大量的杀虫剂去治理蝗灾。但在科学并不发达的古代，人们并不具备完善的科学知识，很多人对于蝗灾的出现，怀有一种恐慌的心里，而古代天人合一的观念，很自然的又让人们联想到是上天发怒，向人间警告。

有句话说的好，思路决定出路！有了上述这样的想法，接下来要做的就肯定不再想着如何采取有效的方式去治理蝗灾，而是在田地里进行祷告，祈求这些蝗虫嘴下留情。

可惜的是，“蝗军”们依旧在田地里施行着“三光”政策，老百姓们苦不堪言。

消息传到长安，治理蝗灾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姚崇的头上，姚崇虽然没学过唯物主义， 但他明白老百姓们如鸡哆碎米般的叩头祷告，丝毫不起作用，所以他提出了治理蝗灾的建议——立刻命令州县官员捕捉蝗虫，并就地掩埋。

按说这么个简单的事儿应该很快就能实行，但历史再一次告诉我们，一个国家之所以出现很多问题，关键是在于上层有问题。

当姚崇在朝堂上将自己的建议说出来后，立即遭到了很多人的质疑，质疑的人提出了一个伪命题：蝗虫太多，什么时候能杀完呢？

事实上，当时就连李隆基都对姚崇的建议将信将疑，当然姚崇并没有就此退缩，而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现在山东地区遍地都是蝗虫，附近地区的老百姓已经快逃光了，我们怎么能坐视蝗虫任意糟蹋庄稼而不管呢？即使这些蝗虫杀不完，也总比养着它们要好。”

姚崇说完环顾在场的所有人，他已经做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

“杀蝗虫如果过多，会不会伤天地之和啊？”副相卢怀慎试探着问道。

面对卢怀慎的问话，姚崇丝毫没有动摇，大声说道：“从前楚庄王吞蛭而病愈，孙叔敖杀蛇而得到福报，现在怎么能不忍心杀蝗虫而忍心让百姓们饿死呢？”

姚崇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在场的所有人，虽然顾及到皇帝陛下在场，但姚崇的声调显然已经比刚才高了很多。

最后，他加了一句：

“如果捕杀蝗虫会导致灾祸，我姚崇愿意承担一切罪责！”

姚崇的话掷地有声，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语。

“既然姚爱卿决心这么大，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李隆基最终出来收场。

事实证明，这本来就是一件应该能够迅速做出正确决策的事情，之所以最终姚崇出面坚持才得以解决，完全是因为观念所致，尤其是像卢怀慎这样朝廷上层的人。

不过，让姚崇想不到的是，在这次蝗灾仅仅过去一年后，山东地区再次爆发蝗灾，更让他气愤的是，这一次有的人依然老毛病不改，甚至是变本加厉。

当姚崇再一次提出治理蝗灾的意见后，站出来唱反调的是汴州刺史倪若水。

倪若水给姚崇写信道：“消除天灾还得靠积德，当年刘聪就曾经捕杀过蝗虫，结果不仅没有效果，反而蝗灾更加严重，显然是因为不积德。”

和上次卢怀慎提出的反对理由相比，这一次倪若水的理由貌似更加充分，而且举例说明，有板有眼。

而且倪大人不仅写信搞对抗，还身体力行，拒绝姚崇派出的负责组织治理蝗灾的御史入境。

这就是传说中的没事儿找抽型。

姚崇接到信后立即发飙，不过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知道像倪若水这样的人跟自己搞对抗，目的是为了博得名声，如果自己一怒之下将他贬官，他反而有了标榜自己的理由。

别看我是一个小小的刺史，曾经也是让宰相大人动过怒的人！

所以，在看穿了倪若水的小算盘后，姚崇给他回了一封信，这封信并不长，但每句话都具有杀伤力。

“你说的那个刘聪是个非法皇帝，他那德行怎么能镇压住妖孽呢？现在我们是明君在位，德行自然胜过妖孽。历史有过记载，古代贤明的地方官，蝗虫都不能进入他的辖区，你说积德可以避免蝗灾，现在你的辖区内蝗虫泛滥，是不是因为你不积德呢？”

总结姚崇的话，其实只有两句：你的行为是在和皇帝搞对抗，而且你的地盘一切得从你自身找原因。

臭小子，跟我斗！老子当年连韦皇后和太平公主都不怕，现在会在乎你个小小的刺史？

几句话就会让你肝儿颤！

事实上，倪若水在接到回信后，确实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在他看来，姚大人实在已经给了自己很足的面子，如果这些话要是直接捅到皇帝陛下那里去，相信倪若水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倪若水快速行动，全力投入到了灭蝗运动中去，经过一番捕杀后，据统计汴州境内死掉的蝗虫大约在14万担左右，还不算死在河里的。

成果是卓越的，功劳是显著的，姚崇是很高兴的。

但皇帝陛下却是有些犹疑的！

虽然山东地区的治理蝗灾卓有成效，但对姚崇所采用的方法，反对之声从来没有间断，他们的理由依然是担心天人不和，怕会出现报应，搞的李隆基都有些疑神疑鬼。

为了使自己彻底安心，李隆基决定找姚崇问问。

而姚崇则明白，一切问题的根源其实都在皇帝那里，从源头切断才是根本，如今这个源头是不能采取极端措施切断的，和对付倪若水一样，姚崇这次依然想通过语言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只不过这一次不能是具有杀伤力的话语，而是要通过语言的的感染力来打消皇帝陛下的顾虑。

“这些腐儒们实在不懂得变通，臣难道不知道天人和顺的道理吗？但有时候迫于形势必须要采取权宜之计。”

姚崇的开场白，其实是在自己和皇帝陛下之间找到一种可以沟通的话题，那就是皇帝陛下的顾虑并没有错，而自己提出的治理蝗灾的方法是迫不得已。

只要找到共通之处，接下来的问题一切好谈。

“他们都在说爱卿不懂得天人和顺的道理，朕原来也是这么认为，看来朕的想法错了？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过治理蝗灾不及时最后发生惨剧的教训。北魏时，山东地区也是蝗灾泛滥，那个时候他们的国君可实在没有陛下英明，结果不忍捕杀，反而使百姓们受灾，最后庄稼被蝗虫糟蹋殆尽，百姓的牲口竟然发展到互相啃毛的境地。”

姚崇说道这里，故意停住，然后用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不断向上瞟着李隆基。

“爱卿继续说下去！”

姚崇清了清嗓子，然后缓缓的说道：“现在山东地区的百姓没有多余的粮食，如果任由蝗灾泛滥下去，恐怕百姓们会逃光。现在虽然未必能把蝗虫彻底消灭干净，但总比看着它们一点点吃光庄稼要好。”

姚崇一边说着，李隆基一边不住的点头，但目光中依然透露出一种犹疑。

在官场中混迹多年的姚崇，实在是太明白皇帝陛下此刻需要的是什么，他更明白皇帝陛下那犹疑眼神背后的含义，所以他接着说道：

“臣知道陛下好生恶杀，此事不需要出敕，容臣出牒处分即可。若不能成功治理这次蝗灾，臣的一切官职尽可削除。”

“敕”是指皇帝下命令，“牒”是指宰相下令，姚崇的意思其实就是在告诉李隆基：千万重担我一个人扛！您只需要站脚助威。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李隆基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一切就此搞定。

这次治理蝗灾不仅卓有成效，使百姓们避免了流离失所，同样也让所有人看到了姚崇那让人敬畏的决心，但对于姚崇而言，四年的宰相生涯能够让他博得千古贤相的名声，依靠的绝不仅仅是让人产生敬畏之心。

事实上，处理政务的非凡能力才是缔造姚崇贤相名声的根本所在！

6、救时宰相

姚崇作为帝国的第一宰相，比任何人都有博得贤名的优势，一方面这得益于李隆基对宰相制度悄无声息的改革，使他具有突出常人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他本身超越其他人的能力。

所以再加上李隆基的支持，姚崇在开元初年可以说是顺风顺水，朝廷内的大事小情李隆基全都放心的交给姚崇去办，久而久之人们也默认姚崇为主心骨，上到皇帝李隆基下到宫门守卫都认为他是朝廷内不可缺少的人物。

但姚崇因为儿子病逝请丧假离开朝廷的那段时间内，朝廷政务在副相卢怀慎的处理下，居然出现了积压的现象。

坦白地讲，抛开政务能力单说人品，卢怀慎的人品绝对毋庸置疑，甚至人品还在姚崇之上。生性简约，不私自经营产业，自己的工资多数分给亲朋好友，以至于自己的住所十分简陋。

作为帝国的高级管理人员，首先是要做个人品高尚的人，但绝不能仅此而已，突出的政务能力同样是衡量一个官员是否合格的标准之一。

从这一点来看，卢怀慎是一个不合格的人。

在姚崇请丧假的那段日子，卢怀慎将朝廷政务处理的一塌糊涂，从前姚崇在时，在处理具体的事情时，姚崇拿出意见后，卢怀慎只需要点同意即可，以至于人们送给他一个外号，名为“伴食宰相”。现在姚崇不在，卢怀慎这个“伴食宰相”成为了当朝的“主食宰相”，事实证明，他并不能解皇帝陛下的饱。

幸好卢怀慎态度还是很不错的，在看到一大堆公文堆积如山的情况下，不得已立即向李隆基进行了汇报，卢怀慎也明白处理政务不行，如果再落个延误治罪，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朕把天下事全都交给了姚崇，却把你安排到了可有可无的位置上。”面对跪在眼前的卢怀慎，李隆基说道。

此刻卢怀慎既是在汇报工作，同样也是一种求助，李隆基十分了解卢怀慎的能力，所以他并没有为难这个能力低下的好人。

“朕给你时间，你慢慢处理就是了，实在不行就等姚崇回来再说吧！”李隆基无奈的说道。

……

卢怀慎满脸羞愧的退了下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姚崇回来。

几天后，当姚崇回来的时候，卢怀慎第一件事就是把堆积如山的公文摆在了姚崇的面前，姚崇二话不说，挽起衣袖开始干活，两个时辰后，公文一张不剩，全部处理完毕，搞的卢怀慎瞪大眼睛惊奇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面对卢怀慎惊异的表情，姚崇得意的看了看他，然后笑着向站在身旁的中书舍人齐澣问道：“我当宰相可与古代哪位宰相相比啊？比管仲、晏婴如何啊？”

“管仲、晏婴之法虽然不能流传后世，但在他们的任期之内是基本不变的，您所制定的法却经常变化，依小人看来，大人似乎没法和他们相比。”

姚崇听完后，紧接着问道：“那你怎么评价我呢？”

“大人乃救时宰相也！”

“哈哈哈！ 这个评价也不错，不是谁都能做的了救时宰相的。”姚崇说完后，骄傲的看了看身边的卢怀慎。

坦白的讲，齐澣的评价很科学。在姚崇为相的四年中，除了《十事要说》之外，史书并没有记载他有什么创新性的治国策略，即使是《十事要说》也是属于拨乱反正，使帝国重回正途的策略，不过这并不能代表姚崇没有自己的治国策略，只是在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姚崇需要做的只能是依据具体的事情，来出台相关的办法，所以齐澣说他法无常态，这也是无奈之举。

准确的说，大唐帝国当时的客观环境只能将姚崇塑造成为一位“救时宰相”，事实上，齐澣对姚崇的评价，既是准确评价姚崇个人，但更是一个预言，因为“救时”意味着总会有时间限制，谁也没想到齐澣的这个不经意的预言一年后真的实现了。

姚崇对于“救时宰相”的评价很是满意，因为国家只有在危难或者继续加速前进的两种状态下，才会需要“救时宰相”，从武则天退位后一直到李隆基诛灭太平公主，大唐帝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震动，现在急需一位像姚崇这样的人，来协助皇帝陛下使帝国重新恢复生机，这既是一种“维稳”，同时也算是“救时”。

最关键的是，此刻的李隆基缺少谁都行，唯独不能缺少姚崇！

开元四年（716年）六月，太上皇李旦病逝。十一月，“伴食宰相”卢怀慎病逝，这一切李隆基虽然内心悲伤，但是在他看来只要有姚崇在，这个帝国就不会出现乱子，所以他对姚崇是百般恩宠，这一点从李隆基让他入住皇家四方馆就能看出。

卢怀慎病逝后，接替他职位的是时任尚书左丞的源乾曜，源乾曜虽然比卢怀慎能力姚强些，但在姚崇面前，他依然是一朵绿花。

在源乾曜上任不久后，姚崇因为得了疟疾请了病假，在这期间，源乾曜撑起了帝国的整片天空，这一次源乾曜并没有像卢怀慎那样将政务处理的一团糟，但即使这样努力的工作，即使是在姚崇不在的时候，源乾曜也同样摆脱不开姚崇的光芒。

每一次在向皇帝陛下汇报工作的时候，只要是符合李隆基所想的，他会认为是姚崇的主意，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则是源乾曜的责任，要说源乾曜的工作做到这个份上，居然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也算是官场中的牛人了。

李隆基并没有忘记让源乾曜前往姚崇的住处罔极寺去看望他，在源乾曜探望姚崇的时候，他发现罔极寺的条件实在不利于姚崇的恢复，于是源乾曜向皇帝陛下打报告请求让姚崇搬到内宫来调养，一方面有利于姚崇身体的恢复，另一方面也方便沟通。

李隆基在接到报告后，果断的作出一个决定，让姚崇搬到四方馆居住。

所谓四方馆，就是用于接待外国使节的临时住所，相当于皇家的高级宾馆，当时大唐帝国由于世界景仰，所以住在那里的外国使节很多，姚崇在知道李隆基让自己搬到那里去住的消息后，连忙推辞。理由是自己目前身体虚弱，形象不佳不宜到那里居住，以免让外国使节看到自己后会笑话，从而影响帝国的整体形象。

李隆基知道姚崇的想法后，依然坚持己见，而且他让源乾曜带话给姚崇，说四方馆本来就是给四方的官员设立的，如果要不是因为君臣有别，他甚至希望姚崇能和自己住在一起才好。

在我看来，李隆基的话是出于真心，同时也意味着姚崇真正达到了他人生的顶峰。

但什么事情都有个时间限制，前边我们说过，李隆基掌权后，姚崇只当了四年的宰相，是的只有四年，当到了这个时间的节点时，姚崇的好运也就此终结。

7、罢相

在姚崇无限风光的时候，命运似乎已经暗示他不会一帆风顺，姚崇对李隆基的忠心毋庸置疑，他处理政务的能力也是不用怀疑，他那善于权变的智慧，更是让所有人全都钦佩，但姚崇并不是完人，他也有自身的局限性，和很多人一样，他终究没有越过一道关。

对儿子的教育问题！

作为姚崇的儿子，内心自然优越感十足，在大街即使招灾惹祸，只要喊出我爸是姚崇，相信以为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坦白的讲，作为官二代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问题的关键是官一代们如何纠正官二代的这种想法。

可惜姚崇在这方面做的很不好！

早在开元二年（714年），同样身为宰相班子成员的魏知古就因为这个问题，上疏弹劾过姚崇。

要说魏知古能够进入宰相班子还得益于姚崇的提携，但之所以最终会上疏弹劾姚崇，完全是因为权力分配的问题。

当时魏知古除了身为宰相还兼任吏部尚书，有一次奉命前往洛阳选拔官员，按说身为吏部尚书的魏知古对于选官这件事应该具有绝对的权利，也就是说可以最终拍板决定。

但让魏知古想不到的是，在选官任务即将完成，人员即将任命时，姚崇却将时任吏部侍郎的宋璟派到了长安，任务是对这次选出来的官员，进行最终的审查。

话句话说，宋璟成为了最终拍板决定者。显然这让比宋璟官大一级的魏知古接受不了。

在魏知古看来，这明显是姚崇不信任自己，不尊重自己的表现。所以魏知古的心中十分不爽，在返回长安后，心里越想越气，于是上疏弹劾姚崇，理由就是姚崇的儿子经常找自己为好朋友要官做。

事实上，魏知古的理由并不是胡编乱造，姚崇的儿子的确不止一次的找到过魏知古，最初魏知古念在姚崇对自己有恩，于是尽量满足两位公子的要求，但现在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索性就将你这位第一宰相对儿子管教不严的事情彻底抖出来。

从后来李隆基和姚崇的对话来看，姚崇确实知道儿子们行为不检点的事情，但他并没有选择正视这个问题，而是选择了回避，这恰恰是姚崇的失误之处，当然他的回避方式很有技巧。

在李隆基看完魏知古的弹劾奏章后，他立即将姚崇找来询问儿子们要官的事情，当然李隆基创造了一种轻松的氛围，并没有采取咄咄逼人的问话方式。

在姚崇到来后，君臣二人开始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从畅谈正欢之际，李隆基切入了正题。

“爱卿的儿子朕还没有见过，不知道人品、才学如何啊？现在是什么官职啊？”李隆基似有意无意的问着。

面对李隆基的提问，生性敏感的姚崇立即意识到这绝不是皇帝陛下随意的问话，在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目的，或者是陷阱。

在瞬间的思考过后，姚崇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他想到了儿子们行为不检点很可能已经被人告到了皇帝陛下这里，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从容不迫的说道：

“臣一共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在洛阳为官，想来臣很是惭愧啊，他们做人有些不太严谨，臣知道他们找过魏大人（魏知古），臣还没来及问他们就先到陛下这来了。”

表面看起来，姚崇似乎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仔细分析他的话，我们明显可以感觉到对于儿子管教不严的问题，他并没有直接面对，而是采取了类似于金蝉脱壳的方法就此略过。

但李隆基并不是白痴！

对于姚崇的回答事实上他并不满意，此刻他需要的是姚崇的坦诚，他需要的是姚崇谦虚的低下头来检讨自己，可是姚崇并没有这样做，这然李隆基很是失望。

失望至极的李隆基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姚崇，当然他没有发作，而是继续用一种平和语气接着问道：

“爱卿是怎么知道的啊？”

“当年魏知古还是小吏时，臣很是爱护他。犬子一定认为魏知古会对我感恩戴德，所以才去找他，没想到却给魏大人带来了麻烦。臣很是惭愧啊！”

姚崇的算盘打的很精明，这明显是给魏知古安上了“忘恩负义”的骂名，自认为精明的姚崇这次感觉不仅能够全身而退，还可以顺便将魏知古拉下马。

事实证明，他实在太低估了李隆基的智商！

“好啊！你很好啊！能有这样的想法，朕就放心了！”李隆基一边点着头一边说道，并依然用微笑的眼睛注视着姚崇。

“退下吧！”

姚崇躬身行礼退了出去，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

……

不可否认，开元二年的这次对话，在李隆基的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在我看来姚崇之所以只做了四年宰相，很可能和这次对话给李隆基留下了过于滑头的印象有关。

虽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隆基依然对姚崇恩宠有加，但那完全是因为姚崇的政务能力，而对于他这个人，准确的说是人品，李隆基则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而通过后来的一系列事情证明，姚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渐渐陷入了信任危机之中，他的两个儿子依然为所欲为，依然卖官鬻爵；而姚崇依然纵容，依然不闻不问。

但李隆基却着实记在了心里。

终于，到了开元四年（716年）十二月，算总帐的日子到来了！

在姚崇刚刚搬到四方馆不久，他收到了一份关于皇帝赦免京城罪犯的文件。

姚崇看到文件中每个罪犯的名字后边全都写着无罪释放，他快速的翻阅着，对于其他人他全都不关心，此刻他只关心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赵诲。

赵诲是姚崇的亲信，在此之前因为接受胡人的行贿，别人揭发后下进了大狱，这一次在姚崇看来，皇帝陛下赦免所有的犯人，相信赵诲很快也会被放出来。

他快速的在文件中寻找着赵诲的名字，当他找到时，却赫然发现名字旁边写着：杖一百，流放岭南！

而且还是御批！

姚崇！曾经的恩宠，曾经的荣耀，此刻即将终结！

思维发达的姚崇当然明白李隆基这样处理赵诲的目的，所有人全都无罪释放，唯独不赦免赵诲，这明显是在告诉姚崇：你的面子我坚决不给！

对于姚崇这样精明的人，无须把话说绝，有的时候暗示反而是一种不错的办法！

姚崇！曾经你是我请回来的，现在需要你走的时候，还是你主动说出来比较好！

在揣测了李隆基的用意后，姚崇最终不情愿的主动上疏请求辞去宰相之职，并推荐宋璟接替自己的职位。

这确实是一种很好的方式，即使走也要走的体面！

辞职报告递上去，李隆基并没有明确回复，但他却将宋璟提升为吏部尚书兼侍中，事实上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姚崇，你可以放心退出宰相班子了！

开元四年（716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姚崇被免去所有的官职，不过李隆基还是念在他曾经有功于社稷的份上，给他加了个开府仪同三司的顾问头衔。

对于姚崇来讲这一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准确的说是一道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在此之后，李隆基虽然并没有彻底冷落他，虽然每天他依然会上朝参政，但在所有人眼中，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就此终结。

不论如何，开元时代的第一宰相总算以一种很体面的方式告别了宰相生涯，而且落了个主动让贤的美名，这实在比那些分不出眉眼高低，赖着不走，最终让皇帝看的眼烦，然后被贬到荒蛮地区的大臣们强很多。

姚崇的政治生命虽然已经终结，但他并没有离开朝廷，甚至没过多久，他再一次得到了李隆基的赏赐。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那始终没有改变的善于应变的聪明头脑！

8、最后的应变

开元五年（717年）正月二日，在姚崇辞职的一个月后，皇家祭庙中其中有四个祭室忽然倒塌。

此时李隆基即将巡幸洛阳，临出行前莫名其妙的发生祭室倒塌，在李隆基看来，这很可能是上天的警示，李隆基的心中泛起了嘀咕，如果不去洛阳，那么先前的一切计划和准备就此泡汤，李隆基确实心有不甘。

无奈之下，李隆基只得找来当时已经身为宰相的宋璟进行商议。

宋璟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三个字：不能去。理由是：守丧三年的期限未过，不应该巡幸，上天这是在发出警告，希望皇帝陛下能够反省自己。

宋璟的理由很充分，他知道用任何理由都无法驳倒皇帝，唯有守丧这个理由让皇帝陛下无可辩驳，但李隆基并没有就此放弃，此刻他急需的不是反省，而是需要站出来一个人，一个能够找到让他继续巡幸洛阳的理由的大臣。

在遍览所有的大臣后，这个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姚崇的头上。

当李隆基找到姚崇的时候，姚崇早已经看透皇帝的心思，他意识到宋璟的话虽然有绝对的道理，但在李隆基那里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不然的话皇帝陛下绝不会来找自己。

身为曾经的太子党，加上四年的宰相生涯，李隆基和姚崇已经形成了很高的默契，无须过多的言语，只需一个示意即可。

现在皇帝陛下来找自己，其实就是一种示意，姚崇同时也明白了这个已经过气的“救时宰相”，应该再次发挥善于应变的特点，救皇帝一把。

“祭庙本来是前秦苻坚建造的，隋文帝杨坚后来用苻坚时的材料，建造了新的大殿。到现在为止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木材年久日深肯定有的腐烂了，所以倒塌是正常的。这只是与陛下前往洛阳的时间巧合碰到了一起，实在不能说明什么。洛阳那边已经准备就绪，陛下应该尽快起程。至于倒塌的祭室，臣建议先把排位挪出来，等修好后再放进去就可以了。”

在来到李隆基的寝宫后，姚崇说了上述这番话。

在李隆基看来，他实在没找错人。

“爱卿之言，甚合朕意！”

面对跪在自己跟前的姚崇，李隆基喜出望外，然后他下令给予姚崇二百匹卷的赏赐，并特许他每五天到寝宫觐见自己一次，觐见时可以与在职官员同列。

作为已经退休的官员，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姚崇再一次用他的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

姚崇因为善于应变及出色的政务能力而荣登高位，也因为对子女教育失败的问题，而最终栽了跟头。他是一个优点与缺点同样突出，强项与软肋同样并存的人，不过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一生不断经历跌宕起伏的姚崇，显然深刻总结了自己，透过他临终前的所作所为，我们能够看到精明的姚崇他那闪耀睿智及略带幽默色彩的谢幕方式。

开元九年（721年）九月，71岁的姚崇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在临终前，他将自己的财产平均分配给子女，并嘱咐他们一定要薄葬自己，免得日后被盗墓人刨坟掘墓，落个暴尸野外。

此外，他还叮嘱家里人不要请和尚为自己超度，因为姚崇这一生始终认为佛教追求的是清静与慈悲，而不应该追求那些华而不实的仪式。

当然他最不放心的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张说。

前边我们说过姚崇最终是栽在了对子女教育失败的问题上，在姚崇的意识里，对子女的爱等同于顺从，他这种爱的方式明显是错误的，然而我们终究不能否认他对子女的爱的确是发自内心的。

这一点，在他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我们依然能够深切的感受到。

躺在病床上的姚崇依然没有停止思考，此刻他思考最多的就是子女们如何避免在自己死后，来自张说的打击报复。

在我看来，姚崇的想法或许有些过于狭隘，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也充分证明了他对子女们那发自肺腑的爱护之情。

自己虽然和张说素来不睦，但即便如此，姚崇坚信自己死后，张说依然会前来吊唁，通过对张说多年的了解，他决定利用张说喜欢讲究排场的弱点入手。

经过仔细的思考，姚崇为他的老冤家设下了一个局。

姚崇告诉儿子们，在自己死后，张说前来吊唁的时候，一定要在灵堂前摆放各种金银珠宝，如果张说对这些金银珠宝一眼都不看的话，那你们就赶紧准备后事，如果张说不断看这些金银珠宝的话，就把这些东西送给他，然后请他为我写碑文。

在姚崇的整个布局中上述这些仅仅是个铺垫，接下来才是整个布局的关键所在。

“只要张说接受了那些金银珠宝，就一定会答应为我写碑文，你们一定要事先准备好墓碑，张说写完后你们一定要赶快刻在墓碑上，我猜想过不了多久他会反悔，当他找你们想要回碑文时，你们把已经刻好的墓碑给他看，并告诉他碑文已经呈报皇上。”

上述这段话，是姚崇留给子女们最后的话语，说完后他便与世长辞，而事实证明，在他身后所有的一切都精准的按照他布局在进行。

当张说来吊唁的时候，姚崇的子女们一直在暗中观察张说的眼睛，当发现这位父亲的宿敌不断用眼睛瞟着那些金银珠宝时，他们实在佩服老爹那精准的识人能力，在暗暗窃喜之余， 他们开始寻找机会完成老爹生前部署的计划。

在吊唁结束后，张说即将离开时，姚崇的长子姚彝发现张说仍旧对那些金银珠宝连连不舍，于是他拉住了张说的衣袖，不失时机的说道：

“家父生前就说张大人与他同殿称臣心心相惜，晚辈们实在感谢张大人前来吊唁，灵堂前的那些金银珠宝就送给张大人吧！”

“这个……，哎呀！不太合适吧！”张说嘴上拒绝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然露出欣喜之色。

“张大人不要客气，即使今天您不拿走这些东西，改天我们几个晚辈也会到张大人府上亲自道谢。”姚崇的次子姚异跟着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哈哈哈！”

“张大人！晚辈还有一件事请您帮忙！”

“好说！好说！”

“念在您和家父心心相惜的份上，劳烦您为家父撰写碑文吧！”

“没问题！没问题！”张说回答的时候，眼睛依然注视着那些金银珠宝。

张说虽然和姚崇素来不睦，但对于姚崇的能力，张说还是十分钦佩的，所以在经过短暂的构思后，他写下了对姚崇一生的评价：

八柱承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

而仅仅几天后，的确像姚崇生前所预料的那样，张说后悔了！

在张说看来，吊唁那天自己的确是考虑不周，当年自己就是因为姚崇的几句话，而被贬出宰相班子，那天居然怎会被他几个儿子忽悠成亲自撰写碑文了？

难道这一切是姚崇生前的安排？

想到这里，张说急忙派人向姚崇的儿子要回碑文，理由是考虑不周，措辞不严谨，需要重新撰写。

但却为时已晚！

直到此时，张说才恍然大悟，这一切全都是姚崇生前的安排，因为在张说看来，姚崇的几个儿子不可能具有将自己玩弄股掌间的本领。

张说撰写的碑文反而将他自己套牢，因为一个人死前找到撰写碑文的人，一定是身居高位或者颇有名望的莫逆之交，既然是莫逆之交怎么可能还会去打击报复呢？

想到这一切，张说犹如骨鲠在喉，他长叹一声叹息说道：“死姚崇依然能够算计活张说，我的才能远远不及他啊！”

姚崇以其天才般的创意，略施小计从而让他的子女们成功躲过了张说的打击报复，但让姚崇想不到的是，他的子女们虽然成功跨过了这一道坎，却没有躲过最终的劫数，在姚崇死后，他的子女们并没有使姚家继续获得荣光，准确的说他的去世带走了姚家最后一片祥云。

长子姚彝官至光禄少卿；次子姚异官至坊州刺史，三子姚奕开元末年一直做到吏部侍郎、尚书右丞。

应该说开元年间，姚家一切都还顺利；进入天宝年间后，姚家的命运急转直下。

天宝元年（742年），时任宰相的牛仙客病危，当时姚彝的长子姚闳担任侍御史，同时兼任牛仙客的判官，姚闳再看那到牛仙客病危后，出于对自身前途的考虑，便要求牛仙客上疏推荐自己的叔叔姚奕和卢怀慎的儿子卢奂为宰相的继任者。

前任宰相推荐继任者，其实也算是个传统，姚崇曾经推荐过宋璟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过这里边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其他人不得干预这件事。

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姚闳在牛仙客病危时，究竟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和方式来干预这件事，但从结果上来看，姚闳的策略或许并不高明，因为他惹恼了牛仙客的老婆。

最终，一纸诉状捅到了李隆基那里，在经过调查核实后，李隆基龙颜大怒，作出了如下判决：

姚闳处死！

姚奕贬出长安，出任永阳太守！

卢奂贬出长安，出任临淄太守！

更麻烦是，因为这件事，自此之后姚彝和姚异无论工作多么努力，终其一生也没能够得到提拔！

如果姚崇在天有灵，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姚崇历经唐朝四代皇帝的政治风云而始终能够得到信任，并且在波诡云谲的朝廷斗争中始终游刃有余，因他高超的政治见识以及相机行事的政治智慧和决断力，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突破自己的局限，栽倒在对子女教育失败的问题上！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能改正的叫做缺点，不能改正的叫做弱点！

不论怎样，万众景仰的开元盛世，其根基是从姚崇的《十事要说》打下的，毛泽东主席曾评价《十事要说》是“如此简单明了的十条政治纲领，古今少见”。

仅凭这一点，姚崇的名字足以铭刻在历史的荣耀支柱上！

最后我想引用32个字来回顾姚崇这不平凡的一生，同样也是对他的一个总结，我相信这是个客观的总结和评价：

才干出众，两登相位。

清除积浊，以为已任。

求真务实，政绩可观。

好弄权术，为人权谲。

第三章 宋璟时代

1、刚正并亲切的宰相

姚崇卸任后，他的职位由并肩战斗多年的老战友宋璟接替。在所有人看来，姚崇之后，宋璟是最合适的继任者，因为两个人的施政理念相同，个人才能不相上下，并且资历相当。唯一有所区别的就是宋璟比姚崇更加耿直。

冷落过张易之和张昌宗；对抗过武三思；得罪过太平公主；从宋璟曾经的一系列轨迹来看，他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一个“直”字。

正是因为一身正气，宋璟虽然屡次遭到贬黜，然而又屡次获得升迁，直到他接替姚崇成为宰相后，宋璟逐渐迈向了他人生辉煌顶点。

开元四年（716年）十二月，在姚崇的推荐下，宋璟从遥远的广州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长安，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自从和姚崇共同上疏请求李旦外放太平公主而被贬后，宋璟的官职屡次变更，在重新回到长安之前，他的官职是广州都督。心胸开阔的宋璟并没有因为外贬而心灰意冷，反而无论到哪个地方全都政绩出色，例如在广州为了使当地的百姓避免火灾的困扰，宋璟亲自教百姓们烧瓦代竹茅盖房，以避火灾。

事实证明，宋璟的努力的确没有白费，李隆基在看到姚崇推荐后，立即将他召回了长安，因为他知道姚崇推荐宋璟是有道理的，况且宋璟也和姚崇一样是当年名副其实的太子党。

最关键的是，在宋璟的身上，李隆基看到了当年魏徵的影子。

前边我们说过，贞观之治之所以成为中国历史吏治清明的时代之一，与当时李世民倡导的诤谏之风不无关系，而魏徵堪称所有诤臣中的典型。李隆基深知要想继续缔造盛世的局面，贞观时期形成的诤谏之风必须姚发扬广大。

现在李隆基有心想做祖先太宗皇帝，但还必须要有魏徵那样的角色。

在李隆基看来，宋璟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我看来，开元盛世局面的形成是以姚崇的《十事要说》为基础，以宋璟形成的诤谏之风为依托的。

在姚崇卸任后，宋璟开始了帝国首席宰相的生涯。

坦白的讲，宋璟不如姚崇善于权变，但他却比姚崇更加持正，姚崇可以顺势而谋，宋璟却是那种始终将任何事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进行。

即使皇帝的想法亦不例外！

在这一点上，从宋璟阻谏李隆基巡幸洛阳就可以明显的看出来！

宋璟在上任之后，首先提出应该立即恢复谏官制度，这一点和李隆基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李隆基坚决的支持，为此宋璟特意做了一个金函，摆放在李隆基的御书案上，目的为了装大臣们的谏言。

但人的本性决定了人不可能时时处处总是严于律己，即使皇帝亦不例外，当年太宗李世民亦有把玩飞鸟的时候，现在李隆基皇帝坐久了，想出去转转的想法自然很正常。

让李隆基想不到的是，正是这次外出，让他再一次见识了宋璟的刚正！

开元五年（717年）正月，李隆基按照事先的计划，从长安前往洛阳巡幸。这是李隆基期待已久的一次出行，要不是姚崇脑筋好使，关键时刻合理的解释了祭庙坍塌的原因，恐怕这次巡幸洛阳就要泡汤。

心情大好的李隆基一路上欢歌笑语，可是当走到崤谷时，他的脸上的开始布满阴云。

原因是崤谷的道路崎岖狭隘，而且年久失修，巡幸的队伍走到这里时，拥挤成一团，搞的李隆基和诸多大臣狼狈不堪。

事情很严重，皇帝很生气！

而被当作出气筒的理所当然的就是地方官，李隆基当即下令将河南尹（洛阳市长）、知顿使（护卫总监）全部免职。

李隆基当时正在火头上，官员可以说免就免，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这个决定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李隆基没有想到，但这个问题一直跟在身边的宋璟想到了。

在李隆基刚刚下令免官的命令后，宋璟便占了出来。

“陛下巡幸出来，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罢免了两位官员，在臣看来，接下来陛下要路过的地方，那些地方官们一定会吓得闻风而动，进而大修道路，这样以来恐怕百姓们要遭罪了啊！”宋璟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的声调并不高，但却句句有力。

此时李隆基已经稍微冷静了一些，听到宋璟的进言后，李隆基意识到他的这个决策并不妥当，在沉吟片刻之后，李隆基说道：

“那就算了吧！爱卿去通知两位被免的官员，告诉他们官复原职吧！”

“臣认为陛下应该当面对他们讲！”宋璟进一步说道。

“嗯？为什么”

“在臣看来，陛下降罪于他们，现在因为臣的建议而又赦免他们，如果现在让臣去通知他们，两个人一定会感恩于我，而并不知道其实是陛下有恩于他们，所以还是让他们到这里来，陛下亲自跟他们讲。”

值得一提的是，在和李隆基对话的时候，宋璟的面色始终是平静如水。

但于宋璟的平静相对应的，李隆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李隆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像宋璟这般能够让他感受到温暖的人了，此刻他忽然发现在宋璟的身上除了能够看到刚正、耿直的一面之外，在宋璟的心中还隐藏着一种宽仁和理解。

即使是姚崇，李隆基大多也是因为他的政务能力而发出由衷的赞叹，但对于宋璟，李隆基却有着一种别样的感觉。

从宋璟的话中，李隆基感受到的是一种亲切，而且这种亲切没有丝毫的做作和雕饰，这一点是李隆基在姚崇那里所感受不到的。

责任留给自己，名声留给皇帝，这既是一种为官之道，事实上更是一种超然物外！

宋璟上任后，虽然没有提出姚崇《十事要说》那种气势磅礴的施政理念，但他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维护并发扬姚崇从前的所有施政理念。

不过在我看来，和姚崇的《十事要说》相比，宋璟却做了一件更加关乎大唐帝国命运的事儿。

2、不赏边臣

刚正不阿的宋璟从担任宰相以来，始终贯彻和执行姚崇时代所遵循的一切，在此基础之上，他更加严守法度，任人唯贤。对于有能力者，他尽力提拔，对于立功者毫不犹豫的赏赐。

可以说帝国在这位良宰的治理下，依然稳步的向着最辉煌的时刻迈进。

然而在这征途中，从某种意义上讲，宋璟像是一位预言家那样，对于该怎样赏赐有功者，宋璟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得从开元四年（716年）说起。

那一年的六月二十九日，突厥的默啜可汗率领本部大军向邻部的拔野古部落发起了进攻，结果大获全胜。不过在班师凯旋的途中，默啜却遭到了伏击，由于放松了警惕，军队遭受了重创，默啜也不幸被人从背后将身体砍成了两截。

砍断默啜身体的人，是一个叫颉质略的人。

颉质略正是来自于拔野古部落， 再闻听自己的部落被默啜洗劫一空后，他决定采取突袭的方式进行报复。当颉质略砍断阿史那默多的身体后，并没有在乱军中过多的停留，而是切下了他的头颅，绝尘而去。

偷袭成功，颉质略内心十分兴奋，但接下来他要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提着默啜的人头，自己该往何处去。

返回自己的部落是有风险的，甚至还有可能会给整个部落带来灭顶之灾，但放眼偌大的突厥地盘，实在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思虑再三他投靠敌对阵营——唐朝！

当时大武军（今山西省代县北）子将郝灵荃正出使突厥，所以颉质略决定先去找他商议对策。事实证明郝灵荃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在边境防范突厥这么多年，现在居然敌方阵营的人会送来了默啜的人头，面对这份大礼，郝灵荃的嘴巴乐开了花，在他看来有了这颗人头，自己将会前途无量。

大唐开国近百年来，能够得到突厥可汗首级的能有几人，现在我郝灵荃已经做到了，立下这样的奇功，朝廷一定会为我加官进爵。

带着这份美好的愿望，郝灵荃和颉质略来到长安，将默啜人头进献给了皇帝李隆基，而李隆基也确实很是兴奋，下令将默啜的人头悬挂在城门上示众，同时让当时还是宰相的姚崇召集相关部门的人员研究对该怎样对郝灵荃进行奖赏。

然而我们的郝灵荃同志运气实在差劲，他左盼右盼，上盼下盼，最终等来了消息却是姚崇被罢相的消息，也就是说这件事情暂且搁置，不了了之。

但郝灵荃依然没有丧失信心，姚崇不干了，总还有别人，然而他的运气的确不是一般的差，等到宋璟上台后，虽然为他加官进爵，但是足足等了一年多的郝灵荃，居然等来的只是一个正五品的郎将官职。

从原来的大武军子将到五品郎将，郝灵荃只提升了一个品级，换句话说只多拿了一级工资，这和郝灵荃当初的期望值相去甚远，问题的关键是，郝灵荃并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这位仁兄在听到消息后，顿时委屈的嚎啕大哭，急火攻心之下，居然一命呜呼，算是典型的憋屈而死。

如此看来有的时候，人真是不能和命争。

唐朝开国之初，唐俭也是奉命出使突厥，在突厥呆了很长时间没有什么功绩，算是公费旅游了一趟，可是回来后居然当上了户部尚书，而且李世民还把女儿嫁给了他，可谓是功成名就抱的美人归。

我想郝灵荃之所以那么委屈以至于因此一命呜呼，很可能是想起了唐俭当年的经历，当时在郝灵荃的心中一定会说上这样一句话：同是奉命出使突厥，而且我还立下了大功，为什么奖励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站在郝灵荃的角度而言，他的确应该得到更高的奖励。但是宋璟不赏，也的确有他的道理。

我们都知道在姚崇提出的《十事要说》中，有一条是“不求边功”，姚崇提出这一点是基于大唐帝国在此之前很多年四处征战，有很多都属于穷兵黩武式的征伐，最终导致无功而返，姚崇针对李隆基的追求，认为要想继续缔造盛世的局面，必须至少在十年内不求边功，其实等于是不再对外进行领土扩张。

基于这样的一种指导思想，在姚崇当政的四年中，严禁那些边境的守将主动寻衅滋事。因为武将不同于文官，要想升官发财，必须通过创建军功来实现，现在禁令一出，如果你为了创建军功主动寻衅滋事，那等于是触犯了法律。所以时间一长守将们也就不愿意做这有风险的事。

但有一点请注意，对于外来的侵略，守将们绝不能有所怠慢，如果到那个时候出工不出力，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事实上，姚崇提出的“不求边功”，在他当政的时期，基本是以约束边臣来实现的。

前边我们说过，宋璟担任宰相后，依然奉行和延续姚崇的治国方略，《资治通鉴》上就记载说，宋璟因为李隆基喜欢创建武功的原因，怕那些好战的边臣们心生侥幸的念头，进而会在边境上寻衅滋事，所以故意压低了对郝灵荃的赏赐。

不可否认，在对待边臣的问题上，姚崇和宋璟有着同样的看法，但既然边臣们立下了大功，理应得到对应的赏赐才是，而宋璟恰恰违背了常理，这让当时很多人产生了质疑。

事实上，宋璟除了奉行姚崇的治国方略之外，在对待边臣立功的问题上，他有着自己预见性的策略。

那就是采取不赏边臣的方法，来抑制边臣们的野心和权力！

在我看来，导致宋璟产生这种想法的，是因为他准确的预测到了一些事情的走向。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得从一个新兴的官职说起。

这个官职的名字叫节度使。

景云元年（710年），李旦以幽州镇守经略节度大使薛讷为左武卫大将军兼幽州都督，从而开始有了节度使官职的雏形。景云二年，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节度使”从那个时候开始成为正式的官职。

节度使是武官，最初主管大唐帝国的边境防务工作。当时朝廷之所以设置这么个官职，主要是因为大唐帝国在高宗李治时期疆域达到极致后，在边境上的屯军越来越多，随着时间的推移，为了加强防御力量和改变临时征调的困难，这类屯戍军设置愈多，并逐渐制度化，形成有固定驻地和较大兵力的军、镇、守捉，各自置使。那些行军大总管也逐渐演变成统率诸军、镇、守捉的大军区军事长官，于是长驻专任的节度使应时出现。

事实上早在仪凤三年（678年），大将刘审礼远征吐蕃，兵败身亡损失掺重。从此时开始朝廷才意识到运转巨大的战争机器是有风险的，到了武则天时期，狄仁杰更提出“边兵谨守备，蓄锐以待敌。待其自至，然后击之”的策略。

应该说景云二年节度使的出现意味着大唐帝国的边疆形式已经变成由攻转守。

节度使作为边境的最高军事长官，仅仅负责军事事务，对于当地的财政、民政是无权过问的。但是我们都知道，在开元后期乃至天宝年间，大唐帝国北方逐渐形成平卢、范阳、河东、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四镇、北庭伊西8个节度使区，加上南方的剑南、岭南共为10个节度使区，并且节度使随着时间的推移权利逐渐增大，受命时赐双旌双节，得以军事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大旗），威仪极盛。最终集军、民、财三政于一身，又常以一人兼统两至三镇，多者达四镇，威权之重，超过魏晋时期的持节都督，时称节镇。

这就形成了一种大唐帝国特有的畸形局面：外重内轻。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大唐帝国由盛转衰，这是其中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在我看来，宋璟当时之所以对边臣郝灵荃不进行过高的赏赐，其实他并不是为难郝灵荃这样的小人物，我斗胆的猜测当时宋璟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指向节度使的，他很可能已经预料到了节度使这个官职的双重效应，一方面是守卫边境的重要使命，另一方面是尾大不掉的拥兵自重。

事实上，从景云二年（710年）到开元五年（717年），仅仅七年的时间，节度使们在自己的管辖区域内，根据边境的形式，不自主的进行着兵制改革，那就是由最初的府兵和征点制军队逐渐向在辖区内募兵过渡。

总之一句话，节度使这个官职，在宋璟看来，在未来的日子里如果不加以节制，很可能会成为帝国的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但是宋璟是不可能超越历史局限的，他当然不能上疏皇帝请求废除节度使官职，因为节度使的出现也是帝国形势需要的产物。所以宋璟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的权力压制节度使。

总结陈词：宋璟压制节度使的方式，是采取不赏边臣的方式，目的是发挥节度使积极一面的作用。

但历史再一次告诉我们，其发展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宋璟只能掌管他身前的事。

终于，很多年后当那个杂胡种出身的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率领15万铁骑南下的时候，大唐帝国的高层领导者们才意识到很多年前，他们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给予节度使过高的的地位和自主权。

3、打压内臣

宋璟不赏边臣是为了使大唐帝国从内到外保持一种平衡的状态，但宋璟明白仅仅是从帝国的外部着手是远远不够的，内部的问题同样不能忽视。

边臣可以用不赏来抑制，朝廷内臣则可以用限权来压制！

于是，在宋璟刚刚处理完赏赐边臣的问题后，接下来他将目光瞄向了朝廷内臣。

宋璟明白，边臣们如果不加以限制，野心会越来越来膨胀，朝廷内臣同样不例外。随着时间的推移，通过宋璟的观察，他发现很多不该身居高位的人，却坐在了那个高位之上。

宋璟是很多年来大唐帝国几番动荡的亲历者，他深知让那些怀揣野心的人坐在高位的危险，所以宋璟决定出手整治。

第一个目标：姜晦、姜皎兄弟。

兄弟二人的出身可谓是根正苗红，父亲姜行本在贞观时期是匠作大监（建设部部长），东征高句丽时不幸中流矢身亡，李世民哀恸不已亲自写诗以示悼念，并允许陪葬昭陵。

有了这样一位英雄的老爸，兄弟二人出生后，其人生道路可谓是顺风顺水，成年后姜皎当上了尚衣奉御（掌管皇帝的服装），虽然职位不高，但却是皇帝身边秘书类的人物。而哥哥姜晦成为太仆卿。

最重要的是，姜皎同时结交了那时还是王子的李隆基，并且因为脾气相投，渐渐的成为了挚友。从唐隆政变到诛灭太公主集团，姜皎也算是李隆基功臣团队的一员，由于他的功劳并不显赫，然而又有曾经和李隆基打下的友情，所以比起刘幽求、钟绍京等人，姜皎在朝廷里安然无恙，被李隆基任命为太常卿。

姜皎的官职并不高，而他哥哥姜晦后来则当上了吏部侍郎。

就这样，凭借着英雄老爸打下的老本以及曾经和李隆基的那点儿交情，兄弟两个人仕途一番风顺，渐渐成为朝廷内新兴的政治明星。

但宋璟却明白，以兄弟二人的能力，实在不配担任这样的官职。

于是在看准时机后，宋璟暗中上疏李隆基，请求罢免兄弟二人的官职。

值得一提的是，宋璟是采取他性格截然相反的方法来撰写奏疏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仗义直言，以目前姜氏兄弟受宠的现状来看，皇帝陛下未必能够接受。

所以，奏疏的切入点是以关怀的口吻切入的。

“臣认为姜氏兄弟现在位极人臣，享受恩宠过盛，未来恐怕对这两个人的安全不能保证啊！”

分析宋璟的话，表面看起来是关心姜氏兄弟的安危，事实上是在变相提醒李隆基要注意对大臣限权。

在奏疏的最后，宋璟写上了这样一句话：

“刘幽求、钟绍京等人皆因恩宠过盛，方致贬黜，希望陛下明鉴！”

如果说上边的话还让李隆基有所犹豫的话，那么这最后一句话，宋璟坚信将会让李隆基下定决心免去姜氏兄弟的官职。

因为李隆基是不会忘记大功臣刘幽求和钟绍京在自己身边时，是那么让他寝食难安。

果不其然，在宋璟上疏不久后的开元五年（717年）七月，李隆基下令免去姜晦吏部侍郎的官职，改任宗正卿。就这样姜晦从朝廷的中枢部门一下子转到了皇帝的内侍机构，典型的明升暗降。

姜晦虽然被暗贬，但至少还是皇家公务员，而姜皎则被一贬到底，不仅丢掉了太常卿的官职，而且被勒令返回原籍，不过李隆基并没有把事情做绝，姜皎曾经的待遇保持不变。这种做法颇有些当年刘秀的风采。

宋璟的几句话，就让姜氏兄弟丢了官职，要说这两个年轻后生和宋璟比起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在限制内臣的道路上，扳倒姜氏兄弟仅仅是宋璟小试牛刀，在扳倒姜氏兄弟的两年后，他将目标瞄准了另一个人，和姜氏兄弟比起来，这个人才是个真正的大人物。

第二个目标：王仁皎。

王仁皎的来头可谓不小，他是李隆基的岳父。不幸的是开元七年（719年）四月，王老爷子撒手人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宋璟都不放过，我们的宋大人是不是有些刚正的成了二杆子？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甚至在宋璟看来，王仁皎的问题要比姜氏兄弟的问题还要严重，因为在王仁皎死后，他的儿子王守一请求将老爹的坟头抬高到五丈二尺（大约17米左右）。王守一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李隆基的外祖父窦孝谌死后坟头的高度就是五丈二尺。

窦孝谌是李旦的岳父，王仁皎是李隆基的岳父，同是岳父级别的人物，所以待遇应该相同。

而事实上当时规定一品大员的坟头不超过一丈九尺，即使是陪葬皇陵的一品大员坟头也不能超过三丈。

五丈二尺？怕轰炸机找不到目标啊？

王守一的奏疏递上去，李隆基当即批准。坦白的说，李隆基批准同意并不是拍脑门决定的，不仅因为曾有先例，更因为在李隆基还是王子的时候，王仁皎对他十分照顾，曾经卖掉自己一件名贵的衣服，让李隆基吃上一顿难忘的生日晚宴，而且大舅哥王守一始终是李隆基忠实粉丝。

所以，李隆基的想法是让老丈人活着享尽荣华富贵，死后同样风光无限。

在李隆基看来，这实在不算个大事儿，问题是宋璟并不这么看。

坦白地讲，宋璟并不在意王仁皎的坟头有多高，毕竟王老爷子已是个死人，不可能再从棺材里爬出来作威作福，可是王老爷子的坟头一旦变成了五丈二尺，这也就意味着一个问题的产生，那就是外戚地位的提升。

宋璟不会忘记自从武则天时代以来，一直到中宗李显重用外戚的后果是什么，这对于一心继续缔造盛世局面的李隆基和宋璟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宋璟决定继续出招阻止这件事。

宋璟明白，王仁皎不同于先前的姜氏兄弟，不仅身份特殊，而且背后还有亲友团支持，自己单干未必能够扳的动，想来想去他决定联合时任副宰相的苏珽一起上疏李隆基。

在奏疏中宋璟除了指出坟头的高度应该依据规定之外，还列举了很多先前的事例，来反复说明皇族成员应该带头遵守礼仪的道理，因为宋璟已经意识到如果没有具有说服力的事件，是很难打动李隆基的。

为此，他搬出了两个人，太宗李世民和韦庶人（韦皇后）！

“昔日太宗嫁女时，嫁妆超过了长公主（李渊之女），当时魏徵便提出了反对意见，太宗皇帝虚心纳谏，听从了魏徵的谏言，事后就连长孙皇后也夸奖魏徵。反观后来的韦庶人，不仅妄自尊大的抬高父亲的坟墓，并号称酆陵，最后是自取祸端。

臣认为以皇后之父的尊贵，想要加高坟墓的高度并非难事，之所以臣等要进言，就是为了成就皇后的美德，如果陛下决定这样做，今后将会成为法则，陛下更应该慎重！”

总结宋璟的上疏，其实只有几句话：要不学做太宗皇帝。要不学做韦庶人。学做韦庶人，您的后辈会争相效仿，到时李家的天下落到外戚手里，别怪我们这些当大臣的曾经没提醒过。

整个奏疏条理清晰，刚柔并济，最后还不忘捧一下皇后，而且全篇没有一句否定加高王老爷子坟墓的话。一句话，道理我讲明白，主意您自己拿。

三天后，李隆基作出批复，驳回王守一的请求，维持原来的高度不变。

宋璟笑了，因为他知道亲身平定外戚之乱的李隆基，心中对于“外戚”这两个字是多么的敏感。

这就是传说中的打蛇打七寸！

4、一双筷子的奖励

《新唐书&宋璟传》记载说，姚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而宋璟则是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

从前边宋璟不赏边臣、限制内臣来看，宋璟不仅是个深谋远虑的人，而且是个坚持原则的人。

正所谓：边臣内臣，臣臣限制；活人死人，人人把关！

上述这句话可以作为上联，事实上在宋璟为相的四年里，还可以整出一副下联，那就是：大官小官，官官严查；大员要员，个个不放！

横批：刚烈持正！

在扳倒姜氏兄弟、成功阻止王守一垒坟之后，宋璟刚烈持正的事迹并没有就此结束，在经过了两个月的沉寂之后，宋璟继续开始发飙。

开元七年（719年）十一月，李隆基下诏擢升岐山县令王仁琛为五品官。地方县令属于七品官，从七品提升到五品属于越级提拔，王仁琛当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功绩，之所以得到越级提拔，是因为李隆基在当太子时，王仁琛是东宫的旧僚。

仗着这样一种身份，李隆基越级提拔他，明显是带有一种念旧的色彩，这明显违背了姚崇当年在《十事要说》提到的“一视同仁”的原则，现在姚崇虽然已经退休，但宋璟还在，当李隆基刚刚颁布诏令后，宋璟便又站了出来。

“王仁琛现在县令的职位就是曾经提拔得到的，现在陛下又要提拔，这肯定会让人在背后非议，臣建议将陛下的诏书先叫给吏部，审查一下王仁琛晋升的资格，如果不够资格，就不能晋升。”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李隆基亦不能反驳。

事实上白痴都知道吏部在宋璟的管辖范围之内，而且王仁琛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功绩，将诏令交给吏部，等于是宣告王仁琛升迁无望。

王仁琛在得知消息后，恨的咬牙切齿。不过相信他要是知道宋璟如何不给宁王李成器的面子，他的心里会很平衡。

在王仁琛事件的十天后，宁王李成器替一个打扫祭庙的清洁人员在李隆基面前谋一个小官。对于李成器的请求，李隆基没有拒绝，前边我们说过，李隆基和兄弟们的关系是十分亲密的，更何况当年李成器主动让出了太子之位。

不过这一次李隆基并没爽快的答应李成器，因为从先前的很多经验来看，如果自己贸然答应，那个刚正的宋璟说不定又会站出来，并且找到一些看似十分恰当的理由，然后像唐僧一样在自己身边翻来覆去的进言，为了省去啰嗦的环节，李隆基试探的将那个人的个人简历下发到中书、门下二省，让宋璟等人讨论该给什么官职。

李隆基知道，以宋璟的性格，看完这份简历，一定会提出反对意见。

事实证明，果不其然正中了李隆基的猜想，宋璟看完简历后，立即拍案而起。

一个清洁工，又没有什么能力和功绩，还想做官？想钱想疯了吧？

于是，宋璟继续上奏疏，继续找理由，不过这一次他的口气似乎强硬了很多。

“这个人在祭庙做过祭郎（祭庙清洁工），本身并无过人之处，臣认为先交给吏部研究一下吧！这等小事儿请陛下不要再过问了啊？”

只要到了吏部，那就是石沉大海！

面对宋璟的做法，李隆基不禁大笑起来，在他看来，这个屡次阻谏自己的人，还确实颇有些当年魏徵的风范，李隆基暗暗庆幸自己当初选择是正确的，因为宋璟并没有私心。

虽然他得罪了很多人，但是为了维护公平与正义，他甘愿受到责难和非议。

不经意间，李隆基被宋璟的所作所为感动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宋璟担任宰相的三年多来，自己从未给予过这位刚正的宰相以名誉上的奖励。

对于宋璟这样的人，李隆基明白他并不缺物质奖励，他最在意的是是皇帝对自己的评价。

想来想去，李隆基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准确的说是一种略带幽默色彩的方式，来奖励这位日常非常严肃认真的宰相。

而礼物就是自己日常所用的一双金箸（金筷子）！

这个礼物的意义并不在于这双筷子含有多少K金，而是在于他的寓意。

正像李隆基所说的：“所赐之物，并非赐金，赐卿之箸，表卿之直”。

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具象的物质能够像筷子那样，能够代表宋璟的刚正耿直！

5、宋璟的弱点

宋璟自从接替姚崇担任宰相以来，一直精心维护着姚崇先前所遵循的治国方略，而且他比姚崇更加注重吏治，这一点是宋璟对整个开元盛世的杰出贡献，可以说如果没有宋璟下大力度对于吏治的严格把控，或许开元盛世的光芒要黯淡很多。

纵观宋璟对吏治的把控，可以总结出三个字，那就是限制权利，严格管理，整顿风气。

事实证明，宋璟这几年对于吏治的严格把控，使朝廷风气焕然一新，上到皇帝下到大臣逐渐成为了一只纯洁、高效的执政团队。

这一切应该归功于宋璟那刚烈持正的工作作风。

但宋璟并不是完人，那个时代给了他充分发挥自身优势的舞台，同样也让他的缺点暴露无疑。

因为一个国家不仅仅只有吏治，更有经济发展的管控。

而宋璟恰恰并不擅长经济领域。

准确的说，经济发展的管控必须要循序渐进，而宋璟依然用他的铁腕手段，来插手经济事务，结果注定是功败垂成。

当时全国恶钱的流通颇为严重，所谓恶钱就是质量伪劣的钱币。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其实是当时允许私人铸造钱币，也就是说放开了货币的制造权，不像现在人民币的制造完全由国家管控，如果私自印刷人民币，逮到了只够数目，肯定是吃枪子儿没商量。

当时国家允许私人铸造钱币，等于是加强了钱币的广泛流通，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些不法之人以次充好，制造重量不足伪劣钱币的现象层出不穷。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恶钱和现在假币的概念并不一样，制造假币属于违法犯罪，而且不能流通，但恶钱在当时却可以流通。

宋璟当时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局面。

坦白的讲，宋璟当时针对关中地区的现状，还是想了办法的，他建议马上从国库调拨两万贯钱，设立南北两个交易站，用来购买老百姓难卖出去的，但皇宫内却需要的东西，同时允许长安、洛阳两地的官员预知俸禄，并请李隆基下诏给附近的府县，出粟十万石出售，以收回民间的恶钱，然后统一销毁。

经过实践，这种方法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抑制恶钱流通的作用，关中地区恶钱流通市面的情况大为减少。

但仅仅解决关中的问题，并不代表全国恶钱流通的问题全部解决，事实上，当时全国恶钱流通最严重的当属江淮地区，这个地区因为商业比较发达，所以恶钱的流通水涨船高。

甚至当发展到一定程度时，恶钱的流通在当地已经变成了一种货币交易不可逆转的趋势。因为市面上流通的都是恶钱，如果没有这些钱，那当地可供流通的货币会极具减少，甚至可能会出现物物交换的局面，等于回到了原始社会。

所以要想治理号江淮地区的问题，远远比治理关中地区的问题要复杂的多。

事实证明：宋璟对于江淮地区的恶钱流通问题的严重性明显估计不足，他自认为先前关中的问题可以具有代表性，江淮不过是一隅，在宋璟看来江淮的问题完全不用解决关中的问题那样，采取一系列的措施进行解决，宋璟坚信只要用强势的手段就可以搞定江淮的问题。

显然，这个问题并不能用地缘政治的概念来定性。

于是宋璟派出了自己最得力的干将，时任监察御史的萧隐之前往江淮去治理，在萧隐之临走之前，宋璟派给他的任务是：禁绝恶钱，不留遗患。

在我看来，宋璟的这个任务目的很是明确，但采取何种方法去实现这个目的，则完全是空白，而且萧隐之作为监察御史其长项是监督弹劾官员，让这样一位不懂经济的人去管江淮严重的恶钱流通问题，本是就是个错误。

所以，萧隐之禁绝恶钱是做到了，在他到了江淮后，利用强制手段回收恶钱，在短短的时间内，使市面上的恶钱基本上禁绝，但不留遗患却完全没有做到，据史书记载，萧隐之利用强制手段回收恶钱，搞的当地民怨沸腾，而且正像前边所说的，恶钱是禁绝了，但市面上流通的钱却急剧减少，严重影响了货币的流通，阻碍了当地的经济发展。

最关键的是，萧隐之的这种处理方式损害了那些恶钱制造者和持有者的利益，平民百姓是不可能制造恶钱的，只有那些富豪商贾才有实力干这种事，纵观几千年的历史，商人要是富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和官方勾结，从而形成一种官商勾结势力。

现在江淮地区的这种势力受到二杆子萧隐之同志的严重冲击，他们岂能忍得下这口气。

几十年的经营，岂能容你朝廷来个监察御史就破坏的，大家联合起来，扁他！

当然痛扁萧隐之的方式并不是群殴，要知道这些人既然已经形成了势力，就必然会有靠山，而最大的靠山当然是身在皇城内的部分朝廷要员。

所以接下来，李隆基的面前堆满了弹劾奏章。

明面是弹劾萧隐之，谁都知道其实矛头是指向宋璟。

当李隆基看完奏章知道江淮地区民怨沸腾之时，他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缔造盛世的前提是稳定，现在江淮地区起了民怨，这是李隆基决不允许的。

为了稳定局势，李隆基直接将萧隐之召回，免去其官职听后发落。

他本以为免去萧隐之的官职会暂时堵住那些言官们的嘴，但显然事情并非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弹劾的奏章依然像雪花般的飞来，而且和先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大部分奏章内容开始升级，由先前的攻击治理江淮问题不利转向了对现有宰相班子执政能力的不满。

看来不把宋璟拿下，这些人的嘴巴是永远闭不上的！

坦白的讲，对于宋璟这次所犯的错误，李隆基是能够理解的，但宋璟这次却犯了不该犯的大忌——激起民怨！

所以，李隆基即使万般不愿意，他也必须要忍痛割爱。

宋璟，你始终用一种执着的态度去做好每一件事，并用你那刚烈持正的作风来维系着帝国的法度，其实从对抗张氏兄弟开始一直到现在为止，我知道你一直摒弃自己的私心，立于朝堂之上。

今天虽然我不得不免去你的宰相官职，但这并不影响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离开了宰相班子，你依然是我不可缺少的人，只因为你的公正和那持正的作风永远是这个帝国宝贵的财富。

开元八年（720年）正月，宋璟结束了他四年的宰相生涯，被李隆基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和姚崇不同的是，宋璟虽然离开了宰相班子，但他在李隆基的心中依然是个重要的人。以至于他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受到李隆基的重用。

6、宿命

治理江淮恶钱问题不利，致使宋璟被迫退出了宰相班子，但宋璟心中很平静，不仅因为他没有离开这个朝廷，还因为他问心无愧，虽然方法有问题，但我们不能否认宋璟的决心。比起那些睁一只眼闭一支眼、姑息养奸的官员来讲，宋璟已经难能可贵。

事实上，宋璟虽然不当宰相，但在开府仪同三司这个带有国事顾问色彩的职位上，宋璟依然尽心竭力的做好每一件事，以至于李隆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依然把他当作宰相，还要向他请教国事。

开元十二年（724年），李隆基准备东巡泰山，当涉及到谁担任留守西京的官员时，李隆基第一个想到了宋璟，这么多年的配合，李隆基已经十分了解宋璟，此时皇帝外出，留守的官员不一定是能力最强的人，但一定要是一个持正守节的人。

无论从人品还是资历来看，宋璟都是最佳的人选。

临出发前，李隆基对宋璟说；“爱卿是国之重臣，这次东巡有什么建议要和朕说吗？”

宋璟并没有直言，而是写成了奏疏呈献给了李隆基。

李隆基看完后十分满意，然后他说出了下列一番话：

“爱卿所进之言，朕会把它当作座右铭挂起来，随时观看它，以便终身受用。

在我看来，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官，能够做到宋璟这个份上，已经无所遗憾，至于是不是宰相真的并不重要。

事实上李隆基对宋璟的看重并没有就此结束，开元十七年（729年），宋璟被任命为尚书右丞（右仆射），与张说、源乾曜等人同日拜官。看起来宋璟的前途似乎又光明起来，但此时年事已高的宋璟深切的知道这个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

此后，宋璟在尚书右丞的位置上改变了先前的作风，他渐渐的退居到了幕后，向张说、源乾曜等人毫无保留的传授自己的经验，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发挥着余热。

开元二十年（732年），宋璟上表正式请求退休得到批准。这一年他六十九岁。李隆基给他的回报是，先前所遇的待遇一切不变。

然而宋璟知道一切的恩宠对于他这个已经渐入黄土的老头子来说，已经不在那么重要了，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闭上自己的家门，使自己一生劳累不堪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定。于是他婉言谢绝了李隆基的好意，表示自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而不应该搞特殊化。为此他将自己在洛阳的一所私人宅院退还给了朝廷。

宋璟的这种做法使李隆基大受感动，在宋璟病重弥留之际，李隆基特派专使为宋璟亲自熬药，以表示自己对他的爱护和关怀。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宋璟在家中安详的去世，享年七十五岁！

宋璟永远的闭上了双眼，但让他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的，却是他的几个儿子在他之后，像很多官二代们一样，将宋家的门风败坏的五体投地。

宋璟有六个儿子，除了长子宋升官至太仆少卿，名声较好之外，其他的五个儿子全都是十足的败家子弟。

次子宋尚，官至汉东太守，天宝年间因为收受贿赂，被贬为临海长史。

三子宋浑，人如其名，是六子之中最混蛋的一个，因为和后来官居宰相的李林甫关系很好，所以被提升为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这位仁兄在任期间，想尽了发家致富的好主意，一年之内征收两年的租税，一年的上交，一年的自己截留。可谓是过路财神截得一半财。

不仅如此，这位仁兄在担任东京采访使期间，看上了一位颇具姿色的寡妇，由于她已经有妻妾，所以再娶寡妇怕人非议，于是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高招，让自己的手下时任河南尉的杨朝宗和这位寡妇做一个挂名的夫妻，而他自己则私下占有。

浑人宋浑的好运在天宝年间终于结束，和二哥宋尚一样，因为腐败问题，被流放到高要，虽然没过多久他又咸鱼翻身，但很快他又因为私养刺客，而被贬官流放，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四子宋恕、五子宋华、六子宋衡全都是因为腐败问题而被贬官流放到边远地区。

宋璟和姚崇一样，没有摆脱子嗣们在他们之后败坏门风的宿命，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在生前过于耀眼，过于光芒万丈，以至于子嗣们完全忘记这个世界上富不过三代的理论，在我看来，这些官二代们之所以胡作非为，是因为他们所得到的过于容易。

但我想说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许经过百转千回才能得到，或许可以得来全不费功夫。但不想失去的东西，却往往犹如水之流转，即使你拼命的去把握，也会瞬间流逝。

是的，这个世界总是有规律的，它从不因人事而逆转！

宋璟的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我们依然不能否认宋璟一生的光辉，尤其是他担任宰相的四年，更是他人生光彩绚丽的巅峰，由于他和姚崇在开元初年共担任了八年宰相，而这八年大唐帝国在他们的精心治理下，出现了“大治”的局面，可以说挥洒世间的开元盛世正是此时开始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宋璟创造了诸多功绩，然而总结他一生的经历，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个沽名钓誉的人。年轻时他曾经写下过一首《梅花赋》，在文章中他对屹立在寒冬时节的梅花大家赞赏，事实上此时的宋璟是借助梅花来比喻自己，发誓一生要像梅花那样，无论风吹雨打还是冰雪侵袭，依然昂首挺立。

纵观宋璟的一生，他确实做到了！

在担任宰相期间，宋璟曾经就职的广州老百姓为了感谢宋璟的功绩，特地送给他一块遗爱碑，但宋璟在接受后却将这块碑砸的粉碎。

不仅如此，宋璟在弥留之际告诉儿子们不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歌功颂德的话，因为他坚信公道自在人心，那些肉麻吹捧的话或许能粉饰太平，但终将会被历史黄沙所掩埋。

宋璟去世的三十三年后，他的后代邀请一位书法大家，为自己的先祖撰写一篇碑文，宋璟的后代之所以邀请这位书法大家，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和他的先祖宋璟一样，是一个刚烈持正、心怀天下，百折不回的人。

这位书法大家的名字叫颜真卿。

面对宋璟后代的请求，颜真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那个时候大唐帝国昔日的雄风早已不在，帝国正在饱受煎熬。颜真卿遥想姚崇、宋璟等缔造的“大治”之世，心中不仅百感交集，顿时下笔千言。

值得一提的是，宋璟的墓碑至今依然保存完好，位于河北省邢台市沙河县十里铺村。在风雨中，历千年之久，回想盛世荣光，仍让人慨叹唏嘘！

在上一章介绍姚崇的时候，结尾我引用了一首诗来总结姚崇，现在我依然想引用古人句子来结束这个篇章，想来想去也只有乾隆皇帝的话最具代表性。

“梅花品格最胜，冰姿玉骨铁干右心回，非凡卉之匹。唐臣宋璟赋此，盖以自况也。予时巡中土，驻跸于此，遥企名贤，缅怀往迹，感兴成吟，并手写古梅一本，摹勒廊壁，以志清标，庶使千载，下睹此树，犹景其人焉”。

第四章 张说回归

1、双人宰相团

姚崇、宋璟开创的“大治”局面是整个开元盛世的奠基阶段，现在两位贤相的时代已经渐渐远去，但帝国必须依然要大踏步的向前迈进，也就是说宰相班子不能因为姚崇和宋璟的离去而没人干事儿，纵观当时能够使“大治”局面继续延续的，似乎没有人可以像姚崇和宋璟那样能够独自胜任，所以李隆基只能退而求其次，恢复先前的“群相制”。

当时在朝臣中，德高望重和能力突出者寥寥无几，李隆基选来选去只有源乾曜和张嘉贞最为合适。源乾曜属于资历老，而张嘉贞则属于新起之秀。

源乾曜能够进入宰相班子其实并不稀奇，早在姚崇担任宰相时，卢怀慎不幸病逝，源乾曜就成为他的接替者和姚崇进行搭档，可是他的运气不好，一个月后姚崇被罢相，还没来得及适应新岗位的源乾曜，也被罢免了宰相职务，出任京兆尹。

源乾曜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回到宰相班子中，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他这仅仅只有一个月的宰相经历，居然会成为他日后重新回到宰相班子的资本。

宋璟罢相之后，李隆基考虑宰相人选的时候，首先考虑的就是政绩与资历，论政绩源乾曜没得说，担任京兆尹时将长安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且三年之中政令始终如一，从不改变。论资历源乾曜虽然只担任过一个月的宰相，但比起那些一天也没干过的人来说，源乾曜至少对宰相这个职位，有个感性认识。

什么是老资格？就是你把资历比你深的人熬死，而你还屹立不倒，那你就是老资格！

所以综合以上这些来看，宋璟罢相后，源乾曜能够接班其实并不稀奇！

相对于源乾曜来说，张嘉贞能够进入宰相班子，在很多人看来则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此之前，张嘉贞的确有些名不见经传。

张嘉贞的仕途之路始于垂拱元年（685年），那一年他顺利通过了朝廷的明经考试（考五经的掌握情况），被任命为平乡县尉。本以为在任上努力工作，熬资历可以一点点的往上升迁，但不想他的这个县尉之职只担任了不到一年，即被免职回老家听后发落，原因是他的辖境内出了大量的盗贼。

虽说张嘉贞不是这些盗贼的头目，但辖区之内出现这样的事情，而且治理不力，至少领导责任是应该要负的。张嘉贞就这样结束了他短暂的首次仕途之旅，不得不回到家乡听候发落。

事实证明，回家是板上钉钉的，但听候发落则是遥遥无期，让张嘉贞想不到的是，他这一等居然等了十几年，可谓是空悲切白了少年头，直到时任侍御史的张循宪来到了他的故乡。

长安元年（701年），张循宪作为河东采访使来到了张嘉贞的故乡蒲州，在这里他遇到了非常棘手的问题，搞的他进退两难。情急之下张循宪让当地的官员向他推荐才能之士，以便能够集思广益。而官员推荐的人就是张嘉贞。

听完张循宪的讲述后，张嘉贞立即开始对整个事件进行分析，并提出几种解决方案以便张循宪作为候选，当张嘉贞说完后，张循宪已经惊讶的合不上嘴巴。

他实在没想到蒲州这样的小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人才。

张循宪虽然现场没有露出声色。但在离开蒲州时，他再次召见了张嘉贞，然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我一定会向女皇陛下举荐你的。

这一次，轮到张嘉贞的嘴巴惊讶的合不上了。

在张嘉贞看来，自从十几年前被贬回故乡之后，他虽然从没有放弃心中的希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的意识到如果没有什么奇迹，估计自己将会终老于故乡。

然而，这个世界总是有奇迹的，因为张循宪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很快，张嘉贞得到了女皇武则天的召见。

这算是一场非正式的殿试，对于张嘉贞来讲，这是他仅有的一次把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在很多人看来，小地方走出来的张嘉贞在面对女皇陛下的威严时，一定是十分紧张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嘉贞在面对武则天时，不仅表现的神态自若，对答如流。而且他还变相的向女皇陛下提出了要求：

“臣乃一介草民，今天有幸在殿内和陛下对话，草民已经死而无憾，然而草民觉得虽然与陛下咫尺相隔，却犹如深隔云雾，恐怕君臣之礼尚未完成。”

白痴都听的出来，这是要让武则天去掉面前的垂帘。

完了！终究是小地方出来的一介草民，女皇陛下也是两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好什么奇嘛？

所有人全都替张嘉贞捏了一把汗！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武则天居然同意了，并且当即任命张嘉贞为监察御史。

就这样，张嘉贞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始了他的第二次仕途之旅。

从长安元年一直到开元初年，由于能力突出，张嘉贞的官职不断得到提升，从监察御史起步，历经兵部员外郎、中书舍人、梁州都督、秦州都督，一直做到贝州长史。可谓是官运亨通，一路顺风顺水。

如果说长安元年和武则天的那番直面对话，开启了张嘉贞的第二次仕途之旅，那么当时间进入开元初年，张嘉贞迎来了第三次机遇。

李隆基即位后，张嘉贞以贝州长史的身份进京述职。这是君臣二人的首次见面，在此之前李隆基已经听说张嘉贞在贝州执法严格，所以对他的印象很不错，事实证明，给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确实是有助于自己前途的。

当张嘉贞述职完毕，他并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向皇帝陛下恭敬的施礼后，然后走出朝堂。张嘉贞继续着自己先前的风格，依然向皇帝陛下提要求，请求皇帝陛下任命自己的弟弟张嘉佑为忻州刺史。

顺便说一句，忻州和贝州相邻。按照当时的制度，兄弟是绝不允许在相邻的州县为官的。

我始终坚信如果不是因为张嘉贞先前给李隆基留下了一个好印象，李隆基是断然不能答应张嘉贞这个请求的，不过在我看来，李隆基之所以答应其实并不是感情用事，因为他的心中始终认为张嘉贞在贝州长史的职位上只是个过渡。

最终促使李隆基下决心重用张嘉贞的，是源于张嘉贞的一次为得罪过他的人进行开脱的行为。

开元六年（718年），张嘉贞再一次进京述职，这次除了他身背另一个职务天兵军之外，一同随他而来的还有一封检举信。

准确的说，他还没有见到皇帝陛下，检举信已经摆在了李隆基的面前。

坦白的讲，检举张嘉贞的这封信并不具有很高的水准，无非是编造一些腐败问题、生活作风问题等来混淆视听，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张嘉贞在一片口水中，狼狈的淹没在其中。

虽然检举水平一般，但对于张嘉贞这样的边臣来讲，其实还是有些杀伤力的，搞不好触动皇帝陛下忌惮边臣的那根神经，弄个冤假错案也说不准。

不过此时的李隆基还没到神经过于敏感的程度，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情况并不属实。

事情到此为止，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推理，接下来应该是皇帝陛下龙颜大怒处死检举张嘉贞的人，然后张嘉贞在一旁声泪俱下对检举人进行控诉，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嘉贞居然为陷害他的人开脱。

“国家的大部分兵器全在北边，今天检举我的人因为检举不当而被处死，臣担心会落下言路阻塞的后患，让陛下无法知道全天下的事情，所以臣建议赦免他。”

自此开始，李隆基有了任用张嘉贞为宰相的想法。

因为宰相的肚子里必须能撑船，在李隆基看来，张嘉贞是这样的人。

开元八年宋璟罢相后，李隆基将张嘉贞从贝州刺史、天兵军大使的职位上直接提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便官拜中书令，与源乾曜一同撑起了宰相班子。

在很多人看来，张嘉贞能够进入宰相班子，实在有些黑马的色彩，虽然曾经和女皇武则天直面对过话，但毕竟资历尚浅，从地方官一下子进到了宰相班子，没有两把刷子确实hold不住。

事实证明，很多人的质疑还是有道理的，在和源乾曜共同搭档没多久后，李隆基渐渐的发现这以这两个人为核心的宰相班子，和八年来以姚崇、宋璟魏核心的宰相班子相比，距离自己的要求还有些距离。

倒不是因为他们不肯努力，而是因为他们的个性！

2、张说的优势

张嘉贞和源乾曜担任宰相以来，李隆基忽然发现这两个人的组合并没有形成一股合力，姚崇搭档卢怀慎，宋璟搭档苏颋，他们虽然性格迥异，但总能拧成一股绳。现在张嘉贞和源乾曜虽然也是性格迥异，但显然合作的效果并不如前两届宰相班子。

源乾曜性格内敛，有点像卢怀慎。而张嘉贞则性格外向，善于表现自己，这一点从他先前和武则天、李隆基的对话就可以看出来。

事实上这也是一对性格互补的宰相，但性格互补并不意味着做起事来也是互补，通过李隆基很长时间的观察，他发现两个人的行为方式有些背道而驰，张嘉贞作风泼辣，爱出风头，很多事情完全不理会源乾曜的感受，而源乾曜虽然性格内敛凡事退让，但他并没有起到苏颋曾经的作用，那就是宋璟没有想到的或做的不到位的，苏颋总会迅速补位。

如果照此下去，朝廷必定会搞的乱七八糟，不仅会行政效率底下，还有可能会造成复杂的矛盾斗争，李隆基很想再为宰相班子增添成员，进而弥补他们的缺陷。但他遍观朝廷上下，好像没有这样一个合适的人。

坦白的讲，从李隆基继位以来，由于姚崇和宋璟实在太过出色。八年多来，李隆基从来没有为宰相的人员问题费过心，现在随着姚崇、宋璟的离去，他不得不面对现实，每天用尽心思，思考如何才能重新打造姚、宋在时的那个高效勤政的宰相团队。

霎那间，李隆基心中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怀旧之感。虽然姚崇和宋璟各有各的缺陷，但当他们的时代真的一去不复返时，李隆基才觉得曾经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或许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感受，那就是逝去了才知道珍惜。

正是出于这样的一种心里感受，李隆基并没有采取罢免张嘉贞和源乾曜宰相职务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因为此刻他深切的感受到今天的一切对于明天而言，依然是永远流逝的东西。

所以，他思考用另一种方式，用增补人选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可是谁又合适呢？

这个问题李隆基本身并没有找到答案，真正找到答案的是名不见经传的王毛仲。

当李隆基绞尽脑汁，不知所措时，王毛仲不失时机的提醒了他。

“陛下！此刻有一位资历颇深、才能俱佳的人正在帝国的北部镇守边疆，而且这个人曾经是宰相班子成员之一”。

“你说的是张说吧！”王毛仲还没说完，李隆基瞪大眼睛问道。

“没错！张说曾经做过陛下的老师，如果把他召回来，陛下万事无忧。”

“张说……，嗯，不知不觉中，朕已经八年没有见到他了啊……”，李隆基的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惆怅。

张说自从八年前被贬出京城后，他的下一站目的地是北边的幽州，在苏颋的举荐下，张说做了幽州都督，先前的宰相摇身变成了镇守边疆的武将。

事实证明，张说虽然整人不是行家里手（被姚崇算计），但绝对是个出色的文臣，而且做武将也是毫不逊色，可谓是文武双全。

张说担任幽州都督期间，北方的契丹曾经发生叛乱，唐朝虽然派兵进行镇压，但是效果并不理想，面对如此窘境，张说当即上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幽州地区自开国以来一直存在兵力不足，粮草匮乏的现象，想要彻底平定契丹的叛乱，必须首先要大力屯田，士兵们边训练边种田，平时是农夫，战时当士兵，而且还能保证当地粮食充足。

同时他也提出了对于契丹来讲，不能轻易言战，应该倡导民族和睦的策略。

从张说所提出的策略来看，他并不是那种好战分子，但如果你认为他仅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不敢言战，那可是大错特错。

开元九年（721年）七月，在张说重新回到长安之前，他终于展现出了军事天才。当时突厥降将忽然叛变，攻陷了六个州县，而且和党项人暗中勾结，进而连续攻破了银城和连谷二城。

张说知道消息后，立即披挂上阵，带领一万人马前去平叛，所有人都想不到这一战张说居然大获全胜，而且迫使党项人来不及退兵，就地被俘。

当时很多人认为党项人反复无常，应该全部诛杀。被张说当即阻止。而且他说了一句在我看来是颇能让人折服的话：

“我大唐是王者之师，应该讨伐叛乱，更应该以德服众，怎么能杀投降的人呢？”

这句话不仅令我折服，同样被折服的还有党项人。

开元九年（721年）九月，在王毛仲极力推荐张说的九个月后，李隆基得到了张说成功平定突厥、党项叛乱的消息。于是他最终下定决心重新启用张说。

就这样文武双全的张说重新回到了阔别八年已久的朝廷，被李隆基任命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算是二次进入了宰相班子。

如果说姚崇善于权变，宋璟刚烈持正，那么张说就是以文武双全的才能再次赢得李隆基的赏识，八年前张说因为功臣的身份被李隆基外贬，不过现在看起来，当年敏感的事情早已经时过境迁，为了延续帝国的盛世局面，此时在李隆基的眼中，张说已经不再是曾经让他忌惮的功臣。

李隆基坚信，文武双全的张说一定会为自己带来惊喜，事实上张说的确没有让李隆基失望，很快他就让李隆基眼前为之一亮。

这次张说能够重登相位，是以军事才能打动了李隆基，同样在他上任后张说施展自己的与众不同的军事才能，针对帝国的兵制，提出了如下改革意见。

第一项改革：裁减边军二十万！

在很多人看来，张说提出的这项改革措施实在有些无厘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帝国的盛世局面除了文治之外，依然需要武功，更何况北边的突厥、契丹、奚经常骚扰边境，裁减边军二十万，一旦边境起了战事，谁来买单？

其实持这种看法的人一方面是没有进行深入的调查，另一方面是远远没有了解张说裁减边军的深意。

但张说却是经过调查研究的，久在边疆的他十分了解边境驻军的情况，大唐自建国百年来，虽然边境战事不断，但帝国始终处于称霸的地位，久而久之所产生的负面效应就是发生战争根本用不了那么军队进行应对，而那些闲着的军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成了官员的护卫，或者成了杂役，根本用不到国防上。而打仗恰恰在于兵贵于精不贵于多。

当然上述的这些只是从军事角度而言，事实上张说的这项改革措施的精华在于，裁军二十万后，这二十万人全部回乡务农，这样可以增加帝国的赋税，换句话说可以为提高国民生产总值做出贡献。

当李隆基真正明白了张说的用意后，他立即批准了这项改革措施。

应该说，张说的这项改革措施来自于八年来他那镇守边疆的经历，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历，是不可能提出这项改革措施的。从这点来看，张说当年外贬，反而成了他一笔宝贵的财富。

确实应了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二项改革措施：改革京师的府兵制。

在前边我们详细介绍过府兵制的由来极其特点，可是当时间进入开元年间的时候，府兵制逐渐开始走了下坡路。虽然早在先天年间，朝廷曾经对府兵制进行过改革，规定二十五岁入伍，五十岁放免，屡次征战者，则十年免役。但基本上这个政令并没有实行。

当张说将目光从边境转向京城时，他发现京城中那些服役的卫士因为贫困，出逃的现象十分严重。造成这种局面是因为，京城的卫军除了保卫京城之外，还要服各种劳役，而且待遇极差。要知道京城的卫军那可是皇家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不能形成一只战斗力强，凝聚力高的部队，那将成为一盘散沙。

针对这个问题，张说同样提出了自己的改革措施，他认为想要扭转这种局面，首先应该将现有的卫军全部裁撤，然后面向全国进行公开征募强壮的人，同时取消各种劳役，提高待遇，相信一定能够征募到合适的人。

李隆基照张采纳！

事实证明，张说的这个举措确实很有成效，十天之内一共征募了十三万人，张说将这些人以“卫”为单位进行编制，并实行轮换制，这就是后来彍骑。

《新唐书·兵志》记载：“盖唐有天下二百余年，而兵之大势三变，其始盛时有府兵，府兵后废而为彍骑，彍骑又废，而方镇之兵盛矣。”

从上述记载来看，张说建立彍骑实在是颇具历史意义的，因为从张说的兵制改革开始，京城的卫军实现了“兵”“农”分离，进而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这种兵制建设迅速波及到帝国整个领土，自此时开始唐朝出现了职业化的军队。

当然凡事都有利弊，30多年后，正是这些职业化的军队搅乱了帝国的整个秩序。

从张说重新回归朝廷以后，通过他一些列的表现来看，他充分发挥了自身的优势——军事才能，使开元之治在经过姚崇、宋璟的八年“大治“之后，进一步从军事方面进行完善。但前边我们曾多次说过，张说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接下来在他成功展示了军事才能之后，张说对于文化的建设同样出色。

3、贺知章

开元十一年（723年）四月，张说上疏请求李隆基效仿太宗皇帝李世民，建立类似文学馆式的机构，用以网络各地的文人学士。在张说的建议下，一个月后，李隆基设立丽正书院，并派张说为修书使，总理丽正书院的全部事务。

丽正书院设立后，在张说的带动下，网络了当时不少文人学士，在丽正书院进行修书、校勘工作，这些人其中包括秘书监徐坚，监察御史赵冬曦等人，而最为著名的当属写下那首《回乡偶书》的贺知章。

贺知章，字季真，号四明狂客，唐越州会稽永兴(今浙江杭州市萧山区)人。

在众多璀璨的唐代诗人中，贺知章的名气虽然不如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响亮，但如果评选众多唐代诗人中，谁的人生经历最为平坦，贺知章绝对是名列前茅。贺知章的一生既不像李白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有一种怀才不遇的郁闷，也不像杜甫经历了开元之治的极盛和安史之乱的动荡，本能的产生一种极度的悲观心理，更不像白居易在经历了诸多仕途的挫折后，才明白收敛起自己的锋芒。

贺知章的人生经历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四平八稳中不时闪耀着点点星光。

证圣元年(695年)中进士，初授国子四门博士，后迁太常博士。一直到丽正书院设立后，在张说的举荐下，贺知章进入丽正书院开始了著书的工作，此后他的仕途之路平稳中逐渐升迁，历经太子右庶子、侍读、礼部尚书、工部尚书，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官致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兼正授秘书监。

《旧唐书·贺知章传》记载：知章性放旷，善谈笑，当时贤达皆倾慕之。或许正是因为性格温和的缘故，贺知章一生有着极好的人缘。不仅仕途顺畅，而且他可以让表弟陆象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可以与包融、张旭、张若虚等结为“吴中四士。”更可以和张旭、李白饮酒赋诗，切磋诗艺，时人称之为“醉八仙”。

值得一提的是，后来李白之所以能够有幸见到李隆基，正是因为贺知章看了他的诗文后，不禁拍手称绝，然后送给李白一个雅号“谪仙人”，并立即将他推荐给了李隆基。

可以说，贺知章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凭借着自身“性放旷，善谈笑”的人格魅力，而获得各种性格、各种经历、各种阶层人的欢迎。

贺知章虽然性格豁达，但如果你认为他仅仅是一个老好人，那可是大错特错，事实上贺知章的心中有一种独特的人文情怀，这种情怀在他人生奋斗的旅程中，他一直掩藏于兄，直到年老时他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天宝三年（744年），贺知章因病辞官回乡，当他走进家乡那熟悉的村落，看见几个玩童在嬉戏玩耍时，多年来他那掩藏于胸对故乡的眷恋之情，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屈指算来，距离他当年离家已经悄然走过了50多年的时间，熟悉的乡音依然未变，但自己的容貌却从当年的英气豪迈变成了鬓毛已衰的老态龙钟。

不过即使走的再远，也终有回来的一天。

此刻，我回来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此时的贺知章不禁发出慨叹之声，于是他挥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雕刻的印痕，自然、逼真，语言声韵仿佛自肺腑自然流出。或许正是因为自然平实，使得这首诗千百年来成为下自三岁顽童，上至八十老翁可以瞬间脱口而出，琅琅上口的诗句。

多少离乡的游子在最终踏上故土的瞬间，也总会发出“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感慨，他们慨叹韶华易逝，人生易老，世事沧桑，更加深深的体会到什么叫落叶归根。

事实上，《回乡偶书》一共有两首，除了上述的第一首之外，在我看来，第二首更加表现了贺知章那高超的作诗技巧：

离别家乡岁月多，

近来人事半消磨。

唯有门前镜湖水，

春风不改旧时波。

以物喻心，在湖波不改的衬映下，人事日非的感慨显得愈益深沉。但诗句却依旧是那么自然而不留痕迹。

后世的陆游在评价两首《回乡偶书》时说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的确，两首诗并不是以天马行空般的诗意而显得出神入化，却在一种亲切、平实之中，将人们带进一种无限感慨的化境。

两首《回乡偶书》蕴含了贺知章将近50年的思乡之情，或许因为下笔千言，劲道过猛，在写完两首诗不久以后，他永远的闭上了双眼，享年八十六岁。

贺知章晚年自号“四名狂客”，后人们便依据他的这个号，给他送上了“诗狂”的称号，其实在我看来，这个称号并不准确，贺知章虽然性格放旷，史书也记载他晚年放荡不羁，但我觉得这一切都源于他内心深处对人生无常慨叹的深深隐藏。

从某种角度而言，贺知章虽然一生顺畅，但从诗人的角度来看，他和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人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那就是都有一颗敏感的诗心和激荡的心灵。

4、对手

前边在说李隆基开设立丽正书院的时候，我们插进了贺知章的一些介绍，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主题，继续来说张说的经历。

当文武双全的张说重新回到宰相班子大展拳脚时，虽然李隆基对他颇为信任，但张说在朝廷的处境并不稳固，原因是张说自负才能出众，骨子里本能的有一种傲慢之情，开元初年和姚崇的矛盾不能不说与张说的性格有关。

问题的关键是，张说虽然才能出众，但能够在朝廷站住脚的全都不是白给，只不过有的人由于性格的原因不愿意针锋相对，例如源乾曜。但如果遇到和张说性格一样的人，那结果只有一个——打成热窑！

而张嘉贞就是这样的人。

很多史书都记载，张说和张嘉贞当时矛盾突出，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份，差点挽起袖子抄家伙动手，但这些史书都没有记载为什么单单这两个人矛盾那么突出，很长时间以来，我也对这个问题感觉很好奇，当我仔细翻阅史书，我发现问题的答案藏在两个人的履历之中。

张说和张嘉贞曾经有一年半的时间一同在兵部为官，张说是兵部侍郎（正四品），张嘉贞是兵部员外郎（正六品），换句话说，那个时候张说是张嘉贞的领导。

虽然这段时间不长，但在我们这个重视资历和辈分的国度里，哪怕当过你一天领导，再见到你时，心里也会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更何况是一年半的时间。

而直到张说重新回到朝廷，进入宰相班子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从时间顺序来讲，张嘉贞这次要先于张说进入宰相班子，按照资历来分，从宰相这个角度而言，张嘉贞算是老同志，而张说只能算是老将新兵。

现在张说这个老领导成了新下属，张嘉贞这个老下属成了新领导，再加上张嘉贞本身也是个急性子的人，所以矛盾出来了。

其实里外里无非只有两个字——面子！

在这些讲究身份、讲究脸面的朝廷官员看来，面子问题实在无小事。

最初张说和张嘉贞两个人还处在暗战的阶段，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两个人个性的展露无遗，矛盾开始公开化，而公开化的标志则是对裴伷先的用刑问题。

说起裴伷先并不出名，但他有个大名鼎鼎的祖父，就是被武则天处死的宰相裴炎。

裴炎被处死后，裴伷先因为受到株连，被发配岭南。李旦二次当了皇帝后，念及裴炎曾经有功于李唐皇室，恢复了他的名誉，并将裴伷先从岭南召回，对他恩宠有加。

但裴伷先的无论是道德水平还是智商远远不如他的祖父宰相裴炎，终于在开元十年的时候，裴伷先因为受贿问题，被人揭发弹劾。

李隆基二话没说，先下到大狱再说。

和李旦一样，李隆基同样念及裴炎曾经的功劳，所以对裴伷先的问题十分谨慎，为此他特意召集宰相们专门开会进行研究，而张说和张嘉贞矛盾的公开化正是源于这次会议。

张嘉贞认为，既然事实俱在，一定要严肃办理，而且为了警示所有人，应该用廷杖。

张嘉贞说完，张说立即站出来表示反对：

“古语有云‘士可杀不可辱’，如果犯了死罪那就应该处死，如果应该流放就立即流放，为什么要当众廷杖呢？这等于将朝廷的官员当成了小吏一样对待，依臣来看裴伷先应该是判流放，绝不能再当众廷杖。”

张说这番话虽然是面向李隆基说的，但谁都听得出来其实是在说给张嘉贞。

坦白的讲，张说的建议有其合理性，至少符合人性化，事实上李隆基的出发点也是如何量刑，并没有羞辱裴伷先的意思。

所以，张说说完，李隆基立即表示同意。

而张嘉贞则的脸色则开始铁青。

如果这件事情换了源乾曜，相信他一定能够忍住，即使是想报复，也会找个比较稳妥的方式，但张嘉贞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那就不在是张嘉贞。

会议结束后，憋了一肚子气的张嘉贞在朝堂门口拦住了张说，然后瞪起眼睛高声质问道：“你刚才和皇上说那么多干吗？用得着讲那么多大道理吗？”

事实证明：张嘉贞的方法虽然简单，但并没有效果。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张说反而出奇的平静。

“没有人能够保证永远在高位上，今天如果廷杖裴伷先，或许明天棍子就会打到我们身上，今天我不是为裴伷先开脱，而是为天下所有的官员开脱。”

说完后，张说转身离去，留下张嘉贞怔在原地。

张说虽然自始至终都保持一种平和的态度，但他的内心始终隐藏着一颗扳倒张嘉贞的想法，此刻张说虽然转身离去，但面对张嘉贞的咄咄逼人，他已经下定决心，找个机会将张嘉贞踹出宰相班子。

于是，张说开始开动脑筋，他的策略很明确，首先寻找张嘉贞的软肋所在。

在经过很长时间的观察后，张说发现张嘉贞自身除了性格急躁之外，并没有什么把柄能够让他大做文章。不过张说并没有放弃，既然本人无懈可击，那就从亲戚朋友入手。

事实证明，张说的运气非常不错，开元十一年（723年）正月，李隆基决定前往并州（今山西太原）视察。

大家应该还记得张嘉贞曾经是以并州长史的身份起家的，而在并州的旁边就是他弟弟张嘉佑的地盘。

对于张说来讲，这实在是天赐良机，因为机会永远是创造出来的。于是，他的目光瞄向了张嘉佑。

正月二十五日，李隆基到达并州，唐代有个惯例，皇帝外出视察，无论到哪个地方都叫巡幸，意思是能够为所视察的地方带来幸运。为了显示皇恩浩荡，皇帝通常都会为当地免税或者减赋等等。

这一次，李隆基来到并州，虽然他没有下令免税或者减赋，但他却将并州升为太原府，相当于现在的直辖市。而且并州是李唐的发家之地，所以李隆基又特意将并州设立为北都，等于和东都洛阳平级。

如此看来，李隆基当时的心情应该很不错，而这也正是张说所希望的。

因为皇帝陛下越高兴，张说的计划就越有实现的可能。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任何一个皇帝在巡幸地方时，都希望这个地方至少在自己到来时，能够吏治清明，不希望有任何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而张说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不和谐。

很快，在李隆基刚刚将并州设立为北都之后，张说指使人将一封弹劾张嘉佑的奏章递到了李隆基的面前。

奏章的内容依然是黑人的老套路，指出张嘉佑在任期间贪污受贿，应该予以严惩。

我们不能不说张说选择此时进行弹劾，可谓是煞费苦心，虽然忻州不是李隆基外出的巡幸之地，但却是距离并州最近的地方，张说清楚的知道，选择此时弹劾张嘉佑，一定比平常增加十倍的杀伤力。

在整个计划中，张说的本意是想通过弹劾张嘉佑进而让张嘉贞受到株连，即使张嘉贞没有罪过，相信也会被牵连进来。

然而事情发展的轨迹完全让张说意料不到，当李隆基接到奏章还没有表态的时候，张嘉贞得到了消息，然后他亲自找到张说商议对策。

从张嘉贞的这个举动来看，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张说在背后的指使，而他刚刚和张说吵完架，现在又找张说求救，说明张嘉贞的性格虽然急躁，但并不是气量狭小的人，属于那种炮筒子类型。

然而张嘉贞的对手张说却是个熟练八卦太极掌的高手。

在张说看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已经送上门来，如果不顺便整人，那实在不够意思。

为此，张说为张嘉贞出了个主意，他让张嘉贞脱下官服，穿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站在朝堂门口一言不发的等待李隆基的处分。

表面看起来，张说出的主意似乎很诚恳，但如果仔细分析起来，张说的主意明显属于蒋干式的主意——馊主意！

张说显然为张嘉贞挖了一个巨大的坑，因为这样做虽然态度很诚恳，但这样做等于是向皇帝陛下表示认罪。问题的关键是被弹劾的人是张嘉佑，你张嘉贞跟着起什么哄，即使牵连到你，也完全可以觐见皇帝说明情况，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在这里张说其实运用的类似于移花接木的方式，无形中将张嘉佑应该承担的问题，转嫁到了张嘉贞身上。

在张说一番花言巧语的劝说下，张嘉贞采用了他的方法。

于是，他的宰相生涯就此终结。

当张嘉贞按照张说的方法站在朝堂外时，李隆基的第一反应就是张嘉佑的确佑贪污受贿的行为，不然的话张嘉贞不可能表现的这么诚恳，而且张嘉贞也脱不了干系。

至此，张说的目的达到了！

开元十一年（723年）二月三日，张嘉贞被降为幽州刺史。

直到李隆基的诏书送到张嘉贞的面前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是张说再搞鬼。

“中书令的位置不是有两个人的编制吗？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呢？”

张嘉贞目光呆滞的看着李隆基的诏书，喃喃自语的说道。

一年后，张嘉贞重新回到了朝廷，虽然那时被提拔为户部尚书，但却已经远离了宰相班子，每当张嘉贞想起这件事，禁不住对张说恨得咬牙切齿。

在一次朝臣聚会上，张嘉贞偶遇张说，想起先前的一切，张嘉贞终于忍到了极点，他挽起袖子准备上前揪住张说，而张说也毫不示弱，举起拳头就奔着张嘉贞面颊而去，幸亏源乾曜眼疾手快，拉住了两个人，避免了一场掐架。

张嘉贞愤恨的离去，面对他离去的背影，张说露出了颇为得意的表情。

然而，正像张说对张嘉贞所说的不能仗打高官的道理一样，在张说用计搞到张嘉贞后，是不是张说早晚有一天也会像张嘉贞一样呢？

事实上，张说应该比张嘉贞更能体会到官场的无常，因为八年前当他被姚崇算计后，他的心境和此时的张嘉贞是一样的。

但有的时候，当人处于一种于己有利的境地时，全然忘记了曾经的窘境为自己带来的痛苦，相反却依然让别人陷入窘境。

或许张说不会想到，张嘉贞那忿恨之情，自己很快将会重新拥有。

5、孤立

《旧唐书·张说传》记载：“张说当承平岁久，志在粉饰盛时。”

虽然这两句话是关于张说性格的记载，但从另一角度来看，确实反映了自李隆基继位十多年来，经过姚崇、宋璟等一班贤相的治理，大唐帝国逐渐显露出了盛世的气象。面对这一局面，上至皇帝公卿，下到黎民百姓无不欢欣雀跃。

当然最高兴的非李隆基莫属，虽然这十几年来，他似乎并没有做什么，人们只看到姚崇、宋璟、张说等众多贤相忙碌的身影，但这恰恰说明李隆基是一个会做皇帝的人，无需事必躬亲，只需用好干部。

现在帝国在他的带领下，呈现出蒸蒸日上的局面，这让李隆基很是兴奋，年少时心中立下的誓言，此刻终于梦想成真，他很想用一种特有的方式，为自己这十多年奋斗的的历程做一个总结和回顾，甚至可以说是铭刻这种丰功伟绩。

李隆基的想法很快就被张说所猜透，开元十二年（724年）十二月，张说不失时机的向李隆基提出了封禅泰山的建议。

所谓封禅泰山，据《史记·封禅传》的解释，就是到东岳泰山上筑土为坛以祭天，报天之功，名为“封”。在泰山下小山上除地，报地之功，名为“禅”。

古往今来，只有那些创建不朽功勋的皇帝才有资格去泰山封禅。曾经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去过，征服匈奴使大汉扬威的汉武帝去过，中兴大汉的光武帝也去过，李隆基的祖父李治和祖母武则天同样去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

一般情况下，皇帝是不会主动前往泰山去封禅的，因为那样会给人们带来一种好大喜功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开创贞观盛世的李世民为什么一生也没去泰山封禅的原因。

坦白的讲，李治当年和武则天去泰山封禅，在很多人看来就颇为牵强，那个时候虽然帝国的疆域达到极致，但李治却不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而武则天也还没有成势，所以在李隆基之前，只有秦皇、汉武、光武帝是真正有资格去泰山封禅的人。

现在张说提出这个封禅泰山，在李隆基看来这固然是个很好的建议，但纵观当时的朝廷局势，张说的建议其实并不被众多人所认可。

首先站出来反对的便是另一位宰相源乾曜。

和张嘉贞比起来，源乾曜性格并不强势，但并不等于内心没有想法。史书上记载源乾曜反对封禅的理由是怕劳民伤财。

不过在我看来，作为政坛老手，源乾曜所说的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要知道皇帝外出巡幸花的银子丝毫不必封禅泰山的少，那为什么源乾曜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呢？

事实上，源乾曜提出反对意见，其中有着更深层的原因，因为他看出了如果本次封禅泰山成行，大臣之中张说是最大的受益者。

首先张说是李隆基旧臣，又是曾经的老师，更是被李隆基寄予厚望的宰相，而且张说是首倡封禅的人，正合李隆基的心思，相信李隆基一定会让张说负责这次封禅之行。

而源乾曜虽然不像张嘉贞那样和张说已经矛盾公开化，但他和张说也并不和，所以站出来反对合乎清理。

源乾曜当然不能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能找个劳民伤财的理由来劝说皇帝，但这个理由对于能够永远携刻丰功伟绩的泰山封禅相比，实在有些不叫理由。

只因为李隆基是皇帝，但皇帝年年有，而有资格去泰山的则寥寥无几，现在李隆基已经从大臣那里听到了呼声，他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源乾曜的反对无效。

后来的事情正向源乾曜所预料的那样，在李隆基的授意下，张说总揽了本次封禅的策划事宜，而时间则定在转年的十一月。

表面看起来，张说确实是这次活动的受益者，既有首倡之功，又具备总策划的职能，文武双全的张说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够担任皇家最高祭祀仪式的从策划，从这一点来讲，他实在比开元初年所有宰相的经历都要丰富。

张说明白，对于他而言这是他获得人生史无前例殊荣的机会，所以倍感珍惜，坦白的讲，他的策划方案做的十分详细，当他将策划方案呈献给李隆基时，得到了李隆基的赞扬。

不可否认张说对于本次封禅大典的重视态度，我们同样不能否认为了确保本次活动的万无一失，张说耗费了不少精神来制作方案，但很多事实却告诉我们，一项活动的成功与否并不在于活动本身是否精彩，而在于通过活动的举办各方的利益能够满足。

然而张说的封禅大典策划案里，并没有涉及到这一点。

后来的事实证明，封禅大典虽然给张说带来了无限的荣耀，却也是他人生走向低谷的开始。

开元十三年（725年）十月十一日，在经过了将近一年的准备后，李隆基带领文武百官从东都洛阳出发前往泰山，十一月六日到达泰山。

十一月十日在泰山顶上首先祭祀昊天上帝，值得一提的是，这天的祭祀活动，跟在李隆基身边的是张说极其亲信，其余的人全在山下等候。

我再强调一遍，跟在李隆基身边的是张说极其亲信，其余的人全在山下等候。请大家一定记住我说的这些，因为对于后边事情的走向，这将至关重要。

一天后下山在社首山（今山东泰安市西南）祭祀地神，至此封禅大典全部完成。

我这样说大家可能感觉会很简单，封禅大典本身当然还有很多既定的程序，鉴于这并不是我讲述的重点，所以不再赘述，即使把那些详细的程序说出来，相信大家也不一定感兴趣，而接下来我要说的则是透过封禅大典，它背后所隐藏的利益之争。

在张说的策划和指挥下，整个封禅大殿进行的十分顺利，李隆基满足了内心好大喜功的愿望，终于携刻了自己的丰功伟绩，而大臣们则有幸跟着皇帝见识了封禅大典的全部过程，放眼整个中国历史，又能有几人？

按说事情到这一步，君臣之间皆大欢喜，接下来该是迅速返回工作岗位，继续该干的事儿。不可否认张说是这样想的，但很多人并不这么想。

只因为一样东西，那就是前边我提到过的——利益！

部分人通过这次封禅得到了丰厚的利益回报——升官，这些人是张说的亲信。因为在十一月十日在泰山顶上祭祀昊天上帝的时候，李隆基下令张说的亲信就地升职。

而部分人通过这次封禅没有得到丰厚的利益回报，换句话说是没有升官的人，这些人是十一月十日在泰山脚下等候皇帝陛下的人。

同样是参加封禅大典的朝廷官员，为什么张说的亲信能上去，我们就不能上去，为什么张说的亲信能够就地升官，我们却不能？

没有人将矛头指向李隆基，因为他们不敢。但这些人又必须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大家好同心协力的进行指责，甚至是痛扁。

所以，张说就成了众矢之的！

事实上，在十一月十日当天，李隆基下令将张说的亲信就地升官的时候，当时就有人站出来提醒过张说这样做恐怕会引起非议。

提醒张说的是时任中书舍人的张九龄！

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市）人。七岁能文，三十岁擢进士第二，授校书郎。在开元年间历任左拾遗、左补阙、礼部员外郎、司勋员外郎等职，开元十年在张说的举荐下官居中书舍人。

作为张说的亲信，张九龄是十一月十日当天就地升职官员中的一个，可是和其他官员不一样的是，张九龄并没有因为自己升了官而兴高采烈，为此他特意在下山之后提醒张说如此大规模提拔自己的亲信，恐怕会引来非议。

我不敢说张九龄当时是不是已经从中预感到了什么，但对于张说来讲这是他唯一扭转局势的机会。可惜张说并没有听进去，他的理由很简单：当下的朝廷自己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就地升官的决定是皇帝下的命令，于自己无关。

通过张说的话，我忽然想起了赵丽蓉老师小品中的一句台词：狂！狂没有好处！

张九龄的提醒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但从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看出张九龄是个具有敏锐洞察力的人，不过这件事仅仅是他小试牛刀而已，很多年后已经身为宰相的张九龄利用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差一点挽救了大唐帝国的国运，可惜的是，李隆基同样重蹈张说的覆辙，没有听张九龄的话，关于这件事在后边我会详细说道。

至此，张说在群臣的一片指责声中，渐渐的陷入到了孤立的境地，一年后如果张说再次想起张九龄的话，他一定会懊悔不已。

现在官运亨通的张说当然看不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非议，即使看到了他也不会在乎，还是那就话，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直到那个强大的对手出现。

这个对手的名字叫宇文融！

6、强大的对手

宇文融，京兆万年人，隋朝礼部尚书宇文弼的玄孙。开元初年担任富平县（今陕西富平县）主簿。后来得到源乾曜的赏识，升任监察御史。

表面特长：理财。业绩：解决农民流亡问题，增加国家租赋收入。

隐藏特长：整人。业绩：整倒张说。

开元盛世虽然万邦景仰，但并不是一点问题没有，在当时困扰李隆基最大的问题就是农民的流亡问题。造成这个问题的根源在于农民被沉重的赋役所逼迫。

大量的农民被迫逃离原籍，有的沦为流民，有的成为地主的佃户，使得全国的户籍大大减少，严重影响了国家的财税收入。如果这个问题无法有效解决，久而久之会成为影响盛世局面延续的危险因素，甚至会产生动荡。

当时有很多人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却几乎无人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这其中也包括皇帝李隆基。

李隆基经常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幸好他的身边还有宇文融。

在张说官运亨通之际，在张嘉贞愤恨不满之时，在很多人混日子的时候，宇文融在官场斗争中并没有显山露水，而是开动脑筋想着怎样解决困扰皇帝陛下的问题。

在经过一番调研和分析后，开元九年（721年）正月宇文融上书李隆基，率先建议检查搜括逃户，增加租赋收入。奏疏递上去立即得到了李隆基的首肯，然后李隆基又让宇文融详细制定检括的计划。

十二天后他的计划被批准执行，李隆基同时委任他为推勾使，让他依据簿籍检查搜括逃户。经过短期的治理，效果十分明显。而宇文融也被李隆基从正八品的监察御史一下子提拔为从六品上的兵部员外郎。

但宇文融明白，解决农民流亡的问题，并不是仅仅是短期集中治理就可以解决的。所以从开元十一年（723年）八月起，宇文融将括户、括田及赋役改革结合进行，次年六月，颁发《置劝农使诏》，申明对编户后的流民免征正税。并提出提出六年起科的政策，所谓六年起科就是对新登记的户口，免除六年的赋税。史书记载当这项政策颁布时，“老幼欣跃，惟令是从“，很明显是受到广大农民欢迎的。

从开元十一年一直到开元十三年，在宇文融的治理下，农民流亡的问题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有效的解决，值得一提的是，宇文融虽然在这方面是行家里手，但他更明白团队协作的重要性，在多年的治理过程中，他一共任用29名劝农判官，多是干练人才，确保了治理的广泛性和科学性。

经过将近三年的治理，到开元十三年，全国共新增户口80万户，据统计新增田地与新增户口基本成正比，从结果来看，宇文融及他的合作团队功劳是大大的。

而成功治理农民的流亡问题，也使宇文融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开元十二年（724年）八月，宇文融晋升御史中丞。半年后又兼任户部侍郎。从开元九年到开元十三年，宇文融的官职一路飙升，由八品升为从三品，名副其实的连升四级半。

按说张说身为中书令，宇文融身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从哪个角度看，张说都是宇文融的领导，而且开元十一年的时候，张说又将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并吸收吏部、枢机院、兵部、户部、刑部五个部门在中书门下，虽然御史台不在其中，但宇文融兼任户部侍郎，要说张说是宇文融的顶头上司也不为过。

然而很多事实告诉我们，官大的在皇帝那里未必比官小的吃香。

要知道农民的流亡问题一直困扰着李隆基，很长时间以来，没有人能够找到解决的办法，直到宇文融把这个问题成功解决。在李隆基看来，成功了解决了农民的流亡问题远比任何问题全都重要，宇文融的成功意味着帝国成功清除了不安定因素，所以宇文融在几年间能够连升四级半不是没有道理的。

从宇文融的升迁速度完全可以看出李隆基对他是多么的厚爱，但在朝廷的官场中，无数的事实证明了，一个人红极一时就会引来别人的无限嫉妒，在宇文融大有成为朝廷第一宠臣之际，他的顶头上司张说倍感不悦。

因为在张说看来，刚刚成功策划完封禅大典的他才是这个朝廷中最红的人，现在宇文融居然敢抢他的天王宝座，依张说的性格岂能善罢甘休。

所以在平常的工作中，张说在面对宇文融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子，对宇文融进行指指点点。不仅如此，《资治通鉴》上记载说张说厌恶宇文融的为人，而且担心他过于红的发紫，从而影响自己在朝中的天王地位，所以张说每次在上朝的时候，只要宇文融发言，张说必然站出来反对，进而压制宇文融。

史书上没有记载宇文融针对张说的挑衅有什么反应，在他最终使出杀招之前，并没有像张嘉贞那样挽起袖子准备和张说掐架，从这一点来看，宇文融的素质还算不错。但前边我说过，宇文融的表面特长是理财，隐藏特长是整人。在张说咄咄逼人的时候，事实上宇文融那和善的外表下，早已经下定决心扳倒张说。

不过张说作为老臣，能够在远离朝廷八年还能回来，并且一举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宇文融明白他绝非等闲之辈，要想扳倒张说必须首先进行试探性的攻击。

开元十三年（725年）十二月，宇文融第一波攻击开始。

当时李隆基怀疑吏部选举考试不公平，而这次选期又迫在眉睫，此时宇文融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他上疏李隆基请求把吏部分为十拴。这个建议得到了李隆基的认可。二十五日，李隆基下令让礼部尚书苏颋等十个人掌管吏部的选事，考试结束后，立即将试卷送到皇宫内院，吏部的负责人不得参与本次选官的事宜。

表面看起来，宇文融好像再一次为皇帝陛下排了忧解了难，但这一次和他治理农民流亡的问题显然动机不一样，因为从权责归属来讲，宇文融等于是在拆张说的台。

前边我们说过，开元十一年张说在李隆基的批准下，将五个大部门并在自己的中书省门下，其中就包括吏部。宇文融身为御史中丞兼户部侍郎其实对于吏部选官这件事，他可以有两个选择，第一是以御史中丞的名义，从监察的角度直接上疏皇帝提出自己的意见；第二则是利用户部侍郎的身份按照程序，先和顶头上司张说进行商量。

按照正常逻辑，宇文融至少应该卖张说个面子，先把自己的意见告诉张说，然后让张说上疏皇帝，但现在宇文融偏偏选择了第一种方式，由此可以推断出他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在攻击张说。

领导又如何？户部侍郎只是个兼职，发工资的是御史台！怕你不成？

宇文融的上疏其实是在提醒皇帝，吏部的选官问题根源是在张说那里，因为吏部是归张说的领导，张说即使没有徇私舞弊，也应负领导不利的责任。

高！实在是高！整个奏疏虽然没有提到张说两个字，却又不禁让人联想起张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杀人于无形。

当然宇文融并没有奢望用一封奏疏就可以搞到张说，不过在他看来，这封奏疏一定会让皇帝陛下将吏部选官不公的责任拍到张说的头上，而宇文融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宇文融再耐心等待李隆基的反应，他坚信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第一时间等来的却是个搅局的人。

这个人是时任左庶子的吴兢。

在李隆基决定采取宇文融的方法选官时，吴兢的奏疏也递到了李隆基那里：

“陛下枉信谗言，不信吏部的主管官员，不是为君治民推诚感人的方法。从前陈平、邴吉是汉朝的宰相，尚且不核对钱谷的数目，不审讯斗死的案子；何况是大唐的皇帝，怎么可以代替臣子做臣下拴选的事情？这件事希望陛下能够重新委任主管的官员，停止现在的拴选。”

之所以说吴兢是搅局的人，是因为他并不是张说一派的人，他的上疏纯粹是出于公心。但宇文融从吴兢的奏疏中，却看出了他有意似无意的攻击自己，替张说开脱的味道。

吴兢说皇帝听信谗言，而提出设立拴选的建议是宇文融，这显然在说宇文融进的是谗言，一般进谗言的人都是小人，所以宇文融是小人。

吴兢说当年陈平、邴吉作为宰相不核对钱谷的数目，不审讯斗死的案子。宇文融的理解是张说作为宰相，选官的事情也没有必要亲自过问。

总之一句话，在宇文融看来，吴兢的上疏就是针对自己，虽然他不是张说一派的人，但却有搅局的可能。

事实证明，宇文融的预料没有错，李隆基虽然当时没有立即采纳吴兢的谏言，但在转年便恢复了先前的选官程序，并且张说没有因为此事而受到任何冲击。

由于猛人吴兢的突然搅局，使得隐藏很久的宇文融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而张说并不是软柿子，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张说针对这件事对宇文融有什么反击的行为，但并不能证明张说没有任何计划。

如果说以前宇文融一直是在隐藏自己，那么现在他和张说的矛盾已经彻底公开，而且宇文融的这次攻击行为颇有些毁掉张说前程的味道，张说岂能善罢甘休，所以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在遍览诸多的官场斗争后，其实那些所谓的胜利者只有两个诀窍——出手快和出手狠！

这次试探性攻击的失败并没使宇文融丧失信心，出手狠他已经做的游刃有余，他坚信接下来只要再加上出手快，他将会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张说！你我的斗争其实才刚刚开始，当我再次出手的时候，你将毫无还手之力！

7、组团群砸

宇文融的试探性攻击，最终以失败告终，张说毫发无损。

张说始终认为自己经历这么多宦海沉浮，披荆斩棘的一路走到今天，在成功策划并主持封禅大典之后，终成为天王级的朝臣。现在宇文融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居然用三脚猫的功夫来公开挑衅自己，在张说看来，宇文融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

所以史料上没有记载张说有什么反应，不是因为张说没有应对之策，也不是他根本没有发觉宇文融的企图，而是他根本就没在乎。

当时张九龄针对宇文融的所作所为，再次挺身而出提醒张说，认为宇文融当下很红，而且能言善辩有谋略，让张说多加防备。而张说却认为宇文融属于老鼠之流，根本产生不了什么威胁。

事实证明，老鼠虽然只能在黑天偷些粮食吃，但他们隐性的有传播鼠疫的危害！

张说再次将张九龄的话当作了耳旁风，然而很快，宇文融就开始了第二波攻击。

如果说第一次的试探性进攻，宇文融失败于猛人吴兢的搅局，那第二波攻击，宇文融则有必胜的把握。

因为这次进攻的背后，除了宇文融之外，还隐藏着诸多人的利益，搞倒张说大家一起升官发财，正所谓组团群砸是也。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张说依然继续发挥他的性格，不断的使自己陷入到了孤立的境地。

事情的起因源于李隆基的一项人事任命。

开元十四年（726年）二月，李隆基召见河南尹崔隐甫想要任命他为御史大夫。河南尹是地方官，御史大夫是京官，这等于算是提拔了崔隐甫。

既然是皇帝陛下看重的人，相信在地方上一定有政绩，然而李隆基的这个想法却遭到了张说的阻止。

张说的理由是，崔隐甫没有什么文学修养，是不能重用的。为此，他建议任命崔隐甫为金吾大将军（皇家卫队长），张说的潜台词是：以崔隐甫的水平和能力最多做个护卫长。

崔隐甫文学修养高与不高，我们暂且不论，但张说的理由明显有些牵强，文学修养高未必能把官做好（例如后来的李白、杜甫），最重要的是，张说的阻止并不是出于公心，因为对于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他有自己的人选，时任殿中监的崔日知。

这下引起了李隆基的反感，他当下拒绝了张说，并且他用一种特有的方式回击了张说，那就是给了崔日知一个左羽林大将军的职位，李隆基的潜台词是：你推荐的人，才是适合做护卫的人。

这还没完，在任命崔日知的转天，李隆基就提拔崔隐甫为御史大夫，他仿佛在告诉张说，这个帝国中只有一个人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利，那就是皇帝。

自从张说第二次重返朝廷一直到现在为止，他第一次在李隆基那里产生了信任危机，而这一切对于多谋略的宇文融来讲，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在宇文融看来，这是扳倒张说的绝好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在充分吸取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失败的教训后，宇文融决定这次攻击采取组团群砸的方式，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在这个群砸队伍中，第一个被宇文融拉进名单的就是皇帝李隆基，在宇文融的计划中，李隆基的作用并不是冲在第一线扔板砖，他的作用是发板砖。

而真正向张说扔板砖的一线队员，宇文融找到了以下两个人：

御史大夫崔隐甫和御史中丞李林甫！

崔隐甫能够入选这个群砸团队自然不用多说，而李林甫在此之前还没有登场过，但以宇文融的智商来看，能在这么多御史中选中他，可见这个人并不一般。从出身来看，他是高祖李渊堂弟李叔良的曾孙，算是李唐皇族的后代。

《旧唐书·李林甫传》记载：林甫面柔而有狡计，能伺侯人主意。

《资治通鉴·唐玄宗天宝元年》记载：时人谓之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总结一句话：李林甫属于那种他把你卖到新疆，你回来还会给他捎葡萄干的主儿，在整人领域是名副其实的狠角儿。

不过现在由于张说、宇文融等诸多大腕儿把持朝廷局面的情况下，李中丞还仅仅是个小角色，但他实在具备了立足官场的全部厚黑、权谋之术，所以在不远的将来他注定会成为一个可怕的人，进而足以超过姚崇、宋璟、张说、宇文融等一干猛人，而位居宰相职位长达十九年之久。

李林甫之所以能够义无反顾的投向宇文融的阵营，除了他天生具有整人的爱好之外，还因为在封禅泰山时，他是站在山下那些官员其中的一份子。换句话说，封禅当天就地升职的官员中，并没有李林甫的名字。

以李中丞的性格来看，如果不找个机会报复张说，那实在是说不过去。

因为各自的经历，更因为各自的利益，从现在开始群砸张说三人帮正式宣告成立。

开元十四年（726年）四月四日，在李隆基和张说因为人事任命问题产生分歧的两个月后，“三人帮”正式联合上疏李隆基弹劾张说，理由是张说曾经把一个叫王庆的术士招到家里占卜星象，并且奢侈过度接受贿赂。

如果是在一年前这封奏疏送到李隆基面前，他一定会当成废纸扔进垃圾堆。但是现在不同，因为在此之前和张说因为人事问题的分歧，使李隆基对张说已经有了反感，在这个节骨眼上，“三人帮”的弹劾只会使李隆基那颗反感的心，进而转化成一种猜疑。

这就是宇文融所看重这次机会的全部原因。

事实证明，宇文融这次押对了宝，在弹劾奏疏刚递上去，李隆基就下令让另一位宰相源乾曜和刑部尚书韦抗、大理少卿胡珪和崔隐甫一起在御史台审讯张说。

从负责审讯工作的成员名单来看，没有一个是张说的人！

源乾曜和张说是暗中不和，崔隐甫恨张说恨的咬牙切齿，韦抗和胡珪虽然和张说没有什么矛盾，但也没有什么亲密的交往，审讯的结果闭着眼都能猜出来，张说即使打死也不说，这些人也会想尽办法让他招供，然后写个一切属实的调查报告递上去。

当李隆基看完报告后，下令将张说暂时下在大狱之中。对于如何处理张说，李隆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张说的身份不同于其他人，因为张说曾经做过李隆基的老师，而且当初因为“功臣”的身份和姚崇的算计被贬出过京城，八年后当李隆基需要他重新回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怨言而依然尽心竭力的为这个帝国工作，最关键的是，在当时没有任何人能够揣摩出李隆基内心深处的需要，是张说首倡封禅泰山，并成功策划实施。

对于张说的功劳，李隆基自然不会忘记。对于张说特殊的经历，李隆基有着别样的感受。

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期间，李隆基让高力士前往大狱探望过张说，高力士看到张说蓬头垢面的坐在地上，用瓦器吃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恐。

高力士向李隆基如实的汇报了这一情况，李隆基的脸上现出了怜悯之色。作为久在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李隆基的一言一行，甚至是一个眼神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陛下！张说乃是有功之臣，又曾经做过陛下的老师，希望陛下能够从轻发落他。”

高力士的语调虽然很轻，但在这种氛围下，他的每一句话不时打动着李隆基那颗怜悯的心。

李隆基点点头，然后他命人开始起草诏书。

……

开元十四年（726年）四月十二日，张说被解除中书令之职，六年的宰相生涯就此终结。不过由于先前高力士的求情，所以李隆基并没有将他一撸到底，其他的官职保持不变。

对于张说而言，他对于一切已经看的很淡，当年被外贬京城八年后还能回来，他认为已经算是个奇迹，而且经过自己的努力，又使自己成为朝廷中的红人，即使现在走背字，除了不当宰相，其他的依旧没变。

现在，我已别无所求，宇文融你虽然现在胜利了，但是你的一生也未必能够达到我的高度！

事实证明，在看到张说的处理结果后，宇文融的确很不满意，虽然张说已经身在宰相行列之外，但他只要在朝廷存在一天，就有可能再次重新被皇帝启用。

绝不能让张说再次站起来！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宇文融再次开动自己的脑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制造更大的阴谋试图致张说于死地。

但很多时候，人一旦把自己交给了阴谋，就等于把成败交给了运气那乖张的胃口，没有人能够精细地把握阴谋的走向和脾气！

在我看来，宇文融虽然有权谋，但他的情商远不如他的智商高，他并没有走进李隆基的内心，去真切的体会李隆基之所以这样处理张说的渊源，事实上他也不可能走进，因为以制造阴谋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本身只是关注于“术”。

宇文融依然肆无忌惮和他那些盟友们攻击张说，然而他没有观察和意识到皇帝陛下早已经厌烦了他这种把戏，既然你不能遏制自己的欲望，就此收手，那就只能有我来用强制的手段来终结这场争斗。

开元十五年（727年）二月二日，为了结束彻底结束这场纷争，李隆基决定两个人各大五十大板，张说被勒令退休回家养老，宇文融则被外贬为魏州刺史，崔隐甫暂时解官回家照顾年迈的母亲。

整个纷争终于可以暂告一个段落，当然也仅仅是暂时。因为无数的历史事实充分印证了朝廷的党政不会就此轻易的结束，宇文融和张说的斗争同样不例外，直到那个可怕的李林甫和颇具张说风范的张九龄逐渐走向前台时，这场斗争依然继续。

8、结局

张说和宇文融全都远离了朝廷这块是非之地，但他们的仕途旅程并没有就此终结，两个人最后的结局也完全不同。

开元十六年（728年），李隆基再次召宇文融回朝，出任鸿胪卿兼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次年拜黄门侍郎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于晋升到宰相的行列。李隆基对宇文融的理财能力是相当认可的，所以在他和张说的争斗烟消云散后，任命他为宰相，希望能发挥他的长处，将帝国治理好。

而宇文融也的确是信心百倍，踌躇满志。他曾夸下海口说：只要自己在宰相位置上呆几个月，天下就会太平无事。

即使忽悠也要看对象！要知道你面对的是皇帝。

事实证明，如果让宇文融单干一件事儿，他能做的相当出色，例如检逃括户。但干宰相显然不是宇文融的长项，因为他缺少控制大局的能力。

在宰相位置上呆了99天后，因为政绩平平，宇文融黯然下课，不久因为弹劾信安王李祎的案件而被罢相贬为汝州刺史。开元十八年（730年），司农少卿蒋岑弹劾宇文融在任上贪污官钱巨万，结果被流放崖州（在今海南省三亚），在前往崖州的路上郁郁而终。

前边我说过，宇文融的隐藏特长是整人，这当然与他身为御史中丞起家有关，他的一生有两大顶点，政务方面是检田括户，官场斗争则是用阴谋之术整到张说。但他最终却栽在了另一个人的阴谋之下，命也？运也？恐怕也谁说不清楚。

……

在宇文融艰难的行走之时，他的对手张说在开元十七年（729年）重新被李隆基任命为尚书左丞相，从时间上推算，正好是宇文融罢相之后不久，值得一提的是，在张说第一天上任的时候，李隆基下令为张说演奏音乐，赠给他绢布，并亲自作诗纪念张说上任这一刻。从李隆基的表现来看，虽然他曾经厌烦过张说，但张说的身份以及他曾经的功劳，实在让李隆基无法割舍下他。

从这个角度来看，张说晚年和李隆基的关系有些超出了君臣范围，或许在那时李隆基深切的感受到作为自己曾经的老师，张说一生的经历颇有些曲折，他甚至可能对曾经外贬张说有些内疚。

重新召回张说只是李隆基恩宠他的开始，而事实上李隆基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在张说回来没多久，他就下令让张说的长子张均官拜中书舍人，次子张垍拜驸马都尉，娶宁亲公主为妻。

谁都看的出来，李隆基此举有意是在张说身后保存张家的富贵。

在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命运似乎真的按照李隆基所预料的那样，诡异的前行着。

一年后张说忽然病重，李隆基每天派专使前去探望，并亲自手写药方让专使送去。十二月张说在家中病逝，李隆基亲自撰写碑文，御笔赐谥号为“文贞”。

张说的一生三起两落，历经诸多挫折，沉浮不定，幸而晚年算得善终，相信在他弥留之际，回顾自己的一生，可以在心里说上这样一句话：

“一生虽有起落，但沉浮皆有始终，一生虽历经宦海波澜，但终有平静之时，无论身处顺途逆境，我始终无怨无悔，因为我坚信，一切艰难险阻在无惧无畏的心灵面前，都将变得渺小甚至是化为无有。”

张说！我知道这是一个有着诸多缺点的人，但我更知道他是一个始终在坚持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坚持的道理其实谁都懂，但能够凭借毅力走到终点的其实并不多！

……

第五章 宫闱风波

在前边我们详细介绍了开元初年几位宰相的经历，李隆基即位后帝国在姚崇、宋璟、张嘉贞、张说等宰相的治理下，呈现出了欣欣向荣的局面，虽然在朝廷的官场斗争中，这些宰相们同样表现出了各自极富特色的整人手段，但这些饱读诗书、一生以致君尧舜上为理想的宰相们内心明白整人的手段乃是他们为了立足官场，当他们的地位稳固之后，最应该做的还是如何协助皇帝将帝国治理的井井有条。

所以，从开元元年一直到开元十四年，大唐帝国即李世民开创的贞观之治后，再一次迎来了一个盛世局面的到来，当然这个盛世局面并没有让李隆基满足，在前边那些贤相一一卸任之后，李隆基坚信凭借着自己睿智的双眼，一定可以继续寻找到适合做宰相的人。

李隆基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但是作为皇帝在重新塑造盛世局面的同时，也同样面临很多烦恼，因为帝国并不是只有那些具有伟岸抱负的宰相，更多的人还是不能免俗。荣华富贵、权势利益争来争去的并不少见。

在李隆基一面开创帝国盛世的同时，他同样不能摆脱来自这些人的压力，当然这些人不是来自于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名臣，而是来自那后宫之中以及以李隆基为核心的内廷势力，按照本文依照时间顺序叙述的原则，我们先说后宫的事儿。

1、争宠

开元十二年（724年）七月，在张说和宇文融之间的争斗紧锣密鼓不断上演之时，李隆基突然下诏废掉皇后王氏为庶人，贬皇后的哥哥王守一为潭州别驾（后来途中赐死）。时任户部尚书的张嘉贞因为和王守一交好，被贬台州刺史。

诏书一经宣布，朝野震惊，很多朝臣纷纷猜测，皇帝陛下的用意何在，因为在此之前，废后这件事儿李隆基并没有和宰相们商议过，在很多人看来，皇帝陛下可能是犯了幻想性自由的毛病，然而事实上废后这件事儿并不是李隆基拍脑门决定的，在这背后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甚至李隆基也是倍感苦恼。

王皇后是李隆基即位前做临淄王时的原配夫人，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就是那个李隆基想要加高坟头的王仁皎。当年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时，王皇后没少为他打气鼓劲儿，而且还出了不少好主意。哥哥王守一也是为李隆基出过不少力，政变成功后，王皇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母仪天下的人。

在李隆基刚当皇帝的那几年，王家因为王皇后的缘故，颇受李隆基的优待，这一点从王仁皎死后，李隆基要求把他的坟头加高就可以看出。

当然李隆基是一位风流天子，身边的女人不在少数，除了王皇后之外，当时还有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等，这些女人无一例外的全都因为具有沉鱼落雁之容而受到过李隆基的宠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姓武的女人逐渐超越了所有的后宫佳丽，成为最受李隆基宠爱的人。

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个武姓女子的名字，因为当时受封为惠妃，所以人称武惠妃。

如果论出身，武惠妃能够比过所有的后宫佳丽，甚至连王皇后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武惠妃是武则天从兄武攸止的女儿。按照辈分来算的话，由于武惠妃的祖父和武则天是堂兄妹，所以李隆基和武惠妃应该算是表兄妹的关系。

武惠妃之所以进宫后能够超越众多佳丽，迅速成为最受皇帝的宠爱的人，与他自身的条件不无关系。《旧唐书·贞顺皇后武氏传》记载：惠妃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

简单一句话来概括，武惠妃是个长的相漂亮，性格柔顺、知书达理、有知识、有文化的青年女子。

这样的女人别说是皇帝，即使是平民百姓，相信追求的人也不在少数，所以武惠妃能够受宠并不是偶然的。但人这辈子的性格以及诸多想法，是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可能发生变化，这句话用在武惠妃的身上实在很合适，从她后来扳倒王皇后的所作所为来看，武惠妃在久居深宫，充分感受到那深宫诡秘的斗争无处不在时，她的行为方式也是在一点点的变化，这一点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一点点的充分感受到。

在武惠妃渐渐受到宠爱时，先前的赵丽妃、皇甫德仪等人全都成为了边缘化的人物，当然身为后宫之主的王皇后自身也受到了冲击。

但是谁也不会想到最终导致的结果，竟会是被废掉王后之位贬为庶人。很多史书记载说王皇后被废的原因是本身没有子嗣，而且姿色渐渐衰退，而深受宠爱的武惠妃为了得到皇后之位不断在李隆基面前诋毁王皇后，所以最终导致被废去皇后之位。

上述的这些原因固然有道理，但当我仔细核对史料，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事实上，王皇后与武惠妃的这场斗争并不是武惠妃率先出手，相反却是王皇后率先挑衅。

不过这种挑衅也可以让人理解，只因为王皇后身处的位置与其所掌握的资源不成正比。

在母以子贵的深宫之中，皇后如果没有儿子那将会使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因为皇帝迟早有一天是会伸腿瞪眼的，自己的儿子继位，那新皇帝他妈就成了皇太后，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后宫之人为了这事儿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王皇后就是恨自己肚子不争气大军的其中一员。

虽然赵丽妃曾经生下长子李瑛后，一直由王皇后来抚养，而且现在也被立为太子，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儿子，而且在当时来讲李瑛肯定是未来皇位的继承者，而一旦当了皇帝，人家还是认自己的亲生母亲赵丽妃为皇太后，而王皇后自己很有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当时王皇后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压力山大！

反观武惠妃，自从进宫以来，一直到开元五年一共为李隆基生下了两子一女，不过可能由于是近亲结婚的缘故，这三个孩子全都早夭，搞的李隆基和武惠妃伤心欲绝，幸好武惠妃后来生下的两子两女全都健康的活了下来，也使得武惠妃的地位没有受到影响。

在武惠妃接连为李隆基生孩子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象的出王皇后是个什么心里状态，然而最关键的是，王皇后本身没有多少文化，是个粗人。

在我看来，没有文化这个原因成为了整个废后事件的导火索。

我们有理由相信王皇后作为女人，在自己的短板（不能生孩子）充分暴露在情敌面前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正如男人天生是多情的动物一样，女人天生就是嫉妒的化身。

由嫉妒所产生的就是怨恨，由怨恨所衍生的就是报复。

所以王皇后接下来想要报复武惠妃其实很正常。

事实上，就在武惠妃生下第一个儿子时，女人天生的敏感已经使得王皇后的感受到了危险即将袭来，这一感受倒不是来自于武惠妃，而是来自于李隆基。

武惠妃生下第一个儿子后，李隆基每天退朝后就捧在怀里把玩，虽然当时李隆基已经有很多孩子了，但这个孩子却是自己最宠爱的女人生下的，所以在李隆基的眼中这个孩子是独一无二的，为此他给孩子起了名字叫李一。

“一”这个字是笔画最少的汉字，但却是所有汉字的本源，甚至在古代人的眼中，“一”也是所有事物的本源。道家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见李隆基为孩子取名为“一”，颇有些代表上天的意思。

或许李隆基当时只是表达一种激动的心情，并没有什么有目的的行为，但他没有想到，这个举动恰恰触动了王皇后那颗敏感的神经。

在王皇后看来，李隆基为孩子取名为“一”，是有深刻用意的，因为“一”的意义是唯一，天下只有皇帝是唯一的，所以在王皇后的意识中，这个孩子有可能会成为太子，而武惠妃顺其自然的会成为皇后。

如果李瑛能够继位，自己或许在宫中还有一席存身之地，如果武惠妃的孩子未来继承皇位，在王皇后看来，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在多疑心里的重压之下，王皇后开始迷失了方向，其行为的典型特征就是发泄怨恨。

事实上在那种状态下，发泄怨恨也是可以理解，但没有文化的王皇后明显找错了对象，他找的对象是李隆基。

她总是寻找机会在李隆基面前诋毁武惠妃，而且说到激动的时候，还会奚落李隆基忘恩负义，喜新厌旧（时对上有不逊语），这就是典型的没事找抽了。

没有文化的王皇后可能并不明白，在那个特定的社会背景下，女人取悦男人的资本是什么，尤其是在与情敌的斗争中如何为自己赚取更大的资本。

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了现在某些关于女人如何挽回婚外恋丈夫的方法，说是如果想要让丈夫回心转意绝对不能大发雷霆，而是更加温柔体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使丈夫回心转意。

针对这个观点我要说的是，在现代社会这只是其中的一种方法，而在王皇后的那个时代，这绝对是唯一的方法。

因为那个时代即使你身居高位，即使你做到女人中的超级牛人，别忘了给予你这一切的是男人。

王皇后的行为可以被认定为是“争宠”的性质，这一切本无可后非，但由于自身文化素质实在有限，所以采取了最下策的方法。

事实上，当王皇后在李隆基面前发泄不满情绪的时候，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行为不经意间勾起了李隆基对历史的追忆。七十年前他的祖父高宗李治曾经整天面对王皇后的牢骚而不知所措，而最终倒向了武则天一边，现在李隆基同样面临一个同姓王皇后的不满怨恨情绪，不过与李治最初的不知所措相比，李隆基很快找到了答案。

没有子嗣使王皇后失去了权利博弈的筹码，没有文化使王皇后在情感之争中不具备任何优势的地位，而那些怨言则将使她与李隆基开始渐行渐远。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隆基萌生了废后的想法。

王皇后没有想到她的莽撞策略反而将李隆基更加推向了武惠妃那一边。当然废后这件事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而李隆基也早已经过了意气用事的年岁，他明白当年祖父李治在废掉王皇后时，经历了来自诸多方面的压力，使其备受煎熬，这其中就有来自宰相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压力，在这个问题上宰相们基于稳定的前提，一定反对废后，所以找宰相商议不是个好办法。

经过慎重的思考，李隆基决定首先从内廷的人开始，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计划最先就栽在了内廷人上。

2、泄露

在历朝历代都有内廷与外廷之分，外廷是指以宰相班子和各权力部门组成的处理国家大事的机构，而内廷则是指为皇帝私人服务的机构，例如太监、秘书之类的人。内廷的人虽然不如外廷的人尊贵，但由于是皇帝的贴身人员，所以显得更加亲近。

不过由于历朝历代朝廷局势相当复杂，而其中斗争瞬息万变，有时候内外廷的人可以互相转化，例如宗楚客当年内朝后妃势力的人，同时又是宰相。

李隆基这次决定找内廷的人来商量废后的事儿，可以看出在处理后宫的问题上，他对于内廷的人还是很信任的，想来想去李隆基决定找姜皎商议。

姜皎和他的弟弟姜晦曾经因为宋璟进言的缘故，被李隆基外贬出京城。不过到底是内廷的红人，兄弟二人没多久后又被李隆基召了回来，姜皎被任命为秘书监，姜晦更是坐上了吏部侍郎的职位，可谓是官运亨通。

李隆基找姜皎商议本意是想让他替自己找个废后的理由，姜皎的反应还算不赖，和李隆基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一致认为皇后无子是最好的废后理由。

既然已经达成共识，那接下来就是该如何运作的问题，这个问题李隆基交给了姜皎来思考。

在姜皎离去的时候，李隆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叫住了姜皎，然后说了一句话：

“此事虽是后宫之事，却事关朝廷大局，卿且细思量。”

姜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在宫门外，他碰到了濮王李峤，两个人平常关系十分要好，于是开始攀谈起来。

在接下来这番对话中，虽然言语平淡，却蕴含着极深的玄机。

“姜兄刚才去见皇上了？”

“是啊！皇上有事找我相商。”

“哦？皇上只找你一人。”

“嘿嘿，当然了，皇上找我商量的事儿可是件大事。算了不跟你说了，皇上还得让我回去仔细思考呢？”姜皎说完转身想要离去。

“哎……！姜兄，皇上找你什么事啊？你看你这么着急回去，不如说出来我也替姜兄想办法。”李峤一边说着，一边拉住姜娇。

“不能跟你说！这可是件大事啊！”姜皎小声的说道。

“大事？那就更应该和我说了啊，我是皇上的宗亲，应该知道啊，你快告诉我，不然的话我进宫亲自去问皇上？”李峤故意威胁道。

“这个……，我要是跟你说了，你可不许泄露出去啊？”

“姜兄放心，咱两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李峤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

姜皎四下看看没有人，然后将嘴凑在了李峤的耳边，说出了他本不应该说的那个秘密：

“皇上想要废后！”

话一出口，李峤顿时犹如五雷轰顶，如果换做其他人，或许反应不至于这么激烈，但李峤除了是宗亲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王皇后的妹夫！

“你可不许泄露出去啊！我走了！”

……

姜皎离去时所说的这句话，李峤压根就没听到耳朵里，虽然他当着姜皎的面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李峤的手心里早已经冒出了冷汗，因为王皇后一旦被废，身为他的妹夫，李峤的前途实在未卜。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姜皎告诉李峤这个秘密是源于本身脑系的问题，还是出于对朋友的信任，不过以姜皎的智商来看，废后这么天大的秘密，他是不应该如白痴一般的泄露出去，而且泄露的对象还是皇后的妹夫，所以我猜想姜皎对李峤说出这个秘密其实是有用意的。

所以很多史书上记载姜皎泄露废后的秘密是源于没有脑系的说法，根本不可信。要知道能混到皇帝内廷的红人级别，且在被贬之后还能让皇帝召回来，绝非等闲之辈。

其实如果你细心阅读上面这番对话，你会发现姜皎始终是对话的引导者，他用了很多模糊的话语试图主动引起李峤的好奇心。

或许是出于一种同情，或许是因为自己和李峤要好的关系，在我看来，姜皎告诉李峤这个秘密，或许是有意识让李峤想办法挽救王皇后，因为在他看来，李峤身为皇后妹夫和皇帝宗亲的双重身份是有机会让皇帝陛下改变想法的。

而他之所以采取一种看似是李峤逼他说出来的场景，事实上很有可能是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毕竟是自己和皇帝陛下的秘密，如果他主动和李峤去说，那就是结党营私。

而现在是被动说来，未来一旦皇帝知道，他可以拉李峤垫背，凭借自己和皇帝的私人关系，最多落个口风不严的罪名。

总之一句话，在姜皎看来，李峤在朝廷待了这么多年，虽然不如姚崇、张说等一干猛人的脑系，但他一定会采取变通的方式力争使李隆基放弃废后的想法。

然而姜皎过高的估计了李峤的智商以及能力，甚至他也高估了自己在皇帝陛下的忍耐力以及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他知道李峤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样的方法去挽救王皇后，他一定会在心里说上一句：打死也不说。

3、昏招

李峤并不是没有脑系的人，他知道皇帝陛下想要废后，一定是因为皇后无子。而且作为皇后的妹夫，他当然知道这个大姨姐正面临来自武惠妃的威胁，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李峤在姜皎走后，当即决定出手相援。

问题的关键是，该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方法。

废后这件事属于皇帝的家事，在李峤看来自己的身份其实很敏感，搞不好会将自己毁掉，所以思前想后，他决定抛弃所谓的权术与计谋，进宫坦然面对李隆基，用自己的诚意去打动李隆基。

不可否认，李峤的方法还是不错的，但他显然忽略了姜皎兄弟安危。

在李峤进宫面见李隆基，刚刚把废后的事一说，李隆基就立即意识到是姜皎把这个本应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泄露了出去，作为皇帝，李隆基一方面必须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另一方面还要顾及朝廷的局势，所以在李峤劝说他的同时，他的头脑里瞬间形成了一个计划，这是一个暂时可以压制此事的方法，同时也是一个至姜皎于死地的计划。

“姜皎简直就是挑拨离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废后？来人！把姜皎抓来！”

当姜皎被五花大绑的压到李隆基面前时，李隆基已经好言安抚李峤让他先行告退。虽然朝堂之上只有太监、宫女和侍卫等并不重要的人，但李隆基依然要将变脸进行到底。

姜皎的眼神中已经露出惊恐之色，他隐隐的感觉到李隆基在短短的时间内，态度来个180度大转弯，一定与自己刚才在宫门外和李峤的那番对话有关，但他实在没有想到皇帝陛下为何会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他更猜不到是什么原因会让皇帝陛下如此对待自己。

“你和濮王（李峤）说朕要废后，朕什么时候说过？你知道濮王刚才进宫问朕的时候，朕有多尴尬？”李隆基冲着姜皎咆哮道。

霎那间，姜皎明白了，原来一切根源都在李峤处理这件事的方法上。

李峤你是个什么脑子啊？怎么可以直接和皇帝说这件事。

“陛下！是您……”

“闭嘴！狗奴才！居然敢散布谣言，挑拨离间！来人！杖责六十！”

在姜皎刚要张嘴争辩的时候，李隆基就知道如果自己不阻止他的话，那么即使姜皎受到处罚，那么废后这件事一定会被人认为是自己的想法，所以即使现在朝堂上没有什么重要的人物，李隆基也不能卸掉自己伪装的面具。

为了让自己脱困，只能将一切责任推到姜皎身上。这是李隆基此刻在心底反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姜皎不仅最终挨了打，而且李隆基为了不留遗患，将他流放钦州（今广西钦州），他的弟弟姜晦也受到牵连，被贬到春州（今广东阳春）。

在我看来，李隆基没有下令杀掉姜皎，已经是很够意思了，但这位仁兄显然体格不济，屁股挨了打之后，伤口一直溃烂，还没走到钦州就一命呜呼。

姜皎的结局告诉我们两个深刻的道理：

1、不要用自己的智商来衡量别人的智商。

2、领导的秘密知道的越少越好，尤其是领导的家事。

处理完姜皎后，李隆基终于可以长抒一口气。不过废后风波并没有就此终结。李隆基虽然将此事暂时搁置，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废后的传言还是传到了王皇后的耳朵里。

在王皇后看来，无论是姜皎挑拨离间在先，还是李隆基本身就有这个想法，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生出孩子，而武惠妃却是产量颇高，如果照此下去，废后现在虽然可能只是传闻，但谁又能保证未来不会变成现实呢？

所以，虽然李隆基暂时压制了此事，但对于王皇后来讲，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

从某种角度而言，“王皇后”这个三个字已经完全超出了王皇后本人的意义所在，在她的身后是一个庞大的外戚集团，自古以来外戚由于身份的特殊，是不可能不介入到朝廷利益纷争中的，外戚们的尊贵与没落全都因为皇后的地位而随时变化，现在王皇后已然处于一种危机之中，她身后的外戚集团当然是不甘心就此认输的。

当然，在李隆基那个时代，是断然不会出现王莽、杨坚等一干外戚猛人拍案而起的局面，但作为朝廷中一股强大的势力，王皇后身后的外戚集团们试图通过其他的方式来保存自己这一派的地位，而谁都明白最好、最平稳的方式就是给皇帝陛下生个儿子。

在那个没有科学治疗不孕不育症状的时代中，人们治疗不孕不育大多依靠一种办法，那就是祈求上天赐子，当然祈求的方式多种多样，寻常百姓可以到寺庙里去拴娃娃，而地位尊贵的后宫嫔妃们则会请和尚或道士作法事求子。

不过这种方式还有另外一个专用名词，名曰“压胜”！

从唐朝建国以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栽在了“压胜”之法上。但王皇后的外戚成员们似乎并不死心，尤其是哥哥王守一专门为自己的妹子讨了一个不用作法事求子的妙方。

王守一这个妙方是从一个叫明悟的和尚那里讨来的。明悟和尚不是个普通的和尚，说起来也算是李隆基的老熟人，神龙年间经常出入李隆基所在的临淄王府，在唐隆政变中，明悟曾经资助过李隆基，所以李隆基即位后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

明悟给了王守一两块霹雳木，所谓霹雳木就是被雷劈过的木头，明悟告诉王守一只要王皇后在两块霹雳木上写上“天地”两个字，再写上皇上的名字，然后装在香囊里，再书写一条“奉此有子，当为则天皇后”的字符，然后连同两块霹雳木一同放在寝帐之内，三日之内皇后必定会得到上天赐下的子嗣。

明悟的话让王守一大喜过望，但当他将这个方法告诉王皇后时，却遭到了王皇后的强烈反对。王皇后虽然是个粗人，但对于实行这种高风险的“压胜”之法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她还是十分清楚的。她认为虽然自己没有儿子，但如果自己好好修德，或许还能维持自己的地位（而凭恃薄德，尚可苟延），如果相信邪说，实行“压胜”之法，不用皇帝因为自己不能生儿子废掉自己，自己就无颜掌管后宫事务了（无需无子敕废，否则何颜执掌六宫？）。

王皇后的反驳应该说很正确，很多史书记载说是王皇后有病乱投医，听到哥哥王守一说的方法后，就立即照办。事实上这是不准确的，所以在上边的叙述中我将古文原文引入其中。但王皇后的反驳仅仅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本身文化素质不高的她或许并没有考虑到以王守一为首的外戚集团成员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所以她的反驳是软弱无力的。

马克思曾说过如果有200％的利润，资本家们会藐视法律；我要说外戚集团们只要看到维护自己利益的希望时，他们可以牺牲任何人的利益，其中包括他们的亲人，甚至是践踏王权！

面对王皇后的强烈反对，王守一当场并没有和她争辩，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子的脾气一旦上来，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所以他无奈的退出了出来。

但是他并不甘心，于是没过多久他指使另一个妹妹王菱借进宫探望王皇后之际，将两块霹雳木和写有“奉此有子，当为则天皇后”的字符偷偷的放在了王皇后的床下。

在我看来，霹雳木还不是大问题，而那条字符才是致王皇后于死地的关键所在！

4、废后

就在王皇后的外戚集团成员们努力寻找各种方法保住自身地位的时候，由于精力过于集中，他们忽略了来自敌对势力的窥探。事实上深宫之中的斗争往往都不是单人作战，王皇后的身后是整个外戚集团，而武惠妃同样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由于王皇后无子，而武惠妃又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女人，在当时利用武惠妃做政治投机的人不在少数。

而在所有人中最想和武惠妃靠近的并不是那些朝臣，而是很多后宫的嫔妃。

女人的嫉妒心虽然犹如熊熊火焰，但当自己渺小的力量不足以保护自身的利益时，她们便会立足现实寻求靠山，在那些地位比较低下，长时间得不到皇帝宠信的嫔妃中，很多人已经选择了武惠妃作为靠山。

当王守一和妹妹王菱在王皇后的寝宫不断进进出出的时候，他们是不可能避开那些以武惠妃作为靠山的嫔妃的，所以消息很快传到了武惠妃那里。

虽然当时武惠妃可能并不知道王守一指派妹妹王菱偷偷的将那个“秘方”放在王皇后的床下，但明悟和王守一之间的来往，是不可能瞒过武惠妃的，换句话说明悟献给王守一的那个秘方，武惠妃也是知道的。

在武惠妃看来，掌握这一点已经足够！

很长时间以来，面对王皇后的步步紧逼，武惠妃并没有与之针锋相对，作为文化素质比王皇后要高出一大截的她，深刻的知道反击皇后的前提是牢牢抓住皇帝陛下的心，当然除了能生孩子之外，还必须要让皇帝在你这里感受到在其他女人那里感受不到的温情。

到目前为止，武惠妃做的相当出色。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王守一的那个“秘方”，所以反击的时刻已然到来。

武惠妃虽然温顺贤明，但此刻面对皇后之位的诱惑，没有哪个人会不动心，更何况这场纷争的挑起者本来就是王皇后，现在武惠妃要做的就是把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王皇后推下悬崖，而且她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做到，而做完这件事的回报有可能是得到皇后之位。

所以，无关道德，只有利益！

当武惠妃将王守一的那个秘方告诉李隆基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因为这种“压胜”之法，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而王皇后身为后宫之主居然顶风作案，李隆基的恼怒合情合理。

如果说第一反应是出于一种本能，那么第二反应则是出于一种觊觎的心态，因为霎那间李隆基似乎找到了废后的理由，当然目前为止除了王守一和王菱之外，任何人都不知道王皇后的床下居然真的放着那个秘方。所以对于李隆基而言，眼下第一步要做的是取证。

于是，李隆基命人火速前往王皇后的寝宫进行搜查，在当时来讲，李隆基和武惠妃两个人都没有对搜查的结果抱太大的希望，他们的目的是想通过此举，为接下来使王皇后背上“莫须有”的罪名造势。

然而搜查的结果却完全出乎了李隆基和武惠妃的意料之外，当李隆基将两块霹雳木和那条字符拿在手里的时候，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而武惠妃那依旧平静如水的表情下也终究掩藏不住一种幸灾乐祸以及征服情敌的快感！

“奉此有子，当如则天皇后”，李隆基最中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他年少时心中立下的誓言，其中就包含自己毕生的努力使大唐帝国摆脱被祖母拦腰斩断的阴影，现在王皇后的内心深处居然有复辟的想法，李隆基那颗敏感的神经已经在剧烈的抖动。

站在李隆基的角度去想，他是不可能理解这句话，其实反应的是王皇后想生孩子的迫切愿望，所以王皇后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主宰后宫的尊贵地位就此终结。

而让人倍感唏嘘的是，王皇后自始至终完全被蒙在谷里，她只充当了她身后外戚集团的被利用者。

事已至此王皇后百口莫辩，她提出要当面和皇帝陛下解释清楚的请求被断然拒绝，此刻王皇后切身感受到了被曾经深爱过和给予她雍容华贵那个男人抛弃的苦痛滋味，瞬间跌落让她有些始料未及，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在那尊贵的背后，对于那个男人而言，自己就是个受到摆弄的棋子。

想到这一切，她的心中反而没有了恨，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可以摆布的棋子有很多，今天是自己，或许明天就是那个最受宠的人。

武惠妃！此刻你胜利了，但是你又怎能体会到那荣华富贵瞬间逝去的凄凉之痛，希望下一个人不是你，但你又有多少资本去留住那个男人的心呢？

或许未来你依然可以是宫中最受宠爱的人，但在这诡秘的后宫中，你也许会体会到那伸手即可触摸的尊贵，但却永远也触摸不到的遗憾！

开元十二年（724年）七月二十二日，李隆基亲自起草了废黜王皇后的诏书，这既是一封终结王皇后尊贵地位的诏书，同时也是李隆基一抒胸中怨气的诏书：

“皇后王氏，天命不祐，华而不实。造起狱讼，朋煽朝廷，见无将之心，有可讳之恶……”。

在这篇冗长的诏书中，上边这两句是李隆基对王皇后在整个事件，甚至是一生的一个定论。

在我看来，天命不祐生不出孩子确实属实；华而不实是李隆基片面的感受，源自于王皇后的文化素质不高；而造起狱讼，朋煽朝廷的定论则有些偏颇；这句话更适合定论于她身后的外戚集团。

从天堂到地狱，王皇后的命运瞬间决定于李隆基的这封诏书，带着无尽的悲怨王皇后于当年十月含冤去世。

文化素质不高限制了她的眼界，使她无法找到宫闱斗争有效的策略，而她身后外戚集团的利欲熏心，更使她最终走向了一条不归路。坦白的讲，王皇后虽然是这场斗争的挑起者，但她却不是那种为了维护自己利益而置所有人利益于不顾的那种人。

或许正是因为她身上的这种闪光点，很多年来王皇后和后宫的嫔妃们关系相处还是不错的，以至于她不幸早逝后，后宫的很多人不禁为她惋惜，甚至留下了悲痛的泪水。而这种情绪很快从后宫开始蔓延到整个朝廷，当李隆基得到王皇后去世的消息后，那一刻他的心中也有些同情，下令用一品礼仪安葬在长安城外的无相寺。

不可否认，同情是这个世界上很高贵的一种情感，但同情并不能洗刷王皇后的冤屈，直到30多年后唐代宗李豫即位，才为王皇后平反，重新尊她为皇后。

屈枉的批判虽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但面对“时间”的最终拷问，一切都会理屈词穷地显出本来面目。

……

李隆基达到了废后的目的，但他的心似乎并不能平静，我坚信在他听到王皇后去世的消息时，除了同情之外，一定还会有一种他与王皇后结发之情瞬间消逝的怅然，事实上这种感觉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始终伴随着李隆基。

从开元十二年七月废去王皇后一直到开元十四年为止，李隆基虽然对武惠妃的宠爱一如既往，但他始终没有册立武惠妃为皇后，即使是武惠妃的一切待遇完全已经达到了皇后的级别，他依然没有突破最后的底线，这不能不与上述的他内心感受有关。

武惠妃在王皇后被废最初的那段日子，她对于得到皇后之位并不着急，因为她坚信自己终将成为那个主宰后宫的人，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发现自己虽然距离后位很近，但却永远迈不到那一步，所以到了开元十四年，她开始用各种方式暗示李隆基立自己为后。

面对武惠妃所释放出的信号，李隆基并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面向所有朝臣提出这个想法，命群臣廷议。

很快，这个想法遭到了大臣的一致反对。例如侍御史潘好礼就认为武惠妃出身武氏一族，而当年武三思、武崇训等人可是祸害大唐帝国的罪魁祸首，何况太子李瑛并非武惠妃亲生，如果立她为后，很可能再起宫闱波澜。

其实谁都明白，潘好礼的话暗指李隆基不要忘了武则天拦腰斩断李唐的痛楚，只不过因为武则天是李隆基的祖母，所以不能明说。

面对大臣的反对，李隆基暂时搁置了立后的问题。

很多史书记载说正是因为大臣的一致反对，才成功阻止了李隆基立武惠妃为后的想法，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并不靠谱。两年前他想废掉王皇后时首先找的是内臣姜皎进行商议，甚至最后的决定都没有和朝臣进行商议，以李隆基的这种行事作风，现在皇后之位已经空缺了两年，完全可以不和朝臣商议，一纸诏书搞定。

在我看来，开元十四年武惠妃没有得到后位，完全是因为李隆基暂时还不想立她为皇后，武惠妃是什么出身所有人都十分清楚，而武氏一族为李唐带来怎样的伤害，很多人更是有着切身的感受，而那些大臣都是李唐王朝的忠实者，找他们商议那不是存心吃闭门羹吗？

事实上，李隆基命朝臣廷议立后这件事，本身就是想借大臣的嘴来暂时断绝武惠妃的对后位的渴望，因为在他的脑海里始终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个想法是倾向武惠妃的。

那就是，利用时间去扭转武惠妃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

废后事件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年，不可否认王皇后是整个事件的挑起者，但人们的本能大多是同情最终的失败者，而对让王皇后最终落下悲惨结局的武惠妃历来没有什么好感。

除此之外，武惠妃的出身是不能改变的，唯有时间可以去淡化。

所以，暂时不立她为后，在李隆基看来是有利于她的。

我们不知道以武惠妃的智商，当时是否能理解李隆基的良苦用心，但从后来的事实发展来看，她可能读懂了李隆基的心思。

因为在此之后整整十年的时间里，史书上没有任何关于武惠妃的记载，换句话说，她按照李隆基的设想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皇后的桂冠非我莫属，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历经时间的考验，当那个时刻来到的时候，我将如凤凰展翅一般，用自己的光芒照亮这了无生机的后宫！

5、王毛仲的变化

以上我们详细介绍了开元十二年到开元十四年关于废后的事件，鉴于王皇后已经被废，后宫之争暂时告一段落，武惠废就此消停了十年，所以我们先让武娘娘暂时退场，以利再战，关于她的事情还没有完结。在她重新登场之前，我们先来说一说宫闱风波的另一个事件。

要说李隆基这个皇帝当的着实不易，宰相打来打去，老婆们争来争去，甚至就连他贴身的奴仆也有许多非分之想。

这些奴仆从某种角度而言，即属于后宫的人，也属于内廷的人。因为所谓奴仆都是些太监、秘书、贴身侍卫等等；这些人虽然地位不高，但由于随时跟在皇帝身边，可以充分发挥一把狐假虎威的做派。

不过大家害怕的还是狐狸身后的老虎，如果没有老虎，狐狸简直不值一提。

可惜有的人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王毛仲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个本是高句丽人的李隆基贴身奴仆，小时候父亲因为吃了官司被没入官府，王毛仲当时流落飘零的来到潞州，因为机灵聪明，善于骑射，被时任潞州别驾的临淄王李隆基相中，从而进入其府中成为一名奴仆，同时兼任贴身侍卫。

唐隆政变之前，李隆基在争取北门禁军万骑卫的过程中，王毛仲出力不少。但在唐隆政变当天的关键时刻，王毛仲却不知去向，直到事变成功后，王毛仲才回到李隆基的身边，虽然李隆基并没有因为此事和王毛仲较真，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件事情还是在李隆基心中留下了阴影，以至于导致王毛仲最终的悲惨结局不能不说和这件事情有关。

从李隆基继位一直到开元十五年前，王毛仲的表现还是很优秀的，在协助李隆基诛灭了太平公主集团后，被李隆基封为检校内外闲厩兼知兼牧使。

说的简单点，就是为全国的军队养马、看马的官。

在很多人的心中，王毛仲的这个官职和当年孙猴子那个弼马温的官职有的一拼。在这里我要告诉你，在唐朝如果你要了皇家的弼马温，那说明你在皇帝心中地位是很高的，除了官职的级别高（正三品）之外，还在于这涉及到国家军队的战斗力关键问题。

中国历史上军队战斗力相对而言汉朝和唐朝算是强的，而究其原因则是骑兵的战斗力强，要保持骑兵很强的战斗力，其中一个关键的因素就是马匹的数量要多、质量要过关，所以养马的官员对于帝国来讲是十分重要的，而当时李隆基能将如此重任交给王毛仲，足见他对这个曾经贴身奴仆的信任程度。

而王毛仲也的确没有辜负李隆基的厚望，他知道李隆基是个雄才大略的帝王，开创武功他长久以来的梦想，所以在任上努力工作，认真钻研畜牧的相关知识，通过他十年不懈的努力，使帝国的军用马匹从24万上升到43万，差不多番了一番。

最关键的是，皇家的弼马温是个十足的肥差，在这个位置上顺手牵马地搞点灰色收入，那简直是小事一桩，但王毛仲在任上十年的时间，居然做到了不贪污、不受贿、不浪费。

而且王毛仲还很具有经济头脑，由于每年马匹都有损耗，对于死去的马，王毛仲并没有就地一埋了之，相反他却利用这些死马在市场上做起了买卖，每年都会为朝廷赚回相当于8万匹绢的钱。

王毛仲的努力没有白费，开元十三年泰山封禅的时候，他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报，由于他精心挑选了几万匹上等的好马，跟随李隆基一同前往泰山，在路上这些马匹从远处望去好像彩色的绸缎在起伏飘扬，这让李隆基感觉很是悦眼，而且也很有皇家气派，回来后让时任宰相的张说亲自写了一篇《牧监颂》夸奖他，并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虽然只是个名誉官职，但李隆基时代只有四个人获此殊荣，分别是姚崇、宋璟和王仁皎。两个宰相，一个皇帝岳父；奴仆出身的王毛仲能和这老哥仨平起平坐，说他至此达到了人生的顶点，一点不为过。

随着地位的提高，王毛仲的身份也在不知不觉中进行转换，那就是从皇帝家奴的身份向着宠臣的身份进行转换，至少在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他的这种认为，仅仅是局限于内廷的武将中间。

不可否认，当时在李隆基身边的贴身侍卫中，王毛仲的地位是最高的，除了官衔最高之外，由于和李隆基是发小儿的缘故，在情感上让李隆基很是依恋，每次举行宴会李隆基都会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如果哪个活动王毛仲要是没出席，李隆基肯定是闷闷不乐。

事实证明，人处在这样一种境遇下，心中都有一股更高的欲望，更何况是奴仆出身的王毛仲，但他却在自己人生的顶点时，在一个不合适的场合，用一种不合适的方法做了一件非常不合时宜的事情。

他居然公开向李隆基讨要兵部尚书的职位！

史书记载：帝不悦！毛仲怏怏！

这是王毛仲来到李隆基身边后，双方矛盾的公开化标志！

《新唐书@王毛仲传》记载：他之所以敢公开向李隆基要兵部尚书的职位，是因为王毛仲本来就是个志骄既满的小人品性。

在我看来，这个评价并不准确。如果他本来就是个小人，在弼马温的职位上是不可能遵守“三不”原则的，而且能在雄才大略的李隆基身边，一个奴仆出身的孩子居然混到了正三品的官职，如果是小人品性是不可能升到这个位置的。

坦白的讲，王毛仲并不是个小人。不仅不是小人，而且还是个十分正直的人，除了当弼马温时奉行“三不”原则之外，他在李隆基废后的事件中，还曾经引用李世民为长孙皇后修建望陵台的事情来劝说李隆基应该效仿李世民的做法，不要忘记王皇后曾经立下的功劳。

从这一点来看，王毛仲是个有良心的人。

那我们不禁要问，王毛仲从谦虚谨慎的努力工作者，为什么在很多人看来突然变成了一个骄傲自大的小人？

通过仔细的翻阅史料和对王毛仲一生轨迹的梳理，我的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答案，那就是至少在公开讨要官职的时候，王毛仲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变化，而之所以在很多人心中造成了骄傲自大的印象，则是因为他讨要的方式以及遭到李隆基拒绝后的内心失衡状态。

事实上王毛仲公开向李隆基讨要兵部尚书的职位是有其根源的，除了本身就身兼皇帝侍卫之外，开元九年又被李隆基任命为朔方道防御大使，和时任左领军大总管的王琚、天兵节度使张说、一同前往幽州和幽州都督裴伷先一通商议帝国北边的防御事宜。

也就是说，当时王毛仲的身份已经暂时突破了内廷范围，成了统领帝国一方军队的长官，有了这样的一个背景，当王毛仲有了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后，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和有资格可以当兵部尚书的，并不是他自大，而是他想站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继续为大唐帝国发挥自己的才智。

王毛仲的这种公开讨要的方式，其实算是一种毛遂自荐，可惜他没有仔细思考对象是谁，或许是他认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毕竟有着和皇帝的私交，但王毛仲显然想的过于简单了，因为他要的是权力，而且是任何一个皇帝都颇为看重的兵权。

所以李隆基当然要拒绝，在李隆基看来，王毛仲一个奴才起家的小儿，自己已经给他很多了，为什么还不知足？所以主仆这次矛盾的公开，其实究其本源，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一个雄心壮志，另一个理解偏差！

如果王毛仲就此打住，依旧努力工作，或许未来还有机会，但他却触碰了官场最不能触碰的底线——产生抵触情绪，而且还在背地里发牢骚，所以给人造成了一种志骄即满的印象。

最关键的是，在一片非议声中，王毛仲的政治敏感度过于低下，在这种最不合时宜的时候，他和驻守玄武门的禁军将领葛福顺结为了儿女亲家。

事实证明：舆论可以将一个人捧上天，但也可以瞬间让其摔的粉身碎骨。

6、不可触碰的禁忌

玄武门！这个自唐朝建国以来发生过四次宫廷政变的地方，似乎成了一个让人挥之不去的梦魇，从李世民发动的玄武门事变一直到李隆基发动的唐隆政变，唐朝历次宫廷政变成功都是因为胜利者事先掌控了驻守玄武门的禁军。

李隆基成功当上皇帝后，玄武门禁军的将领陈玄礼和葛福顺成为了有功之臣，在李隆基大肆贬黜功臣的时候，由于他们官职不高，李隆基并没有为难他们，所以一直到开元十五年，玄武门的禁军依然维持在开元初年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进入开元十六年以后，情况出现了变化。

王毛仲和葛福顺的两家联姻，其实并不意味着什么，本来都属于皇帝的贴身武将，而且又都曾经是身份不高的功臣，所以两家联姻算是门当户对，但由于先前王毛仲给人造成了一种志骄既满的印象，所以不免引来很多人添油加醋的排挤。

当时时任吏部侍郎的齐澣就向李隆基进言，说葛福顺掌握着玄武门的禁军，现在和王毛仲结成亲家，小人如果恩宠过盛，很容易产生邪念，如果不事先做准备，恐怕后患无穷。

齐澣的这些话实际上是指出了王毛仲由于地位、身份变化所带来的潜在危害，首先弼马温的官职让他统管着帝国整个的战马，和葛福顺联姻又让他与玄武门禁军有所联系，如果没有人多心，那实在是没有天理。

最终齐澣为李隆基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高力士小心谨慎，加宦人可备禁中驱使，腹心所委，何必毛仲哉？

简单一句话：以奴才治奴才是也！

不过当时或许谁也没有想到，恩宠致盛的王毛仲最终确实栽在了高力士的手上，而且随着高力士的介入，这场斗争也在逐渐增添了另一份色彩。

坦白的讲，齐澣推荐高力士并不是出于什么私心，而是他看到了当时王毛仲和高力士是有矛盾的，这种矛盾起源于王毛仲发迹后，对于宦官们的不懈，史书多有记载王毛仲奚落宦官犹如对待自己的下人。可是在宦官们看来，你王毛仲不也是皇帝身边奴仆出身嘛？正像《红楼梦》里所说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神气什么？

面对齐澣的提醒，李隆基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史料上说他当时回答齐澣说这个事情不是不那么简单，需要仔细的斟酌。

虽然这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但在我看来，齐澣的提醒以及建议已经打动了李隆基，只是作为皇帝，他是不能让大臣看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在齐澣提醒过后，李隆基虽然对王毛仲和北门的禁军搞在一起的确有些心有余悸，但是对于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发小儿，李隆基还没有下定决心进行整治，而且王毛仲确实立下过不少功劳，无论于公于私李隆基有些不忍，他依然在观察，依然再等待。

王毛仲！我多么希望你能走进我的内心，我可以给予你无尽的荣华富贵，但愿你不要触碰那不可触碰的禁忌。

然而事实证明：王毛仲的做法让李隆基很是失望。

《新唐书》上记载说王毛仲仗着在和葛福顺结为亲家之后，越来越焦躁，经常和另一个奴才李守德、左监门将军卢龙子、唐地文以及左右威卫将军王景耀、高广济等数十个人经常干些违法的事儿，王毛仲仗着和皇帝的私交，在所有人中干的坏事儿最多。

但史料上并没有列举这些人到底干了什么坏事儿。当我仔细阅读了很多史书，我发现唯一能证明王毛仲干坏事儿的证据，就是开元十七年他私自从太原运兵器到京城。

在我看来，对于老百姓而言这实在不算个事儿，但对于朝廷而言确实是件很坏很坏的事儿。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当时私自运兵器是非凡朝廷固定的，当时规定如果某个官员要调动十名以上的兵士、十匹战马或者十件兵器，手里必须要有三样东西：皇帝的敕书、兵部给地方官的公文和兵部的鱼符。

当地方刺史得到这三样东西后，先审阅敕书和公文，然后将兵部的鱼符和自己的鱼符合对在一起，如果能完全合对上，便允许发兵。

可王毛仲运送武器的时候，只有自己的碟文，其他三样东西全都没有，这明显不符合规定。当时时任太原少尹的严挺之就发现了王毛仲的违规行为，他立即密奏朝廷，觉得王毛仲的行为有些反常，希望朝廷能够重视。

这是史料上唯一能证明王毛仲干坏事的记载，但并没有记载他私自运送兵器的目的是什么，从严挺之的奏疏来看，似乎王毛仲可能有非分之想，甚至是有意图，但是直到开元十九年初王毛仲被赐死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并没有看到他有任何越轨的行为。

综合上边所说的，我觉得史书上说王毛仲干坏事有些夸大其辞，如果说他干了触碰李隆基底线的事情还比较靠谱。

公开向皇帝要兵权，这已经让皇帝很是不爽；现在明知道私自运兵器乃是违规行为，却依然顶风作案，王毛仲的行为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宣泄不满情绪的体现。

严挺之的奏疏递上去后，李隆基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但这不能说明他对这个问题丝毫不重视，依照李隆基的性格，在这件事上没有反应，恰恰是一种反常的表现，在我看来，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李隆基对这个奴才发小儿依然不忍下手；二是他很可能继续为王毛仲挖一个巨大的坑，就像当年李世民明知道李承乾做了很多不堪的事，但依旧再等待一样，不需要过多的理由，只需要合适的时机，出手必无回旋余地！

从后来的事情发展走向来看，李隆基此时很可能再酝酿开元初年贬黜功臣的老招数，那就是在整个事件中，他需要一个助推器，而继续将自己隐藏，充当幕后的推手。相比于开元初年的姚崇，现在李隆基选中的人选或许更为得心应手。

因为他选中的人和王毛仲有着不可调的矛盾。

这个人就是高力士！

7、赐死

在王毛仲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过程中，如果说最初的阶段是因为他方式不对头而引起众怒的话，那么从他和玄武门禁军将领结亲、私自运送兵器触碰李隆基的底线开始，通过王毛仲很长时间以来的综合表现，在李隆基的心中已经开始有了清除他的想法，这个奴才未来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只看李隆基什么时候出手。

李隆基之所以选中高力士，并不是仅仅因为齐澣的建议，经历过诸多斗争的他，现在坐在这个宝座上，俯视着朝廷中的一切，早已经将一切掩埋于胸，以高力士为首的宦官集团和王毛仲那伙人的矛盾，李隆基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当王毛仲和李隆基渐行渐远的时候，高力士依旧延续其一贯的良好表现，对李隆基忠贞不二，这也使得李隆基有意通过这场斗争，进一步抬高高力士等宦官的地位。

宦官本来也同属于皇帝的家奴，从开元初年李隆基有意识的提高宦官地位之后，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宦官的权力与日俱增，当时宦官被加封三品官的比比皆是。都说王毛仲横行不法，其实当时那些品阶高的宦官们也并不干净，他们到地方去巡查，地方官唯迎接的不及时，被宦官们在皇帝面前告状。而且每经过一地所得到的贿赂，最少的也有一千贯钱，京城附近的田地，三分之一都是宦官的。

这些情况李隆基当然心中有数，所以选中宦官当助推器，并不是因为宦官们具有崇高的觉悟，纯粹是因为宦官已经形成了势力，而且就目前来看是一股颇为听话的势力。

我前边说过，这场斗争还有另外一层色彩，现在可以说出来了，那就是在李隆基的精心安排下，宦官与家奴之争同时上演。

皇帝是一切操控者，宦官充当头排进攻，家奴们则在一片险境中，仓皇接招。

事实证明：打一场无准备之仗，其代价是相当惨重的！

开元十八年（730年）十二月，王毛仲的妻子生了一个男孩，三天以后，李隆基派高力士前往王毛仲府邸去慰问。派谁去不好，偏偏派高力士去。在我看来，这显然是李隆基有意安排，其目的是一种试探。

这是决定王毛仲命运的一次试探，如果应对的好，他或许还有转机，稍有差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坦白的讲，作为皇帝的使者，高力士的表现还是不错的，见面后代表皇帝赏赐了很多酒食、金钱、布匹等，然后他当众宣读了皇帝赐封孩子五品官的诏书。

高力士并没有因为和王毛仲有矛盾而表现出失礼，但王毛仲的表现实在糟糕，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憋了一眼高力士，然后面对众人嘻笑着说道：

“这孩子难道不能做三品官吗？”

值得一提的是，高力士当时的品阶正是三品官！

王毛仲说完，高力士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三品官？那我算什么？你的儿子？

高力士当时倍感尴尬，但是敏锐的洞察力使他觉得，皇帝明知道自己和王毛仲有矛盾，为什么还要派自己来呢？这不是让王毛仲有意刁难我吗？

不！这绝不可能！皇帝陛下一定是另有深意。

霎那间，高力士变换了脸色，他抿嘴一笑，然后对王毛仲说道：

“我一定会将您的意思，转达给皇上！”说完后，高力士转身离去。

面对高力士离去的背影，王毛仲感受到了久未有过的快慰，在众人面前让自己的政敌如此难堪，这让王毛仲很是提气。

不过此时表面上恩宠至盛的他似乎忽略了三个重要的的问题，一是高力士和自己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皇帝为什么偏偏派他来。二是面对自己的当众挑衅，高力士为什么表现的出奇镇静。

最关键的一点是，封孩子为五品官是皇帝的旨意，王毛仲当众说的那些话如果皇帝知道了会怎样理解呢？

不能说王毛仲缺乏政治敏感，只能说人在如此境遇下，很难做到继续的冷静看待这个世界。

……

高力士完成了皇帝派给他的任务，而且是很出色的完成了。慰问是否到位并不重要，关键是王毛仲的表现。

所以当高力士回宫复命时李隆基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王毛仲的表现：

“毛仲高兴吗？”

这是一句内心所想与口头表达截然相反的一句话，换句话说李隆基的这个问话，希望得到的答案是王毛仲不高兴。

“毛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给臣看，他说这个孩子难道不能做三品官吗？”高力士如实回答，客观上也算是兑现了将王毛仲的意图转达给皇帝的诺言。

高力士在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按照常规逻辑向李隆基大倒苦水，状告王毛仲当众侮辱自己，他之所以这样做，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因为在王毛仲府邸时自己的心底猜测，毕竟只是猜测，而皇帝陛下的真实的真实意图，高力士此刻并不知晓。

“这个狗奴才！从前诛杀韦庶人时，关键时刻就不见他的人影，鬼才知道他当时心里怎么想，只不过朕不愿意计较罢了；今日竟然敢因婴儿的封赐而埋怨朕！岂有此理！”

我之所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李隆基的布局，就是源于他这次激烈的反应。

显然李隆基将王毛仲当众侮辱高力士的话，当成了是针对的自己，但这件事和先前王毛仲用结亲的方式掌控玄武门禁军，以及私自从太原运送兵器比起来，那件事都比这件事性质要严重，但无论是齐澣的建议，还是严挺之的密奏，李隆基先前全都没有任何反应，而这一次他却大发雷霆，所以答案只有一个，他再为王毛仲挖一个巨大的坑。

在触碰那不可触碰的禁忌后，王毛仲一步步跳进了这个巨坑之中，而彻底掩埋葬送他的则是侮辱皇帝的罪名。

此时王毛仲的话是针对谁，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如何理解！

李隆基的激烈反应，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高力士也由此知晓了皇帝的意图，于是他不失时机的说了一句话：

“北门（玄武门）的那些奴隶们官位太高，彼此很是一心，如果不早除掉他们，必定会发生大祸。”

至此，宦官的助推作用已经完成，李隆基的目的已经达到。

开元十九年（731年）正月，李隆基下诏将王毛仲贬为瀼州别驾，理由是不忠和发泄怨恨的话语。四个儿子贬到边疆去当参军，同时将葛福顺、唐地文、李守德等一干亲信也全都贬到边远地方，可以说京城里已无王毛仲一党。

按说事情到这个局面也可以就此打住了，但是当王毛仲走到永州的时候，李隆基却下令将他赐死，那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原因使李隆基改变了先前的主意，而王毛仲真的罪该致死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如果想弄清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一看在王毛仲一党被成功解决掉后，谁是最受益的人。

8、姿态

无论王毛仲是恩宠还是被赐死，李隆基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这场斗争对于李隆基来讲充其量是清除了一个不安定分子，所以李隆基并不是最受益的人。

史书上记载，高力士此时更受李隆基的宠信，李隆基曾经说过：“力士值班，我睡的安稳。”所以从王毛仲倒台开始，高力士则很少离开朝堂，朝臣呈上的奏章，都先由高力士阅览，如果是小事情高力士可以不请示李隆基直接做主，当时金吾大将军程伯献、少府监冯绍正等很多内廷成员争相和高力士结拜为兄弟。

用《资治通鉴》上记载的四个字来总结当时高力士的地位，那就是“势倾内外”！

从很长时间以来受王毛仲的欺压，到现在的势倾内外，可以看出这场斗争的最大受益者当属高力士。

而高力士的背后则是整个宦官集团，所以在开元十九年初这场斗争落下帷幕之际，其实是宦官集团地位再上新台阶的标志。

如果说开元初年宦官的地位开始提高，那么现在以高力士为首的宦官集团开始掌握了内廷的实权。

问题的关键是宦官集团借助皇帝之手清除了王毛仲，已经达到了目的。从李隆基的一贯表现来看，很少诛杀臣子，这一次为什么却对王毛仲大开杀戒？而且是在做出贬黜的决定后追加赐死。

王毛仲是走到永州（今湖南永州）时被赐死的，从长安到永州不是个短距离，那我们不禁要问从王毛仲离开京城到永州的这段时间，是什么原因促使李隆基决定改变主意将他赐死呢？

对于这个问题，史书上没有明确的记载，所以我们只能发挥逻辑推理的力量，来还原李隆基当时内心深处的想法。

按照常规的逻辑来推断，一定是王毛仲走后，高力士怕有一天李隆基怀念起王毛仲又将他召回（参看宇文融的经历），毕竟是曾经的发小儿，所以在李隆基面前想法设法的继续诋毁王毛仲，让李隆基将王毛仲赐死。而此时高力士已经成了内廷的一号人物，备受宠信，所以李隆基言听计从的改变主意赐死王毛仲。

表面上看来，似乎存在这种可能。但如果仔细研究前边所发生的一切，我们就会发现这种可能仅仅局限于理论。

在高力士慰问完王毛仲回宫如实复命的时候，李隆基表现出了对王毛仲的严重不满，所以高力士才不失时机建议李隆基及时除掉王毛仲。请注意高力士用的是“除掉”两个字(不早除之，必生大患），而不是“外贬”。换句话说，在那个最能激起皇帝愤怒的的关键时刻，高力士已经清楚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然而在李隆基后来下达的诏书中，将王毛仲判为外贬，也就是说高力士虽然建议杀掉王毛仲，但李隆基并没有采纳，这至少说明在王毛仲离开京城之前，李隆基并不想对这个自幼跟随自己多年的奴才痛下杀手。

值得注意的是，高力士作为皇帝的贴身人员，能够很长时间以来得到李隆基的信任和宠爱，并且逐渐成为内廷的一号人物，除了性格温和，办事得力之外，一定还是个能够走心李隆基内心世界的人，至少很多事情必须要揣摩出皇帝的心思，从这个角度来看，在自己清楚的表达杀掉王毛仲的意思，而皇帝陛下没有采纳的情况下，以高力士的性格和经历来看，他是不可能再厚着脸皮继续劝说李隆基一定要杀掉王毛仲的。

所以，李隆基追加赐死王毛仲的原因，并不是来自于高力士这个外因，而是在王毛仲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李隆基对这场内廷的风波并没有停止思考，相反他却用自己那颗敏锐的心去不断揣摩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事实上，在我看来，李隆基改变主意决定赐死王毛仲，是因为他经过冷静的思考后，感觉应该用实际行动表现出一种姿态，一种让以高力士为首的宦官们感觉他们才是内廷中独一无二的姿态。

不可否认王毛仲一党被贬后，高力士等宦官们更加备受宠信，但从政治斗争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李隆基，深切的明白要想使自己永远不再受政敌的威胁，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政敌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逝，当年韦皇后、太平公主就是最好的例证，所以换位思考，李隆基能够体会的到宦官们此时的所思所想。

对于这个问题，绝不是你给宦官们多少赏赐、多少权力就能解决的问题，虽然在王毛仲走后，李隆基说过“力士值班，我睡的安稳”之类的话，我相信这也是再给高力士吃定心丸，但只要王毛仲存在，以高力士为首的宦官集团心中就会一天都不踏实。

因为从王毛仲的经历中，宦官们已经悟出了所谓的恩宠，犹如皇帝手中的玩物，今天可能是你，明天可能就是他。

而王毛仲现在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这大致是当时高力士等宦官们的想法，如果说宦官们的这个心思，在李隆基下诏书贬黜王毛仲等人时并没有深入的思考，或者说依然出于一种感情而不忍杀王毛仲的话，那么从王毛仲离开京城上路后，李隆基冷静下来仔细回味这场斗争后，他发现自己的决定并不妥当。

其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李隆基经过宰相之争、后宫之争、奴才不安分之后，他忽然发现只有宦官们才是最听话、让自己最放心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让这些忠于我的人，体会到一种安全感！

从现在开始，内廷中没有人能够取代你们的位置，除了诸多赏赐以及给予诸多权力之外，我要用实际行动让你们感受到，在我的身边你们是独一无二的！

这就是李隆基追加赐死王毛仲的全部奥秘所在！

作为一个皇帝曾经的家奴，王毛仲之死在当时很多人看来实在不算个大事儿，但从整个唐朝历史的宏观角度来看，王毛仲之死其实是宦官们逐渐走向唐朝历史前台的标志。

我们不能否认高力士是个有觉悟、素质高的好宦官，但唐朝后来的史实告诉我们，由于生理上的某种残缺，最终还是使宦官们那变态的心理随着客观局势的变化而逐渐显现出来。

直到他们可以随意的呵斥皇帝和所有朝臣，甚至是擅权废立皇帝！

第六章 宰相混战

皇帝虽然高高在上，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很多时候在面对纷繁复杂的朝廷事务时，手中的权力并不是放在哪里都能管用，纵观李隆基继位以来这十几年的皇帝生涯，虽然帝国在他的治理下已经逐渐步入了黄金时期，但朝廷内部的政治斗争却是从未终止，甚至是此起彼伏。从诛灭太平公主开始到动用权术驾驭功臣，再到宰相班子成员的来来往往，甚至是内廷宫闱的斗争，李隆基这个皇帝当的着实不轻松。

因为他手中的权力无法阻止那无休止的斗争，甚至这种权力俨然成了各色人等争相利用的筹码，从这个角度来讲，皇帝有时候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所以我们理解了在遍览诸多纷争之后，李隆基为什么对宦官那么抱有好感了。

事实上就在内廷权力斗争的同时，外廷的斗争依然在继续，从你来我往到彼此混战，从波澜不惊到沧海桑田，而最终的结果却只是成就了一个人。

一个充满矛盾，内心复杂的人！

1、来来往往

朝廷还是那个朝廷，依然是内廷和外廷组成。

内廷是皇帝的私臣，外臣是国家的公臣。外臣之中地位最高的当属宰相班子的成员。自从张说罢相之后，让李隆基没有想到的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继任的宰相们居然出现了混战的局面。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一方面是继任人员的素质、个人资历问题。另一方面则是制度问题。

开元十四年（726年）四月张说罢相后，李隆基改变了自开元以来的“首相”制度，恢复了先前的“群相”制度，换句话说，宰相班子再也不是曾经姚崇、宋璟、张说一人主宰局面的时候了，李隆基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从姚崇一直到张说，历任首相的任期超不过5年，即因各式各样的问题而不得不被迫罢相，而且张说担任宰相的最后时间段里，还引发了他和宇文融的当政，所以现在李隆基在天下大治的局面下，有意尝试恢复先前的宰相班子制度。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局面不仅丝毫没有改观，相反却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李隆基当时一口气让两个人充实进了宰相班子，这两人分别是杜暹和李元纮。

在此之前，杜暹是户部侍郎；李元纮是安西副大都户。一个擅长理财，一个擅长军事。虽然分属不同的门类，但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品质，那就是为官清廉。从两个人的特长来看，可以说李隆基是在打造一支互补型的宰相班子，从个人品质角度来讲，李隆基的用人理念并没有变，依然是注重官员的德行。

不可否认两位大人的德行那实在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李元纮身为宰相成员，出门时只穿一件普通的长袍，骑下的坐骑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而且从来不用兵丁鸣锣开道，单从打扮上来看，和市井大爷上街买菜没啥区别。

而杜暹的所作所为更加让人称道，除了自己省吃俭用之外，还对亲戚们严格要求，三姑六婶二大爷要想从他这捞些实惠，那可是碰上了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

按说这两个品行端正、才能出众的宰相，一定会充分发扬精诚合作的精神，共同协助皇帝将这个国家治理的更加上水平才对，然而事实告诉我们，个人品行与工作是否能够融合到一起，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据史书记载，自从杜暹和李元纮上任以来，两个人就压根没有合作到一起，每次在皇帝面前商量事情的时候，从来都是各执己见没有统一过，甚至有时还发生激烈的争吵。史料上也没有明确记载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局面的出现，不过在我看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原先各自的履历。

杜暹原先是户部侍郎，是朝廷的行政官员；而李元纮原先则是安西副大都护，是边境的军政长官；换句话说两个人先前的仕途之路没有什么交集，也就是攀不上什么派系关系，没有派系背景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这又产生另一个问题，彼此之间并无顾忌。

资历相当，又各有所长，现在又都是宰相新兵，凭什么你的意见就是对的？

我想这就是杜暹和李元纮合不来的原因所在。

但显然他们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进位宰相班子之后，自己的身份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有矛盾可以进行暗战，但当着皇帝的面明战实非明智之举。

叫你们来是为了做事，不是看你们打架，一次两次还可以忍，但是长时间耽误李老板的经营业务，那结果只有一个——炒鱿鱼！

杜暹和李元纮这对宰相虽然合作的时间不算短，从开元十四年四月到开元十七年共有三年的时间，但政绩平平，而且经常掐架搞的李隆基心烦意乱，终于被李隆基一同罢免。

在他们走后，接替他们的是萧嵩和裴光庭。

从才能上来讲，萧嵩类似于李元纮，时任兵部尚书兼朔方节度使；而裴广庭则属于复合型人才，时任兵部侍郎，进位宰相后又兼任吏部尚书。

萧嵩之所以被李隆基相中是因为在此之前，他在解决吐蕃的问题上立下了大功。

开元十五年（727年），吐蕃攻陷瓜州，接着西北新崛起的回纥部族又伏击了唐朝的军队，造成了河西节度使王君奂阵亡，自从贞观时代郭孝恪阵亡以后，王君奂唐朝已经近100年来阵亡的最高级别将领，此事当时震惊了整个朝廷，为了稳定局势，李隆基将萧嵩排到了瓜州前线。

萧嵩这个人很奇特，要论文化水平他比不上当朝的那些文官，可他也不是那种张飞猛将式的人物，他的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风格，以至于给很多人造成了一种绣花枕头的印象，然而实业没有想到萧嵩居然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瞬间稳定了瓜州前线的局势。

萧嵩到达瓜州前线后，并没有和吐蕃人立即开战，而是仔细分析了目前的局势，在经过一番研究调查后，他发现瓜州的局势完全可以不通过战争来稳定，而要想做到这一步，就必须要找到实现这个目的的关键因素。

所以他的策略并没有从相关的战略战术下手，而是从一个人身上寻找突破口，这个人就是吐蕃的一个大将，名叫悉诺逻恭禄。

悉诺逻恭禄是一个即勇猛又很谨慎的将领，在吐蕃具有很高的地位，先前就是他率领着吐蕃大军攻陷了瓜州，并且扬言要继续东进。

不过在萧嵩看来，外表越坚硬的人，反而越有最致命的弱点。悉诺逻恭禄由于打了胜仗，又放出话来说要继续东进，所以就引起了吐蕃国王强烈的征服欲，他下令让悉诺逻恭禄不要耽搁时间继续向东进攻，然而悉诺逻恭禄却迟迟没有行动，这到并不是因为悉诺逻恭禄故意违反命令，是因为作为前线指挥官他才是最了解战局的，在悉诺逻恭禄看来，刚刚打下了瓜州，目前最需要的补充军需。

国王要向前，大将要军需，所以矛盾出来了！

而这个矛盾恰恰被老谋深算的萧嵩所看到。

于是，他开始让人四处放风说悉诺逻恭禄之所以迟迟不向东进兵，并不是因为军需不够，而是因为他想和大唐和谈，实现以战养战的目的。这个计策其实很眼熟，后世明朝的袁崇焕就是这么死在了崇祯的刀下，而此刻悉诺逻恭禄的命运和袁崇焕一样，被吐蕃国王找个借口召了回去，一刀结果了性命。

看来，反间计对于身处高位的人来讲，确实是屡试不爽。

接下来的事情，相信不用我说大家也能够猜到，没有了悉诺逻恭禄的吐蕃军队实力大减，几次战役下来伤亡惨重，不得已放弃了瓜州，退回吐蕃国内。

消息传到长安，李隆基大喜过望，没过多久就将他充实进了宰相班子，任命他为中书令。

萧嵩出奇谋打败吐蕃，以军功进入到宰相班子，这一点和当年的张嘉贞颇为相似，相对于萧嵩，另一位宰相裴光庭的经历就有些平淡了。

2、很意外

裴光庭幼年丧父，母亲狄氏被武则天召为御正（女官名），由于颇受信任，所以裴广庭长大后也屡次得到升迁，官至太常丞。后来因为做了武三思女婿，曾一度受牵累贬官郢州司马，开元初年，升任兵部郎中。

裴光庭性格内向，不善与人交际，进入仕途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并不被官场人所看好，所以一直得不到升迁，直到开元十三年封禅大典的举办，裴光庭才迎来了转机。

当时中书令张说认为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京城必然防备空虚，他担心西北边境的各部族会趁火打劫，所以建议李隆基增兵西部边境以防不测。

但这个建议却遭到了裴广庭的反对，他认为泰山封禅本来是为了宣扬仁义，现在主动在边境制造紧张氛围，这与封禅的原则相违背，他建议要想巧妙的解决这个问题，可以邀请四夷部族的首领一同参加封禅大典，这样既表示了大唐对各部族的尊重，又不用担心在封禅期间边境会起战事，裴光庭的这个建议得到了张说的赞同，后来李隆基知道这是裴光庭的建议后，立即将他破格提拔为兵部侍郎。

虽然在兵部侍郎的职位上，裴光庭并没有拿得出手的业绩，但由于性格温和，开元十七年（729年），身为老资格的他成功实现跨界升迁，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你，正式进入宰相班子。一年后又升任门下省侍中，兼吏部尚书；成为继萧嵩之后的宰相班子二号人物。

从裴光庭的经历来看，我们不难看出李隆基将政绩并不显赫的裴光庭，充实进宰相班子的用意，那就是用一个不那么强势的人来协助萧嵩，但这并不意味着又重新回到当年姚崇、宋璟独揽相权的时代，因为从资历上来看，萧嵩和裴光庭旗鼓相当。

可以说李隆基充分吸收了先前杜暹和李元纮的经验教训，在选人的过程中可谓是费尽心尽，因为在姚崇、宋璟、张说等一干牛人接连推出政局后，能升任的人就那么几个。

李隆基坚信这一次新一届的宰相班子一定能够精诚团结，不会再出现掐架的局面了。事实上李隆基只猜对了一半，掐架确实没有出现，但据《旧唐书@萧嵩传》记载，两个人同位数年，情颇不协。

通俗一点说就是面和心不和！

不过相对于杜暹和李元纮形同水火的是，裴光庭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不幸病逝，所以和萧嵩的矛盾也仅仅是停留在暗中较劲儿的程度，不然的话，两个人最终真的有可能重蹈杜暹和李元纮的老路——一同被罢官！

裴广庭的病逝使两位宰相的矛盾到此为止，对于萧嵩来讲这算是一件好事，但对于费劲心思构建这届宰相班子的李隆基来讲，确实是个意外的打击。因为接下来的该干的事儿还得干，在遍览朝廷众臣后，李隆基一时间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于是他征求萧嵩的意见，问谁适合进入宰相班子。

对于萧嵩来讲，这是一个掌控宰相班子的绝好机会！

坦白的讲，萧嵩并不是那种权势欲很重的人，他只想找一个能和自己共融的人，他坚信只要做到这一点，就完全可以使自己成为整个宰相班子的掌控者，现在李隆基向他征求意见，正好给他这样的机会。

萧嵩给李隆基推荐的人选是时任右散骑常侍王丘。萧嵩之所以推荐这个人，并不是因为王丘有多少才能和政绩，而完全是因为王丘和自己要好，算是铁哥们。这个提名李隆基并没有反对，但王丘在得到消息后，立即表示自己不能升任，推荐了一个人选——时任尚书右丞（右仆射）的韩休。

韩休是个正直的人，早在先天年间就被人举荐为德才兼备的人，历任左补阙、礼部员外郎。开元十二年出任虢州刺史，虢州距离京城很近，当时分担京城的马车草料税，韩休到任后，认为这个政策很不合理，应该将这个税收平均分担到其他各州，不应只由虢州来承担，于是他准备向时任宰相的张说提出这个申请。

手下人都劝他这样做是在和宰相作对，未来没有好果子吃。但正直的韩休却坚持己见，他认为作为地方父母官就应该为民请命，所以他坚持向张说提出了这个申请。当时虽然张说不太愿意同意这个申请，但由于韩休的申请事实清楚、论据充分，最终不得已免除了虢州的车马税。

开元十二年底韩休因为母丧解职回家守孝，三年后回京出任工部尚书，开元十九年调任尚书右丞。

韩休的仕途经历并不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可谓是一步一个脚印逐渐走向了高位。当王丘提名韩休进入宰相班子的时候，李隆基将决定权授予了萧嵩。

萧嵩和韩休在仕途之路上并没有什么交集，当韩休在朝廷中一步一个脚印的行进时，萧嵩正在西北边境做他的安西副大都护，即使是了解也仅仅是直觉表象上的。

韩休的正直萧嵩心里十分清楚，而且很长时间以来韩休给萧嵩的是一种恬静和气的印象，这样的人萧嵩是十分欢迎的，所以向李隆基表态，韩休做宰相比较适合。

既然人选已经敲定，接下来就进入了实际工作阶段。

事实证明，当萧嵩和韩休真正搭火干事儿时，萧嵩发现自己对韩休的判断是错误的。

这种判断始自韩休对李隆基的态度！

当时有个将军名叫程献伯，目无法纪，专干欺压老百姓的勾当，韩休一直想找个机会将其拉下马。此时正巧有一个万年县尉名叫李美玉，因为言语失当被李隆基下狱治罪。皇帝陛下很生气，后果当然很严重，所以当朝的官员们全都不好再说什么。

但是韩休偏不这么认为。

他上疏李隆基要求如果要处理李美玉，那就先处理程伯献。李美玉只是言语失当，而程伯献才是明显触犯了法律。韩休的公开顶撞，使李隆基很是不满意，他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说了句：切钩者诛，切国者为诸侯。

其实这等于是将韩休顶了回去。

李隆基认为自己的恼怒可以把韩休彻底压制下去，但显然韩休并不吃这套，他的反击策略是，如果皇帝不治程伯献的罪，自己身为宰相无法处理李美玉。

这一次李隆基彻底无语了！

虽然李隆基此时已经怒愤至极，但他并没有头脑发热的将韩休罢免或者治罪，因为通过韩休的这些做法，李隆基虽然在韩休这里栽了面子，但他更到了这种做法背后所隐藏的内涵，那就是公正和无私。

李隆基不是昏君，所以他放弃了自己的固执，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太宗伟业之成乃有魏徵之功。

韩休公开顶撞李隆基这件事儿，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之外，当然由于身份、地位不同，每个人对于韩休都有着不同的看法，比如宋璟就对韩休大加赞扬，说韩休看起来是忠厚温和的人，没想到在原则面前坚决不妥协，实在是个勇敢的人。

既然有赞扬就会有贬低，当时也有很多人认为韩休的做法是沽名钓誉，目的是为了引起皇帝的重视，而有的人表面上不发表评论，但内心深处对韩休是很有意见的。

而萧嵩这些人其中的代表。

3、一损俱损

萧嵩实在没有想到韩休居然这么生猛，归根到底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对韩休先前的经历并不十分了解，其实细数韩休的履历，他当过左仆阙，也就是说是谏官出身，试问谏官哪个不是敢言的主儿？第二个原因则是萧嵩和韩休的性格截然相反。

这也是萧嵩在内心深处对韩休有意见的关键所在。在外人看来，萧嵩因为武官出身，可能更加粗狂；而韩休则是文臣，应该更加温婉一些。

事实上这两个人的性格如果反过来，反而更加准确。萧嵩其实是个处事圆滑，典型的官场老油条；韩休却是个坚持原则，刚正不阿的人。

所以综合各种原因，也就注定了萧嵩和韩休肯定是不能融合的。

当韩休顶撞李隆基的时候，萧嵩就意识到当初举荐韩休进入宰相班子是个错误的选择，因为这样的人实在不好驾驭，但是现在自己又不能立即将韩休踢出去，如果那样无异于等于煽了自己的耳光。

所以，萧嵩的策略只有等，等待机会的出现，等待韩休出现纰漏。

这种等待注定是熬人的，因为彼此性格和处事方式的差异，其实韩休对于萧嵩的很多做法也很是不屑，这让萧嵩很是不爽。

萧嵩喜欢巴结有权势的宦官，韩休嗤之以鼻；萧嵩喜欢为李隆基歌功颂德，韩休认为他虚伪，总之萧嵩在官场上所做的在别人看来全都很正常的一切，在韩休的眼里就显得格格不入，而韩休的性格和经历又注定使他不会像卢怀慎、源乾耀那样甘愿做个好好先生，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韩休的不满情绪渐渐的显露出来。

据史料记载，韩休经常当面奚落萧嵩，说他是个没有原则的人，更有甚者还经常在李隆基面前揭萧嵩的短，这让萧嵩倍感尴尬。很多人都认为韩休是一个不懂得的感恩的人，他能够进入宰相班子全赖萧嵩之功，现在即使看不惯萧嵩的所作所为，至少也不应该当众发飙，最起码应该让老领导的面子过的去。

在我看来持这种看法的人，其实根本没能换位思考的站在当时的环境去分析这个问题。韩休能够一路升迁走到今天，绝不是靠痛骂大臣、顶撞皇帝走过来的，以韩休的智商不会不懂得官场的规则，萧嵩作为他的举荐人，他难道会不知道应该照顾萧嵩的面子？

事实上，韩休之所以如此对待萧嵩，其本身的性格因素并不能完全解释得通，最多算是个诱因，而隐藏在背后的，其实皇帝对韩休的看重。

资治通鉴上记载说，韩休进入宰相班子后，每当李隆基在皇宫内举行各式各样的宴会及在苑举行狩猎活动时，往往都会下意识的对手下人问韩休是否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李隆基对于韩休是一种敬畏的态度，和当年李世民对魏徵的态度颇为相似。而李隆基每次问完之后，韩休的谏书都会在第一时间送到李隆基的面前，李隆基不用看也知道又是在劝自己不要铺张浪费、追求奢华生活之类的话。

那些善于逢迎的太监们知道李隆基作为一个具有正常思维的人、一个具有至高无上权威的皇帝，本能的对韩休的谏书有一种排斥心里，所以在李隆基面前吹风说自从韩休做的宰相，陛下比以前瘦了很多，应该立即将韩休赶走。

而李隆基的回答却出乎了这些人的意料：朕虽然比以前瘦了，但天下的百姓一定比以前肥了，萧嵩虽然每次都顺着我，但朕每天睡的并不安稳；韩休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是朕睡的安稳，用韩休并不是为了朕，而是为了大唐！

从这个事例我们明显看出，对于韩休的性格以及品性，李隆基其实是有着很深了解的，从李隆基的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对韩休的工作作风是肯定的，甚至是一种推崇。

所以我始终认为，韩休不断奚落萧嵩，是因为韩休知道自己的这种作风皇帝是认可的。而透过史料，我们还能知道萧嵩虽然厌恶韩休，但史料上并没有他和韩休当庭争辩甚至是暗战的记录，萧嵩并不是怕韩休，而是他担心一旦得罪了韩休，那个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态度。

但韩休的做法显然有些过火，皇帝虽然肯定你的工作作风，但如果破坏了团结，这是任何一个皇帝所不愿看到的，然而韩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这里他的性格因素就凸显出来了。

面对韩休的紧逼，萧嵩显的很彷徨，每次在李隆基面前，当韩休直面顶撞他的时候，他都是默默无语，因为他始终在观察李隆基的的态度，通过几次认真的观察后，他发现李隆基对韩休这种丝毫不考虑别人感受当堂庭争的方式也有些不满。

于是，一个将韩休踢出宰相班子的计划，在他的头脑中逐渐形成了，他的这个计划名叫以退为进。

事实证明，萧嵩其实是一个不善于搞权术的人，因为这个计划最终却将他自己也卷了进去。

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十月，萧嵩突然向李隆基提出退休的申请，虽然当时萧嵩已将近古稀之年，但由于先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萧嵩有退休的想法，这让李隆基有些始料未及。

于是，李隆基就立即召见萧嵩问个究竟。

“这几年你做的不错啊，朕也没有嫌弃你老啊，为什么这么着急想着退休呢？”李隆基不解的问道。

“臣得到陛下的厚恩，在宰相的位置上已经得到了太多的富贵，在陛下陛下不嫌弃臣的时候，臣应该自知之明主动隐退，如果等到陛下厌恶臣的时候，恐怕臣那时已经性命不保，就不可能做到如愿退休了。”

言罢，萧嵩的眼角淌下了泪水。

面对萧嵩的一番话，李隆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他只得采取拖延的策略，对着萧嵩说道：

“你请求退休这件事太过突然，这里边还涉及到很多事情，你先回去，容朕仔细斟酌。”

“臣遵旨！不过希望陛下能够理解臣的苦衷，臣已经老了，实在没有精力再纠缠一些琐碎的事了。”

萧嵩说完，叩头离去！

整个对话能够表达萧嵩真实意愿的只有这最后一句。

在萧嵩看来，自己的这最后一句话，一定会让李隆基联想到韩休如何对待自己的，从皇帝陛下的语气中，萧嵩明白了皇帝其实是不舍得自己退休的，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联想到韩休的所作所为，必然会认为是韩休逼自己走的，那么接下来皇帝必然会对韩休有动作。

这就是萧嵩自认为的一招“以退为进”的妙棋。

他坚信即使皇帝不立即罢免韩休，至少也会心生出这个想法。于是在离开朝堂的瞬间，萧嵩很为自己的这个计划感到得意。

但显然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的表演有些过于逼真，以至于这种逼真居然真的把皇帝陛下忽悠住了。

就在萧嵩洋洋得意，准备看韩休的好戏时，三天后，李隆基的诏书送到了他这里。

“韩休免职，任为工部尚书！”

萧嵩激动的差点蹦了起来，要不是碍于身份，他真的想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次乐个痛快。

然而后边还有一句话：“同意萧嵩辞去宰相职务，改任尚书左丞！钦此！”

此话一出，萧嵩犹如从天堂到地狱一般，差一点瘫坐在地上。

……

从李隆基的这份诏书来看，我们明显看出他是明白萧嵩的部分用意的，不然的话他是不会在萧嵩只字未提韩休的情况下，将韩休免职。

但萧嵩的真情逼真表演确实也让李隆基产生了错觉，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一损俱损。

随着萧嵩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计划失败后，开元十四年以来第二届宰相班子就这样以一种戏剧化的方式结束了使命。

几乎在萧嵩和韩休同时被免职的时候，一个人从家中走了出来，在此之前他因为母丧在家守制，如今三年过去了，他接到了来自京城皇帝陛下的诏书，起用他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等于进了宰相班子。

于是他立即收拾行囊，匆匆上路回到了京城，又一次开始了他充满艰险的仕途之路。

这个人的名字叫张九龄！

4、张九龄

张九龄，字子寿，广东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市）人，西汉留侯张良之后，西晋开国功勋壮武郡公张华十四世孙，唐朝第一位出身岭南地区的宰相。

在因为母丧回家守制之前，张九龄的仕途之路颇为顺利，因为他有一个颇为赏识他的宰相——张说，能够得到这位张说的赏识，是因为张九龄的文采。

元年间的宰相能够得到李隆基的重用，基本上都有各自的特点，姚崇擅长政务，宋璟秉守法度，张说擅长文学，就连彼此掐架的李元纮和杜暹也都以尚俭为名。

张九龄的文采自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象的淋漓尽致，13岁的时候得到了著名书法大家王方庆赞赏，预测张九龄“此子必能致远”。后来王方庆的话真的得到了验证，20岁的张九龄凭借着自己的才学，一举考中了进士，这在唐朝“五十少进士”的时代确实是个奇迹。

进入仕途后，不能不说张九龄的运气也实在不错，除了仕途之路一番风顺之外，更得到了同样文采出众的张说的信任，张说称赞他为“后来词人称首也”。

张说的称赞并不为过，事实上张九龄的文学成就远远超过了张说，除了妙笔生花，下笔如有神助之外，还因为张九龄为后世的人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家篇名句，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首《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这首诗除了抒发离乡之后，思念远方的亲人、爱人之情外，我们还从诗中读出了张九龄那志向高远，清高秀丽的雅士之风。

作为诗人，清高秀丽的雅士之风绝对让人么羡慕不已甚至是引来众人的钦佩赞许，但是身在官场，张九龄身上的这种特质，并不一定能够为他带来好处。

开元十八年张说病逝后，张九龄正好回家母丧守制，三年后当他重新回到那个充满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朝堂之后，在没有了张说的庇护后，张九龄的第二此仕途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正月，张九龄刚刚回到朝廷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疏李隆基，建议不必禁止私铸钱币。因为在当年宋璟治理江淮坏钱的事件后，朝廷对于民间私铸钱币管理的相当严格，以至于经过这么多年，已经由当年查治坏钱，逐渐演变成了禁止私自铸钱。

张九龄的这个建议一经传播，便立即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例如和他同时进入宰相班子的裴耀卿就认为如果放开私铸钱币这件事，恐怕那些不安分的小人就会不再农耕劳作，而去追求铸钱所得到的利益，很可能又会出现恶钱泛滥的局面。

时任秘书监的崔沔和右监门录事参军的刘秩也认为铸钱这件事本就不是平常百姓所做的事情，如果放开了，肯定是那些富有的人去干这件事，这样以来平常百姓永远受制于那些富人。他们还举出了当年西汉吴王刘濞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私铸钱币的原因所造成的来反驳张九龄。

最终，在众人的反对下，张九龄的这个建议没有获得通过。

我们不能否认张九龄是个具有敏锐洞察力的人，这一点从先前封禅大典他提醒张说注意封赏问题就可以看出，但从这件事情来看，张九龄显然违反了新官上任的“急于知事”的原则，所谓“急于知事”是指新官上任后，在对待工作上首先要充分了解情况，努力做到将情况烂熟于心，并且有据可查。并且知事的要点一定要弄清过去的情况如何；以前是怎眼的做的；现在情况如何；未来的目标是什么；

史书上没有记载张九龄建议不必私铸钱币的理由是什么，但从众人的反对和这个建议最终被驳回的结果来看，这个建议的确很不成熟，这件事情虽然没有影响张九龄日后的升迁，但从这件事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出张九龄的弱点的，那就是内心有一种自负之感。

这种感觉来自于他那超越常人的文采，同样也来自于他那先前颇为一番风顺的仕途经历，没有经历过宦海风浪的张九龄此时或许没有想到，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又一个政治旋窝。

开元二十二年（734年）四月，张九龄被任命为中书令，裴耀卿为侍中；与先前的宰相班子两个人支撑门面不同的是，这一次李隆基又将一个人充实到了进了宰相班子。

这个人就是时任礼部尚书的李林甫，和张九龄的清高自负相比，李林甫堪称是一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高手。

让张九龄想不到的是，他的二次仕途旅程，最终就是断送在这个与他一同进入宰相班子的同僚手上。

5、升迁之路

李林甫当时能够进入宰相班子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因为在此之前他除了政绩平平，最重要的是和张九龄比起来，李林甫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而且还曾经当众闹过笑话。

中国古代将生儿子称为“弄璋之喜”，“璋”代表美玉的意思，表示这家得了儿子就像得了美玉一样，可是有一年李林甫的表弟得了儿子，李林甫在贺信上将“弄璋之喜”写成了“弄獐之喜”，结果所表达的意思完全是猴吃麻花——蛮拧，人家生儿子成了得了禽兽。

在进入宰相班子之前，李林甫能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他跟着宇文融一起排挤张说那件事，而从那件事过后，李林甫就逐渐归于平静，一直到开元二十二年初突然进入宰相班子。

李林甫能够拜相看似是一种偶然，貌似天上掉下个金元宝砸在了他的肩膀上，而事实上仔细分析李林甫的发迹之路，他能够进入宰相班子其实是一种必然。

我们都知道仕途之路能够得到升迁，无非是当事人具有出众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又可以划分出多种概念，纵观李林甫身上的能力，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眼光独特，巴结权贵！

巴结权贵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还非得加上眼光独特？

事实上，官场中巴结权贵十分需要独特的眼光，因为权贵实在太多了，如果巴结不好，要是站错了队，那不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有可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在这一点上，李林甫做的那实在是相当到位。

从进入官场开始到开元二十二年进入宰相班子，李林甫巴结的权贵有很多，除了宇文融之外，对他升迁之路有决定性影响的一共有四个人。

第一个人：姜皎！

姜皎是李林甫的舅舅，李林甫在刚进入官场时，就已经看重姜皎内廷宠臣的身份，所以他找到各种机会，尽其所能的巴结这个舅舅，姜皎喜欢吹拉弹唱等娱乐活动，李林甫就天天带着乐器到姜皎的府上去取悦这个舅舅，最终通过姜皎的关系，李林甫没过多久得到了太子中允（五品）的官职。

虽然是个有名无实的闲职，但巴结姜皎的成功经历，使李林甫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作为没有文化的他，如果想在高手如林的官场创出一片天地，唯有靠依附有前途的权贵，来实现自己的成功目标。

第二个人：源乾耀！

对于姚崇而言，源乾耀可能是个摆设，但是对于李林甫而言，源乾耀可是个大人物，除了源乾耀是宰相班子成员之外，还因为他和姜皎是姻亲关系，算起来源乾耀和李林甫也算是沾亲带故，有了这样一层关系，李林甫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采取什么方法靠近向源乾耀靠近，在仔细分析现状后，李林甫决定以源乾耀的儿子为突破口。

当时源乾耀的儿子和李林甫年龄相仿，而且也是身居闲职，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总会有谈不完的话题，再加上李林甫善于揣摩人心，所以很快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了这样一层关系，李林甫不用自己说，源乾耀的儿子也会帮忙，结果从源乾耀那里李林甫得到了太子谕德（四品）的官职。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林甫的巴结之术日益提高，从身居闲职到跻身权力部门，他是仗着巴结宇文融而得到了御史中丞的官职，后来由于宇文融后来被罢免，李林甫的仕途之路暂时陷入沉寂，但这种状态他并没有经历太久，因为精明的李林甫是不会死抱一颗大树的，遍观朝廷所有人，他发现皇帝身边有一个人对于自己的前途可能有着直观重要的影响，于是李林甫义无反顾的主动靠拢，而正是这个人对他能够跻身宰相班子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三个人：武惠妃！

李林甫巴结武惠妃并不能仅仅用投其所好来解释，因为这涉及到接下要介绍的储位风波事件，众所周知在前边介绍的王皇后和武惠妃的斗争中，武惠妃虽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并没有立即顺利的登上后位，这里边固然有李隆基自己的原因，同时也有大臣反对的原因，而大臣反对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如果武惠妃当了皇后，该如何对待现在的太子？

这个问题对于武惠妃而言的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但对于李林甫来讲却是个难得的机遇，因为他敏锐的洞察出了太子的问题才是羁绊武惠妃不能当皇后的根本问题，如果自己向武惠妃表态，如果自己能够帮助武惠妃的儿子当上太子，那绝对是雪中送炭，武惠妃一定是感激不尽。

当然，这种支持李林甫是要求回报的，而李林甫看重的就是武惠妃那强劲的枕边风威力。

有时候女人温柔乡里的话语，远胜过男人们那义正言辞的说教！

在李林甫下定决心之后，他决定从武惠妃身边的太监开始入手，能贿赂的全都贿赂到，能巴结的全都巴结上，只为了最终的一个目的，让武惠妃明白自己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大家共同实现心中的愿望，你好，我也好！

面对李林甫的主动投靠，武惠妃当时犹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为了回报李林甫，同时也使这个战友更有力的支持自己，武惠妃没少在李隆基耳边吹风，这种吹风或许暂时不可能改变李林甫的地位，但潜移默化中李隆基对李林甫肯定是建立了一种更加良好的印象。

如果说武惠妃的枕边风在李林甫进入宰相班子的道路上，起到一种推波助澜的作用，那么接下来的第四个人，是李林甫成功拜相的直接举荐人。

第四个人：韩休！

正直的韩休按说应该看不起李林甫这种没文化的人，但天底下的事情很多时候却是机缘凑巧，韩休能够举荐李林甫进入宰相班子，并不是李林甫有意巴结他，而是多种因素促成的结果。

李林甫有个秘密情人，这个情人名头并不响亮，但她却有个名头响亮的老爸——武三思。武三思的这个女儿曾经帮助过高力士在武则天当政时渡过困难，知恩图报的高力士下定决心未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她。

武三思的女儿做了李林甫的情人后，请求高力士在李隆基面前举荐李林甫，正好那个时候李隆基准备任命韩休进入宰相班子，于是高力士看准机会在李隆基下达任命诏书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武三思的女儿，然她转告李林甫立即到韩休那去道贺。

李林甫就凭着这样的内部消息，和韩休攀上了关系。当李隆基任命的诏书下达到韩休那里后，韩休立即将李林甫视为生命中的贵人，于是对李林甫刮目相看，最终在离开宰相班子时，正式向李隆基推荐李林甫做宰相。

李林甫凭借着巴结之术，以及生命中几个重要贵人的帮助，在开元二十二年和张九龄、裴耀卿一起进入了宰相班子，当然和前两位相比，此时的他资历尚浅，所以最多算是跟在两位大人身后帮个腔。

然而城府极深的李林甫并不满足当前所得到的一切，而且他已经承诺武惠妃，协助她的儿子当上太子，所以这就决定了李林甫未来的宰相之路不会平坦。

因为他深切的知道，实现这个目的的前提，首先是自己必须要想当年姚崇、宋璟那样，成为朝廷的首席宰相。

在李林甫看来，完成这个任务并不容易，裴耀卿注定不是个关键人物，但张九龄绝对是他最大的对手！

但资历和职位皆处于下风的李林甫，目前只能在张九龄面前装孙子，他坚信终有一天，通过自己的努力，矮人一等的孙子将终会成为高高在上的爷爷。

6、自负

从张九龄和李林甫同时进入宰相班子那一刻起，就决定了这对宰相同样要延续先前杜暹和李元纮、萧嵩和韩休的掐架局面，唯一不同的是，由于开元年间诸多矛盾的日益显露，以及李隆基的内心变化，使得这对宰相的斗争逐渐衍生出各种影响大唐历史走向的事件。

坦白的讲，张九龄和李林甫的矛盾从没进入宰相班子以前就已经形成了，张九龄是张说的人，而李林甫先前跟随宇文融一起弹劾过张说，两个本不属于同一派系，甚至是斗的你死我活的派系，各自的接班人现在居然成为必须合作的宰相，不知道李隆基在重新整合宰相班子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由于张九龄才学出众、自负清高，内心深处根本瞧不起斗大个字一个不识的李林甫，李隆基在任命李林甫做宰相前，曾经征求过张九龄的意见，张九龄认为宰相关系到国家安危，而李林甫自身没有文化、不学无术，如果当了宰相恐怕国家会有忧患。

在我看来，张九龄对李林甫的评价有些偏颇，才学不高这的确是事实，但不学无术则是冤枉了李林甫，其实李林甫所学的那些东西，通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远比张九龄要实用的多。

李隆基之所以没有听从张九龄的建议，其实也是看重了李林甫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在刚刚进入宰相班子的时候，张九龄在李隆基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崇拜，李隆基曾经评价张九龄说：“其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朕终身师之，不得其一二，词人真文场之元帅也。”

而且张九龄每次上朝时，都会表现出精神百倍的样子，李隆基经常说每次见到张九龄都会感觉精神顿生。可以说张九龄的个人气质当时对整个朝廷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如果照此下去，张九龄将永远是当时的首席宰相；如果照此下去没文化的李林甫将永远被张九龄的光辉所掩盖。

然而这个世界很多事情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定数，当李林甫决定暂时隐忍的时候，朝廷的政治走向出现了利于他的转机，这一切都来源于张九龄的自负与清高。

开元二十三年（735年）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在边境打败契丹人，并将其国王屈烈和大将可突干斩首，将人头送往李隆基身在的东都洛阳报捷。

李隆基得到消息后，决定任命张守珪为宰相，张九龄立即表示反对。

“宰相是代天子治事，不是用来赏赐功臣的，希望陛下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张九龄当人所有朝臣开口说道。

李隆基内心明白张九龄的反对其实很有道理，因为自姚崇、宋璟时代以来，不赏边臣已经成了惯例，更何况还是一下子进入宰相班子，如果张九龄不反对，那就是失职。

“朕只给他个头衔，不让他真的任职可以吗？”李隆基说道。

表面看起来李隆基的这句话似乎是一种妥协，但实际上他是在给自己和张九龄寻找一个契合点，他既不希望自己的想法被彻底否定，又不想给朝臣造成一种拒不纳谏的印象，所以这句话其实是在告诉张九龄，你的意见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但自负的张九龄并没有理解李隆基的深意，他继续回绝了李隆基：

“不可以的！名义和职权都能轻易授予人，张守珪刚刚打败契丹人，陛下就想用他做宰相，如果将契丹和奚全部灭掉，陛下该怎么赏赐张守珪呢？”

一句话，让李隆基哑口无言！

从道理上讲，张九龄的话完全无懈可击，而且不赏边臣是朝廷的惯例，张九龄的据理力争没有错误，但张九龄面对的对象是皇帝，和皇帝讲理，那是要看皇帝心境的。

当时间走进开元二十三年的时候，李隆基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二十多年来的励精图治使这个帝国走向了辉煌的黄金时刻，但同时也让李隆基付出了许多心血，现在看着这辉煌的成就，怎能不使人心潮澎湃？

每个人的一生大体都经历这样一种过程，年轻时的努力打拼，中年时的享受成果所带来的荣耀，晚年时美好回忆；李隆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事实上也在经历着这样过程；此时的李隆基已经整整50岁，正是享受经过年轻时努力打拼所带来的成果，而且这个成果足以超越所有人，成为中国历史辉煌灿烂的篇章。

成就固然可喜，但同时这种成就有时也会让人会失去方向，甚至是陷入一种自我陶醉的境地，普通人尚且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更何况是具有无上权威的皇帝。据很多史书记载，此时的李隆基已经不同于开元初年那个励精图治的李隆基，长久以来的富足是他逐渐产生了懈怠，四海升平的歌声让他渐渐麻醉，以至于完全呈现一种自大的状态。

这种状态的其中外在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拒谏！

所以，当张九龄据理力争后，李隆基沉默了。

这种沉默其实是一种无声的抗议，虽然最终的结果张九龄达到了目的，张守珪只得到了右羽林军大将军兼御史大夫的官职赏赐，但李隆基的心中不爽，已经让他开始对这个文学天才有了一丝排斥心里。

然而张九龄却没有看出其中的端倪。

一年后，在关于另一个人的处理问题上，张九龄继续扮演和皇帝据理力争的角色。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四月，张守珪手下的一个将领在讨伐契丹的战争中擅自冒进，结果中了埋伏被打的损兵折将，当时张守珪上奏李隆基请求杀掉这个将领，如果不是临行前他那一声大喊，恐怕早已经是人头落地。

这个将领的名字叫安禄山！

安禄山本是营州的杂胡人，本名阿荦山，之所以称为杂胡，是因为谁也不知道他的生身之父是谁，安禄山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以卖弄巫术的母亲嫁给了突厥人安延偃，所以改名叫安禄山，长大后因为勇猛有力在幽州参军，后来又因为勇猛善战和善于迎合张守珪，而颇得张守珪的赏识，被任命为捉生将。

几年来安禄山跟着张守珪在讨伐契丹和奚的战争中履立战功，进而又升迁为坐骁卫将军，这一次当他因为冒进吃了败仗后，张守珪虽然内心十分不愿杀安禄山，但为了严肃军纪，所以不得不做出杀安禄山的决定。

当安禄山被绑在柱子上，刽子手即将行刑时，安禄山索性来个最后一搏，他口中高声喊道：将军难道不想灭掉契丹和奚了吗？怎么能够杀掉禄山，而让敌人高兴呢？”

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安禄山虽然是个武夫，但绝不是那种只有蛮力，没有脑系的人，这句话他其实是借用了春秋时期秦晋肴山之战，秦穆公没有因为吃了败仗而杀掉孟明而继续重用的典故，来试图打动张守珪。

在刽子手的刀即将砍掉自己的脑袋时，居然还能从容不迫的说出典故，从这一点来看，安禄山绝对是个颇有心机、应变能力极强的人！

事实证明，他这一招十分有效，不管是这句话真的使张守珪懂了恻隐之心，还是为张守珪找到了可以后退的台阶，总之这句话暂时将安禄山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张守珪决定将他押往东都洛阳，让皇帝陛下亲自处理这件事。

当张九龄知道这件事后，在第一时间上疏李隆基，他在奏章中列举了春秋时期穰苴杀庄贾、孙武杀吴王姬的典故，来试图说明必杀安禄山的理由。

张九龄的奏疏句句在理，然而面对这封奏疏，李隆基却没有理会，只是下诏免除安禄山的官职，以平民的身份继续带兵。

表面看起来，李隆基的做法颇有些当年秦穆公不杀孟明的风范，但仔细分析，李隆基这么做事实上是对张九龄的一种回击。

朕的意志岂能为你所左右？

当张九龄看到皇帝没有理睬自己后，他决定动用杀招来做最后的努力，于是他亲自面见李隆基，说出了下列一番话：

“禄山违抗将领损兵折将，按照法律不能不杀，而且臣看他面貌上有造反的特征，如果不杀他必定日后会祸国殃民，请陛下一定要三思啊！”

而李隆基的回答则是：“你不要用王衍看石勒的事情冤枉安禄山！”

通过20年后那场持续八年之久的叛乱来看，这是张九龄仅有的几次极为精准的预言之一，即张说没有听从张九龄提防宇文融的劝告后，李隆基也错过了拯救大唐帝国国运的绝好机会。

究其内中原因，乃是自负的意气战胜了理智使然，纵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亦不能突破这个局限！

处理安禄山事件，是李隆基第一次在张九龄担任首席宰相后，没有听从他的劝告，而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的一件事，在很多人看来，这件事最多不过仅仅说明了君臣二人在具体问题上有分歧，并不能说明有什么严重的矛盾。

然而对于心机深沉的李林甫来讲，他却从中嗅到了一丝皇帝内心有些排斥张九龄的味道，只是现在他还不敢妄下定论，他需要采取试探的方法，来逐渐摸清皇帝的真实想法。

只有这样李林甫才有扳倒张九龄的机会，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7、试探性的进攻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十月，京师长安发生了震级不算高的地震，似乎是在轻轻召唤已经离开它将近三年的皇帝陛下尽快归来，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某种感应，身在洛阳的李隆基决定在来年二月返回长安。

可是在李隆基刚刚通知完大臣们这个消息的当天夜里，寝宫里边忽然出现了奇怪的声音，这种声音一直持续到清晨才渐渐消失，当时搞的王公大臣全都人心惶惶。

在那科学并不发达的年月里，出现这种事情人们大多会用什么上天警示、天神感应之类东西来做解释，所以李隆基转天便立即召集大臣们，商议是不是不要等到来年二月启程，应该立即启程回长安，因为在他看来，做出来年二月返回长安的决定，上天可能觉得并不妥。

朝堂之上当李隆基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张九龄依旧一如既往的站出来表示反对：

“陛下！现在农家尚未收割完农作物，希望陛下等到仲冬过后再启程吧。”

张九龄的这句话，其实所表达的意思就是不希望朝廷此时出发，因为大队人马一路行进肯定要踩踏到一路的庄稼，农民们一旦收成不好，势必会影响国家的税收。”

不过张九龄这次站出来反对并不是孤身一人，另一位宰相班子成员时任门下省侍中的裴耀卿这次和他站在了同一阵营。

“张中书所言极是啊！仲冬时节过后，我们再启程回去，到那时农家已经收割完毕，所有人一定会感激皇上的。”张九龄说完后，裴耀卿补充着说道。

坦白的讲，张九龄和裴耀卿所说的的确很有道理，而且都是以体恤民生为出发点阐述反对的理由，但显然他们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备受昨天夜里怪声困扰的皇帝陛下，此刻内心是一种什么状态。

从这个角度来看，张九龄和裴耀卿虽然都有各自突出的才能，但并不善于揣摩人心，当然在此基础上他们更不会找一个折中的办法来解决问题，要知道身为宰相，不仅仅是要指出存在什么问题，关键是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张九龄和裴耀卿说完后，李隆基瞬间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在他看来，偌大的一个朝廷怎么就没人切身站在他的角度，在乎一下他的感受呢？

“这个事情改日再议吧……”李隆基尴尬的说道。

……

接下来的整个朝会在一片凝重的氛围中进行着，可想而知这种氛围的朝会根本没法解决实际问题，所以在朝会只是象征性的维持了很短的时间，李隆基便宣布散会。

谁都知道，张九龄和裴耀卿两位宰相大人，一上来就坏了皇帝陛下的兴致，所以朝会不欢而散是必然的。

大臣们依次退出朝堂之外，向着自己官邸走去，但有一个人却径直前往李隆基的寝宫，这个人就是李林甫。

此刻他之所以没有和众人一同散去，而是私下里去面见李隆基，是因为通过今天的早晨的朝会，他察觉到这是一个绝好试探皇帝陛下真实想法的机会。

通过这场朝会后来凝重的氛围李林甫明显的感觉出，皇帝陛下心中不爽，这种不爽除了张九龄和裴耀卿当面否定他的想法之外，还因为满朝那么多大臣，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为自己解围，李林甫本想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因为他已经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是李隆基的沉默，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如果那个时候站出来，自己是以一对二，而且皇帝陛下还未必能够站在自己这一边。

所以，稳妥的办法就是私下里和皇帝陛下说出自己的想法。

李林甫来到李隆基的寝宫后，在口头行礼过后，他发现皇帝陛下面部的阴云依然没有散去，显然还是为早朝议论的还京事件而郁闷。

此刻，李林甫并没有主动开口讲话，他要等皇帝问自己，才好说出口。

“刚刚散了早朝，爱卿来面见朕，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嗯……，陛下！恕臣直言，刚才早朝的时候，您是不是被张、裴两位大人扫了兴致？”李林甫小心翼翼的问道。

“唉！昨天夜里出现的怪异声音，朕听的毛骨悚然，朕明白一定是上天在警示朕，来年二月回到长安有些晚，爱卿你说张九龄和裴耀卿他们为什么就不明白朕的心思呢？”李隆基越说调门越高。

在李隆基说话的时候，李林甫虽然不敢直视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是他努力的将眼睛上抬，不断观察皇帝陛下说话的表情，透过李隆基刚才说的话，他知道如果自己心中的想法，势必会在皇帝面前赚足印象分。

“陛下！其实依臣来看，还京这件事很好解决！”李林甫说完故意停住。

“接着说啊，看来你有办法？”

“其实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无非都是陛下东西两宫而已，陛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现在陛下想回长安了，立即就可以启程，为什么还要等到仲冬以后呢？”

“难道早朝时你没听到张九龄和裴耀卿反对的理由吗？”

“哎……，他们说的问题，实在是个很好解决的问题。”

“李林甫！你别卖官司！朕知道你机灵，赶紧说你有什么办法！”李隆基站起身来，不耐烦的说道。

“陛下息怒！张九龄和裴耀卿他们反对的理由不就是怕践踏了庄稼，影响了农家的收成，没法收税嘛！陛下尽管走路，到时踩到了哪里的庄稼，把那个地方的税免掉一年就可以了啊！不知道这个办法陛下是否满意！”李林甫说完躬身在李隆基的身旁。

雨果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东西的威力比得上一个适时的主意。

李林甫的话让李隆基顿时豁然开朗，此时他不禁抚掌大笑夸奖李林甫道：

“还是爱卿有办法啊！比起张九龄那些只知道写漂亮文章的人管用多了！哈哈哈！”

“陛下过奖了，臣建议明天召集百官，陛下和他们说个方法，然后下令立即启程！”

“好！就这么定！不过朕不明白，爱卿你为什么早朝的时候不说呢？”李隆基不解的问道。

此时面对李隆基这句问话，心机深沉的李林甫再一次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为张九龄进谗言的机会，虽然未必能够立即有什么效果，但既然有机会就坚决不能错过。

在瞬间的思考后，李林甫开口说道：

“不是臣那个时候不想说，而是张、裴两位大人反对后，陛下没有什么反应，臣实在不知道陛下心中有什么想法，所以……”

“所以你就私自来见朕？”

“请陛下恕罪！”

“唉……，其实朕心里实在有些反感张九龄他们，每次朕有什么想法，他总是站出来第一个反对，可是反对的理由听起来还很有道理，爱卿你说让朕怎么办？”李隆基有些无奈。

在李隆基说话的时候，李林甫一直在认真的倾听，他再仔细揣摩此时这位皇帝陛下的心里，综合整个的对话，李林甫已经明白了李隆基现在迫切需要一个为自己跨刀的人。

如果他自己能够充当这个角色，无疑对自己未来的前途十分有益，不过他明白此时如果在皇帝面前一味的贬低张九龄，精明的皇帝或许立即就能察觉出他的真实意图，于是他假装像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呵呵！张中书其实也是好意，不过身为宰相应该更多的是为陛下分忧，而不仅仅是反对！”

“嗯……，爱卿所言及是，朕明日立即召集所有大臣，还京的事情就这么定。”李隆基一边点着头，一边坚定的说道。

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林甫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对于李林甫而言这次对张九龄的试探性进功已经圆满完成任务。

8、朝堂争执

李隆基和李林甫这次私下里的对话，其实是一次双赢的对话，不仅李林甫摸清了皇帝陛下的深刻想法，更让李隆基对这个人人评价不学无术的宰相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此之前，李隆基对李林甫的印象大多来自宦官和武惠妃，之所以把他拉进宰相班子，完全是因为很多人的良好评价，说这个人是一个很温和人，可以给张九龄、裴耀卿做个帮手。坦白地讲，李隆基并没有真正的具有实际意义的看出李林甫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是通过这次私下里的对话，李隆基不禁对李林甫有些刮目想看，他已经看出了李林甫实际上是个应变能力极强、善于解决实际问题的人。

而身为宰相能够解决实际问题这一点很重要，但张九龄和裴耀卿显然在这方面有所欠缺。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林甫在李隆基心中的地位陡然而升，如果说先前他因为朝廷里能够胜任宰相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有些时候不得不屈从张九龄等人的意见，但李林甫的这次出现，让他霎那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一种朦胧的感觉，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到李林甫假以时日可能是张九龄很好的替代者。

有了这样的感觉，李隆基下定决心，在未来的日子里，如果张九龄再来个面折庭争，自己可以不必再屈从他的意志。

事实证明，李隆基并没有等待太久的时间，仅仅一个月后，他就等到了这样的机会。

当李隆基在百官面前说出李林甫的那个方法后，所有人全都拍手称赞，就连张九龄和裴耀卿也都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如此两全其美的办法，当然善解人意的李隆基并没有在众人面前说是李林甫的主意，因为他知道既然李林甫私自找到自己，就说明他不想把自己明摆在张九龄和裴耀卿的对立面。

十月二十一日，李隆基等文武大臣终于回到了阔别了将近三年的长安城，值得一提的是，此后李隆基再也没有到过洛阳，一直到他去世为止。

回到久违的长安，让李隆基的心中兴奋，只是这种兴奋还没有维持多久，就又被一盆凉水迎头浇了过来，而浇凉水的人正是张九龄。

事情的起因和上次张守珪的问题一样，只不过这次换成了朔方节度使牛仙客。

作为一方的军政长官，牛仙客在当地颇具声望，不仅严于律己，还能够为国家节省开支，粮食储备充足，武器装备精良，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不是朝廷的刻意要求，而是牛仙客凭借很多年的努力，精心治理的结果。

于是，很多人在李隆基面前开始保举牛仙客，而李隆基在经过详细的调查后，确认了牛仙客的先进事迹，所以准备把他提拔他到尚书级别的官职，只是李隆基一直在考虑该把他放在哪个部门。

就在李隆基思考的这段时间，张九龄上疏表示反对。

这一次张九龄的理由和上次反对任命张守珪的理由有些区别，“陛下！大唐自从建立以来，只有当过宰相的德高名扬天下以及望重的人才有可能被任命为尚书级别的官员，牛仙客原来是河湟节度使判官，如果现在让他担任国家权力机要部门的官员，恐怕有辱朝廷的名声。”

对于张九龄犹如幽灵般的反对声音，李隆基事先到是有所准备，于是他耐着性子说道：“那么只加实封可以吗？”

“不可以！封爵是用来奖励有功之人的，边防的节度使仓库充实、武器精良是他们应该做到的，这只是尽到本分而已，不能算是他们立了功劳，陛下可以赏赐金钱物品，封给爵位恐怕不适宜。”

一番话说的李隆基再一次无语。

朝堂上顿时寂静无声，高高在上的皇帝阴沉着脸，跪在下边的张九龄看起来要坚持到底，此刻没有人出来打圆场，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境地。

其实所有人都在思索着接下来会出现怎样的一幕，这其中就包括李林甫。

如果上一次在张守珪的问题上，李林甫由于没有摸清皇帝的想法而不然贸然出头的话，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将自己隐藏起来，因为他深知上次私下面见皇帝，其实已经摆明了自己的立场，精明的皇帝陛下岂能不知？这一次和上次的情形是那么相似，皇帝陛下一定是希望自己站出来的，如果不出头，恐怕皇帝陛下那里未必能够交代的过去。

更何况这也是一次排挤张九龄的绝好机会！

在整理好思绪后，李林甫从朝臣中闪出身来躬身说道：

“陛下！臣认为仙客具有当宰相的才能，任命他为尚书级别的官员又有什么不可呢？”说完后，他瞥眼看了一下张九龄，然后继续说道：

“九龄是书生，实在不通大体！”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李林甫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意见也就罢了，但是公开贬低张九龄，这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虽然同为宰相班子成员，但怎么说张九龄也比李林甫的官职要高。

于是有的人开始切切私语，有的人开始偷偷的抬起眼睛观察张九龄此时的表情。

此时的张九龄虽然嘴上并没有反驳李林甫，但他内心照实吃了一惊，这个表面看起来柔弱的李林甫为什么今天会如此一番常态，虽然俩人不和由来已久，但公开挑衅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隐隐觉得李林甫这种强硬的态度，其背后可能是皇帝意志的体现！

“好了！李爱卿的说法朕赞同，不过到底该给个什么官职，明天再议！”李隆基的话打断了张九龄的思绪。

事实上没有人比李隆基此刻想的更多，李林甫的挺身而出，让他找到了可以就此退身的台阶，而且李隆基最后所说的话，也表明了对李林甫的肯定，但是他不想就此在朝堂之上让张九龄丢了身份，如果自己顺着李林甫的思路和他站到同一阵营，那么身为首席宰相的张九龄无疑颜面尽失。

其实归根到底只有一句话，李隆基认为凭借张九龄的聪明才智，通过这次朝堂之上的争执，他应该能够悟出些什么，从而能够使自己变得圆滑一些。

然而高层大厦都是带有棱角的砖瓦所建成，如果将它们打磨成没有棱角的石头，那么只能变成深处水中让人观赏的鹅卵石。

当第二天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张九龄的表现终于让李隆基再也不能忍受下去！

“陛下！牛仙客万万不能任命啊！如果开了先例，臣恐怕未来一发不可收拾，如果陛下执意如此，臣不敢奉诏！”

张九龄你才学如此出众，为什么就不开窍呢？看来“读死书，死读书”这句话，就是再说你这样的人。

面对张九龄的固执，李隆基终于不再忍耐，因为此刻张九龄的话在李隆基看来，已经变了味道，不再是衷心纳谏，而是故意限权！

“难道什么事情都由你做主吗？”李隆基顿时翻脸！

“陛下不嫌弃臣的愚昧，让臣身在宰相的职位上，臣怎么能不实话实说呢？”看到李隆基翻脸，张九龄顿时跪倒在地。

“你嫌弃牛仙客出身低微，而你是名门望族出身吗？”显然李隆基这次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给张九龄留任何面子。

“臣是龄外海边微贱的人，比不上牛仙客出生在中华大地，然而臣身在宰相之位，掌管各种事务多年，而牛仙客是边陲小官不识文学，如重用他恐怕众人不服！”

“懂文学有什么用，朕需要的是能为朕分忧的人，朕就是要重用牛仙客！”李隆基的声调越来越高，说道最后已经有些歇斯底里，说完后他起身怒气冲冲的离开了朝堂。

朝会又一次不欢而散！

张九龄的固执和皇帝陛下的愤怒，李林甫全都看在眼里，显然皇帝陛下已经忍无可忍，但是在李林甫看来，皇帝陛下离开朝堂之前最后的那句话，显然是对自己的一种暗示，因为在此之前的还京事件中，他已经充当了一次为皇帝陛下分忧的角色。

但是今天朝会上针对牛仙客的问题，实质上并没有最终的结果，李林甫现在要做的是就是让皇帝陛下尽快做出重用牛仙客的决定。

于是，他再一次私自找到李隆基。

“陛下千万要息怒，如果真的有才干见识，何必非得懂得文学！陛下贵为九五之尊，现在想用人，有什么不可以的！”

李林甫的这句话，既是在举荐牛仙客，同时也是再推荐他自己！

最终在李林甫的不断怂恿下，一个月后李隆基下诏赐牛仙客为陇西县公，并给予食邑实封三百户。

牛仙客事件是张九龄担任宰相以来，李隆基第一次公开在朝堂上和他翻脸，这里边固然有张九龄的固执不圆滑的原因，也有李林甫挑拨是非等诸多因素，但在我看来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在于李隆基心态的微妙变化。

此时的李隆基不能说完全放任了自己，但是与开元初年相比，他的确缺少了那种锐意奋进的势头，相反的是自大、唯我独尊开始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事实证明，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隆基逐渐陷入了一种畸形状态，其标志性事件就是在很多人看来，李隆基表现出残忍绝情的一日杀三子事件！

第七章 废立太子

李隆基一日杀三子事件是开元年间一件影响大唐帝国命运的事件，貌似大唐帝国在行进一段时间后，总会出现以时间为节点的转折年份，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事变、贞观十七年的储位之争、唐隆元年的唐隆政变等，大唐历史在曲折蜿蜒中既书写着壮丽的辉煌，同时也写下血腥屠戮的残酷。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注定会成为李隆基时代的一个转折年份，不仅只有他公开和张九龄翻脸，也不仅只有李林甫的跃跃欲试，更因为从这一年开始很多人的命运即将改变！

要说清楚一日杀三子事件的来来龙去脉，我们必须要从一个人说起，那就是已经将近十年没有亮相的武惠妃。

1、武惠妃的等待

自从开元十四年（726年）谋求皇后之位受阻以来，俯仰之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虽然这十年中，武惠妃过着具有皇后之实的生活，但在那个注重名分的时代，一个女人是可能不在乎名分的，更何况一个年轻女人的十年，意味着青春已经远逝，岁月的印痕开始清晰的浮现在面庞。

武惠妃虽然感到自己在后宫的地位稳如磐石，但历经十年而没有登上皇后的宝座，又让她时常忐忑不安，因为她深知李隆基是一个多情风流的皇帝，自己凭借美丽的容貌而受宠，但终有一天那美丽的容颜会随风消逝，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的经历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已近中年的武惠妃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二次谋求登上皇后之位。

十年前的那场斗争依旧历历在目，冷静分析眼前的局势，她感到阻碍自己登上皇后宝座的依然是十年前的老问题——太子问题。

大臣们反对的理由也是太子已经确立，如果武惠妃当了皇后，那太子的地位十分尴尬，因为武惠妃自己也是有儿子的。

就是这个问题，让武惠妃足足等待了十年，但这个问题显然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问题，因为太子李瑛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将近而立之年，而且聪颖好学，才干俱佳；如果不出意外，他未来一定是皇位的接班人，而武惠妃到那个时候只能是作为先皇的宠妃，相当年武则天一样，被勒令出嫁为尼。

一想到这些，武惠妃不免胆颤心惊，但目前她似乎并没有任何办法来扭转这个局面，也效仿当年武则天攀上太子李治这个大树吗？似乎没有这个条件，所以目前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祈祷上天能够眷顾她这个等了十年之久的人。

然而或许武惠妃都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祈祷真的应验了。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十一月，几乎就在李隆基公开和张九龄翻脸的同一时间，太子李瑛犯下了大错！

李瑛是李隆基和赵丽妃所生，李隆基刚即位时，赵丽妃正受到宠幸，加上王皇后没有子嗣，所以被立为太子。李瑛是个颇具才干的人，一向谨小慎微，恪守本分。但是由于母亲赵丽妃早在王皇后被废之前就已经去世，再加上后来武惠妃受宠，所以李瑛的这个太子当的并不舒服。

原因只有一个，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是当时所有皇子最受宠的，从感情角度来讲，李瑁的待遇事实上已经超过了李瑛，要不是”储君不可轻易废立”的观念深入人心，恐怕谁当太子还是说不准的事儿。

有了这样的一种心结，李瑛很容易在诸多皇子中找到志同道合者，其中皇甫德仪所生的鄂王李瑶和刘才人所生的光王李琚，他们和太子李瑛关系最好，不仅因为共同嫉妒李瑁的受宠，更因为三个人的母亲全都因为武惠妃的出现，而受到父皇李隆基的冷落。

事实证明，哥仨的共同经历和共同指向的目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让他们三个结成了小派系，这在充满尔虞我诈的内宫深处，其实是很危险的，最关键是由于年轻人的阅历浅薄，很容易出现情绪化的波动。

据史料记载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经常聚在一起暗中发泄牢骚，表达对李瑁和武惠妃的不满，这种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传染到了太子李瑛的身上，从身份角度来看，李瑛其实是不应该过多理会两个弟弟的态度的，如果李瑛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他甚至应该制止两个弟弟的言行。

然而李瑛并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件事所带来的危害，甚至他不假思索的也向两个弟弟传达了同样的不满情绪。

没有经历过你死我活的残忍搏杀，没有人生大风大浪的侵袭，他们不懂得失去母亲受宠这强有力的支点后，在某一个暗中角落，那些政治投机分子，早已经用凛冽的目光觊觎他们很久很久了。

驸马都尉杨洄就是紧盯三兄弟最积极的人，因为他的老婆咸宜公主是武惠妃的女儿。

《资治通鉴》记载：开元二十四年岁末，太子李瑛与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聚于内第，皆以母失爱而有怨言，驸马都尉杨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

“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这句话，同时也证明了三兄弟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被杨洄盯上，只是以前的那些事儿都不足以构成杀伤力，但杨洄坚信，这一次如果运作得当，三兄弟将永无翻身之日。

如此看来，三兄弟的政治敏感性实在不是一般的差，我们只能说和那些官场老手相比，孩子！你们还是太年轻。

虽说年轻没有失败，但有的时候失败一次需要用一生去埋单！

很快，杨洄将三兄弟聚在一起宣泄不满情绪这件事儿，暗中报告给了武惠妃，并同时为武惠妃出招，千万不可错过这个好机会，一定要充分发挥出枕头风的强劲作用，一举击沉三兄弟。

杨洄的报告终于让武惠妃体会到了“苍天不负有些人”的感觉，当然如何能够最大限度的实现自己的目标，武惠妃一直在思考，在她看来仅仅是向皇帝陛下反馈杨洄传来的消息，显然有些苍白无力，没准皇帝陛下仅仅是将三兄弟训斥一顿，说些下不为例的话了事，如果那样的话，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必须要将三兄弟发泄不满这件事转变性质，才有获胜的希望。

历经深宫斗争的武惠妃当然明白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内心最忌讳、最痛恨的是什么！

“太子阴谋结党，鄂王李瑶和光王李琚私下发泄不满情绪，只因为他们的母亲不受陛下的宠爱，臣妾真的担心他们将害妾母子，甚至直接指斥陛下！”

坦白的讲，当武惠妃对李隆基说出这番话时，连她自己都没有绝对的信心，毕竟三兄弟发泄不满是事实，但阴谋结党谋害武惠妃母子则是凭空来风，直接指斥皇帝更是无中生有。

不过，出乎武惠妃意料的是，李隆基听完后勃然大怒，立即让太监传旨，第二天早朝时商议废黜太子三兄弟。

2、真实的想法

连武惠妃都没有想到皇帝陛下仅仅听了自己只言片语，便会勃然大怒要找宰相商议废黜太子三兄弟，在她看来，自己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地位并没有降低，而且说太子结党这个理由的确触动了皇帝陛下那根敏感的神经，所以她吹完枕头风后，并没有再过多的说什么，因为她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接下来她应该充当一个旁观者，去等待皇帝陛下为自己带来胜利的果实。

那我们不禁要问，虽然此时的李隆基已经逐渐显露出了自大、唯我独尊的心里状态，但作为一个经历诸多政治斗争、历经无数凶险的皇帝，李隆基真的仅仅因为武惠妃的几句话，就勃然大怒的要废黜太子吗？

在我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暂且放下这个问题，来看看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

当李隆基转天在朝堂将想要废黜太子三兄弟的想法说出来后，张九龄义无反顾的站出来反对，并说了一大段感人肺腑的话语。

“陛下即位将近三十年，太子和诸王从没有离开过深宫，他们天天受到陛下的教导，天下人都庆幸陛下子孙昌盛。现在三位皇子全都已经成年，没听说他们有什么大过错，陛下怎么能因为一些没有根据的话，突然发怒就把他们废掉呢？”

张九龄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从前晋献公听了骊姬的谗言杀掉申生，引起了三代的大乱；汉武帝相信了江充诬告太子的话，造成了京城的流血事件；隋文帝杨坚听信独孤皇后的话，废掉了太子杨勇哩了杨广，最后失去江山；这些事例都说明太子是不能轻易废立的。如果陛下执意要废掉太子等三兄弟，臣不敢奉诏！”

张九龄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是泪流满面！

李隆基听完张九龄的话后没有反应。有的史书记载是李隆基很不高兴，也有的记载是默然良久，总之一句话，李隆基当时没有表态。而事实上却是在张九龄被免去宰相职务之前，太子等三兄弟的地位并没有受到冲击。

表面上看起来，貌似是张九龄这一大段感人肺腑的话语，让李隆基恢复了理智，但上次因为是否重用牛仙客的问题，李隆基已经公开和张九龄翻脸，换句话说张九龄的首席宰相之位已经受到了挑战，如果这次换做其他人站出来说这番话，或许李隆基还可以接受，但恰恰是李隆基很反感的张九龄站出来，这反而有可能会火上浇油，让李隆基彻底彻底失去耐心和理智。

然而事实却是李隆基没有任何反应，这不能不让人觉得这件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所以，问题就回到了我们上边所说的，武惠妃的话李隆基真的就轻而易举不假思索的相信了吗？

在我看来，当武惠妃说出那些话后，李隆基的内心其实是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他看出了武惠妃说这番话的用意所在，毕竟十年没有登上后位，也是因为太子的存在，不过他也知道武惠妃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一定是太子三兄弟的言行有什么不当之处，让但要是说太子阴谋结党，李隆基内心并不一定完全相信。

但自古以来每个皇帝内心都有着同样的心结，那就是生怕有人结党营私，如果这个人是太子，那么更会引起皇帝百分之二白的警觉，所以李隆基明知道武惠妃的话含有水分，但还是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原则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敲打一下太子三兄弟。

不过有的朋友可能会问，李隆基当时如果不想真的废掉太子三兄弟，完全没有必要想出这么复杂的方法来，他可以否定武惠妃所说的话，然后将三兄弟找来当面训斥一顿，当面敲打岂不更加简单明了？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我们不应该用常人的思维来判断李隆基的行为走向，他之所以能够击败韦皇后、太平公主，能够轻松驾驭颇有个性的姚崇、宋璟、张说、李林甫等人，带领这个帝国走进黄金时代，这本身就说明李隆基的思维在某些时候是异于常人的。

更何况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也必须要有超越众人的眼光和视角来看待问题。

事实上，在是否废黜太子三兄弟这起政治事件中，还隐藏了李隆内心深处一种不为人知的情感。

这种情感就是他对武惠妃深切的爱！

李隆基一生拥有无数个女人，除了后来的杨贵妃之外，在此之前武惠妃可以说是李隆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不仅因为这个女人出现后，先前的王皇后、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等全部失宠，更因为后来她去世后，李隆基很长时间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以至于后宫之中居然没有称心如意的人，直到杨贵妃的出现。

开元十四年武惠妃有机会荣登皇后的宝座，但因为客观原因，最终与其失之交臂，说是大臣反对也好，还是李隆基有意保护也好，在这个问题上武惠妃当时没有过多的纠结，因为她坚信，渡过这个敏感的时期，皇后之位非自己莫属。所以她耐心的等待着，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间居然是十年。

十年间史料上没有关于武惠妃争取后位而采取行动的记载，但这并不能证明武惠妃内心不渴望后位，这一切李隆基其实十分清楚。

直到这一次，武惠妃终于抓住太子三兄弟的破绽，对于足足渴望了十年的女人，她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所以当她向李隆基汇报的时候，其实她的意图已经尽被李隆基所知悉。

在我看来，李隆基的勃然大怒其实是一种姿态，对于这个他心爱的女人，他的做法其实再告诉武惠妃，皇后之位的事情他并没有忘记，武惠妃依然有希望当上皇后，事实上他是再给武惠妃一种希望，但是这个想法如果仅仅通过语言来表述，显得过于苍白。

然而李隆基内心十分清楚，目前的情况下武惠妃当皇后依然是痴人说梦，但当他看到武惠妃好不容易抓住太子三兄弟发泄怨恨这颗救命的稻草，立即向自己报告那种迫不及待的劲头时，他怎么能够忍心一口回绝这个心爱的女人呢？

所以他假装勃然大怒，决定召集宰相商议废黜太子三兄弟的事儿，他明知道耿直的张九龄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样他自己就找到了挡箭牌，以宰相阻力太大的理由，将张九龄推向了前台，这时他就可以来个不置可否，即实现了敲打太子三兄弟的目的，武惠妃这里也能交代过去。

总之一句话，李隆基在武惠妃面前撒了谎，但这却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一个对自己心爱女人的怜惜和不能给她应有名分的无奈之举！

事实证明，在张九龄据理力争之后，武惠妃确实认为阻力来自于宰相那里，她甚至私下里派人找过张九龄，希望张九龄能够帮忙，日后必定永保他的宰相之位，但被耿直的张九龄言辞拒绝，并立即向李隆基如实汇报武惠妃的话，但李隆基却没有任何反应。

值得一体的是，李林甫也曾经私下找过李隆基，认为废立太子是皇帝的家事，何必问外人，李隆基依然没有反应。

综合以上所说的这些，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次废立太子事件，本身就是李隆基布下的一个局，结局早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是既是个充满勾心斗角的凶险布局，更是个充满爱意的温情布局。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掩盖李隆基那让心爱之人永不放弃希望的努力！

当然，前边我们说过，我们不能用常人的思维来衡量李隆基，这次废立太子事件张九龄站出来据理力争，李隆基没有公开和他翻脸，这是他布局之下的需要，但这并不意味着李隆基内心不排斥张九龄。

事实上，就在这次事件不久之后，张九龄就被罢免了宰相，随之而来的将是一片腥风血雨！

3、严挺之事件

很长时间以来张九龄十分郁闷，从张守珪问题一直到这次废立太子事件，他明显感觉到皇帝陛下对自己的态度大不如前，尤其是牛仙客事件皇帝陛下大发雷霆，的确出乎张九龄的意料之外，而通过那次事件他也明显感觉出李林甫似乎从先前装孙子的角色，大有冲向前台之势。

综合多种事件，张九龄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宰相之位有可能不保！

此时，他开始重视起这个“不学无术”给自己搭下手的人，张九龄明白如果没有皇帝的撑腰，李林甫是不可能在牛先客事件中，公开在朝堂上贬低自己。在张九龄看来，未来最有可能替代自己的就是李林甫。

面对自己日益陷入的窘境，张九龄开始思索办法试图挽回局面，于是他给李林甫写了一首《咏燕》诗寄给他：

海燕何微渺，乘春亦暂来。

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

绣户时双入，华堂日几回。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在诗中张九龄自比一只渺小的燕子，将李林甫比作一致雄鹰，表示自己无心也无力与翱翔的雄鹰去竞争，希望李林甫这只雄鹰能够放过自己一马。

显然，张九龄通过这首诗想向李林甫释放一种和解的信号，但他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官场斗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游戏，“政敌”这个概念本身无关于道德水平，而是一种争夺利益的碰撞。

更何况，这场矛盾还是源于他看不起“不学无术”的李林甫。

不可否认，张九龄的诗写的实在漂亮，也很诚恳，但这种诚恳丝毫没有打动李林甫，反而在李林甫面前暴露了底气不足的弱点。这再一次证明了张九龄是个很出色的文学家，却并不是个合格的官场中人。

不过，张九龄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对很多事情都有着惊人的预判，从泰山封禅提醒张说提防宇文融一直到预测安禄山会谋反，我们不得不对张九龄的精准预测表示钦佩，而他同样对自己前途的判断也十分精准，除了这次向李林甫低头之外，事实上张九龄还曾经让好友时任中书侍郎的严挺之主动巴结李林甫。

张九龄当时想推荐严挺之进入宰相班子，但他知道如果没有李林甫的帮助，仅凭自己目前的现状，很难帮助严挺之成功，所以他告诉严挺之，现在李林甫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一定要去主动去拜访他，和他联络感情。

在我看来，张九龄给予严挺之的建议，除了有帮好友升官的意图之外，很可能还有一种“曲线救国”的问道，那就是在自己地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严挺之如果进入宰相班子，那未来无论如何自己都能够得到照应，而眼下要是实现严挺之进入宰相班子，李林甫那里是首先必须要卖过去的一道关，谁让人家已经渐渐成为皇帝陛下眼前的红人呢？

但是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够和张九龄成为好友的人，一定是具有文人风采，才学出众的人，而且都对李林甫那种“不学无术”的小人嗤之以鼻。

李林甫曾经举荐心腹萧炅担任户部侍郎，萧炅是个和李林甫一样是个没有什么文化水儿的人，曾经当着严挺之的面将“伏腊”错念为“伏猎”，引起了严挺之的一阵嘲笑，而且告诉张九龄朝廷里怎么可以有“伏猎侍郎”，没过多久萧炅就被派往岐州去做刺史。

这一切李林甫全都记在心里。

有了这一样过节，加上严挺之的高傲，所以他并没有听从张九龄的建议。

但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往往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不久之后严挺之让李林甫抓到了把柄，张九龄也因这件事而被罢相。

事情的起因源于蔚州刺史王元琰贪污案件。

王元琰虽然称不上什么大人物，但他有个身份特殊的老婆，之所以说特殊，是因为她曾经是严挺之的前妻。

这个案子一经查证事实俱在，王元琰马上就要被治罪，全家老小全都慌了神，于是纷纷行动起来，能动用的关系全都动用上，就连家谱上能和皇室攀上亲戚的祖宗全都翻了出来，一心就想营救王元琰。

而他的老婆也就是严挺之的前妻出于无奈，不情愿硬着头皮找到了严挺之，希望他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能够出手相援营救自己的现任丈夫。

坦白地讲，有时候男女感情这种事儿是很难说清楚的，虽然离婚了，但感情真的没有了吗？其实未必。有的时候我们心上某一个地方，往往有着挥之不去的记忆，当那个深藏在自己心间的人忽然某一天站到面前有求自己的时候，说理智能瞬间战胜情感那纯粹是扯淡。

说是同情也好，怀旧也罢；严挺之最终答应了前妻的请求，他开始积极动运作营救王元琰，当然在他运作的同时，李林甫也在暗中盯上了他。

严挺之是个有情义的人，但处在险恶的官场中，这种情义往往是致命的，更何况是他遇到了和他存在过节、有仇必报的李林甫。

好不容易找到了把柄，李林甫岂能错过这个机会，于是他像一头猎豹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的猎物凶猛的扑去。

很快，李林甫将严挺之营救王元琰的事情报告给了李隆基，李隆基当即召集宰相商议如何处理严挺之。

而作为首席宰相的张九龄当然是无论如何也不开这场讨论的，事实上通后来的结果来看那，这又是一次考验张九龄政治智商的时刻。

从法律角度来讲，严挺之搭救王元琰本就属于徇私舞弊的行为，李林甫虽然是出于一种公报私仇的心里将他揭发，但揭发这种做法的本身在皇帝看来，却是一种大公无私的体现。

而张九龄在这次议论中，却是情感战胜了理智！

“严挺之营救王元琰这件事，你们说该怎么处理呢？”李隆基向众人问道。

“陛下！王元琰罪名属实，严挺之身为国家栋梁，故意偏袒罪犯，应和王元琰一并治罪。”李林甫立即站出来说道。

“陛下！王元琰这个案子和严挺之没有关系！无非是因为王元琰的夫人是严挺之的前妻，但是既然已经离婚了，也就没有感情了。要是还有感情怎么会离婚呢。请陛下明鉴！”张九龄立即辩解。

李隆基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张九龄，片刻之后他缓缓的说道：

“虽然离婚了，也未必就没有偏私啊！”

李隆基的这句话摆明了是要将严挺之治罪的，而且这句话让张九龄倍感尴尬，这等于是在嘲笑张九龄，你的情商有些过低！

讨论过后，张九龄尴尬的退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先前的预料成为了事实。

张九龄罢免宰相，改任为尚书右丞（右仆射），李林甫接替了他的中书令职位，一同受到连累的还有和张九龄交好的另一位在宰相成员裴耀卿，他的官职和张九龄正好对应——尚书左丞（左仆射）。

张九龄虽然早就料到罢相这一天迟早回到来，不过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一天并没有在牛仙客事件时皇帝公开翻脸之后到来，反倒是严挺之营救王元琰这件和自己关系不大案子，皇帝陛下却做出了罢免自己宰相职位的决定。

张九龄或许没有想到，在他出面为严挺之辩护的时候，这个案子在李隆基看来事实上已经变成性质，前边我们说过，每个皇帝内心最忌惮的就是结党营私，李隆基认为严挺之能够无视国家法律，胆敢出面营救王元琰其实是一种结党营私的行为，而张九龄出面辩护，说明他们最大的保护人正是张九龄，综合以前张九龄的多种表现，不被罢相那实在是没有天理。

不过更加张九龄想不到的是，不久之后他曾经的举荐的官员周子谅因为触犯了李隆基，张九龄被加以举荐失职之罪，贬为荆州长史，一直到开元二十八年（740年）逝世为止，他再也没有回到长安。

张九龄以文士之风进位宰相，同样也因为文人身上的那种桀骜不驯，最终输给了更加务实的李林甫，不能否认张九龄是个赤胆忠心的人，但身处险恶的官场，仅有一颗赤诚的心灵是远远不够的。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张九龄曾经在诗中，自比傲立风中的兰贵，而他的结局，再一次告诉我们自古以来文人们大多都是理想主义者，虽然这种理想使他们的灵魂变得充实和丰满，但个体的灵魂实在太过渺小而短暂，难以抵御这俗世的摧残，终究没有人能在理想主义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对于李隆基开创的开元盛世而言，张九龄的被贬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诚如《资治通鉴》所载：

（皇上即位以来）所用的宰相，姚崇崇尚通达，宋璟崇尚法治，张嘉贞崇尚吏治，张说崇尚文学，李元纮、杜暹崇尚节俭，韩休、张九龄崇尚正直，各有他们的长处。九龄既获罪，从此朝廷的官吏，全都保身禄位，不再直言上谏。

在我看来，最悲哀的人其实不是张九龄，而是李隆基！

二十年后，当他急急如丧家之犬般的前往蜀中躲避安禄山的叛乱时，他终于想起了当年张九龄跟他说过安禄山必反的话，只是那个时候全都为时已晚。

赤诚的心灵往往被世俗的鄙薄所污垢，但历经时间的洗练、岁月的冲刷，终还其本来面目。

感叹长如此，使我心悠悠！

4、中计

说张九龄被罢相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不仅是因为未来大唐历史走向受到影响，更是因为在此之后武惠妃意识到太子李瑛已经失去了张九龄这个最后的保护伞，于是她由先前的防守反击改为主动进攻。

对于李隆基先前的那个布局，武惠妃是不知道其中深意的，她一直将以张九龄为首的宰相班子（李林甫除外）当作自己前进的障碍，现在这个障碍已经清除，所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武惠妃有自己的决心，但让她想不到的是，她的决心从客观上改变了李隆基先前只是想敲打太子三兄弟的态度，而猛然转变为对三兄弟施以重拳。

不过虽说是主动进攻，但如果对方防线布置的严密，武惠妃相信自己不会轻而易举的能够得手，这一点武惠妃十分清楚，上次杨洄带回来三兄弟发泄怨恨的消息，让武惠妃有机会向李隆基添油加醋的吹了枕头风，如果这一次依然故伎重演，未必有什么效果。

所以这次要想扳倒太子三兄弟，就必须想出新的招数，就在武惠妃绞尽脑汁思考计策时，驸马都尉杨洄又为她来回了最新消息，太子三兄弟和太子妃的哥哥驸马都尉薛锈暗中来往密切，不知道会有什么举动。

很长时间以来，杨洄作为武惠妃反太子三兄弟的先锋斗士，可谓是兢兢业业，太子三兄弟和薛绣暗中来往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举动，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不过即使是暗中来往也属正常情况，毕竟都是亲戚。但这从另一个侧面也反映出在张九龄罢相之后，太子三兄弟并没有提高警惕扎稳自己的防线，要知道自身现在已经陷入了孤立的境地，敌人可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来大做文章，更何况先前自己还有把柄抓在敌人手里。

在我看来，虽然三兄弟和薛绣暗中往来未必想做什么，但年轻人最容易犯冲动的毛病，在会面的先时候，前那些牢骚很可能会老生长谈，而对于武惠妃来讲，这些举动对于她实施接下来的计划已经足够。

当武惠妃听到杨洄带回来的最新消息后，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一个恶毒的计划瞬间产生。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四月二十日，在张九龄被外贬为荆州长史的同一天，武惠妃命人分别为太子三兄弟送去一个消息，说内宫中出了贼，希望他们能够进宫保护皇上的安全，并且告诉三兄弟这件事皇上也知道。

武惠妃的这个计划确实毒辣，属于典型的突然袭击式，因为在此之前，双方虽然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但并没有公开决裂，换句话说有时候见面表面还要维持一团和气。

而武惠妃恰恰就是利用这一点，她坚信当太子三兄弟得到消息后，一定不会怀疑，因为在此之前除了那次吹枕头风之外，武惠妃并没有主动陷害过太子三兄弟，更何况她还加上一层保险阀——皇上也知道这件事！

从这句话本身来看，武惠妃是在打擦边球，如果伪造诏书通知三兄弟，最后堂前对质，武惠妃会落个矫诏的罪名，而口头通知则不用担心留下物证，并且以三兄弟的阅历来看，告诉他们皇帝也知道这件事，就不用担心他们不敢来。

事实证明，武惠妃的判断完全没有错误，当三兄弟得到消息后，立即全副武装带领自己宿卫来到内宫，当他们刚进入内宫时，便被迎面而来的武惠妃等一行人拦住。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携带兵器带领宿卫直闯内宫，难道要造反吗？”武惠妃当即呵斥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三兄弟全都呆呆的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措。

“理屈词穷了？我要到皇上那里去告你们！”武惠妃言罢转身前往李隆基的寝宫而去。

面对武惠妃离去的背影，太子李瑛终于意识到他们兄弟三人陷入到了武惠妃设下的全套之中。

“惠妃娘娘！不说内宫中有贼吗？是你让我们来的啊？”李瑛面对武惠妃的背影高声喊到。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们，面对武惠妃的离去，三兄弟顿时陷入了急躁之中，因为此刻他们全副武装带领宿卫站在朝堂之上，换了谁都不会相信他们是来捉贼的，即使捉贼也用不着三位皇子前来，他们此刻的样子只能让人认为是在发动政变。

“赶快去向父皇说明实情，不能让武惠妃陷害了咱们！”太子李瑛急忙对两个兄弟说道。

危机之时这个反应很正常，但却是个将自己推向绝路的反应！

因为此刻他们全副武装，就此进宫只能让他们的父皇更加误解。

如果放在平常，这么简单的道理三兄弟不会不明白，但有的时候正应了那句话——危机之时最害人的并不是客观环境，而是不能冷静的头脑。

朝堂距离皇帝的寝宫距离并不远，在三兄弟迟疑的那一刻，武惠妃已经闪身进入了寝宫之内，等三兄弟赶到的时候，被守门的禁军拦在了外边。

……

“陛下！太子和光王、鄂王兄弟三人全副武装，带领他们的宿卫忽然闯来寝宫，恐怕他们是要谋反啊？”当武惠妃闪身进入寝宫后，见到李隆基故意惊慌失措的说道。

“什么？有这等事儿？”

“臣妾已经让禁军拦在了外边！陛下赶快下令让人捉拿太子他们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间让李隆基有些不知所措，坦白的说，武惠妃的话李隆基有些将信将疑，片刻之后，他捋了捋胡须说道：“朕要去看个究竟，如果三个逆子真的这般如此，朕定不能轻饶！”

“陛下万万不可出去啊！臣妾担心太子他们会对陛下不利，陛下可以派人出去一看便知！”

在李隆基决定要出去的一瞬间，武惠妃意识到绝不能让李隆基出去和太子三兄弟见面，只要见了面有些事情便会露陷。

“高力士！”

“老奴在！”

“替朕出去看看！”

“遵旨！”

当高力士走出寝宫时，三兄弟依然在和守门的禁军争辩，希望他们能够让出路来，好让自己能够见到父皇亲自解释明白。

高力士看到了全副武装的三兄弟之后，心中大吃一惊，在稍加思索之后，他便想出了对策，他让身边的小太监告诉太子李瑛，说皇帝已经知道了真相，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高力士利用谎言来想稳住三兄弟并没有错，因为他想到了如果太子等人真要谋反，是不可能和守门的禁军进行交涉的，但是三兄弟全副武装的确是事实，所以他判断三兄弟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高力士就是在这样一种模糊的状态中，稳住了三兄弟，当他在寝宫门口亲自目送三兄弟带人远去后，他立即回来向李隆基如实做了汇报。

此刻，决定太子李瑛三兄弟命运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

5、一日杀三子

高力士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汇报给了李隆基，其中也包括他是如何用谎言让三兄弟退去的。

对于李隆基而言，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兄弟全副武装擅闯寝宫是高力士亲眼所见，联想起先前武惠妃所说的太子阴谋结党，他觉得先前的敲打全都是白费，不禁怒火中烧。

“这三个逆子！朕真是枉费对他们的心血！”

看到皇帝陛下发怒，高力士急忙上前劝慰道：

“陛下！虽然太子和光、鄂二王擅闯寝宫属实，但如果真想谋反，他们为什么又要和守门禁军争辩呢？这件事情老奴实在想不明白，所以老奴才不得不对太子殿下说您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来稳住他们，然而连老奴也没有想到，他们真的退去了，这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希望陛下要慎重……”

“要让陛下怎么慎重？他们退去一定是以为陛下已经有所防范？要不是臣妾让禁军拦住他们，今天恐怕就……”武惠妃打断了高力士，一边说着一边哭。

武惠妃的话让高力士不再言语，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用眼角不断打量李隆基。

事实上，太子三兄弟的接下来的命运并不决定于这件事的本身，而是决定于李隆基的心境。

李隆基虽然不是糊涂人，但前边已经说过自大和唯我独尊已经让李隆基和开元初年比起来，显得有些焦躁和刚愎自用，此刻占据他头脑的不是仔细分析事情的本真，而是自李唐建国以来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储位之争。

每个人都有自身的局限性，这一点即使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例外！

刚愎自用的李隆基在像过电影般的思考之后，终于将高力士亲眼所见的一切作为答案，然而此刻他绝对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眼见看见的未必是真实的。

更何况武惠妃那不失时机的泪水，让这位爱江山也爱美人的风流皇帝不可能再理智！

“谁也不用多说了！朕只相信所看到的一切！来人！把李林甫叫来，朕要和他商议今天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当李隆基做出这个决定时，站在一旁的武惠妃虽然脸上还淌着泪水，但心中已经充满了喜悦之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无限接近成功。

在武惠妃看来，自己和李林甫暗中订立的同盟，李隆基并不知道，从上次事件来看，李隆基是很重视宰相班子成员意见的，尤其是首席宰相。现在首席宰相已经变成了李林甫，所以大功即将告成。

李林甫到来后，发现武惠妃也在这里，他立即意识到皇帝今天召自己前来，不是向自己商讨国事问题，他隐隐预感今天的问题可能关系到自己的前途。

“朕想要废掉他们！不知你是什么意见？”李隆基将事情的整个过程讲给李林甫，然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于李林甫而言，此刻他面临着严峻的考验，虽然他和武惠妃站在同一立场，废掉太子三兄弟是他们共同的目标，但此刻听说三位皇子全副武装擅闯寝宫想要谋反，李林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看来这件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就此添油加醋的继续煽风点火，废掉太子三兄弟只在顷刻间，但不明真相的李林甫并不想做个不得人心的人，李林甫虽然没有文化，但他并不是没有廉耻之心的人。

更何况这本身就不是一锤子买卖，未来自己还是要在朝廷里混的，被人直戳脊梁骨的滋味可是不好受。

“爱卿说话啊！朕问你呢？到底什么意见啊？”在李林甫枣子急速飞转的时候，李隆基打断了他的思绪。

“呃……”，李林甫觉得今天这件事情自己想要置身事外已经完全不可能，他用余光观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武惠妃，他看到武惠妃虽然面无表情，但透过那双眼睛，依旧可以看出武惠妃的渴望。

“依臣来看，这是陛下的家事，不应该是我等做臣子的应该拿主意的！”

这句话足以证明李林甫实在是狡猾狡猾滴！

在外人看来，这句话或许是一句废话，但在李隆基和武惠妃两位当事人看来，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答案，虽然没有表明态度，但却是一种默许，而且还落个身为人臣不越位干预皇家事务美名。

最关键的是，未来一旦事情有什么变化，所有人丝毫抓不到李林甫在这件事情上的任何把柄。

可谓是一举三得！

现在看来，这样的人能在宰相位置上干上十九年的时间，绝不是仅仅凭借自身的运气好。

当李林甫说出这句中庸的话后，李隆基和武惠妃全都露出了笑容，李隆基是赞赏的笑，而武惠妃则是大功终于告成，由衷分发自内心无比喜悦的笑。

但站在一旁的高力士脸上却布满了阴云！

……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四月二十五日，确实像高力士所说的那样，太子李瑛三兄弟终于等来了父皇给他们交代的一纸诏书，不过让三兄弟没有想到的，这是一纸废他们为庶民并流放襄州的诏书，在这封长长的诏书中，最不能让三兄弟接受的是上边写着的十六个字：

“同恶相济，亦既彰露，咸引其咎，孽由己做”

“我们到底做了什么？父皇如此对待我们？”面对宣读诏书的宦官，太子李瑛声嘶力竭的反复喊道。

没有人理会跪在地上的兄弟三人，李瑛那怒气冲关的吼声只能在皇宫上空久久徘徊！

经过了长时间的不断精心策划，武惠妃终于实现了扳倒太子李瑛的计划，而李林甫也通过自身的机智，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也算是兑现了曾经对武惠妃的承诺。

然而此后不久，李隆基的又一封诏书彻底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因为在这封诏书中，赫然写着“瑛、瑶、琚赐死！”

史料上没有明确记载李隆基为什么会在已经废三兄弟为庶民的情况下，又如此狠心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赶尽杀绝，我曾经努力在史书中找寻这件事可能和武惠妃有关的证据，哪怕是蛛丝马迹也好，但是很遗憾我并没有找到。

从先前的所有过程来看，武惠妃虽然极力陷害太子三兄弟，但公平的讲，她并没有想致太子三兄弟于死地，说太子三兄弟阴谋结党也好，说擅闯寝宫谋反也罢，其实武惠妃都基于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虎毒不食子，她坚信太子三兄弟最惨的结局也就是被废为庶民。

事实上，当李隆基下诏赐死三兄弟的时候，就连武惠妃也是大吃一惊，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仅仅半年多后，武惠妃便与世长辞，年仅39岁。

在此之前，武惠妃没有身体不好的记载，史书上给出的答案是，她经常梦见太子三兄弟前来索命，最终被吓死。

这种说法固然有迷信的成分在内，但从另一个侧面也反应出三兄弟的死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从而导致她压力陡升，最终精神崩溃。

正像康德所说的那样，人所敬畏的一是头顶的星空，二是心中的道德。

三兄弟的死虽然不是武惠妃直接造成的，但一日杀三子这起事件却是源起于她那不可遏止的虚荣心！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一日杀三子事件对于当事人武惠妃和太子三兄弟而言，没有最终的胜利者，他们全都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但从情感角度而言，武惠妃似乎胜出一筹，因为她的死让李隆基陷入了无限的悲痛之中，甚至在有生之年无论宠幸何人再也没有考虑过封后之事。

6、最终的胜利者

武惠妃千般算计最终也没能等到皇后的桂冠便撒手人寰，正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李隆基强忍悲痛将她以皇后之礼安葬，并追认为贞顺皇后，生前没能登上皇后之位，死后能够被追认也算是有了一个最终的名分。

李隆基虽然悲痛，但他清楚的知道这种悲痛只能隐藏在自己的心中，此时他必须彻底的冷静下来，化悲痛为力量，处理好接下来的一系列问题。

因为，武惠妃虽然已经去世了，但太子李瑛也已经被赐死，接下来该立谁为太子，将是李隆基必须思考和迅速做出决策的首要大事，如果武惠妃还活着，寿王李瑁将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事实上时任首席宰相的李林甫在武惠妃去世后，不止一次劝说李隆基尽快立李瑁为太子，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遵守盟约的人，而是因为在他看来，李瑁当太子乃是顺利成章的事情，而且李瑁如果能够成功上位，自己无疑具有拥立之功。

李林甫的数次劝说，让李隆基一时间感到十分棘手，因为当他彻底冷静下来，他忽然发现李瑁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

李隆基明白立储这个问题事关大唐帝国的前途，这就迫使他必须要抛弃个人感情的爱憎，更加客观、冷静的来考虑这个问题，可以说李隆基的冷静让立储这件本来很简单的问题一下子变得复杂迷离起来。

武惠妃之死使李瑁“子以母贵”赖以得宠的全部优势顷刻间化为乌有，而且公正的讲，李瑁并没有超越其他皇子的绝对优势，在李隆基三十个儿子中李瑁排行第十八，上边还有十七个哥哥，不仅年龄不占优势，同时也缺乏作为储君的气度和历练。

在武惠妃和太子李瑛斗争的整个过程中，通过史料记载我们发现只有武惠妃、李林甫、太子李瑛三兄弟等有限几个人战斗在第一线，却不见李瑁参与其中的任何记载，李瑁并不是白痴，他应该明白母亲武惠妃如果当上皇后，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是一个具有政治才能的人，他至少应该为母亲出谋划策，所以从这一点来讲，至少说明李瑁是个政治才能平庸的人。

综合多种条件来看，李瑁并不是储君的合适人选，那么究竟谁才是合适的人选呢？

坦白的讲，他曾经想过长子琰王李琮，李琮虽然各方面条件不错，而且是嫡长子，符合皇位继承的礼法，但李琮年少时因为一次打猎不小心被豹子抓伤了面部，从而留下了残疾。作为大唐帝国未来的皇帝，李琮面部的残疾势必会影响大唐帝国的形象，就是这一点让李隆基只能遗憾的放弃李琮这个人选。

当李隆基将诸多皇子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不断筛选时，他忽然发现二皇子忠王李玙是个不错的人选。

顺便说一句，此时的忠王李玙就是三十多年前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激烈角逐时，那个险些被扼杀于母腹之中的胎儿，即后来唐朝第八代皇帝唐肃宗李亨！

史书记载李玙是个具有仁爱之心，文化素质颇高的人，善于写文章，年龄不大的时候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算是神童之类的人物。

李隆基之所以认为李玙是个合适的人选，除了排行占据优势、自身素质过硬之外，还因为李玙是所有皇子中最有建树的人。

开元十五年（727年），李玙领命朔方节度使、单于都护，开元十八年（730年）受命河北道行军元帅，遥统十万大军击退奚、契丹联军的进犯，虽然这次战役李玙只是名誉指挥官，并没有实际指挥作战，但毕竟亲身在北部边境体验了战争的残酷，仅这一点就比那些身居内宫的其他皇子多了一份历练。

作为李隆基的次子，在哥哥琰王李琮因为个人形象问题被淘汰出储君人选后，李玙并没因为个人排行的优势而产生什么非分之想，而且因为性格温和，也没有因为弟弟李瑛当上太子而产生嫉妒之心，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恪守一个皇子的应该遵循的行为准则，而且努力完成父皇李隆基交办的每一件事。

这一切，其实李隆基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抛开其他因素，李玙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个人素质过硬，又经历过战场硝烟的洗礼，在李隆基的三十个儿子中还真找不出这样的人来。

但历朝历代立储这件事，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血脉延续，就连寻常百姓家分遗产还得考虑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和是否公平等诸多问题，更何况是决定国家未来命运的储君之立，所以说李隆基不考虑其他因素是不可能的。

现在在李隆基看来，诸多因素中最让他感到掣肘的就是李林甫的态度。

大唐帝国自建国以来，在立储这件事情上，宰相们都是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从长孙无忌到张九龄，将近一百年的时间，宰相们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储君废立的走向，而皇帝虽然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实话实说立储这个问题是没法搞一言堂的。

只因为一个原因，那就是无论立谁为储君，自己在撒手人寰之后，未来的皇帝必须要和大臣们同心协力的干事，如果大臣们不支持新皇帝，那么新皇帝将会陷入孤立的境地，所以每个皇帝在立储这个问题上，是必须要考虑大臣们意见的，尤其是宰相班子。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李玙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了，因为首席宰相李林甫是支持李瑁的，而且李隆基知道李林甫并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在他的背后是一个集团在协同作战。

纵观当时的朝廷现状，李林甫已经成为朝廷内的权臣，李隆基对他是信任有加，已经逐渐步入老年的李隆基此时甚至已经将他看成是未来大唐帝国的中流砥柱，新的储君能够得到他的拥戴，无疑会实现君臣协作的局面。

但另一方面通过回顾历史，李隆基内心有着另外的一番忌惮，那就是不愿意看到新的太子因为权臣的拥戴而羽翼过丰，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其中的复杂只有李隆基自己能体会。

可以说综合多种原因，立太子这件事随着武惠妃的突然去世和李隆基内心的矛盾状态，而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从开元二十五年（737年）十二月一直到开元二十六年（738年）五月，李隆基始终在寿王李瑁和忠王李玙之间犹豫不决，甚至经常闷闷不乐，以至于睡眠和饮食急剧减少。

其实很多事情表面看起来十分复杂，但往往它却有着最为简答有效的解决办法，之所以当事者一时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是因为他们无法跳出事件以外来看清事情的本质。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就在李隆基被立储问题困扰时，有一个人始终在暗中注视着李隆基，由于身份的原因，使他注意到了皇帝陛下生活上的显著变化，这个人就是时刻不离李隆基身边的宦官高力士。

由于身处皇帝身边，可以说高力士已经深入到了李隆基的内心，甚至李隆基的一个眼神，高力士都能参透其中的含义，看到皇帝陛下茶饭不思，高力士明白皇帝陛下是因为立储问题而伤透了脑筋。

事实上很长时间以来，高力士内心都在饱受良心的谴责，因为自己的即兴之举，使得李瑛三兄弟竟没有机会和李隆基说明事情的真相，虽然当时是出于好意，但他始终认为李瑛三兄弟的死和自己考虑问题不周有着直接的关系。

良心上的谴责使高力士忐忑的渡过每一天，他很想找个机会弥补自己的过失，但李瑛已经不能死而复生，他明白唯一能够弥补自己过失的，就在立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如果找到一个合适的储君人选他内心还能够稍稍得到一丝安慰。

也就是在李瑛死后，高力士已经下定决心，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救赎自己。

此刻，李隆基的犹豫不决，使高力士看到了希望，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即使和皇帝再亲密，也终究不过是个奴才身份，所以他不能贸然干涉立储这件事，他只能循序渐进的去引导。

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他决定从关心皇帝陛下的生活开始入手。

“陛下！您最近膳食减少，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老奴觉得您都瘦了，不知道您有什么心事啊？”

“唉！你是朕的老仆人了，在朕身边这么多年，难道还猜不出朕的心思啊？”李隆基叹息着说道。

对于李隆基的回答，高力士感觉有些意外，因为这句话等于给了他进言的绝好机会，于是他不失时机的问道：

“陛下恕老奴愚钝！难道……，难道是储君的人选还没决定吗？”高力士试探的问道。

“是啊！这件事已经困扰朕半年了，现在也拿不定主意啊！”

“陛下何必这么费心思呢？其实依老奴看来，这件事情很好解决！”

“哦？那你赶紧说说，有什么办法？”

“陛下只依年龄大的来立，谁敢再争呢？自古以来都是立长不立幼啊！”

霎那间，高力士的话让李隆基顿时豁然开朗，他立即站起身来，眼睛中顿时有了光彩，他一边拉着高力士的手，一边兴奋的说道：

“说的好！说的好啊！立长不立幼！立长不立幼！这么长时间朕怎么就没想明白呢？就这么定了！哈哈哈！”

高力士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在陪着李隆基一同大笑同时，他的眼睛不禁红润起来！

……

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六月三日，李隆基下诏立忠王李玙为太子，至此悬置半年的立储问题终于尘埃落定。

李玙没有想到太子之位最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除了兴奋之外，他下定决心未来要做个合格的储君，不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当然后来的事实证明，李玙要在未来的道路上经历诸多荆棘坎坷。

因为，当他荣登太子时，首席宰相李林甫的内心已经开始不安起来，寿王李瑁没有被立为太子，使他的政治投机行为彻底失败。

在他看来，新太子李玙一定会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不属于同一战线，从现在开始他注定要和李玙成为死对头。

第八章 杨李之爱

一日杀三子事件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除了李瑛三兄弟被冤杀之外，张九龄、裴耀卿被罢相，李林甫成功升任首席宰相，以及忠王李玙意外得到储君之位，都与这个事件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但对于李隆基而言，让他情感上最受伤害的却是武惠妃的意外逝世，前边我们说过，武惠妃去世的很长时间内，李隆基身边都没有再出现如武惠妃一般受到宠爱的女人，但这种状况对于一个皇帝而言，不可能一成不变，很快他的身边又出现了具有一个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的女子。

不用我多说，相信大家已经猜出这个女子是谁了。没错！大名鼎鼎的杨贵妃！

千百年来，人们将李隆基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描写的缠绵悱恻和沧海桑田；尤其是白居易的那首《长恨歌》，更是为他们的爱情故事增添了一份悲剧美学的意味，虽然这是一段不伦之恋，但很多人都只记得他们那些海誓山盟的恩爱场景，而事实上我通过阅读史料发现，李隆基和杨贵妃之间的爱情故事，远非人们想象的那般美好，这其中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人性的卑劣。

要弄清楚我提出的上述观点，首先要弄清这两个人究竟是怎样走到一起的。

1、杨玉环的真面目

传统史书上的记载是说武惠妃死后，李隆基因为思念武惠妃，身边一直没有宠爱的人，一段时间后，有人在他面前说寿王李瑁的老婆杨玉环长得十分漂亮，让李隆基可以见一见，结果李隆基一见之下大为惊叹，一下子看上了杨玉环，就想把她据为己有，但一想到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如果运作不好，恐怕就得背上个公公扒灰的坏名声。

经过详细的思考和计划，李隆基决定利用母亲窦太后的祭日，先让杨玉环出家当道士，理由是为窦太后祈福，然后为寿王李瑁另外娶了个老婆，如此看来李瑁和杨玉环大概也算是“被离婚”，李隆基做完这一切后，看看没什么风声，最终把杨玉环接到内宫，至此两个人终于走到了一起（太真得幸）。

我们不能否认传统史书记载的真实性，但这种记载仅仅是事件的过程，因为上述的史料记载显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李隆基运作得到杨贵妃的整个过程中，史料上没有记载杨贵妃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你可以说在那个万恶的封建社会，皇帝想要得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当然必须得顺从，胆敢反抗那就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坦白的讲，这种说法不无道理，但我要告诉你，李隆基想要得到杨玉环这件事儿本身连李隆基都觉得理亏，那么儿媳妇的杨玉环应该是个什么态度呢？

在我看来，不一定非得是极端的反抗，但是人伦道德在面对自己公公的时候，还是必须要讲的，可是史料上没有杨贵妃的只言片语，这说明什么问题呢？

写到这里，我相信大家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是我们先不要妄下结论，在下结论之前，我们先来看看杨贵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史书无一例外的记载她貌美如花，甚至民间把她列为中国四大美女之一外，《旧唐书#杨贵妃传》说她是“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智算过人”；《新唐书#杨贵妃传》说她是“善歌舞，邃晓音律，且智算警颖，迎意辄悟”；《资治通鉴》天宝五载（746年）记载：（妃以）妒悍不逊”。

通过以上这些记载我们至少能得到两条信息，一方面杨贵妃是个美若天仙的才女，尤其是在音乐、舞蹈方面颇有造诣，这和李隆基很有共同语言，不然的话李隆基也不会看上她。

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看出史料形容她的部分话语，虽然表面看起来像是在夸奖，例如“智算过人”、“智算警颖，迎意辄悟”，但仔细咀嚼其中的含义，写史书的人其实隐约在告诉我们，杨玉环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中国古代如果要真正夸一个女人，大多用“温婉贤良”，“长而贤明”之类的词语，但我阅读了大量的史料都找不到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杨玉环，而那句“妒悍不逊”更是暴露了杨玉环不仅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更是个小肚鸡肠的泼妇。这一点后来的事实会有证明，我们咱不赘述。

所以综合以上的分析，在我看来真实的杨玉环并不是“娇无力”、“含情凝睇”的柔弱的小家碧玉形象，而是一个内心充满算计（智算过人）、天生具有超强的敏感性（智算警颖）善于迎合权贵（迎意辄悟）的尖酸刻薄（妒悍不逊）女人。

以我的经验来判断，这样的女人大多不满足于现状，善于伪装，爱慕虚荣，为了达到一己之私利，不惜动用任何手段，甚至弃道德伦理于不顾。

好了！弄清了杨贵妃的真实形象，我们就可以发挥逻辑推理的力量，来分析两个人能够走到一起的真实情况。

后人们一提到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结合，总是认为李隆基这个好色之徒霸占了儿媳妇，拆散了儿子寿王李瑁一桩美好的婚姻，杨玉环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不仅没有能力反抗，还得顺从老公公。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不可否认他们的最终结合，确实建立在拆散了寿王李瑁和杨玉环的婚姻基础之上，但这里边有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李隆基的这种做法属于强拆还是顺势而为，换句话说是不是杨玉环有主动上位的嫌疑？

通过前边还原杨玉环的真实形象，我们至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但不能排除不代表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儿，所以我们还要进一步发挥逻辑推理的力量，从史料记载的蛛丝马迹中找到证据。

2、真相

通过分析传统史料的记载，我们可以知道李隆基在召见杨玉环之前，并没有见过杨玉环，不然的话他也不至于一见之下大为惊叹，然而在我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全唐文》中有一篇开元二十三年（734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杨玉环被册封为寿王妃的诏文，其中有几句是介绍杨玉环的：

“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女，公辅之门，清白流庆，诞钟粹美，含章秀出。固能徽范夙成，柔明自远，修明内湛，淑问外昭……”

从这几句话来看，李隆基以前一定是见过杨玉环的，知道杨玉环是个漂亮MM，而且出身不错，和寿王李瑁比较般配，但由于身份所限，他不可能了解杨玉环的为人，所以“固能徽范夙成，柔明自远”等那些话，只能算是李隆基对杨玉环的寄语和祝福，就算是真的没有见过，大婚之日丑媳妇也总要是见公婆的，所以说传统史料说李隆基一直没见过杨玉环是不准确的。

既然李隆基见过杨玉环，那么就不存在他一见到杨玉环就大为惊叹，如果真的像传统史料说的那样，李隆基对这位儿媳妇的美貌垂涎三尺，进而霸占了她的话，那么他完全可以在武惠妃死后，用不着人提醒，强行拆散儿子的婚姻，将儿媳妇据为己有。

所以，我认为千百年来，在这件事上李隆基在某种程度上被摸了黑，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结合固然是公公和儿媳妇的不伦之恋，但绝不是李隆基强拆儿子的婚姻。

那么既然不是强拆，那就一定是顺势而为，换句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定是有人给了李隆基这样的机会。

那么给李隆基机会的人到底是谁呢？

关于这个问题史料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但后世的人们主观上认为在李隆基面前推荐杨玉环的这个人很可能是某个宦官，因为一提到宦官人们总会认为他们是祸国殃民的一群小人，且存在某种变态心理，将儿媳妇推荐给公公，可以满足他们的畸形变态心里。

我想说的是，如果真是宦官推荐了杨玉环，那这个宦官也一定是李隆基最为信任的贴身宦官，但我要告诉你，能够鞍前马后侍奉李隆基的贴身宦官，绝不是白痴，有的政治水平绝不亚于当朝的大臣（比如高力士）。

通过前边的分析，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武惠妃死后，李隆基最初是没有想得到杨玉环这个计划的，试问皇帝是这样的一种状态，那些精明的贴身宦官敢向李隆基推荐杨玉环吗？建议公公娶儿媳妇，这是违背人伦道德的，万一李隆基勃然大怒，那么提这个建议的人是要掉脑袋的，我坚信当时朝廷上下所有人不可能有人会提这个建议，即使他们有这个贼心，也没有这个贼胆。

既然没有人推荐，那么给李隆基机会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杨玉环本人！

有这种可能吗？

答案是：有！

前边我们还原了杨玉环的真实形象，从性格和人品角度来看，杨玉环有主动上位的嫌疑，但这不足以证明她能够成功，当然相貌和才学自不必说，而且她的表演的天赋相信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hold住，真正制约杨玉环成功的因素是机遇。

换句话说，她首先必须要有和皇帝见面的机会，甚至是经常见面的机会，而且是自然而然、合乎礼法的见面。

关于这个问题，史料上同样没有正面给出答案，但史料上记载从开元二十五年一直到开元二十八年李隆基每年都会驾幸骊山温泉，当时一起随行的除了皇族成员还有内外命妇，通俗的解释就是，皇族带着家属集体到骊山泡温泉休假。

而且唐代小说家陈鸿的《长恨歌传》也对皇族每年去骊山泡温泉休假这件事进行过描写，《长恨歌传》虽然是小说，但其背景却是取材于正规史料，所以这个描写应该属实。

如此看来，杨玉环要想合乎礼法、自然而言的见到李隆基，每年去骊山泡温泉休假是肯定能见到的，所以我大胆猜测，或许杨玉环就是利用泡温泉的机会，有意识的向李隆基展示自己的娇媚和诱人的酮体，而李隆基又是一个风流好色的皇帝，一来二去的他开始有了非分之想。

所以，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结合，并不是一见钟情式的爱情，而是杨玉环有计划、有目的的精心策划，甚至可以说以杨玉环那“智算过人”的智商来看，想出出家当道士掩人耳目这个方法，都有可能是她的杰作。

整个事情分析到现在，似乎可以下结论了，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结合，并不是李隆基单方面强拆儿子李瑁婚姻霸占儿媳妇。

他们的结合完全是一个好色风流的多情皇帝和一个爱慕虚荣、工于心计的女人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换。

结论是下了，但还有个问题需要弄清楚，因为这有助于我们深刻理解后边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

这个问题就是杨玉环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寿王妃不当，非得甘愿铤而走险，甚至不惜背负骂名主动勾引老公公呢？

换句话说，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答案是：荣登皇后之位。

可以说武惠妃的意外死亡，点燃了杨玉环的内心欲望，但这个问题不能简单用爱慕虚荣、追求荣华富贵来解释，固然有这方面的因素，但这并不是全部。

事实上对于杨玉环而言，她做出这种选择除了性格因素之外，婚姻生活的不如意也是一个诱因。

史料上同样没有直接记载她和李瑁婚姻生活状况，但是通过拼接各种史料，我们依然能够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通过前边介绍一日杀三子事件，我们知道寿王李瑁失去了当太子的资格，而这个结果所产生的另一个负面效应就是杨玉环也不可能当上太子妃，开元二十三年杨玉环被册封为寿王妃时，正是寿王李瑁受宠之时，也就是说杨玉环未来成为太子妃的几率很大，而太子妃再往前一步就是皇后，这一点杨玉环十分清楚。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寿王李瑁失去了竞争太子的资格，一切全都变成了镜中花水中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以杨玉环的性格来看，内心一定是十分郁闷。

最关键的是，她并不是个就此认命的人，但她看到了丈夫李瑁并不是竞争意识很强烈的人，性格柔弱的李瑁在这个问题上根本就没有应对之策，在我看来杨玉环一定对丈夫是不满的。

而且杨玉环从开元二十三年和李瑁正式结婚后，一直到开元二十八年出家当道士之前，他和李瑁没有生下子女，这个问题也时刻困扰着杨玉环，不管杨玉环是个什么样的人，女人天生都具备做母亲的渴望，在当时看来，没有子女这个问题，杨玉环一定是认为李瑁出了问题。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李瑁和第二任妻子结婚后很快有了孩子，而杨玉环和李隆基结合后，一直到她自缢于马嵬坡，依然没能生出孩子，所以我猜测可能是杨玉环自己本身没有生育能力，并不是李瑁的问题。

综合上边的多种分析，我们可以看出杨玉环主动勾引老公公，性格和人生观是内因，失去了皇后之位的竞争和对李瑁的不满是导火索，和李瑁没有子女是助推器，三个原因终于使她下定决心，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这不公平的命运，而武惠妃之死使她看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她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

不过她一定想不到，当她的努力成功时，从某种角度而言，她的命运也就不再由自己掌控。

3、不可治愈的伤痛

杨玉环以其殊艳尤态的风姿，利用每年的皇族骊山休假机会，终于使好色风流的李隆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两个人从最初的眉来眼去，到激情燃烧的日子，最终那不可遏止的欲望终于使他们不惜伤害寿王李瑁的感情，即使背弃伦理道德也要走到一起。

坦白的讲，杨玉环以出家为道士作掩护，的确是很好的办法，对于两个人而言，暂时做个露水夫妻已经心满意足，但人在热恋的时候，天天黏在一起也不觉得时间久，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他们认为出家为道这个掩人耳目的好办法反而变成他们感情沟通的障碍。

终于，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十一月，李隆基再也忍耐不住，在骊山休假之后，将杨玉环接进了后宫之中。

从儿媳妇成为自己的老婆，这其中经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虽然很多人早已经预料到杨玉环进宫是迟早的事，但当她真的脱去道服进宫后，所有人一时间全都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曾经的寿王妃。

直接叫真人？似乎听起来有些讽刺的意味。叫什么什么妃，杨玉环却又没有名分。想来想去，人们发明了一个既亲切又合适的称呼——“娘子”，于是尴尬的难题迎刃而解，最关键的是这等于承认了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夫妻关系，后宫的人事实上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再告诉皇帝陛下：您娶儿媳妇当老婆，只要您认为合适，我们完全没有意见。

在这里不得不佩服中国人的聪明才智，潜台词的表现力堪称完美！

杨玉环进宫后，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做到了宠冠后宫，且实际待遇已经相当于皇后的地位，要知道武惠妃苦心经营用了将近十二年的时间，才得到皇后规格的待遇。而杨玉环仅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这个任务，且此后的十年之内，无人能够取代其地位，这其中固然杨玉环的美貌是至关重要的因素，但十年的时间让皇帝专宠自己一个人，我相信还是她那“迎意辄悟”的特长发挥着最关键的作用。

天宝四年（745年）八月，杨玉环被李隆基册封为贵妃，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因为从贞观时代开始“贵妃”这个名号就已经废置不用，现在李隆基将它重新搬出来赐给了杨玉环，这位足以证明杨玉环在李隆基心目中的地位，在杨玉环看来不仅此刻开始有了正式的名分，这这更是向皇后宝座迈进坚实有力的一步，然而她想不到，至此她已经达到了人生的顶点，她终究没有越过“贵妃”这个头衔，皇后之位更是像幸福隔着玻璃，看似很美丽，却无法触及。

不论如何，李隆基和杨玉环算是皆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好色风流的皇帝拥有了她的美色，而婚姻生活不如意的杨玉环，也因为成功上位而满足了她那如影随形的虚荣心。

但是寿王李瑁呢？

此刻他的内心其实是一种莫名的痛苦状！

虽然性格柔弱，但李瑁并不是白痴，很多史书上说李瑁因为失去了相伴五年的妻子杨玉环，内心十分郁闷但又不敢发作，其原因是自己的老爸具有绝对的权力，如果稍有不慎便会有杀身之祸。

这种说法仅说对了一半，通过前边的分析，李瑁和杨玉环由于性格迥异，加上杨玉环对婚姻生活的不满意，在我看来事实上他们的婚姻早已经名存实亡，所以我猜测出家为道掩人耳目这个方法，很可能是杨玉环主动提出来的，但在那个时候李瑁并不知道杨玉环的真实意图，或许反而认为是一种解脱，可是当他得知自己的妻子最终投入了老爹的怀抱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却也为时已晚。

所以，李瑁的郁闷并不是因为他还深爱着杨玉环，而是一种作为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在情感上击败的痛楚，这个人恰恰还是他的皇帝老爸。

事实上，在杨玉环离开李瑁的一年后，从小到大一直抚养他的宁王李宪病逝，李瑁立即上疏请求为伯父守孝三年，这在当时是违背礼法的事情，这也算是李瑁对于自己父皇一种变相的抗议。

从开元二十八年（740年）一直到天宝三年（744年）底，李瑁在极度委屈和万般无奈之中，鸾孤凤单地默默独身了4年半的时间。 或许李隆基感觉自己的做法实在让儿子有些难堪，所以天宝四年（745年）正月，李隆基亲自为李瑁再次挑选了一位寿王妃，这位寿王妃是武则天、中宗李显时期宰相韦巨源的孙女，虽然新媳妇不如杨玉环貌美，但出身高贵，性格温和，结婚后和李瑁共生有5个儿子，两个人一同经历风雨三十载，一直到大历十年（775年）李瑁病逝为止。

李瑁！曾经没有选择权的你，误入了一条畸形的情感之路，当心力交瘁的你看穿红尘俗世的变幻无常时，其实平淡的生活才是最适合你。

李瑁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做出过激的举动，但这种莫名的痛楚将会一直缠绕他终身，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伤痛，李瑁这种伤痛即使是时间这副最好的良药也只能医治表面的苦痛，但印在心里的伤痕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逝。

我不知道当杨玉环从李瑁的老婆变成了他的小妈后，他们之间是否又再见过面，但我猜想存在这种可能性，如果真的见了面，不知两个人内心做何感想，或许双方皆是闪躲的眼神，或许也在暗中不断的关注对方。

曾经的往事，撩拨起了彼此的思绪，但回忆太拥挤，我无法呼吸，让时光冲淡往事吧，鲜艳褪去之时，只留下泛黄的痕迹！

4、出宫事件

杨玉环虽然得到了李隆基的专宠，但作为皇帝，李隆基是不可能只有杨玉环一个女人的，与其他后宫佳丽的调情与宠信从未间断，而杨玉环的性格决定了她认为李隆基心中应该只有她一个女人，这样的一种心态，矛盾早晚会显现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矛盾并没有最终演变成皇帝发威，女人失宠甚至被废的结局，相反却像那些寻常百姓家的夫妻那样，上演了一出“马勺碰锅沿儿”的家庭变奏曲。

李隆基为了遍览天下美色，专门设置了一个官职叫花鸟使，由信任的宦官担任，其职责是到民间寻找漂亮MM呈献给皇帝陛下，有了这样一个渠道，可想而知内宫里会经常出现花鸟使送进来的漂亮佳丽，这固然满足了李隆基的色心，但同时也使杨玉环升起了嫉妒之心，最初她还能忍受李隆基的花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危机，因为她无法预料这些佳丽中哪一个会成为她的竞争对手，说不定皇帝陛下哪天的口味一变，自己可就成了失宠的弃妇。

杨玉环虽然是个颇有心机的女人，但她无法改变皇帝沾花惹草这件事，所以只能通过发脾气来宣泄自己的不满，至此她那妒悍不逊的性格开始暴露出来。

或许是在此之前，杨玉环那“迎意辄悟”的本领发挥的实在淋漓尽致，李隆基没有发现杨玉环原来还有彪悍的一面，所以一经发现李隆基也是寸步不让。

天宝五年（746年）七月的一天清晨，在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的一年多后，李隆基第一次和杨玉环翻脸，将她遣送回了娘家，由于杨玉环的父母早亡，出宫后她只能居住在大哥杨铦家里。

李隆基遣送杨玉环出宫，本来是为了拜托杨玉环不断的纠缠以及不能忍受她那种忽然发飙，但当杨玉环真的离开自己后，他忽然又产生一种莫名的孤寂之感。仿佛武惠妃刚去世时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一样，甚至觉得自己失去了人世间一件不可复得的无价之宝，而感觉懊恼和悔恨。

从杨玉环清晨出宫一直到中午，李隆基心情时而不安，时而暴怒。其实这种表现证明他并不是再生杨玉环的气，而是苦于找不到和杨玉环和解的办法，要知道男人历来将将面子看的十分重要，更何况李隆基还要顾及皇帝的威严。

在这种局面下，最好能有第三人站出来替李隆基出面和解这件事，事实蒸证明，李隆基身边并不缺少这样的人，高力士就是典型的代表。

从清晨到中午，李隆基的表现高力士全都看在眼里，作为贴身的宦官和李隆基最为信任的家奴，高力士一眼就看透了皇帝陛下的心思，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站出来，协助李隆基解决这个难题，所以他利用中午李隆基不肯用膳的机会，开口问道：

“陛下茶饭不思，是不是因为贵妃娘娘的原因？”

“唉！这个贵妃实在不像话，朕不过是说了气话，哪知道她说走就走，头也不回！”

李隆基的话，让高力士明白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于是他进一步试探着问道：

“贵妃娘娘出宫走的急，她哥哥家事先没有准备，恐怕来不及准备接待事宜，陛下不如把贵妃娘娘在宫中的物品全都送到她哥哥家吧！”

高力士的话看似和李隆基刚才所说的话没有关联，但仔细分析其中大有深意。

这番话的精妙之处在于，高力士虽然猜到了皇帝陛下的心思，但他并没有让皇帝陛下主动召回杨玉环，那样实在有损皇帝的威严，而建议把杨玉环的物品运回她娘家，这本身其实是让李隆基投石问路，或者说是一种暗示性的感化，既不有损皇帝的威严，却仍然能清楚的表达皇帝的意图。

高力士说完后，李隆基顿时悟出了他这番话的含义，所以毫不犹豫的照办，特意让高力士带领宦官迅速整理杨玉环在宫中的物品，据《资治通鉴》记载，整理出来的物品足足装了100多车。值得一提的是，为了使杨玉环能够充分理解自己的意图，李隆基特意将御膳分出来一半赐给杨玉环。

高力士带领宦官将100多车物品送到杨铦的家中时，杨玉环正在内室里以泪洗面，这次被皇帝撵出宫来，她自感十分委屈，她虽然盼望着能够再次回到宫中，但强悍的性格决定了她是不可能主动认错的，除非有人能够为找到一个退身的台阶。

现在高力士来了，以杨玉环的智商当然明白其中的含义。

如此看来，高力士作为李隆基最信任的家奴，实在名副其实，不仅能够了解皇帝的心思，连皇帝老婆的心思也得了如指掌，还能四两拨千斤的巧妙化解夫妻矛盾，家奴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家奴中的战斗机。

不过高力士送来100多车物品后，任务只完成了50%，接下来他要做的则是如何巧妙的让杨玉环重新回到宫里。

皇帝已经主动妥协，接下来就看杨玉环的态度了，而她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高力士如何运作。

“贵妃娘娘！陛下让老奴将您的东西送回来，不知道娘娘是不是愿意要这些东西？”高力士试探着问道。

“就这么送回来了吗？难道陛下不想和我见面了吗？”杨玉环惊恐的问道。

杨玉环的态度让高力士瞬间了解了她迫切回宫的心情，于是他继续开口说道：

”依老奴看来，这次陛下恐怕真的是龙颜大怒，如果娘娘不从自身找原因的话，未来怕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了。”

高力士的潜台词其实是：回不到皇帝身边没有什么，关键是以你的身份，未来没人敢娶你！

这实在是厉害的一招！

“臣妾知道错了，愿意向陛下当面谢罪！”高力士的话犹如一语点醒梦中人，让杨玉环猛然悔悟。

言罢，杨玉环从柜中取出一把剪刀，将自己的头发割下一撮，抽泣着继续说道：

“为了证明奴家的决心，公公可将这搓发丝呈献给陛下！”

从杨玉环的行动中，高力士看出了她幡然悔悟的决心，于是他安慰杨玉环说道：“娘娘有如此决心，回宫之事就让老奴和陛下去说吧！”

……

高力士平息这场夫妻矛盾中，虽然他先运作李隆基率先迈出第一步，但真正表现出妥协的是杨玉环，无论如何皇帝为威严都是首先要维护的。现在高力士已经做到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他的任务，是不能贵妃娘娘过于跌份。

毕竟，人家是要回来的，未来还是你的主子！

“陛下！老奴已将贵妃娘娘的所有物品均以送到他的哥哥家，不过老奴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贵妃娘娘在屋子里哭泣，而且剪下了一缕发丝扔在地上，依老奴来看，贵妃娘娘或许对自己的行为有些悔悟。”高力士一边说着一边将杨玉环的那撮头发递给了李隆基。

“唉！她就是这个脾气，其实朕又何常愿意这样做呢？”

“陛下！老奴觉得贵妃娘娘很可能已经闭门思过有段时间了，想来已经有了深刻的反省，老奴还觉得惩罚不是目的，只要娘娘意识到自身的错误就可以了，还请陛下将贵妃娘娘接回宫来吧。您看贵妃娘娘不在，您都茶饭不思，这样何苦呢？”

高力士的语调虽然不高，语速也并不快，但在李隆基听起来却是那么的舒服，高力士的话仿佛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甚至可以说让他不忍心反驳。

“好！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接回我的贵妃娘娘！”

“陛下万万不可！要是决定接回贵妃娘娘的话，最好是在今日晚些时候！”

“嗯？这是为何？”

“陛下想想，娘娘是被陛下撵出宫的，如果明天大张旗鼓的接回，旁人会做何感想，老奴还是认为应该晚些时候悄无声息的接回，省的有些人……”高力士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最后那句关键的话，要让皇帝陛下自己悟出来才好！

还是那句话，皇帝的威严不容任何人去践踏！

“嗷……，朕明白了！明白了！”李隆基如有所悟的自言自语。

然后他冲着高力士露出了一丝坏笑，指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家奴说道：

“还是你想的周全啊，不愧跟随朕多年！不愧跟随朕多年！呵呵呵！”

高力士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随着李隆基一同微笑，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经成功，在皇帝陛下的心里，对自己又增添一份信任。

4、二次出宫

天宝五年（746年）的出宫事件，在高力士的努力撮合下，李隆基和杨玉环最终言归于好，其实从整个过程来看，李隆基并没有真的想抛弃杨玉环，不然的话一个皇帝废掉一个妃子岂不易如反掌，所以这是一场纯粹意义上的家庭变奏曲，杨玉环回宫后更加受到李隆基的宠幸，自此后宫之内再也没有一个人得到能够得到他的宠幸（自是恩遇愈隆，后宫莫得进矣）。

但正所谓变奏曲不可能只变奏一次，经历主旋律的一段平稳进行后，新的变奏必然会继续开始。

天宝九年（750年）二月，即第一次出宫的四年后，杨玉环再次被撵出宫。接下来让我们暂时跨越时间的节点，越过其中各种历史事件，来看看杨玉环二次被撵出宫的来龙去脉。

据《资治通鉴》记载，（天宝九载二月）杨贵妃复忤旨，送归私第。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可从中却能看出杨玉环是再一次违背了李隆基的意志，所以被撵出宫，那么究竟杨玉环究竟违背了皇帝的什么意志呢？

这个问题史料上的记载很是模糊，而正是因为模糊，所以历朝历代的狗仔队们对此八卦到底，杨玉环二次出宫这件事和宁王李宪扯上了关系。

说是李宪擅长吹奏笛子，李隆基因为酷爱音乐，又和兄弟们关系十分融洽，就经常请李宪到自己的寝宫中吹奏笛子，尤其在杨玉环进宫后，李隆基邀请李宪更加频繁，常常是李宪吹奏笛子，李隆基击鼓打着节拍，杨玉环翩翩起舞。李隆基在刚即位时，曾经寝宫的卧室中放置一张大床，名为“五王帐”，经常和兄弟们抵足共寝。

有一次杨玉环肚子走进这件寝室，在“五王帐”上发现了李宪落在这里笛子，出于好奇心她拿起吹奏起来，正好被走进来的李隆基看见，李隆基认为自己的女人吹奏自己兄长的笛子，实在有损自己的威严，结果便将她再一次撵出宫去。

上述的这些的确是个很好的理由，但我们也仅仅把当故事看就可以了，因为前边我们说过，李宪早在开元二十九年就已经与世长辞，所以上述的这些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在我看来，杨玉环二次被撵出宫很可能和三个姐姐有关。

杨玉环进宫后，除了自己备受宠信之外，她的兄弟姐妹也全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哥杨铦官至鸿胪卿（从三品），授上柱国；从兄杨锜娶李隆基和武惠妃所生的太华公主，升任驸马都尉（从五品）兼侍御史；祖兄妹杨钊后来官居宰相。

杨钊这个名字或许大家很陌生，但如果提起他的另一个名字杨国忠，则是大名鼎鼎，不仅因为这个人后来搅乱了天宝年间的政治局势，更因为震惊大唐帝国的安史之乱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他而起，关于他的很多事情我们后边会详细说道，咱不赘述。

三个哥哥全都升官发财，杨家三姐妹同样不落下风，大姐封为韩国夫人；二姐为虢国夫人；三姐为秦国夫人；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杨玉环的三个姐姐早已为人妇，但从杨玉环进宫后，她们就和李隆基产生了密切的联系。

杨玉环的三个姐姐虽然比不上这个姿色冠绝天下的妹妹，但也可称得上是美貌佳人，据史料记载，天宝四年（745年）冬天，李隆基带领杨玉环和她的三个姐姐到骊山足足住了62天，天宝六年（747年）以后，每年在骊山住的时间更长。

李隆基的风流好色众人皆知，可以将儿子的老婆变成自己的老婆，而三个貌美如花的姨姐守在身边，要说李隆基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而这件事情纸是保不住火的，杨玉环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猜测天宝九年（750年）二月的出宫事件，很可能是因为杨玉环吃醋，再次发脾气，进而惹怒了李隆基。

《资治通鉴》上记载的“杨贵妃复杵旨”，很可能是在说，杨玉环早就因为李隆基和三个姨姐之间的暧昧关系而生出嫉妒之心，和李隆基闹过不愉快。天宝九年（750年）二月，杨玉环很可能再次因为这件事向李隆基发泄不满，结果被李隆基再次撵出宫去。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要说三个女人加上一个男人，那就是一出经典的情感大戏！

如果说天宝五年（746年）的出宫事件，杨玉环在离开后，李隆基内心还有些不舍，那么天宝九年这次撵杨玉环出宫，李隆基表现的很绝情，似乎彻底要将杨玉环的后路封死，这下让杨家不仅着急起来。

事实上，杨玉环对于整个杨家而言，已经成了一块名副其实的金字招牌，这块招牌能被皇帝挂在身边，那么杨家将是凤凰冲天，这块招牌一旦被皇帝摘下扔进垃圾堆，那么杨家立即就是土鸡落地，所以当时对于这件事最着急的并不是杨玉环，而是她的大哥杨铦。

杨铦很想亲自去面见李隆基，替自己的妹妹请罪，但他又摸不准皇帝陛下是个什么心思，搞不好连自己一同被治罪，那可是得不偿失，为了稳妥起见，杨铦还是决定找个中间人出面向来调解这件事情。

找来找去杨铦找到了时任户部郎中的吉温，杨铦之所以选中他，除了平常关系不错之外，还因为吉温在皇帝那里印象不错，而且头脑灵活，善于言辞。

坦白的讲，一个大臣要承担和解皇帝夫妻关系的任务，并不是个简单的工作，不仅因为这不是大臣的职责，更因为大臣的身份不太适宜搀和这类事，但好朋友交办的事情，出于哥们意气，即使再苦再难也得顶上，分析当前皇帝夫妻的现状，吉温决定从内外有别这个角度来劝说李隆基回心转意。

“陛下！妇人见识短，违背了您的意志，陛下为什么就吝啬宫中那么点地方呢？”吉温的开场词很有特色，前后两句话看似是八竿子打不着，但实则是在画圈，等李隆基往里跳。

果然，听完吉温的话后，李隆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爱卿有话直说！我知道你是再说杨贵妃出宫的事情，但这和我吝啬宫中的地方有什么关系？”

“陛下仔细想想，您即使想赐死贵妃娘娘，也应该让她死在内宫中，怎么能忍心把她弃置宫外受辱呢？”

显然，吉温的话有另外一层深意，他似乎在提醒李隆基，全天下都是皇帝您一个人的财富，即使女人也不例外，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杨玉环被撵出宫，固然是受到惩罚，但在外人看来，李隆基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纵观吉温的策略，乃是激将之法！

因为他知道，这又是一场皇帝夫妻性急而起所制造的家庭变奏曲，根本谈不上什么严重的政治事件，动用上纲上线的理论，反而有可能会打动皇帝。

吉温的话最终真的起了作用，说是李隆基内心依然没有放下杨玉环也好，或是受到吉温的感化也罢，总之在吉温进言之后，李隆基立即让高力士前往杨铦家里探视杨玉环。

值得一提的是，李隆基这次依然使用了四年前的方法，让高力士将一半御膳赐给杨玉环，杨玉环的态度也和四年前基本相同，除了哭天抹泪的承认错误之外，也不忘再次剪下一撮发丝，证明自己的决心。

《资治通鉴》记载：上遽使高力士召还，宠待益深。

二次出宫被召回的过程与第一次出宫基本相同，但对于杨玉环而言，却有着本质的不同，如果说天宝五年的第一次出宫事件过后，杨玉环在对待与李隆基的关系上并没有真正的改变，或者说性格因素依然占主导地位，那么二次出宫事件则使她真正悟出了什么。

前边我们说过杨玉环是个很有心机的女子，一个错误绝不犯三次在她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二次出宫事件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实现登上皇后宝座目标的征途上，性格因素是最大的制约，而她现在的身份以及主要面对的对象（李隆基），则使她必须要想只羔羊一样，温顺的匍匐在皇帝的面前，不能有任何的棱角。

可以说通过二次出宫事件，曾经犹如一块顽石的杨玉环，被真正打磨成了没有棱角的鹅卵石。

陈鸿的《长恨歌传》记载，二次出宫事件的一年后，天宝十年（751年）的七夕节，李隆基和杨玉环有一天晚上在骊山并肩而立，仰望着天上的牵牛星和织女星，他们心中彼此立下了誓言，这就是流传了千年的佳句：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事实上，陈鸿这段记载是完全虚构的，因为李隆基每年去骊山休假是为了避寒，所以七夕节立誓这件事不可能存在，陈鸿这么写是为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卿故事增添一份唯美色彩。

在我看来，二次出宫事件所衍生出来的内容，其实是杨玉环在实现政治目的的道路上，一次策略上的调整，而李隆基则是通过撵杨玉环出宫，来彻底消磨杨玉环的性格，使她彻底失去内心中十分自我的一面，完全成为自己手中的爱物，甚至犹如宠物一样。

和当初两个人走到一起时一样，不能否认的是，二次出宫事件虽然是一场皇帝夫妻家庭的二次变奏曲，但这个家庭实在过于特殊，其间必不可少的蕴涵诸多功利目的与政治色彩！

5、奢华生活

李隆基和杨玉环结合后，两个人天天厮守在一起形影不离，虽然上演过两次婚姻变奏曲，不过总体来讲，关系还是十分和睦。饮宴、歌舞、赐浴、游赏、华服、美食构成了他们极其奢华的生活。

纵观唐朝290年的历史，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生活堪称别具风格，说是奢华也好，说是帝王情调也罢，总之他们的生活带给世人的更多的是咂舌和惊叹。

杨玉环刚进宫伊始，每次出行的时候，李隆基都下令让高力士亲自为杨玉环牵马，并下令在宫中成立织绣院，专门为杨玉环订做各式各样的美服，据《资治通鉴》记载，当时的织绣院院工，总计人数达到700人，这些人没有什么其他的工作指责，每天就是依据杨玉环的个人形象，专门研究什么样的服饰适合她，然后设计出来样式，让杨玉环试穿，一旦她和李隆基满意，这些院工就立即快马加鞭的赶制服饰，最多的时候每天制作不同服饰100多件，在那个完全靠手工一针一线的缝制的时代，这的确是一个创纪录的数字。

不仅如此，为了满足两个人的豪奢之欲，李隆基下令扩建骊山游览区，从天宝六年（747年）开始改造那里的温泉宫，在原有温泉宫的基础之上修建楼台殿阁，园林美景，并改名为华清宫。

李隆基和杨玉环生活的时代那里除了是皇家休假之地，更是全国第二个政治中心，因为李隆基每次到骊山来都停留很长时间，在这期间该处理的政务还是必须要处理，渐渐的有些朝廷官员也跟随李隆基来到这里，时间一长有的在这里购买房产，建置别墅，因此骊山地区土地价格也不断飙升。

华清宫的布局是从北向南延伸，宫城以北门津阳门为正门，经后殿、前殿到达南门昭阳门。东西两侧采取左右对称的建置，左面是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游乐宴饮中心，其建筑从北向南依次为遥光楼，楼的南部为飞霜殿、九龙殿和御汤，成群的宫殿逶迤而立，温泉交错其间，宫殿都是雕梁画栋、景色宜人，置身其中让人赏心悦目。

右侧的西部是庙宇禅院，人烟稀少。从北向南有七圣殿、功德院、羽帐、瑶坛等。

宫城东门为开阳门，开阳门右侧依次为宜春亭、斗鸡台、按歌台、观风楼等高大建筑，李隆基和杨玉环进行健身活动的场所。宫城西门为望京门，顾名思义站在这里可以遥望长安城，左侧依次为粉梅坛、芙蓉园、看花台、西瓜园等园林建筑，是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的赏花之处。

可以看出，在天宝六年（747年）以后，由于改建和扩建，华清宫的建筑群是极其宏伟壮观的。后来元和时期的诗人薛存诚在其诗作《华清宫望幸》中专门对华清宫的宏伟进行过描述：

骊岫接新丰，岧峣驾碧空。

凿山开秘殿，隐雾蔽仙宫。

绛阙犹栖凤，雕梁尚带虹。

温泉曾浴日，华馆旧迎风。

肃穆瞻云辇，深沉闭绮栊。

东郊望幸处，瑞气霭濛濛。

华清宫的诸多宫殿虽然宏伟，但最核心和部分却是那著名的华清池，今天华清池已经成为西安著名的旅游圣地，人们到西安都要前往华清池去切身感受下当年那“春寒赐裕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持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的浪漫氛围。

华清池是由几处温泉组成，也叫汤泉、温汤。唐朝以前几处温泉就已经存在，但并不是皇家的休闲之地。天宝六年（747年）扩建后，将几处温泉专门进行了归属划分，李隆基专用的叫“御汤”；杨玉环专用的叫“贵妃汤”，太子专用的叫“太子汤”；梨园弟子专用的叫“宜春汤”；大臣们使用的叫“星辰汤”。

当时李隆基颇为看重华清池每个温泉的使用情况，特别设立温泉监进行管理，温泉监的官阶是正七品，其职责是依据每处温泉的等级差别，对温泉进行有效的管理和定期的检查，严禁每个人跨越等级进行使用，并特别防止皇室成员每年不在的时候，当地的平民百姓随便使用。

可见，当时的华清宫并是我们今天买张门票就可以随便游览旅游地，是完完全全的皇家禁地，甚至不够品级的官员都不能随便进出，是典型的皇家、贵族、大官僚的休闲场所。

时至今日，华清宫存在让我们见证了当年李隆基和杨玉环乃至整个皇室的奢华生活，他们在这里夜夜笙歌、沉迷声色，纵情于华丽的宫殿之中而不知疲倦，流连于温泉的水滑，而怡情养性，那一刻他们全然忘记了他们构筑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寻常百姓的血汗拼争之上。

不过华丽的宫殿和美妙的温泉并没有使这些人得到满足，事实上当奢华成为一种习惯之时，正应了那几句话：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杨玉环的这样一个美人，除了要拥有漂亮的服饰，舒适惬意的休闲场所之外，可口的美食更是必不可少，当然如果你仅仅认为贵妃娘娘吃的东西是什么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那可是大错特错。

事实上，这些东西对于杨玉环而言，已经吃的翻了胃，据史料记载，当时杨玉环特别爱吃鲜嫩的荔枝，在当时来讲，荔枝可是一种稀有的水果，因为它只产于剑南与岭南道，也就是四川南部广西北部地区，在那个交通只靠走的年代，长途运输与保鲜都十分困难，白居易在《荔枝图序》中说过荔枝的保鲜的困难，“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如果从四川、广西等地区把荔枝运送到长安，还要保持其鲜嫩，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几乎不可能并不代表完全不可能，按照白居易所说的情况来看，只要四、五天之内将荔枝运送到长安，依然可以满足杨娘娘的愿望，想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一路上不能停留，并保持最快的速度。

在这里大家不用发挥想象，来琢磨那些运送荔枝的人沿途是个什么囧相，晚唐诗人杜牧早已经有那首“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过华清宫绝句》来形象的讽刺杨玉环的这种不顾人死活的奢华。

不过在我看来，更深刻揭露这种荒唐行为的却是杜甫的《荔枝诗》：

侧生野岸及江甫，

不熟丹宫满玉壶。

云壑布衣鲐背死，

劳生害马翠眉须。

当运送荔枝的飞骑扬马飞鞭于皇家驿道之上时，没有人理解他们那个时候的心情，一批批良骏累死在半路时，那些运送荔枝的人根本没有时间去悲伤，当漫卷尘沙的飞驰进长安城时，鲜嫩的荔枝依然鲜红光艳。

芊芊玉手捏起一颗剥落皮壳，口含其中沁人心脾，又有谁知道皇家驿道之上，泣血良骏的哀鸣之声！

李隆基和杨玉环的奢华生活，仿佛为他们的爱情故事增添了一份浪漫的色彩，亭台宫阙，天上人间；锦衣玉食，唯美无双；在他们醉生梦死之际，外边的世界已然悄悄改变。

天宝十二年（753年）三月三日，当杨玉环率领杨家一门兄弟姐妹前往长安城南的曲江池畔踏青游玩时，一个人站在大雁塔上，发出了一阵哀叹之声。

因为他看到那豪华的车马，鲜艳的彩旗虽然衬托出了贵族的高贵，但凭借天生的敏感，这个人隐隐约约的感觉出这喧哗庞大的出行队伍中隐藏一股诡异的气氛，仿佛这种喧哗犹如最后的疯狂一般，让人感觉一丝惊恐。

此时，距离那场影响大唐帝国国运的事件仅仅只有两年的时间。

这个敏感的人就是千百年来人们冠以“诗史”头衔的伟大诗人杜甫。

关于杜甫的详细情况我们后边还会说到，关于“杨李之爱”我们也并没有讲完，让我们暂时略过他们那些在历史上刻下深刻印痕的故事，去看一看开元天宝时期的盛唐气象。

事实上，李隆基在位的开元天宝时代，之所以称为是大唐帝国的黄金时代，除了国富民强之外，文化、科技的兴盛是这个时代不可忽视的标志。

唐朝因为开放博大的胸怀所以称之为大唐，而各个领域齐飞猛进造就辉煌的成就进而称之为盛唐！

盛唐的气象堪称万千之最！

第九章 盛唐气象

1、仙乐风飘处处闻

中国历史上有很多皇帝都是很了不得的艺术家，例如宋徽宗赵佶，书法堪称一绝；又比如南唐后主李煜，诗词写的相当漂亮，更是婉约词派的开山鼻祖。但这些皇帝虽然艺术成就颇高，但政治上却是十足的低能儿，最终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和这些皇帝比起来，唐朝的第七任皇帝李隆基在艺术领域成就丝毫不逊于他的上述提到的这些后辈们，并且政治上颇有作为，开创了大唐帝国的黄金时代，如果抛开政治不谈，李隆基堪称一个多才多艺的大才子。

除了治国才能之外，他诸多的才能中，在我看来，最突出的堪称音乐才华。李隆基对音乐的痴迷颇有些现代“发烧友”的感觉，他曾经为练好羯鼓，敲断了上百双鼓槌，甚至在当了皇帝后，在和群臣商议朝政时，也不忘用手指抚摸龙袍内的羌笛去扑捉创作音乐的灵感。

值得注意的是，李隆基的音乐才华不仅仅局限在个人角度，作为大唐帝国黄金时代的缔造者，他的音乐才华必不可少的对那个盛世时代的音乐状况产生深远的影响。

开元盛世无可争议的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巅峰的时代，如果要用一首乐曲来代表那个时代的盛世气象，很多人都会说出那首千年以降依然具有诱人艺术魅力的乐曲。

是的！这就是那首“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的《霓裳羽衣曲》！

关于这首乐曲的来历说法，历史上有三种版本，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说法都能无一例外的和李隆基联系在一起。

有人说这首乐曲是李隆基登上高山远眺天边，忽然产生灵感即兴创作出来的；也有人说是李隆基梦中神游月宫听到仙乐，醒来后模仿其音调而作；更有人说是李隆基在天宝十三年（754年）以太常刻石的方式将58首大多带有胡乐曲名的乐曲重新改编成具有道家仙风道骨般的音乐，而《霓裳羽衣曲》就是改编自58首胡乐曲的中的《婆罗门》。

从上述诸多流传的版本中，前两种说法固然浪漫，但明显不足为信，只有第三种说法较为可信。我在上学那会老师每次讲到唐代音乐时，都会让我们记住一个概念，那就是唐代由于开放程度极高，所以音乐的风格吸收了诸多周边国家的音乐风格，尤其是西域地区的胡乐。

依据这个概念来看，《霓裳羽衣曲》应该是带有些西域佛教风格的音乐，但曲名中的“霓裳”、“羽衣”又无疑具有浓厚的道教色彩，李唐王朝奉行佛道并用的宗教政策，但尤其推崇道教，还和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攀上了亲戚，这也使得带有道教色彩的音乐在宫廷中颇为流行和受欢迎。李隆基本人深爱带有道教清丽淡雅的法曲，因此《霓裳羽衣曲》改编自胡乐是较为可信的。

由于这首乐曲的曲谱早已经失传，宋代的姜夔曾经在湖南长沙的故书堆中发现了“中序”第18段商调曲式《霓裳曲》的曲谱，他将其中名为“中序一阙”的一段填了词流传了下来，就是《霓裳羽衣曲》中这仅有的一段至今还经常成为作曲家们创作的素材，令人遗憾的是，其他17段在唐代之后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其实我们现代人知道《霓裳羽衣曲》，还应该感谢大诗人白居易，多亏他的长诗《霓裳羽衣歌》，我们才能在想象中弥补不能真正观赏这部歌舞大曲的缺憾，从白居易的诗中我们得知《霓裳羽衣曲》共分为36段，包括散序6段，中序18段，曲破12段，是综合了器乐、歌唱和舞蹈的盛唐大曲。

由于《霓裳羽衣曲》实在太过著名，从某种意义上讲更是盛唐时代鼎盛气象的代名词，所以我们有必要对这首乐曲的整个结构做一个简要的了解，鉴于本人早年学习的是音乐专业，所以我将运用所学到的关于这首乐曲的相关知识，并且尽量避讳专业的词汇，用通俗化的语言来介绍让大家看懂。

整个乐曲的一开始是一段序曲，这段序曲由于没有固定的节奏型，所以称之为散序，有句诗形容是“磐箫筝笛递相搀，击弹吹声逶迤丽。”通俗点讲就是磐箫筝笛各种乐器谁也不让谁的互相演奏，敲鼓的、弹弦的、吹管的、唱歌的混杂在一起，制造一种庞杂、宏大的音乐场景。

值得一提的是，《霓裳羽衣曲》之所以让人感到恢宏壮大，其中的舞蹈不可忽视，但散序中还没有舞蹈环节，只是通过各种乐器的演奏来渲染氛围，把人带入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就好像说评书之前必须要说段垫场诗一样。

散序过后进入中序，这时候舞蹈开始加入进来，但不是那种劲歌热舞式的舞蹈，而是“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式的抒情曼舞，宛如仙女翩翩起舞从天边飘过，这种飘然多变的舞姿，让人感觉美不胜收。

随后，音乐的节奏开始急转而下，节拍由抒情柔缓转变成急促，这是进入曲破段落的过渡，当乐曲真正进入“曲破”段落后，整个音乐是“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捍玉何铿铮”，随着音乐氛围的不断浓烈，乐舞达到最终的热烈高潮，最后又返回到舒缓的节奏，当乐器奏出最后一声长音时，舞蹈者也最终收拢羽翅，乐舞在一片平静祥和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值得一提的是，《霓裳羽衣曲》中的舞蹈，也可以称之为《霓裳羽衣舞》，在当时的宫廷中，将这段舞蹈跳的的出神入化、富余青春活力的正是备受李隆基宠爱的杨玉环。

前边我们说过，杨玉环之所以受到李隆基的宠爱，除了具有天资国色之外，极高的艺术修养也是她能够受宠的关键因素。

事实证明，史书上记载她“善歌舞，通音律”并不是吹牛，在舞蹈领域，杨玉环尤其擅长西域康国的《胡旋舞》，其节奏鲜明，活泼轻快，舞蹈动作变化多端，服饰新颖别致，民族风格浓郁。杨玉环在《胡旋舞》中可以在极快的节奏下，连续完成多圈的旋转动作，显示了她作为舞者的高超技艺。正是因为她有跳《胡旋舞》的功底，所以当她听到《霓裳羽衣曲》时，一个舞者天生对于艺术的敏感性让她不由自主的将《胡旋舞》中的旋转动作，巧妙的运用到刻画仙女形象的《霓裳羽衣舞》中，增强了舞姿的流动飘逸感，使其更富于“仙意”。

今天我们虽然已经不能听到原版的《霓裳羽衣曲》，更不能看到杨玉环那曼舞轻姿的《霓裳羽衣舞》，但通过史料记载，我们还是能够了解到这部代表盛唐气象的音乐，继承了清商大曲的华夏正声结构，又容纳了西域音乐的胡风色调，这一汉胡融合的音乐精品，恰是盛唐博大融汇、含纳百川的精神气象写照。

据传说，霓裳羽衣曲可以分为舞蹈版、纯器乐版两个版本，一个是视觉的震撼，另一个则是听觉的美妙享受，而白居易的那首《卧听法曲霓裳》，则会让我经常想起李隆基是不是和他的300名梨园弟子一同合奏过《霓裳羽衣曲》，那讲是多么波澜壮阔的场景。

《霓裳羽衣曲》在开元、天宝大唐帝国的黄金时代曾经盛极一时，安史之乱后，这首乐曲没有在皇宫内再演奏，但由于其曲调优美，构思精妙；各地方的藩镇纷纷排演，因此诸多文人或歌咏或笔录，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努力，才使得《霓裳羽衣曲》的曲谱虽然在唐代以后就已经失传，但它的名字以及相关的内容依然可以流传到今天。

《霓裳羽衣曲》曲谱的失传固然是唐乐的不幸，但对于我们今天的人来讲，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或许反而促进唐乐在民间的积存，据很多专家学者考证，今天的西安鼓乐（长安古乐）无论是节奏、曲式、调性等方面，都有唐代歌舞大曲的影子，我想他们可能都是唐乐的遗风遗韵，或许其中就有《霓裳羽衣曲》的踪迹！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2、千歌百舞不可数

音乐与舞蹈虽然分属于两种艺术门类，但又是彼此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自古以来音乐是舞蹈的灵魂，舞蹈是音乐的回声，而这种音乐与舞蹈的密切联系，在盛唐时期体现的尤为明显。

在前边介绍完盛唐音乐的代表作《霓裳羽衣曲》后，本节我们来看一看那个时期舞蹈艺术的成就。

事实上，唐朝的音乐概念与我们现代人所理解的纯音乐概念不太相同，器乐演奏、舞蹈、杂技三者合一，唐人统称为“乐”。可见舞蹈作为唐乐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大唐帝国的黄金时代不可能没有成就。

据史料记载，盛唐时期供皇家祭祀用的称为雅乐，宫廷聚会娱乐用的称为燕乐。两种乐除了有专门的配乐之外，更有专门的舞蹈。而专门训练、管理乐舞事务工作的部门是太乐署，开元、天宝时代的太乐署管理的乐舞人员达到了三万以上，创造了整个唐朝290年历史的最高峰。

盛唐时期的舞蹈以中原乐舞为基础，吸收融化了国内各族及外国乐舞的各种特点，创造了新乐舞，称为坐部伎与立部伎。在堂上坐着演奏的称为坐部伎，在堂下站着演奏的称为立部伎。坐部伎包括燕乐、长寿乐、天授乐、鸟歌万岁乐、龙池乐、小破阵乐六个部分。立部伎包括安乐、太平乐、破阵乐、庆善乐、大定乐、上元乐、圣寿乐、光圣乐八个组成部分。

值得一提的是，在坐、立部伎整个十四支乐中，其中有四只是李隆基创作或改编的，分别是小破阵乐、圣寿乐、光圣乐和龙池乐。

不过在李隆基创作和改编的所有舞蹈中，最让他感到骄傲的，甚至在中国舞蹈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当属《圣乐乐》。

《圣乐乐》虽然不属于坐、立部伎之中，但它却有着自身鲜明的特色，那就是以舞写字。在后来唐代宗的宝应年间，时任国子司业的崔令钦编著的唐代教坊制度和轶闻的《教坊记》中，对《圣乐乐》的演出情况做了详细的描述，其舞蹈创作的主题思想是宣传以德服人，也就是文舞胜于武舞，通过这种创作理念的展现，进而宣传李唐皇室文治天下的理念。

圣乐舞在表演时，舞蹈演员的舞姿首先要求要像拥有鲜艳的羽毛的飞鸟，在天空中翱翔展翅不断交错飞翔，并要给观众一种旋转如风的视觉画面，在这种效果的感染下，舞蹈表演者开始合着鼓点的节奏，如彩鸾般迂回、白鹤般矗立，正像文字的开创。循着鸟迹排列的不能有丝毫差错，而上古时期传说的仓颉造字这个主旨也随之点划分明。

此时整体的舞蹈队形开始逐渐向左右分开，犹如鸟儿张开双翼，舞蹈表演者们一个个神采奕奕，如绽放的桃李，满面春风，清一色的舞蹈罗衣，竟比空中的万道霞光，罗裙飘飞如雾羲晨风，又好像受惊的游龙。

《圣乐乐》的舞蹈是当时宫廷内舞姿要求最全面、造型最奇特的舞蹈，而且因为其内中宣传的理念颇具政治色彩，所以颇为李隆基所看重，是典型的上层贵族舞蹈。

而当时在长安城的坊间，最流行的、最时尚的当属前边提到的胡旋舞，当时除了杨玉环跳这个舞蹈最专业、最美妙之外，其实长安城几乎人人都会学跳胡旋舞，这个由西域康国所传过来的舞蹈，由于左旋右转，急速如风因而得名，李隆基将它划分为健舞的类别，后来白居易、元稹都写过《胡旋女》诗，对胡旋舞姿进行过生动的描述，在诗中他们将胡旋女那犹如雪花空中飘，蓬草迎风飞的舞姿描写的淋漓尽致，以至于在飞速的旋转中，没有人知道胡旋女到底转了多少圈，甚至不能区分她的脸和背。

从盛唐舞蹈的规模与风格来看，基本上呈现了一种大型群舞表演的模式，尤其宫廷之中尤为明显，在这里我们可以意识到，这种群舞的表演虽然需要有诸多功底过硬、舞姿优美的舞蹈表演者，但其背后还必须要有一批具有相当艺术水准的舞蹈编导人才，李隆基由于成功改编了诸多乐舞，固然是算是一个编导人才，但盛唐时期舞蹈能有如此辉煌的成就，仅有一个李隆基是远远不够的。

事实上，当时在民间有很多著名的舞蹈表演者不但具有杰出的表演才能和高超的技艺，同时更是导演能手，而千百年来能够依然让人们记住的，甚至是铭刻人心的当属公孙大娘。

有人说公孙大娘是盛唐宫廷乐舞的第一人，也有人说她是天下闻名第一的剑器舞者，其实这些头衔都不能全面概括公孙大娘的舞蹈成就，在我看来公孙大娘的成就之所以千百年来依然为人们所称道，是因为她开创了一种刚劲、矫捷、豪放之美的舞蹈风格，而这种风格恰恰是盛唐气象在舞蹈艺术领域的突出体现。

公孙大娘的生平史书上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是开元时期民间的一位舞蹈艺人，以舞剑器闻名天下，在民间每到一地献艺时观者如潮，时间一长她的名声逐渐传到宫廷之中，当她应邀到宫廷为王公贵族表演时，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被她那“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的舞姿所震撼，以至于其他的舞者和她相比，顿时显得黯淡无光。

之所以公孙大娘的舞姿在当时能够超越众人，成为那个时代的舞蹈艺术的代名词，除了她那深厚的舞蹈功底以及表演的灵性之外，更是因为她能够结合自身的特点，将武术与舞蹈完美的进行融合。

盛唐的舞蹈分为健舞与软舞，而剑器舞则属于健舞之类，公孙大娘擅长舞剑，换句话说在当时算是民间打把式卖艺的人，但她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舞剑这个简单的层面，而是通过不断的钻研与刻苦的磨练，编排了多种剑器舞蹈，例如《西河剑器》，《剑器浑脱》等，从舞蹈创作的角度而言，公孙大娘是当之无愧的舞蹈创作与编排人才。

遗憾的是，在那个民间艺人地位卑微的时代，公孙大娘虽然创造了舞蹈艺术领域辉煌成就，堪称盛唐舞蹈技艺第一，但终究不免流落江湖，最终寂寞而终。

今天，我们了解公孙大娘的舞艺，更多的是通过大诗人杜甫的诗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杜甫看到公孙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跳《剑器舞》，不知不觉中杜甫回想起开元五年（717年）自己年幼时，曾经有幸观看过公孙大娘舞剑，那“如雷霆收震怒、如江海凝清光”的气势，给年幼的杜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五十年后，已经两鬓斑白的杜甫依然能够回想起当年的场景，“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以杜甫的诗才，笔下的公孙之舞，淋漓尽致地出现在我们眼前，让人仰慕不已。

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大唐帝国在刚刚经历过安史之乱后，帝国繁华已经一去不返，当他看到公孙大娘的弟子李二娘舞动剑器，不仅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诗人韶华易逝，公孙大娘的弟子都已经不再年轻，而当年那个身姿轻盈、气势非凡的飘飘舞者也已是绛唇珠袖两寂寞。

有人说公孙大娘的盖世技艺可与中国历史上两座文化高峰（唐诗与宋词）联系在一起，我觉的这个评价十分中肯，传说草圣张旭就是因为看完公孙大娘舞的《西河剑器》，从此草书书法大有长进，终形成豪放激扬，放荡不羁自成一派的风格。

正是因为她，我们才有幸看到了草圣的一卷绝妙丹青，才有幸读到了诗圣的一首慷慨悲凉的《剑器行》，我想这位绝代佳人如果地下有知，当不再寂寞。

写到这里，本来关于盛唐舞蹈艺术的介绍可以结束了，但我依然还觉得缺少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忽悠，应该认真的对那个时代的舞蹈艺术特点做一个简要的总结。

著名的舞蹈史家王克芬先生总结那个时代的舞蹈特点时说过，盛唐舞蹈刚劲、骏捷之姿令人振奋；柔婉、轻盈之态让人神往；各种高难舞蹈动作的巧妙运用，创造出美妙的意境。

在我看来，那个时代的舞蹈所展现出来的盛世气象，更多的是通过舞者所表演的故事、塑造的人物来体现，那些舞者通过美妙的肢体语言，让人们时而欢乐，时而悲伤，时而急速飞转，时而如松柏屹立长青。

无论如何，盛唐时代的舞者通过自身的努力，以及时代赋予的机遇，他们的努力取得了很好的社会效果，这一切其实都表现盛唐舞蹈足以超越前代的成就！

3、天文历算的成就

开元十三年（725年），时任大唐帝国太史监的南宫说，率领一行人马前往洛阳去执行帝国筹划已久的一个任务。南宫说是当时帝国著名的天文学家，帝国让他前往洛阳，是为了完成一次史无前例、世界罕见的全国天文大地测量工作，他们的任务是要观测洛阳这一地区北极星的高度，冬至、夏至和春分、秋分四时日影的长度，以及四地间的距离。

概括的说，这是一次对地球子午线纬度一度的测定！地球子午线也叫经线，是在地面上连接两极的线，表示南北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帝国在全国一共选了12个观测点，之所以要着重点出南宫说所在的洛阳观测点，是因为经过他们的精心测量，所得出的数据最有实际价值和科学意义。

不过，南宫说一行人虽然任务完成的最出色，但他也仅仅是这次任务的执行者，而在背后统一进行筹划以及对测量数据的计算和汇总，则是另有其人，这个人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高官，更不是富甲一方，吃喝不愁想着干些惊天动地伟业的富豪，事实上他是一个和尚，一个淡泊名利的和尚。

这个和尚的法号叫一行！

一行组织的子午线测量是科技史上划时代的创举。

——李约瑟

一行本名张遂，魏州昌乐（今河南省南乐县）人，唐初名臣张公瑾的曾孙。年少时聪敏好学，博览经史，精于天文、历象、阴阳五行之学。虽然年纪轻轻就已经才高八斗，但张遂并不是个热衷于功名的人，在他21岁时，当时权倾天下的武三思有意拉拢他加入自己的阵营，被张遂婉言谢绝，但他知道武三思是个有仇必报的小人，为了免遭陷害，他毅然前往嵩山剃度出家，取法名为“一行”。

此后6年的时间里，一行除了在寺庙中苦修佛学之外，还遍访名山大川，访求奇门异术，同时兼修禅宗天台学。神龙元年（705年）武则天退位后，朝廷多次召他回京任命他为官员，均被淡泊名利的一行所拒绝。

一直到开元五年（717年），当李隆基从高力士那里知道原来民间还有一行这样兼修各种奇学的人才后，决定强行征召他入京，无奈之下的一行只得前往京城面见皇帝。

来到宫廷的一行，受到了李隆基的优待，此后四年的时间里，虽然他经常为李隆基讲一些自己所掌握的奇学异术来哄皇帝开心，并且享受着锦衣玉食，但在一行看来，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的心中依旧向往着嵩山古庙那与世隔绝的幽静，渐渐的他开始产生想要离开宫廷的想法。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他开始对宫廷的生活极度厌倦之时，命运之神开始向他招手，未来他的名字注定要在人类科技史上写下光辉浓重的一笔。

开元九年（721年），帝国的日食、月食时间渐渐与预报的时间越来越相去甚远，而这种预报工作是依据太史令李淳风的《麟德历》来进行的，这让李隆基对《麟德历》产生了严重的怀疑，为了修正这项工作，李隆基任命一行主持修编新历，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一行开始专业从事天文历发的研究工作。

作为多年研究天文历法的一行，内心十分明白重新编修新历，绝不是仅仅用笔和纸就可以完成的工作，这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工作，既要分析历代的历法，又必须通晓高深的数学知识，当然这些对于一行来讲都不是困难的事情，问题的关键是制定历法必须要进行天象观测，实际观测日月星辰在轨道上的位置和运行情况。

在那个没有任何高科技仪器的时代，要完成这个任务势必登天还要难！

然而意志坚定的一行，在皇帝李隆基下达这个命令后，毅然的接受了这个任务，因为在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用当时人类有限的知识去探寻宇宙间无限的奥秘！

在这个梦想的召唤下，一行开始了他伟大的科学计划。

开元十一年（723年），一行和帝国的另一位天文学家，时任率府兵曹参军的梁令瓒首先用铜铸造成一个黄道游仪，这台仪器是用以观测日月星辰的位置和运动情况的天文仪器。在一行之前的很多天文学家全都认为，日月是绕地而行的。所谓“黄道”，就是太阳运行的轨道，而“白道”则是月球运行的轨道，用黄道游仪可以直接测量出日月星辰在轨道上的坐标位置。

黄道游仪虽然无法和现在的高科技仪器相比，但一行却用它重新测定了150余颗恒星的位置，同时也测量了二十八星宿距北极的度数。一行通过长时间测量所得出的诸多数据和前代的测量数据相比，他发现数据之间不仅赤道的位置和距极度数因年代关系产生差异，而且黄道的位置也是不同，于是他大胆的提出了一个当时让所有人全都惊讶不已的观点，那就是月亮离地球的距离，比太阳离地球的距离要近，并且罗列大量的测量证据，上书李隆基要求废除沿用长达800多年的二十八宿距度数据，得到了李隆基的同意。

事实上，一行的这种发现，已经是世界天文史上的一次创举，因为这种差异现象用一句专业的术语来讲，叫做恒星移动现象。

在一行之前，所有人全都认为恒星是永恒不动的，而一行的发现堪称天文学上新成就，公元1718年，英国天文学家哈雷测量恒星黄道度和古希腊不同，提出了恒星自行的观点，或许他当时并不知道，早在他一千多年前，遥远的东方一个叫一行的中国僧人早已经发现了这一现象。

当然初战告捷的一行并没有因最初的这点成就而沾沾自喜，因为接下来的工作将是决定重编新历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而且更是耐心与意志力的比拼。

因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全国天文大地测量工作！

一行！用你那缜密的思维和坚韧不拔的意志，去继续创造奇迹吧！其实所有人全都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事实上，一行组织策划的这次全国天文大地测量工作，既是编修新历的需要，同时也是决心用科学的解释对古代传说的“南北地隔千里影差一寸”错误说法的纠正。

当时南宫说在洛阳共设置了白马（今河南滑县）、浚仪（今河南开封）、扶沟（今河南扶沟）、上蔡（今河南上蔡）四个观测点，从南宫说带回来的实测数据中，一行经过计算得出白马到上蔡距离为五百二十六里二百七十步（唐尺标准），夏至日表影的长度差两寸。虽然“南北地隔千里影差一寸”的说法早在公元422年就被天文学家何天承所否定，但他认为影差一寸的任意两地，其间南北距离的差总相等，这等于是在说地面是平的，这种解释当然不科学。

最终，通过一行的计算，南北距离为三百五十一里八十步（唐尺标准），北极高度相差一度，当时包括一行在内，所有人全都不知道，他们的测量的这个数据正是地球子午线纬度一度的长度。

如果化成现在的度量单位，当时的测量长度为129.22公里，而当今测量的子午线长度是111.2公里，所得误差是13.9%。

奇迹！绝对是奇迹！

没有计算机，没有先进的测量设备，在以百公里为计算单位的前提下，一千多年前得出的结果居然只比现在差18.02公里，这个成就不仅属于一行、南宫说和参与当时全国天文大地测量的人员，更属于那个时代的所有中国人。

九十年后，在距离大唐帝国遥远的阿拉伯世界，天文学家阿尔·花剌子米在幼发拉底河平原上策划组织了一次天文大地测量工作，测算结果得出子午线长度为111.815 公里（现代理论值为110.6 公里），这个结果虽然和现在的测量结果相差无几，但很有可能他们是参考了九十年前一行的测量计算结果，从时间角度来讲，一行的成就具有开创之功。

天文大地测量工作在不经意间让一行又一次创造了奇迹，但这个工作也是重新编修新历的组成部分，接下来的工作将至关重要，因为皇帝陛下的目的是重编新历，从现在开始，一行进入了他完成任务的关键时刻。

对于一行而言，了解了诸多天文现象，掌握了太阳、行星运动的规律，编修新历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他将所掌握的内容，完全用于未来的实践之中，来指导人们对于未来天象四时变化的认识。

开元十三年（725年），在完成全国天文大地测量工作的五个月后，一行开始了他重修新历的工作，经过近两年的推算、撰写和修改，一部崭新的历法诞生了，这就是著名的《大衍历》。

《大衍历》之名是依据《易》象“大衍之数”这个名称而得来的，和前代历法相比，一行继承了汉代天文学家的研究科学成果，不过又冲破了观念的束缚。

当时的人认为这部历法最突出的成就是比较准确的掌握了太阳运行时的变化规律，当然后世的人随着科技的发达通过进一步考证，更加确切的指出了这部历法事实上掌握的是地球围绕太阳运行时速度的变化规律。

从汉代以来，历代天文学家都从太阳在黄道运行时的速度是均匀不变的，依据这个原则，把全国365天分成相同的度数，认为太阳每天等速度走了一度，进而又把全年平均分为二十个节气，称为“平气”。

直到南北朝北齐时代的天文学家张子信经过长期的观测，发现太阳每天的运动其实是不均匀的，到了隋朝天文学家刘焯在制定《黄时历》时，充分吸收了张子信的研究成果，并提出用二十四周等分周天来定节气，称为“定气”，但刘焯推算出的春分、秋分节气居然离冬至有88天之多，离夏至更是有93天的距离，这个数据显然与实际不符。

所以综合以上所述，也就是说在一行之前，基本上没有一部历法与天体运转的实际情况相符合，这其中也包括李淳风的《麟德历》。

这种状况的终结始自一行编制的《大衍历》的出现！

除了纠正刘焯的错误之外，事实上《大衍历》推算出了日行的最快时刻是在节气大雪与冬至之间，而且推测出从冬至到春分有88.99天，从春分到夏至有91.73天，这样春分前后和秋分前后情况基本相同，符合实际情况。

在当时《大衍历》是最先进的历法，开元十七年（729年），李隆基下诏施行这部历法，他在位期间一共实行了29年，虽然后来《大衍历》暂停使用，但晚唐时期这部历法又再次重新使用，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或许所有人都想不到，当这部历法再次重新施行的时候，它的时间居然是800多年。

宋朝的沈括评价《大衍历》是最为精密的历法，历代用其朔方。当时日本留唐学生吉备真备把《大衍历》带回了日本，此后在日本广泛流传使用，对日本的天文学研究影响甚深。

遗憾的是，一行最终没能看到他亲手编制的《大衍历》颁布施行，开元十五年（727年）九月，也就是在他完成编修《大衍历》的同年，45岁的一行因为染上风寒一病不起，不久在长安的华严寺病逝。当李隆基知道一行病逝的消息后，万分悲痛的说出了“禅师舍朕”的由衷话语，追赐谥号为“大慧禅师”，并为他亲自撰写了墓碑文。

在那段长长的碑文中，有两句话在我看来是对一行的最好评价：深道极阴阳之妙，属辞尽春秋之美。

科学精神是对真理的追求，不懈追求真理和捍卫真理是科学的本质，科学精神体现为继承与怀疑批判的态度，科学尊重已有的知识，同时崇尚理性质疑，要求随时准备否定那些看似天经地义实则囿于认识局限的断言，接受那些看似离经叛道实则蕴含科学内涵的观点，不承认有任何亘古不变的教条，认为科学有永无止境的前沿。

科学精神是对创新的尊重，创新是科学的灵魂，科学尊重首创和优先权，鼓励和发现创造新的知识，鼓励知识的创造性应用。

——选自中国科学院《科学理念的宣言》

我知道，一行并没有读过这段宣言，但他做到了。

他的成就固然是那个盛世时代的标志，同样在我国漫长的政治斗争史中，一行用他那伟大的科学成就告诉我们：最伟大的人并不是那些整天耍弄阴谋权术的无数政客，最伟大的人是用毕生的精力为人类文明的进步做出卓越贡献的人。

从这一点来看，一行创造的科学成就，使得他足以超越姚崇、宋璟、张说等人，成为人类文明史上一道耀眼的光芒，今天当我们在深夜抬头仰望星空时，我们不应该忘记在一千二百多年前，那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一个法号叫一行的和尚带领很多人为人类探寻宇宙间的奥秘所做出的努力。

因为他创造的科学成就是全人类共同的宝贵财富！

4、百代画圣

盛唐无论在任何时代已经成为了一个专用名词，其耀眼光芒、繁华景象让人无限敬仰，前边我们介绍了李隆基开元、天宝时代关于音乐、舞蹈、科技多种领域的辉煌成就，当然这个时代的绘画艺术成就同样不可忽视。

盛唐时代的画家人数众多，风格迥异，承先启后，他们共同完成了我们这个民族的绘画体系构建，将盛唐时代的绘画艺术推向了一个“绚烂而求备”的新时期。

“霓裳羽衣”的典雅婉丽，”“诗坛盛景”的琳琅满目，金银铜器的精巧天工，使得绘画艺术领域的成就同样夺目绽放，亦是人才遍地，意气风发！

在那些如圣手持魔比描摹盛世蓝图的绘画巨匠中，最值得一提的当属吴道子。

吴道子，又名道玄，阳翟（今河南禹州）人。绘画史上称其为“吴生”。现在看起来吴道子虽然是个绘画天才，但天才能够成功也需要机遇，君不见很多天才因为时运不济或种种原因被废掉的不在少数，后来明朝的唐伯虎同志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吴道子出生于武则天的永隆元年(680年)，他生活的时代正是大唐帝国步入黄金的时代，踩到了盛世华章的历史机遇，吴道子无疑是幸运的，但在他人生的起始阶段，吴道子的道路走的却是着实艰辛。

吴道子并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甚至在11岁的时候父母已经双亡，家庭的变故使得年少的吴道子比同龄的孩子更懂得人生之路的艰辛，幸好他还有自己的爱好和理想，那就是用自己的笔写出全天下最漂亮的字，据史料记载吴道子最初的梦想并不是当一个卓有成就的画家，而是当一个书法家，他曾经跟随当时的书法大家张旭和贺知章专门学习过书法，但经过很长时间的学习后，两位老师开始渐渐对他失去了信心。

孩子！你很用功，但很抱歉，你实在没有成为书法家的天赋！

难道我就这样放下我的笔吗？

不！ 笔可以用来干很多事情，除了写字，它还可以……，绘画！

在我看来，吴道子学绘画的初衷并不是因为他梦想着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更不是因为他对绘画有着深深的迷恋，而是因为他学书法遇到阻碍，更是因为他遭遇家庭变故，迫使他必须继续拿起笔来为自己的谋生，因为人生在世，无论有什么成就，前提必须是要吃饱饭。

吴道子无奈之下学绘画的这个决定，在当时连他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但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个决定虽然使书法界少了一位能手，却让绘画界增添了一位巨匠。

就这样，吴道子继续拿着他的笔，迫于现实的压力，开始了他实现第二志愿的道路。

从20岁开始，吴道子漫游长安与洛阳两地之间，每到一地他都会为这个地方留下自己的绘画作品，从人物肖像到风景描绘，从寺庙壁画到水墨丹青，在长时间的反复实践中，吴道子的绘画技艺不断精进，而且由于他卖的画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使得他渐渐有了一些名声。景龙三年（709年），时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的韦嗣立在走访民间听到吴道子的名号时，立即将他招进自己府中，让他成为自己的专用画师。

不用再为生计发愁的吴道子，本以为可以在韦大人的关照下，继续用自己的画笔去画出更多的好作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虽然吃喝不愁，但自己必须要屈服于权贵们的意志之下，换句话说，老爷们让你怎么画你就得怎么画。

对于立志进身官场的人来讲，这固然是不难做到的，但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讲，这完全是一种折磨人的束缚，渐渐的他对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开始感到厌烦，不久他辞去了这种专有画师的身份，离开了韦府。

从景龙三年一直到开元元年，吴道子虽然还短期的做过瑕丘（今山东兖州）县尉，但大部分时间里，他全都处于一种漫游状态，虽然经常为生计而劳碌奔波，但这种状态，也使他犹如无拘无束的小鸟飞翔于天地间，激发了他的绘画灵感，更使得他在绘画领域产生了里程碑式的成就，那就是他创造了笔简意远的山水“疏体”。

本人并不是美术专业出身，对于“疏体”不敢说有什么专业性的研究，所以不能用专业化的语言来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吴道子使山水摆脱了对于人物画的依附，不再仅仅作为人物画的背景出现，使山水画成为一个独立的画种。

鉴于他的这种开创性成就，而且画作具有独特的风格，对山水画有变革之功，所画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人称莼菜条描，具有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效果，所以当时的人们送给他一个很响亮名号，名曰“吴带当风”，也有人称之为“吴装”，后世更是尊他为中国山水画的始祖。

俗话说的好，人怕出名，猪怕壮。事实证明，吴道子同志因为名声太大，注定会再次引来上层人物的关注，只是这一次关注他的那个人，韦嗣立与之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因为这个人是李隆基。

开元二年（714年），李隆基下诏宣吴道子进宫，虽然吴道子内心十分不愿意再次被束缚，但皇帝的召见他还是不能不去，于是他背着画版只身来到了宫廷之中，从这一刻起一直到他去世为止，整整45年的时间，他再也没有离开过宫廷，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宫廷画家。

进宫后的吴道子被李隆基赐名道玄，充任内教博士，吴道子再一次不用为生计而发愁了，但李隆基却为他下了一道死命令：在没有得到允许作画的命令时，自己不得擅自作画。

正是因为这个命令，使得吴道子很少有传世的作品能够保留下来，更无真迹传世，现今我们看到他的画作大多都是他早年漫游于长安、洛阳等地在寺庙里画的壁画。

当吴道子听到这个命令时，差点没昏过去，当年在韦嗣立府上时，环境已经十分宽松，他尚且感到十分压抑，如今皇帝陛下已经变相剥夺了他的作画权力，这在吴道子看来，比终结他的生命还要难受。

于是，在忍耐了些时日之后，吴道子终于向李隆基提出辞职，可惜在那个没有双向选择权利的时代，吴道子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完全取决于皇帝，他等来的结果是：有诏不许！

直到现在为止我依然弄不明白李隆基可以允许大才子李白离开长安，为什么就和吴道子过不去，一个视绘画如自己生命的人，居然不能按照自己的才思去激情澎湃的创作，或许吴道子当时太过有名，甚至可以称的上是当时第一画家，李隆基这样做可能是出于内心深处的占有欲。

当世第一画家，仅为我所有！在我看来，这或许是李隆基当时真实的想法。

吴道子的辞职没被批准，但他并不死心，此后几年的时间里，他三番五次的继续辞职，但每次都是被皇帝陛下拒绝，到最后他的辞职信干脆被李隆基扔进了垃圾桶里，进而石沉大海。

坦白的讲，李隆基虽然为吴道子下达了“非有诏不能画”的死命令，但他并没有让吴道子的画笔闲下来，要知道李隆基也是个热爱艺术的人，对于绘画艺术也有着近乎疯狂的热爱，他每隔几天就让吴道子为自己作画，从山川大河到飞禽走兽，从人物肖像到宫廷宴会，吴道子在李隆基的授意下，他的画笔犹如龙飞凤舞般，妙笔生花，出新意于法度之中，既好理于豪放之外。

除此之外，李隆基每次外出巡幸基本都会带着吴道子一同前往，尽量让他接受大自然的感召，去丰富他的创作灵感。

开元十二年李隆基封禅泰山时，吴道子陪同前往，回来的时候经过潞州（今山西长治），当人马走到金桥时，为本次封禅专门开辟的“御路”开始呈现曲折线状，李隆基一时间放眼望去，只见数百里间旌旗招展、羽卫整齐肃穆，不由得生出一种豪迈之情，他立即将他最看重的三位画家全部找来，这其中包括吴道子、韦无忝、陈闳。命他们三人共同绘制《金桥图》，李隆基进行了详细的分工，陈闳主画玄宗真容及所乘照夜白马，韦无忝主画狗马、骡驴、牛羊等动物之类，而桥梁、山水、车舆、人物、草树、雁鸟、器仗、帷幕等主题部分则由吴道子主画。

当画作绘成后，李隆基对吴道子所画的部分尤为赞叹，当时世人称之为“三绝”。

随着时间的推移，吴道子逐渐转变心态，他开始有意识的逐步适应宫廷这种受约束的生活，幸好李隆基始终没有让他的画笔停下来，事实证明，吴道子能够成为当时绘画领域第一人，绝不是吹牛，在宫廷束缚中他的画技依然能够不断精进，这本身就说明吴道子的天赋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比。

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吴道子居然成就了他一生的代表作品，这就是著名的《天王送子图》。

《天王送子图》又名《释迦降生图》，是吴道子依据佛教著名经典《瑞应本起经》描写的释迦摩尼降生为悉达王子后，其父亲净饭王和母亲摩耶夫人抱着他去朝拜天神庙时，诸神向他礼拜所绘制的画作。

李唐王朝虽然崇尚道教，但因为其开放包容的胸怀，所以当时对佛教并不排斥，从李隆基为吴道子下的死命令来看，《天王送子图》应该是吴道子在李隆基的授意下所做。

这幅画作分为两段，第一段有两位骑着瑞兽之神奔驰而来，天王双手按膝，神态威严。随臣侍女态度安详，武将则欲拨剑以防不测。人物虽多，表情名异，一张一弛，很有节奏起伏。第二段是净饭王小心翼翼的抱着儿子，摩耶夫人紧随其后，人物身份、心理、形态刻画入微，很好地反映了人物之间的冲突和矛盾。

从画作的风格来看，明显可以感觉到佛教自东汉末年传入中国后，到盛唐时期已经完全与中国文化相融合，虽然画中的人物全是天竺人，但画法已经完全本土化，不再眼眶深凹、脸色黝黑的天竺人模样，已经完全汉化。

值得一提的是，吴道子在绘制这副画作时，不经意间开创了新型的人物衣纹线描方法，这就是绘画专业中的术语“兰叶描”。

所谓兰叶描指从丰富的衣纹的曲折向背为体现的一种描法，有其独立性。特点是压力不均匀，运笔中时提时顿，产生忽粗忽细，形如兰叶的线条，吴道子创新出的兰叶描一改东晋以来顾恺之创设的那种没有粗细变化，遒劲有力的圆笔线条，由铁线描钩勒成形的衣纹线条常常稠叠下坠的“铁线描”，使画出来的人物衣褶，有飘动之势。

可以说从吴道子开始，中国画的线描技法从此更加丰富变化，无怪乎苏东坡评价“画至吴道子，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而《天王送子图》也因为构思独到，气势磅礴，功力深厚，物象纷繁，给日后的宗教题材绘画尤其是佛道壁画带来深刻的影响。

遗憾的是，《天王送子图》原作现今早已经失传，现存纸本是宋朝人的摹本，虽然仅仅是摹本也足以形神俱佳，亦颇可观，但这副画作现在并不在中国，而收藏在日本大阪的市立美术馆。

唐代有很多杰出画家，但大都有未到达之处。惟独吴道子“尽精微，致广大”，堪称全才。他以其精湛的画艺征服了所有人，千百年后通过他的画作，依然可以让我们感受盛唐的光辉荣耀，“百代画圣”这个称号不是吴道子自封，而是后人加封的，在吴道子之后的著名画家张彦远在拿吴道子和前代画家相比后，给出吴道子这样的评论：六法俱全，万象必尽。

由于吴道子将绘画艺术提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这让许多后世的画家倍感压力，就好像进了剧院找不到空座，那种没有自己的位置的感觉颇让人有些尴尬。北宋大画家李公麟由于人物画学得太像吴道子，甚是苦恼最终一生也没有摆脱模仿秀的痕迹。所以从吴道子的盛名下突围出来，成了无数画家们的毕生追求。

今天，当我们震撼于欧洲文艺复兴和现代派的诸多画家的精湛画艺时，我们不必自行惭愧，因为1000多年前的盛唐画家吴道子早已经用他那圣手挥洒魔笔为我们诠释了绘画艺术的真谛。

向非道子妙绝笔，哪见开元全盛日！

回望盛唐，一部丹青绝妙的绘画史，我们不要忘记始终有一个激情挥洒、气吞山河的艺术巨人的身影矗立其中，以至于让我们这些后人直到今天依然引以自豪。

还是那句话，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5、盛世修书

历朝历代对于修书工作都是十分重视的，中国古代整编图书包括两项巨大的工程，一是搜集、整理、抄写部分现存图书，二是把国内知名学者召集到京城，为他们创造条件，让这些人集中力量和时间著书立说，传世后代。

李隆基在位时的开元、天宝时代，多种领域都有辉煌的成就，在修书方面同样不甘落后，这个时期唐朝因为立国已经百余年，在经学、史学、文学、科学、艺术等方面涌现出了很多专家学者，已经问世了很多著作，这些人的作品固然盛唐的标志，但让李隆基感到遗憾的是，当中国的历史行进到他的时代时，居然没有一部完整的行政法典。

为了弥补这个缺憾，同时也是为了帝国的利益，李隆基决定在他的盛世时代完成制定一部行政法典的愿望。

开元十年（722年），李隆基下诏将编修行政法典的任务交给了起居舍人陆坚，并下令让丽正书院统筹协调这件事。在此之前李隆基亲自撰写了大致的计划，将法典确定为理典、教典、礼典、政典、事典等六条，这就是我国现存最早行政法典《大唐六典》名称的由来。

开元十三年（725年），丽正书院改名为集贤院，李隆基有感于陆坚的编修工作十分迟缓，便让时任宰相的张说充实进丽正书院统筹编修《大唐六典》事宜，学士徐坚取代陆坚，受命负责主持编修法典的具体工作，当让李隆基想不到的是，徐坚的工作依然进展缓慢，一直到开元十七年（729年）这部法典的编修工作居然进入了停滞阶段。

前后七年的时间，这部法典居然难产，这让李隆基很是郁闷，可问题的关键是无论是陆坚还是徐坚，其修书态度不可谓不端正，其工作态度不可谓不努力，事实上造成进展缓慢的根本原因，在于前代没有参照的摹本。

李隆基虽然制订了总体的计划，但也仅仅是形式上的确定，对于其中究竟依照什么礼法来制定，丽正书院参与编修的人之间产生了很多分歧。

七年来这个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但这个任务又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始终不能进行有效的统一，才是造成这部法典难产的根本原因。

每个人有各自的想法其实是件好事，修书这件事儿乃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前代没有任何参考，那么每个人的想法就都有道理，关键是怎样统一思想，在这个问题上，七年来编修人员固然有责任，但身为皇帝的李隆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直到开元十七年萧嵩进入集贤院，这个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当时萧嵩在经过了认真的调研后，果断的向李隆基提出了按照《周礼》六官的职务进行编排，所负责的事务实际归于当前的官职，这个建议对于李隆基而言恰似“一语点醒梦中人”，李隆基立即同意萧嵩的提出的建议，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大唐六典》的编修工作方才进入正规。

不过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部法典将会很快问世的时候，谁也想不到它会将走过十年的风雨历程。

从开元十七年（729年）到开元二十二年（734年），《大唐六典》的编修工作始终紧张的进行着，直到开元二十二年张说执掌集贤院时，这部法典的编写工作方才完成。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李林甫执掌集贤院时又对其进行了修订和补注，开元二十六年最终定稿，转年进呈李隆基。

一部历经十多年风雨沧桑的法典，其间凝固着诸多人的心血，接下来我就来看看这部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行政法典所包含的内容。

《大唐六典》的内容首列三师、三公、尚书都省，然后是吏、户、礼、兵、邢、工六部，以对应周代官职制度。以下则按照唐朝现行令式与帝国整个组织编制，依次列有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五省；御史台、太常、光禄、卫尉、中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九寺；国子、少府、将作三监；以及诸卫、太子东宫官署；最后为三府、都护、州县等地方行政组织极其官员配置。

整部法典将近30万字，正文记述唐朝中央政府与地方各级政府组织机构、官员编制及职权范围等，层次分明、眉目清晰，便于检索。注文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或记其官职沿革，或补充具体说明，或附录当代诏敕文诰，均属第一手的文献材料。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其中令文的依据多取之于开元七年的律令。

《大唐六典》是研究唐朝行政制度的一部重要文献，其中收藏了不少重要的诏令，这些诏令记载了很多重要的社会史料，在我看来其价值远超过这部法典编修的最初目的，尤其是有关屯田、赋税及地方风俗人情的记载，是研究唐朝政治、经济史的第一手重要资料。

这样一部经过精心编修的法典，按说应该很快能够颁行，但后世的很多专家学者对于《大唐六典》在当时是否颁行始终持怀疑态度，他们的依据是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的行政制度和《大唐六典》的记载不太相符。

事实上本人通过查阅大量历史资料，发现从开元二十六年开始，这部法典已经颁行。《大唐新语》记载：“（六典）于（开元）二十六年始奏上，百僚陈贺，迄今行之。”白居易的《道州民》描写的那个道州刺史史阳城也说过：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

《唐会要》也记载，在后世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时，时任门下省侍郎的卢杞在奏疏中曾经以《大唐六典》为依据论事，进而又有贞元二年(786年）、贞元三年（787年）、贞元十年（794年）的敕书和贞元三年（787年）时任尚书右丞裴佶的奏疏、贞元九年（793年）发自太常寺的奏疏，这些行政公文中全都援引《大唐六典》来论事。

甚至包括后来长庆、太和、会昌年间，很多奏疏中多处引用《大唐六典》的原文，由此可见这部法典与现行法令具有同等的效力，多为执政者所遵循。

值得一提的是，《大唐六典》的价值出了在当时具有效力之外，还对后世的唐史编修产生过重要的影响。由于其正文所叙诸官司的职掌，多直接取自当时颁行的令、式。注文所叙职官的沿革，多取自先代典籍，但这些令式和典籍至今多有亡佚，所以《大唐六典》具有较高的文献价值，一向为学者所重视。后世著名的关于唐朝的史书，例如《通典》、《旧唐书》、《新唐书》的作者都采用《大唐六典》的材料，其职官部分基本上是依据《大唐六典》撰写而成。

当然，在慨叹这部中国历史第一部行政法典的伟大意义时，我们不应该忘记当时为了这部法典尽快成书颁行而付出艰苦努力的那些编写者们，此书前后四易总编，包括张说、萧嵩、张九龄、李林甫，参编写者有徐坚、孙季良、韦述、刘郑兰、卢若虚、萧晟、陆善经、贺知章、赵冬曦等等。

当然还有很多人，恕我无法一一列举出来！

十多年的岁月沧桑，有的人从风华正茂的青年走向夙炼风霜的中年，有的人从辉煌顶点渐趋步入人生低谷，有的人是国家忠正之臣，有的人是官场奸佞小人，但对于《大唐六典》而言，这些人没有等级的分别，没有贫富的差异，有的只是奋笔疾书。

他们虽然没有带领千军万马拼杀疆场的气概，也没有横刀南北，仗剑长啸的风光，他们的武器是胸中的文才与手中的笔墨，但正是因为这些他们却在文化战线上创造了盛唐时期的光辉成就。

或许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历经十多年所做的事情，虽不是后无来者，但绝对是前无古人！

人的生命由纵向的长度和拓展的宽度组成，长度我们无法左右，但拓展的宽度我们却可以把握，从这一点来讲，《大唐六典》的所有编写者们以其博学的胸怀和兼容并蓄的思想，为自己的生命增添了一抹靓丽的风采，更为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

当我老去的时候，当生命即将逝去的时候，回首往事，我可以骄傲的对我的后代说在生命的某个时刻，我为一部能流传后世的著作，心甘情愿的贡献了我的聪明才智，我的努力会成为后人们了解这个时代的通道。

我想这是《大唐六典》所有参加编写人员藏在心底的由衷想法！

谁言百无一用是书生？笔下亦显英雄气概！

第十章 林甫专权

1、矛盾的人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张九龄被罢相不久后，李林甫就被李隆基任命为中书令，成为了朝廷中名副其实的首席宰相。从一刻起一直到天宝十一年（752年）他去世为止，李林甫的首席宰相之位无人能够撼动，其中的原因不仅仅像人们想像的那么简单，李林甫专权的确是事实，但能在宰相位置上屹立十几年而不倒，甚至越来越受到的皇帝的信任，绝不是只靠消灭几个政敌，巩固自己的权势就能轻易做到的。

一个将“弄璋之喜”说成“弄獐之喜”的不学无术的文盲，居然可以执掌集贤院，带领当时帝国的高级文士为《大唐六典》进行和补注，这本身就说明李林甫是个复杂的人、矛盾的人，对于整个大唐帝国而言，他固然有很多卑劣的表现，但同样也有许多贡献。

在后边详细介绍他诸多卑劣的表现之前，我们先来看一看李林甫对大唐帝国的贡献。

《旧唐书@李林甫传》记载说他”每事过慎，条理众务，增修纲纪。中外迁除，皆有恒度”。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说李林甫“百官迁除，各有常度”。从两条史料记载来看，李林甫远比之前的张说、张九龄等文人出身的宰相，具有更加实用的治国才能。事实上，李林甫在当上首席宰相后，在财政、军事、政治制度等一系列领域，协助李隆基制定和推行了很多有利于帝国发展的政策，由于篇幅所限，我们仅举财政方面的例子来说明李林甫做的事情。

李林甫在财政发面做出的贡献大致有三点。

第一、简化度支旨符。

唐初以来，帝国每年的租税杂役均由户部下属的度支司制定当年的征税办法，皇帝批准后，发到州县及诸司，然后进一步贯彻落实。每年仅是下发政策文件，就需要将近50万张纸，而且各地政策轻重不等，又没有定额，所以很多地方官从中弄虚作假，借机敛财。

李林甫成为首席宰相后，敏锐的发现了这个问题，在和派往各地的采访使以及各州的朝集使商议后，他决定取消一些不利与民、非当地所出的项目，其中就包括将各州每年应支出物的明细统一修改为长行旨条5卷，这样尚书省有关部门每年只需要根据这5卷旨条的规定颁行，各州只需要一两纸即可，大大简化了行政手续。

第二、将地税、户税新的征收办法立法。

地税、户税在唐初即开始征收。地税本是作为填补义仓之用，每亩最初缴纳两升，后来改为按户征收，但即使是上上户也只收五石，户税主要用于支付官员俸禄和政府行政开支，虽然征收，但从唐初到开元年间没有形成定制。随着土地集中为了增加国家收入，开元二十五年李林甫决定，王公以下缴纳地税，每年按照所种土地每亩缴纳两升，狭乡按户籍上登记的土地面积进行征收，宽乡依据每户实际耕种土地的青苗簿征收，商贾及无田户仍按户等征收。

从实际效果来看，针对不同的人群采取不同的征收政策，是符合帝国实际利益的，不仅扩大了地税的负担面，也增加了地主向帝国交纳地税的数量，从而曾加了国家粟米的收入。跟随地税征收的立法，李林甫随后将户税征收也确定下来，实行三年一大税（约150万贯），每年一小税（约40万贯），专门用来帝国军队建设、驿站管理及邮递费用支出等，此外每年再加别税80万贯，用作地方政府每月办公用品的开支。

第三、进一步推行折纳制度。

所谓折纳，通俗的解释就是如果你没有银子交税，可以用布匹、粟米等实物代替银子交税。唐朝是指按钱折价交纳粟帛，后来到了宋代发展到以产业偿还官欠。这种制度南北朝时期曾经实行过。唐代最初仅在江南实行，例如武则天时期就在江南实行过纳布代租的折纳制度。中宗李显之后，又把供给义仓的粟米变成京城的纳米，名曰：变造。开元二十五年（737年），李林甫依据关中地区农业产量有所提高及各地区经济发展的实际情况，进一步调整各地折纳的实物，将折纳制度推行到了全国。

他规定：江南各州的租税除了上交银子之外，必须完成征服规定的纳布数量，也就是说江南各地只交银子还不行，定期必须要上交定额的布匹。关内地区由于经济发展不平衡，可以上交银子，也可以根据粟米的时价，折合成粟米上交。路途远运输不便的，就近充当军粮。而河南、河北地区有不通水运的州县可以折捐造布，来代替关中地区充当地方军粮的部分。

通过李林甫在帝国财政领域所制定的政策来看，显然与他给人留下的胸无点墨，不学无术的印象相去甚远，事实上李林甫在当上首席宰相后，做的事情远不止财政领域，在兵制改革、行政权力分配、律令格式的修订方面他都有着出色的政绩，一直到他去世为止，他在首席宰相位置上一共做了16年的时间，是李隆基时代任期时间最长的宰相，我相信除了他那“口蜜腹剑”、“打击异己”的官场卑劣行径，李隆基看重的是他那出色的政务能力。

《新唐书》将李林甫列在了《奸臣传》里，但就连欧阳修也承认，李林甫对于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绝不给任何机会，以至于这反而造成当时的官员任免很有秩序，除了皇帝之外，所有人全都忌惮他的权威，在他之前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全都受到过同僚的责难，但李林甫至少在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和他作对，直到他死后杨国忠才敢站出来诬陷他曾经想谋反。

我想说，作为帝国的二号人物，这证明了李林甫具有出色驾驭群臣的能力，同时也说明因为其政绩出色，确实享有崇高的威望。

李林甫走上权力的巅峰后，为巩固自己的地位，一方面不断做出政绩，另一方面排斥打击那些受到李隆基赏识并有可能入相的人，他自大专权，鼻塞皇帝耳目，打击上书言事者，唯我独尊的态势暴露无遗，貌似他是最强大的人。

事实证明，再强大的人内心也会有顾忌，在李林甫专权的道路上，他从来没忌惮过谁，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这个人就是在李隆基一日杀三子事件中，意外得到太子之位的忠王李玙。

2、李亨手中的牌

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六月，李玙被立为太子，次年便改名为李绍，天宝三年（744年）二月，改名为李亨。

李亨得到了太子之位，意味着李林甫在储君废立之争中败下阵来，在李林甫看来这是件很要命的事情，虽然自己受到现任皇帝的绝对信任，但这个帝国未来终究是李亨的，这也预示着李林甫未来在李隆基死去后，必然受到李亨的清算。

李林甫的性格决定他是不可能善罢甘休、坐以待毙的，从开元二十六年（738年）以后，他逐渐产生了通过自己的努力废掉太子李亨的想法，当然这个想法产生的时候，他刚刚当上首席宰相，当时他迫切要做的并不是搞政治斗争，而是切实的做出政绩，使自己能够立足首席宰相的位置而不倒，所以那个时候李林甫不得不暂时放下废掉李亨的想法，而将主要精力用于巩固自己地位上，所以从开元二十六年（738年）一直到天宝初年的几年时间里，李林甫和李亨之间，并没有发生公开的激烈冲突和对抗。

形成这种局面一方面源于李林甫当时分身乏术，另一方面李亨虽然已经当上太子，但说他势单力孤并不为过，在李林甫忙于巩固其权势之时，事实上李亨也并没有闲着，他积极发展自己的党羽壮大力量，以备日后斗争之用。

和大唐帝国先前很多太子不同的是，李亨在军队中锻炼过，曾经深入过前线，经受过战火的洗礼，有了这样的一种经历，使李亨在发展自己的势力时，总会打上军事色彩的烙印，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时朝中大臣基本出自李林甫一脉，李亨要想发展自己的势力只能是另辟蹊径，从共同创建军功的战友中寻找。

所以他将发展的重心转向了地方军事势力。

当时和李亨关系最密切的地方军政首脑当属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和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

先说皇甫惟明。

皇甫惟明早在李亨做忠王时，就成为他的下属，官职属于“王友”（从五品上），跟随李亨上过前线。开元十八年（730年）九月，因为代表大唐帝国出使吐蕃和谈，取得了圆满成功，回来后升任左卫郎将。后来历任侍御史、司农少卿、任检校司农卿。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出任陇右节度使。

此后的数年里，他一直守卫着大唐帝国的西部边境，屡次和前来进犯的吐蕃交战，双方互有胜负。这其中最著名的一战，当属天宝四年（745年）九月的石堡城之战。

在天宝初年，因为李隆基喜好创建边功，驻守边境的将领们常以抗击吐蕃有功而获官爵。皇甫惟明在与吐蕃军作战中连战连捷，立功心切，决定率廓州(治化隆，今属青海)军向吐蕃所占重镇石堡城发起攻击(又称铁刃城，在今青海湟源西南）。

石堡城是吐蕃的战略要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开元十七年(729年)三月，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用远程奔袭的战术攻占了石堡城。但是在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十二月，由于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防务疏漏，致使吐蕃重新攻占了石堡城。皇甫惟明进至石堡城后，立即展开攻城，吐蕃守城将士一面凭险据守，一面传书求援。吐蕃即派大论莽布支率军兼程往援，并取得吐谷浑小王的配合，与守城将士里应外合，攻打唐军。皇甫惟明由于急功近利，只顾攻城，忽略打援，结果使唐军遭到重创，副将褚诩战死，不得已只好退兵。

随后，皇甫惟明进京献俘。十二月，唐玄宗对他进行了封赏，天宝五年(746年)正月十三日，皇甫惟明又兼河西节度使，至此达到了他人生的顶点。

说完皇甫惟明，再说王忠嗣。

王忠嗣本名王训，说他是将门后代并不为过，因为他的父亲王海宾在开元初年是威震西北边境的名将，王忠嗣9岁那年，其父在松州保卫战中不幸阵亡，李隆基念在王海宾为国捐躯，随后将王忠嗣收养于宫中，并希望他能够继承父亲的遗志，长大后精忠报国，遂亲自为他取名为“忠嗣”。

当时李亨和王忠嗣年龄相仿，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玩骑马打仗的游戏，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渐渐成了好朋友。史书上记载说王忠嗣“雄毅寡言，严重有武略”，在他长大成人后，就连李隆基有时都向他请教用兵之道，而王忠嗣每次讲的东西都让李隆基佩服的五体投地，并预言他日后必定成为良将。

开元十八年（730年）以后，王忠嗣遵从其父的遗愿成为一名守卫大唐帝国西部边境的将士，在担任兵马使职务期间，多次在河西、河东跟随时任河西节度使的萧嵩出征。同年，萧嵩入朝以后，王忠嗣迎来了他军事生涯的第一仗——玉川战役。

此战前王忠嗣侦察得知，吐蕃大赞普正在玉川检阅军队，决定率部攻其不备，但遭到其他将领的反对，王忠嗣坚持己见，于是率300精骑星夜出击，结果斩敌数千，致使吐蕃赞普仓皇逃走。

那一年王忠嗣只有18岁！

此后，在和吐蕃的多次交战中，他都身先士卒的冲锋陷阵，以至于李亨十分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为此李亨经常上疏李隆基请求将王忠嗣召回朝廷。

王忠嗣一生中最著名的一战当属开元二十六年（738年）的北征契丹之战！

契丹虽然是大唐帝国北部边境的一个小国，但从武则天征讨契丹失败以来，其势力日益强大，大有和唐朝分庭抗礼之势，唐朝五次北伐皆武功而返，武则天还曾下令征全国囚犯组成军队讨伐契丹，依然是劳而无功，很长时间以来契丹已成大唐帝国的心腹大患。一直到李隆基继位之初这种局面仍未改变。

开元、天宝时代随着大唐帝国国力达到鼎盛，李隆基开始有意拔掉如北部边境契丹这个刺头，终于在开元二十六年李隆基下定决心，让王忠嗣来解决这个问题。

事实证明，王忠嗣并没有辜负李隆基对他的期望，这一仗他不仅打出了大唐帝国的声威，更将困扰李唐王朝三代皇帝的问题彻底解决。

当时王忠嗣率十万骑兵北出雁门，与契丹在桑乾河进行会战，三战三捷，打的奚契联军全军覆没，契丹可汗只以身逃，不久被部下杀死，契丹36部尽数投唐，几十年不敢作乱，使大唐帝国威行漠北。

此后，王忠嗣担任陇右、河西节度史，继续转战大唐帝国的西部边境常年抵御着吐蕃人的侵扰。

皇甫惟明和王忠嗣，一个是李亨的僚属，一个是李亨的挚友，可以说李亨的势力是以这两个人为班底的，两个人时任帝国边境的地方节度使，这样太子李亨通过这两个人等于将帝国西北边境将近30万兵马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里，再加上当时两个人深得李隆基的信任，具有很强的政治影响力，所以李亨虽然在朝廷内部势单力孤，但有强大的军事势力做后盾，对于他来讲算是另辟蹊径的一种强大。

但是正所谓军人的天职是在战场，如果他们离开战场卷入是是非非的政治斗争，则无异于是麻布做龙袍——不是这块料。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皇甫惟明和王忠嗣两个人因为李亨的原因，当时不可避免的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个敌人就是李林甫。

李林甫虽然不会打仗，但是要论政治斗争，皇甫惟明和王忠嗣可是飞机上钓鱼——差的远！

3、李林甫的策略

处于朝廷顶级大佬位置的李林甫当然明白李亨以军事势力作为后盾的厉害之处，这是一种看似李亨在朝廷内无援，实则在关键时刻极具杀伤力的势力，虽然他不知道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论，但古往今来诸多依靠军事势力发家的例子数不胜数，所以在渡过巩固自己地位的时期后，李林甫开始思考如何应对来自李亨的威胁。

李林甫明白无论自己如何折腾，如何处心积虑的谋划，和李亨比起来，自己不过是个臣子，他之所以对抗李亨，其实也是一种自保，既然是自保就不能采取硬碰硬的策略，所以在仔细分析敌我双方的情况后，李林甫决定采取外交内攻的策略来对抗李亨集团。

所谓外交内攻是当时李林甫依据自身在朝廷中的实际情况制定的一个策略，“外交”是指对外拉拢能够和皇甫惟明、王忠嗣分庭抗礼的其他军事势力首脑，“内攻”是指依据自己在朝廷内部的优势地位，利用一切资源瓦解李亨的势力。

从后来的实际效果来看，李林甫的这种策略十分成功。

当时在“外交”方面，李林甫成功拉拢了时任范阳节度使的安禄山作为自己的亲信势力。自从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安禄山被李隆基免去死罪后，这个杂胡将军的仕途之路一路扶摇直上。开元二十七年（739年）时任幽州节度使的张守珪因为谎报军情被贬为括州刺史，这样一来给了最熟悉当地防务工作的安禄山以机会，经过不断的疏通和贿赂，加上安禄山善于揣测人意，不久后他成功升任幽州的节度副使。

安禄山虽然外表粗矿，但内心十分缜密，如果他感觉哪个朝廷大员有用，他会千方百计的去巴结，然后投其所好的进行贿赂。由于他的这种做法直击人性中的致命要害，所以很难有人不被他这种伪装的“脉脉温情”所俘获，当时朝廷中很多大臣全都称赞他是个难得的好将领。

舆论的导向最终影响了皇帝李隆基，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安禄山被任命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天宝元年（742年）又加封为范阳节度使。

至此，大唐帝国北部边境的防务尽在安禄山的掌握之中！

安禄山的脱颖而出，迅速吸引了李林甫的注意，当时在所有保荐安禄山的朝臣中，李林甫算是很积极的一个，例如安禄山有一次进京述职，在拜见李林甫时，李林甫立即将自己的长袍披在安禄山的身上，就是这样一个小动作让安禄山受宠若惊，虽然他不知道李林甫内心深处对抗李亨的想法，但这个举动使安禄山悟出了朝廷这位首席宰相是在积极拉拢自己。

当然，安禄山也明白这绝不是李林甫发自善心的一种呵护，而是一种政治投资，而当时安禄山由于刚刚发迹，也迫切需要朝中的宰相作为自己的保护伞，以便增加自己的保险系数，出于一种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心里，面对李林甫的拉拢，安禄山逐渐投进了李林甫的阵营。

其实所谓投资必须要有回报，李林甫成功拉拢安禄山使他手中有了和皇甫惟明、王忠嗣军事集团对抗的实力，未来一旦李亨集团有什么风吹草动，李林甫可以立即以勤王的名义召安禄山进京，可以说这是安禄山对李林甫最大的回报。

那么安禄山有什么回报呢？

事实上，通过后来安史之乱的发生，我们可以看出李林甫对安禄山的回报远比他对李林甫的回报实惠的多，首先一点就是李林甫教会了安禄山该如何更有效的讨好李隆基。

在这一点上，当时没有人比李林甫具有更丰富的经验，安禄山后来很多讨好李隆基的招数基本上都是得自李林甫的真传，例如天宝二年（743年），安禄山进京述职，在李林甫的授意下，安禄山对李隆基谎称去年营州紫方虫泛滥，使自己辖内禾苗受到严重的损失，他焚香祈祷向上天发誓，说如果自己心术不正甘心让虫子吃掉自己的心，如果没有做对不起上天的事情，希望虫子能够尽快散去。结果刚刚祈祷完，从北方飞来一群鸟，将紫方虫吃的一干二净。安禄山希望李隆基能够让史官记录下此事。

坦白的讲，精明的李隆基未必不知道安禄山在撒谎，但前边我们说过开元二十四年后，李隆基的心态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其特征之一就是好大喜功。安禄山的汇报虽然很假，但却具有很强的煽动性，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件事在李隆基看来具有很好的宣传作用，所以结果就是安禄山被加封为骠骑大将军。

上述的这种例子，在后来的很多年时间里不胜枚举。

事实证明：后来李林甫并没有真正的享受安禄山所带来的回报，但安禄山却实实在在的从李林甫那里捞到了足够的政治资本，李林甫拉拢安禄山从本质上说是一种自保，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安禄山的在他身上的政治投资，进而所得到的回报，最终却演变成了摧毁整个帝国的强大力量。

天宝三年（744年）三月，李隆基加封安禄山为范阳长史、河北采访使，在安禄山离京时，李隆基下诏让京城三品以下所有官员为安禄山饯行，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地方军政长官能够得到如此礼遇，从安禄山整个的人生轨迹来看，这是他崛起的一个标志，也是他野心形成的开始。

因为在他临走时，对所有官员说了这样一句话：

“禄山发迹之时，当不忘诸位大人！”

已经得到了唐代开国以来地方军政长官的最高礼遇，居然没有底下高傲的头颅谦谨言慎行，反而依然放出如此高调的言行，当时已经有人预感到这个杂胡将军未来可能会生出祸端。

李林甫直到他死或许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给予安禄山的，最终会居然成就了他一颗狼子野心！

拉拢住了安禄山，使李林甫有了外援，当然这个外援未来如果真的使用，也必须要借助于皇帝陛下的力量，所以安禄山势力只能引为援以防万一，而不能充当杀人的利器，要想从根本上扳倒李亨，还得从内攻入手。

相比于“外交”来讲，对于“内攻”李林甫十分重视，当然这也是他的擅长，在没有战场硝烟的宫廷斗争中，可以说当时除了李隆基，谁也不是李林甫的对手。

经过了几年的苦心准备，李林甫终于稳住了阵脚，在他看来完成内攻的任务，还得需要自己出手，当他成功拉拢了安禄山势力之后，于是他开始迫不及待的将主要精力转移到了对李亨的攻击，因为他知道对于自己来讲，时间是最重要的，如果哪一天李隆基吃下了伸腿瞪眼丸，那自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所以从开元末年一直到天宝初年，李林甫一直在等待机会，终于在天宝五年（746年）正月，他从一个人的身上寻找到了突破口。

这个人的名字叫韦坚。

韦坚是太子妃的哥哥，本来属于李林甫的阵营，但由于李林甫过于专权，为了维持一人独揽相权的目的，即使是亲信党羽他也毫不手软的进行排挤。天宝四年（745年）韦坚曾经以运转江淮租税进关中而深的李隆基的赏识，而且又是皇亲国戚，很有进入宰相班子的希望，李林甫在窥探出皇帝陛下的意图后，采用明升暗降的手段，罢免了韦坚的水路转运使之职，这样一来激怒了韦坚，遂背叛李林甫转而导向了太子李亨的阵营。

对于这件事，李林甫最初并没有过多的计较，毕竟自己不仁在先，所以韦坚倒向李亨，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但天宝五年（746年）正月，随着李亨的嫡系皇甫惟明入京献捷，这场隐藏许久的矛盾终于爆发出来。

事情的起因是皇甫惟明的不满！

4、第一波攻击

由于是太子李亨的嫡系，对于李林甫的过分专权，皇甫惟明心中着实不平，所以这次入京献捷，专门利用韦坚倒戈事件大做文章，在面见李隆基时，不断称赞韦坚的才能，并含沙射影的诋毁李林甫。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仔细分析事情的厉害关系，他所说的话，李隆基内心并不接受，倒不是因为皇甫惟明说的没有道理，而是因为他的身份以及和太子李亨的关系。

以李隆基的智商来判断，李林甫的专权他是十分清楚的，甚至可以说李林甫的专权是李隆基的杰作也不为过，对于皇帝来讲，谁专权无所谓，只要对我衷心，在我的领导下认真的干事儿就行。换句话说，李隆基这个皇帝当时是能驾驭李林甫，在李隆基看来，李林甫并不存在威胁。

但太子李亨呢？

从血缘关系角度来讲，李隆基和李亨的关系，李林甫完全无法相比，但除此之外，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唐朝自建国以来，皇帝和太子的矛盾基本是代代上演，从这一点来看，要说李隆基内心没有阴影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太子李亨背后的支持者是边将，皇甫惟明这样的人作为地方节度使掌管数十万兵马，在我看来，李隆基当时的内心处于一种矛盾状态，一方面是李亨作为三子被杀之后的储君，没有在合适的人选，所以李隆基必须要维护。另一方面，李隆基的内心其实也对李亨有所忌惮。

矛盾的心里促使李隆基的内心形成一种胶着状态，哪个想法占据主导，则要看客观形势的变化，不过很不幸的是，这次皇甫惟明不知深浅的站了出来，他一定想不到他的做法不仅没有为李亨带来任何帮助，反而差点将里亨推向的绝境。

当皇甫惟明在李隆基面前表达出自己的意见后，李隆基虽然没有接受，但并没有采取任何不利于李亨的方法来制衡他，但老狐狸李林甫怎么能错过这个好机会，皇帝陛下朝堂之上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很长时间以来李林甫已经全都摸透其含义，现在皇帝陛下没有肯定皇甫惟明所说的一切，那就意味着皇帝陛下内心肯定有想法。

所以，李林甫决定利用李隆基的猜忌之心，开始了一场旨在一网打尽太子李亨极其党羽的行动。

天宝五年（746年）正月十五日，长安城中人们正在欢度着上元佳节。入夜十分，太子李亨和皇甫惟明等人出宫到长安街赏灯，走到半路时，正好碰到韦坚，双方在一通寒暄之后，一起在大街上赏灯，本来一起渡过上元佳节事件很令人惬意的事情，但完事儿之后应该各回各家，可是韦坚和皇甫惟明在赏灯之后，背着李亨又一同前往景龙观，双方在道士的居住室里畅谈了很长时间。

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两个人究竟谈了什么，但这种私会于密室的行为本身就让会让人产生联想，更何况他们的行为早已经被李林甫盯上。

在皇甫惟明刚一进京的时候，精明的李林甫立即派出亲信时任御史中丞的杨慎矜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所以这次皇甫惟明和韦坚的私会，被杨慎矜盯了个正着。

当李林甫得到杨慎矜的报告后，他觉得扳倒李亨的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他立即秘密上奏李隆基，诬告说韦坚以外戚的身份与边将皇甫惟明结谋，共同想拥立李亨。

李林甫的诬告之词可谓阴险至极，外戚、边将、结谋、拥立太子；李林甫坚信每个词汇都会跳动李隆基那颗敏感的神经，这次一定会借助李隆基的力量，将李亨极其党羽一网打尽。

但出乎李林甫意料的是，李隆基只是将韦坚和皇甫惟明以离间君臣的罪名，将两个人贬到偏远地区去做太守，除此之外再无更大的动作。

通过李隆基的反应，我们可以印证上述李隆基的那种矛盾心态，显然李隆基是知道李林甫的报告是有诬陷色彩的，但皇甫惟明和韦坚私会是却有其事的，一个外戚，一个边将，两个人走的这么近，我相信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心生猜忌的，所以李林甫的报告，李隆基首先必须要肯定，而且还要做出处理好此事的一种姿态。

但另一方面，李隆基是一日杀三子事件的制造者，在那场斗争中，李林甫当时是主张立寿王李瑁的，只是最终李隆基选择了李亨，这样一来李隆基等于将李林甫推向了李亨的对立面，在宫廷政治斗争中，一旦双方成为对立面，再想化干戈为玉帛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李林甫和李亨的矛盾，李隆基是心知肚明的。

李隆基虽然明知道李林甫的上奏明显夸大其词，但他必须要给这个支撑整个朝廷运转的首席宰相一个交代，这也算是一种爱护，但他同时又不能给李亨以毁灭性的打击，因为这事关大唐帝国未来的国运，他虽然内心忌惮李亨，也只能是旁敲侧击的将皇甫惟明和韦坚拿下，为李亨敲响下警钟。

如此看来，开创开元盛世的李隆基，在进入天宝年间后，他这个皇帝当的越来越有难度，虽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有的时候这种权力就像伸手想握住水流一样，最终只能是顺着指缝悄然流走。

总体来看，这次事件李隆基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来处理的，既给了李林甫一个交代，也没有太严厉的将皇甫惟明和韦坚治罪，贬下去的找个机会还可以再提拔上来，至于李亨，李隆基压根就没想牵涉进来。

但事实证明，李亨可能没有理解李隆基的良苦用心，通过这次事件中他本应该庆幸父皇没有追究自己管教手下不严的责任，他更应该进一步筹划自己未来该如何应对李林甫的下一轮攻击，而他接下来所做的的，确实着实激怒了李隆基。

因为半年后，他居然和韦坚的弟弟韦兰、韦芝公开上疏李隆基，为韦坚鸣不平。

这就是传说中典型的没事儿找型！

我们不知道李亨当时的这种做法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目的，这种明目张胆的公开行为，无疑等于向外界承认了他和韦坚之间的亲密关系，李隆基的敏感神经被再度跳动起来，于是这位皇帝陛下决定改变初衷，对以李亨为首的太子党施以重拳。

李亨这种自废武功的做法，最大的受益人当然是李林甫，当蛋出现裂缝时，苍蝇是一定会飞上去盯几口的，于是李林甫利用这个机会，不仅添油加醋的百般诋毁李亨，而且将另一个和他争权的人一同卷了进去。

这个人就是李承乾的孙子，时任尚书左丞（尚书左仆射）的李适之。

李林甫之所以在这次事件中，将李适之当作攻击的目标，是因为他很长时间以来总是不服从李林甫的管理，总认为自己的才能在李林甫之上，幻想有一天能够将李林甫一脚踹下去，自己一屁股坐在首席宰相的位置上。

对于身边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李林甫巴不得找个机会将他踢的远远的，现在李亨这件事让李林甫看到了机会，于是他上疏李隆基诬告李适之是太子党成员。

人在非理性的状态下，极容易受到外界舆论的导向，李林甫的诬告之词李隆基没有经过任何辨析便相信了，而且是极度愤怒！

惊恐之下的太子李亨在看到皇帝老爸发飙，自己的地位有可能不保之时，他开始寻找自保的对策，他明白眼下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白自己都是苍白的，他现在最需要的做的就是用实际行动去证明自己。

于是，他不得不违心地上表请求皇帝老爸批准自己与太子妃离婚，表明自己不会因为亲情而置国家法律于不顾。

他希望自己的这种做法是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李亨这种及时的补救措施，让李隆基稍稍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愤怒，但他依然决定利用这次事件，去削弱李亨的势力，于是他将韦坚贬为江夏（今湖北武昌）别驾，数日后又决定长期流放临封，韦兰、韦芝被罢官流放岭南，李适之贬为宜春太守。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亲太子集团的官员，也因为本次事件而受到株连，其中包括太常少卿韦斌贬为巴陵（今湖北岳阳）太守，韦坚的外甥薛王韦绢贬为夷陵（今湖北宜昌）别驾，睢阳太守裴宽贬为安陆（今湖北安陆县）别驾，河南尹李齐物贬为竟陵（今湖北钟祥）太守。

李亨虽然自己没有受到任何冲击，但这么多人因为他的不冷静而被贬官，他的心在滴血。

而始终处于阴暗角落的李林甫现在正在偷笑，天宝五年的这次与太子党的首次首次交锋，以他大获全胜而告终。

但在李林甫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须努力，因为李亨的太子之位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而接下来李林甫要做的，就是进一步完善自己的进攻利器，争取将李亨拉下马。

就在李亨太子党惊魂未定之时，李林甫迅速发动了第二波攻击。

5、第二波攻击

李林甫清楚的知道，他的第一波攻击虽然使太子李亨集团损失不小，但很多人仅仅是贬官而已，未来说不定哪天依然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所以第一波攻击李林甫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他心里并不踏实。

在第一波攻击过后，李林甫一直在等待机会实施第二波攻击，因为扳倒一个强大的政治集团，仅仅依靠一次整治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祭出一套组合拳，才有可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说第一波攻击是利用太子集团过于亲密而挑起李隆基那敏感的神经，从而对太子集团施以重拳的话，那么李林甫的第二波攻击是从李亨集团的内部矛盾入手的。

李亨的良媂（太子内官，正三品）杜氏的父亲，时任赞善大夫的杜有邻，与其女婿时任左骁卫兵曹的柳勣，都是东宫的属僚。柳勣是个品性低劣、志大才疏的人，以追求功名利禄为荣，尤其喜欢结交豪杰，当时与淄川太守裴敦复、北海太守李邕、著作郎王曾等人结成好友，按说善于社交并不是什么坏事儿，但杜有邻却认为这个女婿不务正业，整天只知道和那些官僚吃吃喝喝，所以内心深处对柳勣十分反感。

一来二去的，丈人和女婿之间产生了深刻的矛盾。天宝五年（746年）十二月终于在一次宴会之后，双方因为喝高了酒而彻底闹翻。

为了报复杜有邻，人品卑劣的柳勣居然制造谣言说杜有邻妄称图谶，和太子暗中密谋，不断议论皇上的是非，很快这个谣言被李林甫所获悉。

事实证明，堡垒一般是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的这句话，用在此刻的李亨的太子集团的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只是这一次惹火的不再是李亨，而是不起眼的柳勣。

不过，柳勣一定想不到，他制造的这起家庭矛盾，居然会为李林甫创造了血腥屠杀的机会。

李林甫就像一只嗜血的苍狼一样，时刻在寻找猎物，柳勣的制造的谣言，让他再一次找到了可以重创李亨的机会，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利用柳勣制造的谣言，将这件事情无限的放大。

于是李林甫利用他所掌控的司法权力，派出亲信京兆士曹吉温和御史台的人一同审理本案，那些御史们是何等聪明，曹吉温的出马他们已经明白了李林甫的用意所在，所以在匆匆审讯过后，便认定柳勣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将他和杜有邻、王曾等一同仗毙于大理寺。

仗杀朝廷命官，必须要经过皇帝的同意，如此看来李林甫在事先已经将这件事向李隆基做了汇报，从上次事件中多人被贬到这次一上来就仗杀三名朝廷命官来看，李隆基的愤怒正在升级，当然这其中不能排除李林甫的从中运作，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太子李亨集团除了让李隆基忌惮之外，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李隆基意识到了太子集团的人员成分太杂。

李隆基是不可能知道每一个东宫附属的人和太子李亨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但在他看来，凡是李亨结交的人，都应该具备一定的素质，甚至是国之栋梁，现在东宫里居然会出现柳勣这样的卑劣之人，正所谓印象决定前途，在李隆基看来，和柳勣交好的人绝不是什么好人，即使是和他产生矛盾的杜有邻，也未必是什么好鸟，正所谓狗咬狗一嘴毛。

当然，东宫出了这样的人，李隆基最为不满的还是太子李亨，在我看来，仗杀两名朝廷命官，这是李隆基对李亨警告力度的升级，他的潜台词是：如果不自律，下一个很可能是你！

事实证明，在柳勣、杜有邻、王曾三人接连被仗杀后，确实让李亨大为惊恐，他不得不再一次妥协。不过李亨的方式并没有什么创新，依然像上次一样，不得不忍痛割爱，贬杜良媂为庶人。

我们常说一种招数如果重复使用两次，就会让人感到乏味，更何况是不可测的宫廷政治斗争，李亨本以为他这种忍痛割爱的做法，会稍稍平复李隆基内心的愤怒，然而事实证明，仗杀他的三名嫡系，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李林甫的不断扇风点火下，李隆基决定继续采用断然的措施，进一步打压太子李亨集团，以防止李亨势力的膨胀，于是他默许了李林甫接下来的血腥屠杀。

天宝六年（747年）正月，李林甫派出爪牙罗希奭将与柳勣交好的北海太守李邕、淄川太守裴敦复仗杀在自己的府中，邺郡太守王琚因为和李邕在一起叙过旧，被贬为江华司马。

当李林甫看到这些人一个个在仗刑之下皮开肉绽、口吐鲜血之时，他并没有生出一丝怜悯之心，那血腥的场面反而使他生出了赶尽杀绝的决心。

在我看来，事实上这是李林甫心虚的一种体现，因为他内心十分明白，和李亨比起来自己不过是个臣子，之所以现在能够呼风唤雨，是因为他的背后有李隆基的支持，所以他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将李亨彻底打翻在地，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的实现自保。

在这种心态的支配下，李林甫终于凶相毕露，他分遣御史将前边已经被贬的皇甫惟明和韦坚兄弟仗杀在贬所之中，让罗希奭星夜快马加鞭的前往岭南去仗杀李适之等人，不过在罗罗希奭还没到达时，李适之已经听到了消息，惊恐之下服毒自尽，其子李霅奔丧至洛阳时，也被李林甫陷害下狱，最终死于河南府，王琚也因为不愿受辱，自缢身亡。

到现在为止，朝廷内凡是和李亨交好的官员基本上都已经被李林甫屠杀殆尽，这些人中李林甫最痛恨的就是韦坚，虽然李林甫不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但他最痛恨的就是背弃之人，虽然在韦坚的问题上，是李林甫不仁在先。

现在虽然韦坚已死，但李林甫总觉得韦坚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死去，的确有些便宜了他，可以说韦坚之死并没有平息李林甫心中的怨恨，相反他却再次大兴冤狱，开始追究韦坚主持漕运工作时的罪名。

政治斗争永远充满了你死我活的斗争，千方百计的将政敌置于死地，无关道德的高尚与否，这一点所有人都能理解，但如果将政治斗争无休止的扩大，甚至是祸及无辜的人，那无轮任何人千百年来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李林甫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在接下来追究韦坚主持漕运工作的罪名时，他致使一大批无辜的漕运小吏和很多百姓惨遭不幸和劫难。为了发泄那近乎变态的私愤，他派人前往韦坚主持漕运工作时任职的江淮各州县，将那些曾经为韦坚工作过的“纲典船夫”（十船为一纲，以吏为纲，典船夫）悉数逮捕，据《资治通鉴》记载，当时被抓的人几乎将当地的所有监狱全部撑满（滥于牢狱），而李林甫手下的那些爪牙们则趁机大肆对这些船夫进行敲诈勒索，给钱的可以减轻罪名，没有钱的则扒光他们的衣服不给饭吃，直到他们饿死为止（皆裸露死于公府）。

可以说，李林甫发起的这场对韦坚的清算运动，使江淮地区漕河沿途的州县横遭荼毒，被牵连的人达到十万人之多，值得一提的是，这场清算运动一直到天宝十一年（752年）李林甫去世才彻底终结，前后累计时间整整六年。

准确的讲，李林甫发动的对李亨的第二波攻击，到现在为止已经转变了性质，不过在李林甫看来，打击范围越大，手段越残忍，太子李亨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像风雨飘摇中一页小舟，所以无论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到伤害，他都全不在乎。

因为李林甫的内心始终存有这样一条真理：皇帝陛下都不在乎的事情，自己没必要去瞻前顾后的畏首畏尾！

第二波攻击使李亨在朝廷中的势力损失殆尽，但依然没有影响李亨的太子地位，李隆基暂时不可能触碰底线和原则，因为李亨特殊的储君身份，关系到帝国未来的命运，李隆基相信自己这次默许李林甫重拳出击，一定会使李亨那本就脆弱的心灵更加受到震颤，从实际效果来看，李隆基达到了目的。

但对于李林甫而言，这一切还远远不够，只要李亨一天在太子之位上，李林甫就永远不是最终的胜利者，所以他还必须要再接再厉。

李亨！在你登上太子之位时，事实上你我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无论我的残忍让人多么唾骂，我都不后悔！因为我知道，现在你的隐忍与屈服，都是你日后对我展开反击的手段！

所以，我必须将残忍与杀戮进行到底！

6、第三波攻击

在李林甫的不断进攻下，太子李亨在朝中的党羽虽然损失殆尽，但李亨本人并没有受到冲击，而且李亨的以地方军事势力为班底的框架依然没被打散，虽然皇甫惟明已经被李林甫清除掉，但另一位手握重兵的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依然活跃在前台，据《旧唐书@王忠嗣》传记载，当时他“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自国初以来，未之有也”。

虽然不久后，王忠嗣主动让出了朔方、河东节度使的职务，但由于在其地经营多年，人脉颇广，以他在当地的威望，依然可以遥控这两大重镇。

史书上没有记载当李亨的嫡系被李林甫大面积血洗时，王忠嗣是个什么态度或有什么表现，或许是他身为帝国西部的边将，需要经常抵御吐蕃的侵扰而无暇分身顾及，而且即使李林甫有意打击他，但因为帝国边疆稳定的需要，李隆基也不会允许李林甫对王忠嗣胡来，总之在天宝六年（747年）以前，王忠嗣的地位稳如泰山。

可是当时间进入天宝六年以后，情况完全变了！

前边我们说到过，王忠嗣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继承了父亲的遗志，长大后为大唐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有时候“功勋”这个东西会成为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他可以让人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会给人带来无上的荣耀，但另一方面也会让人迷失自己，进而走上一条迷途之路，对于王忠嗣而言，进入天宝六年以后，上述的第二种影响在他的身上体现的越来越明显。

例如当时大唐和吐蕃在西部可以说是呈现一种胶着状态，对于吐蕃这个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油条国家，很长时间以来李隆基一直想施以重拳彻底的将其制服，所以他对王忠嗣的要求就是寻找机会主动进攻。

皇帝陛下这种急切击败的对手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但对于前线的具体战况作为皇帝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可当时李隆基并不这么认为，甚至他对下一个进攻方向该指向哪里，都是无巨细的为王忠嗣部署清楚，而在他所有的部署中，最不能让王忠嗣接受的，就是对石堡城的进攻。

作为最了解前线战事的王忠嗣在知道李隆基的部署后，他决定上疏反对，他在奏疏中直言不讳的拒绝了李隆基的部署，认为石堡城不仅险要而且坚固，吐蕃倾全国的兵力防守它，如果强攻，死伤数万人也是有可能的，此刻应该等待时机再伺机进攻。在奏疏的最后，他请求李隆基尽量不要插手前线的具体作战任务。

从战局角度来看，王忠嗣是对的。

从上下级关系角度来看，王忠嗣大错特错！

在我看来，居功自傲的心里促使了王忠嗣敢这样直言不讳的和李隆基讲话，但事实证明，无论你功劳多么大，和领导讲道理，那是不想干了！

王忠嗣的拒绝让李隆基心中很是不爽，但即使这样李隆基出于稳定大局的考虑，并没有和王忠嗣计较，当时王忠嗣的部将董延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主动向李隆基请求率军攻打石堡城，李隆基让王忠嗣分一部分兵给董延光，王忠嗣虽然勉强同意了，但分给董延光的兵都是些素质不高的士兵，自此董延光内心开始怨恨王忠嗣。

事实上，当时的军队虽然是在王忠嗣的掌控之内，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也仅仅是存在于理论意义上，因为你打完仗还是要回去的，回去了还得面对皇帝。

当时王忠嗣的另一个部将李光弼就提醒王忠嗣，要看清这件事的本质所在，分兵给董延光是李隆基的决定，现在王忠嗣把素质不高的兵给他，如果董延光打了败仗，一定会将所有责任推给王忠嗣，到时候皇帝一定会将王忠嗣治罪。

李光弼的劝说正应了当事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但固执的王忠嗣并没有接受，他的理由很简单：即使皇帝真的治罪也不过是将自己贬官，而如果拿数万将士的生命去换一个战略意义不大的地方，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在我看来，王忠嗣虽然嘴上说不在意被治罪，但他其实未必真的意识到事情会像李光弼说的那样，然而事实证明，后来事情的走向完全印证了李光弼对他所说的话。

顺便说一句，李光弼是契丹王李楷洛的儿子，当时还只是王忠嗣手下一员不起眼的将领，但谁也没有想到多年后，在那场使大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叛乱中，他居然会成为挽救大唐帝国国运的人。

李光弼的劝说并没有打动王忠嗣，不久后董延光真的打了败仗，上疏李隆基说王忠嗣故意给他设置障碍，才使自己吃了败仗，请求李隆基一定要将王忠嗣治罪。

对于李林甫而言，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儿！

李林甫无时不刻的希望王忠嗣能够犯下错误，自己才好有机会整他，现在董延光的上疏让李林甫找到了机会，于是他开始借机陷害王忠嗣，同时也开始了对太子李亨的第三波攻击！

李林甫明白，前两波攻击自己出手够狠，虽然是在李隆基的默许之下，但太子李亨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他十分清楚李隆基的内心所想，如果这一次自己依然冲锋在前的攻击李亨，他不知道李隆基会是个什么反应，也许会产生反感。

所以，这一次他决定将自己隐藏在幕后充当一个操盘手，派一个马前卒在前边趟路。

于是他让自己的亲信，曾在王忠嗣辖地内任职的济阳别驾魏林上疏李隆基，诬告王忠嗣说自己自幼深养宫中，与太子李亨交好，准备起兵拥立李亨为帝。

我坚信魏林的诬告之词是拜李林甫所赐，不过这也证明了两点，一是李林甫在攻击手段上有些江郎才尽。二是他这次将自己隐藏在幕后，确实很有自知之明。

前边我说过，在政治斗争中，同样的招数使用两次会让人感到厌烦，或许是李林甫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所以这次将自己隐藏起来也有一种自我保护的心里。

事实证明，在魏林的奏疏递上去之后，李隆基的态度和先前大不一样，他不仅没有再一次默许李林甫继续展开打击，而且亲自为李亨进行辩护，他认为李亨作为太子生长在深宫之内，没有机会与外人同谋，魏林说的话都是胡扯。

李隆基的态度等于制止了李林甫对李亨的又一次攻击，但他却将王忠嗣从边境召回，以他在石堡城之战中消极为理由，将他下进了大狱，让三法司共同审理他。从李隆基的做法来看，王忠嗣很难逃过一死，幸好接替他陇右节度使职位的，也是其旧将的哥舒翰极力死谏，甚至甘愿以官职换取王忠嗣这条命，才使李隆基受到感动而免去了王忠嗣的死罪，将他贬为汉阳太守。第二年，王忠嗣暴卒而死，时年45岁。

李林甫对李亨太子集团的第三波攻击，相比于前两波攻击来讲，其冲击力削弱了很多，但却将李亨的首席嫡系成员，也是最具军事实力的王忠嗣成功打掉，从结果来看，收获可谓不小。

但从李隆基的态度来看，这一次他明显有搞平衡的色彩。

前两波攻击已经使李亨集团受到了重创，从李隆基方面来讲，其内心对李亨的猜忌之心得到了缓解，但李隆基有一个不能突破的底线，那就是只要李亨没有犯下大错，他的储君之位是不能动摇的。

坦白的讲，李林甫发动的第三波攻击很没有创意，所以李隆基制止了他，这等于保护了太子李亨，但另一方面李隆基对支撑整个朝廷运转的首席宰相李林甫，有一种本能的依赖，这源于李林甫很会巴结，也源于他确实能干。

所以李隆基在制止李林甫第三波攻击的同时，也必须要设身处地的考虑他的感受，因为李隆基十分清楚的知道，由于一日杀三子事件，导致李林甫和李亨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甚至从某种角度而言，作为臣子的李林甫其实处于弱势地位。

在我看来李林甫发动的两波攻击，李隆基能够默许，出于打压李亨的同时，也是为了给这个自己仰赖的首席宰相以足够的面子，毕竟帝国的整体事务还要依靠他，但第三波进攻让李隆基明显感觉到李林甫有些得势不饶人，所以他制止了李林甫，而将王忠嗣下狱，则是为了让李林甫的心中得到些许安慰。

如此看来，高高在上的李隆基在那个特殊的时间段，注定要为一日杀三子事件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付出弥补的代价，对于整个帝国而言，其实他是在帝国的现状与未来之间做一个平衡的调整。

从结果来讲，李隆基达到了目的，但在不经意间却让李林甫却陷入了一个窘境，自此之后一直到天宝十一年李林甫去世为止，虽然他试图继续想多次扳倒太子李亨，但始终未能如愿，而太子李亨虽然保住了地位，但因为先前的三次打击，使他在此后的日子里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种日子一直到十年后他在灵武称帝方才结束。

好了，关于李林甫专权的一些事情我们先讲到这里，当然李大人的故事依然没有结束，在介绍他接下来遇到生命中克星的故事之前，我们暂时先远离朝廷的你争我都，将目光投向远离大唐帝国疆域的中亚地区。

因为在那里，一场对伊斯兰文化和盛唐文化影响至深战役即将打响。

第十一章 怛罗斯之战

1、野心

盛唐的天宝年间，处于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唐朝的国力达到了顶点，也进行了多次的对外用兵。尽管此时李隆基已日益沉醉于酒色之中，不再是那个励精图治的英明君主，繁荣的社会表面下也隐伏着严重的危机，但大唐至少在那时还是“大”唐，当时世界上最令人尊敬的强国。

唐朝在高宗李治时期疆域达到极致，东、西突厥汗国先后被唐朝所灭，伊吾（哈密）、鄯善、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西域小国在此后的几十年中或被迫投降唐朝、或被武力灭国。唐朝从此建立了以安西四镇——龟兹（今新疆库车）、疏勒（今新疆喀什）、于阗（今新疆和田西南）、焉耆（今新疆焉耆西南）为核心的都护府。

安西都护府坐落在龟兹镇，尽管很多正统的世界史学家大都认为安西都护府辖境不能算唐帝国的正式领土，只是唐帝国的外围保护国而已，但直到开元、天宝年间，这一带始终处于中华文化圈之内，受中国文化影响，如果从文化层面来讲，说那片地区属于大唐也并不为过。

到了李隆基时代，帝国不断维护先辈们打下的领土，从东方的白山黑水到西边的黄沙之土，都留下了大唐铁骑的印痕，在这之中帝国最重视的当属安西都护府的利益，事实上在那片土地上不断上演着攻战杀伐，而当时最能和大唐相抗衡的无疑是安息地区南部的吐蕃。

大唐和吐蕃的关系可谓是分分和和，关系最好的时期当属文成公主身在那里的三十年，但是自她去世后，两个国家又开始彼此产生摩擦，吐蕃时常觊觎大唐的物产，常年骚扰唐境，而唐朝虽然总是能不断打退吐蕃的进犯，但吐蕃这种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恶心人的做法，让唐朝很是头疼。

大唐为了确保长安的安全，在很久以前就决定，通过占领河西地区控制青海，进而通过占领西域来分吐蕃（今青藏高原）帝国的兵力，使其不能并兵向东扩张而已，唐代名将郭元振就这个问题和吐蕃大将论钦陵谈判过，他说如果吐蕃放弃青海，唐帝国就放弃西域。

当然这只是为了政治利益在谈判桌上一种表现出的一种姿态而已，事实上唐朝和吐蕃无论是谁都不会放弃通过奋争得来的土地。

所以，战争依然不断！

唐朝和吐蕃就是在这种打打谈谈之中走过了很多年的时间，而每次争斗吐蕃要么直接进犯唐境，要么就是通过压制西域某个小国，来达到向唐朝施压的目的。

天宝二年，吐蕃以武力迫使小勃律（今克什米尔的吉尔吉特）与之联姻。由于小勃律地处吐蕃通往安西四镇的要道，于是西北二十余国皆臣服于吐蕃，中断了对唐朝的进贡。时任四镇节度使的田仁琬曾三次讨伐均未成功。

在这种情况下，李隆基不得不派出新的人选去西部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一生极具悲情色彩的高仙芝就此登场。

高仙芝本是高丽人，根据史学家的考证他可能是高丽王室的遗族，父亲高舍鸡在河西(河西走廊及湟水流域)从军，虽然军功显赫，升至四镇十将、诸卫将军，可是身上一直穿着带有奴隶标志的衣服。直到儿子高仙芝后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高氏才脱离奴隶身份，步入军事贵族的行列。

根据史书的记载，高仙芝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精通骑射，骁勇善战。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父亲一样当上了将军，高舍鸡看到儿子气度儒雅，还担心他守不住军功，高仙芝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始终驰骋在大唐帝国西部的边境，成为大唐西域的守护神。

这位勇敢的中国将军，行军所经历的艰难险阻，比之汉尼拔、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不知要超过多少倍。

——英国探险家斯坦因

不可否认，高仙芝是个能征善战的将军，斯坦因的褒奖丝毫不过分，但他同样具有明显的缺点，在他身上表现最突出的就是贪婪和暴躁！

让他想不到的是，后来正是他的这个缺点使大唐帝国永远丧失了在西域之外的利益，也为他悲剧的结局打下了伏笔。

高仙芝于天宝六年（747年）被李隆基任命为行营招讨使，率步骑一万进行长途远征。他从安西出发，仅用百余日便到达连云堡（今阿富汗东北的萨尔哈德）。

连云堡地势险要，而且有将近一万吐蕃军防守，但高仙芝指挥下的唐军作战神勇，半天时间便攻占了该城。此后高仙芝率兵继续深入，越过险峻的坦驹岭，进入阿弩越城，平定了小勃律国，活捉小勃律国王及吐蕃公主。此役之后，唐军在西域威名更盛，高仙芝也被提拔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天宝九年（750）高仙芝再度奉命出军，击破亲附吐蕃的车师国，俘虏其国王勃特没。

经过这两次的征战，使唐朝在对吐蕃（今青藏高原）的战争中取得了全面胜利，也标志着唐朝在中亚的扩张达到了顶点。此时，中国已经成为塔里木地区、伊犁河流域和伊塞克湖地区的占有人和塔什干的宗主，控制了帕米尔山谷地区，成了吐火罗地区，喀布尔和克什米尔的保护者，高仙芝俨然是大唐在中亚的总督。他为自己赢得了极大的声誉，被吐蕃（今青藏高原）和大食誉为“山地之王”。

事实证明，人在某种巨大成就的映衬和外界不断的吹捧之下，很容易会迷失自己，而高仙芝那致命的缺点，又让他很难在一片坦途之中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渐渐的他那贪婪和暴躁的心态开始显先出来，在他看来，自己的荣耀绝不仅仅陷于大唐帝国的西部边境。

走出国门，继续向西，这是高仙芝当时很迫切的想法！

你可以说这是一种理想，也可以说是他野心的暴露，但无论如何，高仙芝总应该衡量下自己的实力，更何况当时在他身处地区的很遥远的西边同样有一个国家将目标锁定在东方广袤的土地上。

这个国家的名字就是上边提到的，给予高仙芝“山地之王”的大食！

2、双方的目标

如果仔细探究高仙芝野心暴露的渊源，除了他自身性格的原因之外，这边里还有唐朝在天宝年间地方节度使的权力过大和与朝廷中央多方面管理脱节有关，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将在后边安禄山阴谋叛唐中详细说明。

与高仙芝野心暴露具有复杂原因不同的是，当时大食决定向东扩张，是典型的国家行为。

几乎就在李隆基开创“开元盛世”同一时期，中东的阿拉伯人（大食人）也在迅速崛起。自穆罕默德先知和四大正统哈里发以来，穆斯林已经控制了亚述人、波斯人和罗马人想都没敢想过的辽阔版图，从阿拉伯半岛上的几个部落扩张成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空前帝国，向西占领了整个北非和西班牙，向东则把整个西亚和大半个中亚揽入囊中，地中海成为了阿拉伯人的内湖，可以说大食已经成为中国、吐蕃之外影响西域的另一极强力量。

就在继承人问题困扰武则天的同一时期，阿拉伯帝国在东方的最高长官哈贾吉·本·优素福应许他的两个大将穆罕默德和古太白·伊本·穆斯林，谁首先踏上唐朝的领土，就任命谁做唐朝的长官。

在这种极大的诱惑下，穆罕默德征服了印度的边疆地区，古太白·伊本·穆斯林征服了塔立甘、舒曼、塔哈斯坦、布哈拉等大片中亚地区，但谁都没能跨过唐朝的国界。

据《资治通鉴》记载，开元三年和五年，突骑施联合吐蕃、大食向安西四镇发动过两次战争，均被击退。阿拉伯帝国由于地理上的巨大优势，再加上唐军这个时期在青海与吐蕃国大打出手，无暇顾及西域，阿拉伯的影响力慢慢的体现出来，西域诸国原本大多信奉佛教、祆教等或自己的传统宗教，对伊斯兰文化的东进感到不安，更畏惧彪悍的穆斯林战士，于是不少国家向唐朝求援。

而李隆基又是个有好大喜功的皇帝，加上边境节度使与中央政府存在很多的管理脱节问题，使唐朝边帅经常不顾大局，肆意作威作福。西域的边帅也不例外。这些行为都严重损害了唐朝和西域各国的关系，从而导致边疆出现不稳定的局面。

不过，当时由于唐朝实在过于强大，以及临近西域的边帅也没有太出格的举动，所以一直到天宝八年（749年）为止，西域地区的利益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破坏，但天宝九年（750年）随着大食人内部的改朝换代和高仙芝野心的不断膨胀，西域的形势骤然发生变化。

天宝九年（750年）阿拉伯半岛的阿拔斯王朝（旗帜尚黑，中国史称黑衣大食）取代了倭马亚王朝（旗帜尚白，中国史称白衣大食），在初步解决了吐蕃方面的问题之后，随着高仙芝野心的不断膨胀，他打算利用这一大食易代、河中叛乱的千载难逢良机，剪除大食羽翼，逐步恢复唐朝在岭外地区的主权，在高仙芝看来，自己目前很有这个实力，首先自己作为安西节度使手中拥有两万多人的兵马，已经在西域地区经营多年，而且“山地之王”的荣誉让他在这西域这片地区，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当然高仙芝最最自信的一点，还是他的军事才能。

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在各种形势不断不断变化，不断交错中，一个名为石国（今乌孜别克斯坦塔什干）的西域小国首先成了牺牲品。

天宝九年（750年），高仙芝上疏李隆基，说石国“无番臣礼”，请求领兵征讨，得到了李隆基的批准。

石国在得到消息后，立即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因为他们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是无法和唐朝相抗衡的，所以决定请求投降，高仙芝也许诺接受投降。

这件事情本来到此为止，但高仙芝那贪婪的心里使他陷入了一种反复无常的状态，可以说石国的投降并没有满足高仙芝的贪欲，反而让高仙芝犹如一只嗜血的豺狼，在闻到血腥之后立即激发起了他那不可遏止的征服欲。

很快高仙芝就违背承诺，发兵攻占并血洗石国城池，捋走男丁，格杀老人、妇女和儿童，搜取财物，俘虏石国国王，只有其王子带领少数亲兵从重围中杀出侥幸逃脱。

天宝十年（751年）正月，高仙芝入朝将被俘的几位国王献于玄宗面前，并因赫赫战功被授予右羽林大将军，并将石国国王斩首。如果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讲，此时高仙芝已经达到了征战生涯的最高峰。

看着石国国王被砍掉脑袋的那一刻，高仙芝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他看来，自己俨然成为继李靖、侯君集、苏定方之后大唐的又一名将。

然而当时唐朝从皇帝到大臣所有人都不会意识到，将石国国王斩首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征服从来都不是以赶尽杀绝为目的，使其心服才是根本。

残忍的杀戮只会激起更为猛烈的反抗！

石国国王被斩首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石国王子那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决定和唐朝彻底决裂，并发誓要为死去的父王报仇雪恨，而且这个消息在西域地区一经传开，使得西域诸国也大为不满，一时间使得唐朝在西域的威望大大下降，而石国王子逃到诸胡部落，将高仙芝欺诱贪暴之事遍告西域诸国。诸国部落大怒，决定向大食的阿拔斯王朝求救，于是他们暗中联合大食国欲共攻安西四镇。

很快，高仙芝得到了消息，在他看来，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与其让安西四镇陷入被动的防守态势，不如顺势出动出击，御敌于国门之外，甚至很可能通过这场战争大唐的疆土会继续扩张。

在这样一种思想支配下，高仙芝决定领兵远征，将战火燃烧到大食国的境内。

事实上，从某种角度而言，当时的这场战争是大唐和大食在中亚的利益争夺，高仙芝的野心可以代表大唐的野心，如果要在中亚树立霸权就必须击败大食人，而大食人要完全控制中亚则必须击败唐朝的挑战，所以这场战争不可避免。

天宝十年（751年）七月，在经过简单的准备，高仙芝率领大军开始了长途奔袭，深入七百余里，最后在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共和国东南部江布尔城），与大食军队遭遇。

著名的怛罗斯之战就是在这样背景下即将开战，为了使大家能够更加准确的理解这场战争最终的胜负结果，在介绍这场战争之前，我们先来看一看唐朝和大食当时在这场战争中的力量对比。

3、力量对比

唐朝方面，主将高仙芝，副将李嗣业，别将段秀实，兵力为安西都护府二万汉军，盟军拔汗那以及突厥葛逻禄部三万五千人。

据史料记载，天宝时期唐朝全国的军队加起来一共将近六十万人，安西节度使拥有两万四千人的部队，从这条记载来看，怛罗斯之战高仙芝居然出动安西都护府八成以上的兵马，说明这次是下了血本的，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和大食人的战斗有心里准备的。

唐军是马步混合部队，但是唐军的步兵均有马匹，平时以马代步，作战的时候才下马作战，战斗力极为强大。在兵器方面，唐军步兵均用陌刀，所谓陌刀是一种两刃的长刀，重约50斤，在当时算相当沉重的实战兵器，唐代军中大量配备。陌刀这种兵器，如果单个使用威力已经极强，唐军中使用陌刀最擅长的当属李嗣业，这位仁兄在用它进行肉搏战时，凡是和他对打的，基本上都会落个碎尸万段的下场（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而且陌刀这种兵器列阵肉搏的时候，威力更猛。当时唐军野战常用的阵形之一名叫“锋矢阵”，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执陌刀、勇猛无畏的轻装步兵，接着是步、骑兵突击，后列则有弓弩手仰射，直到完全击溃对方。

而骑兵方面则是轻重骑兵结合，一般使用马槊，在近身肉搏时候则是用横刀，也就是现在所称的“唐样大刀”。横刀的锻造技术在当时世界上是极为先进的，锻造出来的刀锋锐无比，而且步骑两用。值得一提的是，制造横刀的技术后来被日本学去，成就了日本刀后世的声名。

再看铠甲，我曾经介绍过唐军铠甲的具体情况，那就是抛弃了魏晋的具装铠，演变为以明光铠为代表的唐十三铠，重量更加轻，但是防御力却大大的提升。唐朝军队在武器上最大的优势是拥有成熟的弩，唐军一般使用四种弩，伏远弩射程三百步（450 米），擘张弩射程二百三十步（345米），角弓弩射程二百步（300 米），单弓弩射程一百六十步（240 米）在不同范围均可以形成威胁，而且这四种弩，可以依据敌军进攻的态势，可以采用编队的方式进行有效的反击，而阿拉伯军队在这方面显然逊色不少。

由于高仙芝在与阿拉伯大军对战之前曾经围攻怛逻斯城，我们有理由推测高仙芝还使用了车弩，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床弩。史书记载车弩一般装备成“十二石”强弩，以轴转车（即绞车）张弦开弓，弩臂上有七条矢道，居中的矢道搁一枝巨箭，长三尺五寸，粗五寸，以铁叶为翎，左右各放三枝略小的箭矢，诸箭一发齐起，对方基本上算是成了马蜂窝。

从战术角度来讲，唐军当时远程作战的战术运用也有了很大突破：实战中，唐军骑兵与坐车的步兵共同达到战场，如果敌军首先发动进攻，唐军拥有很高的弓弩配备量，先以箭镞攻击对手，随后刀阵迎击，当两军混战在一起的时刻，骑兵迅速从侧翼扰到敌军后方，两线夹击对手！

如果唐军主动进攻，骑兵主要担负从侧后扰到敌军后方，迁制对手主力，同时步兵开始以刀阵推进！最终实现围歼！从整体进攻阵形来看，唐军的战术有些类似马其顿的矛阵加重骑兵的战术，但与当时马其顿的仪式化战争相比，唐军则具有极高的实战优势！

可见唐军骑兵虽与步兵合为一体，但在战斗中其使用是完全独立于步兵的！可以说是由唐军创造了步骑合战的最优秀典范！唐军的战术将就力图全歼，所向披靡的霸气，这与其他军队在骑兵面前将步兵作为列阵死守的工具的作风完全不同。这充分说明了唐军拥有极高的主动进攻精神！应该说通过上千年的国家体制演进，以自由经济带来的巨大财富为基础，以牺牲国家动员能力为代价，唐军获得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对外进攻能力！

总之，在唐朝时，中国军队无论装备、素质、士气还是将帅能力都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一个高峰，接下来我们看一看阿拉伯人的的实力。

在怛罗斯之战中，阿拉伯方面的主将是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手下大将为齐雅德#伊本、萨利赫兵力约四万人，加上已经被阿拉伯控制的阿姆河与锡尔河流域的几乎所有属国的兵力十余万，总兵力当在十五万至二十万之间。在兵力方面，阿拉伯联军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的。在素质方面，呼罗珊是阿拉伯历代经营的军事重镇，又是阿拔斯王朝起家的地方，呼罗珊骑兵的素质在阿拉伯帝国中当属翘楚，都是精锐部队。

从地理角度来看，我们可以看出高仙芝带领唐军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深入七百余里，将战火燃烧到阿拉伯人的境内，阿拉伯人等于是主场作战，当然在补给、情报以及对地形的熟悉等方面占了绝对的优势。

再看武器装备！

透过各种历史记载，我们可以清楚的知道。阿拉伯步兵列阵时用长矛配盾牌，是传统的装备。其大马士革刀在世界上享有盛誉，步骑两用的阿拉伯弯刀锋锐无比，在唐代就享有盛名。

杜甫曾在《荆南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里面称赞阿拉伯刀“吁嗟光禄英雄弭，大食宝刀聊可比。”阿拉伯骑兵的装备也是长矛加盾牌，并且装备弓箭。但关于阿拉伯人的盔甲由于资料不足，没有详细的资料。相比之下，阿拉伯的唯一优势在于骑兵，尤其是阿拉伯马乃当时世界上最优秀的马种，呼罗珊又是波斯故地和阿拔斯王朝起家之处，当地战士性情剽悍，骑术精熟，再加上不亚于阿拉伯本土战士的宗教狂热，其素质在全国也堪称精锐。

阿拉伯骑兵主要是轻骑，虽然盔甲较差，但保证了机动性。其武器包括弓箭、长矛、剑等，以及锋利无比且适于马上作战的阿拉伯短弯刀，需要说明的是阿拉伯骑兵一般是不穿什么盔甲的，有的甚至是赤膊作战，想来不会强过唐军的明光铠。

好了！接下来要说说我为什么要如此详细的将唐朝和大食人的军事实力做如此详细的介绍，倒不是说本人有这种癖好，而是因为通过上述对比，我们可以看出从装备上开看，唐军明显高出大食人一截，但也有自身的劣势所在，那就是客场远征、和大食军队比起来兵力少的可怜，但我想说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事实上最终导致唐军在怛罗斯之战中惨败的是出乎人们意料的因素。

当然，在战争的开始阶段，高仙芝还是很有自信的，虽然他或许并不知道，19年前在欧洲的图尔之战中大食人正是败在了坚守阵地的法兰克人手下，从而停止了对西方的扩张，但高仙芝依然坚信在这场战争中，大唐的铁骑一定会踏过怛罗斯城。

4、首战告捷

天宝十年（751年）四月，高仙芝和李嗣业、段秀实率军从安西出发，在翻过葱岭、越过沙漠、经过了三个月的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在七月份到达了阿拉伯人控制下的怛罗斯。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有个疑问，那就是高仙芝的数万中国军队是如何在面临高原缺氧，而且几乎没有补给可能的情况下翻越帕米尔高原的，而这样一支理应疲惫不堪的军团还能在达到目的地后与拥有地利人和、数量数倍于己的阿拉伯军队作战，这本身已经是战争史上的奇迹。

当时由于怛罗斯城的守备力量有限，而大食人的大军此刻还没有得到高仙芝到达怛罗斯的消息，所以高仙芝率先围攻怛罗斯城，由于唐军武器装备精良，所以在攻城战中将四种弩全部用上，而且火器、投石机等统统的招呼，一通猛打下来，怛罗斯城中的大食军队损失惨重，急忙向驻留在锡尔河流域的部落的大食军队求救。

在接到求援信息后，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命令锡尔河流域的部落战士四万人作为先锋部队立即赶往怛罗斯城解围，同时命令阿姆河流域的五万部落战士也紧急赶往怛罗斯城进行增援。又派大将萨利赫率领大食人联军七万，火速赶往怛罗斯。

大食人军队的主将，呼罗珊总督阿布在知道消息后，也立即率领着四万呼罗珊狂热的宗教战士（阿拔斯王朝最精锐的部队）和四万剽悍的河中联军战士，向怛罗斯城急速进发。

七月十八日，锡尔河流域的四万部落战士在主将穆斯塔法的率领下到达了怛罗斯，在怛罗斯河西岸（今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市附近）驻扎，据史料记载，双方当时的距离只有十五里左右。

面对敌军的增援，高仙芝虽然尚未摸清对方的具体人数，但他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不顾一切的围攻怛罗斯城，敌军一旦拍马杀到，自己将会陷入对方的前后夹击之中，最关键的是高仙芝目前没有绝对的把握，在大食援军赶到之前拿下怛罗斯城，所以他当即决定留下拔汉那和葛逻禄那三万五千人以及六百名工匠继续围攻怛罗斯城，他自己亲率两万唐军前往怛罗斯河西岸迎敌。

很快，随着高仙芝的到来，怛罗斯之战的双方首次交锋就此开打。

坦白的讲，这些骑着高大高大战马的大食军队，在骨子里有些瞧不起唐朝士兵，这或许是因为他们在这几年里纵横欧洲、中亚，一向罕遇敌手，让他们养成了骄横之气。

也许在他们眼里，这些黄皮肤的东方人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第一次冲锋大食军队有将近两万人，他们狂热地挥舞着阿拉伯弯刀，嗷嗷喊叫着冲了上来。他们以为这一次还会象以往一样，只要一个冲锋，就可以将这些黄皮肤的东方人冲个七零八落，然后任他们随意宰杀。

“弩箭手准备！”高仙芝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冷眼看着这些冲上来的大食骑兵，面无表情，待到他们进入射程后，高仙芝一声令下，一千具强弩同时射出了密集的弩箭。

霎时间，冲在前面的大食骑兵纷纷坠下马来。

不可否认，这些大食人的确很勇敢，依旧勇往五前的向前冲，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些弩箭虽然厉害，但是换箭却很耗费时间，他们依仗着阿拉伯战马的极快速度，以为只要利用唐军换箭这短暂的瞬间冲过去，就可以冲垮唐军的弩箭手编队。

“换第二排！”高仙芝下令道。

前边我们说过，唐军在武器上最大的优势是拥有成熟的弩，而且可以编队进行攻击，这一点是大食人所不了解的，所以当他们继续不顾一切的冲击时，结果只能是损失更加惨重。

大食骑兵们不断地冲上来，却总也到不了唐军的眼前，虽然只隔了一百多步远，但就在这二百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条死亡地带。

很快，大食人已经尸横遍野！

敌军的主将穆斯塔法见到这种情况，心中不禁大吃一惊，他实在没有想到唐军的攻击火力竟是如此生猛，然而前边的一系列攻击已经造成了大量伤亡，而他又没有对应的武器去制约唐军，所以他别无选择，只好把后面的两万部队也全部压了上去，企图利用人海战术来冲垮唐军的弓弩手阵形。

但是穆斯塔法这一次也找到了一些经验，那就是让自己的骑兵部队分开空档实施进攻，这样可以避免伤亡过大。

所以，冲击依旧在继续，唐军依然在抵挡！

高仙芝见状，马上挥动令旗，把弩箭手阵势变成半圆型，一声令下，密集的弩箭依然像飞蝗一般射向大食人。

大食骑兵中箭者纷纷落马，但他们依旧速度不减向前冲来，而且这次由于他们隔开了空档，伤亡显然减小了不少。

“伏远弩准备！”面对如此现状，高仙芝再次下令道。

这种弩箭射程可达三百步远（大约450米），向正面射击时，巨大的威力甚至可以一箭穿透几个敌人。其威慑力极为惊人。

“瞄准敌人的中心冲击点！放！”高仙芝一边说着一边剑指大食军队。

一时间，大食人均被这种骇人的武器吓得亡魂皆冒，很多人纷纷掉转马头向回跑去。但是他们的依然被伏远弩无情的射中。有的弩箭竟然射到了敌人主将穆斯塔法的眼前，虽然没有射中他，但也把他吓得够戗。他一勒马缰绳，急忙向后退去。

其他的大食骑兵见主帅后退，也跟着要跑，却被冲上前来的督战队一阵砍杀给逼了回去。

穆斯塔法跑到了伏远弩的射程之外，才来得及喘了口气，他恨恨地大吼着，命令所有的人继续进攻，全线压上。

唐军的弩箭再厉害，弩箭总有用完的时候，我有这么多人，堆也堆死你们。

……

在阿拉伯战马的全力冲刺之下，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终于越过了这道死亡地带。冲到了大唐军队的阵前，这让大食骑兵不禁兴奋莫名。

这百十米距离眨眼就到，此时，弩箭手们在这个距离上只来得及发射出最后一箭，然后迅速向后退去。

大食骑兵见状，更加的兴奋，认为弩箭手们已经再也不能发挥作用了，更加无所忌讳的向前冲来。

“弓弩手回阵，陌刀手准备！”高仙芝依据战情的不断变化，开始作出调整。

随后，迎上来的是两千名陌刀手，领队之人就是我们前边提到过的，唐军阵营中最擅长使用陌刀的李嗣业。

此时李嗣业的的眼睛好像已经喷射出火焰，他将重重的陌刀举起，然后指向对面的大食军队，用他那洪亮的声音高声喊道：

“弟兄们！我们扬名立万的时候到了，杀啊！”

“杀呀……”

紧随其后的众陌刀手们大喊一声跟着杀出阵外。

在李嗣业的带领下，两千名陌刀手虽然冲锋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却整齐不乱，战意高昂，这让大食骑兵很是不解，因为在这些大食人的头脑中，无论是什么时候，步兵面对骑兵的时候总是会有怯意。

然而这支唐军好象很是兴奋！

随着大食军队疑惑的产生，他们冲击的速度开始减慢，在他们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陌刀手像猛兽一样直冲进了敌群之中，陌刀所过之处，没有一合之将，像铰肉机一样，绞杀着敌人。

这些陌刀手像是一面坚固的墙壁一般，但更像是一个夺人性命的杀人机器。

陌刀手们虽然身在敌人的队伍里，他们的动作却是丝毫不乱，斜砍横砍都是一样的动作，整齐划一。陌刀落到大食人的身上，却是百分之百的灾难，每一刀砍下去，都会有成百上千个大食人被砍死。

李嗣业更是军中勇猛之人，他手中的陌刀犹如吞噬生命的恶魔，每一刀下去，总会有人身首异处，留下一地的碎肉，连他们所骑的战马也不例外。

李嗣业率领着众陌刀手在敌群中反复冲杀。也不知道究竟杀了多少大食人，刀口已经有些卷刃了，他们所过之处，无论是大食人还是他们的战马，只要卷进这面用陌刀组成的墙壁里，在唐军过后，留下的只能是一地死尸。

这些陌刀手们就像一架永不疲倦的杀人机器。虽不快却步伐稳健的向前冲杀着。人数虽较大食人少很多，但他们每到一处，躲闪不及的大食人就像冰雪遇上沸水一样，很快消失不见。

渐渐的，大食人有些抵挡不住了，他们开始像躲避瘟疫一样的躲着这些陌刀手了。

此刻，高仙芝安坐在马上，脸色平静地看着战场上的这一切。

面对着这些像是被狼追的兔子一般到处逃窜的大食骑兵，他很满意自己手下将士的战力。

他见李嗣业率领的那队陌刀手砍杀得差不多了，敌人的阵型此时已经混乱不堪，高仙芝决定给予大食人最后的攻击，当然这也是最为猛烈的攻击，他坚信这次攻击过后，大食人再不会有抵抗的信心。

“骑兵准备！”

霎时间，一万名骑兵赫然整齐的出列，他们早已经是摩拳擦掌，誓用他们的冲击力去给予大食人毁灭性的打击。

“冲击！”

随着高仙芝那坚定有力的命令，不可待地一万唐军骑兵立刻催动战马，挺着马槊从左右两翼向大食人包抄过去。

只在眨眼之间，这些唐军的骑兵就冲进了大食人军中，他们手中的马槊就像索命的魔鬼，所当者无不被洞穿。

这是唐军作骑兵作战的一大特点，他们利用马槊长度优势，穿过大食人的阿拉伯弯刀，直刺向敌人的胸膛，大食人仅有不到一米长的弯刀简直是挡无可挡。

这些大食人本已经被陌刀手们杀得心胆俱寒，战意已尽，面对大唐的骑兵只能是抱头鼠窜溃不成军。此时唐军骑兵的冲杀，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此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天边，那血一般的天空瞬间好像和大地连接起来，让人在天地之间感受到了一丝惊悚。

……

在经过近三个时辰的战斗后，唐军斩杀大食士兵两万余人，俘获四千余人。

在远离故土，深入敌境的作战中，唐军首战告捷！

5、策反

白天那震天的喊杀声此时终于消失了，一望无际的哈萨克草原，在落日的晚霞中显得那么安静。

殊死厮杀的战场沉静下来，折断的长矛、断剑，插在尸体上的箭矢，尚还冒着青烟的破败军旗到处可见。这其间偶尔还有受伤之人发出的几声惨叫，当然还有咒骂。

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茫然地嘶鸣，只有寥寥几只觅食的猛禽在落日的余辉中无声地飞来飞去。

此后的四天里，唐军和大食军又展开多次这样的对攻，但每一次大食人都会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穆斯塔法不得已一边向总督呼罗珊请求增援，一边狼狈的带领人马向纵深的腹地退去，一直退到到怛罗斯河的南岸方才停止脚步。

而唐军虽然接连胜利，但高仙芝并没有下令乘胜追击，他的理由很简单，唐军兵力不多，不能孤军深入敌境的腹地之内。在我看来，高仙芝这个决定并没有错误，当然前提是他应该和包围怛罗斯城的另一路人马会和，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本来高仙芝手中的兵马一共不到三万人，现在自己又分兵对抗穆斯塔法的军队，如果说高仙芝这路人马是孤军中的孤军一点也不为过。

也许高仙芝有足够的自信心，之所以不乘胜追击，是因为他想休整或许正在寻找有利的战机，高仙芝虽然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但具体到战局，他不是一个冒进的人。

但是，高仙芝显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穆斯塔法虽然损失惨重已经狼狈的逃离，但他并没有切断和其他大食军队的联系，尤其是总督呼罗珊的手中掌控着十几万军队。

事实证明，呼罗珊在接到穆斯塔法的求救后，立即带领人马急速向怛罗斯南岸靠拢。然而最终的结果却证明，高仙芝并没有败在敌人相对于自己拥有极大的优势兵力，而是败在大食人的阴谋之下。

……

当呼罗珊与穆斯塔法会合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营帐里召见了穆斯塔法，对于他而言，大食军队在穆斯塔法的带领下四天来连战连败，而且唐军是劳师远征，在天时、地利、兵力都占有极大优势的情况下，穆斯塔法居然演了这么一出让人恶心的丑剧，这在呼罗珊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总督大人！我……”

“好了！不要说了，四天的时间，居然被高仙芝用同一种战术打败，你不觉得惭愧吗？当年我们的战士纵横驰骋欧洲，问问谁是我们的敌手，你这一仗不仅是损失了很多我们战士，更是让我们的军队受到了侮辱！”

呼罗珊的语气越来越严厉，穆斯塔法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虽然感到很委屈，但是一看到总督大人那严厉的眼神，只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穆斯塔法惭愧不已时，呼罗珊旁边的副将伊本&萨利赫开口说道：

“穆斯塔法将军一向甚是高傲，在欧洲作战时，就表现出了不愿和其他人并肩战斗的想法，现在面对唐军，又是他孤军和高仙芝打了四天，虽然兵力占据绝对优势，但是战术实在太呆板，如果总督大人不及时赶来，高仙芝如果乘胜追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显然，伊本&萨利赫是在落井下石，而造成他说这些话的原因，是前些年在欧洲作战时，有一次他进入了敌人的埋伏圈，在向临近的穆斯塔法求救后，高傲的穆斯塔法竟然没有任何反应，最后伊本&萨利赫拼死突围，差点拼上性命才侥幸逃出重围。

正是那一次事件，伊本&萨利赫对穆斯塔法怀恨在心，一直想找个机会报复穆斯塔法，事实上穆斯塔法率领的的锡尔河流域部落军队在内心深处对大食人有一种排斥心理，换句话说穆斯塔法的军队不是大食人的正规军，属于非嫡系，就好像唐军中的突厥葛逻禄部。

面对伊本&萨利赫的落井下石，穆斯塔法并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自己发作也是没有用，因为先前的战绩已经决定了此刻自己只能是个让人垫牙的主儿。

“好了！现在不是追究谁责任的问题，也不是翻老账的时候，要知道我们在唐军眼里可是不分彼此，高仙芝只知道他要打败的是大食人，占领的是我们的土地。”

在营帐内即将陷入尴尬的氛围时，呼罗珊的另一位副将图勒站出来解围。

图勒环顾了一下帐中众人的表情，接着开口说道：

“大家这是何必呢，我们现在应该同心协力共抗唐军才是正事，在这里互相排挤，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

图勒说完，用眼睛瞟了一下伊本&萨利赫，显然他并不赞成此刻伊本&萨利赫这种落井下石的表现。

图勒知道伊本&萨利赫是个面善心狠的角儿，猜到他会在这次战役过后，一定会报复穆斯塔法，如果接下来这场仗打胜了，穆斯塔法或许还能继续带兵，如果这场仗真的败了，总督大人一定会拿穆斯塔法来出气。

虽然图勒和穆斯塔法没有什么深交，但出于一种同情心里，图勒决定出手相助穆斯塔法，而他明白此刻最好的帮助方式，就是动用自己的智慧，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一举击败唐军。

在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图勒继续开后说道：

“总督大人！通过先前穆斯塔法将军和唐军交战的情况来看，虽然我们占据绝对优势的兵力，但如果不改变策略，一味的猛攻，恐怕未来失败的还会是我们！”

“我们穆斯林的战士是英勇无惧的……”没等图勒说完，伊本&萨利赫抢着说道。

“别打断图勒将军的话！”呼罗珊示意道。

图勒没有理睬伊本&萨利赫，在得到总督大人的肯定后，他继续说道：

“其实打败唐军不是件困难的事情，高仙芝远征而来，他比我们更想早一点结束这场仗，更何况高仙芝此番前来，他的手下也不都是唐朝本土的军队。”

“你是说……”呼罗珊若无所悟的试探问道。

“分化！”

“分化？”

“对！高仙芝虽然能征善战，但他的人马绝不是铁板一块！”图勒坚定的说道。

不经意间，营帐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图勒的身上。

终于，在大家的期待中，图勒讲出了他的计划。

原来有一个曾经被唐军俘虏的己方之人，他在被关押在葛逻禄人营地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葛逻禄人对唐军很是不满，因为他们想在中亚一带进行扩张，却慑于唐军的强盛而不敢轻举妄动。后来，这个俘虏找了一个空子，偷偷地跑了回来。这让图勒看到了一线希望。他决定在这方面下手。或许能有机会挽回败局……

“策反葛逻禄人！”

当图勒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营帐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所有人在思考图勒的计策到底有多少可行性。

……

“其实，阁下还不知道，并不是我们歼灭不了这股唐军，而是我们的总督大人不想为了这些难逃被全部歼灭厄运的唐军，再多损失我们的战士。”

当图勒在营帐之内献出策反葛逻禄人的计策后，呼罗珊决定完成这个任务非图勒莫属。

于是，图勒偷偷潜到仍在包围怛罗斯城的葛逻禄部的营地，对葛逻禄部落首塔施力说了上述那段话。

坦白的讲，图勒对塔施力并没有什么好感，从第一眼看到这个首领开始，图勒就认为他是个透着狡猾而又愚蠢到鼠目寸光地步的家伙，虽然心里鄙视他，但图勒脸上却表现得很是恭敬，在看到塔施力没有表态后，他继续不慌不忙的说道：

“首领您知道吗？现在高仙芝虽然面对我们打了几个胜仗，但他的兵力严重不足，而且又是劳师远征，而我们这边呼罗珊总督已经率领20万精兵前来增援，这场战争最后的输赢，我想您不难猜得到吧？”

塔施力抬眼瞟了下图勒，然后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气说道：“唐军的战力是非常惊人的，我曾听说过，三百个大唐士兵就可以消灭一万个大食人。”

“哈哈哈哈！”面对塔施力所说的话，图勒不禁大笑起来，虽然他也听过这句话，但此时他必须要给营帐之内的所有人一种满不在乎的表现。

只有这样，才能让葛逻禄人充满对大食人的敬意。

“您真是个可爱的人，但也是个好糊弄的人，三百对一万？这怎么可能？除非高仙芝是个能呼风唤雨的法师，这是唐军为了吓唬我们这些中亚民族说的吧？”

不经意间，图勒拉近了和塔施力之间的距离，从民族属性来讲，当时的驻扎在中亚的大时人已经逐渐融合了中亚民族。

塔施力还是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还是不想背叛大唐。大唐待我葛逻禄部不薄，我们葛逻禄部不能做这种让人唾骂的事。”

图勒已经从这个葛逻禄部首领的语气中听出了话中的意思，他不过是在借此机会讨价还价而已。

图勒故意摇了摇头，说道：“您可能是想为你们葛逻禄部在战后索要一些好处吧？其实这不是什么问题。我们总督大人说了，只要葛逻禄部答应解除对怛罗斯城的包围，和我们共同前后夹击唐军，就可以在事成之后，这万里方圆之地任你们圈占？”

图勒尤其着重突出了最后一句话，他坚信唯利是图的塔施力抵挡不了这种诱惑。

在塔施力看来，图勒许诺的这个条件确是优厚，这可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而对唐军却连提也不敢提的梦想。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高仙芝虽然先前打了几个胜仗，但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劳师远征的弊病早晚会显现出来，要是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这点人，即便再加上拔汗那部，恐怕也会被大食人打的的惨败，再加上事后又许诺了那么丰厚的利益，这使他忘记了对唐军的害怕。

综合以上考虑，塔施力得出了一个结论，跟着高仙芝一路走到黑，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将军可做的了主？”塔施力追问道。

“我来之前，总督大人将回报的条件已经完全授权给我。”

“好！这片地区本来就是我们的，何况高仙芝违背诺言擅自攻打石国，而且将其国王斩首，实在没有信誉，葛逻禄部不愿做第二个石国。”

塔施力一边说着一边一边比划着拳头！

图勒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塔施力的态度表明，这场仗胜利的太平已经开始向大食人倾斜。

……

6、败局

在大食人和葛逻禄部秘密达成协议的时候，高仙芝依旧按兵不动。

很多人认为高仙芝的按兵不动是一种自大的体现，事实上在我看来，他的这种做法是想以逸代劳，在高仙芝看来，劳师远征最大的弊端就是后勤补给不给力，更何况唐军现在已经是在敌境的腹地进行作战，根本谈不上补给，按说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主动出击速战速决才对，可实际情况却是三万唐军如果硬拼二十万大食军队，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高仙芝决定还是采用先前的战法，利用自己的法宝——弓弩手，去消耗对方的实力，打一场积极防御战。

事实证明，高仙芝的设想很正确，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后院会突然起火。

随着时间的推移，战争进入到了第五天，这一天前方哨兵为高仙芝带回了大食军队在怛罗斯河东岸迅速集结的消息，种种迹象表明，大食军队很可能会再次向唐军发起冲击。

“传我的命令，全军迅速集合，向怛罗斯河东岸靠拢！”

多年驰骋于疆场的历练，使高仙芝有一种预感，今天这场仗有可能会是一场决定性战役。

就这样，大食军队和唐军双双列阵于怛罗斯河畔的东岸。

大战一触即发！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和疲劳使高仙芝的面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他仍旧镇静如常，紧盯着大食人，寻找他们的破绽，同时也准备着随时向敌人发起进攻。

而对方指挥这场战役的正是先前策反葛逻禄部的图勒，此刻他也正在谨慎地布置着兵力。

这个时候图勒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知道决定今天这场仗胜利的并不是现在自己身后的军队，而是正在包围怛罗斯城的葛逻禄部，不过他也明白，要取得最后的决定性胜利，自己必须要表演好，全力吸引高仙芝的注意力，否则计划再好，要是没有其他的附从国帮助，仅靠呼罗珊战士，别说还要战胜唐军，恐怕到时候连一个时辰也坚持不到，就会被唐军击溃。

于是，图勒把他的精锐战士派到了最前面。

高仙芝见机不可失，马上下令部队首先进入攻击。

战场竟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形：人数极少的一方——唐军，突然向人数众多的一方发起了冲锋。

高仙芝终于还是做了一个变化，原本的弩箭手总是守在原地，采取守势，向敌人发射弩箭，但这一回却是主动向敌人发起冲锋。

弩箭手排成三排，手持弩箭向敌人的阵地冲去，而李嗣业所率的陌刀手，紧跟在弩箭手的后面，做好随时厮杀的准备。

两旁的骑兵照例随着跟进，只是现在还不到他们进攻的时候。

然而这一次，当弩箭手们张弓放箭时，高仙芝却发现大食人的阵形开始渐渐的向后撤退， 大食人这样的表现，倒没有出乎唐军的意外，他们都觉得大食人是让自己吓破了胆，才会有这样胆怯的样子。

但高仙芝却因此生出了怀疑，因为大食人的这种做法，与他们一贯勇猛善战的作风完全不同，直觉告诉高仙芝大食人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此时的他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也引起他的警觉，他下意识想到了在自己身后的怛罗斯守城军队，难道是想前后夹击？

他猛然想到很有这种可能。他马上找来几个士兵，让其火速去葛逻禄部和拔汗拿部，通知他们，一定要防备怛罗斯城内敌人的动向。

看着几个士兵离去的背影，高仙芝才略微放下心来。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最没有防备的盟军——葛逻禄部才是潜伏在他身边最危险的敌人。

不过，正是由于高仙芝有了这种不好的预感，才使得拔汗那部没有被葛逻禄部和怛罗斯城内的大食守军歼灭。

他们才能在事情突变的短短时间内，得以逃出生天。

眼前大食人依旧在缓缓向后撤退，高仙芝越来越觉得敌人肯定是在等什么人来，不管来的会是什么人，他也决不能让其得逞，他果断地下令，让己方的骑兵立即出击。

于是，段秀实所率领骑兵部队立即向敌人的左右两翼冲去。

高仙芝亲率紧随其后的弩箭手，分成三排，跟在陌刀手的后面，准备以仰射的弩箭支援陌刀手。最后面那一千伏远弩箭手紧紧跟随，随时准备支援。

这一次，高仙芝决定要在这一仗中彻底解决大食人，要让他们在中亚这块地方彻底地消失。而且他已经看到了这种可能。

此时，图勒可能也想到了再与唐军对阵，他把仅剩下的近两万精锐的呼罗珊战士放在了最后。只是不同于上几次，是放在了大军的两侧，以便于观察唐军的变化。

唐军继续挺进，直到距离大食人仅有二百步远的时候，唐军的弩箭手突然发射出密集的箭雨，将大食人射倒一大片。

陌刀手们在李嗣业的带领下，随后冲进了敌群中大砍大杀起来。

这些靠前的大食人被唐军的这一阵砍杀，顿时炸了营，呼喊着向后退去，也可能是他们早就有了逃跑的准备，又是骑兵，逃跑起然不是陌刀手这些步兵所能追得上的。

陌刀手虽然也紧跟在后面追赶，终究是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的，很快就拉开一大段距离。

这时，两侧的唐军骑兵见此情况，立即向敌人发起了冲锋。

不过，大食人好象早有了准备一样，根本不和唐军接触，一见唐军追来立即向四周散开。

就这样，唐军的骑兵、陌刀手于后面的弩箭手拉开的距离越来越大。

高仙芝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一回敌人的表现太反常了。这不能不引起他的警觉。他望着远去的己方骑兵，思索了一会儿，突然，他脸色一变，急忙喊道“快！让骑兵和陌刀手赶快撤回来！现在阵形实在太散了，防止生出变故！”

然而他的命令还没有发出去，就有人在身后喊道：“将军，你看！”

高仙芝顺着声音向后望去，随即就见有大批的大食人冲杀过来，但最让他心惊的却是和大食人一起冲来的葛逻禄人，一马当先的就是那个部落头领塔施力！

高仙芝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葛逻禄人才是这场仗胜败的关键！

“这群反复无常的小人！”高仙芝愤恨的说道。

葛逻禄人和怛罗斯城内的守军一共有六万人，先是派出一部分人去消灭拔汗那部，只是由于高仙芝事先给拔汗那部提了个醒，这才使他们免于灭顶之灾。

他们见了葛逻禄部闯进他们的营地乱杀起来，他们什么都明白了，不过由于葛逻禄部的主要目标是唐军。原来是打算以偷袭来一举歼灭拔汗那部，就没有派多少人，所以，这些人一见拔汗那部已经有了准备，便也知趣地撤退了。

不过拔汗那部却深知，这里已经不是久留之地。急忙带着全部的族人迅速撤离，去和唐军会合。

由于唐军的弩箭手没有防备身后，猝不及防之下，很快就溃散了。此时，弩箭手已经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弩箭阵，他们只能抛掉弩箭，抽出横刀和这些偷袭的敌人厮杀，不过，他们的人太少，根本抵挡不了这足有六万敌人的进攻。

前面的骑兵、陌刀手突然失去了弩箭的支援，让他们大感惊异，而对面的敌人不但停止逃跑，反而还像潮水般地冲上来。

最糟糕的是，唐军的身后已经开始乱起来，段秀实当机立断，马上下令撤退。

大食人的骑兵因为唐军骑兵的撤走而失去了攻击的目标，转而攻向陌刀手。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刚一和这些步兵接触，就被对方的陌刀砍倒上千人。

面对着凶悍异常的唐军陌刀手，大食人都越加小心，不敢过分逼近。

因事起突然，高仙芝虽然有千百计策，现在也无法再组织起阵势，只能是在混乱中且战且退。

而这一切都是按照图勒的设想再进行！

“进攻！“图勒果断的下达命令，他知道自己的人马已经无须再向后撤退，大食人的正面部队已经开始进攻了，而唐军的身后也攻上来了六万敌人，前后夹击下，唐军劳师远征的弊端开始显现出来。

终于，他们支持不住了。

图勒的军队进行了大规模的攻击，这一次由于唐军阵形已经散乱，所以被那些手握圆月弯刀的穆斯林战士大哥措手不及，由于区域狭小唐军的弩箭手也无法发挥作用，被大食人一通砍杀，损失相当惨重。

“不要再刻意组织阵形！赶快撤退！”慌乱之中，高仙芝不断的喊道，然而任凭他撕心裂肺的呼喊，他的声音只能被淹没在那战场厮杀的嘈杂声中。

“将军趁着天黑赶紧撤回安西吧，不要再考虑其他人了，不然的话，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副将李嗣业提醒高仙芝说道，此时他浑身血污，手中的陌刀已经砍的卷了边儿。

“胡说！不管大军自行逃跑，是没有勇气的，不想着怎样保全大军而想着保全自己，是不仁道的，即使这样跑出去，你难道心里不惭愧吗？”

另一个副将段秀实一边砍杀不断冲上来的大食人，一边对李嗣业说道。

“那我留在这里，你保护高将军撤走！”李嗣业说完后，带着十几个亲兵将围攻高仙芝的大食人从他身边引开。

……

经过将近一夜的连续奔逃，高仙芝终于撤出了怛罗斯地区，清点人数过后，原来的三万人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他抬头仰天长叹，此时他终于明白这场仗自己并不是输给反复无常的葛逻禄人，而是输给了自己那不可遏止的贪婪与野心。

天宝十年（751年）七月二十九日，高仙芝带领着残兵败将终于回到了安西，怛罗斯之战的失败让他很是不甘心，如果不是野心的急速膨胀，如果不是过于贪婪中亚的土地，他本可以准备的更加充分然后再出征，但是现在全都为时已晚。

“我一定还会回到那里的！”高仙芝用一种愤恨的眼神向西边望去，此时他或许想不到，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次到达那个让他可以挽回声誉的怛罗斯，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从此时开始一直到大唐灭亡，大唐的铁骑再也没有能够向西踏出安西地区一步。

怛罗斯之战最终以唐军惨败而告终，但从文明的传播角度而言，怛逻斯之战却促进了中华文明的向外传播。

我们都知道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而通过怛罗斯之战传出国门的就是其中的造纸术。

据史料记载，怛罗斯之战中共有一万余唐兵成为战俘，其中包括一些造纸工匠。而不久外部世界的第一个造纸作坊就出现在撒马尔罕（今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附近）。此时距大食第三任正统哈里发奥斯曼派遣第一个谴唐使来华正好约有一个多世纪的时间。

可以说造纸技术是由来自中国的工匠师傅传授是无疑的。中国的造纸工匠除了被俘后流落它乡传播造纸技术，在我看来，他们或许是作为文化交流使者在怛逻斯之战之前就到达了那里，或者兼而有之，但是怛逻斯之战至少是推动了造纸术的西传。

中华文明就是这样传授给阿拉伯人，后来再由他们传往更加遥远的欧洲，这也成为那个时代东、西方文化传播的固定模式。

怛罗斯之战虽然历时时间并不长，但对很多方面产生的影响却是深远的，主将高仙芝正是从怛罗斯之战开始逐渐跌入了人生谷底，这对于他来讲是个悲剧，然而更悲剧的是，仅仅5年后他因为一起莫须有事件，居然被无故的冤杀！

第十二章 外戚乱政

在介绍完大唐在中亚的惨败之后，让我们继续回到朝廷内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

李林甫最终还是没能扳倒太子李亨，虽然胜利已经触手可及，但因为李隆基那不可触碰的底线，他对李亨的进攻还是变相的被瓦解，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具有标志性的，无论是对于国家还是个人而言。在李林甫十九年的宰相生涯中，标志性事件并不少，扳倒张九龄是他成功的起点，而攻击李亨的无果则是他步入低谷的开始。

俗话说的好，江山代有人才出。当李林甫逐渐陷入低谷的时候，朝廷内新一代红人开始渐渐脱颖而出，而这群人的典型代表就是杨玉环的族兄杨国忠。

1、官运亨通

杨国忠本名杨钊，其祖父与杨玉环的祖父是兄弟，因此他与杨玉环属于从祖兄妹关系，这种亲戚关系比较疏远。事实上杨国忠的母亲还是武则天时期的面首张易之的亲妹妹，而作为张易之的亲外甥，从血缘角度来讲，这个关系远比杨国忠和杨玉环的关系要近很多。不过随着张易之在五王政变时被杀，杨国忠家族逐渐衰微，形成了与杨玉环家族截然不同的状况。

据史书记载，杨国忠年轻时是个放浪的人，最喜欢饮酒赌博，被宗族乡里鄙视，过了而立之年后，因感觉在家乡很难再立足，便远走四川发奋从军。

在从军期间，杨国忠虽然很努力的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帝国将士，但因为养成了放荡不拘的习惯，所以经常被人误解，甚至连时任益州长史的的张宽，都憎恶他的为人，本来杨国忠可以有很好的前途，就是因为张宽不喜欢他的原因，杨国忠只捞了个新都县尉的官职。

杨国忠虽然人品卑劣，但从外形上来讲，绝对属于帅哥的类型，身材高大魁梧，仪表堂堂，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还得到过四川当地大富豪鲜于仲通的资助。

我相信如果没有杨玉环的受宠，杨国忠只能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在新都县尉的职位上一点点的熬资历，而最终当上宰相更是有些痴人说梦，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随着杨玉环的受宠，杨国忠的人生轨迹从此改变了。

天宝四年（745年）八月，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她的两个亲哥哥杨錡、杨銛也都占了杨玉环的光一举成了朝廷大员，而杨家一举成了朝廷内最炙手可热的外戚势力。杨国忠虽然也是杨玉环的亲戚，但因为是疏属（关系较远的亲属），当时并未受封。不过当杨玉环被封为贵妃的消息传到四川后，时任剑南节度使的章仇兼琼因为很想升官，所以很像和杨家结交，他知道杨玉环出生在四川，于是就在四川当地寻找能够和杨家说的上话的人，很快章仇兼琼的想法被鲜于仲通所获悉，他向章仇兼琼推荐了杨国忠。

杨国忠虽然是杨玉环的远亲，但对于身处西南边地的章仇兼琼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人选了，而且在见到杨国忠后，他发现杨国忠不仅长的帅气，而且能说会道，这显然是个合适的人选，于是他立即任命杨国忠为推官，赠送大量的金银财宝，以为朝廷贡献春绨（一种昂贵的丝织品）为名，派杨国忠前往京城去活动。

天宝四年（745年）十月，杨国忠达到长安后，先拜见了杨玉环的姐姐虢国夫人，将名贵的蜀锦进献给她，并由虢国夫人引荐而见到了杨玉环。虽然杨玉环当时对这个远亲没有什么印象，但毕竟是亲戚关系，而且从四川大老远的来看望自己，出于一份感动，杨玉环向李隆基推荐这个族兄，被李隆基任命为金吾兵曹参军。

金吾兵曹参军是个品阶很低的官职，但可以自由的出入皇宫，因为这个便利条件，再加上他善于交际，杨国忠很快就和诸多朝廷官员打成一片，其中时任御史中丞的王鉷最欣赏他，不久杨国忠成为了王鉷的判官。

逐渐在朝廷内站住脚之后，杨国忠开始展现出他那优秀的官场逢迎术，加上和杨玉环的亲戚关系身份，从天宝五年（746年）以后，杨国忠的仕途之路开始扶摇直上，从监察御史一直升到度支员外郎兼侍御史。

杨国忠虽然早年行为放荡不羁，但他本身并不是个素质低下的二杆子，此时官职的不断升迁，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他明白自己能够有今天，完全得益于两点，那就是善于巴结和裙带关系，善于巴结使那些喜欢逢迎的官员在皇帝面前推荐了他，而裙带关系则是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有杨玉环坐镇。而要想在朝廷内实现长久不衰的立足，他必须要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寻找机会真正的在李隆基那里赚足印象分。

终于，天宝七年（748年）十二月，杨国忠等到了一个机会。

当时大唐帝国经过开元盛世的沐浴，全国各地州县粮食储存丰厚，形式一片大好，不过让李隆基有些苦恼的是，朝廷征税后因为数量庞大加上运输不便，很多充当租税的粮食、布匹不能及时运送到长安，针对这个现象，杨国忠不失时机的上疏建议李隆基，可以让各州县依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将充当租税的粮食、布匹卖掉，换成轻货送到京城，这样既不减少税钱，又不耽误交租的期限，而且他还上奏李隆基说现在国库充足，希望陛下能够到左藏（古代国库之一，因为在左方，故称左藏）参观一下，当李隆基参观过后，对杨国忠的细心大为称赞，高兴之余赐杨国忠紫衣金鱼一件以示奖励，又任命他为太府卿，专门负责管理钱粮事宜。

对于杨国忠而言，这次及时上疏建议是他在朝廷内兴起的一个标志，在此后的日子里，他越来越受到李隆基的信任和宠幸，加上杨玉环的不断吹的枕边风，使得杨国忠迅速成为新一代红人的代表。

天宝九年（749年）二月，杨国忠因为其本名“钊”字中间含有“金刀”两个字，认为这个名字并不吉利，结果李隆基赐名为“国忠”，自此杨国忠的名字开始流传于世，从名字来看，李隆基对杨国忠先前的表现很是满意，从皇帝陛下赐名的寓意来看，事实上随着名字的变化，杨国忠已经成为了朝廷内仅次于李林甫的二号人物。

在杨国忠崛起的最初日子里，他对这个朝廷首席宰相还是毕恭毕敬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客观环境的变化，杨国忠逐渐的将李林甫视为自己道路上的阻碍！

2、裂痕

在李林甫对李亨实施大肆攻击的时候，杨国忠始终是李林甫坚实的盟友，不仅因为那个时候杨国忠还只是个朝廷新人，需要大红人李林甫这个坚强有力的靠山，更因为李林甫看中了杨国忠的背景，所以像拉拢安禄山那样，也将他因为自己的一个援手。

在攻击李亨的过程中，杨国忠虽然不像杨慎矜和罗希奭那样始终充当马前卒，但暗中却始终协助李林甫积极谋划，在京城另外设立推院屡兴大狱，株连李亨的党羽数百家，而审问这些人的工作都是杨国忠派人去做。

不可否认杨国忠是个精明的老狐狸，他当然需要李林甫作为靠山，但他同时也意识到李林甫虽然是皇帝陛下的眼前红人，但和李亨的斗争，最终的胜利者未必会是李林甫，所以他始终将自己隐藏在幕后，尽量不使自己与李亨的矛盾公开化。

但正所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国忠这种既想当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的心里，注定使他从一开始就陷入到了政治危机当中，只是这种危机因为李隆基对他的信任，而暂时处于蛰伏状态，直到十年后安史之乱的发生，才使这场始终危机彻底的爆发出来，而那一刻杨国忠只能用死亡的代价来平息这场危机。

李林甫和安禄山在对待李亨的问题上，因为各自的利益，曾经有过一段蜜月期，但随着杨国忠渐渐成为仅次于李林甫的朝廷二号人物时，专权的李林甫开始感受到了压力，从能力上来讲，杨国忠和李林甫相比有很大的差距，但从背景上来讲，李林甫显然不如杨国忠。

现在，李林甫最担心的就是随着自己的老迈，杨国忠会不会因为背景和善于逢迎的关系而取代自己，李林甫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并不是空穴来风，事实上他已经从很多事情中看出了一些端倪.

让李林甫首先产生这种担心的是一个叫吉温的人。

吉温时任御史中丞，是已故宰相班子成员吉顼的从子，表面上看吉温是朝廷任命的监察官员，而事实上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酷吏，李隆基时代的酷吏已经明显不如武则天时代来俊臣、周兴之流大肆兴风作浪，但酷吏终究是酷吏，其本性依然继承了来俊臣、周兴等人阴险狡诈、残忍刻薄的本性。

坦白地讲，李隆基最初对吉温的印象并不好，所以吉温的仕途之路一直不顺，一直到李林甫成为首席宰相之后，吉温不断向李林甫献媚，在李林甫的推荐下，吉温捞了个京兆府士曹的官职，后来又跟着李林甫一同攻击太子李亨，从而被李林甫视为心腹，又将他提拔为户部郎中兼侍御史。

吉温本身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谁能够给予他更大的好处，谁就如他亲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在吉温官职一路飙升之下，他开始做起了宰相的美梦，他想让李林甫引荐自己为宰相，但李林甫并不是糊涂人，献媚争宠他固然需要，但做宰相需要的是实干家，仅凭这一点吉温显然是不够格的。

所以吉温兄弟，你还是洗洗睡吧！

应该说吉温能够发迹起来，实在应该感谢李林甫，但无数事实证明，在我国漫长的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从来都不缺少白眼狼，而吉温恰恰就是那种吃饱了咬主人的白眼狼。

在利益的不断驱使下，在宰相美梦的召唤下，他最终导向了朝廷新贵杨国忠。

和当初巴结李林甫一样，吉温用他同样的方式巴结杨国忠，唯一不同的是，吉温用酷吏所特有的煽动能力，撩拨起了杨国忠心中的野心。

“如果您愿意的话，小人愿意为您设计取代李林甫的方法！”

这是吉温在成为杨国忠一党之后，说的最能打动他的一句话。

对于吉温的话，杨国忠当时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的笑了下，事实上在我看来，他是个比李林甫更加口蜜腹剑的人，之所以他没有表态，是因为此刻他没有把握扳倒李林甫，当然也没有机会。

而他那看上去十分温和，实则透露出诡异般的笑容，其实是一种掩饰。

因为他早已经看出吉温并不是个可靠的的人！

杨国忠就这样用自己温和的笑容，算是将吉温敷衍过去，在杨国忠看来，即使未来真的和李林甫针尖对麦芒的进行权术之争，也用不着吉温替自己设计，因为朝廷首席宰相和新贵面前，吉温的智商还不够级别。

不过没过多久，吉温对杨国忠说的话，就传到了李林甫那里。

对于吉温的为人，李林甫其实是十分了解的，只是在攻击李亨的过程中，他需要尽可能更多的聚集爪牙，但内心深处他和杨国忠一样，看不起两面三刀的吉温，这一点从拒绝推荐吉温做宰相就可以看出来。

李林甫或许想到了早晚会和吉温分道扬镳，但他实在没有想到曾经的盟友会导向自己未来的政敌杨国忠，背叛是可以的，但绝不能导向敌人，这是李林甫底线。

更何况，吉温说的话，正在使杨国忠一点点的走向自己的对立面，如果杨国忠反驳吉温，李林甫心里倒还踏实些，但杨国忠恰恰选择了沉默，历经诸多政治斗争的李林甫，敏感的意识到杨国忠的心里很可能已经产生了非分的想法。

至此，李林甫和杨国忠之间产生了裂痕，因为李林甫那长久以来的猜忌之心，因为杨国忠不断暴露的野心，更因为吉温那不可遏止的私欲让两大权术高手由曾经的蜜月期开始走向对立。

事实上，对于李林甫而言，和杨国忠产生裂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皇帝陛下的信任，而从天宝九年以后，皇帝陛下对于李林甫好像的确有些疏远。

3、决裂

作为皇帝在看待臣子的时候，一般都具有双重心理，一方面希望臣子能够独当一面，成为整个帝国的支撑者，但另一方面他们不希望臣子的锋芒盖过自己，更不希望臣子的权力过于集中和长久。

而李隆基看待李林甫就是上述这种心理，不可否认从李林甫成为首席宰相后，李隆基对李林甫可谓是信赖有加，这也是李林甫能够专权的根本原因。李林甫攻击太子李亨，虽然是在李隆基的默许下进行的，但李林甫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和太子李亨的斗争中，李隆基会用一种什么眼光看待自己。

在我看来，李隆基虽然默许了李林甫攻击太子李亨的行为，但他并不希望李林甫表现的过于生猛，更不希望他露出残忍嗜杀的本性，这一点从李隆基为李亨辩护就可以看出来，可惜的是，李林甫和李亨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而从某种角度而言，李林甫是处于弱势的，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斗争中，李林甫必须要亮出獠牙一路的走到黑。

事实上，从李亨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李林甫会走上一条让李隆基逐渐疏远的道路，对于李林甫而言，这是一个宿命，更是他长期专权所必须偿还的代价。

天宝九年（750年）四月，在吉温转向投靠杨国忠之后，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吉温上疏弹劾李林甫的嫡系——时任御史大夫的宋浑（宋璟之子）贪污受贿，结果李隆基将宋浑贬出京城。

宋浑作为李林甫的嫡系，本来李林甫应该出面解救他的，可是史料上没有李林甫解救宋浑的任何记载，从这一点来看，李隆基罢免宋浑，很可能是释放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随着杨国忠的渐渐崛起，李林甫已经不再是不可或缺。

李林甫是何等聪明之人，这么多年来李隆基的一个眼神、一个举动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现在皇帝陛下已经释放出了信号，这实在让李林甫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此刻李林甫依然可以在朝廷内呼风唤雨，但内心的焦灼已经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进而让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落差感，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压力的陡增，他那老迈的身体，健康状况开始每况愈下。

事实证明，李林甫晚年的运气实在不好，因为此时出现的王鉷事件，将他瞬间无情的彻底击倒！

作为杨国忠曾经的老领导，王鉷这些年看着他一点点的爬到了自己的头上心中十分不爽，但王鉷也并非等闲之辈，因为他攀上了李林甫，正是在李林甫的推荐之下，从天宝六年一直到天宝十一年，王鉷从御史中丞一直升到户部侍郎兼京兆尹，并兼领二十多个节度使，虽然地位还是不如杨国忠，但也可以称得上是恩宠日渐隆盛。

有的时候，人的权势和名望能够达到什么高度，舆论的吹捧是很起作用的，而王鉷的经历恰恰就是典型代表，最初王鉷在处理公务需要签发时，相关的官员只需要在门口禀报一声进去就可以了，可是随着王鉷的官越做越大，相关的官员再想进他的府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首先门卫人员要守进门费，进去后秘书人员要收通报费，总之一句话弄来弄去搞的王鉷像大歌星一样，出场费一路飙升，最后搞的官员们想要进他的府上必须要先拿号排队，还要预备多种费用以便打点各类人员，有时连李林甫对他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甚至有些忌惮他。

王鉷虽然人气飙升，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他的弟弟时任户部郎中的王銲是个凶恶奸险的人，曾经让术士为自己算命，询问自己有没有做皇帝的命，吓的术士连忙收拾家当一溜烟的逃到远方，王鉷知道后怕这件事泄露出去会牵连到自己，就让手下人四处寻找这个术士，在找到后假托个其他的罪名将他打死。

王鉷自认为这件事情做的天衣无缝，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这件事情问题并不在术士身上，而在于自己的亲弟弟王銲。

终于，王銲再一次为哥哥闯下了大祸。

王銲本来就是人品低劣的人，俗话说得好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他结交的朋友也全是些不三不四的人，其中有个叫邢縡的人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给他点颜色就想开染坊的主儿，这位仁兄挑唆王銲一起联合万骑卫的士兵发动兵变，杀死朝廷的两大奸臣李林甫、杨国忠，然后和王銲一同取代他们的位置。

对于这样的二杆子，我只想说，对待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们亲自品尝自己种下祸患所带来的恶果。

很快，这件事情被人告到了李隆基那里，李隆基下令让王鉷和杨国忠带领人马去逮捕邢縡等一干乱党。

坦白的讲，王鉷在接到命令后，反应还是很快的，他意识到自己的弟弟王銲很可能正和邢縡在一起，所以他暗中急忙派人去邢縡家中寻找王銲，在得知王銲确实在那里后，他紧急的召回了王銲。

傍晚时分，王鉷带领亲信贾季邻等几百人去逮捕邢縡，当时邢縡住在长安城的金城坊，贾季邻等人到达的时候，杨国忠带领人马也正好赶到，双方一起合围邢縡，邢縡带领着同党几十号人使劲的往外突围，本来王鉷和杨国忠这次可谓是通力合作，王鉷也想通过这件事在杨国忠面前好好表现一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但接下来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了王鉷的预料。

在邢縡往外突围的时候，其同党拿着刀剑长矛和前来围剿他们的人做殊死搏斗，可是当他们知道前来围剿的人分为王鉷和杨国忠两路人马时，他们开始表现出了倾向性。

“不要伤害王大夫的人！”

在现场一片狼藉之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响起，显然这句话是邢縡的手下喊出来的，在他们看来因为王鉷的弟弟王銲和邢縡是好朋友，所以他们本能的认为王鉷此次前来是迫不得已的。

当王鉷听到这句话后，差点没背过气去，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已经证明了他和邢縡等人是同党，最关键的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个阴险狡诈的杨国忠。

“大人！看来今天贼党们有暗号啊！不可恋战啊！”杨国忠的手下的手下提醒杨国忠说道。

坦白的讲，人群中的这声高喊，最初让杨国忠十分恐惧，因为这等于自己的人马陷入了一个包围圈中，本来是和王鉷前来捉贼的，可是这声高喊意味着原来王鉷是对方的人，自己今天肯定是有去无回。但当他稍稍冷静之后，他觉得问题并不想像的那样简单。

要知道王鉷虽然此时地位不如自己，但也是朝廷内炙手可热的人物，以他的智商是不可能和邢縡这样的二杆子混在一起的。

不过狡诈的杨国忠此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王鉷虽然不可能是对方的人，但人群中的那声高喊，恰恰是自己可以利用的，因为他深切的明白王鉷的背后还有李林甫这条大鱼。

”不要和他们过多的纠缠，对这些人不必手下留情！”杨国忠向身边的王鉷说道，显然他的话一语双关，而在王鉷听起来则很是刺耳。

……

邢縡等一干人继续负隅顽抗，部分人虽然冲破了重围，但在到达长安城的西南角时，高力士带领400多名飞龙禁卫军及时赶到，将邢縡杀死，其同党全部逮捕。

表面看起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但对于杨国忠和王鉷而言，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王鉷的心中始终忐忑不安，因为人群中的那声高喊使他百口莫辩，甚至是越描越黑，他更不知道接下来杨国忠会不会利用这件事情大做文章，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在杨国忠看来，王鉷并不是他的终极目标，而李林甫才是杨国忠真正要下手的目标。

李林甫！先前的一切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我知道强大的你犹如铜墙铁壁一般没有丝毫破绽，但现在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个不经意的声音将会使你陷入不利境地之中。

从现在开始，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和你公开决裂！

4、气死人不偿命

“王鉷必定参与了邢縡乱党的密谋！”

事情正像王鉷所预料的那样，当邢縡的叛乱被剿灭后，杨国忠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而是立即将人群中的那句喊声如实向李隆基做了汇报，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王鉷的官职可是不低啊，而且也算是朕很信任的人，怎么会参与邢縡的叛乱呢”听完杨国忠说完，李隆基有些犹疑。

“知人知面不知心，要不是邢縡手下的那声高喊，臣也始终认为王鉷是个大大的忠臣，可是邢縡的手下绝对无缘无故的说出那句话，所以在臣看来，即使王鉷没参与他们的密谋，可是他的弟弟与邢縡是好朋友，这件事王鉷绝对脱不了干系！”

“这个……，这件事情朕需要仔细斟酌！”

杨国忠的话让李隆基有些左右为难，在李隆基看来，王鉷倒不是自己最在意的，他之所以左右为难，是因为王鉷的背后有李林甫。李隆基以其超强的政治敏感判断出，李林甫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事实证明，李林甫在知道杨国忠向皇帝陛下汇报后，立即出手援救王鉷，在他的不断周旋和老泪纵横般的辩护解释下，李隆基出于无奈，最终不得不决定特赦王鉷和王銲。

坦白的讲，对于王鉷，李隆基是有些同情的，但对于王銲他内心认为应该治罪，但既然已经答应了李林甫赦免二人，正所谓金口玉言，所以李隆基也不好反悔，但他又认为如果不将王銲治罪，帝国的法律将成为一纸空文，为了继续履行自己的承诺，但又能将王銲治罪，李隆基开动他那睿智的头脑急速的进行思考。

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对王鉷进行旁敲侧击，希望王鉷主动上疏请求将王銲治罪，实事求是的讲这是李隆基所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但同时也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想法。

原因只有一点，很少有人能够迈过亲情这一关！

李隆基的旁敲侧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虽然此后李隆基还让杨国忠不断暗示过王鉷，但无论怎样，王鉷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下李隆基彻底愤怒了！

在皇帝面前，给脸不会运动的人，最终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不久之后，诸多言官接二连三的上疏弹劾王鉷，理由是王鉷在此之前过于拉风，而且邢縡的案子，王鉷有着重大嫌疑，本着严谨的原则，建议皇帝陛下重新对王鉷进行调查。

当时弹劾奏章犹如雪花般的递到了李隆基面前，不过这些奏章并没有为王鉷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这其中倒不是因为李隆基无动于衷，而是因为杨国忠的力保。

杨国忠虽然力保王鉷，但绝不是出于什么人道主义的考虑，事实上他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王鉷牵引出背后的李林甫。

于是，杨国忠经过仔细的思考，他决定对邢縡的案子进行严厉的审讯，即使是那些从犯也全部罪加一等，但却对王鉷却出奇的照顾，杨国忠的初衷是想让王鉷感恩戴德，进而引导他供出背后的李林甫，然而事与愿违的是，王鉷的确是条汉子，只要涉及到李林甫的话题，他是打死也不说。

从这一点来看，王鉷虽然不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但绝对是个够朋友的人！

面对王鉷的打死也不说，杨国忠彻底愤怒了，既然招抚不成，那就只有打压到底。

天宝十一年（752年）四月十日，杨国忠将王鉷杀死任海川一事上报给了李隆基，虽然任海川乃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术士，而王鉷是朝廷内的红人，王鉷杀死任海川犹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但这件事在杨国忠的手上却是一个杀手锏。

“任海川是个术士，据说王鉷的弟弟让他阚国祥，王鉷杀死他必定有隐情，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身为国家栋梁，王鉷残杀生灵，应当判他死罪！”

杨国忠明白既然已经决定出手，就要有一击必中的把握，他坚信凭借自己在李隆基心目中的地位，以及对王鉷罪行的揭露，这一次王鉷难逃一死！

果然，在杨国忠上疏的两天后，李隆基下令赐王鉷自杀，又将王銲仗杀于朝堂之上以示警戒，王鉷的儿子王准、王偁流放到岭南，不久下令将他们全部斩杀。

当王鉷和他的儿子们接连倒下的时候，整个朝廷中心中难受的当属李林甫，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身为朝廷首席宰相，居然在这件事情上败给了杨国忠，李林甫隐约之间觉得，自己的末路即将到来，当然没有人会将他置于死地，然而老迈的他阻挡不了自然规律，他的身体健康状况正在每况愈下，我想这也是在杨国忠对王鉷施以杀招的时候，李林甫没有再次营救王鉷的原因。

但是在杨国忠看来，李林甫将自己彻底的隐藏起来，一定是因为和王鉷有着什么见不得的人的事情，所以在他攻击王鉷的同时，并没有忘记搂草打兔子，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在李隆基面前多次进李林甫的谗言。

俗话说的好爱屋及乌，其实恨也是同样，因为王鉷实在太过让李隆基厌恶，所以在他死后，李隆基也开始逐渐疏远曾经推荐过他的李林甫。

至此，杨国忠已经初步达到了他的目的，那就是超越李林甫，成为皇帝陛下心目中唯一的红人，但我已经多次说过，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有你没我，虽然此刻李林甫已经病入膏肓，无暇在顾及身外之事，可是杨国忠没有什么慈善心里，他依然在筹划下一步对抗李林甫的方法。

不过这一次李隆基从某种意义上帮了杨国忠的忙，他的一句话使李林甫再也没能从病床上站起来，只因为他那致死也没有改变的嫉妒之心。

天宝十一年（752年）十月，帝国西南边境的南诏国侵扰唐境，蜀地的百姓们请求让杨国忠到蜀地坐镇退敌，很多史书上记载这是李林甫在背后捣鬼，想要把杨国忠赶出朝廷，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并不靠谱，除了当时李林甫已经病入膏肓无暇在顾及和杨国忠的矛盾之外，更因为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在帮助政治对手，因为杨国忠一旦成功击退南诏的进犯，等于是立下大功一件，这无形当中是让对方增添了政治资本，以李林甫的智商是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的。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李林甫虽然没有想法，但杨国忠却是个思维很活跃的人，此时李隆基对李林甫的疏远和对自己的无限亲近，杨国忠已经切身的感受到，所以在杨国忠看来，前往蜀地坐镇这件事儿可以有大作文章的地方。

当然，其最终的目的还是直奔李林甫而去。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杨国忠决定在辞别李隆基之时，用自己的高超演技去再一次事实对李林甫的无形攻击。

“陛下！臣此次前往蜀地定会尽全力击退南诏进犯，永保我大唐边境安宁，可是……”

“可是什么？爱卿请明言，不必有所顾及！”

此时，杨国忠并没有立即说出他最想说的话语，而是在沉默片刻之后留下了眼泪。

“爱卿这是为何？难道有什么委屈吗？面对杨国忠忽然之间的变化，李隆基惊奇的问道。

“臣此去蜀地，即使战死也心肝情愿，臣所担心的是臣走后，有人会在陛下进臣的谗言。”杨国忠说完后居然哇哇大哭起来。

杨国忠是一个颇能打动别人的人，他的话语能够针对不同的人而深入其中，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李隆基是最能理解的，因为在此之前那些为帝国四处征战的将领们，没少受朝廷内部人的谗言之毁。

杨国忠已经预料到，自己说完后，以李隆基的智商会有两个反应，一个是安慰杨国忠，另一个就是问他担心谁会陷害自己。

因为杨国忠和李林甫的矛盾李林甫是心知肚明的。

爱卿担心什么人呢？”

果然不出杨国忠所料，事实上对于杨国忠而言这是最佳的问题。

“别人到是不担心，最担心的就是李林甫大人！”

“为什么？”

“李大人将权力看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啊！”

最后，杨国忠淡淡的加了一句话：

“陛下比我更了解李大人！”

李隆基沉默了，显然杨国忠的话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在短暂的沉吟之后，他对杨国忠做出了一番承诺。

“爱卿先到蜀地处置军务，朕等你回来，回来后用你做宰相！”

“谢陛下隆恩！”

刚才还满脸泪水的杨国忠，此时已经是喜笑颜开！

……

杨国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心满意足的离开了长安前往蜀地，从他和李隆基先前的这场对话来看，我们明显可以感觉出虽然杨国忠在诋毁李林甫，虽然李隆基也在疏远李林甫，但对于这个当政已经将近20年，为帝国做出诸多贡献的首席宰相，李隆基还是有一些感情的。

所以在杨国忠进谗的时候，李隆基并没有采取打压李林甫的方法来回报杨国忠，而是将这个问题避开，给予了杨国忠回来后进入宰相班子的承诺。

李隆基可谓是用心良苦，但此时的李林甫在知道皇帝陛下给予了杨国忠进入宰相的承诺后，他那本就病入膏肓的身体犹如风摆残叶般的再次受到冲击，他整日在病床之上愁眉不展，不知如何是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此刻早已经被李林甫抛之脑后。

将近20年的专权之路，让李林甫已经养成了对权力的依赖和顺从，现在一个人想要从他这里把本来属于他的权力夺走，这在李林甫看来是绝对不允许的。

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其实在金钱、权力等我们努力追求向往的东西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过客，有的人流连忘返，有的人过眼匆匆！

或许是自感大限将至，病重之下的李林甫忽然之间想去看一看他陪伴了他20多年的皇帝，李隆基在知道后出于一种同情，他决定前往李林甫府中去探望他，却被手下人阻拦，理由是李林甫可能得了传染病，如果去了恐怕会被传染。

无奈之下，李隆基只能让人将李林甫抬出府中，李隆基登上皇城的降圣阁，不断甩动着手中的红手帕向李林甫打招呼，当李林甫看到这一幕后，不禁老泪纵横，虽然他很想站起身来再一次向着皇帝陛下跪拜答谢，但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这样做，所以别人只能代他答谢。

当手下人抬着李林甫慢慢的走在回府的路上时，身在降圣阁的李隆基心中不禁怅然若失，这么多年来他知道李林甫把握权力犹如鹰抓狡兔般的恨准和有力，而现在却只能被人抬着走，这不能不让李隆基有一种莫名的感伤。

就在那一刻，李隆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于这个再也不能站起身来，很有可能即可撒手西去的首席宰相，李隆基并不希望他留下什么遗憾，而他深切的知道杨国忠始终是李林甫无法释怀的巨大重负。

为此，他下诏将正在赶赴蜀地的杨国忠召回，让他不必面见自己，直接前往李林甫的府中去拜见探望他。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朝廷旧人和一个冉冉升起的朝廷新贵，就此展开了一场对话，这是一场时间很长的对话，为了节省篇幅，我将双方说的最重点的话为大家呈现出来：

“李大人病体沉重，可要好好调理啊！”

“唉！调理不好了，非药物所能医治的！”

“其病在于……”

“心中之病不好医治！”

“大人心胸广阔无边，其病久之必去！”

“唉！林甫将要死了，您必定会做宰相，身后的事情只好麻烦您了！”

……

史书记载，杨国忠在听完李林甫的最后一句话后，立即汗流浃背，跪在李林甫床前不敢抬头，在我看来，这很可能是杨国忠的一种表演，因为精明的杨国忠一定早已经猜出了皇帝陛下急忙让他去见李林甫的用意。

所以，他并没有表现的趾高气扬，但从对话中，我们可以明显的感受到杨国忠的心里始终是存有一股霸气的。

事实上，这场对话的经典在于李林甫的最后一句话，准确的说，这是个预言，更准确的是这个预言没过多久真的应验了。

天宝十一年（752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担任首席宰相将近20年的一代权奸李林甫病逝于家中，在他之前的唐朝宰相没有人能够超越他的任期年限，可以说他开创了一个新的记录，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没能最终手握住他一生看的无比重要的权力，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事实上，李林甫开创的这个记录，是他不断耍弄阴谋权术的结果，而他的一生，也实实在在的告诉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人一旦把自己交给了阴谋，就等于把成败交给了运气那乖张的胃口，没有人能够精细地把握阴谋的走向和脾气！

5、清算

李林甫最终没能握住手中的权力，带着无尽的遗憾和对杨国忠的怨恨离开了人世，但在他死后，奸诈的杨国忠并没有就此终结对他的迫害，这也让李林甫在九泉之下无法安宁。

早在李林甫弥留之际，李隆基就已经做好了让杨国忠接替李林甫的准备，为此他下诏让杨国忠兼任中书令、御史大夫、剑南节度使、文部（吏部）尚书等四十多个官职，使杨国忠成为了朝廷第一红人。

这些官职中，杨国忠最看重的当属文部（吏部）尚书之职，因为这个官职是掌管官员任命的，对于杨国忠来讲，这个发财致富的绝好官职。

就在杨国忠兼任四十多个官职的一个月后，他向李隆基提出了一个建议，今后文部任免官员，不管是否贤能，资历深的优先录用或提拔，依据资历和所阙的官职来评定其官爵待遇。由于当时杨国忠已经成为李隆基最为信任的人，所以李隆基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这个建议一经实施，立即得到了因为种种原因长期滞留不能得到做官或不能得到升迁的人，这些人按照杨国忠的建议全部合格，立即可以得到升迁，这些人全部对杨国忠感恩戴德，进而对其报答肯定是少不了的，从官场派系来分析，这些人全部成为了杨国忠的死党。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人中就有曾经资助杨国忠前往京城攀关系的鲜于仲通和杨国忠的最亲近的死党窦华。

为了报答杨国忠以及积极为这位提拔自己的大靠山歌功颂德，鲜于仲通和窦华为杨国忠精心制作了颂碑立在中书省门前，上书醒目的四个大字“栓综之能”，用以对杨国忠歌功颂德。

事实上，杨国忠向李隆基提出任免官员的人事建议，除了有建立自己派系的目的之外，在他的心中还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通过接下来的一系列运作，使当时的朝廷拜托李林甫专权将近20年的印痕，进而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

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朝廷将进入杨国忠主政的时间！

为了满足内心的欲望，杨国忠明白已经死去的李林甫还有其利用的价值，当然这种利用并不是让已经长眠于地下的李林甫重新坐起来为杨国忠做事，在杨国忠看来，往死人身上泼污水是一件投入风险小，回报收益高的事情。

就在杨国忠实施的那场全国官员栓选的不久之后，时任御史中丞、同时也是杨国忠死党的吉温私下里向杨国忠提出了一个建议，他认为杨国忠要想在今后的日子里巩固目前的权势，除了不断的笼络人心之外，还应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树立权威，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群臣。李林甫先前专权将近20年仇敌很多，甚至已经遍布天下，杨国忠可以利用这一点，让自己的死党诬陷李林甫生前与藩将阿布思谋反，然后杨国忠在上奏皇帝陛下请求亲自审理这个案子，到那个时候怨恨李林甫的人都愿意出来作证。

最后，吉温表示，如果杨国忠采纳这个方法，他愿意充当马前卒，团结安禄山等人共同做这件事！

应该说吉温的这个想法与杨国忠的想法不谋而合，在此之前，杨国忠虽然想到了这一点而没有付诸行动，这是因为他对自己新树立起来的派系没有绝对的把握，这些人虽然从属于杨国忠，但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何，杨国忠心中并没有底，他没有把握让这些人全都团结起来，共同往李林甫的身上泼污水，更何况他们之中有的人曾经还是李林甫提拔上来的。

不过现在杨国忠可以完全抛却他的担心，接下来他所要做的就是给予吉温充分施展的环境和条件。

为此他立即上疏李隆基请求任命吉温兼任关内采访使，之所以要为吉温请求这个官职，是因为关内采访使可以随时前往关内各地进行巡视，这其中包括对地方官员征求意见，这样吉温便可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冠冕堂皇的前往范阳去联合安禄山。

杨国忠的请求在李隆基那里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吉温在顺利得到了关内采访使的官职后，立即前往范阳去和安禄山进行谋划，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份揭发李林甫的材料回到了长安。

天宝十二年（753年）二月初，吉温将事先和安禄山商议好的揭发李林甫的材料上报给了李隆基，材料中陈述了李林甫生前曾经与藩将阿布思父子图谋不轨，请求皇帝陛下认真调查这件事。

朝堂之上，当吉温将揭发材料的内容念给李隆基听时，李隆基表现出了惊讶之情，虽然在李林甫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他对李林甫渐渐的疏远，但从亲自要去探望李林甫的行为来看，李隆基对这位首席宰相还是很有感情的，所以吉温的揭发材料，李隆基有些不相信。

可是没等皇帝陛下发表看法的时候，站在朝堂之上的杨国忠亮明了自己的观点。

“陛下！李林甫生前专权误国，把持朝政将近二十年，朝中党羽众多，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如果没有非分之想那是不可能的，臣认为安禄山的揭发材料即使不全部属实，但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臣认为应该立即调查，鉴于此事干系重大，臣愿担当调查之事。”

杨国忠说的很犀利，顿时让李隆基有些哑口无言，最终本着一种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李隆基下令让杨国忠和副相陈希烈、御史中丞吉温等人调查这件事。

对于杨国忠而言，有了李隆基的命令就已经足够了，接下来他开始寻找合适的突破口！

在杨国忠看来，虽然很多人憎恨李林甫，但对于一个死去的人，大多数人还是本着一种让逝者安息的态度选择息事宁人，所以杨国忠要想让事情按照自己的设想去发展，就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安禄山的揭发是事实。

选来选去，杨国忠将目标圈定在了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身上。

杨齐宣时任谏议大夫（正五品），要不是身为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始终是个默默无闻的人，从个人素质角度来评判的话，杨齐宣是个懦弱无能的人。在杨国忠看来，杨齐宣的性格是个可以利用的因素，同样其身份更是特殊，如果杨齐宣能够站出来证明安禄山的揭发材料属实，无疑是很具有说服力的。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如何才能让杨齐宣出来作伪证！

显然和杨齐宣同志摆事实，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但杨国忠清楚的知道以杨齐宣的性格，肯定会惧怕一样东西，那就是死亡！

只要抓住这关键的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为了能够一举成功，杨国忠特别让吉温将审讯室布置成阴森恐怖装，周围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然后让人将杨齐宣带到了这里，杨国忠决定亲自审问他。

杨国忠明白环境上要给对方必要的震慑，但决定事情能否成功的，还是自己审讯的技巧和方式，针对杨齐宣的性格，杨国忠决定以强势的姿态入手。

“杨大夫虽然是李林甫的女婿，但你更是朝廷的命官，你的岳丈把持朝政将近二十年，其所作所为杨大夫不会不知道吧！”

杨国忠说完，将安禄山的那份揭发材料放在了杨齐宣的面前，没等杨齐宣说话，他接着说道：

“今天既然把你带到这里来，就肯定有对付你的办法，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杨国忠一边说着，一边环顾摆在四周的刑具。

懦弱的杨齐宣在杨国忠的攻势面前开始有些发抖，但他的心里防线并没有就此崩溃，而是依然故作镇惊对杨国忠说道：

“杨大人这是在询问在下呢？还是想要逼供呢？如果在下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是不是杨大人也非要为在下上刑，然后逼在下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呢？”

坦白的讲，在这种环境下，以杨齐宣这种性格能够说出这样话，已经实属不易，可惜他今天的对手是杨国忠，所以杨齐宣注定是困兽犹斗。

“哈哈哈！你这小子想用话来圈住我，告诉你我杨国忠不吃这套，对你用刑又怎么样？说道这里杨国忠走到杨齐宣面前，一把将杨齐宣拽了起来，然后目露凶光恶狠狠的说道：

“今天就算把你打死在这里，外边的人谁会知道？到时侯我写封奏疏上报皇上说你畏罪自杀，难道皇上还会亲自验尸来不成？你岳丈把持朝政的时代已经不存在了，不要再摆你那个让人生厌的臭架子。”

杨国忠说完又将杨齐宣按在了椅子上，然后回头向手下人说道：

“来人！问问杨大人想试试哪种刑具？”

此刻，面对杨国忠的咄咄逼人，杨齐宣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尤其是杨国忠说的最后一句话，使他此刻的身份颇为尴尬，他开始意识到如果自己硬撑，恐怕今天迈不过去这道关。

心虚的杨齐宣就此开始准备妥协，但死要面子的心里，又让他不能一下子缴械投降。

“杨大人难道就会动刑吗？真没耐心！”杨齐宣故作镇静的说道。

“呵呵！我这个人并不缺少耐心，当然这要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杨国忠一边说着一边挥手示意手下人暂时放下手中的刑具，以他老谋深算的心机，已经看出了杨齐宣的心里防线在一点点的崩溃。

“其实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硬撑，还是那句话，你岳丈的时代已经过去。”杨国忠故意轻描淡写的说道，但他知道这句话将彻底让杨齐宣缴械投降。

杨齐宣缓缓的低下了头，曾经没有人让他如此难堪，那是因为有岳丈李林甫的庇护，如今这颗大树已经倒下，此刻他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杨国忠说完后选择了沉默不语，虽然他故意表现出了满不在意的感觉，但他始终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不断上下打量着杨齐宣，审讯室里的寂静甚至可以听见人的心跳声，而这种静谧的氛围会让心里脆弱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现在，杨齐宣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我岳丈曾经认阿不思为义子，他们之间有过密谋，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杨齐宣说道这里时，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知道他所说的本身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而接下来如果再说下去，将会使死去的岳丈大人蒙上不白之冤。

“说下去！不要停，只要说出来，你就立即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到这里来。”杨国忠急不可待的引导杨齐宣。

“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图谋大唐的社稷！”杨齐宣似乎是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当他说完后，事实上他并没有感到解脱，反而让他的心里背负上了极大的压力。

“好！”杨国忠掩饰不住兴奋，一生高喊瞬间打破了审讯室里的寂静。

“你只需要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你就可以站起身来走出这个房间。”杨国忠将手下人记录下的供词摆在了杨齐宣的面前。

“杨大人希望你不要将我连累进去！”

“你放心，我保证！”

……

杨齐宣颤巍巍的在供词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而那一刻也意味着一生口蜜腹剑、专权十九年的李林甫死后终究不得安宁。

天宝十二年（753年）二月，李隆基下诏剥夺李林甫的一切官爵，其子李岫等做官的亲属全部除名，流放岭南、黔中，所有家产全部没收，由此被牵连的人达到了50多人。

然而让李林甫灵魂难以安宁的是，在杨国忠的授意下，御史中丞吉温带人将李林甫的金漆大棺劈开，掏出他口中的“护灵宝珠”，剥去全身的官服，用草席将他的尸体裹住，装进一口破旧的棺材重新埋了起来。

当时人们争相目堵这刨坟掘墓的场景，很多不明真相的人们纷纷对杨国忠竖起了大拇指，纷纷拍手称快。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这并不是杨国忠发自善心的为民除害，而是他充分利用民众对李林甫的怨恨，进而达到他个人立威专权，收买人心的手段！

6、嚣张跋扈

杨国忠充分利用李隆基晚年不断加深的猜忌之心，和民众对于李林甫的怨恨之情，果断出手，从杨齐宣的弱点入手，最终在朝廷树立了绝对权威，但杨国忠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刻的知道，自己在树立绝对权威的同时，事实上也等于走上了李林甫专权的老路，既然是专权，那么就一定会出现反对者，和李林甫当政不同的是，杨国忠在今后所走的道路，是一条名副其实的乱政之路。

李林甫不可否认当年做出过诸多贡献，而杨国忠则是一步步的将大唐推向深渊！

在杨国忠的权威树立之后，他始终没有放松警惕，当年在李林甫和太子李亨的斗争中，那个时候没成气候的杨国忠始终倾向李林甫，这使得他也成为了太子李亨的政敌，现在随着自己的得势，他开始将第一个打击对象锁定为李亨，事实上在这一点上杨国忠和李林甫一样，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也算是为了自保，同时也是他对清算李林甫之后，再一次树立权威的机会。

不过，杨国忠在亲身经历了李林甫和太子李亨的斗争后，他似乎悟出了一些东西，那就是如果李亨不犯什么原则性的大错误，他的太子之位不会收到动摇，所以在杨国忠看来，自己目前情况下是没有实力一举扳倒太子李亨的。

于是，他采用了李林甫曾经用过的方法，从李亨身边的人手。

当时李亨由于李林甫的三波攻击，其势力已经损失殆尽。杨国忠找来找去也知找到了李亨身边一个不太起眼的人物，时任翰林待诏兼东宫供奉的李泌。

李泌虽然当时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但其家世却是相当的显赫，是西魏八柱国司徒李弼的六世孙，不过到了李泌这一代已经家道中落，李泌入仕之前，他始终隐居在嵩山。

李泌在年少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记忆能力，而且广泛涉猎经史子集，精通《周易》，善于作诗，虽然隐居在嵩山，但经常以“王佐”自居，天宝五年时他曾经上疏李隆基谈论时政，其观点颇有见地，很受李隆基的赏识，所以将他招进宫内，授予翰林待诏的职位，不久后又让他进入东宫，成为太子李亨的贴身秘书。

当时杨国忠之所以将李泌当成打击的目标，是因为李泌本身对自己专权的不满，他曾经写过一首《感遇赋》，诗中暗讽杨国忠，很快杨国忠就知道了消息。

对于李泌这样的小人物，杨国忠内心并不十分在意，要不是因为李泌是李亨的人，杨国忠甚至都没有功夫搭理他，但为了达到排斥李亨的目的，他还是亲自上疏李隆基弹劾李泌，将他贬出了长安。

从当时的整个过程来看，虽然在李林甫和李亨的斗争中，杨国忠倾向李林甫，但显然他并没有李林甫那样具有深刻的危机感，毕竟他当时只是个配角，所以在他成为首席宰相后，和李亨的矛盾没有形成像李林甫那样，专门施毁灭性的打击。

其实在我看来，杨国忠虽然具备李林甫的权术，却不具备李林甫的远见，他可以不重视和李亨的矛盾，但这并不代表李亨也不重视，虽然史料上没有记载当时李亨对杨国忠有什么行动，但两年多后的那场兵变却证明了李亨已经将杨国忠视为必须致其于死地的政敌。

杨国忠在太子李亨的问题上，并没有过多的重视，当时他最重视的，当属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长久的“耽宠固位”，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经常用欺上瞒下的手段粉饰太平，尤其对那些敢于反应实情的官员，他必定给予无情的打击。

例如天宝十二年（753年），关中接连发生水灾，由于杨国忠刚刚接替李林甫成为首席宰相，他生怕关中发生的灾难，会让皇帝陛下认为选择自己做首席宰相不合天意，所以他命令时任京兆尹的鲜于仲通寻找到长安城外极少没有受灾的地区，从那些地区摘了一些生长不错的禾苗进献皇帝陛下，并大言不惭的说：“雨虽多，不害嫁禾。”

正是因为他的这句话，当时关中大部分州县全都不敢奏请赈灾，而最倒霉的当属百姓，据史料记载，当时被迫逃亡者有几十万人，逃亡的人全都是青壮年的男子，而那些老弱病残者无力逃难者，只能原地等死。

针对这种现状，当时也不是有人全都慑于杨国忠的权威而敢怒不敢言，就在杨国忠献完禾苗，李隆基刚刚大加称赞之后，时任扶风郡的太守房琯据实上报灾情，请求朝廷全力赈灾。

房琯，字次律，河南河南人。父亲房融武则天时期官至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神龙元年，贬死高州。房琯年少好学，但由于厌倦当时的政治环境，遂隐居在陆浑山长达十年的时间，开元十二年在李隆基封禅泰山的时候，撰写《封禅书》，从而受到张说的器重，被推荐为校书郎，后官至监察御史，但因为私下议论朝廷审讯犯人的方式，而被贬为睦州司户参军，后转为扶风郡太守。

或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三年多后，当那场震惊李唐王朝的变故不期而至时，他一度有希望成为力挽狂澜的人，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房琯还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人物。

在赈灾问题上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语，唯独房琯只身站出来说明实情，这让杨国忠十分嫉恨和害怕，幸好房琯的奏疏落在了杨国忠死党吉温的手中，这让杨国忠心中还稍稍平复一些。

“房琯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难道他不怕再次被贬吗？”当吉温将房琯的奏疏给他看时，杨国忠不禁怒火中烧起来。

“大人息怒，房琯将本郡的灾情和关中相提并论，这实在是不给大人面子，我觉得扶风郡受灾是因为房琯无德，应该严厉追究他的责任！”吉温不失时机的说道。

“嗯！有道理！”杨国忠顿时瞪起他那双杀气腾腾的双目，额首说道：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立即派专人前往扶风郡，专门审理房琯！”

在吩咐完吉温之后，杨国忠立即回到中书省，翻看关中各地的奏章有没有人提到灾情，凡是他见到有陈述灾情的，全都派专人去审讯这些官员，最终在杨国忠的铁腕整治下，天宝十二年关中的水灾事件，居然瞒过了李隆基。

从上述的例子当中，我们可以明显的看出，杨国忠和李林甫的专权虽然形式基本相同，都是打击异己巩固自己，但出发点则不完全一样，李林甫是巩固自己然后做事，而杨国忠则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势欲和私利。

他的儿子杨瑄参加明经考试，因为平常荒废学业，所以成绩不合格。时任主考官的达奚珣畏惧杨国忠的权势，就派儿子达奚抚去探探杨国忠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杨国忠本以为是达奚抚来报告儿子中选喜讯的，但达奚抚一张口，杨国忠的脸马上沉了下来。

“家父让犬子来告诉杨大人一声，您的儿子所试不中，但是这次没有将您的儿子写进落选者名单中，家父想请教杨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达奚抚的语调有些畏怯，尤其在面对杨国忠这样的绝对权威者， 达奚抚紧张的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地步，更何况今天带来的这个消息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啪……”，在达奚抚刚刚说完后，杨国忠一个箭步窜上来，对着他抡起巴掌打了达奚抚一个大耳光子，然后恶狠狠的说道：

“你今天就是为我带这样的消息来吗？我的儿子何愁不能大富大贵，还用你爹去提携？回去告诉你爹，让他自己看着办！”杨国忠说完拂袖离去。

达奚抚依旧跪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挨了一巴掌，还是被人侮辱的已经颜面尽失。

达奚抚无奈之下回到了家中，将杨国忠的原话告诉了老爹，达奚珣无奈之下，只好违背良心让杨瑄中。不久之后杨瑄被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如果要说这里边没有杨国忠的原因，恐怕连鬼都不信，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从某种角度而言，官二代们的确比普通百姓更加具有竞争力，因为他们在和人竞争的时候，随口就可以说上一句我爸是谁谁谁。

当然，官二代们的这种竞争力，可以说杨国忠的嚣张跋扈体现在各个方面，大诗人杜甫在一次亲眼目睹杨国忠出行的场景，写出了著名的《丽人行》，其中有一句是：“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这两句诗除了具有讽刺的意味之外，更是准确说出了杨国忠那飞扬跋扈的性格以及傲慢无礼的态度，出行时就连百姓靠近一点，都会引来他的不满和怪罪，可见这位仁兄的权势真的已经到了顶点。

然而无数的历史事实告诉我们，顶峰的前端就是万丈深渊，很少有人能够满足于顶峰的绮丽风光，杨国忠的嚣张跋扈的确征服了很多人，但任何事情都有底线，很多事情一旦越过底线，危险便会随之而来。

显然，此刻沉浸在呼风唤雨舍我其谁状态中的杨国忠，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悄悄向他袭来，不过需要说明的是，杨国忠遇到的这种危险并不是来自于皇帝李隆基，而是来自于此时已经具备与大唐分庭抗礼能力的一个边将。

这个人就是安禄山！

第十三章 阴谋叛唐

我们都知道安史之乱是唐朝由盛转衰、治乱更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它使大唐王朝从如日中天的巅峰一下子跌入谷底，并从此犹如残阳晚照，江河日下。而带给大唐王朝这个噩梦的是那个杂胡出身的安禄山，不过细究其中的原因，安史之乱绝不是偶然发生的事件。

可是当我们认真回首这段历史时，却会敏锐的发现，杂胡出身的安禄山在最初的日子里是很受李隆基宠爱的，他实在不应该生出叛乱之心，很多人将他发动的叛乱，归结为安禄山并非汉人，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有失偏颇，事实上在安禄山叛乱的背后隐藏着人性的卑劣和帝国制度的严重漏洞。

1、受宠之人

应该说开元二十四年安禄山从刀下捡回一条命，是他一生重要的转折点，自此之后他不但没有就此低沉下去，反而一路扶摇直上，直至成为李隆基最为宠信的一位边将。

当初李林甫在成为首席宰相后，打破了宋璟掌权时不赏边臣的原则，甚至着重提拔一些胡人出身的将领，这其中就有安禄山。有人说李林甫打破不赏边臣的原则，是因为他专权心里在作祟，事实上当时如果没有皇帝李隆基的支持，这个原则是不可能打破的，而李隆基之所以会支持李林甫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在他的心中最担心太子李亨阴谋结党抢班夺权，而忌惮太子的势力也是唐朝前几位皇帝一贯的通病。

正是因为李隆基的内心忌惮，才使得客观上安禄山有了被提拔的机会，但那个时候安禄山所处的地位，是不可能了解皇帝内心深处想法的，他只能从表面看到是李林甫提拔了他，所以在那个时候他逐渐成为了李林甫的死党，这也是李林甫为什么能够成功拉拢安禄山作为和太子李亨斗争筹码的原因所在。

或许当时李林甫也想不到，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名胡人出身的将领，有着深如海底的心机，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林甫正在充当一个安禄山向皇帝邀宠的跳板，进而成为帝国所有边将中权力最大的人。

安禄山成为李林甫的死党，以他的心机必不可少的要向李林甫献媚，而李林甫恰恰是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所以他时常在李隆基面前夸奖安禄山，这使得李隆基对安禄山的印象不断加深，随着皇帝陛下好感的渐渐产生，随之而来的就是官职的给予和权力的恩赐。

据史料记载，从天宝元年（742年）一直到天宝十年（751年），安禄山历经平卢节度使、兼任范阳节度使、河东节度使，十年的时间使他从一镇军政长官，成为执掌帝国北部边境所有军队的重臣，手中兵马将近20万人，值得一提的是，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些军队说是安禄山的个人军队也不为过，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我们在后边将会详细说道。

事实上，在安禄山受宠的道路上，还创造了几个“第一”。

除了给予权力和恩赐，李隆基对于安禄山的评价也是相当之高。唐朝每年考核官员分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天宝九年（750年）安禄山进京献俘的时候，李隆基给予安禄山的评定等级是上上。

在安禄山之前，“上上”这个等级从来没有给过人，当年姚崇也不过是“中上”，李林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断的献媚，也不过是个上下，现在安禄山横空出世的得了个“上上”，可谓是前无古人。不仅如此，李隆基还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在此之前边将封王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现在安禄山却轻而易举的可以得到，正所谓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除此之外，胡人出身的安禄山随着不断受宠，他的身份也是在不断转变之中，他可以和杨国忠以兄弟相称，也可以成为杨玉环的干儿子。

早在天宝六年（747年）杨国忠还没有发迹的时候，有一次李隆基让安禄山陪侍家宴，在席间由于安禄山的不断献媚，使得李隆基龙颜大悦，当即让安禄山和杨銛、杨锜以及杨玉环的三个姐姐结拜为兄妹，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安禄山这个边将才利用这种特殊的身份，往来于自己的辖地和宫廷之间。

纵观安禄山先前的很多表现，我们可以看出他是个很大胆的人，但这种大胆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人想到他在和杨玉环的哥哥姐姐们结拜为兄妹后，居然会主动认杨玉环为干妈，要知道当时安禄山已经45岁，而杨玉环只有29岁，事实证明人至贱则无敌，这种“管爸爸叫姐夫——越弄越乱”的辈分，在当时或许也只有安禄山才能拉下脸皮敢认。

不过，他的这个举动到是让杨玉环颇为欢喜，从那之后安禄山每次觐见李隆基的时候都好是先拜见杨玉环，然后再拜见李隆基。从当时的法律角度来讲，这属于对皇帝的“大不敬”之罪，论罪当斩。但那个时候李隆基的心里状态已经完全不同于开元初年，在看到安禄山的举动后，他不仅没有责备，反而问安禄山为什么这样做，安禄山的回答是：胡人先母后父。

就是这么个看似合乎逻辑，实则违背常理的回答居然让李隆基哈哈大笑 ，当时很多在场的朝臣，都从安禄山的这个回答当中，嗅出了一丝不详的味道，只是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想到，甚至也没人敢想到，几年后这个如此讲究“礼数”的干儿子，居然会会成为将大唐帝国推向深渊的人。

在安禄山不断受宠的道路上，直至今日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当属杨玉环是不是曾经和安禄山私通。关于这件事儿说句实话由于史料没有明确的记载，我也不知道。不过唐代的官员姚汝能在他的著作《安禄山事迹》中记载过杨玉环为安禄山洗澡的事情，为了能让大家了解其中的详情，现将原文摘录如下：

（安禄山生日）后三日，召禄山入内，贵妃以绣绷子绷禄山，令内人以彩舆舁之，欢呼动地。玄宗使人问之，报云：‘贵妃与禄山作三日洗儿，洗了又绷禄山，是以欢笑。’玄宗就观之，大悦，因加赏赐贵妃洗儿金银钱物，极乐而罢。自是，宫中皆呼禄山为禄儿，不禁其出入。

如果上疏记载的确属实的话，那只能说明当时的李隆基、杨玉环、安禄山是三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加二百五，宫廷的锦衣玉食和奢华享受使他们全然将人的自尊抛之脑后，取而代之的却是人类原始欲望的无限放纵。

杨玉环究竟和安禄山有没有一腿，我们似乎不好判断，但上疏记载我相信姚汝能绝不是为了叙述这件事儿而叙述，在我看来，他似乎再向我们传递这样一个信息：

杨玉环和安禄山有没有一腿已经完全不重要，此时的大唐皇宫已经没有了开元初年励精图治的景象，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正在一点点的自降身份，唐代的历史在漫漫艳情中，开始走向畸形之路，然而这一切却是李隆基等主宰帝国命运的人浑然不觉的。

对于安禄山个人而言，不管是何种原因，李隆基给予他的已经很多很多，或许李隆基想不到的是，他的这种给予却恰恰激发了安禄山心中本能的贪婪之欲。

坦白的讲，安禄山作为边将，在不断前往京城觐见皇帝的过程中，他比深处皇宫之内的李隆基更加了解此时帝国的真实状况。很长时间以来，他多次往来于京城长安与自己的辖地范阳、平卢之间，亲眼目睹了民不聊生、武备废弛的场景，如果这一切换做是张说或者姚崇、宋璟等人看到，他们生出的会是重镇帝国雄风的决心，然而在贪婪者和野心家安禄山看来，这一切正是他实现自己野心的绝好机会，只是此时的他还没有最终下定决心，或者说李隆基的恩宠让他不愿走上一条叛逆之路，去实现自己的目的。

毕竟他在受宠的过程中，已经破天荒的开创了很多个第一：边帅封王、获得最高等级荣誉、干妈亲自为自己洗澡，这一切在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安禄山这里居然那么顺其自然的实现了。

照此推理，安禄山即使有反叛之心，皇帝的如此恩宠也不应该让他那么快走上一条反叛的道路，事实上安禄山最终反叛除了野心的不可遏止和帝国制度的重大漏洞之外，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外力推动作用，换句话说从某种角度而言，安禄山在受宠之后，遭遇到了一场危机。

这场危机始自杨国忠的发迹！

2、压制

应该说杨国忠在拜相之前，原本与安禄山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在安禄山和杨玉环的兄弟姐妹结拜时，杨国忠那个时候担任御史中丞，正是用尽心思向上攀爬的阶段，他看到安禄山身兼两镇节度使手握重兵，又受皇帝李隆基和朝廷第一红人李林甫的宠信垂青，所以他尽其所能的讨好并主动接近安禄山，希望他能够成为自己在朝廷中一个有力的竞争筹码。

例如，安禄山的身体臃肿肥硕，行走十分不便，每次安禄山觐见李隆基迈步登上朝堂的台阶时，杨国忠都会上前搀扶他。在我看来，当时由于身份、处境的不同，安禄山在面对杨国忠时有一种本能的优越感，这可能也成为日后杨国忠发迹，其地位超过安禄山之后，让安禄山心中不爽的一个原因。

不可否认，在杨国忠刚刚发迹的日子里，两个人的关系依然非常亲密，至少从表面来看确实如此。天宝十二年（753年）正月，也就是杨国忠在同李林甫争权夺势的时候，在双方不断抗争的激烈冲突中，安禄山突然倒戈成为杨国忠的盟友，他从一己私利出发和杨国忠一同诬告李林甫，背弃了这个曾经大力提拔他的人。

仔细分析安禄山当时的心态，可以看出他虽然诬告李林甫，并不是因为他多么强大，反而他心里却十分惧怕李林甫，因为很多史料都记载过，李林甫之所以背弃宋璟当年不赏边臣的原则而大肆封赏边将，甚至让边将入相，很大程度上因为他能够运用自己的手腕压制住这些边臣，所以他毫不在乎宰相班子成分如何，恩威并施的手段让李林甫可以轻松驾驭这些人。

而安禄山就是其中的一个！

所以说在安禄山不断走红的时候，他对李林甫一直是一种既感恩戴德又害怕的复杂心理状态，当然如果换了其他人，或许认头屈服于李林甫的权威之下，然而安禄山骨子里并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当杨国忠逐渐崭露头角，成为李隆基面前的最新红人时，安禄山对李林甫的报复之心开始显现出来，对于安禄山来讲，李林甫不垮台，他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无论做什么全大陆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他身在范阳的时候，随时让人打探李林甫在朝廷里的动向，如果听到李林甫称赞他，他就会手舞足蹈，如果李林甫让人转告他好自为之，安禄山则吓的魂不附体。

安禄山整天就是以这样一种状态去面对李林甫的任何反应，心理学专家告诉我们，过度的敏感和紧张会导致心里畸形的产生，而心里畸形时间长了就会让人变态。

在我看来，安禄山日后胆敢造反，变态的心里是一大诱因，而造成他心里的这种变态则是从对李林甫的惧怕开始。

当恐惧达到某种极限时，取而代之的很可能会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安禄山最终决定报复李林甫，就是最好的证明。

反观安禄山对杨国忠的心里状态在当时是十分轻松的，除了内心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之外，还因为安禄山看出了杨国忠是自己扳倒李林甫的最得力的助手，无论从权术、智谋来看，杨国忠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但事实上安禄山从骨子里瞧不起杨国忠，在安禄山的眼中，杨国忠这个依靠裙带关系出人头地的人，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个弄臣，这样的人只适合做获取即时利益的政治盟友，却不可能作为靠山，更何况安禄山受宠之时，杨国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可安禄山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个他丝毫不放在眼里的小角色杨国忠，居然会极速成为皇帝李隆基最为宠信的人，进而超越先前的李林甫和安禄山，成为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于是，在看到杨国忠的恩宠超过自己的时候，安禄山的内心开始嫉妒起来，虽然这种嫉妒不被人察觉，但精明的杨国忠是不可能感觉不到的。

而杨国忠恰恰是一个专治各种不服的人！

很快，在天宝十二年（753年）初，随着李林甫的去世，安禄山和杨国忠这对政治盟友开始决裂。据《旧唐书#杨国忠传》记载，当时杨国忠忌惮安禄山手握重兵，执掌帝国的北部边疆防务。所以突然率先出手力图压制安禄山，他屡次在李隆基面前诬陷安禄山有反叛之心（履于上前言其悖逆之状），而且拉拢另一个手握重兵的，和安禄山不和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

为了让哥舒翰能够成为自己的死党，杨国忠先是上疏李隆基请求进封哥舒翰为梁国公，食封三百户，加封河西节度使、西平郡王。然后没过多久，又请求加封哥舒翰为太子太保，再加封三百户，同时兼任御史大夫。

杨国忠率先祭出的两招，在我看来极力抬高哥舒翰、压制安禄山的做法还是比较靠谱，但在李隆基面前说安禄山有反叛之心，则有些冒失。

坦白的讲，安禄山确实有野心，但在当时其反叛之心还没有完全显现，杨国忠在此时诬陷安禄山，只会让安禄山的内心更加恐惧。前边我说过，安禄山因为惧怕李林甫已经到了心里变态的程度，而杨国忠此举无疑会更加让安禄山的心里扭曲。

好在李隆基并没有因为杨国忠的谗言而对安禄山有所怀疑，他反而斥责杨国忠是有自己的私心，很多史书都评价说李隆基此时是被安禄山所蒙蔽，所以对不信杨国忠所说的话，事实上当时李隆基对于安禄山的野心并非没有察觉，但已经是垂垂老者早已经消磨斗志的李隆基，此时最大的希望，就是利用自己对安禄山的恩宠，来感化和打动他。

事实上，无论是李隆基和杨国忠当时都是在按照自己的套路来出牌，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安禄山却是个不讲究套路的人。

在这一点上，李隆基不了解安禄山，杨国忠只能加个“更”字！

在我看来，杨国忠实在不应该将安禄山有反叛之心的想法在朝堂之上公开讲出来，其实早在天宝六年（747年）的时候，安禄山进京面见李隆基时，因为没有跪拜太子李亨，而且还口出狂言说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道有储君的做法，太子李亨在安禄山离京后，利用家宴的机会，秘密告诉李隆基说看安禄山的所作所为可能有谋反之心，让李隆基多加提防。

太子李亨当时说这番话或许有报复的心里，但对比后来杨国忠的诬陷安禄山的做法，至少李亨没有打草惊蛇，而且后来杨国忠建议李隆基为了试探安禄山是不是有谋反之心，可以采取突然召安禄山进京的做法，李隆基采纳了他的建议，而安禄山在接到诏书后，却马不停蹄的很快来到了京城。

也就是从那次事件开始，所有人全都闭上了嘴巴，安禄山想谋反的事情没有人再提起，一直到天宝十二年初，杨国忠为了压制安禄山，又重拾这个话题。

杨国忠的诬陷很快传到了安禄山的耳朵里，在他看来，这是与杨国忠决裂的标志，实事求是的说，作为胡人出身的武将，安禄山当时的表现还是十分冷静的，并没有因此而显现出暴怒，他采取的方式是只身前往京城，面见李隆基为自己辩解。

虽然他知道这可能是深入虎穴，或许一去不回，但为了利益，他必须要赌上一把。

天宝十三年（754年）正月，安禄山在华清宫拜见了李隆基，从实际效果来看，安禄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3、安抚

“臣本来是个卑贱的胡人，陛下如此宠爱臣，被杨国忠所诬陷，臣的死期看来已经不远了。”

当安禄山见到李隆基后，便伏地叩拜，痛哭流涕的对李隆基进行哭诉。

安禄山可怜的样子，让李隆基很是于心不忍，在上下打量了这个体态肥硕的边将后，他立即上前将安禄山搀扶起来，然后开口说道：

“爱卿风尘仆仆的不远千里来到京城，朕知道你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才会来的，其实杨相并没有诬陷你，这一定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人从中挑拨是非，何况爱卿执掌国家北部边疆防务多有辛劳，朕心甚慰，所以爱卿尽管放心，朕绝不会怀疑爱卿。”

李隆基说完后，当即指示随侍太监赏赐安禄山黄金四百两。

“爱卿舟车劳顿，暂且到私宅安歇，过几日朕亲自为爱卿接风洗尘。”

“皇上如此厚待臣，臣万死不辞！”安禄山说完，再一次跪倒在地，伏地叩拜。

……

李隆基的安抚让安禄山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但他依然紧绷着神经，在京城的私宅中窥探皇宫内的动向，尤其是自己到来后杨国忠的反应，安禄山就这样暂时进入了观望状态，但对李隆基来讲，安禄山的到来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些波澜。

在李隆基看来，自己是不会看错安禄山的，虽然当时安禄山已经手握重兵存在野心，但李隆基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皇帝，早已经阅遍各种有野心的人，相对于很多人来讲，安禄山的表现还是让自己比较放心的，现在安禄山敢于来到京城，就说明他的内心并没有非分之想。

可以说安禄山的做法，反而让李隆基生出一种愧疚之情，虽然先前好言进行了安抚，并给予了赏赐，但李隆基觉得还是亏欠安禄山什么，于是他大胆的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安禄山招入宰相班子，在李隆基看来，或许只有这样做才能抵消先前自己听从杨国忠建议，进而让安禄山蒙受不白之冤的做法。

在经过思考之后，李隆基让太常卿张垍开始起草任命安禄山为宰相诏书。

很快，消息传到了杨国忠那里，当杨国忠知道消息后，差点没从自家的床上翻滚下来，很长时间以来自己独霸宰相班子，已经成为常例。现在安禄山居然要和自己来抢饭碗，无论如何都让他难以接受，他绝不能坐视安禄山的地位继续攀升，然后与他平起平坐，分庭抗礼。

事实事求是的讲，杨国忠不具备李林甫那种驾驭边将的能力，也不具备那种气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出面阻止。

于是，他在得到李隆基正在起草召安禄山进入宰相班子的诏书后，立即去面见李隆基。

“臣听说陛下要招胡人安禄山为宰相，安禄山虽有军功，但却是个粗人，没有什么文化，臣认为是万万不能做宰相的，如果诏书一下，恐怕四周的番邦国家会耻笑我大唐啊！”

杨国忠面见李隆基行完大礼后，便急不可耐的说道。

杨国忠反应如此迅速让李隆基有些始料未及，不过杨国忠的到来，也让李隆基那颗激荡心灵瞬间冷静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冲动，以至于杨国忠说完他甚至有些难为情。

在李隆基看来，这件事情即使要做，也应该和杨国忠商量之后再行决定。

所以，杨国忠说完后，李隆基并没有反驳，而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爱卿觉得安禄山是个粗人这没有错，但爱卿认为他有没有潜质呢？”

“陛下认为一块朽木可以雕成什么呢？”杨国忠跟着问道。

李隆基瞬间哑口无言，在沉默了一会后，他缓缓的说道：

“那这件事情就让朕在考虑一下吧，不过朕已经让张垍起草了诏书，如此收回恐怕也不好，朕就将诏书改为封安禄山为尚书左仆射，并且赏赐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三品、一个四品官阶如何？”

坦白的讲，杨国忠此次前来虽然尽力阻止，但他也知道让皇帝陛下收回成命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现在皇帝陛下居然妥协了，这也有些出乎杨国忠的预料。

所以接下来，他必须要改变策略，尽力维护皇帝陛下的尊严。

“陛下圣明，除了宰相之外，陛下无论怎么赏赐安禄山都是应该的，陛下的赏赐，臣十分认同。”

“呵呵呵！那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

“陛下！臣还有一言要讲，安禄山执掌国家重兵，其心叵测……”

“好啦！爱卿的心思，朕十分明白。安禄山是个什么样的人，朕心中有数，希望爱卿能抛弃对他的偏见。”李隆基并没有等杨国忠说完就打断他说道。

面对皇帝陛下所说的，杨国忠并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皇帝陛下妥协过一次，如果执意争辩，反而会带来负面效果。

“臣谨遵圣意！”

杨国忠一边说着，一边伏地叩拜，那一刻他的脸上其实写满了失意和忧虑。

……

对于杨国忠来讲，和皇帝陛下的这次对话，算是达到了目的。虽然没有改变皇帝陛下对安禄山依然宠信的态度，但至少阻止了安禄山地位的进一步提升，未来他只能通过时间的推移去试图改变皇帝陛下的想法，但如何尽快实现这个目的，这将是留给杨国忠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而对于安禄山来讲，当时虽然他是一名边将，但朝廷中他的眼线也不少，例如吉温就是其中的一个。杨国忠和李隆基的对话，很快就通过吉温那张“快嘴”传到了安禄山的耳朵里，他虽然知道杨国忠阻止李隆基召自己进入宰相班子，这让他愤怒不已，但皇帝陛下的赏赐还是让安禄山瞬间冷静下来，只是此刻他的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原因在于他猜不李隆基的真实想法。

按说自己先前的那场哭诉和这次李隆基赏赐，已经可以表明皇帝陛下并没有听信杨国忠的话而猜忌自己，但敏感的安禄山还是决定要在试探一下李隆基的真实想法。

虽然此刻并不是在自己的封地范阳，但安禄山还是决定要赌上一把，这也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内心是十分强大和果敢的。

在杨国忠和李隆基那场对话的三天后，安禄山上表李隆基一口气请求兼领闲厩、群牧使以及总监之职，并推荐时任御史中丞的吉温为武部（兵部）侍郎，安禄山之所以提出这两个请求，是因为闲厩、群牧使和总监的职务掌管着帝国的马匹，而推荐吉温则是对他的报答，以及将吉温安插在杨国忠的身旁，来时刻刺探杨国忠的行迹。

对于安禄山的请求，李隆基当即同意。

从李隆基的态度我们可以看出，他之所以对安禄山有求必应，甚至不厌其烦的满足安禄山的种种请求，并不是他的内心对安禄山的野心无所察觉，李隆基的良苦用心在于他想通过自己的恩宠来笼络安禄山进而消解他的野心，使他感恩戴德的忠于自己。

但是，曾经开创大唐帝国黄金时代的李隆基，居然被目不识丁、粗俗狂妄的安禄山一番小丑般的表演所蒙蔽双眼，殊不知李隆基的所作所为正在不断刺激安禄山的野心和欲望，而他对安禄山的一个又一个赏赐，从客观结果上最终却为安禄山创造了便利条件。

更可悲的是，李隆基并没有就此悬崖勒马，要知道安禄山现在依然身在长安之中，只要不让安禄山离京，或许后来的那场悲剧就可以避免。

但李隆基的一念之差，却最终放虎归山，使安禄山终成祸患。

天宝十三年（754年）三月，在京城长安已经呆了两个月的安禄山终于坐不住了，他深怕杨国忠的不断进谗，会使李隆基改变对自己的初衷，要知道他这次只身来长安，本身就是冒险行为，在长安两个多月的日日夜夜里，虽然他凭借着貌似忠厚的表演，取得了李隆基的信任，但是杨国忠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还是让他备受煎熬。

安禄山突然想离京的请求在传到李隆基那里后，李隆基决定让高力士为安禄山践行。

在李隆基看来，这既是对安禄山此次前来的一个最终交代，也是有意识的让高力士查看一下安禄山的言行。

事实证明，这是安禄山在反叛之前最后一次到长安，而在这场最后的践行中，安禄山的表现不如此前。

4、制约的策略

高力士带着李隆基交给的任务，前往长安城外为安禄山送行，或许是因为回封地的心情十分迫切，或许是因为即将脱离险境而有所放松，总之安禄山在最后的这场践行中，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掩饰自己的情绪，稍稍流露出了一丝不悦之情，而这一点正好被高力士记在心中。

在高力士回去复命的过程中，他将安禄山流露出的不满情绪如实向李隆基做了汇报，而且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安禄山的不悦可能是因为最终没当成宰相。

李隆基想召安禄山进入宰相班子这件事按说是属于绝密，除了李隆基、高力士、杨国忠以及起草诏书的张垍等少数几个人知道之外，这件事没经过皇帝同意，是不能对外泄露的，现在高力士说安禄山的不满是因为这件事，李隆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在他看来，高力士作为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贴身太监，是不会将这种消息泄露出去的，而杨国忠和安禄山的矛盾不可调和，也不可能二杆子般的说出去，不过为了事情调查清楚，李隆基还是把杨国忠叫进宫中商议。

“陛下！此事一定是起草诏书的张垍说出去的！”杨国忠丝毫没有经过大脑进行思考，就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他的判断在李隆基看来，也确实有可信之处，运用排除法来看张垍的嫌疑最大。

“哼！朕的身边怎么能留口风如此不严的人！这样机密的事情，居然泄露了出去，真是岂有此理。”

李隆基也是没有经过思考，便在言语之间决定了张垍的前途。

“宣朕旨意！张垍贬为卢溪司马，其弟张均贬为建安太守！”

李隆基盛怒之下一并牵连到了张均，不过此时此刻他的思想与行动似乎偏离了轨道，那就是安禄山临行前流露不悦这件事下降到了次要地位，而泄露皇家机密却成为了主要事件，即使在处理泄露机密这件事上，他也没有处理到点子上，因为他压根不可能想到吉温才是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

或许是因为李隆基过于信任安禄山，他可能故意将主题引偏，但这也从中看出在安禄山反叛之前，李隆基是多么麻痹大意，而与之对应的却是安禄山的小心谨慎与处心积虑的算计。

在离开长安后，安禄山犹如突然间冲破牢笼的野兽，一路快马加鞭的疾驰跑出潼关，因为他知道虽然自己已经出来了，但皇帝陛下随时有可能招自己回去，此刻在他眼前出现最多的就是杨国忠那幅不断进谗的小人嘴脸，于是他抽打马鞭更加用力，恨不得一时间到达自己的封地范阳。

值得一提的是，安禄山乘船沿黄河顺流而下的时候，他因为嫌船速过慢，居然让船夫手拿绳板站在岸边，然后15里一换，昼夜兼程，日行数百里，即使到了和他关系要好的州县也不下船。

终于，当他的眼中看见范阳的地界时，他才长舒一口气，对于昨天来讲，他犹如重生一样，他回头向着长安的方向望去，眼神透露出一股坚毅，那一刻他的内心十分复杂，几千里外有最宠爱他的人，有最能诋毁他的人，这一切对于他来讲既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下一次我也许会用独特的方式，以一种前无古人的姿态进入长安！”

据史料记载，安禄山在到达范阳后，依然心有余悸，杨国忠的诋毁让他寝食难安，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他的内心隐隐约约开始有了反叛之心，朝廷每次派遣使者前来慰问，他都称病不出来迎接。

天宝十四年（755年）二月，安禄山派遣副将何千年入朝，请求以番将32人代替汉将，李隆基立即表示同意。

鬼都知道安禄山当时这个请求是个什么心思，所以李隆基刚批准完，时任武部（兵部）尚书的韦见素立即表示反对。

作为杨国忠一手提拔上来的嫡系，韦见素首先将自己的反对意见告诉了杨国忠，并且表示立即前往内宫面见李隆基，极力阻止李隆基同意安禄山的请求。

应该说韦见素站出来反对，等于为杨国忠解了围，不然的话他也得站出来极力反对，可是自己先前很多次的反对都在皇帝那里吃了闭门羹，这让杨国忠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俗话说的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果没有韦见素，要是让杨国忠继续阻止皇帝陛下，他还真有些怵头。

“明日见到皇上，见素当极力阻止，如果没有效果，杨相你就继续啊！”韦见素拍着胸脯说道，在他看来只要两个人不放弃，一定会让皇帝陛下收回成命。

杨国忠没有继续接他的话茬，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直觉告诉他，这次进谏远不像韦见素想象的这样简单。

……

“卿等是不是认为禄山有谋反之心，而来劝朕收回成命啊？”

事实证明，正如杨国忠所预料的那样，当他和韦见素见到李隆基后，还没等到两个人开口，皇帝陛下倒是开门见山的问道。

杨国忠见此情景，本想改变直言进谏的策略，但是还没等他张嘴，韦见素已经把话说了出去。

“陛下！安禄山久有异志，这是朝廷内都知道的事情，现在他居然请求要番将32人代替汉将，很明显这是狼子野心，先前他在长安时陛下就应该杀了他，现在实在不应该在答应他的请求，不然的话我大唐会有祸事啊！”

韦见素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他本以为自己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语，会换来皇帝陛下的醒悟，没想到在他说完后，李隆基龙颜大怒。

“你们这些大臣整天猜忌这个猜忌那个。安禄山手握重兵这不假，甚至朕他有野心，朕也是心知肚明，但那个手握重兵的边将没有野心呢？难道把他们都杀了吗？换了人就不会有野心了吗？朕如此宠爱安禄山就是为了想拢住他的心，而你们整天猜忌他，朕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

李隆基说道最后，用眼瞟了下杨国忠，这番话表面说给韦见素，实则是说给杨国忠。

韦见素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呶呶嘴示意杨国忠继续顶上，然而杨国忠听出了李隆基话语中的意思，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今后凡是再说安禄山想谋反的，朕一定要重重处罚他！”

至此，杨国忠和韦见素两个人已经彻底无语，只得行个大礼，灰头土脸的退了出来。

……

对于皇帝陛下的这种反应，杨国忠已经是在意料之中，但韦见素心中却是很郁闷，在他看来，自己今天完全是热脸贴在冷屁股上，这让他很是不爽。而韦见素之所以能作为杨国忠看重的人，恰恰具备了杨国忠那种不断变通的特点。

于是，两个人没过几天，继续找到李隆基，变换一种方式继续劝谏李隆基。

“陛下真是圣明，前几日臣等以为陛下并不知道安禄山的野心，臣等实在没想到原来一切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臣建议暂时除去安禄山平章事的职务，并且下诏以贾珣为范阳节度使，吕之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这样的话，安禄山的势力就被分解了。”

这次率先说话的依然是韦见素，先是一通臭捧，然后提出自己的建议，皇帝陛下不是说不让提安禄山谋反吗？所以在韦见素的话语里避开了“谋反”这样敏感的词汇。

有时我们不得不佩服古人们的智慧，在一些语言和文字的表述上，游走在政策的边缘，其尺度拿捏的实在精准。

“嗯！这个计策好，这样既可以不打草惊蛇，又可以看看安禄山的反应！”李隆基点头称是。

“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此刻在杨国忠的头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不等李隆基开口，他继续说道：

“陛下在下诏书之前，可以派人去范阳亲自看看安禄山的反应，陛下心里也好有个准备。”

面对杨国忠的建议，李隆基低头思考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说道：

“这样也好，那就排朕的内侍辅谬琳以赠送水果的名义到范阳走一趟吧！”

辅谬琳！当杨国忠听到这个名字后，他本能的皱了皱眉头，虽然他并没有当场反对李隆基提出的这个人选，但他对这次范阳之行隐约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杨国忠的敏感并非空穴来风，很长时间以来他对宫廷内的所有人全都了如指掌，而辅谬琳的人品他更是十分了解，一个自私、贪婪、虚伪的宦官，这样的人前往范阳去探听关于帝国命运的消息，他带回来的消息会是真实的吗？

事实证明，杨国忠的担心全都一一应验，辅谬琳在范阳被安禄山重金收买，他反馈给李隆基的消息是：禄山竭忠奉国，无有二心。

“禄山和朕是推心置腹啊，不可能有谋反的野心，国家北部奚和契丹还要靠禄山去震慑他们，朕愿意为他担保，爱卿们不必忧虑。”

当李隆基听到辅谬琳反馈的消息后，立即将杨国忠和韦见素找来，然后兴冲冲的对他们说道。

韦见素尴尬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皇帝信任的内侍带回来的消息还会有错？此时连韦见素自己也开始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杨国忠并没有动摇，虽然他没有证据证明辅谬琳有什么问题，但天生狐狸般的狡猾和敏感，使他觉得这个皇帝信任的内侍正在忽悠所有人，甚至是在忽悠大唐帝国的命运。

杨国忠依然没有站出来，甚至韦见素对他都颇有意见，认为他是个懦夫，但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此时杨国忠的心中正在酝酿着一个计划，他坚信这个计划的实施将会使皇帝陛下对安禄山要谋反深信不疑。

世界上如果证明一件事情存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件事情真实的发生。

接下来，杨国忠将以一种近乎于自杀式的方式，铤而走险一步步的让安禄山的谋反变成现实。

当他出现了这样的想法时，事实上从某种角度而言他等于将自己的命运推向了绝境！

5、吾意已决

杨国忠和韦见素的努力随着辅谬琳带回来的消息顷刻间付之东流，这让阴险狡诈的杨国忠实在不能接受，因为这等于是在说杨国忠和韦见素等人在皇帝面前说了假话，等于是将自己的无端猜忌之心彻底的暴露在皇帝的面前，这会让皇帝陛下对自己的宠信大打折扣。

所以，杨国忠为了自保，为了自己的私利，他决定采取极端的方式逼安禄山造反，来向皇帝陛下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天宝十四年（755年）三月，杨国忠派人率先秘密除掉了在京师长安为安禄山充当密探的吉温，吉温在对待李林甫的问题上，虽然曾经和杨国忠并肩战斗过，但正所谓官场没有永恒的朋友，随着吉温立场的转变以及他为安禄山所做的一切，为杨国忠造成了极大的威胁，虽然杨国忠并不知道李隆基想任命宰相的消息是他泄露出去的，但吉温和安禄山靠的很近是瞒不过老奸巨猾的杨国忠的，所以吉温成为了杨国忠第一个动刀的对象。

除掉吉温等于切断了安禄山在京师长安高层的眼线，这会让安禄山犹如失去双眼，使他谈听不到京城高层对他的态度。

当然，杨国忠明白吉温只是安禄山在京师长安其中的一个棋子，要知道安禄山在长安是有有私宅的，他私宅中的亲属和门客都有可能成为安禄山的眼线，所以杨国忠在解决掉吉温后，立即派自己的门客蹇昂、何盈充当密探，日夜监视安禄山的私宅。

但出乎杨国忠意料的是，很多天过去了，安禄山的私宅并没有什么动静，如果照此下去一切又会回归风平浪静，为了加紧逼安禄山出手，杨国忠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权力，以安禄山的门客骚扰百姓为由，命京兆尹李岘率兵包围了安禄山的私宅，将其门客李超、安岱和李方来三人捕杀。

值得一提的是，杨国忠虽然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去逼迫安禄山，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对于同样身在私宅中的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杨国忠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倒不是因为他忽略了这个问题，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将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汇报给安禄山在杨国忠看来，安庆宗是最合适的人选。

事实证明，不出杨国忠所料，安庆宗很快如实向他的父亲做了汇报，当安禄山听到自己在京城长安的私宅被查抄时，顿时怒不可遏，他虽然不知道这是杨国忠布下的一个全套，但隐约的意识到杨国忠突然做这些事情，肯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皇帝的意图，还是杨国忠个人的行为。

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安禄山决定采取投石问路的方法来探清原委，他让心腹谋士严庄上表申辩，同时揭发杨国忠20多条罪状予以反击，目的就是想看看皇帝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当李隆基知道消息后，他陷入了两难之中。

一边是自己的宠臣，一边是倚重的边臣，对于李隆基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刺痛哪一个都不好受，思前想后他决定采取一种折中的方法，用京兆尹李岘充当替罪羊，他将李岘外贬为长沙太守，并给安禄山亲自休书一封，告诉他这件事情其实是个误会。

然而无数的历史事实告诉我们，在政治斗争中，妄图走中间路线的，往往都会以失败告终。

李隆基本以为他的这种做法会息事宁人，然而他万万想不到他的这种处理方式，却让安禄山大为不满，在安禄山看来，这是李隆基有意偏袒杨国忠。

“看来皇帝老儿还是信任他的宠臣啊，我不过是他需要的一个镇住北方夷狄的棋子。”安禄山看完李隆基的信后，不由得发出一阵感叹。

在我看来，安禄山这句话说的虽然有些露骨，然而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安禄山虽然表面上像个粗人，但他的内心犹如深不可测的海底，从他的话语中我们窥测出这个拥有表演天赋的杂胡，其实看问题实在具有敏锐的洞察力。

所以，他能够给予大唐帝国致命一击，绝不是偶然！

可以李隆基处理这件事儿，是安禄山内心转变的一个分水岭，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安禄山对李隆基失去了信心，一方面源于杨国忠的排挤，一方面源于李隆基的中间路线。

事实上，狼子野心的安禄山很具备“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气质，李隆基先前对他的袒护，此刻他已经全然抛之脑后，仅仅因为一件事儿就可以激起他的憎恨与报复。

但可悲的是，安禄山内心的变化，此刻李隆基全然不知！

天宝十四年（755年）六月，为了进一步笼络安禄山，李隆基决定将宗室之女荣义郡主下嫁安禄山之子安庆宗，同时下诏让安禄山入京出席结婚大典，在这里并不排除李隆基借此让安禄山进京，进而查看其动向的目的。

但狡猾奸诈的安禄山却已病重为由，拒绝前往长安。

安禄山已经想到了事情的另一面，在他看来曾经好不容易侥幸从长安脱险而出，这一次怎么可能再踏上充满杀机与险恶的京师之路呢？

安禄山当然也知道拒绝皇帝的诏令，等于是对皇帝的大不敬，所以他下定决心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计划和这个繁华的大唐帝国一较高低。

坦白的讲，在安禄山下定决心的最初阶段，他并没有计划大规模的起兵南下，他的计划是用22名番将带领6000名士兵，护送3000匹良马进献朝廷（每2名士兵护送1匹马），然后利用这些人偷袭京城长安。

但安禄山的这个计划被河南尹达奚珣识破，他立即上奏提醒李隆基务必提防安禄山的险恶用心，应该阻止安禄山的行动，告诉他即使献马也应该等到冬天，朝廷有自己的马夫，不用劳烦安禄山的军队。

李隆基在接到达奚珣的上奏后，忽然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他采纳了达奚珣的建议，并立刻采取应对之策，不过李隆基的策略并没有什么新意，他依然采取召安禄山进京，既是笼络又是观察的方式，唯一不同的是，李隆基让内侍宦官冯神威前往范阳宣旨召安禄山进京。

但出乎李隆基意料的是，安禄山在面对冯神威的时候，其表现万却可以用凶相毕露、嚣张狂妄来形容。

“圣上平安啊！”

在听到冯神威宣读完圣旨后，安禄山只是蹲踞在胡床上，微微起身也不跪拜的说道。

安禄山这种不恭敬的态度，让冯神威很是不悦，他刚想开口提醒安禄山注意姿态时，安禄山高声喊道：

“马都不让我献也可以，既然是这样，十月的时候我肯定回到长安去！哼！”

冯神威似乎听出了安禄山话语的弦外之音，他怯生生的问道：

“安大人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哈哈哈！到时你就知道了！来人，带冯公公下去休息吧！”安禄山说完，继续倒在胡床上，然后闭起眼睛。

冯神威就这样被安禄山的手下带了出去，看安禄山那种态度，他本以为这一次是不可能在返回长安了，但出乎冯神威意料的是，几天后安禄山让他回到了长安，不过临走之前安禄山连个照面也没打，更没有呈现谢恩的表文。

但是这一切对于冯神威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还能肩膀上扛着脑袋，回到他朝思暮想的皇帝身边，所以当他回到长安刚刚见到李隆基后，就大声哭泣着说：“臣几乎不能再见到皇上了”。

冯神威将在范阳遇到的情况如实向李隆基做了汇报，这让李隆基很是不悦，但安禄山此刻身在范阳，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此刻李隆基开始后悔让安禄山离开京城，但是这一切全都为时已晚。

就在冯神威起身离开范阳的同一时间，安禄山之所以没有露面，并不是因为他瞧不起冯神威，那是因为他正躺在他的胡床上梳理自己的思绪。

自从他控制范阳、平卢、河东三道之地，手握重兵其野心不断升腾至今已经将近十年，但因为皇帝李隆基的宠爱，使他不忍心做一个乱臣贼子，安禄山的本意是想在李隆基死后再反叛朝廷，但杨国忠的步步进逼，又让他内心十分恐惧有一天皇帝陛下会被杨国忠左右意志，进而对自己不利。

虽然在他和杨国忠的矛盾问题上，李隆基总是倾向安禄山，不管这种倾向是出于真心也好，还是有意安抚也罢，但毕竟安禄山找不到什么可以反叛朝廷的理由。

一直到杨国忠查抄了他在京城的私宅，而李隆基和稀泥的做法，才激起了安禄山心中的怒火，可以说冷落冯神威是安禄山不愿继续忍耐的标志，他有意识将自己的表现暴露给皇帝陛下，因为他明白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朝廷根本奈何不了他。

既然自己拥有这个实力，就不能允许杨国忠在朝廷内呼风唤雨，更不能允许他对自己无情的进逼，既然不能用政治手段去解决一切，那就只有用我的优势资源去化解一切。

军队！这是安禄山和大唐帝国较量的优势资源，而无数的历史事实证明，无论是谁如果掌握了足以摧毁任何势力的军队，那他的野心将会如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

吾意已决！十年的忍耐就此终结！

吾意已决！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可以坐！

从现在开始，我安禄山将和大唐帝国进入宣战状态！

6、劫数

前边我说过，安禄山叛乱的背后隐藏着人性的卑劣和帝国制度的严重漏洞。在介绍完杨国忠和安禄山彼此无限释放野心、贪欲，进而满足私利之后，接下来我们说一说安史之乱之所以能够发生的客观原因。

纵观当时大唐帝国的客观形势，安史之乱的发生可谓是看似偶然，实则必然；这是大唐帝国的劫数所在，即使不出现安禄山、也会有李禄山、王禄山等等。

大诗人杜甫在他的诗作《忆昔》中这样描述开元盛世：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

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百馀年间未灾变，叔孙礼乐萧何律。

……

诗人的笔法绚丽多彩，到开元年间大唐帝国已经走过百余年的岁月，其间国富民殷、繁荣昌盛、祥和安泰，所以人们对那个时代给予了无限的赞美之词。

然而在杜甫华丽诗句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隐患，那就是奠定开元、天宝社会经济繁荣的基础——均田制由于土地的买卖和兼并的日益猖獗却在悄悄地瓦解。

唐代著名历史学家杜佑曾经说过：“开元之季，天宝以来，法令驰坏，兼并之弊，有逾于汉成哀之间。”杜佑将大唐帝国黄金时代和汉成、哀二帝衰败的时代相比，可见当时土地兼并现象已经到了无药可医的地步。

由于均田制的土崩瓦解，农户的大量逃亡，致使建立于均田制之上的作为大唐帝国军事基础的府兵制也遭到了空前的破坏，进而无法维持原有的秩序，因为府兵制的最大特点是无无论粮饷、兵器都要自备，在那个没有商业的年月，这一切都要依靠土地。所以均田制一瓦解，府兵也就无力再承担兵役，不得不逃兵役，结果只能是府兵制日趋瓦解。

我在前边曾经介绍过张说的兵制改革，可以说李隆基接受张说的兵制改革建议，就是在上述的条件下为了弥补兵源的不足，于是接受张说改府兵制为募兵制的建议。

在当时来讲，张说的这项改革是颇具创造性的，募兵制改变了府兵制时寓农于兵，当兵成为一种长期、固定的职业，从而引起了大唐帝国军队体制极其格局的重大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在唐朝前期近半数以上的精兵强将集中于京师长安所在的关内道，对京师以外地区保持着居重驭轻的完全的控制能力，但是到了李隆基时代，为了维护唐朝前期对外扩张打下的领土和频繁的对外战争，所以在边镇地区屯驻重兵，并不断增设节度使，到了天宝元年（742年），边镇节度使已经增设到10个（包含1个经略使），所有边镇的兵力加起来将近50万，战马8万余匹。

当时唐朝所有的军队加起来不过60万人，可是由边镇10个节度使直接指挥的军队加起来竟然有将近52万人，而朝廷直接控制的兵力仅有8万人，不知不觉中大唐帝国的兵力分布格局已由唐朝初年的内重外轻在潜移默化之中转变为内轻外重，边镇之兵由于长久不调配，长期驻守一地，逐渐变成了边将的私人势力。与此同时，前边我说过边镇节度使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掌管军队之外，还主管地方的行政，俨然成为一个集军事、政治、经济诸多大权于一身的地方土皇帝，这无疑成为其后产生藩镇极其割据的最适宜的温床与土壤。

可以说，当时所有的节度使并不是只有安禄山有野心，安禄山只不过是其中典型的代表，甚至是蛋糕做的最大的一个，加上他那不可遏制的野心和那杨国忠激烈的矛盾冲突，所以起兵造反是必然。

《新唐书@兵制》上记载了一句话：

“及府兵法坏而方镇盛，武夫悍将虽无事时，拒险要，专方面，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以布列天下。然则方镇不得不强，京师不得不弱。”

这句话很好诠释了安史之乱发生的客观原因，但当时大唐帝国上到皇帝下到黎民百姓或许谁也不会想到，藩镇——这个大唐帝国本来倚重的军事集团，居然会成为大唐帝国后期的祸乱之一。

在这里，我们不能去怪谁，即使是发动叛乱的安禄山，在我看来也只是帝国制度漏洞的牺牲品。

从大唐帝国的发展历程来看，这一切其实都是该遇到的劫数！

7、尾声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九日，经过多年精心周密的筹划，安禄山认为举兵反唐、取而代之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发动所辖兵马以及北边的奚、契丹、室韦等军队共计15万人，号称20万，在范阳正式举兵反唐。

安禄山明白虽然自己行的是反唐之事，但在发动人马以及行动的过程中，绝不能用“反叛大唐”来号召众人，为了能够激起公愤，让所有人全都义无反顾的跟着自己，他居然打出了“奉密旨讨伐杨国忠”的口号，蒙骗所有将士充当他的马前卒。

除了少量军队留守范阳老巢之外，安禄山将他的精兵强将全都带在身边，在一切部署妥当之后，十一月九日当天的夜里，安禄山统帅大军开始出发，第二天早上在即将出离范阳城门的时候，他是时的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阅兵式与誓师。

“你们知道吗？那个杨国忠此刻在皇上身边，不断的向皇上进言，说我们所有人不是大唐的军队！你们能接受吗？”安禄山挺着他那肥硕的身躯，向着士兵们高声喊道。

“不能！”

“如果本帅遭了杨国忠的陷害，接下来一定会轮到你们，你们能接受吗？”

“不能！”

“皇上要是被杨国忠这个奸贼陷害了，你们能接受吗？”

“不能！”

“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最勇敢的人，杀进长安城，清除杨国忠！”安禄山对着士兵振臂高呼。

“杀进长安城，清除杨国忠！”所有人一起高喊。

“有异议煽动军人者，夷其三族！”安禄山继续喊道。

“夷其三族！”

此刻，数万人的喊声直冲云霄，在天际之间久久不能消散，安禄山在一片群情激愤中，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他坚信城下的所有人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对于他而言，今天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天，因为未来他很有可能成为那个拥有最高权力的人，所以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心中充满了阳光明媚的感觉。

但是对于大唐帝国而言，此刻帝国的上空已经阴云密布，一场疾风骤雨即将来临，它带来的不仅仅是战争的残苦与嗜血的杀戮，而是帝国昔日的无限繁华与繁荣昌盛将会一去不复返！

目录

1. 引 子

2. 第一章 天下惊变

3. 第二章 灵武称帝

4. 第三章 重整河山

5. 第四章 光复两京

6. 第五章 烽烟再起

7. 第六章 二皇之死

8. 第七章 安内攘外

9. 第八章 平息宦乱

10. 第九章 平乱之后

11. 第十章 初示天威

12. 第十一章 走向灾难

13. 第十二章 动乱余波

14. 第十三章 贞元治乱

引 子

大唐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九日，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和精心、周密的策划，安禄山认为举兵反唐，取而代之的条件与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发动所辖兵马连同奚、契丹、室韦等大唐北部少数民族部落人马十五万人，以“奉密旨入朝讨伐杨国忠”为名，蒙骗三军将士在范阳公然发动叛乱。

当时所有人都未曾想到，安禄山发动的这场叛乱居然会改变大唐帝国的命运，正所谓“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这场叛乱犹如一股强台风，它惊破了李唐皇室的轻歌曼舞，也冲破了千家万户的祥和之景，国泰民安瞬间破碎，帝国山河顿时陷入一片腥风血雨。

安禄山在范阳城门前慷慨激昂地检阅兵马时，李隆基正在华清宫内杨贵妃带给他的温柔乡里，七天后当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传到华清宫时，李隆基居然不相信。

准确地说，很长时间以来对国事的厌倦与慵懒，使他不情愿直面这场命运的挑战。

第一章 天下惊变

应对

“这一定是厌恶安禄山的人造谣生事！”

当李隆基听到安禄山叛乱的消息后，这是他抛给所有人的第一句话。这种心存侥幸的天真想法，很快就被站在一旁的高力士否定。

“陛下！安禄山有野心已经很长时间了，这一点陛下并非不知道，依老奴看来，安禄山叛乱是迟早的事儿，现在传来他叛乱的消息，还是希望陛下能够早日定夺！”

当时朝堂之上没有人比高力士更能说动李隆基，当高力士说完后，李隆基的脸上开始显出忧虑之色，虽然他知道安禄山野心十足，但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残酷的事实无情地击碎了李隆基的幻想，高力士的话语让他极不情愿地正视安禄山发动叛乱的现实，于是他面对朝臣开始发问：

“众爱卿可有良策？”

事实上早在朝臣听到安禄山挥师南下的消息后，很多人已经吓得目瞪口呆、相顾失色，所以李隆基的问话基本等于是白问，这些锦衣玉食的大臣们很多人已经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过着寄生虫似的生活，身在官场整天打打嘴仗、搬弄是非绰绰有余，但对于突生的变故根本没有能力去应对。

所有人全都面如死灰地低着头不说话，但此时有一人例外，这个人就是先前不断逼安禄山造反的杨国忠。

此时杨国忠非但没有惊慌，脸上反现扬扬得意之色，因为他不厌其烦向李隆基上奏安禄山必反的“天才”预言终于成为了事实，从而证明了自己的远见卓识。就在朝臣们忧心忡忡、手足无措时，杨国忠为了显示自己卓然的才能，故意装出一副处惊不乱、泰然自若的“大将”风度，开始站出来为皇帝陛下解忧：“陛下不必忧虑，我估计现在只有安禄山想反叛，士兵们未必愿意跟着他，请陛下放心，凭借着陛下的天威，过不了几天，必定会有人献上安禄山的首级。”

在我看来，杨国忠所说的话虽然很能振奋人心，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废话。

不过李隆基似乎很认同杨国忠所说的话，对于杨国忠这种浅薄无知之徒的痴人说梦及满嘴的胡言乱语，李隆基居然不住地点头，这真成了“君臣默契，一体同心”。

杨国忠说完后，李隆基并没有过多地进行深入思考，就立即指派特进（退休官员）毕思琛前往东都洛阳、金吾将军程千里前往河东，二人各自在当地招募士兵，共同抵御安禄山的大军。

从李隆基的这个安排来看，他显然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试图用临时招募拼凑的乌合之众，来抵御安禄山的斗志旺盛、训练有素、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的精兵劲旅，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不过从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了天宝年间大唐武备内轻外重的真实隐忧，如此安排，也算是此时关中地区无兵可调的无奈之举。

李隆基内心没有真正重视安禄山这个可怕的对手，但在毕思琛和程千里走后，他的内心又很忐忑，因为在此之前，从河北地区又传来了最新消息，安禄山此次前来一共带了将近二十万人。

这下，李隆基真的坐不住了。

此时，安西节度使封常清恰巧入朝奏事，李隆基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在见到封常清后第一句话就是询问讨贼方略。

李隆基之所以如此看重封常清，是因为他不仅是和安禄山官职一样的节度使，更是一员名震西北边陲、久经沙场的猛将。天宝元年曾跟随夫蒙灵詧远征至碎叶城（今俄罗斯伏龙芝市）平定达奚诸部的叛乱，天宝六年又跟随高仙芝击败了依附吐蕃的小勃律国，可谓是战功赫赫。

按说这样一位久经沙场并深受皇帝陛下信任的战将，在皇帝陛下询问讨贼方略时，其回答应该是严谨负责任的，然而封常清却犯了兵家大忌，那就是在对战局情况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头脑发热、盲目轻敌；或许是他多年来在战场上少有败绩，使得他逐渐自大起来，在面对皇帝陛下的发问时，他居然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陛下不必忧虑，现在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所以人们都害怕安禄山大军前来。但在臣看来，事情逆顺，形势总会有变化，臣愿意前往东渡洛阳，打开府库取出金帛武器，招募骁勇善战的勇士，然后渡过黄河去征讨安禄山，臣保证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将安禄山的首级送来长安城。”

封常清说得信誓旦旦，李隆基听得心潮澎湃。然而在我看来，正是封常清这番不负责任的话语，导致了他日后的悲剧下场。

李隆基听后龙颜大悦，当即任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将守卫东都洛阳的重任悉数托付于封常清。

不可否认，封常清对于皇帝陛下的重托，还是十分努力的，他当日就动身启程，晓行夜宿赶赴东都洛阳，在那里他很快就征兵六万，并拆毁洛阳北面的黄河要津河阳桥，以加强洛阳城的防御。

封常清虽然是久经沙场，但李隆基在听叛军不断攻城掠地的消息后，还是对时局流露出了担忧之情，所以在封常清走后，他并没有继续留在华清宫，而是立即星夜兼程返回长安重新进行部署。

在回到长安后，李隆基召见的第一个人是郭子仪。

郭子仪，祖籍山西，华州郑县（今陕西华县）人，时任朔方节度右兵马使、九原太守。自幼研读兵书，学习十八般武艺，身材魁梧，相貌俊秀。十八岁以优异的成绩考中武举，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

后世史家称郭子仪是“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二十年”，“再造王室，勋高一代”，从他后来指挥平定安禄山的叛乱和保卫大唐边疆的一系列战斗中可以看出，史家的评论绝非虚言。不过更让郭子仪本人想不到的是，李隆基这次召见他，居然会拉开他可歌可泣、辉煌灿烂的人生序幕。

“朕决定任命爱卿为朔方节度使，为朕去前方讨贼，万望爱卿勿负朕之重托。”

事实上李隆基在此之前，早已经看出了郭子仪是个难得的帅才，担任一方节度使绰绰有余，只是由于安禄山始终兼任朔方节度使，所以郭子仪始终没有机会上位。

现在好了，安禄山已经变成了大唐的敌人，所以李隆基这次决定重用郭子仪，让他到战场上去实现他真正的价值。

“臣当竭尽所能，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保住大唐的基业。”当郭子仪听到李隆基的任命后，他立刻跪在地上叩头在地。

“爱卿的心意朕明白，不过此次安禄山叛乱，朕觉得其人马众多，恐怕需要动用全国的力量才能平定，仅是爱卿一人担当恐怕力不能及啊！”

“臣愿听陛下调遣，让臣去哪里，臣就去哪里。”

“爱卿暂且整顿兵马，在京城待命，容朕再仔细思量。”

……

就在李隆基和郭子仪对话的转天，即他回到长安的第二天，就得到了叛军攻克博陵（今河北定县）的消息，至此李隆基终于下定决心，动用全国的力量来平定这场叛乱。

针对安禄山的行军路线，李隆基决定在长安与河北之间划分三个战区，将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放在北路，同时任命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使，在中路形成屏障，防御太原扼守井陉，伺机出击河北。新置河南节度使，领陈留等十三郡兵马，任命卫尉卿张介然为节度使，以程千里为潞州（今山西长治）长史，统管诸郡前线防御使。

为了使这三路大军形成合力，李隆基特意任命六皇子荣王李琬遥领三军统帅，高仙芝为副元帅，率领大军东征，十二月初在高仙芝的带领下，大军离开长安，进驻陕郡（今河南陕县）。

当时安禄山率领叛军已经攻克河北大部分州县，即将进入河南地界直逼东都洛阳。从李隆基的部署来看，唐军主要设了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在陈留（张介然负责，兵力一万人），第二道防线在东都洛阳（封常清负责，兵力六万人），第三道防线在陕郡（高仙芝负责，兵力五万人）。

通过李隆基的部署我们可以看出，唐军围绕长安大致确定了一个总的防御体系，那就是京东以高仙芝、封常清为主力，京北以郭子仪、李光弼为主力。

应该说，从战略角度而言，李隆基的部署还是比较妥当的，然而实际上，李隆基犯了一个致命错误，那就是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政府军，又是临时招募“赶鸭子上架”的军队，居然被他分散得不成样子，这势必影响士气。

洛阳失陷

安禄山亲率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自范阳起兵南下，乘着铁甲战车，步骑精锐，浩浩荡荡，烟尘千里，鼓噪震地。由于安禄山发动叛乱很突然，加上大唐本土已近百年没经过战争，以至于各地武备废弛，战斗器械严重老化，叛军每到一处，守城官兵不是开城投降，就是望风而逃，叛军一路南下所过河北诸州县，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兵不血刃地横扫了整个河北地区。

十二月二日，叛军在攻克河北博陵后，进至河南灵昌郡（今河南滑县）的黄河北岸，时值隆冬季节，天寒地冻，黄河的水位正好下降至一年之中的最低点，安禄山下令让士兵用长绳将老化的船只系在一起，然后和草木等横在黄河之上。经过一夜的冰冻，黄河之上呈现出了一座“人工浮桥”，次日清晨叛军轻而易举地渡过了黄河。

黄河的对岸就是灵昌郡，当时灵昌郡守错误估计了形势，他认为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节，安禄山的叛军要渡过黄河至少要在转年三月河水开化以后方可成行，所以他没有认真地进行守城的准备，结果安禄山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渡过了黄河，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在叛军的突然袭击下，灵昌宣告失陷。

至此，安禄山的叛军已经进入了河南道的地界。准确地说，叛军距离东都洛阳已经很近了。

十二月五日，安禄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陈留（今河南开封）。此时距离河南节度使张介然上任刚刚三天的时间，由于时间仓促，张介然在闻听叛军已至的消息后，匆忙率兵登上城楼，坚守要害之处抵御叛军，但由于时间实在有限，当时根本容不得张介然认真准备和仔细部署，加上他本身就没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而且守城的士兵全是临时招募而来的，他们在听到叛军那震天动地的吹角鼓噪之声后，吓得胆战心惊，浑身发抖。张介然本来是李隆基十分宠信的内侍，本没有上阵杀敌的经验，此时看到叛军声势浩大，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可想而知，在这样一种状态下，陈留还能有多少抵抗力，所以叛军一攻城，守城的兵士立刻做鸟兽散，顷刻间土崩瓦解，陈留太守郭纳见叛军兵临城下，知道难以与之抗衡，遂打开城门献城投降，张介然以及上万名士兵被俘。

安禄山进入陈留后，本不想为难张介然，但此时他得到了远在长安的儿子安庆宗被杨国忠诛杀的消息，安禄山禁不住捶胸顿足、恸哭不已。

“杨国忠！我与你势不两立，不打进长安将你碎尸万段，我安禄山誓不为人！”

此刻安禄山借着丧子之痛发下毒誓，为了发泄自己的对杨国忠的忿恨，在陈留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血腥报复，他下令将被俘的张介然和上万名士兵全部杀害。

残酷的杀戮极大地满足了安禄山那嗜血的征服欲，不过在他看来，张介然等人的鲜血，依然不能平复他的丧子之痛，现在唯一能平复他丧子之痛的就是将杨国忠碎尸万段。

所以，他不能在陈留过多地停留，必须要快速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经过两天的休整后，安禄山留下部将李庭望镇守陈留，自己则挥兵继续向西。

前方所到之处是东都洛阳的门户——荥阳（今河南荥阳）。

荥阳距离洛阳只有二百七十里，所有人都知道荥阳对于东都洛阳的战略意义，荥阳失守，东都洛阳则门户洞开。当时荥阳太守崔无波为了以防万一，除了荥阳守军之外，又自行招募了两万人御敌，但正所谓“兵贵精不贵多”，荥阳的守军和陈留的比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绝大部分士兵是南郭先生吹竽——滥竽充数。

所以，荥阳最后的结局也和陈留几近相同，安禄山指挥叛军攻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是中看不中用，唯一和陈留不同的是，陈留的守军望风而逃，而荥阳的守军则是吓得如雨点般的坠落城下（自坠如雨）。

十二月九日，叛军攻陷荥阳，太守崔无波自杀殉国，自从起兵以来，叛军连战连捷，士气大振，这也让安禄山十分兴奋。所以攻下荥阳后，安禄山以部将武令峋镇守荥阳，自己在荥阳没有片刻休整，带领大军继续向西，迅速向洛阳挺进。

事实上在安禄山围攻荥阳的时候，身在洛阳的封常清，就已经预感到荥阳是支持不了多长时间的。虽然他和张介然一样，到任的时间并不长，但封常清的临敌经验显然要比张介然丰富很多，除了他下令切断河阳桥之外，他亲自带领三万人主动在洛阳城东二百里的虎牢关，凭借地势的险要进行防御。

虎牢关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李世民就是在这里强攻虎牢关从而打败窦建德的，现在安禄山虽然势头不小，但在封常清看来，凭借着自己的御敌经验，加上手上的三万人马，安禄山想要跨过虎牢关势比登天。

不可否认，封常清是很有信心的，但打仗不是打架，有的时候确实是“将熊熊一窝”，但有的时候兵熊能把将领也熬熊了。

封常清手中的部队正是由这样一群怂人组成的。

这支仓促之间组建起来的新军，悉数都没有受过任何训练，战斗力极差，由下层民众组成，或为市井之徒，或为无业游民，平常在街上挽起袖子打打群架或许还是一把好手，但要是真刀真枪地上战场，这些人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所以，封常清即使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人训练成一支可以战斗的部队，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十二月十一日，当叛军和封常清的这支新军在虎牢关交手时，在安禄山铁骑的冲击下，这只新军当即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封常清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辛苦组建起来的军队，就这样一哄而散，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收拾自己从长安带来的少部分亲兵，撤出虎牢关，占据葵园（今洛阳城郊）以图再战。

然而安禄山并没有给封常清喘息的机会，十二月十二日，叛军又强攻葵园，封常清再败，只得领着残兵败将退入洛阳城内，然后关闭城门誓死守卫洛阳。

坦白地讲，直到现在为止，封常清依然没有丧失信心，作为多年来败绩极少的名将，封常清不是那种遇到挫折就退缩的人，但现在手中这些人马实在不争气，这让他很是头疼。

事实证明：某支男子足球队即使请来世界水平最高的教练，也难有回天之力。封常清现在就如同那位主教练。

十二月十三日，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作为守卫洛阳的主将，封常清虽然还可以继续向西撤退。但那样实在对不起多年得来的名将头衔，而且在此之前封常清已经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将安禄山的首级送到长安。

不过现在洛阳的局势，情况似乎正好相反，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封常清都不能再退，他现在必须要做的就是守住洛阳。

当叛军从四面八方攻城的时候，封常清始终身在城头指挥作战。但他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军队不是逃跑，就是被叛军轻而易举地射杀，到最后他只能跑下城头，在洛阳城中与叛军展开巷战。

从某种角度而言，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名将，当沦落到和敌人进行巷战的时候，他的作用往往不及那些在市井上打群架的混混儿们。

“将军！赶快撤吧！这样打下去恐怕咱们都得交待在这里，到陕郡和副元帅高仙芝一起联手抵抗叛军吧！”

在激烈的巷战过程中，一个部将为提醒封常清如是说道。

此时的封常清已经浑身沾满血污，连续的奋战已经使他精疲力尽。但他依然尽力地砍杀冲过来的叛军，他并不甘心就此低头认输，此前不久在皇帝面前说的话，他依然记忆犹新。

叛军越聚越多，封常清且战且退，不知不觉中已经撤到了洛阳城宫苑的西墙之下。

“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您应该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部将继续劝说。

最终，封常清在几个部将的保护之下，从宫苑西墙的残破之处突围出来，一路向西直奔陕郡而去。

洛阳至此沦陷于安禄山叛军之手！

封常清一路之上，回想着身在洛阳激战的场景，他实在没有想到安禄山的叛军兵锋如此之盛，不由得为自己先前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而自责，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将先前的战况报告给驻守陕郡的东征副统帅高仙芝。

此时的高仙芝已经知道洛阳失陷，他将手中的兵马绝大部分集结在陕郡，准备坚守在这里，打一场持久战。

错杀

十二月十五日，封常清率领残部进入陕郡，太守窦廷芝闻听洛阳失陷，吓得连夜逃到河东去避难，封常清马不停蹄地去面见高仙芝。

见到高仙芝后，封常清详细汇报了先前洛阳的战况，以及他对未来战局的看法。

“属下连日血战，叛军势头很盛，现在元帅将人马聚集在陕郡。但潼关却防守薄弱，属下建议将军暂时放弃陕郡，退到潼关据守，这样长安才可以安全。”

封常清不愧是名将，虽然在洛阳遭遇惨败，但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刻思维丝毫不混乱，并且敏锐地点出了存在的问题。

封常清的建议，高仙芝采纳了。

在经过怛罗斯之战的惨败后，很长时间以来高仙芝心里一直郁闷着，先前的自负似乎收敛了很多。怛罗斯之战的惨败对他影响至深，成了的心中挥之不去阴影，以至于有些畏首畏尾。

在高仙芝看来，封常清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将，是有资格对战局提出自己的看法的，而且先前和叛军的较量中，唐军将领中只有封常清的腕儿最大，连封常清都惨败而退，那目前的形势的确是万分危急。

应该说封常清的建议没有错，高仙芝采纳他的建议也没有错。但两个人在决定退守潼关的方针后，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没有进行周密的安排和部署，甚至连为什么退守潼关也没有和士兵讲清楚，就匆忙命令军队急速向潼关撤退。

事实证明：由后队变前队容易，但必须要让后队明白，前队并不是战败溃逃。

由于高仙芝和封常清的疏忽，唐军在撤退的时候，居然出现了混乱的情况，说是急速溃退一点也不为过，士兵丢盔卸甲，狼狈逃窜，互相踩踏，甚至出现了踩踏致伤致亡的情况。

就是在这样一种混乱的局面下，高仙芝和封常清急急如丧家之犬般的终于将部队带到了潼关。在他们进城的第二天，安禄山的叛军便尾随而至，随后叛军展开攻城战，由于潼关城墙高大，加上高仙芝和封常清带领部队拼死抵抗，所以叛军一时没能攻下潼关。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连续作战也让安禄山感到疲劳，或许是因为攻下东都洛阳，让安禄山迫不及待地做起了皇帝美梦，总之在进攻潼关未果之后，安禄山命令叛军暂时停止一切战事，而他自己在洛阳开始计划称帝事宜。

面对渐渐撤去的叛军，高仙芝和封常清不禁长抒一口气，现在他们终于有时间可以重新整顿兵马，认真筹划一下接下来的战事了。但就在他们认真准备的时候，让他们想不到的是，潼关将是他们两个人生命的最后一站。

导致他们最终悲剧结局的，其导火索恰恰是这次混乱不堪的撤退。

自古以来将帅在外掌握重兵，都会为皇帝所忌惮，因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以说这是个敏感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皇帝们所采用的方法是，除了让将军们掌握重兵出征之外，还经常派宦官监军，其实所谓的监军，不过就是监视那些带兵的将军们。

这次高仙芝挂帅东征，李隆基就派了宦官边令诚前去监军。而边令诚恰恰是一个多事的人，在军中随便发号施令，将高仙芝冷落在了一旁。他的这种举动让高仙芝十分不满，加上高仙芝骨子里本身就很自负，所以两个人经常当着众人的面，吵得面红耳赤。

高仙芝采纳封常清的建议退守潼关，边令诚本身是不同意的，当然他的这种想法谈不上有什么深谋远虑，完全是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在高仙芝带着人马撤退的时候，边令诚借机离开了高仙芝，但在临走之前，他看到了撤退时混乱的那一幕。

于是，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边宦官的头脑中瞬间形成了。

回到长安后，边令诚立即向李隆基汇报自己先前在潼关看到的溃退场景，并添油加醋地谗说高仙芝自作主张放弃陕郡，私自贪污军饷；封常清故意在洛阳战败，有意纵容扩大叛军的声势，希望皇帝陛下能够警觉。

在经历了家奴顶撞、宰相混战后，李隆基更加对宦官信任有加，居于深宫之中的他，本身就对封常清的战败和高仙芝的退守有所怀疑，而且李隆基又想起了高仙芝在怛罗斯之战中的惨败，让大唐在西域威信扫地。尤其是封常清先前的大话此刻依然在他的耳畔回响，但实际战况却是封常清如此不禁打，现在边令诚点出了全部奥秘所在，这让李隆基很是恼怒。

事实上，一个已经很久不问国事的皇帝，是不可能在面对一团糟的局势时，依然保持清醒的头脑的，所以高仙芝和封常清的结局已经注定。

“你带着我的诏书，立即回到潼关，将高仙芝和封常清斩首，以防有变。”

“老奴遵旨！”

随着李隆基下达的一纸诏书，边令诚终于体会到了复仇的快感，不过李隆基一定想不到，他这次的一时冲动，会是致命的错误。

事实上，就在边令诚再一次从长安启程，还没有到达潼关的时候，高仙芝和封常清已经得到了边令诚又回来的消息，对此高仙芝倒是没什么过多的想法，但封常清则不同。

自从洛阳战败后，封常清内心始终再自责，他曾经派人到长安汇报洛阳的战况，但却被李隆基拒绝。他隐隐觉得边令诚二次来到潼关，很可能是带着某项任务而来，甚至他觉得自己可能性命难保。终于，对自己前途的绝望以及对大唐未来命运的担忧，促使封常清满腔衷情地给李隆基写了一封奏表。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居然成了自己的遗表。

在这封奏表中，封常清详细陈述了安禄山叛军的情况，以及洛阳之所以这么快失陷的根本原因。针对当时朝廷上下普遍轻敌的情绪，封常清情真意切地提醒李隆基切不可轻视安禄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仰天饮鸩，向日封章，即为尸谏之臣，死做圣朝之鬼，若使没而有知，必结草军前，回风阵上，引王师之旗鼓，平贼寇之戈铤，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无任永辞圣代悲恋之至。

封常清在奏表的最后，仍然没有忘记表达自己的忠心，可谓是字字带血，催人泪下。

十二月十八日，于潼关驿南西街之上，边令诚首先召见了封常清，当封常清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时，边令诚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与之相对应的却是封常清那无助的眼神流露出的一丝迷茫。

“封常清守卫洛阳不利，致使大军惨败，贼兵势盛，更有在皇上面前口出狂言，扰乱圣心，其罪难免，皇上有旨将其处斩以正军法。”

边令诚说完后，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在他们看来，封常清领着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在很多人望风而逃的情况下，不畏强敌拼死守卫东都，而且在叛军攻入洛阳后，依然能够身先士卒和叛军展开巷战，实属难能可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洛阳失陷责任不在封常清。

但现在边令诚已经宣读了圣旨，即使众人心中不服，也无法为封常清开脱，所以全都低着头沉默不语。

“讨逆无果，死乃甘心！”

封常清跪在地上仰天长叹，他的声音已经沙哑，虽然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会到来，但当边令诚宣读完圣旨后，他依然流露出了悲愤不甘之情。

作为多年从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名将，坦白地讲，封常清并不怕死，然而他并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臣常清虽死无憾，请边公公将这封奏表带给皇上，以表臣之忠心！”

言罢，封常清拿出了先前写好的奏表，转交给了边令诚。

很多人亲眼目睹了封常清被斩的全过程，他们的心在滴血，他们希望今天这一刻早些过去，但让他们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幕更加出乎他们的意料。

就在封常清刚刚被斩之时，高仙芝带着人马匆匆赶来。在此之前，他得到了封常清即将被斩的消息，所以他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但没等他高喊“刀下留人”四个字，他便看到了封常清的尸体。

高仙芝此刻浑身犹如电击一样，僵在了原地！

然而在边令诚看来，高仙芝此时来得正好，因为皇帝陛下圣旨上写得明白，封常清之后就是高仙芝。

“元帅来得正好，皇上让老奴为元帅带来了恩命。”边令诚阴阳怪气地说道。

高仙芝恍惚之中回过神来，他立即走向边令诚，然后跪倒在地。

“高仙芝擅自放弃陕郡，致使大军溃退，死伤无数。又私自贪污军饷，其罪当诛！”

边令诚在宣读这封圣旨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很长时间以来，高仙芝对他的蔑视，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今天他终于体会到了复仇的快感。

如果说先前见到封常清的尸体让高仙芝犹如电击一般，那此刻在听到圣旨的内容后，高仙芝几乎要昏厥过去，还好旁边的几个兵士急忙将他扶住，才没让他倒在地上。

半晌过后，高仙芝终于缓过神来，他咬紧牙关用力地说道：

“如果说因为放弃陕郡致使大军溃退死伤无数，仙芝死不足惜。但是上有苍天，下有黄土，说仙芝贪污军饷，实乃诬陷之词，仙芝死不瞑目！”

此刻，高仙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边令诚，这不仅让边令诚有些毛骨悚然。

“不要辩解了，来人！行刑！”边令诚连忙催促。

“哈哈哈！”刹那间高仙芝发出了凄厉的惨笑，然后他环顾众人拱手抱拳，高声说道：

“仙芝如果真的贪污了军饷，你们就说个‘有’字，如果没有的话，仙芝恳请众将士还仙芝一个清白，说个‘冤’字！仙芝并不怕死，但大丈夫光明磊落，仙芝并不想走得如此冤枉！”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被此情此景所感动，终于在刽子手的刀头即将落在高仙芝的脖子上时，所有人共同喊出了那个字。

“冤！冤！冤！”

那一刻，声震天地，苍茫之间久久回响。

高仙芝可以瞑目了！

……

边令诚终于完成了他的复仇计划，带着心满意足回去向他的皇帝陛下复命。但对于李隆基来讲，将高仙芝和封常清斩首，完全是自毁长城的表现。因为在他们之后，防守潼关的重任落在了另一个将领哥舒翰的肩上，和高仙芝、封常清比起来，哥舒翰虽然也算是名将，但终不如高、封二人强强联合有利。

此时安禄山的叛军在第一次进攻潼关未果后，他们并没有立即发动第二波进攻，安禄山的兵锋之盛似乎有所减弱。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因为此时腰肥肚大的安禄山正在洛阳做着他的皇帝美梦。

当然这也给了唐军极为有利的喘息之机。

事实上，就在唐军和安禄山的叛军在中原腹地陷入胶着状态时，已经沦陷于叛军之手的河北、河南地区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抗运动。反抗的义士们用热血之躯和赤胆忠诚谱写下了名垂青史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丽诗篇。

扯旗举兵

安禄山在范阳公然发动叛乱之后，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仅一个多月便连下河北、河南诸多州县，一直到攻陷洛阳后，才稍稍停止前进的脚步。

不可否认叛军南下的速度极为惊人，但安禄山或许过多地考虑战场因素，而对自己所攻占州县的治理工作做得一塌糊涂。叛军每占领一个地方，并不是进行有效的治理，而是采取“三光”政策，导致很多老百姓家破人亡，从整个战略来看，安禄山叛军可谓是“狗熊掰棒子”——掰一个丢一个。

叛军这种倒行逆施的做法，很快激起了河北、河南很多州县的反抗，在山河破碎的危急之秋，很多人自发组织起来，勇敢地肩负起了救亡图存的重任。

其中声势最大的、最有成效的当属河北常山颜杲卿、颜真卿兄弟组织的反抗斗争。

颜氏兄弟出身名门望族，是北齐年间儒家学者、经学家颜之推和唐朝初年儒学大家颜师古的后人，兄弟二人品行出众，居官政绩突出，多获赞誉。当时颜杲卿担任常山（今河北正定）太守，颜真卿担任平原郡（今山东陵县）太守。

安禄山举兵叛乱后，很快进至槁城（今河北槁城）。当时颜杲卿深感以常山的守备力量，是无法对抗安禄山叛军的，但常山地处要冲，非但是安禄山叛军进退的咽喉之地，其西南又有土门之险，实为河东通往河北的重要门户。在颜杲卿看来，以安禄山的兵锋之盛拿下常山易如反掌，与其以卵击石做无谓的牺牲，不如忍辱负重从长计议。

于是，颜杲卿便同长史袁履谦商议决定为了保存有生力量，暂时放弃对叛军的抵抗，并一同前往槁城面见安禄山。

安禄山早已久闻颜杲卿的大名，在得知他献出城池后，不禁喜出望外，遂任命颜杲卿仍为常山太守，并赐其金紫鱼袋。

值得一提的是，在安禄山叛军铁蹄的践踏下，当时河北地区只有常山一地因为颜杲卿忍辱负重的计策，而暂时免遭战火，自此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私下不断密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伺机举事。

就在颜杲卿在常山紧锣密鼓地筹划反戈一击的时候，他的从父弟颜真卿率先在平原郡举起抗击安禄山叛军的义旗。对比颜杲卿，颜真卿更加刚烈和果敢。

颜真卿，字清臣，汉族，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祖籍琅琊（今山东临沂）。唐代杰出书法家。他创立了“颜体”楷书与后世的赵孟頫、柳公权、欧阳询并称“楷书四大家”。和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

颜真卿的书法堪称一绝，但在我看来他这一生能够真正实现其不朽价值的，却是在河北聚兵二十万与安禄山的叛军做殊死搏斗的壮举。

颜真卿原本身在长安担任侍御史、武部（兵部）员外郎，因为看不惯杨国忠的所作所为，被杨国忠排挤出长安出任平原郡太守。到达平原郡没多久，他就发现安禄山谋反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于是他暗中加紧了防备。

由于平原郡处于安禄山老巢范阳的眼皮底下，为了减少安禄山的怀疑，他以防止降雨水灾为理由积极修筑城防工事、储备粮草。同时颜真卿也明白安禄山是个多疑的人，自己的举动未必能够瞒住他，为此他故意和诸多当地的文人天天泛舟于湖上，充分营造出一种不理政务的假象来麻痹安禄山。

就在颜真卿暗中准备一切时，安禄山在范阳举兵大举南下，河北诸多州县纷纷陷落，而平原郡由于不处在战略要冲，所以叛军没有经过这里。但安禄山本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的原则，虽然没有攻占平原郡，却让颜真卿以平原、博平两郡共计七千人人马防守河津。

颜真卿明白，这既是安禄山的战略，也是对自己的一种试探和考验。

颜真卿毫不犹豫地立即执行，不过这也为他带来了极大的益处，那就是打着防守河津的旗号，公开招募兵士。

据史料记载，颜真卿招兵的文书一经散发到各地，河北沦陷的州县多有响应，短短十天之内，就招募了将近五万人。很多地方官带领人马前来投奔，这其中包括济南太守李随、清河长史王怀忠、景城司马李炜、邺郡太守王焘等人。这些人虽然在各自的属地没能抵抗住叛军的进攻，但此时各自手下依然有五千至一万人不等的军队，在听到颜真卿招兵买马的消息后，这些人杀掉安禄山委任的官员，义无反顾地去投奔颜真卿。

因为在这些人看来，以颜真卿的性格和对大唐的忠心来看，他是不可能就此甘心投降安禄山的。

随着颜真卿兵力的不断增长，以及各地伪官接连被杀的消息传到叛军那里后，此时身在洛阳的安禄山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正被颜真卿玩弄于股掌之间。愤怒的安禄山想让部将李庭望率军东征颜真卿，无奈从起兵以来由于战线拉得过长，兵力分散，已经不能再抽调更多的人马出来，不得不放弃东征的想法。

此时饶阳太守卢全诚忽然反戈一击，杀掉饶阳的伪官据城反抗。在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安禄山只好派部将张献诚在上谷、文安临时招募了几千人前去围攻饶阳，同时意图切断颜真卿西进的道路，以缓解自己紧张的局势。

安禄山无暇顾及颜真卿，给了颜真卿极大的发挥空间，在很多州县官员到来后，颜真卿的兵力急速增长，应该说通过颜真卿的努力，进而开辟了敌后第二战场。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平原郡的城门之南，所有人共推颜真卿为反抗叛军的盟主。在如此危急局势下，河北、河南地区对叛军的反抗终于形成了体系，逐渐由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安禄山一定想不到自己会陷入如此窘境，当他回味过来时，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一片晦暗的景色。

安禄山！你的血腥屠杀换回来的终将是不屈不挠的反抗！

气节

颜真卿在河北的大动作不仅惊动了安禄山，同时也让远在长安的李隆基大为惊讶。自从安禄山发动叛乱以来，河北诸多州县陷落于叛军之手，让李隆基感到十分失望，他曾经无奈地发出“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的感叹。现在颜真卿的横空出世，让李隆基的精神为之一振，虽然他早已经忘记了颜真卿的模样，但他知道颜真卿起兵后，还是兴奋地对朝臣说了一句话：

“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

一个曾经在朝为官被排挤出去的人，一个让自己没有什么印象的人，居然会为自己尽忠到底，当李隆基知道颜真卿在河北的举动后，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忠臣。

感慨良久的李隆基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支持颜真卿，为此他派出了郭子仪率领朔方军从山西东下河北作战。郭子仪受命出征后，先是在单于都护府的振武（今内蒙古托克托南）军击败了前来进犯的安禄山手下大同军使高秀岩的叛军，继而攻克了河东道的静边（今山西右玉）军，又在河曲（今山西永济）第二次打败高秀岩，最终一直打到军事战略要地云中（今山西大同）与马邑（今山西朔县）等地，进而打通了东进河北的道路。

当颜真卿知道郭子仪在山西连战连捷之后，他的自信心进一步提升，在安禄山无暇东顾的情况下，颜真卿果断向西急速收复领土，试图与在山西的郭子仪会合。

但就在此时，从东都洛阳传来了噩耗，他的哥哥颜杲卿被安禄山无情地杀害！

颜杲卿在常山虽然经过一段时间准备，但因时间仓促仍不具备公开举兵的条件与时机。鉴于安禄山准备西进潼关直指长安、颜真卿在河北公开举兵以及郭子仪在山西连战连捷的战局下，为了牵制与阻滞安禄山西进的速度，配合颜真卿在叛军后方的作战，颜杲卿决定提前举兵。

此时恰巧安禄山派遣手下的部将高邈回到幽州去征兵，以解决河南境内兵源不足的问题，颜杲卿决定举兵的时候，高邈已经完成了征兵的任务，正在返回洛阳的路上。

在颜杲卿看来，这是一个绝好的突袭机会。

当即，颜杲卿任命部将冯虔率领五千人马在槁城设伏，突袭半路经过的高邈。

突袭高邈的过程十分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出乎颜杲卿的预料，在将高邈押进牢房的同时，颜杲卿又得到了一个消息，安禄山的部将何千年从东都洛阳回范阳督粮，于是又一举擒获何千年。

擒获高邈并没有为颜杲卿带来什么，但擒获何千年却为颜杲卿带来了两个结果。

何千年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在面对颜杲卿的时候，他为了保住性命，向颜杲卿献上了自己的计策：

“现在太守想要效忠大唐，开始计划的时候一切都做得很好，现在更应该谋求一个好的结局，我看太守的人马都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叛军真要是打过来，恐怕难以应对。您应该把城外的河沟挖得深深的，城墙的壁垒筑得再高一些，不要同叛军硬碰硬，等到郭子仪的朔方军来到后，合力一同进攻叛军。现在我建议您发檄文到赵、魏之地，让他们切断通往范阳、幽州等地的要道，对外宣扬李光弼率领的大军很快就会通过井陉，并游说正在攻打饶阳的张献诚，明确告诉他，他手下的那些人全都是地方的民兵，根本抵挡不住即将到来的朔方军，这样饶阳之围即可解除。”

何千年一番长长的话语，让颜杲卿不住地点头，于是他采纳了何千年的计策。

事实证明，何千年的计策确实是个好计策，张献诚在听到朔方军即将到达的消息后，顿时大为惊恐，立即解散了人马，饶阳之围顿解。

不仅如此，当时河北诸多郡县，除去范阳、卢龙、渔阳、密云、汲、邺六郡仍效忠安禄山之外，十七个郡县全部宣布归顺朝廷，至此河北地区反抗叛军的人马已经达到二十万以上。

应该说颜杲卿采纳何千年的计策，一度使得河北的战局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因为河北不仅是安禄山的老巢和兵源、军需补给的战略大后方，同时又是安禄山的发迹之地，颜杲卿在河北搞出这么大的动作，对于准备西进攻打潼关的安禄山来讲，无疑增添了诸多难度，从某种角度而言牵制了叛军。

话复前言，何千年的计策为颜杲卿带来了两个结果，前边说的是有利的结果，接下来要说说不利的结果，而这个不利的结果恰恰让颜杲卿送掉了性命。

叛军西进潼关的时候，安禄山正在洛阳筹划他的登基大典，当他听到颜杲卿在常山居然连续捉住他的两员大将，并大有光复河北的意图时，让他十分恐惧。为了解除后顾之忧，安禄山决定派部将史思明、李立节统领藩、汉混合步骑攻打常山，又派部将蔡希德统兵一万从河内（今河南沁阳）出兵增援史、李二人，共同形成对常山的重兵合围之势。

这里着重提一下，历时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其中的“史”指的就是史思明。

史思明，初名崒干，宁夷州突厥人，与安禄山为同乡。天宝初年，累功至将军，知平卢军事。跟随安禄山讨契丹，任平卢兵马使。安禄山发动叛乱后，他作为先锋平定河北，被禄山任为范阳节度使，占有十三郡，手下拥有八万人马。

既然这场叛乱被称为“安史之乱”，就说明史思明和安禄山是不相上下的。虽然在叛乱的最初阶段，史思明算是安禄山的配角，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由配角变成了主角，这一点在后边我会详细说到，暂不赘述。

事实上，史思明和李立节围攻常山并不可怕，问题的关键是颜杲卿由于匆忙地暴露了自己，还未来得及加固城防，史思明和李立节就已经兵临城下。无奈常山城中兵寡将少，难以抵抗，颜杲卿不禁心急如焚，急忙之中派人杀出重围前往太原向太原尹王承业求救。然而王承业拒不出兵，他的理由是太原的局势也十分紧张，自己现在自顾不暇。

就这样，颜杲卿丧失了最后的一点希望，但颜杲卿刚烈的性格，让他绝不甘心就此投降，他率众坚守危城，在势单力孤、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浴血奋战几昼夜。终于，在天宝十五年（756年）正月初八，常山城破，颜杲卿与袁履谦巷战力尽，不幸被俘。

颜杲卿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安禄山那里，安禄山并不理解自己如此优待颜杲卿，为什么这个人依然反水。所以他下令将颜杲卿押解进洛阳，自己要亲自审问这个人。

“你本来是范阳一个小小的户曹（官名），我提拔你当了判官（官名），没过几年又提拔你当太守，我可是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当安禄山看到五花大绑的颜杲卿时，怒气冲冲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背叛你？你个杂胡！皇上如此恩宠你，你又为什么背叛皇上？”虽然被五花大绑，但颜杲卿并不屈服，怒目圆睁高声对安禄山喊道。

安禄山本想用气势压住颜杲卿，但颜杲卿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安禄山瞬间哑口无言。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时，颜杲卿继续向他开炮：

“安禄山！你本来不过是营州放羊的杂胡，皇上提拔你为三道节度使，对你恩宠至极，皇上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居然兴兵作乱，涂炭生灵。我家累世为唐臣，官位都是大唐所赐，绝不是你安禄山提拔的功劳，怎么可能跟你这个乱臣贼子为伍，我为国讨贼，只恨未能亲自切下你的脑袋！杂胡狗！为什么还不赶快杀我？”

颜杲卿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以至于眼睛已经血红。

安禄山此时已然气急败坏，在颜杲卿骂完后，他气得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指着颜杲卿恶狠狠地说道：

“你不是想死吗？那我就成全你，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来人！将他绑在柱子上，给我一刀一刀割他身上的肉！”

顿时，士兵将颜杲卿从地上架起，拖着他向殿门外走去。

“狗贼！我做了鬼也要找你索命！哈哈哈！”

“一定要将他割上三千六百刀，解我心头之恨……”

……

天宝十五年（756年）正月初八是非常寒冷的一天，冻彻人心骨，一个忠义气节之士的灵魂在寒风中傲然不屈，苍茫大地间飞舞的雪花，仿佛在为他悲号哀叹。

值得一提的是，与颜杲卿一同赴死的还有太守袁履谦，以及颜氏一门忠烈三十余人。

四百多年后，另一个铁骨铮铮之人文天祥用一种近乎膜拜的情感来抒发对颜杲卿的怀念，一句“人世谁无死，公死千万年”，让世人对颜杲卿的气节更为深深折服：

常山义旗奋，范阳哽喉咽。

明雏一狼狈， 六飞入西川。

哥舒降且拜，公舌膏戈铤。

人世谁无死， 公死千万年。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

想到此处，不禁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

当颜真卿知道其兄颜杲卿以及颜氏一门三十余人被安禄山残酷地杀害后，颜真卿几乎昏厥过去。但颜真卿是一个比颜杲卿性格更加刚烈的人，那一刻他握紧拳头，强忍住悲痛，努力地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在他看来，悲痛绝不是反击安禄山的方法，将河北义军的势力无限扩大，才是对哥哥最好的告慰。

颜真卿已经做好了准备，让河北变成埋葬安禄山叛军的坟墓。但就在他化悲痛为力量，领导河北义军风起云涌之时，一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般传来。

长安的门户——潼关，不幸失守！

第二章 灵武称帝

胶着

天宝十五年（756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迫不及待地称帝。这个腰腹肥硕的杂胡，此时终于圆了他多年的皇帝梦。称帝后的安禄山虽然兴高采烈，但他并没有忘记曾经在范阳起兵时许下的诺言，那就是打进长安城清除杨国忠。安禄山十分明白这是他能聚拢人心的必要手段，无论如何这个口号不能丢。

所以在首次进攻潼关未果之后，安禄山虽然忙于应付河北的混乱局势，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潼关的进攻。经过他持续的进攻，终于在天宝十五年六月初九攻陷潼关。

事实上，潼关作为长安的门户，城防十分坚固。当时李隆基对于潼关的防守也十分重视，调派名将哥舒翰承担潼关防守的重任。之所以潼关最终不幸失陷，完全是由于大唐高层的内耗所致，这其中有李隆基昏庸偏执与自以为是，也有杨国忠的弄权固位与排斥异己，更有哥舒翰的公报私仇与因小失大。

在此之前，高仙芝和封常清被冤杀，大唐的确是损失了两员良将，此举可谓是亲者痛仇者快，致使李隆基一时之间无将可派。但潼关的战略地位十分特殊，李隆基明白叛军绝不会放弃这个目标，而其他骁勇善战的将领一时间来不及征调，所以李隆基想到了时任河西、陇右节度使的哥舒翰。

哥舒翰本是西突厥哥舒部落人。按突厥的习惯，他们常常以部落的名称为姓氏，他的父亲是哥舒部落的首领，叫做哥舒道元，曾经做过唐安西都护府的副都护。哥舒翰的家族世居安西，而哥舒翰也生在安西都护府的所在地龟兹(今新疆库车县一带)。

天宝五年（746年），战功赫赫的大唐名将王忠嗣兼任河西节度使，很快发现了哥舒翰这个人才，对他十分欣赏，提升他为衙将。哥舒翰自幼就通读《左氏春秋》、《汉书》，所以极富智谋。天宝八年（749年）六月，哥舒翰统领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之兵，向石堡城发起进攻。吐蕃凭险据守，唐军进攻多日，伤亡惨重。哥舒翰大怒，限三日内破城，否则斩杀攻城先锋官副将高秀岩、张守瑜。三日后，唐军占领石堡城。哥舒翰功拜特进、鸿胪员外卿。

天宝十二年，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进封凉国公，实封三百户，不久，进封西平郡王。天宝十三年，再拜为太子太保，加实封三百户，兼任御史大夫。

不可否认，哥舒翰兼具智慧与军事谋略，而且当时都流传着赞颂哥舒翰的诗歌：“北斗七星高，歌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但这位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名将，却始终沉湎于酒色。

李隆基想到哥舒翰的时候，这位曾经威震边陲的名将因为长期沉湎酒色，导致自身瘫痪，已经在家休养了十个月之久。

按说哥舒翰这种身体状况，李隆基本不该再让他强行带兵。但此时情况危急，最关键的是哥舒翰和安禄山素来不睦，在李隆基看来，目前情况下，只有哥舒翰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哥舒翰虽然经过十个多月的精心调养，但仍无多大起色，只能站起身来慢慢行走，更别说行军打仗。因此对于皇帝陛下交给的重任，哥舒翰坚辞不受。

哥舒翰上疏李隆基请求皇帝陛下从实际出发，切身考虑一下他这个半残废之人的身体状况。但李隆基似乎不为所动，而且抛给了哥舒翰一句狠话：

“高仙芝、封常清叛逆，卿不可效仿！”

哥舒翰在听到这句话后，如果还不识趣儿，那就是典型的没事儿找抽。

万般无奈之下的哥舒翰只得接受了皇帝陛下的任命。天宝十四年（755年）岁末，哥舒翰率领河西、陇右、朔方、奴剌等十三部兵马十余万人，号称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潼关。临行前，李隆基在勤政楼亲自为哥舒翰送行，并让文武百官到长安城郊为大军壮行，可以说李隆基对哥舒翰寄予了厚望，京师长安的安危休戚，至此全部系于哥舒翰一身。

大军进入潼关后，哥舒翰基于敌我双方的整体分析，决定依然采用先前高仙芝、封常清定下的重兵聚关坚守的策略来与叛军对抗。

当时哥舒翰虽然拥有十余万大军，但真正经过战场上血与火洗礼，灵与肉考验以及生与死较量的士兵并不多，只有少数来自河西、陇右等一直跟随哥舒翰征战的士兵训练有素。最关键的是，哥舒翰此次是硬着头皮来到潼关，以他身体状态来看，纯粹是赶鸭子上架，根本无法料理繁忙的军务。

无奈之下，哥舒翰准备将军务托付给他比较信任的御史中丞兼行军司马田良丘全权处理。然而田良丘是个对军事一窍不通、处事优柔寡断的文弱书生，如此危急的局势之下，这么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让哥舒翰实在放心不下。于是他只得将军队分开，部将王思礼统领骑兵，另一个部将李承光掌管步兵。

事实上，从哥舒翰到达潼关的那一天开始，守军的内部就展开了派系之争，王思礼是哥舒翰带去的，算是自己的亲信，但李承光却是高仙芝的部下。

高仙芝被冤杀让李承光一直耿耿于怀，哥舒翰虽然功勋卓著，但李承光并不服气。这是因为哥舒翰到达潼关后，治军不能保持公正，对待自己带去的部下十分宽厚，但对待先前高仙芝的部下则十分严厉。这样一来，潼关的守军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不能在大敌当前完全形成一股合力，同心同德，全力对付叛军，搞得将帅不和，军队没有斗志。

天时不利加上人和不谐，如此一来，唐军所能仰仗的只有地利了。潼关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考虑到潼关守军的实际情况，应该说哥舒翰采取坚守的策略还是十分得当的。

哥舒翰的设想是，利用潼关的有利地势，固守待援。或者说让郭子仪、颜真卿的各路人马在各自的战区消耗叛军的有生力量，待出现有利时机出关给予叛军致命的一击。

为了让李隆基充分了解潼关的局势，不至于像猜忌高仙芝和封常清那样猜忌自己，哥舒翰上疏李隆基，详细说明了之所以闭关固守的原因，得到了李隆基的充分理解。

从天宝十四年（755年）岁末一直到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半年多的时间，哥舒翰始终没有主动出战过。这期间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后，曾经率领叛军再次来犯潼关，甚至运用计谋让部将崔乾佑仅带不到五千老弱病残之兵驻扎在陕郡，以“示弱”造成一种假象，暗中却在陕郡周围部署精锐部队，想诱骗哥舒翰贸然出关作战。然而哥舒翰也是身经百战，具有极其丰富的实战经验，面对安禄山的诱骗，他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任凭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就这样哥舒翰在潼关与安禄山形成了胶着状态，其实谁都明白，随着各地反抗叛军的声势愈演愈烈，这种胶着状态无疑对唐军是有利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哥舒翰一定会有机会和叛军一决高下。

然而正当两军在潼关处于紧张的对垒之时，唐廷内部开始出现内讧的局面。而最终内讧的结果却是让李隆基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又直接影响了后来很多事件的走向，这一切都源于哥舒翰的自私自利。

哥舒翰的错误

天宝十五年（756年）正月，李隆基加封哥舒翰为尚书左丞（左仆射），同平章事。这样哥舒翰成为了抗击安禄山叛乱以来第一个获得“出将入相”殊荣之人，这都足以说明李隆基对哥舒翰的信任。

但在大敌当前，作为身系抵御强敌，确保京师长安绝对安全的哥舒翰，在坚守潼关的时候，虽然因为身体的原因，不能料理军务。但他的心中始终没有忘记打击异己，尤其是在皇帝陛下加封他之后，哥舒翰公报私仇的想法更加彰显无遗。

由于很长时间以来和安禄山无法调和的矛盾，使得哥舒翰将目光瞄向了安禄山的族兄、时任户部尚书的安思顺。

在安庆宗被杀之后，安禄山在长安的亲戚只剩下了安思顺及其弟安元贞。安思顺最初兼任朔方节度使，和安禄山不同的是，安思顺还是十分忠于唐朝的。但即使是这样，由于和安禄山有血缘关系，李隆基还是罢免了他的节度使之职，将他招进朝廷改任户部尚书，置于自己的严密监控之下。

由于哥舒翰和安禄山素来不睦，所以哥舒翰对安思顺也没有什么好感。当哥舒翰“出将入相”之时，为了报复安禄山，想出了一个借刀杀人之计。

他所借的这把刀就是李隆基！

天宝十五年三月，哥舒翰秘密遣人前往长安密奏李隆基，说在潼关关口外捉住了安禄山派来的奸细，并从奸细身上搜出了安禄山写给安思顺的密信。因而指控安思顺和安禄山内外勾结，恐怕对皇帝陛下不利，并列举了安思顺的七大罪状，请求李隆基处死安思顺。

如果放在太平日子，哥舒翰这种捕风捉影没有真凭实据的上报，李隆基一定是置之不理的，甚至可能还会训斥哥舒翰。但大敌当前，安思顺和安禄山的关系，让李隆基不得不怀疑。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在我看来，这是李隆基当时的唯一想法。所以在未经过任何核实的情况下，李隆基下令将安思顺和其弟、时任太仆卿的安元贞一并处死，其家眷被流放岭南。

安思顺被杀让身在潼关的哥舒翰体会到了复仇的快感，但同时他复仇的举动，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手下人。当时在哥舒翰手下的很多人看来，哥舒翰似乎具备呼风唤雨的能力，哥舒大帅想干掉的人，只要跟皇帝陛下打声招呼，他的脑袋就会搬家。

当时持这种看法的人还不少，而王思礼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在安思顺被杀后，出于表现自己的目的，向哥舒翰提出了一个“蒋干式”的计谋：

“现在天下人都十分憎恨杨国忠，安禄山起兵造反也是打着清除杨国忠的旗号，将军不如诛杀杨国忠，以平天下之乱。”

王思礼虽然头脑简单，但哥舒翰显然没失去理智，他没有采纳王思礼的计策。王思礼见哥舒翰不为所动，又主动请缨带领本部精兵，前往长安将杨国忠劫持到潼关来再清除掉。

哥舒翰冲着自己手下这个头脑简单的将领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按你说的那样去做的话，那就不是安禄山造反了，而是我在造反。”

王思礼的计策虽然十分幼稚，但哥舒翰理解手下人的心情，所以他并没有斥责王思礼。按说这件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远在长安的杨国忠很快得到了消息。

事实上，哥舒翰在被加封之后，杨国忠的内心就已经开始不安起来。很长时间以来，进位宰相的人，都必须要经过杨国忠这道关，现在哥舒翰居然被皇帝陛下轻而易举地提拔，这是杨国忠所不能接受的。

安思顺被杀的时候，杨国忠并不知情，等他知道的时候安思顺和安元贞早已经人头落地，这让杨国忠开始对哥舒翰产生了恐惧。因为在杨国忠看来，哥舒翰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地位，可能已经超过了自己，这对他来讲是十分不利的。

因为杨国忠清楚地知道，安禄山起兵造反打出的旗号是清除自己，潼关现在胶着的局势，哥舒翰很有可能想出除掉自己以平息安禄山叛乱的计策。

所以，当杨国忠知晓潼关有人有清除自己的动向后，他本能地认为这是哥舒翰的意图。

在杨国忠看来，朝廷的重兵现在都掌握在哥舒翰的手中，如果他帅旗一挥统兵西进，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本来就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的杨国忠因为这个问题始终是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现在他必须要想出万全之策，化解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于是，他向李隆基建议，说潼关虽然有二十万守军，但京师长安却守备空虚，潼关一旦出现什么闪失，则长安没有后继之师，现在应该在皇宫内选出三千个年轻的监牧官加以训练，以防不测。

训练三千个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小屁孩，用以应对安禄山的叛军，鬼都知道杨国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哪里是在提防安禄山，明显是在提防哥舒翰。

不久，杨国忠又亲自招募了一万新兵，让自己的亲信杜乾运统领，屯师于灞上，和京师长安互为犄角。

杨国忠在长安的动作，也很快传到了潼关，当时有人将杨国忠的真实目的告诉了哥舒翰，这引起了哥舒翰的警觉，因为担心受到杨国忠的迫害，哥舒翰上疏李隆基，请求将灞上的军队划归自己管辖。

出于稳定以及增强潼关防守力量的考虑，李隆基同意了哥舒翰的要求。

应该说哥舒翰这个四两拨千斤的策略十分得当，再一次借着皇帝这把刀，将杨国忠苦心想出来的招数轻松化解。但接下来哥舒翰所做的事情，却是名副其实的败笔。

六月一日，当灞上杜乾运的一万人马正式编入哥舒翰的麾下后，哥舒翰以杜乾运督军不利为借口将其杀掉。

哥舒翰或许是不想留什么后遗症，使得灞上这一万人马完全为自己所拥有。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远在长安的杨国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后，会作何感想。

很快，杨国忠得到了消息。

此时的杨国忠实在是哑巴吃黄连，其心理状态十分复杂，既恐惧又想报复哥舒翰。但哥舒翰远在潼关，这让杨国忠有些鞭长莫及。

但报复心极强的杨国忠还是决定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祭出狠招，虽然他知道接下来他所祭出的招数，极其阴险狠毒，甚至置整个大唐帝国的利益于不顾，但他依然决定迈出这一步。

因为在杨国忠看来，个人利益远在国家的利益之上。而事实上，在我看来这也是导致杨国忠悲剧结局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杨国忠决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迫使哥舒翰带兵走出潼关，与叛军正面交锋。因为杨国忠清楚地知道，目前的局势下，潼关的二十万人马颇有些哥舒翰私人武装的味道，如果想削弱哥舒翰的势力，就必须要借叛军之手，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互相残杀，互相削弱。

杨国忠想到了哥舒翰出关作战可能会失利，但他一定想不到哥舒翰未来会败得那么惨，甚至会间接导致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叛军似乎实力并不强，但是哥舒翰只知道等待，臣觉得应该让哥舒翰带兵出潼关，去主动寻找叛军进行决战。如果只是这样等下去，恐怕会丧失很多机会。”

当杨国忠在李隆基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李隆基就知道杨国忠所说的叛军实力并不强，指的是安禄山在陕郡驻扎的那四千人马。

其实在军事上，李隆基还是十分信任哥舒翰的，毕竟是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哥舒翰坚持不出战必然有其道理。而近半年叛军在攻下洛阳后，始终没有向西再迈进一步，也是很有力的证明。

所以，杨国忠说完后，李隆基只是点点头，然后平淡地说了一句话：

“打仗的事儿还是交给哥舒翰这样的将领吧！”

“臣明白陛下的心思，但俗话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潼关拥有二十万守军，时间一长怕会生出变故，而且陛下一定要防止以战养战的局面出现。”

以战养战！这四个字犹如电击一般，瞬间让李隆基警醒过来。

而这四个字，也是杨国忠最后的撒手锏。

“陛下可以命哥舒翰出潼关作战，一来是为了尽快平叛，二来也可以试探下哥舒翰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如果他毫不犹豫地出战，就说明他没有异心，如果他推三阻四，臣觉得此人绝不能留，而且即使出战不利，大军还可以退回潼关继续坚守。”

不可否认，杨国忠已经观察到了李隆基面部表情的变化。所以他最后说的这些话，语气十分柔和，他明白要想让皇帝陛下接受自己的意见，必须要给皇帝陛下充分的回旋空间。

“嗯，听你这么一说，朕觉得可以让哥舒翰出潼关主动御敌。”

此刻，在李隆基的头脑中始终回味着“以战养战”这四个字。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严重的问题，所以他终究摆脱不了“猜忌”这个词的局限性，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杨国忠的话。

杨国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心满意足地走了，但接下来李隆基那里却接到了雪花般的奏疏。

很多人知道李隆基决定让哥舒翰出潼关作战的消息后，立即上疏表示反对，其中典型的代表莫过于在山西、河北地区鏖战的郭子仪和李光弼。

“请引兵北取范阳，覆其巢穴，质贼党妻子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大军，唯应固守以弊之，不可轻出。”

坦白地讲，郭、李二人作为多年征战沙场的名将，比没有军事经验的李隆基更加知道潼关的重要性，两个人在得知李隆基的想法后，立即上疏李隆基提出了上述意见。

应该说，郭、李二人所说的话既是建议，更是为李隆基制定了战略方向。

可惜的是，李隆基没有重视。

当然，没有人比身在潼关的哥舒翰更加着急。他在知道李隆基想让自己出潼关御敌的消息后，差点没背过气去，联系前边发生的很多事情，哥舒翰明白这一定是杨国忠从中作梗。

他深切地知道，皇帝陛下已经在开始怀疑自己。

不过，此时哥舒翰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改变皇帝的想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为皇帝陛下分析潼关目前的局势。在给李隆基的奏疏中，他指出了陕郡所驻扎的叛军是安禄山的诱饵，安禄山的目的是想速战速决，因为时间长了，安禄山会担心军心涣散。如果现在出潼关御敌，势必会落入安禄山的圈套。如果就这么和他耗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叛军的内部一定会出现内乱，到那个时候自己再带领大军出潼关一击制胜。

在奏疏的最后，哥舒翰特别写出希望皇帝陛下能够信任自己，不要受任何人的干扰。

奏疏递上去，换来的却是前来督军出战的宦官。

据史料记载，当时李隆基为了让哥舒翰尽快出潼关御敌，派出督军的使者将近五十人，这在大唐的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

在看到源源不断前来督军的宦官后，哥舒翰终于明白，这件事情并不是自己用语言解释就能解决的问题。要想让皇帝陛下彻底相信自己，唯有率领大军走出潼关。

“臣竭尽所能，愿陛下洪福齐天！”

在落日的余辉下，哥舒翰向着长安的方向拜了三拜，再抬起头时，早已经泪流满面。

此刻，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只是他无力改变结果，身为大唐的臣子，他不能违抗皇命。

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四日，哥舒翰率领大军走出了潼关。

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万丈深渊！

潼关失陷

六月七日，哥舒翰的先头部队进至距离灵宝以西五十里的西原，在那里他们与安禄山的部将崔乾佑相遇了。

西原地带南靠首山，北临黄河，中间是一条约七十里长的狭长隘道，从地势上讲，对叛军极为有利。

哥舒翰虽然已经领兵走出潼关，但他并没有拼死冒进，当即将进入那条狭长的隘道时，哥舒翰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就地驻扎。

身经百战的哥舒翰已经看出了前边的隘道是绝境之地，如果就此贸然进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为此，他在大军驻扎安稳后，便同部将田良丘乘船在黄河中游观察地势。

事实上，在哥舒翰仔细观察、运筹帷幄的同时，崔乾佑也在积极准备，在崔乾佑看来，哥舒翰此番出潼关实在是迫不得已，迫于皇帝的压力，哥舒翰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现在崔乾佑所要做的，就是要让哥舒翰不能在皇帝那里找到后退的理由。

基于这种情况，崔乾佑决定继续采取先前安禄山在陕郡的“示弱”策略，在那条长约七十里的隘道上，零零散散地布置了些许守军，在外人看来，崔乾祐布置的守军全然没有军队的样子可言，不仅人数少得可怜，而且散如列星，忽合忽离。

其实，没有人比崔乾佑更明白，他布置的这些人不过是诱饵，只要哥舒翰走进这条隘道，那些零零散散的守军，就会迅速像兔子一样后撤，引诱哥舒翰一步步地走向深渊。

哥舒翰在黄河中游的船上，将隘道中的情形全部看在眼里，坦白地讲，崔乾佑的“障眼法”瞒不过哥舒翰。但哥舒翰此时已经不再是那个身在潼关之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将军，现在他只有向前才能重新赢得皇帝的信任，向前会有胜利的希望。但是如果后退或者原地不动，对于哥舒翰来讲只有死路一条。

人世间的悲哀，莫过于知道结局，而却无力改变。

六月初八，哥舒翰做出了具体部署，命令部将王思礼率精兵五万为前军，部将庞忠统兵十万紧随其后，鱼贯进入那条隘道。为了防止中叛军的埋伏以至于全军覆没，哥舒翰特地留下三万人马，由自己亲自统领在黄河北岸的高地上擂鼓助战。

当王思礼和庞忠领兵即将进入隘道的时候，哥舒翰叮嘱他们一定要试探着前进，一旦遇到风吹草动，不要过多地纠缠其中，立即引兵退出隘道。

哥舒翰的叮嘱不能不说是切中要害，但十五万人全部涌进狭长的隘道中，正应了那句俗语：老猪进篱笆——进退两难。

事实证明，当王思礼和庞忠领兵进入隘道没多久后，哥舒翰先前的预料全都应验，只是王、庞二人早已经将哥舒翰的叮嘱抛在脑后。

王、庞二人带领十五万大军在隘道中缓缓前行的时候，崔乾佑立即命令那些零零散散的守军偃旗息鼓，迅速向后撤退。而王、庞二人就像被人拴着一样，跟在对方的身后长驱直入。

军事经验极少的他们并不知道，崔乾佑已经为他们挖了一个很大的坑。

王思礼带领的先头部队没过多久便遇到了埋伏。当他进入隘道十里的地方时，只见隘道两旁的山上，忽然擂起战鼓，并从山上不断投下檑木滚石。

“不好，两边有埋伏！快撤！”王思礼高声喊道。

虽然他忽然想起了哥舒翰的叮嘱，但确实为时已晚，就在他刚要指挥人马回撤时，一根檑木正好砸中他的头部，王思礼顿时跌落马头吐血而亡。

顿时王思礼的先头部队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不断向后拥挤着撤退。但庞忠的后续部队此时还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在看到先头部队的人马忽然拥挤着后撤时，他们由于来不及转身，被挤倒在地马踏身亡的不在少数，一时间十五万大军像一团麻绳一样，堵塞在隘道之中难以展开，死伤惨重。

十五万唐军在隘道中遭遇埋伏，站在黄河北岸高地上的哥舒翰全都看在眼里，情急之下他命令手下人推着毡车进入隘道中，以期能够打开一条通道，让大军撤出。

应该说哥舒翰的反应已经很迅速。但崔乾佑的反应也丝毫不慢，他命令士卒用早已经准备好的数十乘草车堵在隘道口前，然后纵火焚烧。

由于火势太旺，哥舒翰的毡车根本无法靠近隘道，而且当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庞忠的人马以为隘道口被封死，所以大批人又急速向隘道深处涌进，可以说十五万唐军真正死在叛军檑木之下的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死在自己人来回拥挤踩踏之下。

此情此景，黄河北岸高地上的哥舒翰看得一清二楚，在如此危急局势下，他不得不亲自出马，必须要将隘道口清理出来一条通道。但就在他整顿人马走下高地的时候，驻扎在首山脚下的崔乾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首山脚下迂回到黄河北岸，等待哥舒翰走下高地，然后发动突袭。

前面说过，从地势角度而言，对叛军极为有利，这是因为崔乾佑所驻扎的首山脚下，可以展望全局。哥舒翰虽然站得高，但他只能看见隘道中的情形，而崔乾佑的本部兵马是个什么情况，哥舒翰则是一无所知。

当哥舒翰带领人马走下高地时，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崔乾佑居然会在高地下的平原地带等待自己。他刚一露头，崔乾佑就下令骑兵部队进行猛烈的冲击，哥舒翰猝不及防，顿时阵脚大乱。很快哥舒翰的三万人马溃不成军，有的丢盔弃甲逃往首山之中，有的被挤进黄河溺水而死。

局势到了这一步，哥舒翰纵使有天大能耐也不可能挽回败局。当时他完全顾不得依然被困在隘道中的唐军，慌乱中只带领数百骑亲兵仓皇逃回潼关。

至此，哥舒翰所统率的号称二十万的大军，经过这一战几乎全军覆没。然而崔乾佑并没有因为这一战的胜利而放过哥舒翰。六月九日，崔乾佑率领大军进攻潼关，哥舒翰的残兵败将抵挡不住叛军的猛攻，坚守半年的潼关最终还是被攻陷。

哥舒翰无奈之下只能继续西逃，逃到灵宝外围的关西驿时，哥舒翰并不甘心就此失败，他张贴榜文继续招募兵勇，争强好胜的哥舒翰坚信只要招募到兵马，自己依然有重新夺回潼关的希望。

不过，让哥舒翰想不到的是，他虽然贴出去了募兵榜文，但并没有招来自己的希望，相反自己却即将陷入绝境。

晚节不保

在哥舒翰张贴募兵榜文的一天后，一名番将带领着百余骑兵包围了哥舒翰所在的驿站，这名番将的名字叫火拔归仁。

火拔归仁是哥舒翰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在此之前他一直跟在哥舒翰的身边。他包围驿站的时候，哥舒翰正在自己的房内查看地图，火拔归仁等人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哥舒翰的思绪。

“将军！听说崔乾佑带领叛军已经到了！”火拔归仁见到哥舒翰后，慌张说道。

火拔归仁的话顿时让哥舒翰大吃一惊，他迅速站起身来，抽出佩戴的宝剑说道：“来得正好，反正早晚我还得杀回去，你们先跟我出去和他拼个鱼死网破。”说完后，哥舒翰就冲出了房间。

然而当哥舒翰走出驿站左右环顾时，并没有发现叛军的影子。他心中颇感疑惑，正要回身问火拔归仁是怎么回事时，只见火拔归仁等人伏地叩头说道：

“将军以二十万大军和叛军交战，不想全军覆没，有何面目再见皇帝陛下，将军难道没看到高仙芝、封常清的下场吗？我等建议将军随我们一起东行吧！”

哥舒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亲信居然会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更明白火拔归仁所说的“东行”是何意。

此时哥舒翰虽然内心十分恼怒，但坦白地讲，他能理解火拔归仁所说的话，所以火拔归仁说完，他没有当场大发雷霆。

火拔归仁的话没有错，哥舒翰十分清楚如果不夺回潼关，自己死罪难逃，即使夺回了潼关，自己也会被治罪，况且是否能够夺回潼关，哥舒翰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身为大唐的臣子，这么多年来哥舒翰对大唐可谓忠心耿耿，如果让他投降叛军，哥舒翰宁可现在一头撞死。

面对着跪在地上的火拔归仁等人，哥舒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然后仰天长叹道：

“我身为大唐的臣子，怎么能投降叛军呢？”

言罢，再睁开眼时，哥舒翰已经是泪流满面。

“既然如此，将军不要怪我们无情无义了。”火拔归仁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几个随从已经从身后用绳子套住了哥舒翰，然后很多人一拥而上将哥舒翰扑倒在地，可以看出火拔归等人是有备而来，意图是就是能劝降最好，劝降不了就拿下。

哥舒翰就这样以一种很悲屈的方式，被火拔归仁擒拿后投降了叛军。当安禄山在自己的“皇宫”内见到这位昔日的宿敌后，从前的敌意与仇恨，在一瞬间被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述的欣喜与得意所替代。安禄山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对跪在他面前的哥舒翰问道：

“将军以前经常轻视我，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面对安禄山讽刺式的发问，哥舒翰的内心产生了恐惧之情，但此时他依然并未屈服，朗声说道：

“我成为你的俘虏，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哈哈！杀你易如反掌，朕绝对不会保留你的全尸，只是可惜你再也喝不到好酒，玩不到漂亮的女人了。”

安禄山的语气虽然不重，但他知道酒和女人是哥舒翰的死穴所在，只要抛出这两个撒手锏，哥舒翰立即就会服软。

事实果然不出安禄山所料，此时从前那个骁勇善战、叱咤疆场的哥舒翰在听到“酒和女人”后气节立即丧失，居然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人。为了保住性命，为了得到他想要的“酒和女人”，他立刻摇尾乞怜般地说道：

“臣肉眼不识圣人，今天下未平，郭子仪、李光弼在山西，颜真卿在河北，希望陛下留下臣的性命，臣愿意以尺书招降他们，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投降。”

“好！这么做就对了！”安禄山听哥舒翰说完后大喜过望，亲自为哥舒翰松绑，然后加封他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在安禄山看来，有了哥舒翰这面大旗的号召，唐朝的那些能打的将军们就会立即投奔自己。

然而事实证明，哥舒翰不仅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名望，安禄山也过高估计了哥舒翰的作用。身为唐臣哥舒翰名望甚高，但现在变节成为安禄山任命的“伪官”，哥舒翰已经声名扫地。他发出招降信后，没有一个人愿步其后尘自辱清名。相反，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等人却纷纷回信斥责哥舒翰贪生怕死，鲜廉寡耻。

哥舒翰招降失败，让安禄山不禁大失所望。看到哥舒翰没有了利用价值，他立即罢免了哥舒翰的所有官职，然后将他软禁起来。总的来说，安禄山对待哥舒翰还是不错的，没有要哥舒翰的性命，但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就不同了。

一年后，安庆绪兵败逃离洛阳前，将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哥舒翰杀掉。哥舒翰一世的英名与功业，只因一念之差而晚节不保，毁于一旦，不禁让人为之惋惜。

当时由于潼关失守，致使河东、华阴等潼关附近的郡县尽皆望风而降。至此，唐朝苦心经营和构筑多年的潼关防线顷刻间烟消云散，土崩瓦解。

对于安禄山而言，就在潼关防线失守的时候，几乎已经穷途末路的叛军，犹如柳暗花明绝处逢生，获得了长驱直入关中，继续扩大战果的有利时机，同时也使逐渐陷入绝境的河北，战局迅速为之转变。

刚刚取得山西、河北大捷的郭子仪和李光弼闻听潼关失守后，感到本部孤立无援，所以迅速退出河北战场，率部据守太原。而颜真卿虽然坚持在河北抵抗，但已然成为孤军，因此唐朝于潼关失守前在河北所取得的优势很快就丧失殆尽。

最关键的是，潼关的失守致使京师长安门户洞开，完全暴露在叛军的直接威胁之下，身在长安的李隆基以及诸多朝臣完全没有防备。

仓皇出逃

六月初九，夜。

就在潼关失守后的整整一个时辰内，京城长安始终没有看到“平安火”，所有人全都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所谓“平安火”原指边境报警的烽火，开元二十五年，因为大唐帝国边境无事，所以李隆基下令停止烽火。安禄山叛乱后，为了解各地区的战况，恢复烽火设置，用烽火报平安，每天初夜的时候，放烟一炬，站站传递，表示前线太平无事。

可是六月初九这一天，潼关方向的平安火始终没有点起，很多人觉得潼关可能出了大问题。李隆基每天最关心的就是潼关方向的平安火，今天没有平安火，让他的心中不禁七上八下。

事实上，早在六月初九的下午，哥舒翰已经提前派特使向李隆基告急，不过在特使还没到长安的时候，潼关已经失陷。所以李隆基下午接见哥舒翰特使的时候，虽然知道潼关已经危在旦夕，但并不知道潼关已经落入叛军之手。

一直到夜里平安火始终没有点起，李隆基开始不安起来。在他看来，潼关很可能已经被叛军占领，焦急之下的李隆基立即召集宰相杨国忠等人商议对策。

“臣认为哥舒翰无能，抵御叛军不利，致使潼关战况不明，现在京城防务空虚，为了以防万一，臣建议暂请陛下巡幸蜀中。”

杨国忠没等在场的人开口，便第一个站出来发表意见。事实上他早有前往蜀中的想法，一来因为他出身蜀中，二来因为安禄山起兵打着清除他的旗号，为此他必须考虑自己的退路，现在京师长安岌岌可危，杨国忠此时将让皇帝陛下巡幸蜀中之计说出来，他坚信李隆基一定能够同意。

“嗯！朕觉得此计可行，力士你说呢？”李隆基缓缓地点点头，然后征求站在一旁高力士的意见。

“老奴也觉得杨相说的计策有道理，老奴全听陛下做主！”高力士躬身回应道。

如果抛开杨国忠的私心不谈，单从安全角度考虑，李隆基决定前往蜀中，并非下策。因为当时长安守备空虚，如果坚持固守，李隆基恐怕会像后世的宋徽宗一样做了俘虏，而蜀中物阜人丰，表里江山，内外险固，是块避难的好地方。

但需要指出的是，在李隆基决定前往蜀中的同时，他并没有决心留下有生力量组织官民反击叛军，以期未来能够收复长安，只是后来在半路上突发的那场兵变，改变了客观结果。

皇帝已经和宠臣达成了一致，接下来就是该通知百官了。可是在转天的朝会上，当杨国忠通知前往蜀中的事宜时，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臣不同意就这样放弃长安，应该即刻招募长安城内的勇士联合朝官率家僮坚持守城抵抗叛军。”

当时百官听到潼关失陷，皇帝陛下决定前往蜀中时，全都乱了方寸不敢发表意见，上百名朝臣全都站在原地低着头，唯唯诺诺地不敢应对，只有一个人站出来高声表示反对。

说话的人时任监察御史，名字叫高适。

世人知道高适，大都认为他是唐代著名边塞诗人的领军人物，世称“高常侍”，其诗作笔力雄健，气势奔放，洋溢着盛唐时期所特有的奋发进取、蓬勃向上的时代精神。

事实上，高适的经历颇为曲折，尤其是仕途之路更是布满荆棘。年少孤贫，喜欢交游，有游侠之风，并以建功立业自期。二十岁西游长安，功名未就而返。开元二十年去蓟北，体验了边塞生活。其后漫游梁州、宋州等地。

天宝三年，高适与李白、杜甫结识，三人同游梁园，结下亲密友谊，成为文坛佳话。天宝八年，经睢阳太守张九皋推荐，五十岁才应举中第，授封丘尉。天宝十一年，因看不惯张九皋鞭挞无辜的老百姓和不愿意逢迎权贵而辞官，之后再次返回长安。次年担任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的幕僚、掌书记，这是他生活的转折点，以后仕途较为顺利，但诗文创作逐渐减少。

在高适提出反对前往蜀中之前，他一直跟随在哥舒翰的身边，哥舒翰领大军出潼关作战的时候，没有让他跟着一同出战，而是让他回到了长安。

在略显寂静的朝堂之上，高适的反对声显得十分刺耳，让李隆基和杨国忠以及诸多朝臣感觉十分不悦。

“叛军即将入关，已经来不及筹划任何事了。”杨国忠立即驳回高适。

“今日的局面又是谁之过呢？”高适依然不屈服，厉声反问道。

面对高适的反问，杨国忠沉默了。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将安禄山的叛乱其一部分原因归结为在杨国忠那里，毕竟安禄山是公开打出清除他的口号的。但杨国忠凭借皇帝的庇护，虽然不至于到被众人兴师问罪的地步，但脸再大的人也会有羞愧之心。自从安禄山发动叛乱以来，杨国忠一直活在尴尬中，现在高适不留情面的反问让他顿时觉得有些不好下台。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李隆基那里，希望皇帝陛下能够出头庇护自己。

但此时的李隆基精神状态颇显颓废，虽然依旧端坐在那个宝座之上，但长期以来对国事的懈怠，使得他很想逃避大臣们之间的论战，大臣们之间的这种争吵他已经听了几十年，此刻要不是碍于皇帝的尊贵身份，李隆基恨不能抬起屁股躲回自己的寝宫。

所以，当杨国忠看他的时候，李隆基将眼睛闭上，显然他不想为杨国忠辩护，也不打算处理高适。

杨国忠终于愤怒了，在他看来，皇帝陛下是不应该袖手旁观的，毕竟去蜀中的决定是皇帝陛下最终决定的，现在李隆基居然将自己晾在了这里，这让杨国忠十分不爽。

所以接下来他只有靠自己来圆这个场面。

“人人都说安禄山要造反已经很多年了，陛下也是知道的，但陛下从前并不信，今天这种局面并非是宰相的过错。”

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所有人全都想不到杨国忠居然将责任推到了皇帝那里。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李隆基那里，很多人猜想皇帝陛下一定会龙颜大怒。但出人意料的是，李隆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是赶快筹划去蜀中的事情吧！再晚了恐怕就走不了了。”

皇帝陛下这种慵懒的反应，似乎让朝臣们很是茫然。从皇帝陛下那懒散的神态中，所有人全都感觉出这个帝国已经开始江河日下。

据史料记载，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一日的这一天，长安城内市井萧条，人心惶惶，不知所以，人们已经预料到这个繁华的城市很快将会为叛军所有。

但让所有人全都想不到的是，拥有无上权威、威风凛凛大唐皇室虽然决定巡幸蜀中，但他们离开长安的方式，却是那么让人匪夷所思。

六月十二日，李隆基登上勤政楼，百官上朝者仅十之一二，朝堂之上清冷无比，李隆基正式下诏巡幸蜀中。这天晚上长安兴庆宫内依旧花团锦簇，灯火辉煌，但是在宫内除了巡防的金吾兵、当值宦官、各院嫔妃外，却看不到皇帝陛下、杨贵妃、杨国忠以及高力士等人的身影。

此时太极宫后的玄武门城楼上，宰相杨国忠、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以及高力士、太子李亨等人悄无声息地守候在卧于楼堂中凉榻上的李隆基身旁。而在玄武门与西苑重墙宽阔的石坪上，近两万羽林军融于夜幕之中，他们在等待着皇帝陛下的命令。

今夜李隆基决定将悄无声息地离开长安。

夜！伸手不见五指！从禁苑内传来寅时三刻的报时梆子声，高力士向杨国忠、陈玄礼等人一一颔首，三人一起领着众人跪下，杨国忠向李隆基低声奏道：“臣等恭请圣驾幸蜀！”

“启驾！”李隆基的声音依旧显得那么慵懒，在听到皇帝陛下的命令后，众人搀扶起李隆基，走下玄武门城楼，三军早已经跪伏道旁，等待皇帝上马，贵妃乘舆。

……

六月十三日，黎明。

皇城兴庆宫内外上朝的百官，依旧按着宫内报时的梆声，纷纷吹灭手中的烛火，将残烛交给收烛的工役，然后从笏袋中取出朝笏来，微拂袍脚靴尖上的尘埃，准备在宫门启开时依班入宫。、、当……当……

三声景云钟响，打断了朝堂门前众人的寒暄声，朝官们再度正冠捧笏，面向宫门方向肃立，一队金吾兵手执金瓜玉斧走向宫门，又默默散开守卫宫径。

在朝官们很长时间的盼望后，宫门终于打开了。走在最前边的导引金吾兵及上朝的百官们却发现了让他们着实惊讶的场景。

没有皇帝，没有贵妃娘娘！

终于，有人听清了呼喊声：“平安火不至，陛下不在南内受朝！”

这句话说得通俗一点，其实就是：皇帝陛下已经抛弃你们这些无用的大臣，早已经逃之夭夭。

于是，人群中开始大乱！

当时从宫内里涌出的惊慌逃命的人流，眨眼之间窜到大街之上，惊动了长安城南北大街、五条东西大街几万户人家，男女老少立即奔出房门，人们拥挤着、哭闹着。

一时间，大唐京城天翻地覆！

就在六月十三日清晨长安城乱作一团的时候，以李隆基为首的李唐皇族以及众多近臣在两万禁卫军的护卫下，已经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身后那伟岸的城墙已经让他们无暇去追忆曾经繁华的过去，此刻他们只想逃离这即将布满战火硝烟的是非之地。

所有人的脸上全都带有一丝愁云，但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杨国忠。

此刻，大唐帝国前途与他无关，皇帝老儿是个什么状态，他并不关心，他最关心的是到了自己的出生之地蜀中后，如何摆出自己的威风，让蜀中父老知道他胡汉三威风八面地回来了。

然而，命运最终让杨国忠的生命定格在了一片荒山之下，在长安城陷入一团糟的时候，行走在前往蜀中道路上的李唐皇族，即将要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马嵬驿兵变

六月十四日，李隆基的大队人马到达了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县西）。

两天来，三军将士随从护驾，一路上晓行夜宿，忍饥挨饿，疲惫不堪。很多人已经是满腹牢骚、怨气冲天。

这次李隆基前往蜀中，虽然名曰“幸蜀”，事实上谁都知道是在逃跑，所以一路上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威风八面，走到哪吃到哪。但风尘仆仆的长途跋涉使许多平时养尊处优的人，在充满艰辛、危险、苦难甚至吉凶未卜的征途面前望而却步，甚至是偷偷地离去，当时就连李隆基身边很是信任的宦官头目袁思艺也是不辞而别。

所以，出现牢骚、产生抵触情绪并不足为奇。

据史料记载，当一行人马到达马嵬驿的时候，很多士兵实在忍无可忍，甚至有的士兵已经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在他们看来，这场灾难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但如此窝囊地逃跑，让他们觉得颜面尽失。

事实上，连日来士兵们的不满情绪，有一个人始终看在眼里，而正是这个人最终利用了士兵们不满的情绪，在幕后导演了马嵬驿兵变。

在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之前，我们先来看事情的走向。

当士兵们不断发着牢骚，甚至即将出现哗变的时候，并没有人主动出来安抚。相反有一个人却此时站出来，进一步煽动禁军士兵那狂躁的情绪。

这个人就是曾经率领禁军跟随李隆基出生入死，发动唐隆政变和诛灭太平公主集团的陈玄礼。自从葛福顺因为王毛仲事件倒台后，陈玄礼便成为禁军中唯一具有崇高声望的人。和葛福顺不同的是，陈玄礼是个十分低调的人，生活纯朴节俭，为人笃厚诚实，深得禁军将士的拥戴，而且颇受李隆基的信任。

陈玄礼的性格以及为人注定让他不可能和杨国忠沆瀣一气。很长时间以来他对杨国忠的专横跋扈、擅弄威权深恶痛绝，尤其当安禄山打着“清除杨国忠”的旗号发动叛乱时，陈玄礼的心中甚至本能地产生出一丝复仇的快感。在他看来，大唐帝国陷入今天这种混乱的局面，完全是杨国忠一手造成的。

“今日天下分崩离析，国家动荡，都是奸臣杨国忠祸乱朝纲造成的，他的所作所为朝野震怒，大家说如果不杀杨国忠以谢天下，能够平息四海之内的怨恨吗？”

禁军将士在群情激奋而欲有所作为时，陈玄礼站出来对众人高声说出了上述话语。

“必杀杨国忠以谢天下！”人群中有人跟着高声喊道。

“必杀杨国忠以谢天下！我们有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如果成功了，我们死也甘心！”此时，禁军将士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怨恨的对象，跟随着那洪亮的声音，所有人全都跟着高声喊道。

“既然将士们决心已下，现在就跟我冲出去诛杀杨国忠。”陈玄礼不失时机地说道。

当陈玄礼煽动禁军将士情绪的时候，杨国忠正在李隆基下榻的驿站之外接待吐蕃的使者。由于山高路远加上此时李唐皇族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食品来招待吐蕃使者，很多人正在围着杨国忠七嘴八舌诉苦。就在杨国忠和吐蕃使者耐心解释的时候，陈玄礼带着禁军士兵从驿站中忽然冲出。

对于忽然而至的禁军士兵，杨国忠很是诧异，但还没等他开口，陈玄礼敏锐地意识到，杨国忠和吐蕃使者在一起，这是一个可以发挥的题目。

“杨国忠和胡虏意图谋反，赶快杀死他！”陈玄礼一边用手点指杨国忠，一边命令跟在身旁的禁军士兵。

“嗖……”就在陈玄礼刚刚说完后，一直冷箭从人群中射出，直冲杨国忠而去，只是准头稍差，射中了杨国忠坐骑的马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杨国忠的头脑还是很好使的，他瞬间明白了禁军发生了哗变，所以他二话没说立刻跨上坐骑准备向马嵬驿的西门逃去。

但就在杨国忠刚刚跨上坐骑，意图鞭打坐骑的时候，禁军士兵已经蜂拥而至，没等杨国忠反应过来，数十把长刀同时砍向他的身体。

在一片怒骂声中，杨国忠从坐骑上跌落下来，陈尸血泊之中。等到陈玄礼将众人分开时，杨国忠已经全身血肉模糊，人们早已看不清他的本来模样。

陈玄礼虽然分开了围在杨国忠尸体旁的禁军士兵，但此刻士兵们并没有因为杨国忠被杀而平息愤怒的情绪，他们又迅速包围李隆基所在的馆驿，将杨国忠之子、时任户部侍郎的杨宣以及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一并杀死。

这些士兵们认为，凡是杨国忠的亲戚，都是祸国殃民的角色，必须将他们置于死地。

直到现在为止，和杨国忠有亲属关系的只剩下了杨玉环。而由于杨玉环时刻在李隆基身边，所以士兵们一时间大有冲进皇帝陛下所在的房间，解决掉杨玉环的架势。

然而陈玄礼的头脑是颇为清醒的，他明白士兵们一旦惊扰了圣驾，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他拦下了众人。

“杨国忠虽然该死，但大家绝不能惊了圣驾。现在陛下还不知道生出了变故，大家暂且等候在在这里，容我进去和陛下详细说明。”

陈玄礼凭借着在禁军的崇高威望，暂时遏制住了事态的继续升级。看到禁军士兵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他快步走向李隆基所在的房间，然后请求面见。

禁军士兵突生哗变杀死杨国忠，李隆基虽然并不知道事情的整个过程，但外边喊声震天，人声鼎沸，他还是意识到了外边可能出现了变故，所以陈玄礼面见他的时候，没等陈玄礼开口，便主动问道：

“外边是不是有人作乱啊？”

“陛下！杨国忠不断辱骂禁军将士，大家实在忍无可忍，一时冲动将杨国忠杀死。臣等知道时，已经来不及解救了。”陈玄礼在奏报的时候，显然将责任推给了杨国忠。

出乎陈玄礼意料的是，李隆基听到杨国忠被杀死的消息后，并没有显得过于激动，他长叹一声，然后自言自语说道：

“杨国忠有今天的下场，看来是老天爷为他安排好的啊！唉……”

当陈玄礼听到皇帝陛下说这句话时，他已经清楚地知道皇帝陛下是不会追究这件事了。

“陛下圣明！”

“很多天来大家跟着我风尘仆仆，长途跋涉，现在朕要出去亲自慰劳他们。”

在陈玄礼和高力士等人的搀扶下，李隆基拄着拐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间，看到手持刀枪的禁军士兵立在他的面前。

和往常相反的是，士兵们见到皇帝陛下，并没有立即下跪。

目前这种特殊局势下，李隆基知道不能过多在意这些礼数，所以他没有责备士兵们无礼，反而开口好言抚慰这些人。

“众位禁军将士们辛苦了，连日来跟随朕受了不少苦，朕甚感愧疚。今日之事朕已经知道是杨国忠咎由自取，所以诸位不必将此事挂在心上，就此退下歇息吧。”

李隆基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虽然笑得有些勉强，但身为九五之尊，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已实属不易。

然而士兵们似乎并不买账。

此时没有一个人就此退去，他们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用无声的语言向李隆基施压。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他本能地将目光转向了站在身旁的陈玄礼。

现场的聚焦点也就随之转到了陈玄礼那里。

“陛下！杨国忠谋反，以目前士兵们的情绪来看，杨家的人似乎不宜再留，尤其是……杨贵妃，希望陛下能够割恩正法！”

陈玄礼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些话，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杀杨玉环，事情将无法收场。

李隆基惊呆了！

自从杨玉环来到自己的身边后，十七年来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虽然两个人最初结合时，动机都不是那么单纯，但这么多年来早已经磨合成两心相知的亲情关系，尤其对于李隆基来讲，杨玉环已经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但现在士兵们居然要夺走他心爱女人的生命，李隆基当然是不答应的。

“杀！杀！杀！”李隆基出神儿的一刹那，他的耳中便灌进了士兵们那如雷般的怒吼。

“陛下！赶快做决定吧，如果迟疑不决恐再生祸端啊！”陈玄礼催促道。

李隆基！你此刻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落魄失意的你丢掉了半壁河山，如丧家之犬疲于奔命，虽名为皇帝，但如此危局之下生杀大权丧失殆尽，所以你只有认命。

面对眼前这群杀气腾腾、凶相毕露的禁军士兵，李隆基平生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爱莫能助，他更明白了权力在某种程度上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努力保持着镇定，但他的心已经在滴血。

片刻后，他忽然怒目圆睁，然后拄着拐杖，用尽平生的所有力气高声喊道：

“朕当自处之！”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舍，回身之时已是泪流满面。

忽然，一个尖亮的声音从李隆基的房舍里传出来，然后李隆基便看到了一个满脸泪水的女人向他冲过来。

“不！陛下！臣妾不愿意死，臣妾还要侍奉陛下，还望陛下保护臣妾啊！”

是她，杨玉环！

此前她听到了外面的所有对话，当李隆基向禁军士兵妥协的时候，这个百媚丛生的女人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她发疯似的跑出房舍，扑通跪在李隆基的面前，用一种歇斯底里的哭腔向李隆基哀求。

“陛下！今日众怒难犯，安危只在片刻，望陛下速决！”

说话的人是时任京兆司录参军的韦谔。他担心李隆基下不了决心，故而立即上前跪倒进言。

“贵妃长居深宫，她怎么会知道杨国忠谋反呢？”李隆基依旧不甘心地说道。

显然，透过李隆基的话语来看，他今天想力保自己心爱的女人。

一时间，韦谔被问得无话可说，只是跪在地上不起来，试图用肢体语言向李隆基施压，局面貌似陷入了僵持状态。

站在一旁的高力士看出了李隆基似乎有些执迷不悟，于是他果断地站出来，继续劝说李隆基。

“陛下！贵妃娘娘虽然无罪，但众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而贵妃娘娘在陛下左右，众将士岂能觉得安稳。希望陛下能够认真考虑，陛下现在应该明白只有将士们觉得安稳了，陛下也就安稳的道理。”

其实，促使李隆基最终下定决心赐死杨玉环的，正是这高力士的最后一句话。

李隆基早已是泪流满面，他此刻知道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如果说今天的局面是杨国忠造成的，毋宁说罪魁祸首是他。

“爱妃啊！朕不能再保护你了，你走好吧！”李隆基一边抚摸着杨玉环的脸蛋，一边哽咽地对他这个心爱的女人说道。

这时的杨玉环也终于知道了如此危局之下，高高在上的皇帝亦不能保护自己。于是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擦干脸上的泪痕，平静地说道：

“臣妾有负国恩，死而无恨，只希望能够在临死之前礼佛一次。”

值得一提的是，杨玉环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努力地勉强挤出笑容。

李隆基痛苦地点点头，然后他转身吩咐高力士：

“力士啊！这件事情交给你办吧！朕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不要用刀剑。”

“请陛下放心，无论如何老奴也不能用刀剑损坏娘娘玉体。”

“嗯，嗯……”李隆基努力不让自己脸上的泪水再流淌下来，最后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自己了房舍。

“陛下！臣妾走了，愿陛下洪福齐天！”

走进房舍的李隆基，耳边依稀听到杨玉环的声音。

……

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十四日，杨玉环被高力士用帛带缢杀于马嵬驿佛堂前，年仅三十八岁。

千百年来，人们对杨国忠的死有余辜拍手称快，但对杨玉环的死却充满了怜惜之情。而原因正是在于，杨玉环虽然是李隆基最宠爱的女人，但她并没有祸乱朝纲，说她是红颜祸水似乎有些偏颇。

女人美丽不是错，错的是这种美丽在主观意识上被当成一种通向成功的资本。

当杨玉环开启和老公公李隆基这段不伦之恋时，她的命运也就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了。恐怕连杨玉环自己也不会意识到，无论是什么投资，从来都是机遇与风险并存。

坦白地讲，杨玉环虽然智算警颖，但她却是个没有政治城府的人。她没有武则天那样的政治谋略，甚至没有太平公主那样的政治欲望，她只是一个爱好唱歌跳舞、爱好享乐、虚荣心极强的女子，试图通过荣登后位来达到世间女人最高的生活享受。如果能够始终和李瑁生活在一起，她本来可以过一种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但是，她始终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从最初暴露欲望到最后横死马嵬驿，杨玉环的一生只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她本来不是一个政治人物，却因为自己的欲望和贪婪，最后被裹挟在政治的漩涡中，让暗流吞没。

幕后之人

马嵬驿兵变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桩偶然事件，禁军将士因为连日的饥饿疲劳导致怨声载道，陈玄礼利用这种不满的情绪，因势利导地继续煽动情绪，最终导致禁军兵变，杨国忠被杀，杨玉环被赐死。

但整个事件又显得过于突然，甚至陈玄礼的身份让人感到他是否有能力，有魄力在没有任何人的支持下，贸然煽动禁军士兵的不满情绪，进而导致兵变的发生。要知道陈玄礼虽然在禁军中享有崇高的声望，而且对杨国忠极为不满，但假设无人支持他的话，他应该清楚发动兵变，可能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最关键的是，马嵬驿兵变整个过程自始至终我们都没看到一个很重要的人出现。

这个人就是太子李亨。

马嵬驿整个地方并不大，当时李亨应该是在李隆基身边的，兵变的整个规模堪称壮观，要说李亨不知道这件事儿那是不可能的，但为什么身为太子的李亨从始至终都未曾出现呢？即使是兵变结束后，他也没有立即前来为自己的父亲压惊，还是李隆基派专人前去请他来的，这是极不正常的现象，不能不让人生疑。

通过很多史书的记载，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场兵变和李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资治通鉴》记载：

丙申，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愤怒。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欲诛之，因东宫宦官李辅国以告太子，太子未决。

《旧唐书•韦见素传》记载：

翌日，次马嵬驿，军士不得食，流行不逊，龙武将军陈玄礼惧其乱，乃与飞龙马家李护国（后改名李辅国）谋于皇太子，请诛国忠，以慰士心。是日，玄礼等禁军围行宫，尽诛杨氏。

《旧唐书•杨贵妃传》记载：

及潼关失守，从幸至马嵬，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国忠父子。

上述的三条记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太子李亨都是知道即将要发生兵变的。前边我们曾详细介绍过李林甫和杨国忠是如何排挤打击太子李亨的，可以说从李亨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起，一直到马嵬驿兵变之前，十八年来他一直都在如履薄冰中度过，生怕哪一天会被杨国忠栽赃陷害，然后被糊涂的老爸无情地废掉，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他一直未得咸鱼翻身的机会。

走到马嵬驿时禁军将士爆发不满的情绪，对于李亨来讲是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与契机，而对于陈玄礼来讲更是一次难得的政治投机的机会，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杨国忠。

当时老迈的李隆基早已经雄风不在，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显然未来这个帝国是太子李亨的。对于陈玄礼来讲，如果得到了太子的支持，发动兵变的结果肯定会为自己带来政治利益，那就是未来他将成为太子党，因为他让李亨真正实现了咸鱼翻身，而李亨也可以就此摆脱十八年来委曲求全的日子。

就此看来，马嵬驿兵变虽然不一定是李亨幕后一手导演的，但他一定是支持陈玄礼的，因为李亨清楚地知道对觊觎东宫者一味地采取被动的守势绝非长久之计，唯一的出路在于寻找有利时机，付诸武力解决。

值得一提的是，在安禄山兴兵反唐的最初阶段，李隆基曾经有意让太子李亨监国，这一方面反映出李隆基当时已经是身心俱疲，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他对李亨能力的认可。但李隆基的这个想法很快被杨国忠所否定，杨国忠甚至让杨玉环口含土块向李隆基施压，最终迫使李隆基放弃让李亨监国的想法。

这件事其实是李亨与杨国忠矛盾的焦点所在，杨氏作梗，粉碎了李亨监国的幻想，也就是从那时起，李亨对以杨国忠为首的杨家，心中已经动了杀机。

李亨不是冒险主义者，如果草率行事，未必能够得到朝臣的支持，而且身在戒备森严的皇城内贸然发难，也很难稳操胜券。

所以当时的李亨只能等待，直到这次来到马嵬驿，李亨终于等来了机会。

他当然不能错过，但他的身份又决定了他必须要学会规避责任，以借刀杀人的方式实现心中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说这次兵变是一场正义之举也好，或是一次实现个人政治目的的事件也罢，无论如何，对于太子李亨和陈玄礼等人来讲，他们都是最大的受益者，因为政敌的清除意味着在未来的道路上，他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事实上或许就连李亨当时也没有想到马嵬驿兵变的成功，不仅仅是让他顺利清除了杨国忠，摆脱了十八年来胆战心惊的生活，这场兵变更是为他带来了更大的利益，因为此后不久，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

分道扬镳

六月十五日，即马嵬驿兵变的第二天，惊魂未定的李隆基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悲痛与愤怒，决定率众继续西行。但就在他刚刚下令启程的时候，禁军将士再一次公开发难。

当时禁军将士在听到继续前往蜀中的消息后，绝大多数人又重新聚集在驿站门口，齐声呼喊：“国忠谋反被诛，他的根基都在蜀中，无论如何不能去蜀中。”

我们有理由相信，禁军士兵的这种态度依然有太子李亨背后的支持。不过从发动兵变者的角度来看，他们说得确实有道理，只要进了蜀中，这些人基本上将是有去无回。

既然大多数人不同意前往蜀中，那接下来何去何从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当时有人建议前往河西、陇右，有人主张北上朔方直奔灵武，有的则认为应该直接奔赴太原和郭子仪、李光弼会合，甚至有的请求返回京城长安。总之一句话，马嵬驿兵变虽然没有引起更大的政治波动，但以李隆基为首的李唐皇室对于该往何处去这个问题，一时间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李隆基也没了主张。因为虽然经历了马嵬驿兵变，但李隆基内心依然没有改变前往蜀中的决定，但此时的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牢牢地将局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周围的声音逼迫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倾听，并且给予足够的重视。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打嘴架的过程中，李隆基发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发言，这个人就是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高力士。

“力士啊！说说你的想法吧！”李隆基对高力士开口说道。

高力士在众人纷纷发表意见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他也没有表现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相反高力士始终在揣测李隆基的心理，凭借很长时间以来他对李隆基的了解，以及皇帝陛下急于寻找到安宁之地的心理，高力士拿准李隆基八成是想继续前往蜀中，所以当李隆基开口问他的时候，他说出了早已经设计好的话语：

“陛下！老奴认为大家说得都很有道理，但太原虽固，可是那个地方距离叛军实在太近，很是危险；朔方之地靠近边境，那里有很多胡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很难驾驭他们；而西凉距离咱们这里实在太遥远了，如果没有充足的准备，是到达不了那的；蜀中虽然地方狭小，但却是块富庶之地，表里山河，内外险固，所以老奴认为还是应该前往蜀中。”

当高力士缓缓说着上边这段话时，虽然李隆基没有给予任何的肯定，但从他那逐渐露出笑容的脸上看，他还是十分认可高力士所说的一切，只是当时众怒难犯，所以高力士说完后，李隆基依然保持沉默，不言所向。

“高力士说得不错，可是蜀中虽然是理想的避难之地，但您能保证昨天参加兵变的将士们到达蜀中后能够绝对安全吗？高力士能保证杨国忠的旧部不清算这些人吗？”

说话的人是韦谔。

“更何况……高力士是您亲手帮助杨贵妃自缢的啊，无论如何您是跑不了的！”

韦谔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情，这一点恐怕连高力士也未必能够想到，前往蜀中有可能将他自己的性命也卷进去。所以韦谔说完后，高力士没有反驳，而是低下头默默不语。

“依臣看来，如果真想回长安，必须要有御敌之策，我们这样慌张地出来，现在重新回去不是好办法，不如立即前往扶风，然后再做打算。”

扶风（今陕西宝鸡东）地处关中与蜀中交界，西行可进蜀中，东行可退关中。韦谔事实上是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法来统一众人的意见，因为如果在马嵬驿耽误过多的时间，叛军有可能就会从背后追过来。

韦谔的话一出口，便得到了李隆基和众多大臣的同意，在他们看来，眼下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就在李隆基决定起驾就道时，忽然被一群当地的百姓拦住去路。

于是，一场“遮道请留”的大戏就此上演。

“草民听到陛下要前往蜀中，这可万万不能啊！长安的宫阙那都是陛下的家居，陵墓都是陛下祖先的陵墓，如今陛下舍弃了这些东西，前往蜀中要做什么啊？”那些老百姓跪在李隆基面前，不断叩头着说道。

不过在李隆基听起来，百姓们说的话有些讽刺的味道，让他顿时感觉惭愧至极。

面对百姓们挽留外加讽刺式的话语，李隆基沉默良久，那一刻他觉得无论说什么，其言语都显得十分苍白无力，所以他决定选择逃避，让太子李亨等人留下来安抚百姓，而他自己则带领禁军飞驰而去。

让李隆基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个决定不仅成全了太子李亨的皇帝之梦，也让处在危机之中的大唐帝国开始重现生机。

李隆基的离去让百姓们很是失望，现在太子留下了，他们当然不能错过这最后的机会，于是众人趁势围住太子李亨继续哀求道：

“既然至尊不愿意留下，恳请殿下留下吧，我们愿率子弟跟从殿下杀回长安，如果殿下和至尊全都前往蜀中，谁做中原百姓之主？”

坦白地讲，这场“遮道请留”的大戏是否也是李亨安排的，我们不能完全从史书中找到答案，但《旧唐书•李辅国传》记载：

至马嵬驿诛杨国忠，辅国献计太子，请分麾下兵，北趋朔方，以图兴复，辅国从至灵武，劝太子即帝位，以系人心。

也就是说，东宫太子党当时已经有了抛却李隆基的意志，可以说李辅国的建议也是符合李亨心意的，毕竟蜀中是杨国忠的发迹之地，到了那里之后前途未卜，而且十八年始终在委曲求全中生存的李亨也肯定想摆脱桎梏。

“遮道请留”事件并不一定像马嵬驿兵变那样，是一场精心谋划的事件。它很可能是一件偶然出现的事件，但这恰恰给了东宫太子党机会，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而李隆基不失时机地留下太子李亨安抚百姓，很可能他已经看出了东宫太子党的心思，要知道李隆基此时虽然已经老迈，但还不至于糊涂得一无所知。

当李隆基留下太子亨后，百姓们的劝说虽然正中李亨的下怀，但十八年来那充满危机与险恶的生存环境，早已经使李亨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他是不可能过早暴露自己意图的。

所以，当他听完百姓们真挚的话语后，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与激动的神情，反而以一种诚惶诚恐的姿态对百姓们说道：

“至尊冒险远行，我这个太子怎么能够离开他呢？况且我也没有向至尊当面请辞啊！我还是将大家所说的话禀告至尊，我也尽量挽留他。”

言罢，李亨准备策马前行。

没想到李亨刚刚说完，三子建宁王李倓和宦官李辅国死死地抓住缰绳不放，同声相劝道：

“安禄山谋反以来，四海分崩离析，今天殿下如果和至尊一同前往蜀中，叛军一旦烧毁栈道，中原地区从此就是叛军的天下了，现在殿下应该立即想着该如何平叛，使江山社稷重归于安，这才是最大的孝道啊！不必在意儿女情长那点区区的温情。”

显然，当李亨回绝百姓们的劝说时，李倓和李辅国已经明白李亨的意图所在，作为东宫太子党的骨干成员，此时他们必须要做好配角儿。

“建宁王说得很有道理，儿臣还是希望殿下能够以大局为重，不要违背良策，不要辜负百姓们的期望啊！”

忽然间，一个响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这个人说完后立即跪倒在李亨的马前，说话的人是李亨的长子广平王李俶。

顺便说一句，李俶就是后来大唐第九代皇帝唐代宗李豫。

李俶跪在马前的举动，让百姓们更加坚定了挽留李亨的决心，于是众人纷纷效仿李俶也都跪倒在马前拦住李亨的去路。

“既然大家执意让我留下，我必须要先禀明至尊，俶儿你去办这件事吧！”李亨见时机已经成熟，他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在众人挽留太子李亨的时候，李隆基虽然一直在前行，但他让众人放慢了脚步，等待李亨等人一同赶上来。可是他最终等来的却是长孙李俶，当他听完李俶的禀告后，这个垂垂老者不禁仰天长叹，感叹天意如此，自己只能顺势而为。

“太子仁孝，希望你们能够好好辅佐他，不要挂念我，西北很多胡族部落，我待他们不薄，必要时可以引为外援。”

随后，李隆基将禁军两千人及飞龙厩良马五百匹拨给了李俶并叮嘱道。

至此，李隆基和李亨两个人分道扬镳。

从马嵬驿兵变到“遮道请留”事件，就李亨的初衷来看，时刻是为了满足对最高权力的渴望，但他决定与李隆基分道扬镳在当时从客观结果上对处在风雨飘摇、生死存亡的大唐帝国来讲却是一件幸事，从此以后李亨的身份决定了他必须担负起平定叛乱、重整河山的重任。

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五日，在建宁王李倓的建议下，李亨带领众人前往自己曾经担任过朔方节度使的朔方镇。七月十日，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充满危机和艰辛的长途跋涉后，李亨终于抵达了朔方重镇灵武。

七月十三日，李亨在灵武城南称帝，改元至德，成为大唐帝国的第八代皇帝。

直到现在为止，李亨才真正有一种挣脱枷锁的快感，如愿圆了十八年的皇帝梦，从而结束了那惶惶不可终日的不堪回首的日子。

是日，李亨下制书以告天下，在那篇长长的制书中有这样一句话：

孝莫大于继德，功莫盛于中兴。

这既体现了李亨的一种决心，更像是一个预言，因为在此之后，李亨正是按照这句话的标准，努力使这个帝国重新回归正途。

第三章 重整河山

故人出山

从李隆基率领一行人长安仓皇出逃到李亨灵武称帝，大唐帝国的最高决策者在转瞬之间完成了角色转换，李亨顺应人心走向前台，而李隆基则避居蜀中退居二线。

马嵬驿兵变虽然酿成了一场杀戮，但客观上也实现了大唐帝国新老交替任务。当然这要得益于安禄山在攻陷潼关后，并没有立即攻打长安，从而给了大唐帝国高层以喘息的机会。然而就在李隆基走出长安的十几天后，安禄山的大军最终还是打进了长安。

所以，接下来留给李亨的将是十分艰巨的任务。

当了皇帝固然让李亨十分兴奋，但接下来他必须要动用全国的力量迅速平定叛乱收复失地，重振昔日大唐帝国的雄风。作为曾经征战过沙场的李亨在完成皇位继承大典后，并没有过多地沉浸在喜悦中，而是立即以皇帝的名义首先将郭子仪和李光弼召至自己的麾下，任命郭子仪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命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北都（今山西太原）留守；任命长子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率三军，身肩平定叛乱、收复两京的重任。

而正是李亨的这个任命，也让后来的大唐第九代皇帝唐代宗李豫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开始不断创建军功。

在李亨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筹划部署的同时，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不仅仅只是一位统领兵马的将军，除了做好军事部署之外，作为皇帝的他还必须要统筹好全局，而要做到这一点仅仅依靠他从马嵬驿带来的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李亨想到了一位故交，他坚信只要这个人来到自己的身边，自己将万事无忧。

李亨想到的这个人名字叫李泌。

李泌，字长源，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新唐书•李泌传》记载：李泌七岁那年曾当面批评名相张九龄不该喜欢“软美者”（带有娘娘腔的文人学士），让张九龄佩服得连呼他为“小友”。

天宝初年，李泌曾在嵩山上书论施政方略，深得李隆基的赏识，令其待诏翰林，为东宫属官，就此与太子李亨结下深交，后来为杨国忠所忌，被迫归隐颖阳。

李亨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李泌了，但年轻时代结下的友谊还是让李亨对这位才子颇为挂念，所以他决定派人前往颖阳请李泌出山辅佐自己。

当李泌接到李亨的邀请后，他感受到了李亨的诚意，而且现在是李亨的天下，他不用再担心受到排挤，所以他义不容辞，欣然应征就道。

至德元年（756年）八月，李泌晓行夜宿、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李亨身边，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仕途之旅。不过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不远的将来他居然会像姚崇、宋璟等那样，成为大唐帝国的中兴宰相。

李泌的到来，让李亨感到无比欣慰。事实上在李泌到来后，当时的局势迫使他没有立即投身于平定叛乱中，而是积极协助李亨协调平衡李唐皇室成员的关系。

当时摆在李亨面前的首要任务当然是平叛，但以李亨为核心的李唐皇室如果不能形成合力，平定叛乱无异于痴人说梦，李泌以其敏锐的洞察力深刻地看到了这一点。

李亨即位后很想立张良娣为后，便让李泌制书准备册封事宜。而李泌坚持要让李亨亲自下诏册封。

张良娣的祖母是李隆基生母昭成皇后的亲妹妹，当年昭成皇后被武则天所杀，七岁的李隆基失去母爱，张良娣的祖母勇敢承担起了抚养李隆基的义务，关怀备至视同己出。

李泌认为如果李亨亲自下诏，无疑是一次缓和长期以来李隆基和李亨之间因为权力斗争所产生矛盾的机会，这对于接下来的平叛大有益处。李隆基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太上皇的特殊身份还是决定了他在任何时候都会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人。

不可否认，李泌的初衷是好的，但张良娣的性格决定了她是个唯我独尊的人，她的所作所为也为刚刚到来的李泌出了不少难题，但作为政治家、战略家的李泌却很好地化解了所有难题。

张良娣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被立为皇后意味着什么，她在刚刚到达灵武后便为李亨产下一子，取名为“佋”，在得知自己即将被立为皇后的消息后，她恃宠生骄竟然想要把刚出生的儿子立为将来的储君。这样一来不可避免地就同广平王李俶和建宁王李倓在未来最高统治权力归属问题上产生了尖锐的矛盾。

广平王李俶性格温和，对于深处动乱之中以及刚刚经历马嵬驿兵变的李唐皇室来讲，李俶明白此时此刻退让是理想的选择，然而性格耿直的建宁王李倓却选择了硬碰硬的对抗。

对于张良娣而言，这场斗争本来并不占优势，是一场一对二的对抗。但无数的事实证明，在每一次政治斗争中，都会有政治投机分子夹杂其中，当时宦官李辅国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看到张良娣受到皇帝的宠爱，所以选择和张良娣联手对抗李倓，而李俶因为选择了退让，所以这场斗争形势变成了只有李倓一个人在战斗。

李倓并不在乎自己是否是孤军奋战，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坚持的，就一定要达到目的。为此他亲自找到李泌密谋清除张良娣和李辅国，但被李泌所制止，李泌告诉李倓目前这种局势下，尽量不要再为自己的父皇添乱，暂且隐忍，不要率先出手。

不久后张良娣和李辅国知道了李倓有清除他们的想法，便率先出手，他们的策略是离间李倓和李俶的关系，来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但由于招数过于低级，被李泌识破，李泌在李亨面前仔细分析利害关系，才让两位皇子成功渡过危机。

李泌本以为一场危机在自己的周旋之下已经过去，但李倓显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在知道张良娣和李辅国的阴谋后，他勃然大怒，将李泌的忠告与叮嘱抛诸脑后，贸然晋见李亨揭露张良娣和李辅国的阴谋。

事实证明，纵使你握有万般真理，但不合时宜的真理就是谬论。

张良娣是李亨最宠爱的人，李辅国有拥立之功，两个人在李亨那里红得发紫，怎么可能指望李亨相信李倓一个毛头小子的话。所以李倓说完后，立刻受到了李亨的怒斥，他受到的评价是任意妄为，祸乱人心。

这样一来就给了张良娣和李辅国机会，这两个人知道李亨的态度后，立即联手出招在李亨面前陷害李倓，说他之所以如此任意妄为是因为皇帝陛下没有让他做天下兵马大元帅，而且意欲谋害广平王李俶。于是大唐帝国的又一位皇子在皇帝的猜忌之下被无故地冤杀了。

李倓被杀当时最受触动的当属广平王李俶，很长时间以来，他和弟弟李倓的关系十分和睦，现在弟弟无端死在张良娣和李辅国的手中，这让李俶很是愤怒，出于为弟弟报仇以及自保等多种原因的考虑，李俶决定不再选择退让，主动出击除掉张、李二人。

当李泌得知李俶的愤怒及其计划时，他急匆匆地赶来制止李俶，由此两个人开始了一番充满玄机的对话：

“广平王不可莽撞，难道不见建宁王之祸吗？我和陛下有约定，等到收复京师后，就重新回到深山隐居，成为平民远离祸患。”

“先生如果离开了，那我就更加危险了啊！”

“广平王不必忧虑，只要尽心尽孝就可以了，张良娣一个妇人只要顺从她，让她开心，她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但愿能像先生说的那样，我尽力而为吧。”

通过李俶和李泌的对话来看，李泌固然有保护李俶的意思，但也有不愿意惹祸上身的味道。可以说李倓被杀让李俶陷入了孤立，事实上李泌告诉李俶的方法并不是就此妥协，而是一种变相的积蓄力量，人要跳得更高时，必先下蹲然后再跳起。

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段对话也蕴含了李俶有意拉拢李泌的意味，因为李倓死后，李俶明白自己有可能会成为太子，而李倓被杀事件，对于李俶来讲有利有弊。从后来的事实来看，是利大于弊，首先因为他的隐忍，张良娣和李辅国逐渐忽视了李俶这个对手，而且通过和李泌的对话，他隐约觉得李泌未来可以成为自己的嫡系。

应该说由于李泌的平衡和化解，使得广平王李俶免去了祸端，这也让李泌开始崭露头角，逐渐未来成为大唐的肱股之臣。但正是从此时开始，李唐皇室的高层开始出现新派别的政治斗争，而其中的核心正是李俶与张良娣、李辅国之间的矛盾。

很多年后，当李俶成为皇帝，他终于可以施展拳脚，对曾经的政敌挥以重拳！

初战受挫

李泌的到来使李亨有了得力的助手，待度过最初的稳定期后，马上提到日程上的就是如何平叛的问题。在李亨看来，如果仅凭自己手中人马这点力量是不足以抵抗叛军的。当时在灵武的军队除朔方军五万之外，加上河西、陇右等地临时征的兵，总数不过六七万人。在这种兵力捉襟见肘的现实面前，李亨想起了父皇李隆基对他说过“待西北诸胡不薄”的话语，于是他决定借助西北少数民族的强兵劲旅来帮助自己光复两京平定叛乱。

为此，李亨特意封豳王李守礼的儿子李承寀为敦煌王，与朔方军将领仆固怀恩一起去回纥借兵。与此同时，又征发拔汗那的兵众，并让他们转告西域各国，许以重赏，请他们和回纥兵一起入援。

当时李泌建议李亨为了更好地掌控西北各部来到的援兵，也是为了表现出大唐皇帝的诚意，应该从灵武首先到彭原（今甘肃镇原）等待各部援兵的到来，等到援兵快到时，再前往扶风去迎接。

李亨采纳了李泌的建议，他率领众人十月三日到达彭原，在那里他热切地盼望仆固怀恩等人能够成功借兵而回。然而就在他等待的那些日子里，由于一个人的不断忽悠，使得李亨在援兵还没到达的时候，头脑发热地与叛军急不可耐地进行了交战，当然结果也是可以预料的——惨败而归！

这个忽悠李亨的人，名字叫房琯。

房琯，字次律，河南人，少年时聪颖好学，开元十三年作《封禅书》念给宰相张说听，使张说大为惊叹，被举荐为校书郎，授卢氏令，拜监察御史，由此开启了仕途之旅。

房琯在李隆基退居蜀中后，担任文部侍郎、同平章事，是宰相班子的成员之一。李隆基在蜀中听到李亨称帝的消息后，派左相（左仆射）韦见素和房琯一起前往灵武主持传位仪式，并让他们辅佐李亨。由于韦见素以前和杨国忠关系紧密，所以受到了李亨的冷淡，而房琯当时属于学士型的官员，在经历了杨国忠乱政之后，当时人包括李亨在内很是怀念张九龄类型的官员，所以房琯受到了李亨的礼遇和信任。

房琯博学多闻，经常和李亨探讨国家大事，有的时候谈及时事时慷慨激昂，这让李亨不禁为之动容，因此在李亨的眼中，房琯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奇人。

在我看来，房琯如果仅仅是停留在嘴上功夫的话，或许还可以在李亨这里混口饭吃，但他千不该万不该的，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去干抄起家伙上战场厮杀的事情，那就叫枪打出头鸟——露多大脸，现多大眼。

在李亨抵达彭原不久，西北少数民族各部的援兵还没到达时，房琯建议李亨立即率兵收复两京，并毛遂自荐担当收复两京的重任。坦白地讲，李亨的内心也有想迫切证明自己的愿望，至少要向身在蜀中的老爹证明自己的能力。尽管当时李亨兵力不足，而且郭子仪正在北部边境镇压闹事的怛罗胡族诸部，但房琯的信誓旦旦以及那毋庸置疑的决心，还是让李亨动了心，于是他决定听从房琯的建议，加授房琯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

事实上从李亨加封房琯的官职来看，等于将当时所能掌控的地区和绝大部分人马全都托付给了房琯。

不仅如此，李亨为了表现出对房琯的信任，还让房琯自己搭建辅佐班子，但房琯选中的人大多都是文人出身的官员，例如御史中丞邓景山、户部侍郎李缉、右司郎中魏少游、给事中刘秩等人。

十月十日，李亨为房琯等人举行了盛大的出征仪式，当他看到房琯选中的人都是文人学士之后，李亨隐隐约约地生出了一丝担心，于是他特意让曾经久经沙场、能征善战的老将，时任兵部尚书的王思礼协助房琯。但出征之后，王思礼受到了房琯的冷淡，原因是房琯认为王思礼过于粗鲁，与他们这些文人出身的官员实在有些不搭。

房琯当时或许并不知道，上战场并不是写诗作画，那是刀光剑影的血拼，是一场生死仅一线之隔的角逐。

房琯当时分三路大军向长安进发，由部将杨希文率领南军从寿宜（今陕西周至）东进；由部将刘哲贵率领中路军自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东进，由李光弼的弟弟李光进率领北军自奉天东进，尤以中军和北军为先锋，房琯及他亲自挑选的辅佐班底随中军同行。

十月二十日，中军和北军进至长安西北的西渭桥驻扎，房琯本想在这里补充粮草然后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但是没想到转天便在陈陶斜同安守忠率领的叛军不期而遇。由于应对匆忙，房琯照搬古人设计的车战法，想以两千辆牛车，辅以骑兵、步兵护卫，准备冲击叛军，但就在房琯刚刚准备完毕时，安守忠便率领叛军冲了过来。

事实证明，房琯同志对于牛这种动物的习性了解得并不彻底，叛军突然擂鼓呼喊，大面积地冲杀过来，让这些没有见过如此阵势的老牛们闻声震骇，最为不利的是，当时房琯的大军是顶风对敌，这一点正被临敌经验丰富的安守忠所利用。

“点上火把，扔进牛群里！”安守忠见有机可乘，遂下令道。

刹那间，房琯布置的牛车阵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些老牛见到火光立即吓得四处乱窜，只片刻工夫房琯精心布置的牛车阵瞬间土崩瓦解。步兵和骑兵由于阻止不住，阵形也纷纷散乱，很多士兵被蛮牛踩踏致死，眼见得人畜大乱，安守忠趁机率军掩杀过来，唐军丢盔弃甲，损失惨重。

如此混乱的局面之下，房琯率领残兵败将立即退出西渭桥，向西撤退五十里安营扎寨，此役唐军损失了将近三万人，李亨手中的家底已经被房琯折腾进去了一半。

按常理，房琯此时真的应该仔细反省自己，本来他上战场就属于赶鸭子上架，而且对手实战经验丰富，房琯在人家面前那绝对是小巫见大巫。但房琯并不这么认为，此时书生意气在房琯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他认为第一仗的败因在于三路大军少了南路，故而造成兵力不足，他发誓等南军到来后一定狠狠地还击叛军。

然而，房琯或许想不到的是，当第二天南军到达时，他不仅将李亨手中家底的那一半也交待了进去，甚至自己亲手挑选的人也都成了对方阵营的人。南军主将杨希文、中军主将刘哲贵因为本来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在转天的交战中，竟然临阵畏怯投降了叛军，一时间房琯不仅失去了南军的支持，而且自己所在的中军因为刘哲贵的临阵倒戈，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更让整个唐军陷入叛军的重围之中。要不是李光弼的弟弟李光进冒死杀入重围，经过浴血奋战殊死相搏，力保房琯等人安全突围，恐怕房琯的性命就会交待在陈陶斜。

是日，房琯战后经过清点人数，发现人马所剩不到三千人，李亨托付给他的家底，基本让他全部打光。

房琯惨败而归，让李亨勃然大怒，甚至有些欲哭无泪，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居然在两天之内让房琯全部套了进去，而且熊市到底，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牛市，这让李亨有些接受不了。如果不是李泌从中斡旋营救，房琯即使没有死在陈陶斜战场，也会死在李亨的刀下。

不过，房琯虽然活了下来，但自此之后，李亨彻底将他打入冷宫，不仅将他罢相，不久后又将他贬到偏远地区。

房琯之败非但损兵折将，葬送了李亨惨淡经营起来的数万军队，而且为刚刚称帝的李亨的前途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因为远在蜀中的李隆基始终在看着李亨如何将平叛这场大戏唱好，可是陈陶斜之战让李亨首秀失败，也让当时已然十分复杂的局势更加严峻。

其实陈陶斜之战的惨败房琯作为主帅理所应当地负有主要责任，但李亨作为掌控全局的人亦难辞其咎。正如后世北宋史学家范祖禹在他的著作《唐鉴》中说得那样：

房有高志虚名，而无实才。肃宗（李亨）既疏之，而犹以为将帅，倚其能成克复之功，是不知其臣也。

不过，对于李亨当时急于收复长安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虽然他在灵武实现了期盼十八年的皇帝梦，但他毕竟没在京师长安举行过朝祭宗庙的隆重大典。换句话说，李亨继位没有得到大唐列祖列宗的承认，这在李亨的心中始终存有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心结，更何况远在蜀中的父皇李隆基依旧具有号召力，虽然已经年迈，但不想就此退出政治舞台，而派房琯、韦见素前往灵武辅佐李亨，也是带有监控的意味。

事实证明，房琯在陈陶斜的惨败，在当时不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更对政治局势造成了影响。李隆基在蜀中知道房琯打了败仗后，认为凭着李亨的能力，可能无法实现平叛的重任，所以他发出了“诸王分镇节制”的诏令，而正是这个诏令，使得当时身在江陵的李隆基第十六个儿子永王李璘找到了实现其政治野心的机会。

永王割据

陈陶斜之败使得李亨基本打光了自己的家底，不仅如此，它更像个魔咒一样，让各地的唐军陷入了极其被动的局面，尤其是以河北的颜真卿为最。

几乎就在房琯进行陈陶斜之战的同时，安禄山派大将尹子奇围攻河间（今河北河间），一连四十多天没有打下河间城。史思明闻讯前来支援，颜真卿急忙让部将和琳率领一万人驰援河间，但半路遭到了史思明布下的埋伏，结果全军覆没，河间城终因孤立无援而被叛军攻陷。紧接着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又攻克景城，进逼颜真卿所在的平原，在叛军还没到达时，颜真卿感觉自己势单力孤，于是被迫撤出河北，于十月二十二日渡过黄河南撤，然后绕道投奔李亨。

颜真卿的到来暂时缓解了李亨无兵可用的压力，但就在他刚刚准备筹划反击叛军时，就听到了永王李璘准备割据江南，意欲称雄一方，准备与李亨分庭抗礼的消息。

作为李隆基的第十六个儿子，李璘是不可能继承皇位的，幼年丧母的他曾经被哥哥李亨抚养过一段时间，小时候的李璘是个聪敏好学的好孩子，只是他有个生理缺陷——眼睛斜视。

开元十三年（725年）三月李璘被封为永王，开元十五年（727年）五月遥领荆州大都督，开元二十年（732年）七月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在李亨和李隆基分道扬镳北上朔方不久后，李隆基在汉中诏令李璘为山南东路及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采访使兼江陵大都督。

从李隆基对李璘的任命来看，李璘应该还是有些才能的，但李隆基由于子嗣太多，或许当时没有看出李璘的政治野心。

李璘到达江陵后，倚仗着父皇的诏令开始招兵买马。不能否认李璘这么做是为了平叛做准备，但也不能排除他积蓄实力，以图实现政治野心的目的。尤其当他看到富庶的江淮地区所征收的租税全都积聚于江陵时，李璘的政治野心不仅开始暴露，甚至是日渐膨胀。

据《旧唐书•李璘传》记载，他在至德元年（756年）九月到达江陵后，招募士卒数万人，并将聚积在江陵的赋税全部封存，重用手下的幕僚薛谬、李台卿、蔡珦等人。李璘的儿子李瑒甚至建议李璘应该不失时机的占领金陵（今江苏南京）保有江东，效仿东晋的司马睿那样割据江南，称雄一方。

在众多人的蛊惑下，加上李璘自身野心的不断膨胀，当时的江陵地区甚至成为了比叛军更加威胁李亨的一股强劲势力。而李亨在获悉李璘意欲割据江南的消息后大为不安，但是当时的局势和自己的实力让李亨无法采取强势的方法来平息这件事。

他只能采取四两拨千斤的方式，通过无形之中消解李璘的权力，尽量避免事态的升级。为此他下诏让李璘火速前往蜀中朝见父皇李隆基，意欲借此将李璘调离江陵，但出乎李亨意料的是，利令智昏的李璘居然拒不从命。

为了以防不测，李亨立即召时任谏议大夫的高适商议对策，高适仔细分析了江东的局势，认为李璘之所以势力能够急剧膨胀，完全是因为江东地区的人不了解李璘的意图，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璘的意欲图谋不轨一定会被人揭穿，所以结论就是李璘必败。

为此，高适建议李亨增设淮南节度使，由自己兼任，统领广陵（今江苏扬州）十二郡兵马，增设淮西节度使官职，以来瑱为节度使，管辖汝南周围五郡兵马，两路兵马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同牵制身在江陵的李璘。值得一提的是，三个节度使所在的地理位置，正好对金陵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李亨采纳了高适的建议，于当年十二月部署完一切后，准备调遣郭子仪回来，暂时兼任平叛大元帅，自己准备转年春天御驾亲征和三位节度使平定江东李璘之乱。但就在李亨筹划之时，李璘进一步的过分招摇行为使他惹来了众怒，当然这也让他即将走向覆亡。

十二月二十五日，李璘擅自率兵东行顺长江而下，扬言要顺江入海，然后从海路北上平叛，一路上李璘耀武扬威，声势浩大，颇有些舍我其谁的感觉。虽然他没有公开打出割据江南的旗号，但谁都看得出来，李璘的行为是一种挑衅，说是北上平叛，如果真的想平叛，难道必须要走水路吗？

时任吴郡（今江苏苏州）太守兼江南东路采访使的李希言看到李璘的嚣张行为后，便写信责问李璘擅自引兵东下意欲何为。没想到李璘收到书信后勃然大怒，派部将浑惟明突袭吴郡，如果说突袭吴郡李璘尚且有些道理，毕竟李希言一个做臣子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责问皇子，但李璘实在不应该派另一个部将季广琛偷袭广陵长史、淮南采访使李成式，进而自己亲率大军进攻当涂（今安徽当涂）。

这就是典型的没事儿找抽了！

面对李璘的突袭，吴郡太守李希言派部将元景曜与当涂太守阎敬之共同率兵抵抗，李成式亦派部将李承庆支援，但由于兵力悬殊以及迎战仓促，元景曜、李承庆战败投降。

李璘终于打响了第一枪，他的行为等于宣告与李亨彻底决裂，所以接下来他面对的就是三大节度使的无情围剿。

至德二年（757年）二月十日，淮南节度使高适、淮西节度使来瑱和江东节度使韦陟奉李亨之命在安陆（今湖北安陆）结盟誓师，共同讨伐永王李璘。

二月二十日，李成式率先联合河北招判判官李侁向江陵进军，李侁将数千兵马驻扎在扬子（今江苏邗江南），李成式让部将裴茂率兵三千驻扎在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然后广树军旗于长江北岸虚张声势，以迷惑李璘。

李璘在登上城楼看见军旗如林，以为大兵压境，内心有些恐惧，不想他的这种恐惧心理，迅速传染给了手下的部将。其中季广琛就看出了如果不开溜，等到李璘被镇压后，自己就会被钉在叛臣的耻辱柱上，所以带领自己的人马出走广陵，当时和季广琛有同样想法的李璘部将不在少数，例如浑惟明出走江宁（今江苏南京），冯季康出走白沙（今江苏无锡）。

还没有真正开打，手下人已经是树倒猢狲散，这让李璘对自己先前的莽撞行为十分后悔，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卖的。就在李璘冥思苦想应对之策时，二月二十四日夜晚长江北岸的唐军开始准备渡江进攻李璘，当时由于北岸火炬如林，李璘误以为唐军已经悉数过江，所以匆忙携带家眷与部下逃往晋陵（今江苏常州）。

李成式在北岸获悉李璘已经逃走，遂统率江北的唐军渡过长江追击李璘，不等李璘的屁股在晋陵坐热，李成式的先锋部队即已抵达晋陵外围的新丰。

李璘听到消息后，立即让儿子李瑒与部将高仙琦领兵应战，没想到刚一交锋便中了埋伏，结果被打了个惨败，李瑒被乱箭射中肩膀，不得不退回了晋陵城内。李璘见大势已去，便继续带着家眷和部将连夜逃往了鄱阳（今江西鄱阳）。

在鄱阳李璘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必须要坚定不断逃跑的策略，鄱阳只是其中的一站，绝不是最后的终点。

为此李璘立即收聚鄱阳府中的兵器物资，准备继续向南逃向岭表。但就在这时江西采访使皇甫侁得到了李璘进入辖区的消息，于是他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鄱阳府，最终李璘被俘。皇甫侁将李璘秘密杀死，李璘子李瑒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李璘的割据江南之梦就此终结，皇甫侁虽然平乱有功，但由于擅杀皇子，被李亨罢官且永不叙用。

这场叛乱虽然就此平定，但李亨似乎不想就此终结这件事儿，李璘虽然死了，但李亨始终不放心那些早已经外逃的李璘部将，所以接下来将是大规模的清洗。

在这场清洗中，被李璘株连的人不在少数，例如季广琛、浑惟明、冯季康等人全都没有逃过惩处，但这些人和接下来要登场的这个人相比简直就是小人物。

在李璘做着割据江南的美梦，顺长江东下的时候，有一个人就在李璘的身旁，由于长期不受朝廷的重用，所以他投靠了李璘担任其幕僚。

李璘兵败后，这个人由于怕受牵连一路逃到彭泽（今江西彭泽），但依然被地方官发现后捉了起来，投入了浔阳（今江西九江）狱中。

这个人就是始终怀揣“天生我才必有用”信念的大诗人李白。

天才诗人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史上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

李白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他的家世和出生地至今依然成谜，一种说法是出生于剑南道之绵州（今四川绵阳），另一种说法是出生于西域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五岁随父迁至绵州的昌隆县（今四川江油县）。

《新唐书》记载李白为兴圣皇帝（凉武昭王李暠）九世孙，如果按照这个说法，李白与李唐诸王实际上是同宗，应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同辈族弟。但也有说其祖是李建成或李元吉，因为被灭族而搬至西域，但这种说法并没什么翔实的证据。

二十五岁之前的李白一直没离开过蜀地，年少时博览群书，喜作辞赋，尤其喜好道教的神仙传说。当时他家附近的紫云山是道教圣地，而青城山更是道教的十大洞天之一，李白经常到这些深山之中去寻师问道。大约在十八岁时，他隐居在蜀中大匡山读书，跟着山中的隐逸道士学习纵横之术，并游历剑阁、梓中等地，由于蜀中多崇尚任侠之风，所以青年时期的李白是在漫游求仙和任侠中度过的。

值得注意的是，年轻时期的蜀中游历以及自身崇尚神仙传说的缘故，使李白在年轻时期形成了一种狂傲不羁的性格和飘逸洒脱的气质，这种性格对于他后来的诗歌创作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同样也让他在政治道路上一路荆棘。

二十五岁时，李白只身出蜀，开始了广泛漫游，他西出三峡，南到洞庭湘江，东至会稽（绍兴），登庐山、游越州、历襄阳，大河南北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当时他也结交了不少名流，创作了大量优秀诗篇，不久便在湖北安陆定居，与故宰相许圉师的孙女完婚。

此后的十年中，李白以安陆为中心，又展开了将近十年的漫游与干谒之旅，所谓“干谒”，是古代的一种诗体，是古代文人为推销自己而写的一种诗歌，类似于现代的自荐信。

李白的性格使他不屑与那些十年寒窗的书生同场竞技，他希望依靠自身才华，通过他人举荐走上仕途。但遗憾的是，李白的干谒之路并不顺畅，一直未得人赏识。其中比较著名的是他曾给当朝名士韩朝宗写过一篇《与韩荆州书》来推荐自己，但诗文是递上去了，结果却是如石沉大海。

十年不成功的干谒之旅，让自负的李白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失望。由于备感前途暗淡，失望之下的李白举家迁居山东任城，与当时的名士孔巢父隐居于徂徕山。李白本以为他的一生会就此隐居下去，不会再有成就功名的机会，但这个世界往往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在李白隐居没多久后，或许因为他曾经在各地留下的名声，或许是因为某些人不经意的举荐，李白曾经写过的干谒诗被李隆基的妹妹玉真公主看到，玉真公主对李白的诗文相当崇拜，正因为如此，当时四十二岁的李白得到了玉真公主的引荐。

天宝元年（742年）从长安传来一纸诏书，宣李白进京朝见皇帝陛下。

在接到诏书的那一刻， 李白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他甚至在告别妻儿准备进京时，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留恋之情，而是发出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得意之情，在他看来，求取功名对于自己是最重要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想法。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李白低估了走政治道路的凶险，求取功名对于他来讲颇有些“行路难”。

李白到了长安后，李隆基给予了他很高规格的接待，对于这一点李白的族叔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有过记载：降辇步迎，如见绮皓，以七宝床赐食，御手调羹以饭之。

应该说李隆基对于李白这样一位压根就不了解的平民百姓，能够给予这样规格的接待已经完全可以用礼遇隆重来形容，而李白也正是凭借李隆基超乎自己想象的接待规格，从而认为自己能够得到李隆基的重用。

不过事实上，李白或许过于自信了，不可否认的是李隆基对李白诗文的欣赏。但这么高规格的接待，其实也是看在妹妹玉真公主的面子上，换句话说，李隆基其实是在给玉真公主面子，和李白并没多大关系。

事实证明，高规格的接待过后，李隆基只让李白做了个翰林待诏。所谓翰林待诏，就是待在翰林院里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职责，如果皇帝陛下高兴想起您老人家了，把你叫来写写诗文，让皇帝陛下娱乐一下，仅此而已。

如果皇帝陛下能够天天想起你，让你陪在身边撰写诗文，这对于李白来讲，倒不失是一份合适的工作。问题的关键是，皇帝这个工作不能只是娱乐，尤其对于李隆基而言，缔造开元盛世绝不是写写诗文、听听戏曲就可以成功的。

所以渐渐的，李白对自己翰林待诏这份工作产生了厌倦之情，在他看来，以自己的才能干这么个差事，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然而李白并不是李林甫那种实干型的人，甚至连张九龄那种能够认真干事的作风也不具备。他在翰林院里一共待了三年，因为性格的原因，除了表达不满之外，丝毫没有任何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想法，即使是在李隆基有限的几次宴请他时，他也没有抓住机会让皇帝陛下重用自己，而是表现出了桀骜不驯、目空一切的态度。

所以，李白的才能只能算是文才，他实在不具备政治才能，李隆基还是颇为识人的，他知道李白这种人也就是仅供娱乐，让他去独当一面干实事儿，那还是洗洗睡吧。

李白就是在这样一种苦闷、怀才不遇的境遇中度过每一天，三年后他终于因为自己那狂妄的性格得罪了朝中权贵，被李隆基赐金放还。

就这样，李白收拾行囊，抱着一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心态离开了长安城，他坚信自己的未来依然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或许李白不会想到在李隆基给予他诸多金钱让他离开长安时，身在长安的这三年居然是李白人生的顶点，自此之后他的人生境遇开始每况愈下。

天宝三年（744年）的夏天，李白到了东都洛阳。在这里他遇到了同样不得志的杜甫，于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两位诗人见面了。唯一不同的是，李白的诗文已名扬全国，而杜甫虽然风华正茂，却依然默默无闻。

李白比杜甫年长十一岁，但他并没有因自己的才名在杜甫面前倨傲；而“性豪业嗜酒，结交皆老苍”的杜甫，也没有在李白面前一味低头称颂。两人以平等的身份，建立了深厚的友情。在洛阳时，他们约好下次在梁宋（今开封商丘一带）会面，访道求仙。

同年秋天，两人如约到了梁宋。两人在此抒怀遣兴，借古评今。他们还在这里遇到了诗人高适，高适此时也还没有禄位。三人畅游甚欢，评文论诗，纵谈天下大势，都为国家的隐患而担忧，李白希望凭借诗文扬名立万然后得到重用，杜甫希望致君尧舜上，而高适则是希望求取高官厚禄。

三人虽然各有大志，却理想相同。这也注定了他们的友情不会长久，这年的秋冬之际，三人分手告别，各自向着自己的理想之路前进。李白只身前往齐州（今山东济南）紫极宫请道士高天师如贵授道簏，从此他算是正式履行了道教仪式成为道士。

其后又赴德州安陵县，遇见这一带善写符篆的盖寮，为他造了真寰。此次的求仙访道，使李白得到了完满的结果。

天宝四年（公元745年）秋天，李白与杜甫在东鲁第三次相见。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们两次相约，三次会见，知交之情不断加深。他们一道寻访隐士高人，也偕同去齐州拜访过当时驰名天下的文章家、书法家李邕。

就在这年冬天，两人分手，自此之后终生再未相见。

和杜甫分别后，李白准备重访江东，他离开东鲁，便从任城乘船，沿途到了会稽，首先去凭吊过世的贺知章。不久，孔巢文也到了会稽，于是李白和元丹丘、孔巢文畅游禹穴、兰亭等历史遗迹，泛舟镜湖，往来剡溪等处，徜徉山水之中，即兴书写了这一带的秀丽山川品味了这里的历史内韵。

离开会稽后，李白前往金陵，在那里遇见了崔成甫。由于两人都是政治上的失意者，所以更加意气相投。每次游玩时，都尽情畅游，不计早晚。他们泛舟秦淮河，通宵达旦地唱歌，引得两岸人家不胜惊异，拍手为他们助兴。两人由于性格相投、遭遇相似，所以比之一般朋友更为默契，友情更深厚，因而李白把崔成甫的诗系在衣服上，每当想念，便吟诵一番。

从离开长安到游历江南，李白的人生道路又经历了第二个十年的漫游生活。虽然在此期间他有时居无定所，有时困顿潦倒，但他从未对自己失去信心，相反在和众多友人的聚会游玩中，他更是对大自然产生了深深的眷恋之情。可以说虽然此时的李白有些落魄，但却是他一生中最为休闲和欢乐的时光。

这种生活状态一直到他投奔永王李璘为止。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后，李白为了躲避北方的战乱，南下江西在庐山隐居起来。由于当时庐山属于永王李璘的管辖范围之内，当李璘听到李白来到江西的消息后，立即派人前往庐山去请这位自己早就仰慕已久的大诗人出山来辅佐自己。

李璘的盛情邀请让李白充满了感激之情，尤其是对于李白这样的性情中人来讲，在自己不得志的时候，居然有人能够欣赏重用自己，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李璘的邀请，连夜赶往江陵面见李璘。

坦白地讲，对于李璘的野心，李白全然不知，而且李璘邀请李白出山也是以平叛为理由。当李璘率兵东巡、坐船顺江而下的时候，李白就站在李璘的旁边，他本以为这次远行一定会在李璘这里实现自己平生的抱负，为此他甚至在船上望着百舸争流、千帆竞进和旌旗蔽日，不禁喜极而泣，诗兴大发，一口气即兴地写下了《永王东巡歌》等十一首诗，其中最为著名的是第二首：

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笑谈胡静沙。

在诗中李白自比东晋的宰相谢安，希望自己能够在国家危难时刻，协助李璘积极平叛，力挽狂澜。但遗憾的是，随着李璘的兵败，李白才如梦方醒，然后连夜慌慌张张地逃到了彭泽，却被地方官抓住投进了监狱。

李白当时虽然不是什么高官，但由于他早已经名声在外，算是个文化名人，所以他被捉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李亨那里，当然他的那句“为君笑谈胡静沙”也传到了李亨的耳朵里。而正是因为这句诗，李亨决定不赦免这个自己老爸曾经礼遇隆重的天才诗人，原因在于从李白的这句诗中，李亨感受到了李白对于李璘的忠心。

而事实上，那不过是李白一时兴起的即兴之作，甚至连李白自己可能也没有当回事。

李白就这样被当成了李璘的同党受到处置，要不是因为他曾经在长安待过三年，结交过一些官场上的朋友，恐怕早已经人头落地。时任宣慰大使的崔涣和御史中丞宋若思等人在李亨面前极力为李白开脱，更有传说郭子仪也从中斡旋，总之在众多人的全力营救下，李白被免除了死刑，乾元元年（758年）被判为长期流放夜郎。

乾元二年（759年），李白行至巫山，当时李亨立广平王李俶为太子宣布大赦，规定死者从流，流以下完全赦免。这样，李白经过长期的辗转流离，又重新获得了自由。他随即顺着长江疾驶而下，而那首著名的《早发白帝城》最能反映他当时的心情：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重获自由身的李白首先回到了江夏，没过多久应友人之邀，再次与被谪贬的贾至泛舟赏月于洞庭之上，发思古之幽情，赋诗抒怀。不久，又回到宣城、金陵旧游之地，他往来于两地之间，仍然依人为生。

上元二年（761年），已六十出头的李白因病返回金陵。在金陵，他的生活相当窘迫，不得已只好投奔了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上元三年（762年），李白病重，在病榻上把手稿交给了李阳冰，赋《临终歌》而与世长辞，终年六十一岁。

后世的人们或许认为李白的一生实在过于充满传奇色彩，但他最后的死法实在过于平淡，所以虚构出了李白是因为醉酒后，看见水中的那皎洁的明月，一时兴起想要捞起水中的月亮，然后溺水而死的故事。

上述这种死法固然与诗人性格非常吻合，但李白最终病死这的确是事实，但无论哪种死法，我们都不能否认与永王李璘谋反作乱有着直接的关系。因为李白流放夜郎，遇赦得还后不久，就结束了他传奇而坎坷的一生。

李白这一生虽然没有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但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在中国文学史上，唐诗永远都占有一席之地，而唐诗中李白这个名字无论如何是永远不能绕开的。

杜甫对其诗歌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之评，赞其“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李白，唐代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以其天才般的想象力形成纵横恣肆的文风，那排山倒海的气势，让世人为之惊叹，从而更加衬托出他独有的浪漫、狂放和倨傲达观的性格。

但不无遗憾的是，李白一生未能获得重用，他的政治生命没能激活，这让他的心中始终存有苦闷之情，而他那豪迈的诗句终究掩饰不住一颗绝望的心。

坊间至今还流传着很多关于李白的故事，看他如何不将那些达官显贵放在眼里，总是显得那么超凡脱俗，看众多美女对他倾心仰慕，然而他总是将高傲的头颅扬起，不屑理睬那些庸脂俗粉。

很多故事都将李白描绘成了一个圣人，但真实的李白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他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个怀才不遇的中年人，一个心灰意冷的老年人，一个一生都在无奈中挣扎、宣泄的灵魂。

只有他那首《将进酒》中的诗句，能让我们看到了他从未放弃希望的信心：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坚守太原

永王李的叛乱虽然被迅速平定，但在其发生的过程中牵扯了李亨不

少精力，使他不能专心致志地对付叛军，甚至让安史叛军找到了可以利用的机会。

至德二年（757年）正月，在李亨集中精力对付李的同时，身在博陵的叛将史思明联合上党（今山西长治）的蔡希德、大同的高秀岩和范阳的牛廷，四路大军共计十万人马一同进攻太原，企图占领河东地区，进而打通通往朔方、陇右的道路。

驻守太原的李光弼由于精兵强将已经被抽调到李亨那里，所以手下的人马并不多，仅剩下团练（地方武装）不足万人。面对史思明等人四路大军十万之众，当时太原守城的士兵极为恐慌，唯恐城池不保，纷纷向李光弼建议要加固城防，试图据城死守。

面对众人的要求，李光弼并没有正面肯定或是否定，但他心里明白，加固城防并不能解决全部问题，因为太原城方圆四十里，加固城防不仅工程浩大，而且时间紧迫，劳师动众非朝夕可成，估计还没等开工，叛军就已经拍马杀到。

身经百战的李光弼明白，若想守住太原城，单纯的防守一定是死路一条，应该在防守的同时，选择合适的战法，积极主动的捕捉战机进攻叛军，由被动防御变为主动防御。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李光弼决定除了加固城防之外，再利用太原当地多黄土的优势，动员城中所有人制作土坯数十万个。对于李光弼的这个想法，当时没有人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可是等到叛军大举攻城后，他们才对李光弼的想法钦佩不已。

十万叛军很快就到达了太原城下，在此之前史思明等人已经摸清了李光弼的底细，所以上来二话没说就开始猛烈地攻城。太原城虽然城墙高大，但在和攻城的叛军交锋时，城墙难免会出现破损，这个时候那数万个土坯起了关键作用，哪里有损坏的地方，李光弼让人立即用土坯堵上，由于土坯结实耐用并且运送方便，叛军虽然进攻猛烈，但太原城依然稳如磐石，十万叛军围攻太原城足足将近一个月，但就是破不了城。

随着时间的推移，叛军那“三板斧”的气势开始削弱，双方陷入了拉锯战中。

李光弼明白，太原之围虽然暂缓，但叛军已经将太原围了个水泄不通，自己手中这点人马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时间长了太原城早晚会被叛军所攻占。可是目前又无法指望外部增援，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利用目前掌握的资源，使其实现最大化的价值来尽可能地逼退叛军。

在所有的资源中，李光弼最为看重的还是“人”，为此他在军中张榜招贤，哪怕只会雕虫小技的也被选中做自己的参谋，然后根据他们的能力予以适当的使用。在这些人中有擅长制造投石机的，每发射一次巨石能击毙二十多个叛军，攻城的叛军被巨石击中而死伤的达到十之二三。

不过在这些人中，对李光弼帮助最大的还是三个擅长铸钱的工匠，当然李光弼并不是看重了他们的铸钱本领，而是因为这三个人除了铸钱之外，还擅长挖掘地道。

随着这三个工匠的出现，随着李光弼的灵光一现，中国战争史上一种全新的战法出现了，名曰——地道战！

史思明看到太原城屡攻不克，而李光弼更是死守不出战，无奈之下他只能派人使出了老的不能再老的方法——骂战，试图激怒李光弼出城与自己决战。

面对史思明的挑衅，李光弼让士兵们协助三个擅长挖地道的工匠，将地道一直挖到城外，那些在城下辱骂挑衅的叛军士兵，在没有任何征兆下，忽然被脚下伸出的一双手应硬生生地拖进了地底，叛军中所有人全都傻了眼，很快他们就看到太原城头上那些人被斩首示众。

于是，叛军之中开始流传唐军中出现“土行孙”的传闻，许多人走路时全都盯着脚下，唯恐被伸出的双手拽进地底，渐渐地搞得人心惶惶。

当史思明得到这个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大吃一惊，在他二十多年的征战中，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所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但史思明明白一点，那就是要尽快攻克太原城，否则还会节外生枝。

所以，在第一波猛攻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史思明下令掀起第二波攻势，这次他甚至让人制造出了一种叫“飞楼”的攻城器械，然后蒙上木幔，修筑土山，试图居高临下攻城。

史思明虽然准备充分，但李光弼似乎并不为所动，就在史思明开始修筑土山的同时，李光弼干脆让三个工匠带领士兵挖一条直通史思明土山工程的地道，结果是史思明的土山工程竣工之日，也是这个工程的崩塌之时。

据史料记载，当时死于崩塌者将近万人，最关键的是由于李光弼的地道战法作战隐蔽，史思明完全找不到唐军的影子，这让他十分郁闷。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史思明有些黔驴技穷，只好下令将围城部队后撤几十里，以减轻在军中逐渐蔓延的恐慌心里。

从开始的猛烈围攻到现在叛军的后撤，李光弼的地道战发挥了巨大作用。太原城中的老百姓对李光弼的足智多谋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李光弼却始终保持头脑清醒，他知道太原之围如果不彻底解除，叛军虽然后撤，但时间长了还是难以长久坚持。

李光弼的地道战虽然让叛军恐慌至极，但并没有产生致命的一击。如何能在地道战的基础上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或者是利用地道战创造出给予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这是摆在李光弼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事实证明，名将之所以能够称之为名将，除了作战勇敢、足智多谋之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能在战局完全被动的情况下，看似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中，寻找出有效的办法，变被动为主动，直至最后的胜利。

李光弼就是这样的人。

在李光弼看来，地道战已经发挥了作用，接下来是要利用“地道”这个出其不意的通道，来实现主动进攻的机会，为此他想到了诈降。

李光弼的计划是：继续将地道向前挖至叛军后撤之后驻扎的营地地底，在上面留下一层薄薄的土层，从表面看上去和普通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然后以木支撑作为陷坑，派几千人出城诈降吸引叛军的注意力，而城中则埋伏准备出击的几千士兵，利用叛军准备受降的机会，让敌人纷纷陷落坑中，然后利用叛军营地大乱的机会，迅速出击一举击垮叛军。

当李光弼实施这个计划时，史思明看到李光弼这段时间似乎没有什么动作，他并没有进攻太原，而是在中军大帐仔细思考先前的失败原因，以及未来攻克太原的方法，他距离蔡希德所率的前军还有几里的距离，所以前军准备接受投降的事情，史思明并不清楚。

直到史思明得到前军校尉的急报，说前军大部分士兵纷纷陷落坑中，李光弼率领人马已经杀出太原城时，史思明才知道原来李光弼为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由于李光弼突袭的速度实在过快，等到他想组织反击时，前军和中军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尤其是蔡希德所率的前军基本上已经失去抵抗力量，所以史思明已经没有时间再采取任何应对之策。

他目前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继续撤退。

至德二年（757年）二月十七日，在前后经历了五十余天的艰苦卓绝的战斗后，李光弼取得了太原保卫战的辉煌胜利。在这期间李光弼只在太原城内东南的一个角落里搭了一个小帐幕稍事休息，如果有紧急情况他马上赶去处理，几次路过自己的家门而不入，一直等到彻底打败叛军后的第三天，将各项公务处理完毕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家中。

应该说除了英勇善战和足智多谋之外，李光弼的人格魅力也是太原能够坚守到底的一个重要原因。

太原保卫战可以说是中国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李光弼及太原军民的壮举，是中国古代城邑守卫战中“以寡击众，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

李光弼以就地组建的劣势兵力守城，采取加固城防、顽强坚守、创造新型战法和不断寻找战机出战相结合的灵活多变的策略，不仅使十万叛军始终无法攻破太原，最终更给予叛军歼灭性的打击，前后共击毙叛军六万人，扼守住了河东通往朔方、河西、陇右的通道，有效掩护了李亨身在的朔方战略基地。

由于太原一战实在太过重要，当李亨得知李光弼的胜利后，他亲自下诏褒奖，以示荣宠，进封李光弼为魏国公，食封八百户。

就在李光弼坚守太原的同时，另一位名将郭子仪利用李光弼牵制十万叛军的机会，从洛交出发，一路攻取了冯翊（今陕西大荔），继之挥师向东，直逼河东。

二月二十一日，郭子仪率兵渡河进至河东城下，河东司户韩雯打开城门投降，叛将崔乾佑连夜奔逃到马邑（今山西运城西北）。但马邑守军已经归顺唐廷，崔乾佑没能入城，急急如丧家之犬般地一路向北逃窜，河东地区就此收复。

如果说李光弼坚守太原是为守住通往朔方的要道，那郭子仪进兵河东则是为了清除攻取两京道路上的障碍，更主要的是截断身在长安的叛军退路。

平定河东后郭子仪并没有停止脚步，立即让儿子郭旰及兵马使李韶光、大将王柞率兵南渡黄河攻取潼关。由于当时叛军疏于防守，唐军破关斩将，重新夺回潼关，但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听到潼关失守后，立即重兵增援潼关，使得郭旰等人大败而回，潼关再次落入叛军之手。

不过从整体的战局来看，唐军当时虽然还没完全掌握主动，但因为没有丢掉太原和郭子仪不失时机地收复河东，使得唐军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动，至少和叛军形成了相持局面，甚至大有反攻之势。

就在李亨厉兵秣马，重新集结兵力准备全线反攻，以光复两京时，占据洛阳的安禄山，其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内讧。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安史之乱的一个分水岭，因为在这场内讧中，元凶安禄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第四章 光复两京

元凶授首

自从安禄山占领洛阳之后，在很多人看来他似乎不再是那个最初站在范阳城楼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从自封皇帝到延迟进攻长安，安禄山似乎有些满足现状不求进取，从客观结果上也给唐朝政府以喘息的机会。李亨正是利用这样的机会，才得以在压力不那么大的情况下，积极重整兵力试图反攻。

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事实上安禄山并不是没有进取心，迟迟不进兵长安，反而在洛阳做起了“临时皇帝”，是因为他占领洛阳后，身体状况出了问题。

安禄山早年患有眼疾，自从起兵以来，由于日夜操劳加上精神紧张，使得他的眼疾越来越严重，视力亦随之大幅减退，进入洛阳后加上纵情声色过度，使得他在进入至德二年（757年）以后，双目逐渐失明。

安禄山本就是个性格暴躁的人，无奈因眼疾失明使他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古怪，不久他又患上了痈疽，发作起来疼痛难忍，这让他更加凶狠暴躁，左右侍从稍不如意，就立即被他辱骂鞭打，甚至被无故残杀，致使人人自危忧惧不安。

由于身体的原因，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后，逐渐怠于政事，手下的将领很难见其一面，所有的军国大事悉数委托给他最为信任的谋士严庄。

严庄本是范阳一介书生，后来安禄山招募有才之士充当自己的谋士，严庄应征前往，由于才学俱佳，得到了安禄山的重用。安禄山起兵之前，严庄是力主安禄山起兵反唐的，而且出了不少好计策。安禄山称帝后加封严庄为宰相，不过严庄虽然深得安禄山的信任，但由于安禄山生病后变得异常暴躁，所以严庄有时也逃不过一顿皮肉之苦，长此以往不仅使严庄与安禄山开始离心离德，而且也让严庄产生怨恨之心，甚至产生杀死安禄山的想法。

很快，严庄找到了机会。

安禄山有个小妾段氏看到安禄山病魔缠身恐有不测，遂想趁安禄山活着的时候，立亲生儿子安庆恩为太子，以图日后把持朝政。安禄山为了讨段氏的欢心，欣然同意了段氏的请求，可问题的关键是安庆恩此时尚且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这让安禄山的另一个儿子安庆绪大为不满。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次子，当时已过而立之年，被封为晋王，跟随安禄山起兵反唐一路南下，立有诸多战功，是安禄山所有儿子中最为能干的一个，也是安禄山手下的重要将领和得力助手，他继承了安禄山身上的特质，但却是个比他老爸更加心狠手辣的主儿。

安禄山决定立安庆恩为太子，让安庆绪不满之下又生出一种恐惧之情，他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取而代之，甚至坐以待毙，而且对手尚且是一个婴儿，安庆绪实在不明白老爸安禄山的脑子里到底少了哪根筋。

安禄山的决定让他和安庆绪之间的矛盾陡然尖锐起来，《新唐书•安禄山传》记载当时其内部是“虽腹心雅故，皆为仇敌”，也就是说看似风平浪静之间，实则蕴含着一场严重的危机。

而这一切当然全被精明的严庄看在眼里。

所以，严庄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机会，采取借刀杀人的策略泄私愤，怂恿安庆绪莫失良机除掉自己的父亲，自己取而代之。当然严庄之所以有把握这么做，正是看重了安庆绪是个狼子野心的主儿，为了得到权力，他可以将自己的老爸杀掉。

从后来发生的事实来看，严庄的预判十分精准。虽然最初安庆绪有些犹豫不决，但在严庄那“大义灭亲之举”等慷概激昂言辞的忽悠下，安庆绪最终下定决心干这桩不成功则成仁的买卖。

决心已经下定，接下来则是如何实施的问题，当时安庆绪和严庄一致认为由他们亲自动手不是上策，应该找一个安禄山身边的人充当杀手，这样可以掩人耳目，对外宣称安禄山是暴毙而亡。

想来想去他们共同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安禄山的贴身宦官，名叫李猪儿。

李猪儿应该不是本名，但谁也不知道这位宦官本来的名字，他从十岁起就开始服侍安禄山，颇受宠信。安禄山因为腹大过膝，每次都是李猪儿用头顶住安禄山的大腹，然后帮他系衣带。或许正是因为过于亲近的缘故，在安禄山失明后性情越来越暴躁时，李猪儿是所有人当中被安禄山鞭打次数最多的人，正所谓记仇不记恩，李猪儿也成为最怨恨安禄山的人。

李猪儿作为一个下等人，本来是不可能有什么非分之想的，杀死安禄山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直到严庄和安庆绪向李猪儿表明了态度，才燃起了李猪儿心中复仇的怒火。

于是一场争权夺利的父子相残、同室操戈的政变由安庆绪、严庄、李猪儿三人开始发起。

至德二年（757年）正月初五子夜！

在万籁俱寂之时，安庆绪、严庄、李猪儿三人各执兵器悄悄地来到了安禄山的寝宫之外。在此之前为病痛与暴躁的情绪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安禄山已经进入梦乡，而且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把守寝宫的士兵在看到安庆绪等三人到来后，没有提防的心理，放三人进了寝宫，就这样三个人顺利地来到了安禄山的床边。

安庆绪俯身仔细端详安禄山，很长时间以来他都十分敬重自己的父亲，尤其是安禄山决定起兵反唐的时候，他简直对自己的父亲产生了一种近乎于对神的崇拜。但是今天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必须不择手段杀掉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生身之父，虽然此前安庆绪已经下定决心，但当这个时刻真的到来时，他的心不禁猛烈地跳了起来，手心开始出汗。

“晋王！别再看了，我们出去放风，让李猪儿赶快动手吧，如果陛下醒来麻烦可就大了！”严庄低声说道。

安庆绪依旧出神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并没听见严庄所说的话，直到严庄拽着他往外走，安庆绪方才回过神来。

就这样安庆绪和严庄携带兵器站在安禄山的帐外以防不测，李猪儿则留在帐内充当杀手。

“啊！”随着帐内的一声惨叫，安庆绪和严庄在帐外清楚地知道李猪儿已经得手，不过正待他们要进去的时候，只见李猪儿满身血污地跑了出来，严庄一把抓住李猪儿低声问道

“怎么样？成功没有？”

“成，成，成功了！不过……”李猪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帐内，严庄顺势望去，只见安禄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鲜血和肠子不断从他那肥大的腹中流出，或许是因为李猪儿力道不够，或许是因为安禄山腹部实在过于肥大，以致安禄山在挨了刀后，居然没有立即死亡。

“这一定是家贼所为！”安禄山不愧是曾经的一员猛将，在中刀之后疼痛难忍的情况下神志依然清醒，甚至还不断用手左右摸索，试图寻找兵器以自卫。

面对此情此景，安庆绪和李猪儿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只有严庄依旧保持清醒的头脑，他快步走到安禄山的面前，抽出身上的佩刀，狠狠地向安禄山的脖颈砍去，霎时间鲜血迸出，安禄山犹如一摊软泥一般，顷刻间倒地身亡。

脸上被溅满鲜血的严庄丝毫没有慌乱，他将佩刀重新插回腰间，回头对安庆绪和李猪儿说道：

“咱们赶紧在他的床下挖个深坑，将他的尸体先埋进去，然后擦干这里的血迹，后边的事情我来办。”

在严庄的组织下，安庆绪和李猪儿协助严庄以最快的速度在安禄山的床下挖了个巨大的坑，然后用毡子包裹好安禄山的尸体，连夜掩埋在坑中，严庄尤其叮嘱内宫的人不要走漏风声，否则格杀勿论。

转天清晨，朝官们依然像往常那样上朝，而严庄也像往常一样率先出来和官员们见面，不过今天和往常不同的是，严庄为大家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大燕皇帝安禄山病危。

“陛下病危，已经下诏书立晋王为皇太子监国。”严庄一边说着，一边拿出那封他昨天夜里伪造的诏书开始高声宣读起来。

等他读完后一把拉过安庆绪坐上了那个宝座，然后带头跪下行礼。

在严庄的妥当安排下，安庆绪就这样坐上了太子宝座，三天后又在严庄的策划下，宣布安禄山驾崩，安庆绪成为大燕第二代皇帝。

面对朝臣们的庆贺，安庆绪终于长抒一口气，而严庄在君臣一片欢呼声中，也体会到了复仇的快感。但是在叛军集团内部，或许谁也想不到安禄山的死亡会是一个标志，它仿佛隐约预示着叛军终将败亡的命运，正像王夫之所说的那样：安史之灭，自灭也，互相杀而四贼夷，唐不能俘馘之也。

事实上，当李亨听到安禄山死亡的消息后，这件事的确让他信心倍增，在此不久后，他即开始将自己收复两京的计划付诸实施。

再图进取

几乎就在安禄山内部发生内讧的同时，身在彭原的李亨终于迎来了各路援兵，其中包括陇右、河西、安西以及西域诸胡等数路人马，而且从江淮地区征集的军需物资也从汉水源源不断的运来，如此局势下，李亨决定从彭原移兵离长安更近的凤翔进行最后的反攻准备。

二月十九日，在李亨到达凤翔的第十天，传来了安禄山死亡的消息，这让身在凤翔的所有人击掌相庆，当然最兴奋的人当属李亨。现在军需物资均已齐备，前来增援的的人马精神饱满、斗志旺盛，李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制订好反攻的战略计划。

当时李泌建议先派安息诸军向东北方挺进，从归州、檀州（今北京密云）南取范阳，以达到直捣叛军黄龙断其后路的目的，然后再集中兵力包围长安、洛阳两京，围而歼之。

从当时整个战局来看，李泌的策略虽然不算最好的策略，但确实可行，因为在援军到来后，唐军首先在兵力上弥补了缺陷，而且安禄山刚刚死亡，这也让守卫两京的叛军人心惶惶，如果切断其归路，这只能让两京的叛军更加恐惧，进而削弱抵抗力。

但李泌的策略却遭到了李亨的反对，他认为李泌的策略过于保守，而且也是舍近求远。李亨认为，自己兵力充足，趁着安禄山新亡，不失时机地直接收复两京，会极大激发全国抵抗叛军的信心。

事实上，从李亨个人而言，他提出的这个策略，虽非妙计，但却能理解。

要知道李亨能够登上皇帝宝座，可以算是临危受命，也可以算是他争取来的，但无论如何这里边都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就是随着李亨登上了帝位，人们也就对李亨产生了很高的期望值。坦白地讲，从李亨灵武继位一直到安禄山死亡这段时间，李亨除了成功平定李璘的叛乱和坚守住太原之外，似乎没做多少有利于平叛的事情。虽然这里边有种种客观原因，但对于李亨自身来讲，他是要急于证明自己的，之前的陈陶斜之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那一次李亨因为选错了主将，所以遭到了惨败，当然也有兵力不足的客观原因，而现在援兵已到，在当时来讲，收复两京是证明李亨能力的最好途径，所以他坚持不采取李泌的策略是可以理解的。

但或许李亨实在太想证明自己了，他并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思考李泌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策略。

据《资治通鉴》记载，李亨反对李泌的策略后，李泌曾有一大段论述，其大意是：现在唐军主要依靠的力量是西北诸胡的兵力，以他们的能力收复两京不成问题，但西北诸胡人马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生性耐寒、畏惧炎热。现在已经进入暮春时节，等到收复两京后就会进入夏天，如果那个时候叛军重新反攻，西北诸胡人马的战斗力将大大削弱，两京未必能够守住，不如让他们先到北方作战，切断叛军的后路。

应该说李泌思考得很细致，可是在李泌分析之后，李亨只说了一句话，就将李泌的策略彻底否定，他的理由是：朕之所以要先收复两京，是想急着迎回太上皇奉养。

表面看起来，李亨的话很是冠冕堂皇，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但事实上当时李亨的心中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后世的王夫之曾经一语道破天机，说李亨之所以拒不采纳李泌的建议，是因为他当时迫切想利用收复两京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意识到父皇李隆基虽然退居蜀中，但似乎威信并没有降低，在朝廷和民间都隐藏着重新拥戴李隆基的苗头，并且虽然永王李璘之乱已经平定，但李隆基那个“诸王分节制”的命令并没有取消，换句话说，李亨急于赶时间收复两京迎回李隆基，是想将李隆基控制在自己手里，从而达到挟天子以令诸王的目的。

从后来李亨迎回李隆基的表现来看，王夫之的评论还是十分准确的。我们不能否认李亨当时的算盘拨得实在叮当响，不过李亨或许想不到，若干年后正是因为他没有采纳李泌的建议，而致使大唐帝国一直到灭亡为止，河北地区的藩镇之乱一直没有解决，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李泌作为战略家的独到眼光。

李亨的反对使李泌不再言语，虽然他当时嘴上并没说什么，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一次李亨的确丧失了全歼安史叛军、永绝后患的最佳时机，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李泌隐藏在心中很长时间的那种功成归隐想法再次涌现出来。

先行收复两京的计划就在李亨的坚持下确定下来，但就在李亨决定反攻之时，叛将安守忠率部进攻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兵马使郭英乂与叛军交战不利被流矢射中脸颊败退而归。关内节度使王思礼看到叛军来势凶猛，不得已退守扶风（今陕西扶风）。叛军一路西进至大和关驻扎，距李亨所在的凤翔仅有五十里的距离，李亨得知消息后，命令立即对凤翔城进行戒严。

幸运的是，在安守忠准备继续西进的时候，郭子仪打通了通往河东的要道，安守忠不得已立即回兵自保，才缓解了凤翔方面的压力。

四月初二，李亨任命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让他回师凤翔，准备反攻一起收复两京。不过让李亨想不到的是，他的想法虽然很好，但因为郭子仪的轻敌，致使李亨一直到至德二年（757年）八月，才真正开始实施反攻的计划。

郭子仪在接到命令后，于四月十二日率军急速返回凤翔，转天走到三原（今陕西三原）时与叛将李归仁所率领的五千铁骑遭遇。李归仁的这点人马当然对郭子仪形成不了什么威胁，郭子仪当时命令部将仆固怀恩、王仲昇等人率领人马在白渠留运桥（今陕西泾县）设下埋伏，结果将李归仁打得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但郭子仪取得胜利后，并没有接着返回凤翔，而是与王思礼会师于西渭桥，旋即进驻橘水西岸，大有直接收复长安之势。

显然，郭子仪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了，甚至没有征得李亨的同意。

安庆绪在看到郭子仪突然到来后，下令让安守忠以及败退而归的李归仁集结人马驻扎在长安西门外的清渠来抗拒唐军，当时双方可谓是麻秆打狼——两头怕，双方相持七天没有战事，可是到了第八天，安守忠率先变招。

第八天的清晨，郭子仪忽然得到安守忠撤退的消息，在郭子仪看来，很可能是长安城内发生了某些变故，犹如先前安禄山的死亡一样。所以在没经过慎重思考的情况下，郭子仪下令全线出击，趁势收复长安。可就在唐军刚刚过了清渠后，发现自己的四周全是叛军，而且是很有规律地不停移动，直到这时郭子仪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重围之中。

不过郭子仪只想对了一半，而另一半却是安守忠当时设计的包围圈很特别，名为九曲长蛇阵。

安守忠在撤退之前，早已经让手下最精锐的九千铁骑盘成长蛇阵形，但这个阵形从平面看上去，丝毫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有坐在直升飞机上向下才能俯瞰到全貌，显然郭子仪做不到这一点。

郭子仪带领唐军钻进了长蛇阵的中心地带，虽然他带领唐军奋力想从四周突围而出，随着叛军长蛇阵的不断变化，唐军往往是顾此失彼，最终安守忠令旗一挥，叛军首尾忽然变成两翼夹击唐军，结果唐军大败，溃不成军，郭子仪奋力拼杀而出，率领残兵败将撤退到武功。

郭子仪战败使得刚刚解除凤翔之围的李亨再次紧张起来，他不得已下令再一次戒严，整个凤翔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而郭子仪只身一人赶赴凤翔请罪，被降为左仆射。

清源之败，李亨虽未过多地责怪郭子仪，但从整个战局来看，却让李亨放缓了收复两京的步伐，而且对整个战局产生了不利的影响。

清源之战不久后，叛将武令峋、田承嗣率兵猛攻南阳，已经坚守南阳一年的山南道节度使鲁炅由于城中粮草已尽，被迫弃城南逃，退守襄阳。

南阳的失陷致使江汉地区运输支援凤翔的水路交通线大受威胁。继之叛军又重兵包围颍川，颍川守将程千里虽然拼死抵抗，但由于叛军切断了颍川通往外界的要道，使得身在凤翔的李亨不知道颍川战况如何。

当然，在诸战之中最让人感到惊心动魄和荡气回肠的当属睢阳之战。

血战睢阳

事实上李光弼在太原和史思明、蔡希德鏖战的时候，安庆绪看到打通河东通往朔方的道路并不容易，就下令向江淮方向进兵，意图控制江南通往朔方的水路交通要道，切断唐军军需物资的补给线。

至德二年（757年）二月十五日，安庆绪命令汴州刺史、河南节度使尹子奇率领妫、檀二州及同罗、奚等部十三万人马进攻睢阳（今河南商丘）。睢阳太守许远得到叛军大兵压境的消息后，吓得急忙向附近的宁陵太守张巡求援，张巡在收到求救信后，当即率兵三千入援睢阳。当时许远的手中只有不到七千人马，加上张巡的三千人，守卫睢阳的总兵力只有不到一万人，而就是这毫不起眼的一万人，在张巡的带领下，面对超出自己十几倍兵力的叛军，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杀。

张巡，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年少时就聪敏好学，博览群书，为文不打草稿，落笔成章，长大后颇讲气节，轻财好施，扶危济困。开元末年中进士第三名，初仕为太子通事舍人，因为他不善于巴结权贵，尤其对于杨国忠更是不感冒，所以仕途一直颇为不顺，未能继续升迁。天宝八年被外调出长安城，历任清河（今河北清河）、真源（今河南鹿邑）县令。

安史之乱爆发后，张巡率众据守雍丘，但由于雍丘县令令狐朝率众投降叛军反戈一击，致使张巡措手不及，在坚守雍丘四个月后，被迫转战宁陵，一直到他接到许远的求救信。

张巡带领三千人马马不停蹄地赶到睢阳后不久，叛军就将睢阳围了个水泄不通。尹子奇命令人马轮番攻城，张巡率先垂范同守城将士一起守城，最多的时候一天击退叛军二十余次的进攻，一连十六天睢阳城稳如泰山，叛军损失了将近两万人。

三月十日，鉴于河东地区的压力，尹子奇从睢阳撤退，张巡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五月尹子奇复攻睢阳，张巡再次击退叛军。从五月到九月，尹子奇来来回回地数次攻打睢阳，但在张巡的正确指挥下，虽然伤亡惨重，但睢阳自始至终没有落入叛军之手。

不过当郭子仪在清渠战败，凤翔进入全面戒严的时候，睢阳的局势立即急转直下，首先由于睢阳地处中原地区，当时绝大部分地区在叛军的掌控之下，使得张巡虽然很多次缓解了睢阳的军事压力，却无法在当地征得足够的兵丁来补充兵力。所以从三月至九月，守卫睢阳的士兵越来越少，进入十月的时候，守城士兵仅剩下不足六百人。

当时凤翔由于全面戒严，致使睢阳在中原地区更加陷入了孤立，而它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这一点安庆绪心知肚明，所以在清渠之战后，安庆绪趁着凤翔方面自顾不暇时，决定继续向睢阳增兵，试图一举拿下。

面对如此危急局势，张巡和许远不得不将全城一分为二，亲自率兵固守，张巡守东北，许远守西南。而且张巡派出部将南霁云带着三十名骑兵敢死队拼死突围而出，火速赶往林淮求救。此时张巡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南霁云带回援兵，但让他想不到的是身为临怀太守的贺兰进明居然拒不发兵。

“贺兰大人！睢阳已经危在旦夕，张大人让我杀出条血路，前来向大人求救，还请大人即刻发兵！”

这是南霁云见到贺兰进明说的第一句话。

不过出乎南霁云意料的是，贺兰进明听他说完后，居然表现得很冷漠。

“现在睢阳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恐怕早已经陷落了，即使救兵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贺兰进明故意不慌不忙地说道。

“大人！睢阳如果真的陷落了，霁云情愿以死来谢罪，如果睢阳真的被叛军攻陷，接下来就会轮到临淮，大人应该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啊！”南霁云声音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哈哈！南将军言重了，我久闻南将军的威名，今日特为你备了上好的酒菜，还请南将军不要急着走啊！”

南霁云听出了贺兰进明话中的味道，这分明是在下逐客令，于是他两步上前指着贺兰进明高声说道：

“贺兰进明！霁云从睢阳出来的时候，百姓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粮食吃了，如果今日霁云在此享受美酒佳肴，那真是连狗都不如，你身为一方太守自拥强兵，居然见死不救，这难道是忠臣义士的作为吗？”

说到最后，南霁云已经开始哭出声来。

“好了！你在这装什么装啊？天下人谁不知道做官为了什么？哼！”面对南霁云的质问，贺兰进明有些不屑一顾。

但贺兰进明刚刚说完，南霁云当着他的面居然咬断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刹那间鲜血染红了南霁云的整个左手，他忍着疼痛依然慷慨激昂地说道：

“霁云今日就让你知道究竟是谁在装！既然我完成不了张大人交给的任务，那就留下一根手指当作信物回去向张大人复命。告辞了！”

言罢，南霁云将咬下的手指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在场所有人全都被南霁云的所作所为感动，很多人悄悄留下了眼泪，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离开临淮的南霁云将面临生与死的考验。

离开临淮后，南霁云并没有立即回到睢阳，而是前往宁陵，在南霁云看来，即使没在临淮请到救兵，也应该为奋力守城的张巡带回些许人马，所以他选择了张巡曾经待过的宁陵。

让南霁云稍稍欣慰的是，在宁陵他遇到了张巡先前的老部下廉坦，廉坦的手中尚有三千步兵，两个人就这样带着三千人马急速赶回睢阳。

俗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对于南霁云而言，杀出睢阳不容易，此时想要再冲进睢阳更难。距离睢阳尚有五里的时候，南霁云就隐约看到了包围睢阳的叛军，不过他早已经下定决心，即使战死也要为张巡带回去援兵，哪怕只有一个人，也算是南霁云不辱使命。

怀揣这样的一种信念，南霁云和廉坦带领三千人马在睢阳城下和叛军展开了一场血战，虽然最终杀出一条血路，得以进入睢阳城，但由于力量相差实在过于悬殊，导致进城的时候，三千人马只剩下了一千人。

“大人！贺兰进明拒不发兵，末将咬断了手指表明心迹……”

“我明白！南将军辛苦了，即使只有这一千人也是好的。”张巡勉强挤出笑容说道，不过他知道南霁云确实尽力了，求不来援兵只能说睢阳城该有此劫。

“大人！要不末将接着杀出城去，前往凤翔向皇上……”

张巡摆了摆手，他打断了南霁云的话，然后缓缓说道：

“皇上要是能救咱们，此时早就来了……”张巡嘴中一边说着，一边向城外望去。他的眼神流露出了一丝绝望，这是张巡从进入睢阳起，从没有过的感觉。

……

进入十月以后，睢阳城犹如一座人间地狱一般。由于城中早已经没了粮食，所以百姓们只好吃茶纸，茶纸没了杀马而食，马匹没了就捕捉鸟雀或者四处捉老鼠吃，最终发展成杀掉老弱病残分食，甚至张巡都不得已杀掉自己的小妾让士兵们充饥，但让人敬佩的是，在这样一种极端的恶劣环境中，睢阳城居然无一人投降。

什么是气节？临危之时可以选择生的希望，却坦然面对死亡而不屈无悔，是为气节。

十月九日，在睢阳城中实在挖掘不出任何可以食用的东西后，张巡彻底绝望了。虽然仅剩下为数不多士兵依然在抵抗叛军的进攻，但张巡感到睢阳城已经大势已去，于是他在城头上向西面对凤翔倒地跪拜。

“臣已竭尽全力了，但最终未能守住睢阳城，有生之年不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死后变作厉鬼也会为陛下杀尽贼子。”

此时的张巡既充满了深情，却又是那么心有不甘。

十月九日夜，坚守了长达十个月的睢阳城，终因寡不敌众而陷落，张巡、许远、南霁云以及仅有的四百名守城士兵尽皆被俘。

睢阳保卫战虽然最终因寡不敌众、粮尽援绝而告失败，但在长达十个月之久的坚守过程中，睢阳城中的所有人在张巡的率领下前后大小历四百余战，消灭叛军共计八万人，不仅牵制了叛军，而且粉碎了叛军意图长驱直入江淮，夺取大唐物资供应基地的阴谋。最重要的是，叛军在睢阳之战中投入了大量兵力，致使其无力继续西进，从而缓解了凤翔的压力，为唐军后来收复两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但正是因为上述这些结果，也使得史思明对张巡等人恨到了极点，所以在张巡等众人被俘的三天后，史思明下令将他们无情地杀害。

《新唐书》将保卫睢阳的张巡等众将放在了《忠义传》中，其中的评价在我看来十分公允：

（睢阳之战）大小数百战，虽力尽乃死，而唐全得江、淮财用，以济中兴，引利偿害，以百易万可矣。

李亨在得知张巡等人被害的消息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他亲自下诏对睢阳保卫战中立下功劳的众将给予嘉奖：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南霁云为开府仪同三司、灵州大都督，又优恤其子孙，免除睢阳三年的赋税徭役。同时封张巡之子张亚夫为金吾将军，许远之子许玫为婺州司马，并在睢阳修建祠庙，以不时凭吊张巡等众人英灵。

事实上，张巡等人血战睢阳的事迹能够流传到今天，我们还应该感谢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李翰，时任监察御史。

在张巡等人被害后，并不是所有人全都对他们抱有同情之心，很多人认为张巡死守睢阳不肯撤离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与其在城中杀人而食，不如弃城以求东山再起。有鉴于此，李翰专门为张巡撰写了传记呈献李亨，他认为很多人不知道睢阳的战略地位对于大唐帝国的重要性，所以胡乱发表议论。张巡坚守睢阳孤城，是为了保住江淮的物资供应基地，在城内杀人而食，实属于无奈，并非张巡的本意，希望皇帝陛下不要听信。

李亨看完李翰为张巡撰写的传记后，下令将张巡等人血战睢阳的事迹写进国史中，以让千秋万代明晰张巡等人的功勋。

千百年后，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早已经远去，但张巡等人表现出的那种赤胆忠心、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却依然被人们称颂，他们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迹将千古流芳，永垂青史。

有的人活着，但犹如死了一般。而有的人死了，却仍如活着一样，让人们永远不能忘记。

光复两京

睢阳保卫战虽然最终以唐军失败告终，但由于张巡等人的奋力抵抗，不仅粉碎了叛军南下江淮的计划，更让身在凤翔的李亨喘了一口大气。

郭子仪在清渠之败，让安庆绪找到了进攻睢阳进军江淮的机会，但他在睢阳投入了过多的兵力，致使无暇再率兵西进顾及凤翔。

事实上，睢阳之战进行得最为惨烈时，客观上也是李亨最为轻松的时候，虽然他无法替睢阳解围，但他却利用睢阳战事颇紧，叛军无暇西顾的时候，决定收复长安。

至德二年（757年）九月，就在张巡等人血战睢阳的时候，李亨命令唐军主帅广平王李俶和副帅郭子仪率领各路人马出扶风直奔长安，决定以最快的速度趁机收复长安。

九月二十七日，唐军在长安城西四十里处安营扎寨，稍事休整后李俶决定迅速开战。在他的指挥下，唐军在香积寺（今陕西长安县南）以北、沣水以东摆开阵势，前后绵延三十里，宛如一条长龙。

当时郭子仪吸取了此前清渠之败的教训，为了避免第二次遭到安守忠步骑兵夹击，郭子仪特意加大纵深部署，增强侧翼的掩护，以李嗣业为前军，王思礼为后军，郭子仪自己坐镇中军形成首尾呼应。

面对唐军布下的阵势，安庆绪派出部将李归仁率领十万人马出长安城迎战，在唐军北面布下阵势，一场事关双方胜败，甚至是生死存亡的大会战至此正式开打。

及战，李归仁率先出阵挑战，唐军前军在李嗣业的率领下急速冲杀过去应战。李归仁故技重演佯装败逃，将唐军诱至其阵前，然后叛军迅速合围，致使唐军措手不及，一时间阵脚大乱。幸好在危急时刻李嗣业一声疾呼，稳住了阵脚，然后脱下战袍裸露上身，手执战刀一边高呼冲锋，一边杀入敌阵，长刀挥处叛军人马死伤无数。

叛军见到李嗣业勇猛无敌，一时间有些心虚，所以包围圈开始逐渐散开，李嗣业利用这个机会，组织唐军手执战刀排成横队，如一面墙一样，开始向叛军反攻。

在怛罗斯之战中，李嗣业率领的陌刀手阵形，曾经让大食人尝尽了苦头。这一次面对叛军同样不例外，渐渐的唐军的反攻开始显露出威力，在这些陌刀手的进攻下，叛军开始向后撤退，但李归仁显然并不甘心就此失败，唐军进攻的时候，他下令自己的主力部队向后撤退，尽量不和李嗣业率领的陌刀手进行正面交锋，然后他又下令让埋伏在东侧的骑兵部队从唐军前军的侧面绕到背后，准备突然发动冲击。

事实上，李归仁确实找到了破解陌刀手阵形的办法，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他的骑兵刚一开始移动时，就被唐军的探马发现。

于是探马急报郭子仪，郭子仪果断下令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领回纥精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从叛军骑兵的侧部迅速迂回到其后方突然杀出，结果叛军惊慌失措四散而逃，仆固怀恩几乎全歼叛军的骑兵部队。

在双方骑兵交战的过程中，李嗣业率领陌刀手依然冲击着叛军战线，当得知仆固怀恩的骑兵打败了叛军骑兵后，他下令让陌刀手阵形分成两段，其中一段继续冲击叛军的防线，达到吸引叛军注意力的目的，另一段从侧面迅速绕到叛军背后，与大军前后夹击叛军。

刹那间，战场上万马奔腾，刀剑撞击声不绝于耳，士兵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云霄，这场血战从晌午时分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最终以唐军大获全胜告终，共歼灭叛军将近三万人。

这场战役对于唐军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歼灭了多少叛军，而是在叛军大败后的当天夜里，如惊弓之鸟的叛军守将安守忠、李归仁、田乾真各率本部人马仓皇逃出长安，退保陕郡。

至此，长安又再次回到大唐的手中。

九月二十八日，李俶和郭子仪率领各路大军高奏凯歌进入长安，京城百姓倾城而出，箪食壶浆夹道欢迎唐军重新回到这座本应属于他们的城池。这一刻很多人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当他们看见唐军那迎风招展的旌旗时，很多人甚至喜极而泣，口中始终重复“不图今日复见官军”的话语。

九月二十九日，重创叛军与收复长安的消息传到了凤翔，李亨知道后高兴得热泪盈眶，当天即派宦官啖庭瑶前往蜀中向李隆基报捷，同时命令尚书左丞裴冕先入长安，告慰诸位先帝并代自己安抚百姓。

唐军虽然收复了长安，但广平王李俶和郭子仪并没有在长安过多停留，经过三天的休整后，他们留下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率领人马踏上征程，准备乘胜一举收复东都洛阳。

从长安出来后，郭子仪率领前军人马首先攻打潼关，歼敌五千旗开得胜，继而又接连收复华阴（今陕西华阴县）、弘农（今陕西灵宝）二郡。进入十月又攻下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上洛（今陕西商县）二郡，唐军挟带收复长安的勇猛，一路势如破竹地逼近到洛阳附近的陕郡。

唐军的行进速度如此之快，的确出乎安庆绪的意料，还在唐军攻打上洛的时候，安庆绪就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丢了长安已经让他很是不爽，无论如何洛阳是必须要保住的。为此他急忙征调驻守洛阳的叛军，由严庄率领倾巢而出陕郡，与从长安败退过来的安守忠、李归仁等部会师，合力抵抗唐军。

就当时的叛军实力来讲，虽然刚刚丢掉了长安，但防守陕郡的力量并不薄弱，安庆绪派出的人马加上安守忠、李归仁等部的人马，加起来将近有十五万人，所以说唐军这一仗并不轻松。

十月十五日，李俶和郭子仪率领唐军进至曲沃城（今河南灵宝东北），安庆绪得知消息后，命令严庄带领人马主动应战，于是双方在新店（今河南陕县西）展开了一场遭遇战。

新店地势险要，山高壁陡峰回路转，叛军依据这种地势依山布阵，准备和唐军决一死战。

及战，叛军由于居高临下，在唐军刚刚进入山区时，叛军从山体两侧发起猛烈的冲击。和先前在长安沣水旁一样，唐军开始处于不利境地，尤其是前军士兵死伤无数，不得不且战且退。叛军乘胜下山追击，唐军前军基本上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唐军中军侧翼的回纥军忽然绕道南山之下，在叛军的后方排成箭阵，这下让叛军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回纥部落由于士兵身强体壮，善于骑射，而且骑兵突袭的方式很特别，是唐军陌刀阵的“骑兵加强版”，所以中原的士兵和回纥骑兵交手时从内心会产生一种抵触情绪。

“回纥至矣！”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就是这一声高喊，开始让叛军阵脚大乱，先前对唐军前军的冲击逐渐转变为叛军人马四散惊逃。而唐军这边的郭子仪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有利时机的，他重整唐军人马和回纥军前后夹击趁势大败叛军，严庄、安守忠等人只得率领人马放弃陕郡退守东都洛阳。

对于安庆绪而言，洛阳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城。

严庄逃回洛阳后，向安庆绪报告了前方的战况，应该说新店之战安庆绪几乎将自己的老本搭了进去，当得知自己彻底血本无归之后，他不禁开始慌乱起来，在他看来，照这种形势发展下去，自己很有可能被唐军围歼在洛阳城里，所以安庆绪决定撤出洛阳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安庆绪此时最现实的想法。

十月十六日夜，安庆绪见大势已去，遂趁黑夜率领余部从洛阳南门奔逃而出，直往河北而去，在那里他将继续进行最后的殊死挣扎。

十月十八日，唐军成功进占洛阳城，继成功收复长安后，沦陷叛军之手一年零十个月的东都洛阳也重归李唐王朝。

唐军在新店之战中，能够成功反败为胜，回纥援军居功至伟，但天底下没有人会做亏本的买卖，在回纥援军尽力帮助李唐王朝收复两京的时候，他们也提出了条件，他们的条件是两京收复后，大唐要允许回纥援军在两京之内大肆劫掠三天。

先前收复长安后，回纥由于考虑到洛阳还没有收复，所以他们尚且能够收敛。但这一次成功收复了洛阳，他们不再有所顾忌，争先涌进洛阳城进行长达两昼夜的疯狂抢劫，最后在郭子仪的强烈要求下，李俶凑足了锦缎万匹送给回纥，方才止住回纥的抢掠行为。

无论是李亨还是李俶或许都未曾想到，正所谓成也回纥败也回纥，回纥这个名字与藩镇和宦官一样，居然在未来会成为李唐王朝的心腹大患，而且一直持续到唐朝灭亡。

不过当时在李唐上层决策者看来，即使让回纥兵抢掠一番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尤其对于时刻想证明自己的李亨来讲，毕竟成功收复了两京，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十月二十三日，李亨率领人马回到了京城长安，很多人本以为李亨会继续扩大战果，向依然占据河北的安庆绪发起最后的进攻，但出人意料的是，李亨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在长安城内搞起了封赏。

先是大肆封赏有功之臣，而后便是对回纥的奖赏，全然忘记了身在河北的安庆绪依然具备较强的实力。事实证明，李亨的这种贻误战机做法，又给了安庆绪苟延残喘、重整旗鼓的机会，而唐军在不久后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功成身退

唐军之所以能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重创叛军，接连收复两京，除了前方将士前仆后继英勇作战之外，叛军内部的混乱也是至关重要的因素，当然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在于当时身在凤翔的以李亨为核心的唐廷空前稳定。

凤翔朝廷的稳定为收复两京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它不仅避免了当时朝廷内部同室操戈、自毁长城的内耗与纷争，而且也让后方朝野内外同心同德，竭尽所能地支持平叛。

可以说，两京的迅速收复正是这种“合力”所产生的巨大效应。这种效应的产生李亨固然当居首功，但我们依然不能不提到另外一个名字，这个人就是李泌。

李泌一出山便利用自己的才智成功保障了广平王李俶的安全，为李俶后来能够继承太子之位奠定了基础。李泌不是那种权势欲很强的人，在他刚出山那会儿，就曾经告诉过李亨等到两京收复后有意重隐山林。

只是那个时候由于平叛任务重，李亨没有将李泌的话放在心上，一直到收复长安后，李泌重提旧话，李亨方才重视起来。

至德二年（757年）九月，当李亨听到广平王李俶与郭子仪收复长安的消息后，他喜不自胜，在欣喜之余他一边让贴身宦官带着自己亲笔写的上表前往蜀中报告太上皇李隆基，恭请太上皇还京。一边急招行军长史李泌回到凤翔。

李亨告诉李泌自己已经派出宦官准备迎回太上皇的消息，而且李亨有意在李隆基回来后，自己重新回到太子位置继续做一个臣子。

但李亨的这种想法为李泌所反对。在李泌看来，如果太上皇李隆基看过李亨的上表后，一定是不敢回来的。

因为李泌明白，李亨的这种态度虽然很是恭谦，但在太上皇李隆基看来，这明显带有一种讽刺。这等于是在说李隆基能够重新回来，完全是李亨的功劳，而且李亨是以皇帝名义写的上表，虽然他现在是皇帝，但面对太上皇的时候，皇帝这个身份还是收敛些比较好。

虽然李亨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李泌作为旁观者看得却是十分清楚。

于是，李泌让李亨急速召回已经派去前往蜀中的宦官，然后利用群臣的名义，重新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贺表，然后重新入蜀恭迎太上皇李隆基回来。

对于李泌的提醒，李亨心怀感激之情，这件事情办完之后，李亨当晚将李泌留在宫中宴饮并同榻而眠。当夜君臣二人畅谈甚欢，李泌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提出了重隐山林的请求，君臣二人由此展开了一番颇为生动且充满玄机的对话。

“陛下！臣现在已经报答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臣想要重新归隐山林，恳请陛下恩准。”李泌趁着君臣二人氛围和谐的时候，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李泌的请求让李亨有些始料不及，虽然此前李泌曾经提过这件事，但他始终没当回事，今天当李泌再次提出这个请求时，李亨开始不解地问道：

“朕与先生这些年来风风雨雨，患难与共，现在已经到了同享荣华富贵之时，不知先生何故想要离开朕？”

“臣有五条理由不能留下来，所以恳请陛下能体谅臣的苦衷，允许臣离去吧！”显然，李泌早已经考虑好能够说服皇帝陛下的理由。

“哦？五条理由？朕愿闻其详！”

“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发迹太奇，此五条理由所以臣不能留也。”李泌说完后，翻身下床跪倒在李亨面前。

看到李泌态度如此坚决，李亨明白今夜如果针对这个话题无休止地讨论下去，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于是他伸手试图搀起李泌，然后笑着说道：

“夜已经深了，先生先与朕安歇吧！这件事情以后再谈好吗？”

“陛下现在与臣同床而眠，臣的请求尚且不能答应，更不要说日后在朝堂之上了，臣还敢能够有所请求吗？陛下如果现在不答应臣离去，这与杀死臣无异！”

李泌没有理会李亨的搀扶，依然跪在地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下李亨愣在了原地，他没有想到李泌把这个问题看得那么严重，这让他颇为惊诧，于是他长叹一声，感慨地说道：

“没想到先生对朕还有这样的疑心，朕怎么可能杀死先生呢？先生难道真将朕当成只能同患难、不能共富贵的越王勾践不成……”

“陛下！您误会了！”李泌打断了李亨的话，然后抬起头来动情地说道，

“臣正是知道您不能杀死臣，臣才斗胆要求离去归隐，如果陛下真要杀死臣，臣还敢如此直言吗？更何况杀死我的不是陛下，而是那五条理由啊！陛下过去待臣如此之好，臣遇事尚且不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况现在两京已经收复，臣还敢直言吗？”

言罢，李泌重新叩头在地。

李泌的话语让李亨忽然想起此前不久他没有听从李泌先出兵攻占范阳的建议，这可能让李泌有些失落。

“朕明白了，你是不是因为朕没有听从你先出兵攻占范阳的建议，而耿耿于怀？”

“不！臣不是因为这件事，其实臣是因为建宁王李倓的事！”

“建宁王？先生你应该知道建宁王是朕的爱子，在艰难之际立下大功，朕心中有数，可惜他受到小人的教唆，想要谋害广平王李俶，图谋太子之位，朕从江山社稷出发，不得已忍痛除掉他，这些先生都是知道的啊。”李亨的语气似乎开始急促起来。

“陛下！建宁王如果真的想要谋害太子殿下，按说太子殿下应该憎恨他才对，可是每次太子殿下与我谈起建宁王时，都失声痛哭，说建宁王冤枉，现在臣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所以才敢将此事向陛下说明。”

李泌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建宁王曾经夜晚偷摸广平王的门，是想要害死广平王的啊！”

“陛下啊！这都是居心不良的奸佞之徒所进的谗言，建宁王孝友聪明，怎么可能做如此不仁不义的愚蠢之事呢？再说陛下过去想任用建宁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是我请求陛下任用广平王的，如果建宁王真想谋害广平王，他应当对我恨之入骨才对。但他却认为我这样做是出于对大唐王朝的赤胆忠心，反而对我更加亲密友善，我想通过此事陛下应该看出建宁王的为人了吧！”

李泌说这番话的时候，李亨始终注视着他，从最初的不解到逐渐羞愧难当。

最终，在李泌说完后，李亨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显然通过李泌所说的话，他意识到杀掉建宁王李倓是个严重的错误，或许他明白这个错误永远也无法弥补，所以他哭着对李泌说道：

“先生所说的话都非常正确，我现在已经后悔不已，但是既往不咎，我不想再听这件让朕悔恨不已、负疚终生的事了，好吗？”

说到最后，李亨的陈述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哀求。

但李泌似乎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李倓已经被错杀，所以他今天必须利用自己在这里的最后这点时间，去尽量保护已经成为太子的李俶。

“臣今天之所以说出这件事，并不是想咎陛下的过错，而是希望陛下能引以为戒，谨慎处理好将来的政事，以免悲剧重演。陛下应该时刻牢记天后（武则天）在时，对太子李弘和次子李贤的所作所为，尤其李贤还写过一首《黄台瓜辞》，在臣看来，现在陛下已经一摘瓜了，希望未来不要再摘了。”

李泌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语气不如先前重，但话语的分量却很重。

“朕怎么可能那样做呢？朕会将那首《黄台瓜辞》写在条幅之上，作为警醒自己的座右铭，先生说这样可以吗？”

“陛下只要时刻铭记在心就可以了，不必形之于外！”李泌最终说道。

……

通过君臣二人这夜的对话可以看出，李泌除了表达自己离开朝廷的决心之外，还利用这最后的机会，让李亨明白杀掉建宁王李倓是个严重错误，最重要的是为太子李俶加了一道保险阀。

他十分明白建宁王李倓已经冤死，李俶虽然暂时没有受到威胁，但张良悌和宦官李辅国依然对他虎视眈眈。李泌坚信通过自己今夜引用李弘和李贤的例子，应该能让李亨受到触动，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目的达到了。

李泌虽然达到了目的，但今夜君臣二人的对话，也使他们之间第一次产生了距离感，李泌明白虽然李亨嘴上始终肯定李泌所说的话，但实际上皇帝陛下的威严已经受损，所以李泌必须尽快离开。

至德二年（757年），从蜀中传回消息，太上皇李隆基看到群臣所上的奏表后甚为欣慰，决定返回长安。

当李亨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禁喜出望外，一方面他终于证明了自己，另一方面也让当时出现的两个朝廷重新合二为一，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李泌的功劳。兴奋之余李亨决定召见李泌，当众赞扬了他一番，李亨这种及时肯定李泌的做法，不可否认有挽留李泌的意图，但李泌在对皇帝陛下表示感谢后，再次提出了归隐山林的请求。

“两京已经收复，上皇也已归来，我已经报答完陛下的知遇之恩，臣再次恳请陛下准许臣归隐山林。”李泌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且这一次是长跪不起！

事实上，通过那天夜晚君臣二人的对话，李亨已经明白李泌是挽留不住的。所以这次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李亨上前搀扶起李泌，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先生一路珍重，朝廷的大门永远为先生敞开！”

至德二年（757年）十月十八日，李亨亲自到城外送别李泌，当李泌跪别李亨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李亨终于抑制不住，泪水流满了脸庞，那一刻他对李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李泌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对李泌并非言听计从，在我看来这也是李泌离别时，李亨心中萌生无尽遗憾的根本原因。

或许人只有在失去时，才能真正懂得珍惜曾经的拥有！

现在，李亨只有寄希望于李泌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能够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他会倍加珍惜这位才学之士。然而遗憾的是，一直到五年后李亨去世时，君臣二人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李俶即位后，再次请李泌出山，李泌才重返朝廷。

对于李泌而言，正应了徐志摩的那句诗：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激浊扬清

至德二年（757年）十月二十三日，在李泌离开长安五天后，太上皇李隆基告别了滞留十五个月的蜀中，在陈玄礼和高力士等人以及六百名禁军士兵的护卫下启程东归。李亨知道消息后，派心腹宦官李辅国带领三千精锐骑兵前往凤翔迎接。

李隆基明白自己虽然是太上皇，但今天能够重新回到长安，全是李亨的功劳，而且李亨现在是皇帝，自己无论如何是不能越位的。为了避嫌，在到达凤翔之前，他让禁军士兵全部卸去甲胄。

十二月三日，李隆基等人抵达咸阳的望贤宫。李亨早已经在那里等候迎接，在李隆基出现的那一瞬间，李亨快步上前伏身跪拜于地，直到这一刻，李亨才真正感觉到什么叫如释重负。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李隆基不禁老泪纵横，虽然在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李亨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关系中，但今天自己能够回来，还是仰仗李亨的功劳，而且现在看起来李亨似乎并未把先前的事情放在心上，这让李隆基很是释然，于是他搀起李亨情真意切地说道：

“天数、人心皆归于汝，使朕得养余齿，汝之孝也！”

很长时间以来，李亨虽然坐上了皇位，但坦白地讲他心里并不踏实，一方面源于叛乱依然未平，另一方面也源于他这个皇帝是趁乱上位的，现在李隆基的这句话一出口，才真正地让李亨长抒一口气，直到此时他才认为自己的皇位刚刚合法化。

李隆基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的黄袍脱下，亲自为李亨穿上，李亨推辞不过只好穿上，当时被拦在仪仗之外围观的百姓们见到此情此景不禁喜出望外，高呼万岁。李亨见到百姓们群情激昂遂下令开放仪仗，让千余名百姓参拜太上皇李隆基。

对于李隆基而言，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被这种热烈气氛所包围的感觉了，今天应该是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一天，既是他逃亡岁月的终结，同时也是他安享晚年的起始。

第二天，李隆基和李亨一起启程返回长安，刚进入长安城，便看到从长安城西北的开远门到大明宫的丹凤门那旗帜如林、夹道欢迎的卫队，长安城的百姓全体出动，载歌载舞，欢呼万岁，争相目睹大唐两位最高统治者的威严。

李隆基和李亨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进入了大明宫，登上了含元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君臣在此种氛围下相见，无不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朝拜仪式结束后，李隆基和李亨便前往在长乐殿临时设置的太庙，向列祖列宗谒拜请罪，继而李隆基便离开了大明宫，搬到了兴庆宫居住，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去过大明宫。

李隆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大明宫自建立伊始，就是皇帝与百官商议朝政的地方，那里是权力的象征。现在李隆基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参与政事，所以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以免给别人造成国有二主的错觉。

十二月二十一日，李隆基在宣政殿将传国宝玺正式传给了李亨，一个月后又授玉册给李亨，并为李亨上尊号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至此，大唐才真正完成了第七代皇帝与第八代皇帝之间的权力交接，同时也代表李亨历经二十年之久的磨难与坎坷之后，终于圆了名副其实、不再有任何瑕疵的皇帝梦。

虽然先前经历过磨难，经历过太上皇李隆基的猜忌和打压，但李亨依然采取隐忍的方式来应对，并寻找有利时机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策划了马嵬驿兵变。即使在登上皇帝宝座后，也没有野心膨胀，而是想着如何去证明自己才是这个帝国最正确的接班人，并最终给外界“忠厚仁孝”的印象，化解了与太上皇李隆基的矛盾，事实上这对于身处高位的李亨来讲并不容易。

因为人到了一定地位后，依然能够保持心如止水的状态着实不易，但李亨做到了，虽然太上皇李隆基给予他应有的名分晚了一些，但晚来的名分也是名分。

终于结束了流亡生活，重新回到长安的李隆基和李亨父子二人恍如隔世，当然他们明白能够重新回来，君臣上下、朝野内外很多人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有的人已经喋血疆场，有的人依然在奋力拼杀，他们用赤胆忠心与热血之躯谱写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永垂青史的壮丽诗篇。所以在李隆基和李亨完成最高权力交接之后，为了继续激励前方平叛将士奋勇杀敌，以及告慰先前那些为国家英勇现身的英灵，李隆基和李亨父子二人决定对平叛有功之臣大行封赏。

十二月十五日，李亨登上丹凤楼，先是宣布大赦天下，然后对在平叛和收复两京的战争中那些披坚执锐、冲锋陷阵、战功卓著的将帅厚加封赏：

天下兵马大元帅广平王李俶进封为楚王，实封二千户。

青银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兼武部（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子仪加封司徒、进封代国公，实封二千户。

银青光禄大夫、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史大夫、河东节度副大使李光弼升任司空兼兵部尚书，进封魏国公，食封八百户。

太子太师、豳国公韦见素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内侍监、齐国公高力士实封三百户。

开府仪同三司、右龙武大将军、颖川郡公陈玄礼进封蔡国公，实封三百户。

其他将领如仆固怀恩、李嗣业、王思礼等骁勇善战、平叛有功的将领全都得到了封赏。

当然李隆基和李亨父子没有忘记在平叛过程中那些曾经浴血奋战、已经为国捐躯的人，例如颜杲卿、许远、张巡、袁履谦、李澄等人，对于这些人当时朝廷除了追赠他们适合的官职，还对其遗孤和家属进行了优恤。

对忠于李唐王朝的臣子，李亨毫不犹豫地进行奖赏，同样对那些自安史之乱以来，在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日子里贪生怕死、叛变投敌、同流合污之徒，李亨在收复两京后，也对其展开了清算运动。

不过与奖赏那些有功之士能够形成统一意见相比，对于如何清算或者说清算到什么程度，朝廷内部当时的意见并不统一。

御史大夫崔器和兵部侍郎吕諲认为，按照国家法律，凡是投敌叛国者，应该一律处死。而礼部尚书李峤则认为，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不加区分地一并处以死罪。因为当时唐军虽然已经收复两京，但叛乱并未平定，安庆绪和史思明在河北依然具有很强的实力，如果能够区别对待，无疑会为那些误入歧途但有意回归的人打开一条自新之路。

针对这个问题，两种意见各有支持者，争论了数日之后，李亨还是采纳了礼部尚书李峤的意见。李亨之所以是这种态度，一是出于对平叛大局的考虑，二是因为对张均、张垍兄弟的处理。

张均、张垍是开元时期宰相张说之子，李隆基从长安城逃出来时，本以为兄弟二人会跟着自己一同前往蜀中，但直到出城很长时间后，也没看到兄弟二人，当时房琯告诉李隆基说兄弟二人前往城南取马，看两个人的表情，不像要出城的样子，后来李隆基到达蜀中后才听说张氏兄弟二人已经投降了叛军，接受了安禄山任命的伪官。

李亨之所以想对张氏兄弟网开一面，是因为他始终记得当年张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前边我们曾经说过，李亨当年还在娘胎的时候，由于太平公主专权，李亨险些被扼杀在母腹中，最终还是张说的几句话，才让李隆基下定决心留住这个孩子。

所以，很长时间以来，李亨对于张均、张垍兄弟始终存有感激之情。即使是在兄弟二人投靠叛军的情况下，李亨也没有产生怨恨之心。

对于如何处置先前投靠叛军的这些人，李亨本心是想分出三六九等的，这样他才能解救张均、张垍兄弟。现在李峤提出的建议正中李亨下怀，所以在如走过场般的争论几日之后，李亨决定采纳李峤的建议。

为此，李亨首先下旨将陈希烈、达奚珣等十八人赐死，但却免除了张均、张垍兄弟的死刑，谁都明白李亨内心是个什么想法，所以对于皇帝陛下的做法，群臣没有反对意见。但就在他刚刚要下旨宣布时，太上皇李隆基亲自找到他，说张垍可以免除死刑，但张均绝对不能赦免。

李隆基给出的理由是：张均投靠叛军后，曾经带着叛军大肆捕杀李唐皇室成员，其中更有李隆基的妹妹霍国长公主，以及李亨的诸多亲属。

李隆基在向李亨陈说理由时，说得慷概激昂，声泪俱下，这让李亨十分为难，最终他同意了太上皇李隆基的建议，将张垍流放岭南，张均赐死。

在如何处理张氏兄弟这个问题上，我们可以看出李隆基和李亨之间的分歧。事实上在马嵬驿兵变后，李亨率众北上灵武之际，父子之间的矛盾就已经不可能再调和，这一点从李隆基下达“诸王分镇节制”的诏令就可以看出。而很长时间以来双方依然能够保持相安无事的局面，是因为彼此都有共同的政治利益的诉求，李隆基需要李亨去平叛，李亨需要在平叛过程中得到太上皇李隆基的认可，而李隆基的认可则代表整个朝廷对自己的认可，李亨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这个皇帝之所以能够发号施令，全是因为李隆基在蜀中坐镇的缘故。

所以这次处理张氏兄弟的问题，事实上是太上皇李隆基有意在李亨面前证明自己依然有威信的表现，这恰恰印证了一句话：外敌退却之时，也就是内斗的开始。

不过好在安史叛军并没有让刚刚回到长安的李隆基和李亨内斗起来，就在李亨按部就班的实施奖惩时，他们忽然卷土重来，致使帝国山河再次陷入战乱之中。

第五章 烽烟再起

卷土重来

唐军重新夺回洛阳后，安庆绪率领残部退守邺郡（今河南安阳），同时改邺郡为安成府，改年号为天成。当时追随安庆绪逃到邺郡的骑兵不过三百人，步兵不过一千人。其后不久，先前战败的蔡希德、田承嗣各率本部兵马从四面八方赶赴邺郡和安庆绪会合。

安庆绪虽然丢掉了洛阳，但撤退到邺郡后，由于河北地区的唐军力量相对薄弱，所以安庆绪向东急速扩充自己的势力，不断拉壮丁扩充人马，人数曾经达到六万人，控制着除邺郡之外的平原、清河、博平等六十多座城池，军队的声势一时复振。

但或许因为丢掉洛阳，让安庆绪内心产生了极度的失落之情，在短暂的恢复势力后，安庆绪犹如急速坠落的流星，开始倦怠政事，热衷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亭台供自己享乐，自此开始，安庆绪深居宫中很少过问政事。

安庆绪的这种做法，让当时叛军中不少野心家找到了实现野心的机会，例如大臣高尚和张通儒当时就十分专权，而大将蔡希德因为性格刚正、直言不讳，不满高尚和张通儒的专权，所以被高、张两个人联手向安庆绪进谗言置于死地，其部众数千人全部离军而逃。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安史之乱的“安”时代已经渐渐没落，取而代之是“史”的时代开始到来。

在安禄山死后，史思明以妫川王的身份镇守安禄山的老巢范阳。安庆绪兵败洛阳后，其大将李归仁率领曳落河、同罗、六州胡等精兵数万人准备逃回范阳，史思明闻讯后，立即布置重兵进行防备，生怕李归仁抢了范阳这块地盘，并采取软硬兼施、恩威并举的策略招降了李归仁的曳落河、六州胡部落精兵，只有同罗拒不纳降，史思明大怒之下发兵攻打同罗，同罗抵挡不住逃回了本国，自此史思明将河北北部的十三郡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其实力完全超过了安庆绪。

面对史思明势力的急剧膨胀，安庆绪产生了极度的恐慌之感，在他看来，此时安史叛军已经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形成了他和史思明两大阵营对抗的局面，而且史思明目前的实力已经超过了自己。

为了剪除史思明这个伏在自己身边的老虎，至德二年（757年）二月，安庆绪派遣大将阿史那承庆、安守忠率领五千精兵，以征调史思明的部队为名前往范阳，伺机偷袭史思明，以根除心腹大患。不过老奸巨猾的史思明早已经看透安庆绪的真实意图，于是将计就计在迎接阿史那承庆和安守忠时，趁机连哄带骗地解除了其部众的武装，然后在欢迎宴会上将阿史那承庆和安守忠逮捕投进了大狱之中。

史思明的这种做法表明了他已经和安庆绪正式决裂，仔细分析当时的形势，客观地讲对史思明并不有利。他不仅要面对来自安庆绪的威胁，更要面对来自唐军的压力，虽然从地理角度而言，安庆绪比史思明更容易遭到两面夹击，但以一敌二终究是不利的。

时任范阳节度使判官的耿仁智就为史思明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认为史思明之所以起兵叛唐，无非是看到了当时安禄山有成功的希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安禄山已死，安庆绪也丢掉了两京，而唐军却大有平定叛乱的决心和实力，所以他劝史思明不如弃暗投明，重新归顺唐朝。

史思明经过仔细的思考后，同意了耿仁智的建议，立即派部将窦子昂奉表入长安，同时率领十三郡共计八万人马归顺了唐朝。

面对史思明的突然易帜，当时身在长安的李亨大喜过望，他没有追究史思明先前所做的一切，而是立即册封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并对其七个儿子逐一加官进爵，又派宦官李思敬和随同窦子昂一同前来的乌承恩前往范阳宣旨，命令史思明即刻统兵讨伐安庆绪。

按说史思明归顺大唐本来是件好事，但当时唐廷内部很多人对于史思明这种态度产生了怀疑，这其中既有很多势利小人，也有建立诸多功勋的名将。

李光弼就是其中典型的一个。

在史思明刚刚宣布归顺唐朝时，李光弼就不断上疏李亨说史思明人面兽心，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今天归顺，明天就有可能重新造反。所以此人绝不能留，希望李亨能够早日除掉这个祸害。

我们知道李光弼和史思明曾经交手不少，太原之战中要不是李光弼战法得当，恐怕早已经被史思明打得去见了上帝，所以李光弼的建议不排除有泄私愤的可能。可问题的关键是李亨的确动心了。

在以李光弼为首的“倒史”派的不断劝说下，李亨派出快马为前往范阳的宦官李思敬和乌承恩送去密旨，让他们到达范阳后伺机除掉史思明，事成之后许诺加封乌承恩为范阳节度使。

就这样，李思敬和乌承恩改变了初衷，带着皇帝的密旨，开始了一段并不成功的范阳之旅。

之所以说是不成功，不仅因为没有除掉史思明，反而让史思明再度反叛，平叛的形势更加严峻起来。

而坏事者正是那个不起眼的乌承恩。

乌承恩是平卢军使乌知义之子，曾经做过信都太守，而乌知义当年曾经是史思明的老领导，颇为信任史思明。后来哥舒翰丢掉潼关，乌承恩投降了史思明，史思明念及旧恩收容了乌承恩，等到安庆绪兵败逃到河北，乌承恩积极劝说史思明重新归顺唐朝，当时叛军中不少人见大势已去，纷纷想改旗易帜，而乌承恩就是其中之一。

史思明派遣部将窦子昂进京上表时，乌承恩一同随从前往长安。坦白地讲，这是乌承恩梦寐以求的事情，一直到他在前往范阳的路上接到李亨的密旨后，乌承恩觉得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在他看来，皇帝陛下将除掉史思明的任务交给自己，的确是慧眼识人，因为自己是史思明颇为信任的人，他坚信史思明无论提防谁，也不会提防自己的。

然而事实证明，乌承恩低估了史思明的智商。

到达范阳后，乌承恩和李思敬首先宣读了李亨的圣旨，但其态度上让史思明总是感觉有些诡异，原因是乌承恩前往京城之前，对自己可谓是毕恭毕敬，但这次回来后感觉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有些陌生和隔阂。

生性多疑的史思明从细节处查觉到了乌承恩的变化，为了以防万一，他命令部下将乌承恩住处的床用帷帐裹了起来，然后让亲信躲在床下监视乌承恩的一举一动。

为了打探到乌承恩此行来范阳的真实目的，史思明让自己帐下的乌承恩之子前去看望自己的父亲，史思明十分明白，父子之情是可以让乌承恩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更何况乌氏父子是久别重逢。

事实证明，不出史思明所料，乌氏父子见面后格外激动，嘘寒问暖过后，渐渐转入正题，乌承恩将自己此番来范阳的真实目的全部告诉了儿子，当然这一切也被藏在床下的史思明亲信听了个正着。

于是，史思明下令将乌承恩的住处围了个水泄不通，乌承恩虽然竭尽全力想要逃跑，但终究寡不敌众而束手就擒。

在史思明的严刑逼供下，乌承恩说出了全部实情！

当乌承恩说完后，史思明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愤怒之情，相反却失声痛哭，我们不能否认史思明归顺唐朝的诚心，但或许他没有想到，在那个特殊时期，一日为贼，终生都难以翻身，更何况他差一点毁掉了大唐的江山。

“臣以十三万之众归顺朝廷，何负陛下，而欲杀臣？”

史思明痛哭过后，向西跪拜然后自言自语般地大声发问，然后他下令将乌承恩父子杖毙在自己面前。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史思明下定决心，今后和大唐彻底决裂，即使今后身首异处，也决不反悔。

史思明的二次反叛虽然是乌承恩坏了整个计划，但乌承恩毕竟是执行者，而身在长安的决策者李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或许李亨的内心也并不赞同李光弼所说的建议，但平定叛乱他需要李光弼这样身经百战的人，李亨错就错在他把军事上的事情试图用政治手段去解决，结果是适得其反，更何况史思明不是个容易骗的人，派出乌承恩这样的小角色出手对付他，那简直是马路上发传单——白给。

在逮捕乌承恩后，史思明迅速囚禁了宦官李思敬，然后伪造了李光弼给乌承恩的密信，自己全当不知道是李亨的意图，上疏请求李亨诛杀李光弼。

李亨看完奏疏后，知道事情已经隐瞒不住，于是将全部责任推到了乌承恩的身上，说乌承恩是一派胡言，这绝不是朝廷的意思，现在杀掉乌承恩实在是除去了一大害。

可怜的乌承恩就这样做了冤死鬼，李亨本以为这样能自圆其说，会瞒过史思明的。但史思明刚刚看完他的书信后，另一封朝廷处决投敌官吏罪状的文书，摆在了史思明面前。

当史思明看到陈希烈、达奚珣、张均等人全都被处死之后，史思明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陈希烈等人都是朝廷的大臣，皇上不顾他们的死活逃往蜀中避难，而到头来他们也难逃一死，更何况我们这些追随安禄山反叛的人，今日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和大唐拼个你死我活，或许还有活路。”

史思明一边对手下人说着，一边用拳头狠狠地砸向了桌面。

终于，他下达命令，十三万大军从现在开始重新对大唐宣战。

一时间，平叛的形势再次陷入了严峻的局面，摆在李亨面前的是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邺郡之战

史思明二次叛唐的消息传到长安城后，李亨对自己没有坚持立场的做法懊悔不已。但他知道事已至此，懊悔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所以在详细梳理自己的思绪后，决定首先从离自己最近的安庆绪下手，拔掉这颗眼中钉，然后再剑指北方的史思明。

乾元元年（758年）九月，在收复长安将近一年后，李亨决定出兵攻打占据邺郡的安庆绪，他命令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淮西节度使鲁炅、兴平节度使李奂、滑濮节度使许叔冀、镇西北庭节度使李嗣业、郑蔡节度使季广琛、河南节度使崔光远以及平卢节度使董秦等率步兵二十万为主攻部队；同时命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泽璐节度使王思礼率领所部辅助进攻。

在出征之前，李亨担心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元勋功臣、资历相当，恐怕难以相互协调统领，所以对本次出征没有设统一的指挥元帅，只派出了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宦官鱼朝恩担任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以监督协调全军。

李亨作为平叛最高指挥者，很长时间以来对安禄山拥兵太重尾大不掉因而反叛心有余悸。这种惨痛的教训让他本能地对各个节度使并不能完全放心，而且李光弼和郭子仪资历相当，无论用谁做主帅，只能会引起另一方的嫉妒和不满，从而不利于整个战局，所以李亨想出了让宦官监军的点子。

宦官监军制度，从唐朝建立开始即有，但设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这个职位，却是从李亨开始。对李亨来讲，扩大宦官权力来节制各军，是一种无奈的做法。但李亨并没有看到，他的这种安排完全是一种维护自己私利的做法，我们先不说宦官鱼朝恩的为人如何，通过后来的事实证明，单是君龙无首、群将无帅这一点，就让唐军在邺郡之战中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进而严重阻碍了整个平叛战争的顺利的进行。

十月五日，郭子仪率兵自杏园（今河南汲县）北渡黄河，进逼获嘉（今河南获嘉），经过一番强攻，击败叛军安太清部，顺利拿下获嘉。十月七日乘胜向卫州进逼。与此同时，鲁炅率部自阳武（今河南原县），季广琛、崔光远各率本部人马从酸枣（今河南原阳东北）分别渡过黄河向卫州挺进，同李嗣业所部在卫州城下与郭子仪顺利会师。

当时安庆绪见卫州城下大军云集，如果卫州失守，那么邺郡危在旦夕，遂决定倾巢出动孤注一掷，率领七万大军分三路星夜驰援卫州。面对安庆绪来势汹汹，郭子仪立即采取对应之策，一方面派三千弓箭手埋伏在军中，另一方亲自带领三百名步兵主动迎击安庆绪，及战，郭子仪假装败退，将安庆绪的中军引入到弓箭手的埋伏圈内，然后下令左右开弓，安庆绪大军遂阵脚大乱，溃不成军。郭子仪趁势率部追击，擒杀安庆绪的弟弟安庆和，唐军一鼓作气攻克卫州，安庆绪不得已败退回邺郡。

十月十五日，随着李光弼、许叔冀、董秦、王思礼以及河东兵马使薛兼训皆率兵赶到，唐军九大节度使形成了对邺郡的合围之势。

安庆绪在如此危急之时，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对敌之策，他明白如果自己硬着头皮出城应战，那绝对是以卵击石。但就此缩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他只好厚着脸皮派部将薛嵩杀出重围向身在范阳的史思明求救。

安庆绪担心此前的过节会让史思明见死不救，所以薛嵩临别之际，安庆绪叮嘱薛嵩，一定要告诉史思明，如果他来相救，自己可以让出皇位。

事实证明，安庆绪的这个承诺是十分有效的，让出皇位这个条件对于史思明来讲是十分具有诱惑力的，也是他梦寐以求、朝思暮想的，更何况史思明已经发誓和大唐彻底决裂，不可能再走回头路。

面对安庆绪的求救，史思明没有犹豫，并答应立即发兵十三万南下援救。但狡诈的史思明见到唐军兵强马壮，并不想一上来就做冤大头，毕竟安庆绪只是口头许诺，而且他也不想重蹈安庆绪兵败的覆辙。所以他并没有贸然轻进，只是派部将李归仁率领一万人马作为先头部队驻扎在邺郡之北的滏阳（今河北磁县），与安庆绪形成遥相呼应之势。

此时，唐军因为没有统一的指挥者，崔光远看到叛军在魏州兵力薄弱，于是擅自脱离合围邺郡的唐军，率本部人马攻克魏州（今河北大名）。史思明看到魏州虽然被攻陷，但崔光远立足未稳，兵力单薄，于是在十一月十七日决定分三路兵马围攻魏州，试图效仿当年孙膑的“围魏救赵”之计替安庆绪解围。

十一月二十九日，崔光远在奋力坚守魏州城十三天后，终因寡不敌众撤出魏州逃往汴州。史思明占领魏州后，杀死城中百姓将近三万人，虽然从整个战局来讲，一城一地的得失并不一定影响或改变整个战局，但由于魏州位于邺郡之东，史思明可以从邺郡的东、北两方对唐军施加压力，从某种意义上牵制了唐军对邺郡的围攻，使其无法做到全力以赴，速战速决。

最关键的是，唐军无统一节制的弊端至此开始显现出来，真正的大仗还没有打，已经损失了崔光远一路兵马。

史思明攻陷魏州后，并未乘胜挥师，而是按兵不动，甚至在乾元二年（759年）正月初一，筑坛于魏州城北，祭告天地，自称大圣燕王。面对史思明的这种做法，唐军内部很多人认为史思明失去了进取之心。而李光弼却认为这是史思明在麻痹唐军，应该趁着唐军势众趁势拿下邺郡，只要邺郡一破，史思明必定孤立无援，唐军进而合围，必能平定叛乱。

应该说身经百战的李光弼头脑还是十分清醒的，他的计策也确实是各个击破安史叛军的万全之策，但这个计策却遭到了监军宦官鱼朝恩的反对，鱼朝恩的理由是：魏州新败，唐军应该休养生息以利再战。

鱼朝恩作为监军宦官，虽然不具体指挥打仗，但却有在皇帝面前弹劾九大节度使的权力，所以他一开口，很多人不再言语。从乾元元年（758年）九月一直到乾元二年（759年）的四个月里，唐军数十万大军在鱼朝恩的干预下，居然在邺郡城外和安庆绪形成了对峙局面。当时也有人不听鱼朝恩的指令，独自率兵攻打邺郡，这个人就是镇西节度使李嗣业。

可事实证明，李嗣业虽然陌刀使得好，但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急躁之下的李嗣业在攻城中不幸被流矢所中，当即阵亡。

四个月的时间，九大节度使居然在邺郡城外寸步难行，而且损失了崔光远、李嗣业两路人马，这让郭子仪和李光弼等人十分难堪，更让远在长安的李亨十分不满意。为此李亨下诏要求围攻邺郡的各路人马要同心协力，尽全力拿下邺郡，早日凯旋而归。在我看来这也只是李亨的一种美好愿望，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郭子仪等人接到皇帝的诏书后，下定决心要拿下邺郡，为此他们商议改变进攻方式，在邺郡城外驻垒二道，挖壕三重，准备堵塞漳河水淹邺郡。最初的效果十分不错，邺郡城中的井泉悉水满溢出，城中的守军只好构栈而居。安庆绪从冬天一直坚守到春天，虽然艰苦异常，有时一只老鼠都能卖到四千文钱，士卒们甚至用水淘墙土中的麦秸和着马粪喂马，很多人虽然想出城投降，无奈水深阻碍无法出城，所以只能坚守待援。

对于唐军来讲，其实这本是个绝好机会，但其内部悉认为邺郡很快就会被攻克，所以产生了骄傲松懈的情绪。从水淹邺郡以来，唐军没有组织起一次有效的全力的围攻，各路人马都是单打独斗，这样就使兵力完全分散，反倒是安庆绪集中优势兵力，打退了很多次唐军的小波攻击。

围城四个月，依然未能奏效，这不禁让唐军士兵开始显出疲态，战斗力无形之中受到了很大的削弱。史思明抓了这个机会，上演了一出咸鱼翻身的好戏。

唐军包围邺郡的四个多月中，史思明始终处于一种观望状态，看到唐军迟迟不能拿下邺郡且逐渐出现疲态，史思明决定开始向唐军出手。

乾元二年（759年）二月，史思明率兵从魏州向邺郡进发，在距离邺郡五十里处安营扎寨，然后精选五百名骑兵，每天前往邺郡城下骚扰唐军，如果唐军和他们交战，这些人就飞速地撤回自己的营中。唐军前边要围困邺郡，后边要提防史思明的骚扰，这种“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的策略，让本就疲惫不堪的唐军更加雪上加霜。

唐军劳师远征，最为重要的莫过于军需物资的供给线畅通无阻。由于安史之乱的爆发，唐军的物资补给绝大部分从要从江淮地区运来，而史思明占据的地方正好是扼守通往江淮的要道，要说史思明切断了唐军的生命补给线一点也不为过。

所以，摆在唐军面前的是要速战速决！

为此，郭子仪、李光弼等人不顾宦官鱼朝恩的阻挠，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三月的时候结束这场战役。

三月六日，唐军以步骑数十万，布阵于邺郡北边的安阳河之北。史思明亲率精兵五万前来交战，最初唐军误认为这是一股流动部队，所以产生了轻敌之心。没想到史思明却来个猛烈的冲击，唐军猝不及防死伤甚众，淮西节度使鲁炅中箭负伤，郭子仪率军负责押阵，还没来得及上前接应，忽然狂风大作，霎时间天昏地暗，即使咫尺之隔，也无法分清敌我，双方无奈之下只得各自退兵。郭子仪为了确保东都洛阳的安全，下令砍断河阳桥，然后向南撤退。

由于唐军无统一节制，不仅在战场上吃了败仗，就连撤退都是一团乱麻，各节度使率领本部人马争相向南撤退，兵士沿途大肆抢劫掠夺，胡作非为，只有李光弼和王思礼的人马纪律较为严明。

唐军在无组织、无纪律一团草式的撤退下，到了洛阳城的阙门方才停下脚步，商议该往何处去。当时很多人认为唐军新败，士气低落，不如暂时放弃洛阳，退守陕州和蒲州。但都虞侯张用济却认为陕州和蒲州军需物资极度匮乏，应该坚守河阳，只要唐军各路人马团结一致，打败叛军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最终在郭子仪和李光弼的支持下，唐军决定退守河阳以利再战。

事实证明，张用济只说对了一半，退守河阳是正确的，但无论如何唐军在无统一节制这种建制下，是不可能做到团结一心的。

乾元二年（759年）三月十八日，唐军退至河阳，此后的半年时间里，唐军和叛军没有在进行过正面交锋。倒不是因为双方都无心恋战，而是因为邺郡之战后，史思明和安庆绪再次发生了内讧。

内讧

史思明得知唐军撤退的消息后，就于沙河（今河北邢台）整顿兵马，驻扎在邺郡南面。在此之前，安庆绪曾经出城收集了唐军撤退时留在营中约有六七万石的粮食。有了这些粮食垫底后，安庆绪充分发扬“用人眼朝前、不用人眼朝后”、“提起裤子不认账”的精神，关起邺郡城门防备史思明前来。可安庆绪手下的大部分人都认为这种做法并不妥，原因是安庆绪目前的实力是无法和史思明对抗的。

当时很多人都劝说安庆绪不要背信弃义、以卵击石，有的甚至主张应该打开城门迎接史思明进城。安庆绪见到众意难违，便让部将张通儒和高尚出城前往史思明的大营登门拜谢。史思明的态度十分殷勤，他让张通儒和高尚回去转告安庆绪，说自己这次援救邺郡，绝不是为了什么私利，希望安庆绪不要有什么顾虑，今后愿意和安庆绪一同对付唐军，绝不背弃。

张通儒和高尚临走的时候，史思明表达了想约安庆绪屈尊前来营中叙旧的想法。

张通儒和高尚的智商显然达不到史思明的水准，但安庆绪则不然，当他知道史思明约自己前去叙旧的时候，他不禁眉头紧锁，恐惧之感油然而生。

安庆绪清楚地知道，阴险狡诈的史思明约自己前去，绝不是为了叙旧，其险恶的用心昭然若揭，其营中虽然不是龙潭虎穴，但也是杀机四伏，凶多吉少。但安庆绪同样明白史思明的实力过于强大，如果生硬地回绝，恐怕后患无穷，所以思前想后，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字——拖。

就这样安庆绪在不安与恐惧之中将此事拖了三天，但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会来的。

史思明度日如年般地等到了第三天，但望眼欲穿的他却不见安庆绪给个回话，安庆绪的这种不回应态度，让史思明意识到安庆绪有可能看穿了自己的意图，所以他准备变换策略，大打“人情牌”，让安庆绪曾经的部将安太清再次邀请安庆绪前来，史思明坚信，面对安太清的邀请，安庆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回绝。

安太清本来身在范阳，是安禄山手下的一员猛将，史思明进驻范阳后，安太清为了顾全大局将自己的人马交给了史思明，并跟随史思明南下援救邺郡，史思明这次派安太清出马，也是看中了他的特殊身份。

在史思明看来，很长时间以来安太清都跟随在自己身边，而且安庆绪已经是江河日下，安太清应该明白跟着谁会有前途。所以这次安太清出马，他是一百个放心，他坚信在安太清这个棋子的“引诱”下，不愁安庆绪不走出邺郡。

然而让史思明想不到的是，安太清虽然十分清楚两家的实力谁更强，但他更是个有良心的人，见到安庆绪后，他并没有采取史思明的方法引诱安庆绪出城，而是实实在在地告诉了安庆绪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以及接下来要面对的局势。

最后安太清的结论是：安庆绪如果想安度余生，现在必须要向史思明俯首称臣！

可以说安太清的话让安庆绪彻底绝望，遥想父亲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之时，是何等的威武壮观，此后又连败唐军，进占两京。可是自己那不可遏制的野心，使他做出了违背人伦的决定，将自己的父亲杀害，进而局势开始急转直下，以致今天自己的处境如此尴尬和危险，这不禁让安庆心生恍如隔世之感。

事已至此，安庆绪决定听从安太清的建议，亲自给史思明写了一封上表，表示自己愿意称臣，并愿意等待史思明休整好人马进入邺郡，献上皇帝印玺。

安庆绪本以为自己的屈服会换来史思明的同情，但恰恰相反，在史思明看来，安庆绪奉玺让位已经是无可争议，他现在想要的东西不是这些，而是安庆绪肩膀上的那颗人头。

所以在看完安庆绪的上表后，史思明只是淡淡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又是何必呢？”

安庆绪的屈服并没有让史思明领情，为了让安庆绪自投罗网，史思明可谓是绞尽脑汁。虽然他并不领情，但他也没有生硬地回绝安庆绪，因为狡诈的史思明看到了这反而是个更好的机会。

思虑再三后，史思明为安庆绪回了封亲笔信，信中除了安慰安庆绪之外，在信的最后写了下面这句话：

“愿为兄弟之国，更作藩篱之援，鼎足而立，犹或庶几，北面之礼固不敢受。”

准确地说，这是史思明的一个阴谋，要想让安庆绪从邺郡城中心甘情愿地走出来，就必须要让他消除一切防备。史思明坚信安庆绪看完这封回信后，一定会上当受骗。

安庆绪！我相信你看完信的时候，你的性命也已经开始进入了倒计时。

当史思明的回信摆在安庆绪面前的时候，他未免心中忐忑，因为他不知道信中会是什么内容。在他看来，以史思明的秉性和为人，这恐怕会是一封宣战书。

所以，他打开信封的手是颤抖无力的。

可是当他读完信后忧怀顿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尤其看到最后几句话时，他彻底否定了自己先前对史思明的“偏见”，当即决定要与史思明歃血为盟，永结盟好，并派人回复史思明三天之后自己出城前往对方大营叙旧。

三月二十五日，安庆绪带领三百名亲兵如约出城，赶往赶往史思明的营地，慎重的史思明为了以防万一，在自己的帐幕内安排了诸多刀斧手以防不测，然后率领护卫亲自迎接安庆绪的到来。

双方最初见面时，也的确是一团和气，但在进入史思明营帐之前，史思明将跟随安庆绪前来的三百名亲兵，用一种很合乎礼节的方式将这些人请到了其他营帐之中，和安庆绪一同进入的只有几名随从侍卫。

“臣没有顶住压力，弃失两京，久陷重围，没想到大王念在和太上皇（安禄山）的情分上，虽然远在范阳，也丝毫没有犹豫地赶来救援，让小臣转危为安，臣万死无以报答大王。”

刚刚进入营帐之内，安庆绪一下子跪倒在地，诚恳地对史思明说了上述这段话。他本以为史思明听了这番话会感动不已，没想到他刚一说完，史思明翻脸比翻书还快地大声呵斥道：

“哼！弃失两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身为人子，却杀死自己的父亲夺取其位，是为天地所不容，我为太上皇（安禄山）讨贼，岂能受你的蛊惑？”

“我……”安庆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惊呆了，他没有想到刚才一脸和气的史思明，此刻会如此对待自己，但更没让他想到的事情还在后边。

“来人！将安庆绪这个天理不容的人拉出去斩首！”

“大王，你不能……”

安庆绪一边说着，一边要站起来和史思明理论。他身边的几名亲兵见状刚要把出剑来抵抗，就被早在帐幕中埋伏的刀斧手冲出来砍翻在地，然后这些人用刀剑架在安庆绪的脖子上，阻止其靠近史思明。

“原来，原来，你早有准备！”安庆绪用手指着史思明，声音颤抖地说道。

“皇位早已经是我的了，还用得着你来让，我要的就是你项上这颗人头。”史思明很是得意地说道。

最终，违背天良弑杀生身之父的安庆绪，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虽然惩罚他的是另一个具有狼子野心的人，但无论如何，安庆绪的结局真切地告诉了我们一个真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史思明除掉安庆绪后，立即进占邺郡，收编了他的全部人马，进而派安太清攻占了唐军兵力防守薄弱的怀州（今河南沁阳），并以安太清镇守怀州。打下怀州后史思明本想立刻向西寻找唐军主力进行决战，但考虑到河北地区局势尚不稳固，所以留下儿子史朝义镇守邺郡，自己则率兵返回范阳。

乾元二年（759年）四月，史思明在范阳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改范阳为燕京，这同时也标志着“安史之乱”中安氏家族辉煌的时代彻底终结，大唐王朝接下来要面对将是最新崛起的史氏家族。

和四年前安禄山在范阳城楼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相同，史思明此刻也是雄心勃勃，但历史有时真的惊人相似，史思明未来的结局和安禄山有着惊人的相似。

当然，现在他还不可能想到未来的事情，此刻在他心中只有一件事最重要，那就是将李唐皇室彻底掀翻，自己成为这个国家名副其实的不二君主！

河阳之战

邺郡之战唐军惨败而归，以郭子仪为首的几大节度使率部退守河阳后，相继向朝廷上表请罪。最初李亨接到奏表后，鉴于平叛战事紧迫，并未打算追究节度使众的责任，相反仍以郭子仪为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权知东京留守。但宦官鱼朝恩却提出了反对意见，在邺郡之战中，郭子仪因为鄙视鱼朝恩的为人，对其并不是那么尊重，这引起了鱼朝恩的怨恨，所以这一次鱼朝恩无论如何也要报复一下郭子仪。

鱼朝恩向李亨进言，他认为既然打了败仗，虽然可以不追究所有人的责任，但必须要追究主要责任人的责任。郭子仪在邺郡之战中率先带领人马撤退，最终导致唐军其他诸部跟着一起撤退，所以应该追究郭子仪的责任。

俗话说得好，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鱼朝恩的话让李亨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他把身在河阳的郭子仪召回了京师，解除了其兵权。

郭子仪就这样暂时退出了征战沙场的生涯，在长安开始度过三年的孤独时光，在他走后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名将李光弼。

李亨放眼望去，目前唯有李光弼可以接替郭子仪的职位，其资历、威望、战功和郭子仪不相上下，李亨觉得在李光弼的带领下，唐军一样能够顺利平叛。乾元二年（759年）七月，李亨任命李光弼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副元帅，代郭子仪守东都洛阳。另以泽璐节度使王思礼兼太原尹、北京（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接任李光弼先前所任的职位。

就在李亨这项人事调整的两个月后，史思明便再次南下，大举进犯河南！

史思明对于郭子仪倒是没有多少怨恨，原因是自从成为战场对手之后，史思明还没在郭子仪身上吃过多少亏。但当他知道李光弼代替了郭子仪成为平叛主要领导后，他不禁有些愤怒。要知道先前的太原之战中就是李光弼阻止了史思明西进朔方的脚步，现在这个老对手再次面对自己，这不禁让史思明产生一种誓报前仇的心理。

李光弼！我等待你已经很久了，现在你终于可以代表唐廷，成为我的主要对手，所以这一次我会让你败得很惨！

乾元二年（759年）九月，史思明留下儿子史朝清驻守范阳，率领大军打出“渡过黄河决战唐军、活捉李光弼”的旗号，分四路南下，一路由部将令狐彰率兵五千自黎阳（今河南浚县）渡黄河取滑州（今河南滑县），一路由史思明亲率大军从濮阳（今河南濮阳）渡黄河，另外两路分别由史朝义自白圭（今河南滑县西北黄河渡口）、部将周挚自胡良（今河南滑县西北黄河渡口）率军渡河，然后共同会师汴州。

史思明大军南下之时，李光弼正在黄河岸边巡视唐军各营人马，得知史思明进兵前来的消息，他立即前往汴州，叮嘱滑州节度使许叔冀无论如何也要守住汴州。

李光弼给许叔冀的底线是：只要能够坚守十五天，自己就能从洛阳集结大军回来增援汴州。许叔冀拍着胸脯表示坚守十五天没问题，但李光弼刚刚回到洛阳，就听说汴州陷落了，许叔冀及濮州刺史秦升、部将梁浦、刘从谏、田神攻全部投降了史思明。

汴州陷落的消息传遍各地后反响很大，尤其是洛阳方面更是人人自危，以至于李光弼回到洛阳后，下令洛阳周围的部队迅速向洛阳方向靠拢，没有自己的命令坚决不能出战。

在李光弼看来，洛阳的门户汴州失陷后，自己又不得不和史思明这个老对手打一场持久战。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选择一个合适的战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为此，李光弼征求众将的意见，有的人认为洛阳军需物资匮乏，应该向西撤退，会合陕州的人马退保潼关，依靠潼关的这道天然屏障，去挫伤敌人的锐气。这个建议遭到了李光弼的坚决反对。

李光弼的理由是：从洛阳撤往潼关，中间要放弃将近五百里的土地，叛军如果真的得了这些土地，无形中会助长叛军的嚣张气焰，而且还没和叛军正式交战就无故撤退，皇帝陛下一定是会治罪的，李光弼可不想重走郭子仪的老路。

事实上，在李光弼的心中有一套自己的策略，那就是移军河阳，和叛军纠缠到底。

从地理位置来看，河阳在洛阳的北边，北连泽州（今山西晋城）、潞州（（今山西长治），如果战事有利可以向东挺进河北，如果不利可以据守，而且还和洛阳形成犄角之势，互为表里，移军河阳更不会背上放弃土地向后撤退的骂名。

乾元二年（759年）九月二十三日，李光弼率兵主动撤出洛阳移军河阳，三天后史思明进占洛阳，当他发现洛阳除了一座空城其他一无所有时，他不禁慨然长叹为什么自己总是慢李光弼一步。由于立足未稳，更担心李光弼会随时偷袭，所以史思明没敢贸然进入洛阳的行宫之中，而是退守白马寺一带，与身在河阳的李光弼形成对峙状态。

双方就这样对峙了将近十天左右，对于李光弼而言，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但史思明可不愿意如此，因为此番从范阳亲征而来，史思明的目标一是攻陷长安，二是生擒李光弼，所以他不想浪费过多的时间，在对峙了将近十天后，史思明决定率先出手，进攻河阳。

不过从实际效果来看，史思明并没有达到目的，几次进攻都被守城的唐军击退，所以接下来史思明一定要寻求变通，他决定变强攻为间接攻击。

十月九日，史思明率兵攻打清河，意图断绝李光弼的粮道。李光弼得到消息后，留下副将仆固怀恩镇守河阳，自己带领精兵进驻清河南部的野水渡准备抵抗叛军。但到了晚上李光弼却又急速回兵河阳，仅留下部将雍希颢和一千名士兵守卫营寨，临行之前李光弼叮嘱雍希颢说史思明手下有三员猛将，分别是高庭晖、李日越和喻文景，以史思明的精明，今晚肯定会趁我立足未稳前来偷袭，何况他的目的是要生擒我，现在我暂且继续回到河阳，如果他们来了，你不要和他们交战，如果他们投降，你就带着他们来见我。

李光弼说完后带着人马走了，当时所有人全都不理解他这番语无伦次的话是什么意思，然而到了夜里一切全都应了李光弼先前的预言。

当史思明知道李光弼在野水渡扎营后，甚为欣喜，因为他了解李光弼这个老对手擅长打城池防御战，并不擅长野外作战，自己不应该错过这个生擒李光弼的绝佳机会。所以他下令让部将李日越带领五百精兵当夜去偷袭，而且史思明下了死命令，如果生擒不了李光弼，李日越就不要回来见自己。

事实证明，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也是按照史思明的设想进行的，他只有一点没有想到，李日越确实没有回来见自己，而是投降了唐军。

扑了个空的李日越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去交差时，只得投降了唐军。直到这一刻雍希颢等人才明白李光弼的用意所在，全都对他产生了钦佩之情。

李光弼不费吹之力招降了史思明手下的一员猛将，这让史思明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一番而勃然大怒，于是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下河阳，不生擒李光弼誓不为人。

十月十一日，史思明亲率主力围攻河阳，对于唐军而言河阳之战最艰难的时刻已经到来。

李光弼明白史思明这次是孤注一掷，而河阳城最薄弱的地方是在中城，所以他必须亲自守卫中城。于是他将守卫南城的重任交给了郑陈节度使李抱玉，临走之时李光弼鉴于叛军过于强大，而李抱玉兵力不足的现状，他主动为李抱玉减压，他的底线是只要李抱玉能够坚守两天就是胜利，过了两天如果没有援兵前来，李抱玉可以自动放弃南城，而且绝不追究其责任。

对于李光弼的理解，李抱玉点点头，虽然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是他早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坚守住南城，最大限度地牵制叛军，为防守中城的李光弼减轻压力。

接过任务后，李抱玉抓紧时间整编部队，加固城防，就在他刚刚完成所有工作后，就看到叛军犹如潮水般地进至到南城之下，并开始了猛烈的进攻。

面对叛军来势凶猛，李抱玉并没有胆怯，他积极指挥士兵们进行英勇的抵抗，弓箭射完了，就用石块砸向即将攻上城的叛军士兵，甚至连油锅全都准备好，决心打退叛军的进攻，由于李抱玉的坚决抵抗以及南城城墙高大的原因，叛军两天之内都没能拿下南城，但是到了第三天，李抱玉确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因为守城的士兵除了手中的大刀长矛之外，再没有任何可以抵御叛军的武器。

“绝不能就此放弃南城”，这是李抱玉当时唯一的想法。

为了尽量牵制住叛军，李抱玉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决定用缓兵之计拖住攻打南城的叛军，派人给城下的叛军送信说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抵抗了，容他今天和手下人准备一下，明天开城投降。

当时叛军闻听消息后大喜，遂鸣金收兵等待受降，而李抱玉却乘机修补城池，然后派小队人马从城墙之上用绳子系到城外，悄悄绕到叛军身后，准备做奇兵偷袭叛军。

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后，李抱玉立即向叛军下战书，决定誓死不降，挑衅叛军：有种的就继续攻城。

叛军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李抱玉的一封挑战书，大怒之下再次攻城。但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们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怎样攻城上，却忽略了身后还有李抱玉的一支奇兵，

最终在前后夹击之下，攻打南城的叛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南城之围暂时缓解。

在南城激烈鏖战的时候，身在中城的李光弼事实上面临着比李抱玉更大的压力，因为中城一旦失守，也就意味着整个河阳城失陷。为了有效地抵御叛军，他在叛军还没到达之前，指挥将士在城外设置了木栅，栅外又挖了深、宽各两丈的壕沟，在刚刚挖好的转天，叛军在大将周挚率领下，到达中城之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李光弼明白如果仅仅是打一场城池保卫战，那么尽管等叛军前来攻城，自己在城墙之上指挥士兵打退敌人的进攻就可以了。但此时叛军势盛，而且自己又缺少守城的器械，所以思虑再三，他决定开城迎战，地点就选在中城外围的低垣之内，李光弼的意图是尽量在城外消耗叛军的有生力量，不使其靠近中城。

当时李光弼派部将荔非元礼率领精兵在中城外的低垣内准备好，伺机向叛军发起冲锋，而他自己则在城东北角树起一面小红旗，进而观察整个战局的发展变化。周挚凭借兵多将广，带领叛军一直推进到城下，并同时用战车载着攻城的器具相随，不时督促士兵填埋壕沟，在城的三面各填了八条道路准备通过。

叛军行进得十分顺利，这让中城内的李光弼大为恼火，他派哨兵去质问荔非元礼为什么对行进前来的叛军熟视无睹，没想到哨兵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荔非元礼的反问，他的问题是李将军究竟是想主动出击，还是想据城坚守？

“废话！当然是想主动出击了！”听完哨兵带回来荔非元礼的回话后，他更加急躁起来，但当他再派哨兵前去下达进攻命令的时候，城下荔非元礼的排兵布阵，却令李光弼心生钦佩之意。

当叛军填好壕沟准备通过时，荔非元礼立即率领体力充沛、精神饱满的唐军从低垣内冲出，迅速向叛军发起了冲击。由于叛军所有的注意力全在脚下的壕沟之上，所以对唐军的冲锋准备不足，一时间阵形大乱，纷纷向后撤退，李抱玉带领唐军一鼓作气打退叛军，使其攻势土崩瓦解。

唐军在城外获胜让李光弼大为欣喜，但也让叛军主将周挚有些心里发虚，先前攻占南城未果已经使叛军锐气受挫，现在进攻中城又遇阻，这不仅让他产生了畏难情绪，而这种情绪让周挚做出的决定就是由进攻中城改为进攻北城。

于是在周挚的率领下，叛军开始向北城方向移动。

叛军的动向被中城之内的李光弼全都看在眼里，于是他根据叛军的动向也同时移兵到北城，在那里继续抵御叛军的进攻。

和先前进攻南城和中城相比，周挚由于信心不足，这次进攻北城组织得并不是很给力，几次进攻由于阵容不整，号令不一，所以被唐军接连打退，但李光弼对这种消耗战显然并不满意。

坦白地讲，叛军由于在南城和北城消耗了不少兵力，所以现在进攻北城已经是强弩之末，在我看来这也是周挚为什么信心不足的原因所在，可是史思明已经下了死命令，捉不到李光弼绝不能撤兵，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攻。

而这一切事实上李光弼全都心中有数。

几次进攻被唐军打退后，周挚开始偃旗息鼓，他需要让连日劳累的士兵休整。就是这样一个短暂的机会，被李光弼捕捉到战机，从而一举奠定河阳之战的胜利基础。

在叛军停止进攻的时候，李光弼通过观察发现叛军在城外的列阵营地，有几处十分坚固，分别是大营的西北角与东南角，只要能以最快的速度端掉这两个角，那么叛军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于是，李光弼下令让部将郝廷玉率领精兵三百人突袭叛军阵营西北角，部将论惟贞率领精兵二百人突袭叛军阵营东南角。

“你们必须要看我的令旗作战，如果我的令旗挥动缓慢，就任凭你们选择有利时机出战，如果我突然急速往上挥动三下，你们就要奋力向前，必须将生死置之度外，如果有后退者，必斩！”

在两位部将即将出战时，李光弼部向他们部署方略，然后他整装向西面向京城长安的方向跪倒，真挚地说道：

“臣身为国家的三公，绝不能死于叛军之手，能否打退叛军全在此一举，万一战事不利，臣自刎于此！”

言罢，他伏地叩拜三次，然后站起身来命令打开城门，让郝廷玉和论惟贞带着人马杀出城去。

至此，河阳之战的关键时刻已经到来。

在郝廷玉和论惟贞率领精兵从中城冲出去的一瞬间，李光弼在城头上将令旗高高地举起，只见他急速向上挥动了三下，城下的两位部将立即率领精兵向叛军的营地发起冲击。

唐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人人奋勇争先，不避矢石地冲锋陷阵，尤其是郝廷玉和论惟贞两位主将更是身先士卒地杀入敌营，士兵看到主将一马当先闯入敌营，更是士气大振，备受鼓舞，无不前仆后继，以一当十。

周挚万万不会想到李光弼会冒险出城进攻，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唐军已经逼近本方大营不过五百米，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从容组织抵抗，所以他临时带上守卫自己帐幕的几十名亲兵，即刻上马出营应战。

由于周挚匆忙应战，致使他刚刚出营就遇到了让他棘手的一幕，唐军在冲到本方阵营后，立即兵分两路，分别向大营的西北角和东南角而去，这让周挚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在他愣神儿的工夫，郝廷玉和论惟贞已经分别对叛军阵营的西北角和东南角这两处最坚固的地方，发起了闪电般的突袭。

霎时间，呐喊声和兵刃相撞声震天动地，周挚由于没能及时做出决策，致使本方阵营两处最坚固的地方，被唐军一通冲击，叛军被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不要乱跑，听我的号令，违令者斩！”

周挚在乱军之中，想努力控制局势，但无奈人心已乱，任凭他怎样高声呼喊，也无济于事。仓皇之中周挚只得带领少数亲兵，脱离本方大营，前往南城外与准备攻打南城的史思明会和。

当史思明得知周挚在中城的惨败后，遂无心恋战引兵退去。

至此，河阳之战宣告结束，此役唐军斩首叛军千余人，俘虏五百人，生擒叛军大将徐横玉、李秦授，并缴获战马两千匹，可以称得上是一场大胜。

李光弼在河阳中城之上看到叛军退去，不禁长抒一口气。但他知道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史思明虽然引兵退去，但依然对洛阳是个巨大的威胁。为了扩大河阳之战的战果，李光弼于上元年（761年）二月，率军主动进攻河阳北部的怀州（今河南沁阳），史思明闻讯后遂匆忙领兵前去援救，但半路中了李光弼的埋伏，被打得惨败，只得领兵撤回洛阳。

从整个战局来看，河阳之战虽然以唐军胜利告终，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唐军与叛军的力量对比。史思明也只是解除了对河阳的包围，唐军却依然没有光复洛阳。换句话说，双方只是暂时处于一种蛰伏的状态。

事实上，河阳之战是一个广义的概念，李光弼坚守住河阳城一年半后，史思明再一次卷土重来，进而由河阳之战引发的邙山之战即将开打。

邙山失利

河阳之战虽然以唐军的胜利而告终，但并未从根本上使整个中原战局有明显的改观，唐军主帅李光弼仍以固守河阳、相机行事为主要战略方针。

而史思明在河阳吃了败仗后，则退守洛阳，休整人马，同时又准备以洛阳为根据地，进一步威逼长安，所以史思明没有就此撤出河南辖境，决定继续与身在河阳的李光弼对峙下去。

不过当时谁也不曾想到双方的这种对峙局面一直持续了将近十六个月之久。

在此期间，曾经有人上疏李亨，说现在天下未定，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不应该让军事才能极佳的郭子仪赋闲在家。李亨看完奏疏后采纳了相关意见，遂下诏起用郭子仪为河西诸镇元帅，统领禁军与诸道藩汉人马共计七万人，准备从朔方出兵直捣范阳，然后再南下进兵河北，意图在河南与李光弼前后夹击史思明。

如果这个计划成行，那无疑会加速平叛的进程，让人遗憾的是就在李亨刚刚起草完诏书后，宦官鱼朝恩前来阻挠，李亨只得作罢。

所以，对于李光弼而言，还要平叛重担一人担。

上元二年（761年）二月，史思明看到李光弼坚守河阳长达一年多不出战，知道这样耗下去于己不利，遂想引诱李光弼出城决战。但无论史思明怎样挑衅，李光弼就是任凭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史思明见没有效果后，于是心生一计，他派人前往长安散布流言，说自己的人马都是北方幽燕一带的人，现在长期背井离乡在外作战，全都厌战思归，所以目前人心不一，貌合神离。

史思明释放的这种烟雾弹，是想激起唐廷高层那些目光短浅、只热衷官场斗争的人的猜忌之心，因为李光弼坚守河阳一年多之久，而叛军目前不利的状况，李光弼为什么不出战呢？

那一定是想以战养战！

事实证明，史思明的策略十分有效，他的流言恰恰在宦官那里找到了市场。

当鱼朝恩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上报李亨说自己已经掌握叛军的内部状况，认为李光弼是故意不出战，为了尽早结束战事，皇帝陛下应该立即下诏催促李光弼尽快出战。李亨虽然对李光弼十分信任，但一年多来河南战局依然是对峙局面，也让他内心稍有不悦，所以借助鱼朝恩的这种舆论攻势，李亨趁机下诏催促李光弼全力进攻洛阳。

最初李光弼在接到诏书后，给出的答复是：贼锋尚锐，未可轻进。

但皇帝陛下一连下了六道催促出战的诏书，尤其是第六封诏书上赫然写着“贻误战机必问罪”的字样，无奈之下，李光弼只得让郑陈节度使李抱玉留守河阳，自己硬着头皮领兵出城向洛阳进发。

二月二十三日，李光弼在洛阳城北的邙山摆开阵势，准备与史思明叛军进行决战。一百多年前李世民曾经在这里和王世充展开过一场大战，结果唐军取得胜利。今天当李光弼站在邙山脚下遥望洛阳城时，他的心中不禁有些犹疑，前方旌旗招展，他只能默默地祈祷自己能有太宗皇帝当年的好运气。

李光弼首先命令人马占据险要地势，依山扎营布阵。但部将仆固怀恩却执意要在平原地带布阵，李光弼闻讯后立即派人阻止他，并讲明如果在平原地带布阵，等于彻底将自己的劣势暴露给了叛军，以史思明的精明绝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很长时间以来仆固怀恩对于李光弼心中并不是那么服气，原因之一在于他的官职是朔方节度使，而起初朔方最高的军政长官是郭子仪，应该说他算是郭子仪的嫡系，可是现在李光弼取代了郭子仪，这让仆固怀恩心中很不爽。

最关键的是，仆固怀恩虽然是一员武将，但他和朝廷内的宦官始终保持亲密的关系，鱼朝恩在向李亨进李光弼的谗言时，仆固怀恩为了报复李光弼，极力附和鱼朝恩。这也是李亨下定决心让李光弼必须出战的一个重要原因。

面对仆固怀恩准备列阵平原的做法，李光弼坚决持反对意见，甚至说出了“如果不想置我们于死地，那就请赶快改变你的做法”这样的狠话。

李光弼素以治军严厉著称，这一点他和郭子仪有很大的不同。然而仆固怀恩却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所以结果就是四个字——拒不执行！

由于当时诸镇节度使已经是拥兵自重，李光弼这个统帅也只是拥有名义上的指挥权，一旦有不听指挥的，李光弼还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仆固怀恩的固执让李光弼很不能接受，为此他派人多次找仆固怀恩进行交涉，却依然未果，就这样双方僵持了半日，没有丝毫进展。但就是这半日的工夫，却让精明的史思明捕捉到了战机。

李光弼初到邙山之时，史思明便已经派人严密监视唐军的动向，当他得知李光弼和仆固怀恩因为列阵的问题产生争执，从而导致唐军阵形准备不足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唐军发动了突袭。而尚未做好准备的唐军由于仓促应战，顿时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这本来应该是李光弼熟悉的战法，但因为内讧的原因，却让史思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光弼这次本来就是硬着头皮从河阳出来，现在又遇到突袭溃不成军，所以他并没有像先前在河阳时那么信心坚定，立刻带领人马渡过黄河退保闻喜（今山西闻喜县）。李抱玉在河阳自知孤城难守，也主动放弃河阳，奔至闻喜和李光弼会合。

仅仅两天的时间，唐军接连遭遇邙山失利和被迫放弃河阳，甚至被迫放弃河南战场，这让史思明的叛军再一次恢复了先前的嚣张气焰，而且京城长安的门户潼关已经暴露在叛军眼前。

肃宗上元二年（761年）三月，史思明在取得邙山之战胜利后，即想乘胜西入潼关再占长安，他计划让儿子史朝义作为先锋军从北道进攻陕郡，自己则继续率领大军向西进军，两路人马在潼关之外会和，然后合力攻打潼关。

然而就在潼关面临严重威胁的时刻，史思明的叛军内部再次发生内讧，而这一次史思明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重蹈安禄山的覆辙，最终也落得个被儿子弑杀的结局。

从本性来讲，史思明和安禄山一样，是个生性残忍好杀的人，部下稍不如意会遭到他毒打，甚至被诛杀全族也是常事。这让他的部下人人惶恐不安。但其子史朝义却和他父亲完全相反，为人谦恭、爱惜将士，跟随其父南征北战多年，也颇有战功，所以颇得将士们的爱戴，将士多归心于他。

按说史朝义这么优秀，应该是很受史思明宠爱的，但史思明却偏爱小儿子史朝清，从范阳出征之前，史思明也是怕这个心爱的儿子有所闪失，所以让其镇守范阳，而带着史朝义上路。

问题的关键是，史思明不仅偏爱史朝清，而且想立史朝清为太子。但史朝义因为是长子的缘故，始终是个绊脚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很是困扰他，残忍嗜杀的史思明有时候甚至想用杀掉史朝义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但由于战事吃紧，而且找不到相关借口，所以并没有轻举妄动。

但就在邙山之战后，史朝义作为先锋军向西进兵的时候，史思明终于找到了借口。

三月九日，史朝义率兵进至礓子岭（今陕西陕州东），遭到唐将卫伯玉的阻击而吃了败仗，在损兵折将后史朝义被迫退守永宁（今河南洛宁）。史思明得到消息后大骂史朝义懦弱无能，难成大事，扬言要按军法处置史朝义。当然史思明这么做是有不可告人目的的，在他看来打了败仗不是件大事，关键是这件事让他找到了可以顺势除掉史朝义的机会。

但史思明并不想自己的心迹被外人探查到，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故意而为之，所以他便打了个幌子下令让史朝义修筑粮库，限期一天完工。谁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在刁难史朝义，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史朝义真的是一天完工，不过只差外部抹泥。

“攻克陕州，终斩此贼！”

当史思明检查完粮库工程后，依然鸡蛋挑骨头般地奚落史朝义，并在离开时悄悄对身边的随从说出上边那八个字。

史思明没有想到，这是他覆灭的开始，同时也标志着安史之乱“行将就木”。

史思明说这八个字的时候，虽然史朝义没有听到，但却很快传到了史朝义的部将骆悦、蔡文景的耳朵里，在他们看来，如果史朝义丢了性命，那么自己也将难逃一死。

所以，两个人决定劝说史朝义，在如此危急时刻发起绝地反击，化被动为主动。

当然，两位部将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所以在见到史朝义的时候，他们并没采取单刀直入的方法，而是试探着看看史朝义是个什么态度。

“怀王（史朝义）您现在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吗？”

“哦？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今早圣上（史思明）和侍卫说等到攻克陕州，就会做不利于怀王的事情，您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我犯了什么错误吗？”史朝义惊恐地问道。

骆悦和蔡文景并没有直接回答史朝义，而是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

“看来我们和您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自古以来从没中断过废立之事，末将建议怀王召曹将军前来商议。”

曹将军是史思明的贴身护卫，无论史思明走到哪里，其周围的护卫工作都是曹将军负责。

史思明对史朝义的态度，史朝义是所察觉的，但很多问题由于并未挑明，作为既是儿子又是臣子的他，不能主动将矛盾激化，这反而会对自己非常不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包括史思明宠爱史朝清，都让史朝义心中十分不爽，这次向西进兵失败，史思明恼羞成怒，让史朝义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骆悦和蔡文景痛哭流涕，大倒苦水时，史朝义内心是十分清楚两个人用意的，甚至他更明白召父皇的贴身护卫来商议，就是想要杀掉史思明，自己取而代之。

只是这个事情史朝义是不能表现出自己很明白、很清楚的样子的，因为这么重大的事，甚至是违背人伦的事，史朝义内心不可能不矛盾。

所以，史朝义沉默了，此刻他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到底是继续选择隐忍，依靠自己的努力打动史思明，还是就此撕破脸皮拯救自己和部下，这是个问题。

“怀王如果不同意这么做，我们就只能投降大唐了。除此之外，我们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保全自己。”

两位部将见史朝义有些犹豫，遂逼宫式地说出了投降大唐的话。

听到两个人如此说，史朝义几乎快要哭出声来，我相信这是他一生中最难抉择的时刻，他紧咬嘴唇，片刻之后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诸君好好去做，希望不要惊动了圣上！”

这是句听起来极其漂亮的话，然而骆悦和蔡文景已经明白，史朝义已经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史朝义说完后，独自将脸转了过去，不再看两位部将，然后挥挥手示意他们迅速离开。

“请怀王放心，我们一定会办好的！”

……

摸清了史朝义的底细，骆悦和蔡文景通过许叔冀的儿子许季常将曹将军找来，然后婉转地将他们的计划告诉了这个史思明的贴身护卫。

骆悦和蔡文景之所以如此毫不避讳地找曹将军商议这件事，是因为曹将军这些年伴君如伴虎般地在史思明的身边，胆战心惊地度过每一天。在此期间他甚至也遭到过谩骂与责罚。

他们知道，抛开职责不谈，曹将军同样对史思明有所不满。

所以当听完骆悦和蔡文景所说的想法后，曹将军虽然不赞同这样做，但他同样对史思明怀有一种恐惧之感，生怕哪一天这个性情残暴的主子会让自己的脑袋搬家。

“好吧！既然如此，我只能顺从了！”

曹将军的这个态度意味着一场政变即将开始。

……

当夜，骆悦带领三百名亲兵，全副武装地来到史思明的大营。对于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史思明的值宿卫兵们感到十分蹊跷，但他们看到自己的长官曹将军对此好像早就知道一样，既然上司都无动于衷，那这些士兵们当然也是紧跟领导的步伐，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睁睁地看着骆悦带人进入了史思明的内帐中。

当骆悦等人走到史思明的“龙床”前，掀开被子正要行事时，忽然发现被子下空无一人，当时所有人全都惊呆了，以为中了埋伏，只有骆悦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他让手下人全部蹲在地上，然后静听外边的动静。

忽然，一位侍从走了进来，骆悦急速上前揪住这个侍从的领口，然后将刀架在其脖子上小声问道：

“圣上呢？快说！不然结果了你！”

“啊……”就在那位侍从刚要回答时，另一位侍从从外边走了进来，当他看见屋内的场景时，吓得高喊一声，转身向帐外跑去。

“噗！”骆悦的一名亲兵见状，立即上前结果了那个侍从，随着鲜血迸出，侍从倒地身亡，但就是那一声高喊，却惊动了正在方便的史思明。

史思明敏锐地意识到有人要行刺，他当即匆匆忙忙连裤子都没提到位，就跳墙来到马厩，然后跨上自己的坐骑，准备逃跑。

但刚刚跑出去没多远，一支冷箭径直射中他的手臂，史思明惨叫一声坠落马下，顷刻间被骆悦的亲兵一拥而上擒获。

“是谁这么胆大妄为，胆敢造反？”史思明依旧不失威风地问道。

“你自己不就是个造反者吗？”

说话间，骆悦已经走到史思明的面前。

史思明看见是史朝义的部下，恍然大悟道：

“今天早晨我说话失言，得到如此下场，这是报应，但这样就把我杀掉，未免太早了，为什么不等到攻克长安呢？看来逐鹿中原、一统天下的大业就将成为泡影了！”

史思明黯然神伤地低下了头，此时此刻他倒没有丢掉英雄气概，依然想着抱憾大业未成。

骆悦并没有因为史思明一番煽情的话语而被忽悠，他让手下人将史思明严加看管起来，然后回去向史朝义复命。

当史朝义听说“大功告成”时，几乎差点从坐骑上蹦起来，但随后当他平静下来时，发现这仅仅是个开始，因为接下来如何安抚史思明的亲信这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例如当时驻扎在福昌的大将周挚。

经过慎重的思考，史朝义决定带兵进驻福昌，然后以实情相告，这既是一种坦诚，也是一种威逼。

周挚看到史朝义大军进至福昌，并听说史思明已经成了阶下囚，不禁惊倒在地，同时他明白以自己的实力是无法与史朝义对抗的，所以他选择了妥协，但骆悦劝史朝义不要养虎为患，有周挚在身旁，终究是心腹大患，不如先下手除掉周挚，防止生出祸乱。

史朝义采纳了他的建议。

周挚之死意味着他的人马不复存在，有的人选择了跟着史朝义，而有的人则选择了退隐。值得一提的是，周挚的人马是史思明整个军队最为精良的一支，现在随着周挚的死去，这支人马瞬间分崩离析，叛军的战斗力也随之削弱不少。

没有史思明坐镇的叛军还有史朝义，在顺利夺取叛军的最高权力后，史朝义领兵进至柳泉，他始终不放心已经成为阶下囚的父亲史思明，会不会有一天利用自己的威望东山再起。

最终，在骆悦的建议下，叛军内部再次上演弑父的场景，史朝义让骆悦勒杀史思明，然后用骆驼运回洛阳，史朝义遂在洛阳称帝，改年号为显圣。

从这一刻起史朝义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皇帝”。但他依然没有满足，在他那温文尔雅的外表之下，始终隐藏着一颗杀戮之心，他命令散骑常侍张通儒等人前往范阳秘密杀掉史朝清及其母亲，进而在洛阳城内大开杀戒，凡是史思明的亲信以及史朝清的拥护者全都一个不留。

当史朝义看着一个个政敌倒在血泊中时，他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满足，殊不知在他的一系列动作下，叛军的战斗力急转直下，以至于从此时开始，再也无力向西进兵。

长安！注定成为反叛者可望可盼，却永远再无法触碰到的地方。

第六章 二皇之死

事实上，唐军平叛的每个日日夜夜里，最为寝食难安的当属李亨。每个胜利的消息传来时，他都会兴奋得像个孩子，在第一时间通报文武百官，而在得到失败的消息后，他都会长吁短叹，忧心忡忡地寻找对策。

对于李亨来讲，无论是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还是皆曰可杀的反叛者，都是巨大的负担，他需要驾驭群臣，这本身就耗费了他无数的精力。但他更需要平定叛乱者，这使他每天的工作严重超负荷。李亨曾经度过十八年心惊肉跳的日子，他的神经已经脆弱到极点，久而久之李亨的身体状况开始每况愈下。

历史证明，在皇权微弱之时，总会有各式各样的势力抢占先机，为自己谋取更大的政治利益，在李亨病重的时候，这点也不例外。细数李亨的经历，李亨当时最为倚重的势力，当属宦官集团。

当时这个集团的代表人物，就是在马嵬驿兵变中，极力主张李亨北上灵武的李辅国。

朝纲日蠹

李亨在安史之乱中获得皇位继承权，使十八年的梦想成真，除了自己的努力和身边功臣的拥护之外，李辅国是个关键的人物。在马嵬驿兵变后，李亨究竟该何去何从，是摆在他面前至关重要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李亨当时也是六神无主，关键时刻还是李辅国的极力建议，才让李亨下定决心，借口平叛北上灵武，摆脱父皇李隆基的控制，从而实现了帝王之梦。

李辅国本名静忠，“辅国”这个名字是他跟随李亨到达凤翔后，被赐予的名字。

据《新唐书•李辅国传》记载，（李辅国）以阉奴为闲厩小儿。貌佞陋，略通书计。

从上述这段记载来看，李辅国是个相貌丑陋的人，进宫之后，以照看马槽起家，但却有一定的文化。

四十岁之前，李辅国始终默默无闻，连一个小小的弼马温没都混上，直到四十岁，才当上宫廷的马匹簿籍，后来受到王的推荐，成为太子李亨的贴身侍从宦官。

别看李辅国相貌丑陋，但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李辅国能够最终成为李亨身边最为信任的宦官，凭借的是灵活的头脑以及善于揣测领导意图的本事。

这一点，从马嵬驿兵变后他力劝李亨北上灵武和到达灵武后劝李亨称帝就可以看出。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亨北上灵武的策略十分正确，这不仅成就了他的帝业，也让他成为众望所归的平叛领导者。

李亨即位后，为了酬谢李辅国在“从官单寡，道路多虞”的情况下，所立下的拥立之功，立即擢升李辅国为太子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百官奏事、御前印玺符契和军队的号令等重大职责，全都委任给他，甚至连指挥禁军的权力也交给了他。

李亨返回长安后，加拜李辅国为殿中监，至德二年（757年）八月，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进封郕国公。

李辅国以拥立李亨有功而颇受宠信，非但掌管禁军，甚至独揽了百官的监察权。他专门设置了察事数十人，用以监视百官的行动，官员稍有过失，他的党羽就会立即得到消息，然后立即逮捕进行惩治。如果要是追查什么案子，朝廷各部门全都不敢承接，即使是关在御史台与大理寺内的重刑犯，有的还没审讯完毕，只要李辅国说一句“放人”，这人就得乖乖地放出来，胆敢有阻拦者，保准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因此，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三司审理的案子，都要事先报告李辅国，听候他的指示，随他的意思而判，声称是皇帝陛下的制敕。

当时朝中的大臣全都称他为“五郎”，就连出身崤山以东名门望族的宰相李揆，见了李辅国也要行弟子礼，称他为五父。

史书记载，李辅国当时是“权倾四海，举无遗者”，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人，自然也少不了献媚者，其中不乏身居高位的人。例如崔圆和元载，都是因为依附李辅国而厕身宰相班子的。

崔圆这个名字我们只要知道就可以了，但元载这个名字大家一定要记住，因为在不远的将来他居然成了唐代宗李豫在位时，最为难缠的权臣。

李辅国的专权，最终导致“节将除拜，皆出其门”，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唐代宦官专权用事的局面开始形成。这其中非但李辅国一人权倾朝野，就连其他宦官也有很大的权力，例如鱼朝恩曾经出任监军，虽然不懂军事，但至少见识过战争场面，在皇帝看来这已经是宦官中的战斗机了。

当然，在以李辅国崛起为标志的宦官专权开始形成的最初阶段，宦官还仅仅是兼领宫廷的禁军，而不像德宗李适在位时，宦官直接拥有禁军的统领权，而且当时的宦官与宫廷禁军的关系也未到达像后来唐德宗时期那样根深蒂固的程度，这一切都有赖于李亨对于宦官集团有力的控制。

正是因为以上诸多原因，在李辅国渐渐崛起后，甚至当他想要忘乎所以时，出现了一些反对他的势力，纵观当时整个朝廷，能够遏制李辅国的当属相权派。

乾元二年（759年）三月，京城长安盗匪为患，李辅国请求皇帝批准选调五百名羽林军骑兵巡视整个长安城。李辅国的这个请求未必有什么非分之想，但由于平常他过于专权，所以宰相们开始站出来上疏反对。

当时宰相李揆认为李辅国请求选调禁军，是想控制南衙三省和整个京城的防务，为此他上疏李亨，举例说明西汉时以南北军相制，周勃得南军支持而入北军，所以保全了刘氏江山。现在朝廷分置南北衙，目的就是为了将文臣和武将区分开来，互相监督检查，现在李辅国却要以羽林军代替南衙守卫，一旦其出现变故，怎么制约他们？

应该说李揆的上疏很尖锐，虽然他每次见到李辅国都要行弟子礼，但在关键时刻这个人还是很有骨气的，暂且不论他的出发点为何，单是面对强者敢于挺身而出，就足以让人佩服。

事实证明，李揆的上疏的确引起了李亨的高度重视，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他决定拒绝李辅国的请求。

李辅国本来以为皇帝能够答应自己的请求，但当他看到皇帝陛下回绝的诏书后，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但他并没有丧失信心，在他看来，或许这仅仅是个意外，或许是自己的请求让皇帝陛下有些误解，此时李辅国还依然从自身寻找被皇帝陛下拒绝的原因。

但一个月后发生的另一件事让李辅国的想法开始有了一些转变，这件事就是他干预司法权受到宰相们的抵制。

代表人物是宰相李岘。

乾元二年（759年）四月，李岘鉴于李辅国身为内廷侍从，居然跑到外朝干预行政司法实务的现状，面见李亨详细陈说李辅国专权乱政的情形。他认为朝廷论述制书和敕命本应由中书省颁布，可是现在完全由李辅国操控，而且李辅国的意志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这是极其危险的，他希望李亨能够制约李辅国，限制他的权力。

李岘在李亨面前陈述自己的意见时，颇有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感觉，不仅痛哭流涕，而且不断叩头，搞得李亨大为感动，针对李岘的这种正直态度下令给予奖赏，并立刻对李辅国的官职给予了很多变动，尤其是罢免了他所设立的察事，而且李辅国为了避免皇帝的猜忌，被迫辞去元帅府行军司马的职务，请求重返太子詹事的官职，但李亨并未答应。

从结果来看，李岘的极力陈说对限制李辅国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但由于他说得实在过于诚恳，以至于李亨的反响十分强烈。

在下令改换李辅国官职的三天后，李亨下达了另一封诏书，其内容是对司法权力的行使进一步做出了明确的规定。

李亨规定：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军中和国家的事务繁忙，有时让人宣布口头命令来处理政事，从今以后各种名目的索求及杖刑、刺配囚徒等诉讼一律停止。如果不是正宣（有存底在中书省可查），都不能施行。宫廷内外的各种事务各归主管官员管理。英武军的虞侯以及北门六军诸使、诸司近来因为主管官员争论不休，讼案悬而未决，所以就越权代为审判，从今以后必须一切经由御史台和京兆府审理。如果审判不公平，可以自行准备诉状奏报皇帝。各种法令除了十恶、杀人、奸淫和造伪之外，其他繁杂的条文一律删除，仍然委任中书省、门下省和法官详细审定后奏报皇帝。

李亨这封长长的诏书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针对先前李辅国对司法权干预过多，甚至直接操控的制约，这说明李亨并不糊涂，他通过李岘那真诚的陈说，了解了朝廷内部存在的问题，以及症结所在，所以他不失时机地强化了制度，使得李辅国暂时受到了制约。

应该说李岘的这次陈说比先前李揆的奏疏更加生猛。对李辅国而言，这次比上次打击更大，因为他失去了比较看重的能够操纵司法的权力，而且丢掉了元帅府行军司马的职务，这极大限制了他操控禁军的权力和对外朝的干预程度。

虽然这不是致命的打击，但却足以让很长时间以来习惯呼风唤雨、舍我其谁的李辅国感受到了掣肘。此时的李辅国开始从先前寻找自身的原因，逐渐转变成寻找客观原因，在他看来皇帝陛下之所以会下决心重整朝纲，完全是李岘陈说的原因，所以李岘遭到了李辅国的嫉恨。

仔细分析两个人较量的过程，我们不难发现，这是李亨当政时期相权与宦权第一次产生直接的冲突，而这个时候相权还是很有力量和宦权对抗的。但自此之后由于李亨的病情逐渐加重，相权的强力后盾皇权逐渐衰弱，相权也因之逐渐势弱，以至于最终被李辅国打击得体无完肤。

由于李岘的挺身而出，使得李辅国被迫退出了外朝，拱手让出了干预司法的权力，而李辅国也开始从先前的找自身原因变成了认为是宰相在掣肘自己，李辅国的性格和人品决定了他不可能甘心失败，所以他努力在寻找机会，企图重新夺回对外朝的掌控权。

但他明白，现在必须要收敛起自己的锋芒，找准机会以图东山再起，在他看来，只要侍奉好皇帝，不愁没有机会。

或许是李辅国的收敛与倍加小心，渐渐让李亨放松了警惕，上元二年（761年）八月，李亨加封李辅国为兵部尚书，关于李亨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个决定，史书没有明确的记载。我认为，可能是因为李亨感觉当时诸镇的节度使难以驾驭，兵部必须要由自己信得过的人去掌控，选来选去这个人选非有拥立之功的李辅国而不能胜任。

李亨的任命顿时重新点燃了李辅国内心深处的权力欲火，在看到皇帝陛下重新信任自己后，他感觉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先前自己栽在了相权上面，只要自己拥有宰相的权力，那一切都不在话下。

所以，他丝毫没有犹豫地向李亨提出了进入宰相班子的请求。

然而李亨拒绝了！

李亨拒绝得很直接，但并不生硬，他笑着对李辅国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凭借卿的功劳，什么官不可以做？但是爱卿在朝廷的威望还不够啊！”

李辅国听后默然不语。

皇帝的话很明显是在告诉李辅国，当宰相是需要驾驭群臣的，李辅国作为一个内侍奴才，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但李辅国并没有因为皇帝的一句话而放弃努力，他找到时任左仆射的裴冕，希望他能带头主动推荐自己。没想到李亨得到了消息，他担心一旦大臣们联名推荐李辅国，自己再想回绝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他秘密告诉时任首席宰相的萧华，让他阻止群臣上表。

得到皇帝陛下的密令，萧华立即找到裴冕，问他是不是准备推荐李辅国进入宰相班子，没想到裴冕表现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宣称没有这回事儿，而且他告诉萧华，就算自己的手臂折断了，也不会推荐一个宦官进入宰相班子。

至此，李辅国的努力付诸东流，当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李亨背后操纵的结果后，他彻底愤怒了。

“奴家在危急之时，果断拥立他，难道现在就只能这样吗？”

李辅国的心中愤愤不平。终于，他开始升腾起一种复仇的愿望，从寻找自身原因到认为相权在掣肘自己，再到最终看清事实是皇帝在限制自己时，李辅国终于下定决心，在不远的将来的他一定会用自己特有的手段，摧毁阻碍在自己面前的一切阻碍。

冷落

李辅国在看清不利于自己的真实情况后，内心开始渐渐失衡，皇帝、宰相班子成员和诸多大臣似乎都成为他的眼中钉。在他专权的那段日子里，他并没有在乎过谁，就连已经是垂垂老者的太上皇李隆基他也不放在眼里。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因为李辅国清楚地知道，虽然李亨主动迎回了太上皇李隆基，但内心深处对这个父皇依然深有顾虑。

从成为李亨的内侍直到今天为止，李辅国历经了李亨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以及后来成为帝王的全部过程，而李亨和李隆基那始终隐藏的矛盾，李辅国更是深刻地洞悉。李隆基从蜀中返回长安的最初两年半时间里，李亨对其照顾得还算是比较细致周到，不仅让先前服侍李隆基的一切人员照旧服侍，而且召回了李隆基颇为喜欢的诸多乐舞歌伎，让这些人继续待奉李隆基，好让他安度晚年。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李亨对李隆基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渐渐冷淡起来。史书记载是因为李隆基重返长安后，并没有深刻反思自己先前造成国家动荡的过失，反而在自己的居住的宫殿内行为有些不检点。此时叛乱并未平定，李隆基不仅不反思自己的过失，反而行为不端，这让日夜忧虑平叛之事的李亨实在有些不爽。

在我看来，史料上所说的这个原因，只是其中一个可以摆上桌面的原因，而事实上埋藏在李亨心中的，却是另外的一种想法。那就是他没有想到李隆基居然还可以这么生龙活虎，而李隆基这种精神抖擞的状态，不经意间让李亨产生了一丝担心李隆基会于己不利的忧虑，他唯恐李隆基重新利用其威望，在朝内架空自己。

可是李亨的这种担心只能埋藏在心中，他不能对外人讲自己的忧虑，时间一长李亨的脸上逐渐浮现一丝阴云，而他的这种变化恰恰被善于揣测人心的李辅国看在眼里。

李隆基及其身边人对李辅国没有什么好感，不仅因为他出卑贱，更因为马嵬驿兵变后，李辅国力劝李亨北上灵武以及劝李亨称帝，从而让李隆基被迫退位，可在那个特殊时期，李隆基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屈从李亨的意志。

李亨担心李隆基于己不利，同样也是李辅国的担心，在这个问题上，他和李亨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李亨的闷闷不乐让李辅国似乎猜到了什么，于是他针对李隆基日渐活跃的实际情况，向李亨很严肃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太上皇住在宫内，每天和外人交往，陈玄礼、高力士可能想图谋不轨。现在三军的将士都是拥护陛下灵武称帝的功臣，他们很多人全都因为太上皇日趋活跃而惶恐不安，臣再三向他们解释，他们也理解不了，所以臣必须要向陛下如实禀报。”

李辅国并没有刻意掩饰什么，他知道自己的话肯定会说到李亨的心坎里，说完后皇帝陛下是不会怪罪自己的。

不出李辅国所料，在他说完，李亨迟疑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父皇仁慈，怎么可能做那些事儿呢？”

“太上皇或许不会有那种想法，可是又怎么禁止得了手下的那帮小人呢？陛下是天下的君主，应当为国家筹划，应该把一切隐患提前消除，怎么能行匹夫的孝道呢？”

李辅国见李亨并没有表现出反感，进一步把自己的意思表示透彻。

而李亨始终低着头，李辅国说的话他句句记在心里，并且在短暂的时间内，他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陛下想一想，太上皇居住的兴庆宫靠近闾巷，院墙不高，行事极为方便，在老奴看来不是适宜太上皇居住的地方，陛下所住的宫殿极为严密，将太上皇请过来住又有何不可？这样还可以断绝那些小人的蛊惑，陛下每天还可以有三次朝见太上皇的乐趣，陛下又有什么犹豫不决的呢？”

李辅国见李亨依然没有反应，索性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但他的建议却遭到了李亨的拒绝。

“这样不可以，这不是住的远近的问题，如果让太上皇搬过来住，那会让太上皇感觉我在监视他。”

“陛下……”

“好了，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也难得你一片忠心，但此事绝不可为，下去吧！”

在李辅国依然不死心想继续劝说的时候，李亨果断地回绝了他。

李辅国只好闷闷不乐地退了出来，他没想到皇帝陛下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此刻他才意识到什么叫“疏不间亲”。不过李辅国并没有丧失信心，他坚信只要自己不放弃，就绝对会有机会。

上元元年（760年）七月，李亨忽然病情加重。对于李辅国来讲，排斥太上皇的机会算是到来了，他首先凭借自己可以传达皇帝口谕的便利条件，假传皇帝口谕迎接太上皇到西苑游览。

当李隆基和一行人走到睿武门时，李辅国带领五百名禁军士兵拦住李隆基的去路，然后气势汹汹地说道：

“皇帝陛下因为兴庆宫潮湿狭窄，现在迎接太上皇迁居陛下所在的殿内。”

已经是垂垂老者的李隆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阵势了，所以在看到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后，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幸好高力士一把抱住他。

“李辅国！你怎么如此无理？”

关键时刻还是高力士挺身而出，利用自己的威信，镇住当时的场面。历经诸多大场面的他，此刻十分明白，必须及时分化李辅国和这些士兵。

“希望将士们都各自安生点！别忘了没有太上皇怎么会有当今陛下！”

高力士的话语掷地有声，让在场的人全都为之一震，刹那间所有士兵全都跪倒在地口中高呼“万岁！”

李辅国实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景，他本以为在自己的指挥下，李隆基及随从人员一定会惊慌失措，但高力士的挺身而出，彻底打乱了李辅国事先的计划，所以一时间他在马上环顾左右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李辅国！将士们都已经跪下，你为什么还在马上不下来啊？”

高力士的一声高喊，让李辅国打了一个激灵，随后他居然不自主地从马上下来，站在那里用一种胆怯的眼神看着高力士。

“还不赶快过来，跟我一起牵着太上皇的马去西苑？”高力士并没有给李辅国思考的时间，就对他接着训斥。

李辅国无奈之下，极不情愿地走到李隆基的马前，然后牵起绳子，和众人一同往西苑而去。

高力士虽然在关键时刻稳定了剑拔弩张的局面，但那只是一种突袭手段，瞬间搞乱了李辅国的思绪。正所谓忽悠一时，忽悠不了一世，在前往西苑的路上，李辅国逐渐回过神来，他感觉刚才面对高力士咄咄逼人的气势，自己的反应实在有些白痴，现在自己居然还牵着李隆基的马，实在有些被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感觉。

所以，一路之上他仔细盘算对策，现在看起来再想重新营造威逼的局面已经不可能，因为那些士兵已经俯首称臣，如果自己蛮干，恐怕还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想来想去他决定发挥自己的优势。

“太上皇，西苑是皇家禁地，这里是不能留有太多佩带刀剑的士兵的。”

刚刚到达西苑的门外时，李辅国停步转身对李隆基说道。

“什么意思？”没等李隆基说话，高力士率先问道。

“哎呀公公难道不知道此地吗？公公应该比我更熟悉这里啊？自我大唐开国以来，西苑重地除了你我这样的奴才和皇帝陛下指派的禁军士兵可以进入之外，任何人不得在此逗留！”

李辅国的话明显带有挑衅的味道，这让高力士等众人听起来十分刺耳。然而李辅国并没放在眼里，继续说道：

“所以我带来的这些士兵和保护太上皇前来的这些士兵都必须离开这里！不可坏了祖制！”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李辅国明显提高了声音，在他看来，只要使出这一招，所有人全都不能有任何异议。

“好！太上皇绝不会背弃祖制，你把这些人都带走吧！”高力士满不在乎地说道。

“嘿！这个是自然，不过依老奴看来，陈玄礼这么功勋卓著的将军，留在这里似乎会受到非议，就连公公你留在这里恐怕也有不妥吧！”

李辅国明白，李隆基这些人都是曾经并肩战斗的功臣，他们和禁军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如果他们执意留在这里，那就是意欲图谋不轨。

最关键的是，李辅国更加知道高力士和陈玄礼等人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这些话一出口，高力士等人一定会离开的。

事实果然不出李辅国所料，在他说完后，高力士和陈玄礼等人全都默不作声，片刻之后还是高力士开口说道：

“那就遵从祖制吧！”

……

高力士和陈玄礼以及众多李隆基的护卫亲兵就这样不得已地离开了西苑，在李辅国的安排下，李隆基住进了甘露殿，这座宫殿自从安史叛乱爆发以来久已无人居住，殿中萧瑟荒凉，不但所用器物不甚完备，而且灰尘遍地，四周长满杂草。

李隆基当天进住后，直到傍晚才有几个老奴仆将他的随身衣物带来，他们见昔日威风八面的太上皇李隆基如今落到如此凄凉惨景，不禁潸然泪下。不过李隆基倒是比较乐观，他劝慰众人说道：

“曾经住过的兴庆宫是我成就帝业的地方，我曾屡次让给皇帝，皇帝都不接受，今天搬到这里来，也是我希望的。”

说完这句话后，李隆基低下头不再看众人，其实所有人全都明白，没有人比这个垂垂老者更能体会被冷落是什么滋味。

上元二年（761年）四月五日，在度过了两年的凄凉生活后，李隆基在西苑的神龙殿走完了他七十八年的人生岁月，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对于这个拥有出色的前半生和糟糕后半生的皇帝而言，想要给予客观公正的评价似乎很困难，大唐帝国在他的手中达到辉煌的顶点，但他又亲手毁掉了自己创造的一切，最关键的是自此之后大唐帝国再也没能恢复元气，国运从此一落千丈。

纵观李隆基的一生，是奋进与懈怠、自私与公正、好色与真爱、温情与冷酷的混合交织，而造成他这种特殊人生的原因，一方面是他的性格，另一方面是他的经历。

在这里我不想过多地评价李隆基的历史功绩和历史地位，因为这些东西早已经被人说烂了，我只想对他这个人，这个经历过普通人爱恨情仇的一代帝王进行分析。

有人称颂他，有人诋毁他，但我要说，无论是称颂还是诋毁，事实上他一生的经历，都将“人”这种复杂动物身上的正义与邪恶、热情与冷漠、宽仁与残暴、坚持与妥协、刚强与软弱、愤怒与喜悦等种种二元矛盾的东西无限扩大化，让今天的人们透过他的一生，看到人的复杂性与矛盾性，以及学会如何去重新认知自己。

不可否认，李隆基是中国古代帝王中的佼佼者，但他同样具有普通人身上致命的弱点，所以他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逃脱不了自己的宿命，那就是欲望无止境！

普通人的欲壑难填，其所造成的危害只能是个人或者与之关联的少数人来为他埋单。但作为整个国家的掌舵者如果因扩张欲望而带来的危害，则会是整个国家来埋单，所以安史之乱的爆发就是李隆基所要面对的必然结果，而当这一刻来临之际，也宣告了李隆基一生苦心经营的一切瞬间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腥风血雨和王朝的崩溃。

无论如何，大唐帝国在李隆基这里出现了拐点，而他自己也经历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煎熬与难耐，这一切都是他在顺境中不可能也不愿意想到的。

好了，关于李隆基，我们已经说了很多，最后我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回顾和总结他的一生：

皇权旁落，力挽狂澜。

政敌频现，重拳掀翻。

励精图治，再造辉煌。

巅峰王朝，今忆波澜。

多情才子，佳人相伴。

温柔梦乡，悱恻缠绵。

渔阳鼙鼓，天下惊变。

马嵬坡下，肝肠寸断。

凄凉晚景，无力回天。

纵有壮志，情何以堪。

雄风不再，图有伤悲。

世事如梦，换了人间。

联手

李辅国运用其特有的手段，在不惊动李亨的情况下，成功地将太上皇李隆基移居到了西苑，如果站在李亨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这等于解除了自己的权力威胁。但正所谓作贼心虚，李辅国带兵离开西苑后，他自己回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忽然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能有些过分。

最关键的是，如果皇帝陛下知道这件事，会是个什么反应？

越想越后怕的李辅国决定亲自面见皇帝，来个负荆请罪，但他同时也决定拉上自己掌控的禁军，一起去面见皇帝，这既是营造一种迫不得已的声势，也是一次示威之举。

当李辅国率领众多禁军士兵身穿素服跪在李亨的面前时，李亨有些不知所措，他听完李辅国的汇报后并没有斥责他，相反却安慰他道：

“南宫和西苑并没有什么不同，爱卿怕太上皇受小人的蛊惑，属于防微杜渐，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不必担心朕会治罪。”

话虽如此，李亨此时的心情其实极为矛盾，一方面他对李辅国在不惊动自己的情况下，成功变相“软禁”太上皇十分满意；但另一方面他似乎从这件事中看出了李辅国的专权，尤其是此刻他和禁军士兵跪在自己面前，表面看起来似乎是请罪，但李亨的不知所措恰恰证明了李辅国营造的这种气势让他内心很是不爽。

但毕竟李辅国所做的达到了李亨的目的，这才是现在李亨最在意的，所以他并没有斥责李辅国，但并不等于李亨对李辅国没有忌惮之心，从后来宰相班子成员一再上疏请求限制李辅国，李亨也随即出手制约来看，李亨内心深处对这个奴才并不放心。

从上元元年（760年）八月李亨突然病重起，李辅国便开始兴风作浪，冷落太上皇李隆基、打击宰相班子成员、并时不时地向李亨变相示威，这些事情做得不亦乐乎。不过李辅国并不是那种猛冲猛打的二杆子，在专权的那段日子里，他清楚地知道“权力”这个东西看似乎很诱人，但如果操纵不好会使自己陷入万丈深渊，最关键的是没有人能够永久地把握住权力。

现在，李辅国决心要打破这个宿命，所以在李亨病重之际，他将目光瞄向了下一任皇帝——太子李豫。

乾元元年（758年）十月，李俶被立为太子后，便改名为李豫。这些年来李豫忙着平叛，自建宁王李倓被杀后，他也极少参与宫内的事务。

最初李豫是受李辅国排挤的，这是因为张良娣自己的儿子没有被立为太子，所以在李倓被杀后，她始终排挤李豫，而李辅国作为张皇后的盟友，始终支持这个有野心但没有手段的女人。

直到李辅国成为兵部尚书，执掌禁军拥有兵权后，这种局面方才改变。

当李辅国在朝中吆五喝六的时候，他始终密切注视着李亨的身体状况，以及未来接班人的走向。当看到李豫的太子地位很是稳固，未来很可能顺利接班的情况后，他瞬间改变了方向标，开始向李豫方面倾斜。而那个只可作为援手的张皇后，在渐渐失去利用价值后，即被李辅国无情地“抛弃”了。

张皇后虽然没有什么手段，但她并不是没有头脑，在看到李辅国渐渐露出专权乱政的面目后，她的内心开始对这个心机深沉的家奴有所忌惮，尤其在李辅国直接控制皇帝诏书机要后，诏书全部经过他来起草下发（制敕皆从之出）时，张皇后更加受制于李辅国，以致最终两个人形同水火。

在李亨身体健康尚能驾驭一切时，张皇后和李辅国的矛盾暂时处于蛰伏状态，可是李亨病情日笃，双方开始剑拔弩张，尤其是在李亨生命的最后一年，即上元二年（761年），双方终于演变成你死我活的斗争。

事实上，在李辅国向李豫倾斜的同时，张皇后也意识到李豫对于自己的重要性，所以李豫也就从先前双方的共同敌人摇身一变成了双方各自争取的对象，双方都想联手李豫，吃掉对方。

对于张皇后而言，她明白在这场斗争中，自己是优势与劣势并存，优势是在李亨病重之际，她可以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利用李豫对李辅国的憎恨，向李豫进言除掉李辅国，而劣势则是，自己未来在李豫那里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政治价值。

但无论如何，张皇后也必须要放手一搏，因此在上元二年（761年）四月，张皇后急匆匆地召李豫进宫，向其陈述当前的局势。

“李辅国长期出入禁中，统率禁军，诏书敕令都是由他来发布，而且又擅自威逼太上皇迁至西苑冷宫，其罪罄竹难书，但皇帝陛下病体沉重无暇顾及，李辅国现在所忌惮是你我二人，我预感随着皇上的病情加重，李辅国很可能会伙同其死党阴谋作乱，所以想请太子设法除掉他，免生祸患。”

张皇后这番话虽然讲得很有道理，但却不合时宜。原因就在于先前她也是和李豫形同水火的，曾经的敌对方现在忽然要化干戈为玉帛，这种没有任何铺垫就亮出自己底牌的做法，无论是谁内心都会有所防备。

在李豫看来，张皇后所说的话过于功利，虽然表面听起来是深明大义，但聪明的李豫已经看出张皇后的私心，她是切身感受到来自李辅国的压力，然后借自己的手除掉这个狗奴才。

可是对于李豫而言，除掉李辅国并不困难，但接下来他要面对不可预知、错综复杂的形势。从这个角度来看，李豫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禁军还在李辅国的掌控之中。

所以，面对张皇后的拉拢，李豫拒绝了。

“父皇现在病体沉重，此事万万不可，若骤然诛杀李辅国，恐怕父皇受不了如此惊吓，这件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

“殿下应该明白……”

“好了，这件事情就这样吧。”

李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如果说他对张皇后的拉拢感到厌烦，倒不如说他是没有把握扳倒李辅国的。

李豫的无情离去，让张皇后瞬间感到一种挫败感，但她不是一个就此认命的人，在奴才反水、太子不给力的境遇下，张皇后决定铤而走险、孤注一掷，试图放手一搏。

望着李豫离去的背影，张皇后的眼中露出一丝杀机，她的嘴角在不停地抖动，似乎要急于让李豫瞬间灰飞烟灭。

李豫！并不是只有你才是我的依靠，身为储君的你应该明白，我选择你是因为我要将政治风险降到最低，你的拒绝却让我无从选择，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和李辅国都是我必须除掉的敌人！

李豫走后，张皇后将目标锁定在了越王李系身上。

目标转移意味着目的改换，联合越王李系这是张皇后现在唯一的选择，只是这个选择是一条不归之路，前方纵有万丈深渊，张皇后也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越王李系是李亨的次子，生母是宫人孙氏，李豫被立为太子后，由于身份的转换，不能再在一线从事平叛指挥工作，九大节度使围攻邺郡失败后，李亨任命李系为天下兵马元帅，但只是遥领各军，具体的一线事务还是由李光弼来负责，史思明二次攻陷洛阳后，李系曾经请兵收复洛阳，但李亨没有同意。

从李系的履历来看，还算是有些才干，所以在张皇后拉拢李豫失败后便找到了李系。她的意图是利用李系先诛杀太子李豫，然后再诛杀李辅国，最后拥立李系为帝，自己就会安然无恙。

对于李系而言，这是个极大诱惑，况且他本身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只是由于身份并非嫡出，无奈与帝座无缘，这么多年其野心始终处于封闭状态，现在有人让他的野心重新释放出来，这让李系有些蠢蠢欲动。

“事成之后，当奉您为太后！”

当李系听完张皇后的全部想法后，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虽然他也知道这是一条很有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道路，但置之死地而后生对李系更有诱惑。

事实上，张皇后和李系无论是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的计划反而将太子李豫和宦官李辅国的政治利益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先发制人

坦白地讲，同时诛杀未来的皇帝以及朝廷第一大佬李辅国，这基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要采取非常手段，才能成功。

经过仔细的筹划，张皇后和李系决定采取突袭方式。

不过和唐朝历次宫廷政变稍有不同的是，张皇后和李系这次动用的资源却不尽相同。

张皇后和李系密谋计划哄骗太子李豫进宫，然后发动突袭置李豫于死地。他们明白要完成这个任务手中可利用的资源并不多，事实上完成这个任务，最好的资源便是禁军，但现在李辅国执掌禁军，这条路等于被封死。

所以，张皇后和李系必须退而求其次，正所谓朱砂没有黄土为贵，精兵动用不得，混混打手凑在一起也勉强有战斗力。

选来选去，他们同时将目光锁定在了宦官身上，这是他们较为信任的一股势力，同时也是唯一可供自己选择的人群。

上元二年（761年）四月十六日清晨，这一天天空布满阴霾，乌云低沉得似乎要将人压在地上，大唐皇宫内院在阴霾的天空下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氛围，仿佛暗含着一股激流，会随时爆发。

拂晓时，李系命令其死党、时任内谒者监的段恒俊专门挑选两百名有勇力的宦官，然后前往长生殿集合，李系开始了一番煽动。

李系命令随侍的宦官将长生殿的大门紧紧地锁闭，大殿之内顿时寂静下来，所有人全都不知道李系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所以全都紧张地注视着李系。

“各位真的愿意只当宫里的奴才，不愿意做功臣吗？”

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李系忽然高声问道。

他的喊声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大殿的寂静，那些宦官瞬间打了一个激灵，然后继续紧张地看着李系，没有人出声回应他。

“我再问一遍，大家真的一辈子愿意当被人看不起的奴才吗？”李系从座位上突然站起来，再次提高声调加重语气地问道。

“当然不愿意了，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这些身体残废的人还能做功臣不成？”随着李系的二次发问后，人群中一个尖亮的声音瞬间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宦官身上。

当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时，这个宦官本能地意识到，他可能说错了话，所以赶紧将嘴巴捂住，可是众人的眼神已经让他无法在掩盖，片刻之后李系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系仔细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年纪的小宦官，然后微笑着问他：

“如果我今天给你做功臣的机会呢？”

“做，做功臣？”小宦官有些不解。

“哈哈哈！实话告诉你们，我知道大家都不愿做被人瞧不起的下人，今天发给你们武器和铠甲，就是为了给你们做功臣的机会。”

李系在大笑过后，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所有人高声说道。

此刻这些平常在深宫里没有见过世面的宦官，开始意识到今天李系将他们召来，肯定是有大事情，但李系没揭晓答案前，谁都不敢说破。

“太子未来做了皇帝后，可能要将你们其中的很多人放逐出宫！但张皇后和本王不忍心啊！”

李系终于说出了他今天最想说的话，在他看来，经过前边的一番铺垫，自己已经成功挑动起了宦官们对太子李豫的憎恨。

果然，在李系说完后，大殿内顿时开始人声嘈杂，宦官们在底下开始议论以来。

李系并没有做过多的停留，然后继续说道：“本王今天就是要和张皇后一同除掉太子，等本王做了皇帝，你们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奴才，而是变成了功臣，你们愿意吗？”

“愿意！”这时还是那个先前斗胆出声的小宦官率先喊道。

“愿意！”

“愿意！”

“我们愿意做越王的功臣！”

宦官们开始接二连三地高声喊道，大殿内顿时人声鼎沸。

“嘘！小声点！既然你们都愿意，接下来就要听我的安排！”

……

李系在长生殿内做出部署，他命令这些宦官在殿内按照指定地点藏好，等到自己将太子李豫带到这里后，自己以击掌为号，然后大家一拥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李豫。

部署完一切后，李系得意地离开了长生殿，在半路上他仔细回想自己的一切部署，他始终认为自己的计划无懈可击，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前往张皇后那里，让他利用皇帝的名义召太子李豫前往长生殿。

事实证明，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而且李系也实在高估了段恒俊精心挑选的那些宦官的素质，李系万万不会想到，他在长生殿为宦官们部署任务的时候，一个没被段恒俊挑选上的宦官程元振，已经将李系聚纳宦官之事报告给了李辅国。

坦白地讲，如果段恒俊挑选上了程元振，或许整个事件会是另外一种走向，但古往今来很多事情就是偶然之中存在必然，程元振因为身材矮小没被段恒俊挑选上，虽然他当时不知道李系究竟要干什么，但出于一种报复心理，他还是向李辅国作了汇报。

精明的李辅国立即意识到李系可能要有所行动，而且可能是于己不利。

当时李辅国还没意识到整个事件背后的指使人会是张皇后，他更没想到对方的目标不仅仅限于自己，而是要逮住李豫这条大鱼，所以在得到程元振的汇报后，他只是下令让程元振继续监视李系等人的动向，然后自己则调动禁军在皇宫内外不断巡视。

当时李亨由于病重，所以宫内的各方势力可以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任意行动，张皇后和李系可以挑选宦官，李辅国同样也可以调动禁军，而李豫因为还没有真正地继承大统，所以无法行使皇帝的权力，这就造成了一种权力真空状态，敌对势力的双方就看谁的能力更高、更强。

从掌握的资源来看，李辅国胜出一筹，不仅因为皇家禁军在他的掌控之中，更是因为他在第一时间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不过，一直到张皇后用皇帝李亨的名义召见李豫前往长生殿议事的时候，李辅国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样简单。

“陛下如果召见什么人，我应该是第一时间知道才对，为什么这次会这么突然呢？”

这是李辅国知道消息后的第一反应。

很长时间以来，李辅国这个李亨最为信任的家奴，一切诏令全都经过他来下发，虽然后来他受到了冷淡，但他在内廷依然眼线众多，皇帝陛下的动向他很快会在第一时间掌握，但这次他事先没得到任何皇帝陛下要召太子进宫的消息，所以李辅国开始疑虑丛生。

联系先前程元振带回来的李系等人的动向，李辅国意识到很可能是张皇后和李系已经联手，李豫前往长生殿一定是凶多吉少。

虽然这种预测未必准确，但为了李豫的安全，更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李辅国决定坚决不能让李豫到达长生殿。

于是李辅国紧急调动禁军，由程元振带领在前往长生殿的凌霄门布置人马，专门等待李豫的到来。

就在程元振刚刚到达凌霄门后，他便看到太子李豫等一行人马奔着凌霄门而来。

坦白地讲，李豫在接到父皇召见的命令后，并没有过多地怀疑，因为李亨病重已经许久，随时都有召他入宫的可能，而张皇后也正是成功利用了这个机会，才有可能骗李豫进宫。

如果没有李辅国这只拦路虎，张皇后已经接近于成功。

“殿下这是往哪里去？”

当李豫一行人靠近凌霄门的时候，程元振立即从禁军中闪出身来问道。

在看到这么多禁军士兵挡在这里的时候，李豫的表情显出一丝慌张，他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如此多的禁军，而且程元振的问话颇为强势，这让李豫有些不知所措。

李豫本能地打马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开口问道：

“为何众多禁军将士在此门外聚众？”

“殿下可是要往长生殿？”

“是啊！怎么了？”李豫不解地问道。

“越王李系擅自在长生殿聚纳宦官，殿下如果前往，恐有不测，还请殿下原路返回为好。”程元振力劝李豫。

刹那间，李豫皱紧了眉头，他不相信程元振所说的一切，在他看来，程元振一定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一定是父皇病情加重，所以才召我进宫的。”

“殿下今天绝对不能从这里过去！”程元振见李豫不相信，他立即跪在李豫面前说道。

“就算是有危险，父皇病重，我也必须要去！”

言罢，李豫拨转马头准备绕过程元振，直奔长生殿而去。

程元振看到李豫丝毫没有回退的意思，他立即站起身来，一把拽住李豫坐骑的缰绳，然后高声喊道：

“殿下！江山社稷事大，今日奴才绝不能让殿下入宫！”

“你要造反吗……”

“来人！护送殿下前往飞龙厩，保护好殿下的安全，平定乱党后，再让太子进宫探视陛下！”

“你们……”

没等李豫说完，诸多禁军士兵已经前后将李豫团团围住，然后他们强行将李豫以及随从人员拥往飞龙厩。

“你们胆敢强行……”

终于，李豫的声音渐行渐远，程元振在看到成功稳住了李豫后，便立即带领剩下的禁军士兵向李辅国复命。

“太子殿下已经无忧，接下来我们要对乱党痛下杀手！”

当李辅国知道程元振顺利完成任务后，他对这些忠于他的人下了必杀令，随即李辅国决定今夜就展开大肆围剿。

……

程元振在凌霄门阻挡李豫的时候，越王李系正在长生殿等待李豫的到来，在此之前张皇后已经将召李豫进宫的消息通报给了李系，让他做好准备，李豫到来后，万万不可手下留情。

但是直到入夜时分，李系也没能等到李豫的到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系不禁疑虑丛生，按说从东宫到长生殿的距离并不远，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太子李豫还是没到。

焦急之下的李系准备派人到张皇后那里核实一下消息的准确性，此时他万万想不到，就在此半个时辰之前，李辅国和程元振已经率领禁军将长生殿周围三里的地方团团围住。

“冲进去！活捉李系！记住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可以一个不留！”李辅国命令禁军士兵。

得到命令后，程元振带领大队禁军直冲长生殿，当他们破门而入时，那些藏在隐蔽处的宦官，一下子全都乱作一团，他们万没料到等来的不是李豫，而是杀气腾腾的禁军。

随即，杀声四起，鲜血四溅！

李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而他之所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因为他那身皇族长袍显得格外扎眼，所有人全都知道这个穿着黄色长袍的就是越王李系。

转眼间，段恒俊亲手挑选的那些看似有勇力的宦官，已经被禁军砍杀殆尽，几个靠近门口的宦官，试图逃出大殿，也被守在门外的程元振砍倒在地。

在整个过程中，李系自始至终都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一样，或许他明白，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自己纵有万般本领，亦无挽回的余地。

所以禁军士兵捆绑他的时候，李系没有丝毫的反抗，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疑惑迷离，完全失去了不久前鼓动宦官们的劲头。

李辅国的整个行动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除李系之外，还逮捕了段恒俊以及负责内务省事务的李系同党朱光辉和通风报信的诸多宦官。

当然，直到现在为止，李辅国的任务仅仅完成了一半，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幕后推手张皇后此刻还在寝宫之内。

“赶快去张皇后那里，不要让她反应过来！”

霎时间，李辅国紧皱眉头，他近乎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再次下达命令，因为他意识到张皇后和李系不同，如果她跑到李亨那里，事情将会难办很多。

最后的遗憾

事实上当李辅国在长生殿大开杀戒之时，张皇后已经得到了消息。虽然这个女人在风平浪静之时尽显嚣张跋扈，但当危机来袭时，她不禁惊慌失措，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并不是组织力量进行反击，她没这个能力，更没这个魄力，作为一个女人，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的丈夫。

无论是刚强或柔弱的女人，当她身陷险境时，本能地会渴望得到保护，而自己的丈夫则是她最先想到的人，所以张皇后在渡过短暂的惊慌失措之后，她急急忙忙地跑进李亨的寝室。

而此时的李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限将至，躺在床上紧闭双目，气若游丝。

十天前，太上皇李隆基刚刚过逝，这对李亨是个巨大的打击，虽然李隆基在世之时，李亨作为皇帝怀疑过他，提防过他，甚至李辅国排挤冷落李隆基，在李亨看来都是件有利的事情，父子之情已经被“权力”这个东西，搞的陌生而又畸形，可是随着李隆基的病逝，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

而李亨自己由于病重，似乎也要在十天后即追随自己的父亲而去，他躺在龙床之上尽量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虽然他已经口不能言，但意识依然十分清醒。

“陛下！李辅国在外边作乱，臣妾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到这来，希望陛下保护臣妾。”

张皇后从外边慌张地跑进来，跪在李亨的龙床前，一把拉住自己的丈夫，然后抽泣着说道。

面对张皇后的无助，李亨心中明白自己虽然身为皇帝，但此刻已无任何能力来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自己的皇帝身份，能够让李辅国等人望而却步。

李亨缓缓地睁开眼睛，勉强注视着张皇后，然后用软弱无力的手，指向寝宫的最深处，示意张皇后躲到里边去。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得到了李亨的示意后，她没有说一句话，径直奔向寝宫的最深处躲了起来，在黑暗处她依然露出侧脸，时刻观察外边的动向，对于张皇后而言，这是她一生中最为煎熬的时刻。

不久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皇后最不希望的场面终于还是出现了。

事实上，当张皇后急匆匆前往李亨寝室的同时，李辅国在长生殿为所有人下达了捉拿张皇后的命令，他急速带人前往张皇后的寝宫，在得知张皇后已经前往李亨寝室的消息后，他又带人赶到这里，张皇后刚刚在角落处躲好，李辅国便带人闯进了李亨的寝室。

进入寝室后，李辅国停下了脚步，然后示意众人停止前进，因为他知道皇帝虽然已经大限将至，但这里如果没有经过皇帝的同意，是不能擅自进入的。

李辅国轻轻地走到李亨床前，低下头俯视这个奄奄一息的皇帝，这是他一直服侍的皇帝陛下，从年轻一直到现在，他始终都是李亨忠实的奴仆，虽然有时候他让皇帝陛下感到厌烦，但李辅国对李亨的忠诚毋庸置疑，如今这个自己亲身侍奉二十多年的皇帝，眼看就要一命归西，这不仅让李辅国感慨万千。

“唉！”李辅国轻轻地叹了口气，然而就这一声哀叹，让李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李辅国见惊动了皇帝陛下，他立即跪倒在地，然后伏地叩拜。

在见到李辅国后，李亨的眼睛中忽然放射出光芒，他用无力的手缓缓指向了这个奴才，似乎在埋怨他不该惊动了自己。

“奴才死罪！”李辅国叩拜得更加用力。

“陛下可知道皇后娘娘是否在这里？”李辅国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此刻身在暗处的张皇后，已经紧张得快要崩溃，然而李亨却摇摇头，这让她稍微有些舒缓。

“陛下可知道皇后娘娘欲弑太子，奴才是奉了太子之命，特来捉拿张皇后的。”

然而李亨就像没听到李辅国的话一样，他冲李辅国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

鉴于李亨的态度，李辅国低下头开始犹豫起来，他明知道张皇后肯定是在这里，但没有皇帝的命令，李辅国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可是如果就此退出去，一旦让张皇后缓过劲来，那结果实在难以预料。

此刻，李辅国的性格以及他对“权力”的崇拜，决定了他不可能就此甘心退出，犹豫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握紧双拳，然后回身向着禁军将士发出了命令。

“搜！”

霎时间，诸多禁军在李亨的寝室内开始大规模的搜捕，片刻后两名禁军士兵从寝室深处的角落里将张皇后拉扯到了李辅国的面前。

“放开我，陛下在这里，你们胆敢这么无礼！”张皇后怒斥拉扯她的士兵。

在李辅国的面前这个女人极力掩饰自己的慌张，然而李辅国那透出杀机的眼神，又让她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你欲弑太子死罪难逃，陛下这个样子，你还指望陛下能够保护你！笑话！”李辅国恶狠狠的说道，随后他径直走到李亨的跟前，伏在李亨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陛下安心地去吧，大唐的江山社稷就交给老奴吧！”

说完这句话后，李辅国并不理会李亨的反应，然后转身让禁军士兵将张皇后强行拖出寝宫。

在李辅国带领众人离开的时候，李亨试图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但已经病入膏肓的他最终还是失败了，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强行带走，此刻拥有最高权力的李亨却无能为力，这让他顿时急火攻心口吐鲜血。

“朕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然而没有人理会这个已经快要死掉的皇帝的感受，寝室内只有李亨在床上依旧痛苦地挣扎，但谁都明白，经历这次变故之后，李亨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上元二年（761年）四月十八日，在李辅国平定张皇后和李系政变的三天后，李亨在惊吓愤怒中闭上了双眼，走完了他五十二年的人生之路，此时距离太上皇李隆基去世仅仅十三天。

从险些葬送在母腹中，一直到李亨最后逝世，可以说李亨的一生颇为坎坷，忍受父皇猜忌，经受李林甫的排挤，备受杨国忠的打压，即使当上皇帝，还要肩负平叛的重任，收拾父皇李隆基留下的烂摊子。

尤其是自灵武即位之日起，一直到他极不情愿的闭上双眼与世长辞，在短短的七年岁月中，他始终如一地将彻底平定叛乱重整河山，再现大唐帝国昔日风采与辉煌的宏伟大业视为己任。可惜的是，由于种种原因，在他怀着无限眷恋与依依不舍之情告别人世之前，也没有亲眼看到彻底平定叛乱、收复全部失地这一天的到来。

如果李亨在天有灵，他一定会为自己生前无力扭转让列祖列宗脸上“无光”的憾事而深深愧疚，甚至在他临别之际也绝对会带着深深的遗憾去见他的那些叱诧风云、名留青史的先人。

这是李亨最后的遗憾，也是最大的遗憾，更是永远没有机会再弥补的遗憾！

然而在我看来，让李亨灵魂更加难以安宁的，却是李辅国并没有因为李亨的过世而停止杀戮，李亨过世的当天，李辅国就擅自下令处死了张皇后和李系等参与政变的数十人。

鲜血流淌的瞬间，大唐帝国不经意间开始了一段新的征程。

四月二十日，太子李豫在李辅国和程元振等宦官的支持和拥戴下在两仪殿继位，改年号为宝应。

宝应二年（763年）三月，李豫带领众人将父皇李亨安葬在建陵，庙号“肃宗”。

李亨已经入土为安，但大唐帝国依然在坎坷崎岖中徘徊，望着父皇李亨的陵寝，李豫此时的心情颇为不平静，他的继位意味着平叛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己的肩上，这让李豫瞬间产生了极大的压力。

无论前方的道路多么坎坷，我都有信心披荆斩棘接近成功的目标，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父皇未完成的事业。

第七章 安内攘外

节节败退

李豫登上皇位时，平定安史之乱的战事已经进入到了第七个年头。虽然在此之前安禄山、安庆绪和史思明已经因为其内部互相残杀最终授首，但由于唐军在战场上的一系列失误使得以史朝义为首的叛军依然在中原地区肆虐，所以李豫即位后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平定叛乱。

自从河阳之战结束后，史朝义始终占据着洛阳，一直到李亨去世为止，唐军和叛军在中原地区虽然大战没有，但小战依然不断。从整体的平叛形势来看，如果唐军能够团结统一、调度有方，完全可以给予叛军毁灭性的打击，现在随着李豫的继位，唐军终于可以做到这一点了。

李豫继位伊始，首先重新起用名将郭子仪。虽然在邙山之战中郭子仪因为打了败仗受到了李亨的冷落，在李亨弥留之际，还是召见了郭子仪，准备将平叛的重任交给他，只是由于李亨过世得十分突然，所以起用郭子仪的诏书没有下达，一直到李豫即位后郭子仪才重新上岗。

郭子仪重新回归后，在李豫的部署下，首先在绛州（今山西新绛）平定了此前不久在朔方发生的王元振叛乱，而后平卢节度使侯希逸击败范阳叛军李怀仙，并带领两万人马引兵南下渡过黄河，和唐将田神功、熊元浩在兖州（今山东兖州）会合。而李光弼顺利攻占许州（今河南许昌），擒获颍川太守李春，又顺道拿下临淮（今江苏盱眙），向徐州逼近。

李豫觉得仅仅依靠唐军的力量还不算保险，所以他遣使前往回纥请兵相助，用大将仆固怀恩之女与回纥和亲，终于得到了回纥人的允诺。

宝应元年（762年）十月，李亨任命太子李适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率河东、朔方及诸道行营、回纥等人马共计十万，集兵于陕州。然后令大将郭英乂和神策观军容使宦官鱼朝恩带领人马出渑池，泽璐节度使李抱玉出河阳，河南道副元帅李光弼出陈留（今河南开封），仆固怀恩与回纥首领左杀为先锋军，诸道人马并进，一同合围洛阳。

史朝义在得知唐军将至洛阳后，急与主将商讨对策，有的人主张退守河阳暂时避开唐军的锋芒，却未被史朝义采纳。

在史朝义看来，自己好不容易重新占据了洛阳，岂能再次拱手相让于唐军，所以他决定誓死守卫洛阳。

十月六日，唐军以极快的速度进至洛阳北郊，并分兵攻取了怀州（今河南沁阳）。史朝义的对策是不管唐军攻取了哪里，只要自己坚守住洛阳就是胜利。为此他让守卫洛阳城周围的数万叛军四立栏栅为固，意图为唐军制造进攻的障碍。

十月七日，仆固怀恩在西原列阵，派遣轻骑兵混合回纥骑兵从东部率先突袭，结果大败叛军，取得首胜。史朝义得知消息后，立即派精兵数万人列阵于昭觉寺，准备拦截唐军。

但是叛军刚刚在昭觉寺布阵完毕后，仆固怀恩趁叛军立足未稳，搞了个突然袭击，尤其是鱼朝恩让弓箭手五百人猛力地冲杀，致使叛军大败，唐军乘势追击，接连转战石榴园、老君庙等地，不给叛军任何喘息的机会，最后一直打到距离洛阳西城门二十里的地方，方才止步。

叛军从昭觉寺一路向东败退，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逃跑。在经过一系列的惨败后，残兵败将们终于退进了洛阳城，然后关起城门等待史朝义如何决策。

数万人马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唐军打败，让史朝义愤怒异常，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叛军已经很久未和唐军进行过如此大规模的较量，可以说叛军这次并没有完全进入状态，最终致使惨败。

从这次失败开始，史朝义再也未能翻过身来，直到最终兵败身亡。

昭觉寺一战，唐军斩杀叛军将近六万人，可以说史朝义将自己在洛阳的家当全部赔了进去。当那些残兵败将们不断涌入洛阳城里时，史朝义知道洛阳城应该是保不住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逃跑，带领数百名骑兵亲信，从洛阳东门出城，向东飞奔逃去。

仆固怀恩随即进占洛阳，但他只留下回纥人马驻守洛阳，自己和儿子仆固玚及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兵马万余人继续向东追击史朝义。

史朝义出离洛阳城后，他的计划是准备前往汴州（今河南开封），因为那里有他的人马驻守。可当他到达汴州城下时，驻守那里的陈留节度使张献城下令紧闭门户，不让史朝义进城，无奈之下史朝义只好向濮州（今河南鄄城）方向逃去。

由于在汴州吃了闭门羹，史朝义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生怕在濮州遇到同样的情况，所以在濮州他没有做片刻的停留，而是转道向北渡过黄河。

渡过黄河后，史朝义放慢了速度，在他看来，即使唐军急速地追击自己，由于人多势众也不可能这么快渡过黄河。但两天后仆固怀恩犹如神兵天将般地渡过了黄河，并领兵打下滑州（今河南滑县），意图切断史朝义北逃的道路。

史朝义只得再次转道前往卫州（今河南汲县），这一次史朝义的运气还算不错，当时叛军的雎阳节度使田承嗣在得知史朝义兵败到这里后，急忙领兵四万前来和史朝义会合，准备共同抵抗仆固怀恩的进攻。但仆固怀恩的情报工作实在出色，他事先已经得知叛军要会合的消息，所以分兵在半路劫杀田承嗣。结果遭到伏击的田承嗣由于没有做足侦查工作，使得他误以为仆固怀恩分出来的这些人马是唐军的主力部队，田承嗣为了保存实力，二话没说带领人马立即赶往卫州和史朝义会合。

史朝义本以为田承嗣的这四万人会成为自己救命的稻草，可是唐军的半路截杀，让他终于丢掉了幻想，他只能继续向北逃窜至贝州（今河北清河），与其手下大将薛忠义会合，意图在那里布置防线和唐军决一死战。

当时仆固怀恩之子仆固玚率领先头部队急速追赶到临清（今河北临西），距离贝州只有不到二百里的路程，而在史朝义掌控范围内的衡水则有三万人马驻守。在史朝义看来，如此一路北逃实在有失身份，不过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军事才能和他的老爹史思明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这才是他节节败退的根本原因。

所以，别说三万人马，就是三十万人放在史朝义手里，只要唐军团结一致也是白搭。

结果，在临清仆固玚再次运用伏击战术打败了叛军，而屡败屡逃的史朝义，也不得不继续他的北方探险之旅，向莫州（今河北任丘）逃去。

从史朝义最终的整个行程来看，莫州是他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总共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唐军的先锋部队由于接连长途奔袭，所以行进速度逐渐放缓，而史朝义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加强莫州的城防工事，就在史朝义认真准备一切的时候，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因素打乱了他的整个计划。

准确地说，他被人忽悠了！

平定叛乱

广德元年（763年）正月，唐军的先锋部队在仆固玚的带领下终于追击到莫州。由于此前史朝义已经在莫州城准备了将近一个月，所以仆固玚并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在距离莫州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意图寻找有利战机伺机进攻。

应该说这一个月让史朝义有了充分的时间对莫州城的城防做了充足的准备，但史朝义恰恰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人的问题，他自始至终没有解决好。

关于“人”的问题，倒不是说史朝义手里缺兵少将，而是他对自己手下将领的心理状态掌握得很不够，要知道此时的叛军经过八年的攻战杀伐后，已经完全没有当初安禄山起兵时的浩大声势，甚至更没有史思明掌控时的威武雄姿，有的只是被唐军接二连三地打败，史朝义一路被人追着屁股北逃，在这种情况下，难免会有人产生动摇，当时援救过史朝义的田承嗣就有自己的想法。

田承嗣自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以来，一直指挥叛军南征北战，立下不少赫赫战功，无论是安禄山、安庆绪、史思明还是史朝义在时，田承嗣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在刚刚起兵造反的那段日子里，田承嗣对安禄山领导的叛军深信不疑，但经过八年的时间，叛军四易其主，直到史朝义逃到莫州，叛军可以说是耗子下崽——一窝不如一窝。

从史朝义丢掉洛阳并节节败退开始，田承嗣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怀疑，叛军从声势浩大到现在的兵败如山倒，这一切都让田承嗣本能地产生一种恐惧，田承嗣不是没脑子的人，面对如此境遇，他开始盘算自己的后路。

从现在的态势来看，史朝义最终难逃失败的命运，但田承嗣现在和史朝义同在莫州，以田承嗣目前的实力是无法采取硬碰硬的方式对抗史朝义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开动自己聪明的头脑，让史朝义主动离开莫州，然后自己献城降唐。

“依现在的态势来看，如果仅凭莫州现有的兵力是难以对抗唐军的，圣上不如将守卫莫州的重任交给末将，然后您到幽州去征兵，再回来援救莫州。”

当田承嗣向史朝义说这番话的时候，史朝义完全没有怀疑这个手下的亲信将领，他丝毫没有犹豫就采纳了田承嗣的建议，可是在他刚刚离开莫州城后，田承嗣即打开城门向唐军投降。

当史朝义得到消息后，肺都快气炸了！

可是他依然不能停止脚步，因为唐军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所以追击依然继续，逃跑依然继续。好在莫州距离范阳并不远，史朝义坚信只要到了自己的老巢，不怕没有办法对付唐军。

可是事实证明，史朝义对形势显然过于乐观，而当时的情况是叛军内部想降唐的人不在少数，除了田承嗣之外，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具有同样的想法。

当史朝义还在莫州的时候，李怀仙就已经看出史朝义败亡的苗头，所以他通过朝廷派来的使者骆奉先和唐廷暗中沟通投降的事儿，当他知道史朝义即将回来时，为了向唐廷表现出自己足够的诚意，他让手下的兵马使李抱忠率领三千人马镇守范阳，不准史朝义进入范阳城。

面对李抱忠的阻拦，史朝义当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向在城门外向站在城头上的李抱忠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的原因，并用君臣大义责备李抱忠，但李抱忠的一句话，让史朝义顿时从头上凉到脚下。

“上天不佑大燕，大唐又要中兴了，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归顺了大唐，怎么可以再助纣为虐呢？希望您尽早找到谋求自全的办法，而且田承嗣肯定已经背叛了您，不然的话唐军也不可能追您到这里。赶快走吧！不留了！”

言罢，李抱忠转身走下城楼。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史朝义在城下已经完全不能顾忌自己的身份，竟然一边说着一边失声痛哭起来。

“将军难道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我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吃饭，将军即使不让我们进城，难道不能招待我们一顿饭吗？”

说到最后，史朝义已经没有“皇帝”的威严，完全像是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

即将走下城楼的李抱忠听到史朝义的喊声后，他发出了一丝怜悯之心，派人把食物装进框里，然后用绳索从城头上送到外边。

这一刻，是史朝义一生中最为屈辱的时刻，当那些食物从城头上系下来的时候，史朝义一把抢过食物使劲地往嘴里塞，连日来的逃命生活，已经让史朝义顾不上食物的味道，只要能填饱肚子，对于他来讲就是最大的幸福。

当时跟随史朝义一起逃命的范阳人不在少数，他们看到史朝义的这副狼狈相后，知道大势已去，所以全都利用这个机会四散而逃，而史朝义也没有过多地阻拦，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之所以在此前一直跟着自己，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还有希望，可是现在自己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

就这样，在很多人接连离开之后，史朝义的身边只剩下几百名胡兵，在饱餐李抱忠“赏赐”的食物后，他和这些胡兵们继续向北逃窜。

在路过广阳（今北京密云）的时候，史朝义看到城门紧闭，他没有再请求进城，而是下定决心跑出国门，北入奚和契丹部落。

但是在到达一个叫温泉栅（今河北唐山北部）的地方时，史朝义因为过于疲劳，他暂时停下了脚步，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他这一停竟是永久。

事实上，在史朝义刚刚逃离范阳地界后，唐军恰好追击史朝义进入范阳地界。范阳节度使李怀仙没有想到史朝义会这么快就逃离自己的地盘，为此他深刻追究了李抱忠拦截不利的责任，而且派兵向北急速追击史朝义。

在李怀仙看来，如果能拿到史朝义这条大鱼，自己将是再造大唐中兴的功臣。

最终，经过五昼夜的追击，终于在温泉栅追上了史朝义。

当李怀仙的人马追上史朝义的时候，这个“逃亡皇帝”正在一片树林外休息，在看到一片旌旗招展时，他立即意识到追赶自己的人已经距离自己不远了，慌乱之中史朝义向着丛林中跑去，当他到了密林深处，他忽然发现一件倒霉的事——李怀仙的人马已经将这片树林彻底包围。

李怀仙的人马并没有追着史朝义进入树林，因为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这是一片面积不算太大的树林，只要把守住几条出口，史朝义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难逃出。

终于，连日的惊恐和疲劳让史朝义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距离他在范阳城下的那顿饱餐，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天，这五天他已经是食不果腹，看着依然跟在身边的那几百名胡兵，史朝义不禁号啕大哭起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史朝义用拳头猛力的槌打头部，然后他痛苦地跪在地上。

“圣上！不如出去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或许还会有条生路。”一名胡兵提醒着说道。

“我死不足惜，可是今天竟然让你们陪着我死，唉！”

在场的的人全都默不作声，史朝义从地上站起来，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环顾在场的这几百名胡兵，片刻之后，他解下了腰带，然后径直走到一颗树下，将腰带挂在上面，并打了个死结。

“圣上！万万不可啊！”

“走开！不要管我，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圣上，就走远点！”史朝义歇斯底里地喊道。

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史朝义已经彻底绝望，或许终结生命对于他而言，反而是一种很好的解脱。

所以，没有人再去阻拦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史朝义嘴里始终重复这句话，直到他将脖子伸进他亲手打的那个死结套中。

……

广德元年（763年）正月二十六日，史朝义在温泉栅的密林中自缢身亡，这也意味着历经八年的安史之乱被彻底平定。

在史朝义身亡之后，那几百名胡兵走出林外向唐军投降，李怀仙命人割下史朝义的首级送往京城长安。

正月三十日，史朝义的首级终于摆在了李豫面前，那一刻李豫流下了兴奋的泪水。

八年来，山河动荡，流民失所！

八年来，很多人献出了生命，更有很多人没有亲眼看到叛乱的平定，而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今天，胜利真的到来时，所有人都心潮澎湃，很多人载歌载舞、鼓掌相庆。

这其中，也包括远在长安城千里之外的一个人。

当这个人听到史朝义自缢身亡，安史之乱被彻底平定时，他赤着双脚从屋子里兴奋地跑到院子里，然后跪在地上，眼含热泪地双手托天大声高喊“苍天开眼”。

然后，他又径直跑回屋内，提起笔来记录下那一刻他兴奋的心情，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诗篇《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个人就是我们前边多次提到的，千百年来被人们冠以“诗圣”头衔的杜甫。

千古诗圣

杜甫，字子美，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人，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盛唐时期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他有一千四百余首诗被保留到今天，其精湛的诗艺，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影响深远，备受推崇，其诗被称为“诗史”，他被世人尊为“诗圣”，与另一位盛唐大诗人李白合称“李杜”。

杜甫出生于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大唐的黄金时代开元盛世中度过的，沐浴在盛世荣光中的杜甫和李白具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当上宰相，然后“致君尧舜”。

事实上，杜甫和李白的经历有很多相似之处，如浪迹天涯、经历坎坷、不受重用等，但唯一不同的是，李白生前名声已经响遍大江南北，而杜甫生前则是默默无闻，甚至在他去世后的几十年时间内，杜甫依然不为世人所重视。

不可否认，杜甫是个伟大的诗人，具有忧国忧民的情怀，尤其是安史之乱爆发后，他写了很多揭露安史叛军暴行以及同情无辜百姓的诗歌，但杜甫同样具有致命的弱点，而在我看来，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在杜甫的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旧唐书•杜甫传》记载：杜甫性格褊狭浮躁，没什么气量，凭着恩情放纵不羁（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

《新唐书•杜甫传》记载：杜甫旷达不拘礼俗，又不自我约束检点，喜欢谈论天下大事，调子虽高却不切实际（甫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也）。

从上述两条记载来看，杜甫实际上并不像他在很多诗歌中所写的那样，具有非凡的政治才华，可以协助皇帝再造淳朴的民风，说得通俗点，杜甫不具备“宰相肚子能撑船”的气量，他的可控世界只是宣纸上的妙笔生花。

透过他一生的经历来看，在很多关键时刻，杜甫的性格是制约他发挥政治才能的最关键因素，以致一生落寞不得志，只有通过诗歌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三十六岁之前，杜甫基本是在漫游生活中度过，只在二十四岁那年参加过一次科举考试，那一次他并没有将考试放在眼里，算是小试牛刀，所以没能考上。虽然他的志向是登科致仕，但在年轻的杜甫看来，以他的才能只要稍加准备，参加科举考试肯定会一举中第，所以此后的很多年里，他并不急于参加考试，他要走遍名山大川，扩宽视野，为自己的人生增添厚度。

那时他的足迹踏遍了江南锦绣之地和燕赵雄浑的山川，甚至为未能飘洋过海到日本而遗憾。在漫游生活的那段时间里，杜甫裘马轻肥，呼鹰逐兽，快意非常，进取心十足，并自信满满，坚信自己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在政治上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一点，从他的那首《望岳》便可以看出：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首诗，杜甫借着登上泰山最高顶的雅兴，表达了自己敢于攀登人生顶峰的伟大抱负和昂扬向上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与王安石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和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以说由于性格的原因和年轻时漫游生活的经历，使得四十岁之前的杜甫对这个世界永远抱有一种希望之情，尤其是天宝三年（744年），他在漫游的途中结识了李白和高适，三位诗人由于性格相近、情趣相投，一同登高怀远、郊游狩猎、访道寻幽，让杜甫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以至于很多年后当他深陷困境时，时常回想起那段惬意非常的时光，不禁怅然慨叹世间境遇多变。

那一年的秋天，杜甫和李白、高适三个人由于各自的目标不同，终于分道扬镳，李白前往任城探亲，高适则南游楚地，而杜甫则前往兖州（今山东兖州）看望父亲。

天宝四年（745年），杜甫终于结束了自己的漫游生活，转年他带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来到长安，准备参加当年朝廷的科举考试。

那一年，杜甫三十八岁。

当时已近不惑之年的杜甫参加科举考试，其心态已经和二十四岁那年不可同日而语。由于年龄的原因，杜甫对这次考试很是看重，为此他经过了认真的准备，应该说在考试之前，杜甫对自己的才能还是很有信心的，但考试结束后，朝廷却只发布了一道榜文，上边写着：无一人及第。

毫无疑问，这道榜文意味着拥有绝对自信的杜甫再次落选。

这件事情让杜甫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当时在京城长安也引起了极大的非议，因为即使杜甫落选，总应该还有其他人中举，但朝廷这道“无一人及第”的榜文实在让人不明白朝廷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朝廷的这道榜文并不是拍脑门的决定，它的发布是一个朝廷顶级大佬操控的结果。

这个人的名字叫李林甫。

当时独揽相权的李林甫知道李隆基爱惜人才，所以为了取悦李隆基，让李隆基的虚荣心能够得到充分满足，他制造了“无一人及第”的假象，也就是所有人全都不录取，让皇帝陛下知道天下所有的人才全都已经被朝廷录用，天下没有一个人才被埋没。

李林甫的这种做法不仅满足了李隆基的虚荣心，更让他得到了更加丰厚的政治利益。但对于杜甫而言，这却是个致命的打击，因为他将此次考试看成自己唯一成功的机会，可是最终却惨败而归，这让杜甫顿时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绝望之情。

更何况前边我们说过，杜甫不是那种气量宏大的人，一次失败不要紧，只要坚定信念，还可以重头再来，而杜甫恰恰缺少这种韧劲儿，经过这次失败后，他犹如斗败的公鸡一样，再也没能缓过神来，而自此之后他再也没能鼓起勇气参加朝廷的科举考试。

这次失败不仅让杜甫的心灵承受了巨大的打击，更让他的生活陷入到了拮据之中。此后的五年时间里，他寄居长安过着“卖药都市、寄食友朋”的生活，甚至屈辱到“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心”。

生活的拮据让杜甫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世态炎凉，不经意间杜甫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在悄然发生变化，也就是在长安的这五年辛酸生活，也让他的诗风开始转变，由锐意奋进和过分自信，逐渐变成叹息忧虑和无限悲凉。

在长安的五年的时间里，杜甫虽然生活艰辛，但他依然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虽然他知道实现的可能微乎其微，然而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命运在杜甫穷困潦倒之际，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

天宝十年（751年）正月，李隆基带领文武大臣举行祭祀太清宫、太庙的大典，并对外发布诏书，希望天下人能够广进赞颂本次祭祀的名篇佳句，确实优秀者可以入仕做官。诏书一经发布，便引起了杜甫的极大兴趣。

在杜甫看来，这的确是个难得的机会，因为写诗是自己的拿手绝活，如果被皇帝看中，可以省去参加科举考试的麻烦，直接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于是杜甫挥毫泼墨，情真意切地写了三篇《大礼赋》，投进了延恩匦。

延恩匦是武则天时代建立的一种制度，天下人不分等级都可以通过撰写赋颂和治国方略，然后投进延恩匦的方式以求仕进，朝廷会定期搜集延恩匦内的文章，让皇帝陛下过目，只要被皇帝看中的，那这个人从此可能就会飞黄腾达。

当时杜甫是抱着一种试试看的心态去投延恩匦的，但这次投匦居然得到了李隆基的重视。在看完杜甫的三篇礼赋后，李隆基当即决定召杜甫进宫，让他在集贤院待制，然后让宰相班子成员对杜甫进行命题考试。

如果杜甫能够通过这次考试，那他真的有可能在未来的日子里，实现他那掩藏胸中已久的宰相梦想，但遗憾的是这次考试结束后，杜甫就进入了遥遥无期的等待之中，最终也没有等来朝廷的相关任命。

史书上没有记载杜甫这次考试的详细过程，我们也并不知道究竟考的什么题目，但录取朝廷公务人员的考试，一般情况下都会考些治国方略以及国家某个领域实际问题的应对问题，有些类似于现在公务员考试中的申论科目，可以肯定的是，杜甫的答卷，朝廷一定是不满意的，联系《新唐书•杜甫传》的“甫放旷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也”的记载，可以断定杜甫同志的申论考试不及格。

而这次考试不再是李林甫一人的幕后操控，而是宰相班子所有人都打了不及格的成绩，这也只能说明杜甫同志实在不具备做公务员的能力，至少其思想和观点与时局不符。

杜甫再次入仕的愿望就这样落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变得更加颓废，曾经还能够上街卖药自食其力，还有过向富人推荐自己的主动性，但现在他完全失去了自我，只能靠朋友的接济去度过每一天。

这样颓废的生活，杜甫一共过了将近四年，虽然生活拮据，虽然内心苦闷，但在长安总还有自己的栖身之地。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月，在友人的极力推荐下，杜甫得到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看守兵甲仗器、库府锁匙的小官)的官职，然而仅仅一个月后，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杜甫终于开始了他的颠沛流离生涯。

潼关失守后，李隆基带着诸多皇亲国戚仓皇逃往蜀中，长安城中的老百姓因为担心叛军攻陷长安后会大肆屠杀，所以很多人也开始向外流亡，在这庞大的流亡人群中也包括杜甫，他带着家人出长安后由奉先赶往白水，又由白水向陕北逃亡到达鄜州（今陕西延安）。

天宝十五年（756年）七月十三日，李亨在灵武称帝，杜甫得知这个消息，将家人安置好后，准备穿过叛军的封锁线，前往灵武投奔李亨，但不幸半路被叛军俘获，被押解至长安。

由此开始了他在叛军铁蹄下九个月的屈辱生活。

这九个月中，杜甫亲眼目睹了叛军在长安城内的种种暴行，以及百姓们在国破后的种种惨象，这不禁让他生出悲天悯人之心，并用自己的笔进行了忠实的记录，例如《悲陈陶》《哀江头》《悲青坂》等名篇就是这一时期的创作的。

不过，千百年来，这一时期最能打动人心的，最能表现诗人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的博大胸怀的，当属那首沉郁悲壮、恸慨千古的《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当时长安被安史叛军焚掠一空，满目凄凉。杜甫眼见山河依旧而国破家亡，春回大地却满城荒凉，在此身历逆境、思家情切之际，不禁触景伤情，发出深重的忧伤和无限的感慨。

也就是在写完这首诗后，杜甫再次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摆脱叛军的魔爪，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再次穿越叛军的封锁线，前往灵武投奔李亨。

在这样一种信念的支撑下，至德二年（757年）四月，杜甫冒险从长安终于逃至凤翔李亨的行在。据史料记载，当杜甫到达凤翔时，说他是丐帮的人一点也不为过，不仅衣衫褴褛，而且已经是三天三夜没有吃过饭，就连杜甫后来都自嘲是“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好在当时李亨还依稀记得曾经“落笔中书堂”的杜甫，所以看在他不畏艰险忠心耿耿投奔自己的分上，给了他一个左拾遗的官职。

左拾遗虽然只是八品官，但因为是朝廷监察部门的官员，可以向皇帝上疏直言其过失，虽然品阶不高，却因为常在皇帝左右而受到朝廷官员的尊重。

应该说李亨对杜甫还是很不错的，总算让他进入了仕途，如果杜甫好好干，相信未来还会得到升迁。但就在一切都向好的方向转变时，仅仅一个月后，杜甫的一封谏疏，让李亨勃然大怒，他也因此而受到皇帝的冷落，被打入冷宫。

当时宰相房琯兵败陈陶斜，李亨因为房琯坏了平叛的大好形势而要将其治罪，而杜甫偏偏不合时宜地上疏营救房琯，事实上杜甫和房琯并没有什么交情，营救房琯纯粹是杜甫出于一时的同情之心，但问题的关键是，陈陶斜兵败房琯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我看来，当时不只是杜甫有同情心，难道皇帝就没有同情心吗？如果一味地选择同情而不问责，那未来谁出了问题都可以免责。而且房琯犯的错误事关平叛的形势，甚至是大唐帝国的国运，杜甫作为一介文人，当然不可能看出皇帝深刻的想法，他实在太拿自己的“左拾遗”官职当回事，从这一点更加可以看出，杜甫不懂政治。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亨和杜甫君臣二人开始逐渐疏远，好在李亨是个比较温和的人，他并没有将杜甫治罪，而是不久后找个借口，让杜甫回鄜州探亲，实际上就是有意疏远杜甫。

终于，乾元元年（758年）六月，杜甫探亲回来后，李亨以精简朝廷官员为借口，将他贬为华州司功参军。

官场的失意让杜甫的心灵再次蒙染尘埃，这一次他对政治算是彻底绝望。正像他在诗作《送樊侍御》中所写的“恨无匡复姿，聊欲从此逝”，于是担任华州司功参军不到一年，杜甫便弃官携带妻小由华州前往秦州。

值得一提的是，华州是杜甫仕途之旅的最后一站，自此之后，一直到他去世为止，杜甫再也没能进入朝廷任命的官员序列之中。

离开华州后，杜甫历经秦州、同谷，最终来到四川。乾元二年（759年）末到达成都，在友人的帮助下，杜甫在成都西郊盖了一所草堂，后世称为“杜甫草堂”，一路辗转颠簸，现在总算有了安身之地。

杜甫在四川一共待了将近五年的时间，相对于先前的经历，算是比较安稳，尤其是严武担任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的那段时间，对杜甫颇为照顾。严武是杜甫儿时的伙伴，当他到达成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前去资助杜甫，将草堂进行了大面积的扩充，杜甫和家人的生活也因严武的资助的得到了很大改善。

宝应元年（762年）七月，严武曾经短暂离开四川，前往京城长安任职。失去了严武这个镇守西南的大将，剑南兵马使徐知道随即在成都发动叛乱，而杜甫为了躲避战乱，被迫离开成都，由绵州辗转至梓州。

而上边提到的那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就是杜甫在梓州时闻听安史之乱被平定时所作的。从诗的最后一句我们可以看出，杜甫是计划回到洛阳的，但当他走到阆州时，又得知严武重新回到了成都，所以杜甫也迅速返回成都，准备继续他的安逸生活。

但不幸的是，在杜甫回到成都没多久后，严武突然病故，彻底失去严武这个保护神后，心灰意冷的杜甫决定离开成都，离开这个伤心地。

而在前方，洛阳依然是他终极的目标！

离开成都后，杜甫经嘉州、戎州、渝州、忠州、云安等地，于大历元年（766年）到达夔州，在那里他得到了夔州都督柏茂琳的优待。

于是，杜甫便在夔州暂时住下。纵观杜甫一生的经历，身在夔州这一年零八个月的时间，是他一生最为舒心和安定的，可以说是生活安定、吃喝不愁。

有了良好的物质基础作保证，杜甫也可以解除后顾之忧，可以倾尽全力写他的诗作。这一时期也是杜甫诗歌的高产时期，据统计，他在夔州这段时间所写的诗，总计达到四百五十首，几乎占了杜诗总数的三分之一，其内容包括风土人情、山川景物、名胜古迹以及诗人的经历和内心感受。

在夔州的日子杜甫过得很舒心，但再温暖再安逸也就终究是客居在这里，而洛阳始终是他魂萦梦绕的地方，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因为思念家乡，向柏茂琳告别，离开夔州，乘舟出三峡继续向洛阳而去。

出了三峡距离洛阳已是不远，杜甫终于可以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家乡，这不禁让杜甫很是兴奋，从天宝四年（745年）他结束第三次漫游生活前往长安应举，一直到现在为止，屈指算来他已经离开家乡二十多年的时间，此刻最能形容杜甫心情的或许只有贺知章的那句“乡音无改鬓毛衰”，望着烟波浩渺的长江之水，联想起二十多年来的漂泊生活，诗人的眼睛湿润了。

然而事实证明，上天最终没有再次为这个命运多艰的诗人来带好运，就在诗人乘坐的舟船即将驶出三峡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由于商州（今陕西商州）发生叛乱，前方水路被封锁，任何船只禁止通过。

无奈之下杜甫只得回到夔州，但是先前执意要离开夔州，使得都督柏茂琳很是不悦，等到杜甫再回来的时候，先前的礼遇已变成冷落，就这样杜甫在夔州勉强待了半年，大历三年（768年）十月，在得知战乱被平定后，杜甫携带妻小再次离开夔州。

这次他途经江陵、公安、岳阳，在到达潭州时，方才停下那疲惫的脚步。杜甫本来打算在潭州好好休养一段时间，但不幸的是大历五年（770年）四月，臧介在潭州发动叛乱，杜甫不得不再一次拖着他那疲惫的身躯继续躲避战乱，乘坐舟船准备前往郴州（今湖南郴州）暂时投奔舅父崔伟。

但行至耒阳（今湖南衡阳东南部）时，突遇江水暴涨，舟船只好停在方田驿，这个地方距离耒阳县城还有四十里的路程，换句话说，杜甫此时所在的地方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一连五天杜甫和妻小忍饥挨饿，在船上艰难度日，幸好耒阳县令曾经和杜甫有过一面之缘，在得知消息后立即派人送去牛肉、白酒，才让杜甫和妻小不至于饿死在船上。

但正所谓成也耒阳县令，败也耒阳县令，让所有人全都想不到的是，在这个县令挽救杜甫生命的同时也为促发杜甫身亡埋下了伏笔，虽然他并不是故意为之，但杜甫确实在吃了他送的食物后，开始一病不起。

原因在于，这个县令送的牛肉并不新鲜。

杜甫吃完两天后，开始浑身发热，进而上吐下泻，当时如果从耒阳去郴州，需要逆流而上二百多里，但是江水暴涨使得船只无法通行，所以杜甫只得顺流而下，重新折回潭州。

在这来去之间，加上船上没有医疗设备，杜甫的病情开始加重，以至于抵至潭州时杜甫已经不能起身。

但已经病入膏肓的杜甫，时刻没有忘记返回自己的家乡，大历五年（770年）十一月，杜甫强撑病体，在家人的陪同下，由潭州出发计划从水路经行岳阳回到家乡。

然而，这是杜甫最后的一段生命旅程，故乡的热土他已经无法踏上，还没到岳阳的时候，杜甫已经全身青肿、口不能言，自感大限将至的他，临终之际依然没有停止他那颗忧国忧民的心，尤其当他回想起国家历经开元盛世和安史之乱后，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流民失所、生灵涂炭，他不禁为此深深地痛心。

于是他有感而发，强撑病体，用笔颤巍巍地写下了字字带血的诗句：

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

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

圣贤名古邈，羁旅病年侵。

舟泊常依霞，湖平早见参。

如闻马融笛，若倚仲宣襟。

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

……

这是诗人字字泣血的诗句，同时也是他的绝笔，名为《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

这是一首很长的诗篇，暂把经典的句子罗列出来，但我知道这首诗中千百年来最能打动人心的当属那句“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是的，这是最让杜甫始终无法释怀的遗憾，一直到他去世为止，整个国家依然饱受战火的摧残。

写完这首诗后，杜甫缓缓地躺下身子，始终眼含热泪，他知道这一生他最大的遗憾不是仕途受挫，不是默默无闻，而是不能亲眼看到他所深爱的百姓享受太平盛世。

前方那个始终没有回得去的故乡，在杜甫的脑海中早已经是魂萦梦牵和挥之不去的记忆。

大历五年（770年）十一月，千古诗圣杜甫病逝于由潭州前往岳阳的小舟上，终年五十八岁。

对于这样一个被誉为“诗圣”的伟大诗人，千百年来很多人已经对他给予了很多评价。

而我要说，杜甫虽然有致命的弱点，但那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对国家人民的挚爱，是永远受世人尊重和敬仰的，他的经典诗句都是在为底层百姓呐喊，他的诗句也最能代表最底层百姓的心声。他不但是一千三百年来威望最高的诗人，而且还是全世界最受尊重的诗人之一。

前段时间，网上关于杜甫的涂鸦图片忽然疯传。在这些对语文课本图片的“再创作”里，杜甫时而手扛机枪，时而挥刀切瓜，时而身骑白马，时而脚踏摩托……被网友戏称为“杜甫很忙”。

但当我看到这些图片时，我却始终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如果杜甫生在今天，也依然会用他那颗忧国忧民的心灵，去忧虑官员腐败、房价过高、食品安全和医患矛盾，并发挥他那聪慧的诗才，写出百姓的心声。

事实上，杜甫和他的诗句早已经形成了一种精神，一种凝聚民族之魂的精神。

这种精神之光将带领我们穿越任何艰难险阻，到达理想的彼岸！

姑息之政

随着史朝义传首京城和安史部将的相继降唐，历经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被平定，这让李豫激动不已，他终于可以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大唐帝国在他的手中终于迎来了新生。安史旧部虽然名义上已经降唐，但依然保持独立的军事实力，而大唐经过八年的平叛战争，已经元气大伤，无力再讨伐这些残余势力，所以安史旧部依然盘踞在全国各个地方，成为独立于帝国之外的藩镇。

事实上，早在平叛战争继续时，叛军的邺郡节度使薛嵩以相、卫、洛、邢四州向泽璐节度使李抱玉投降。李抱玉准备收编薛嵩的军队，但遭到了仆固怀恩的反对，仆固怀恩要求将这些人全部官复原职。

当时李抱玉认为仆固怀恩可能有反叛之心，秘密上奏李豫，希望朝廷多加提防。仆固怀恩得到消息后，立即上疏申辩，结果李豫支持仆固怀恩的做法，下诏说东京及河南、河北受叛军所封官者，一律赦免其罪。

这应该是后来姑息安史旧部残余势力的开端，其实站在执政者角度去看，当时无论是李豫还是仆固怀恩将打击范围尽可能地缩小化。虽然仆固怀恩有自己的私心，他担心一旦将这些叛将打得一个不剩，那自己在皇帝陛下那里也会很快失宠，所以他不能赶尽杀绝。站在当时的宏观角度去看，这个策略不能说是错误的，这表现了执政者历经八年战乱后，急于平定叛乱，使国家迅速实现安定的一种迫切想法，这种变相的分化，不仅会将打击范围缩小，更会让帝国免除继续用兵的麻烦。

正是在这种思想指导下，广德元年（763年）正月，史朝义的首级被送到长安，李豫立即下诏大赦天下，对安史旧将、亲族一律不加追究，并且以降将薛嵩为相、卫、邢、铭、贝、磁六州节度使，以田承嗣为魏、博、德、沧、瀛五州都防御使，李怀仙仍居故地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对于李豫而言，既然史思明已经授首，下属叛将能够归降，就算是大功告成。

四月，李豫把安史叛乱的根据地河北地区正式划分为三个镇，分别是：

成德镇：置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统领恒、定、易、赵、深五州。

幽州卢龙镇：置节度使李怀仙，统领幽、莫、妫、檀、平、蓟六州。

魏博镇：置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统领魏、博、德、沧、瀛五州。

历史上将这三个镇称为“河朔三镇”，显然这是由当年安禄山的辖地范阳衍生出来的三个重镇，除了河朔三镇，李豫另设昭义镇，其辖地就是降将薛嵩掌管的相、卫、铭、邢四州，以薛嵩为昭义节度使。

唐高宗李治在位时，始有节度使名号，但那个时候并未形成官名。唐睿宗景云二年（711年）以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河西节度使，才开始以节度使封官。李隆基即位后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前，节度使这个官职本来置于边境的军事重镇，如朔方、陇右、河东、河西等地区，安史之乱爆发后，因为平叛的需要，中原各州刺史凡是领受平叛任务的，皆加封节度使官职，如江淮、江汉、岭南、蜀中等地全都设置了节度使。

一直到李豫划分河朔三镇和设置昭义镇后，藩镇的割据局面完全形成。

上述四大藩镇，发展到永泰元年（765年）的时候，各收安史余党，分别拥兵数万，他们自署文武官吏，不向朝廷进贡，并且和其他各地藩镇相互联姻，互为表里，而朝廷对这四大藩镇专事姑息，甚至不能抑制，只能靠羁縻政策去周旋。可以说全国各地的藩镇，以河朔三镇和昭义镇的实力最为强大，而随着藩镇实力的增长，随之而来的就是日甚一日的嚣张跋扈，其他地方藩镇不甘落后，全都效仿四大藩镇的做法，他们只顾扩充自己的实力，全然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新唐书•兵志》记载说，自从藩镇割据形势形成以来，他们不仅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嚣张跋扈，甚至自身不得安定，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藩镇的节度使不是由儿子代替，就是由部将犯上作乱取得，而且藩镇之间互相也是打得不亦乐乎，而身处其中的朝廷，因为自身的实力有限，不仅无法插手，反而十分尴尬地从中进行调解，即使这样各个藩镇也是根本不买朝廷的账，甚至发展到公开和朝廷叫板的地步。

藩镇是大唐帝国后期的祸害之一，事实上从李豫开始到他的儿子唐德宗李适在位时，由于国家实力有限，对藩镇的姑息之政最为严重，这段时期藩镇最为嚣张跋扈。唐宪宗李纯在位时，屡次下定决心对藩镇用兵，使得藩镇之祸一度好转，那个时候皇权稍微振作一些。武宗、宣宗时期，除了河朔三镇、昭义、淄青之外，其他藩镇全都听命于朝廷，可是随着黄巢大起义席卷全国，藩镇势力再度强大起来，整个国家全都分裂于藩镇，而那个时候也标志着大唐帝国走向了终点。

上述这些事情我们在后边会详细说到，可以说大唐帝国最终亡国和藩镇割据有着直接的关系，可是在李豫决定设置河朔三镇的时候，这个决定并不是他拍脑门的决定，准确地说是国家实力有限以及当时人心向往安定两方面原因促成的，李豫只是顺势而为。

设想一下，如果当初唐肃宗李亨听从了宰相李泌的建议，从朔方出兵直捣叛军的老巢范阳，或许就不会有今天河朔三镇的出现。但历史无法假设，我们只能说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局限性，站在李亨的角度去看，临危受命的他，本能的想法一定是要急于收复两京的，正像大唐帝国的发展历程中发生安史之乱属于帝国的劫数一样，河朔三镇的出现看似是李豫促成的，但究其根本也是大唐帝国行进中的必然产物。

这里既有个人的主观原因，但更多的则是历史行进的某种规律牵引的结果。

不过，当时虽然藩镇割据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形式，但也仅仅是割据局面刚刚形成，大唐帝国中央政府还保持着权威，每个藩镇不敢明目张胆地和朝廷作对，从某种角度而言，平定安史之乱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统一的大局得以继续维系下来。

在李豫的心中，忧虑最多的还不是藩镇的事情，而是外患。我们不能否认李豫对安史旧部的姑息，这里边有对外患的顾忌，在李豫看来，能减少一个敌人就尽量减少一个敌人，这或许是当时已为代宗的他内心最迫切的想法。

纵观当时所有的外患，让李豫最为头疼的当属吐蕃。

抵御吐蕃

李豫继位以来，虽然平定了安史之乱，但紧接着形成了藩镇割据，与此同时和大唐打打谈谈将近百年的吐蕃，趁着大唐内部忙于平叛无暇四顾，而且河西、陇右地区防御空虚之机，挥师东进不断侵扰两地。

继位时间不久的李豫只能在安定国内刚刚有些成果时，就必须要琢磨着如何攘外。

广德元年（763年）四月，几乎在李豫设立河朔三镇的同一时间，郭子仪上疏李豫，认为吐蕃长时间侵扰河西、陇右等地，实乃帝国心腹大患，朝廷应该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尽快组织对吐蕃的反击。

可惜的是，当时李豫忙于设立河朔三镇，使得他没有重视郭子仪的奏疏，他只派出御史大夫李芝芳出使吐蕃，结果却被吐蕃扣留，两年之后方才回归。

吐蕃的这种做法，出乎了李豫的意料，但帝国当时已经满目疮痍，如果就此和吐蕃开打，实在勉为其难，所以李豫的想法是通过怀柔策略来稳住吐蕃。

但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彪悍的吐蕃人根本不吃你这一套。仅仅三个月后，吐蕃便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共计二十万人马，攻入大震关（今甘肃清水县东陇山东坡），并接连攻陷兰、郭、河、鄯、秦、成、渭等州。

吐蕃军队一路势如破竹，事实上在吐蕃人刚刚攻陷大震关时，大唐边将立即告急求援，不过宦官程元振隐瞒不报，致使唐朝在很短的时间内，接连失陷十多个州，此时唐廷上下无法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到了十月，当吐蕃大军继续接连攻陷径州（今甘肃安定县）、邠州（今陕西彬县）、奉天（今陕西乾县）、武功（今陕西武功）时，京城长安方才大骇。

吐蕃大军居然能够打到自家门口，这让李豫百思不得其解，但当时形势危急，李豫顾不上追究是谁的责任，便匆忙以其子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兵咸阳进行抵御。

郭子仪领命后不敢怠慢，带领大军立即赶至咸阳，但吐蕃二十万大军绵延数十里，已经从凤翔司竹园渡过渭水，继续向长安进兵，郭子仪见形势万分危急，便派时任中书舍人的王延昌火速回京入奏，请求增兵支援，但在宦官程元振的阻挠下，王延昌没见到李豫，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李豫错过了最后一个能够阻止吐蕃大军攻进长安的机会。

当时王延昌进京后，很多人开始知道吐蕃大军即将打到长安的消息，例如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由于吐蕃大军已经进入自己的辖地，他没有等朝廷发兵的命令，便组织两千人马西进抵抗吐蕃大军，可惜由于兵力太少，最终兵败被擒。

当李豫知道吐蕃大军即将袭来的时候，吐蕃人已经神速地过了便桥（今陕西咸阳西南西渭桥），这也意味着不出一天的时间，吐蕃大军就可以到达长安城之下。

时间已经不允许李豫组织人马进行抵抗，慌乱之中他只能带领少数精兵仓皇撤出长安，东奔陕州（今河南三门峡），随着李豫的逃离，唐廷上下顿时犹如树倒猢狲散，百官纷纷逃亡，中央禁军也瞬间溃散。

长安城陷入混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郭子仪那里，于是他又立即带领人马从咸阳返回长安，意图誓死守卫长安，但他还不知道李豫已经逃出长安，当他刚刚到达开远门（长安城西侧第一门）时，便看到已经反叛的射生将王献忠带领数百骑兵，簇拥着李隆基之子丰王李珙等人准备西迎吐蕃进入长安。

面对这种情况，郭子仪果断阻止这些人继续前行，不过他也从王献忠的口中得知皇帝陛下已经离开长安到了陕州，于是他擒获王忠献，让人押解王忠献和李珙交给身在陕州的李豫。

而郭子仪则带领兵马转道长安城南的万年县，在距离万年县二十五里处的御宿川循山而东，依次经过蓝田、武关（今陕西丹凤），前往商州（今陕西商县）收拢各路人马准备反攻长安。

十月二十日，吐蕃大军进入长安，事实上当时长安城内反叛者并不止王献忠一个人，时任龙武卫大将军的高晖看到吐蕃人到来后，便和吐蕃大将马重英共立邠王李守礼之孙广武王李承宏为帝。当时吐蕃人在长安城内大肆抢劫府库钱财，焚毁百姓房屋，繁华的长安城顷刻间变得残破不堪，凄凉万分。不过吐蕃人并不想在长安城停留过久，事实上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想占领长安城，而是大肆抢劫金银财宝，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国享受。

但是此刻身在陕州的李豫早已经万分惊恐，他生怕吐蕃人东出潼关继续向陕州进兵，所以他下诏让郭子仪率领军队来陕州保护自己，而郭子仪上表回复：自己出兵蓝田，西拒吐蕃。

“臣不收复京城，无以见陛下，若出兵蓝田，吐蕃必不敢向东！”

郭子仪的建议远比李豫的想法要周全得多，当然作为大唐帝国最具军事才能的人，此刻也表现出了过人的胆略和坚定的信心。

李豫看到奏表后大喜过望，于是他同意了郭子仪的建议，并下诏让蒲、陕、商、华诸州人马共同在商州会合，统一接受郭子仪的调度，反攻长安进击吐蕃。

十一月五日，郭子仪让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领二百精骑作为先锋军，首先出蓝田观察吐蕃人的动向，然后又让宝应军使率领一万人马随后兵出潼关接应长孙全绪。

长孙全绪到达蓝田东南的韩公堆后，便不再向前进兵，而是隐藏在山谷之中，白天击鼓、广张旌旗，夜间则大量燃烧火炬，以迷惑和恐吓吐蕃人。事实证明这种办法十分有效，负责守卫长安外城的吐蕃军队在得知消息后，以为唐军要进行大规模的反攻，于是将消息报告给了长安内城的吐蕃人。

吐蕃人本来就不想长安城长时间停留，这次长安城一月游已经让他们取得了丰厚的回报，目的已经达到，如果和唐军拼个你死我活，也完全没有必要，所以十五天后，吐蕃大军撤离长安。叛将高晖看到大势已去，率领三百骑兵准备东出潼关，前往河北投奔李怀仙，没想到被唐将李日越在潼关擒杀。

吐蕃人虽然撤离了长安城，但撤退之中依然没有忘记搂草打兔子，当他们走到凤翔时，意图进入凤翔城劫掠，但节度使孙志关闭城门据守，吐蕃大军围攻数日不克，恰好镇西节度使马璘领兵前来勤王，当他知道凤翔被围时，立即投入了解救凤翔的战斗。

马璘在凤翔城外从吐蕃大军身后发动突然袭击，吐蕃人猝不及防，向城外两侧溃退，马璘自知兵力不多，没有穷追猛打，趁着吐蕃人溃退留下的空隙，引兵进入凤翔城。

次日休整之后，马璘引兵背城出战，凭借着浑身是胆，他单骑奋勇向前砍杀敌人，左右随从千余人亦奋勇杀敌，吐蕃军队进攻凤翔本来就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再说的心态，在看到马璘抄家伙动真格的时候，吐蕃人遂无心恋战，一股脑地向西撤退。

不过这次成功洗劫长安，激发起了吐蕃人的贪欲，他们并没有立即撤回国内，而是驻扎在原（今宁夏固原）、会（今宁夏中卫）、甘（今甘肃成县）、渭（今甘肃陇西）诸州一带，窥测唐廷的动向，如果时机成熟，他们还想再搞一次长安城的观光游览活动。

对于整个大唐帝国来讲，这次浩劫却是一个转折点，自此之后吐蕃经常侵扰帝国的西南边境，最关键的是，经历安史之乱的唐帝国已不再是先前那个盛世帝国，面对吐蕃人的侵扰，帝国已经没有贞观、开元盛世时期的强硬还手之力。

广德元年（763年）十二月，在吐蕃人撤出长安城将近一个月后，李豫确信长安城回归安定后，便车驾还京。

回到京城长安后，李豫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慰劳郭子仪，然后将吐蕃人先前立的那个傀儡皇帝李承宏流放华州，并下令在鄠县（今陕西户县）及中渭桥驻屯大量兵马，防备吐蕃人再次袭来。

直到现在为止，李豫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虽然这次吐蕃人从长安城抢走了大量的金银财宝，但对于李豫而言，这些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回到京城长安，还能坐在那个万人敬仰的宝座之上。

可是就在李豫这口气还没有长舒痛快的时候，吐蕃人再次来袭，而这一次形成外患的原因居然是帝国内部出了家贼，当时谁也想不到，引来吐蕃外患的居然是在平定安史之乱中立下大功的仆固怀恩。

怀恩叛唐

在前边我们虽然介绍了一些仆固怀恩平定安史之乱时的所作所为，但由于篇幅所限一直没有对这个人进行详细介绍。仆固怀恩是铁勒人，安史之乱爆发后在跟随郭子仪作战中屡立战功，又与回纥关系良好，曾出使回纥借兵，并嫁二女与回纥和亲。安史之乱中，仆固怀恩家族中有四十六人为国殉难，可谓满门忠烈。

虽然在平叛进入尾声时，仆固怀恩出于私心有意保留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但对于唐廷来讲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从客观结果来讲，仆固怀恩和朝廷还是找到了契合点。

从仆固怀恩的经历来看，这样一个在平叛战争中立下大功、而且满门忠烈的人是不应该生出叛乱之心的。但最终导致仆固怀恩下定决心反叛大唐的，并不是因为仆固怀恩的野心所造成的，史书记载仆固怀恩反叛是因为得罪了当朝宦官。

事实上仆固怀恩叛唐是一件迫不得已的事情，准确地说是为了自保。

广德元年（763年），仆固怀恩奉命护送自己的女婿和女儿（回纥的登里可汗和光亲可敦）回漠北，每经过一地都会受到当地官员的礼遇。但在经过太原的时候，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因为回纥的可汗是仆固怀恩的女婿，担心仆固怀恩会发动叛乱，竟然关闭城门严加防备，这让仆固怀恩很是生气，他上表奏报朝廷辛云京无端猜忌自己，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对于此事，朝廷方面没有表态，是仆固怀恩最终下定决心反叛的一个导火索。因为在这之后，仆固怀恩见朝廷没什么反应，便下令让自己的几万朔方军驻扎在汾州，然后让儿子仆固玚率领一万人马驻扎在榆次，副将李光逸、李怀光、张维岳等人各自率领人马分别驻扎在榆次、晋州、沁州等地，对太原形成合围之势。

不过当时仆固怀恩还没有反叛之心，他这种做法只是想给身在太原的辛云京一种压迫感，他想用实际行动告诉辛云京：别看朝廷没反应，我手中的军队是可以有反应的。

但在我看来，仆固怀恩虽然能征善战，但在政治上不是个高手，他或许没有想到，他的这种做法，反而让辛云京找到了借口。

结果当宦官骆奉先来太原巡视时，辛云京在骆奉先面前诬告仆固怀恩意图谋反，很快就会攻打太原。

而太原是大唐的北都，应该说辛云京的话很有煽动性。

不过骆奉先还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并没有偏听辛云京的一面之词，而是在回长安的路上顺道拜访了仆固怀恩，一方面是出于礼节，另一方面也是看看仆固怀恩的动向。

对于仆固怀恩来讲，这本来是个很好的自辩机会，但很遗憾他没能抓住，错过了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仆固怀恩接待骆奉先本来就没带着好气儿，他主观地认为骆奉先此番前来是受了辛云京的蛊惑，是来监视自己的，而且仆固怀恩的母亲在酒席上又责备骆奉先没在第一时间来拜访自己的儿子，而是先去了辛云京那里，这让骆奉先十分尴尬。

最关键的是，当骆奉先准备告辞回京时，仆固怀恩居然把他的马藏了起来。骆奉先顿时怒不可遏，在他看来，自己虽然是皇帝身边的奴才，但还轮不到你仆固怀恩随便戏耍，于是骆奉先利用黑夜的掩护，翻墙出去逃回长安，向李豫报告仆固怀恩意图谋反。

李豫得到消息后将信将疑，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仆固怀恩这么个为大唐出生入死的人会谋反的，于是他派遣宰相裴遵庆前去慰问。仆固怀恩在发现骆奉先逃走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在见到裴遵庆之后，抱着他的脚大哭，说自己没有谋反之心，藏起骆奉先的马是想让他多留几日，并无他意。

裴遵庆告诉他，如果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那就和他一起回长安面见皇帝陛下，仆固怀恩丝毫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但就在仆固怀恩准备启程时，副将范志诚却拦住了他，范志诚认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皇帝陛下已经对仆固怀恩产生了怀疑，而且安史之乱平定后，朝廷那些功臣名将被削减兵权的不在少数，此番去见皇帝陛下恐怕是凶多吉少。

可是仆固怀恩已经答应了裴遵庆，如果就此反悔，反倒是百口莫辩，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想让自己其中的一个儿子跟随裴遵庆回长安，既表白了自己，同时也使自己不至于陷于绝境，但这个想法也被范志诚所否定。

裴遵庆在无奈之中尴尬地离开了汾州，回京后向李豫详细汇报了汾州之行的来龙去脉。

如果说先前骆奉先前来拜访，仆固怀恩错过了证明自己清白的第一次机会，那么这次裴遵庆前来，仆固怀恩又错过了第二次机会。

问题的关键是，仆固怀恩一次次地错过机会，但朝廷方面却开始采取措施，虽然开始的时候其措施并不是那么强硬。

李豫听到裴遵庆的汇报后，依然对仆固怀恩谋反的事情将信将疑，所以他准备最后再派人前去宣召仆固怀恩进京，如果仆固怀恩依然不来，那么就采取强硬措施。

这次他选中的人是时任检校刑部尚书的颜真卿。

李豫之所以选中颜真卿，是因为颜真卿的口碑很好，不仅能够不带任何偏见地秉公办事，而且仆固怀恩对其也没有偏见。

但颜真卿却没有欣然接受这个任务，原因在于李豫还在陕州的时候，颜真卿曾经建议李豫召回仆固怀恩，但李豫没有采纳。

为此他特意面见李豫，陈述自己的理由：

“如果当初陛下避狄入陕的时候，我去找仆固怀恩晓以“春秋”大义，他肯定会来的。可现在，仆固怀恩进没有勤王之名不能来京，退又无法解除众人的猜疑，进退无据，怎么会来呢？现在声称仆固怀恩谋反的只有辛云京、骆奉先、李抱玉、鱼朝恩四个人罢了，其他人都认为他是被冤枉的。仆固怀恩所部朔方将士都是郭子仪的旧部，不如派郭子仪去收其部众，消弭兵乱。”

颜真卿的建议不失为一着妙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让仆固怀恩臣服，可惜他并不知道仆固怀恩以前做过什么，此一妙计却最终导致仆固怀恩走投无路而决意反叛。

仆固怀恩之所以能够在朔方军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威信，除了他战功赫赫之外，还因为在平定安史之乱后，他对部将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那就是郭子仪被鱼朝恩谗杀。

要知道朔方军对于郭子仪的崇拜是无人能够代替的，现在郭元帅已死，那仆固怀恩就是他最好的继任者。

而且当时汾州别驾李抱真在得知皇帝陛下正在忧虑仆固怀恩的事情，特意前往长安告诉了李豫这个惊天秘密，李豫听完后决定立即起用郭子仪主管朔方。

李豫本以为他的决定会让仆固怀恩立即臣服，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个决定不仅没有使仆固怀恩臣服，反而引起了一场战乱，最终却再次让吐蕃人卷入其中。

果然，郭子仪一去，众将纷纷来归，仆固怀恩顿时极度恐慌，因为害怕被杀，不敢上朝明志，于是下定决心反叛。

仆固怀恩首先遂遣其子仆固玚去攻打辛云京，因为辛云京是第一个说他想要的谋反的人，但仆固玚很不争气，被辛云京打得大败，结果又攻榆次，再次失败。一连两次失败让仆固玚极为恼怒，最终因为暴打士卒被部下杀害。

儿子的惨死让仆固怀恩十分震惊，加上部将纷纷转向投奔朝廷，仆固怀恩可以说是自反叛之日起就颇为不顺，不过他也十分明白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无法再回头，所以在人心涣散的情况下，仆固怀恩只得带领亲兵三百人从汾州撤退，准备逃回朔方本镇。

仆固怀恩在逃回本镇的路上就向驻守灵州的部将浑释之送去檄文，希望他能够让自己进入灵州城，但精明的浑释之通过仆固怀恩的动向判断出他一定是遇到了麻烦才来灵州，所以浑释之不想让仆固怀恩进城，可是这个想法被其外甥张韶所否定，就在浑释之犹豫不决之时，仆固怀恩已经到了灵州城下，浑释之无奈之下只得开城门迎接仆固怀恩进城，可是浑释之没有想到，仆固怀恩刚一进城，张韶就出卖了他，结果仆固怀恩将浑释之杀死，接收了他的人马。

接收了灵州城的人马虽然让仆固怀恩的实力得到了增强，但仆固怀恩清楚地知道他手下这点人马是无法和朝廷相抗衡的，他必须要聚集更多的力量来充实自己，现在放眼望去，在人心皆向朝廷的情况下，似乎只有灵武还可以聚拢一些人马，所以仆固怀恩在灵州只停留了三天，便赶往灵武。

在仆固怀恩刚刚离开汾州的时候，郭子仪便到达了汾州，众人在得知消息后，纷纷重新投靠郭子仪，这样在不经意间仆固怀恩丢掉了汾州这块阵地，而仆固怀恩的母亲也因此被朝廷接到长安城。

仆固怀恩到达灵武后，招集了不少人马，一时间使得他声势大振，但即使这样李豫也并没有一心将他往死路上推，而是优待其母和家眷，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不要反叛，在李豫看来，无论怎样仆固怀恩毕竟是平叛的功臣。

可惜李豫的仁义并没有换来仆固怀恩的回心转意，相反仆固怀恩却认为自己实力依然弱小，终于将吐蕃人作为自己的援军，来向他曾经效忠的大唐王朝发起进攻。

事实上，当时在李豫和仆固怀恩之间没有一个有效的信息传递方式，准确地说李豫虽然优待其家眷，但在仆固怀恩看来这是唐廷的一招怀柔政策，只是一种骗他去长安的手段，而他始终坚信保护自己家眷的最好方式，就是自己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越是这样其家眷就越安全。

所以，仆固怀恩谋反不是野心的暴露，而是为了自保，可以说这是仆固怀恩的宿命，同时也成全了吐蕃人。

广德二年（764年）九月，仆固怀恩引吐蕃、回纥十万之众入寇边境，李豫得到消息后，不得不下定决心用武力来解决仆固怀恩的问题，他派郭子仪出兵奉天（今陕西乾县）抵御仆固怀恩和吐蕃大军。

郭子仪到达奉天后，得知吐蕃人已经逼近邠州，于是让儿子郭晞带领一万人马星夜驰援邠州。但就在郭晞走后，郭子仪又得知仆固怀恩的先锋军已经到达宜禄，郭子仪遂做出应对部署，调遣右兵马使李国臣作为郭晞的后援以防不测。

四天后传来消息，邠州节度使白孝德和郭晞还是很给力，面对吐蕃大军的轮番进攻，硬是坚守住了邠州城，吐蕃人无奈之下只得退兵五十里安营扎寨。

吐蕃人的撤退让仆固怀恩内心十分焦急，于是他亲自到吐蕃人领军元帅的大帐内劝说其继续出兵，并引用“曹刿论战”的理论，告诉吐蕃人是不能泄气的。

在仆固怀恩的不断鼓动下，吐蕃人终于再次出兵继续围攻邠州，由于先前白孝德和郭晞拼死抵抗，消耗了太多的兵力，所以这次两个人紧闭城门坚决不出战，仆固怀恩无奈之下只得和吐蕃人进逼奉天，试图擒贼先擒王打败郭子仪。

但郭子仪却早已经找到了破敌良方！

十月七日深夜，郭子仪调集数万大军，列阵于乾陵之南广布旗帜。仆固怀恩以为郭子仪毫无防备，想要发动突然袭击，但是就在他刚要行动时，忽然发现郭子仪的大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在形成某种阵形，对于自己的老领导郭子仪，仆固怀恩还是十分忌惮的，再三犹豫之下他选择了退兵。郭子仪趁势命令副将李怀光率领五千人马追击仆固怀恩，不过仆固怀恩的撤退速度实在很快，李怀光一直追到奉天北边的麻亭也没能追上仆固怀恩，由于兵力较少而且与郭子仪大军距离过远，李怀光不得已撤军回到奉天。

仆固怀恩这次意图进攻奉天，却因为郭子仪的疑兵之计而退缩，但他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所以回身继续进攻邠州，但由于仓促用兵，被郭晞和白孝德联手击退，不仅死伤无数，而且这次吐蕃人十分恼怒，在没和仆固怀恩沟通的情况下，一路沿径水撤退。

吐蕃人的背信弃义让仆固怀恩十分气恼，当他听到吐蕃人连招呼都没打就扔下自己跑路时，这个心高气傲的将军在马上大发雷霆，但就在他准备找吐蕃人理论时，部将为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的发家大本营灵武被河西节度使杨志烈率军攻破。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急火攻心顿时口吐鲜血，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仆固怀恩的健康状况开始每况愈下。

吐蕃人擅自跑路使得仆固怀恩无奈之下只得先回军驰援灵武，由于身体原因，他先派出骑兵星夜攻打灵武，或许是良心发现，吐蕃人看到仆固怀恩首尾自顾不暇时，主动派出一万骑兵帮助仆固怀恩收复灵武。

灵武的收复让仆固怀恩的前沿阵地总算没有丢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时节已近寒冬，这对于远征而来的吐蕃人十分不利，于是权衡再三，仆固怀恩留下部分人马驻守灵武，然后和吐蕃人撤退回陇西，准备来年再战。

进入永泰元年（765年）后，一直到九月，由于唐廷主动向吐蕃示好，并让宰相元载在长安兴唐寺和吐蕃使者结盟，使得这九个月来边境一直太平无事。但这种局面却不是仆固怀恩所希望看到的，当他得知唐廷和吐蕃结盟的时候，仆固怀恩可以说是火冒三丈，但正所谓气火攻心，当时间进入九月后，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和不断拼杀使得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

但仆固怀恩明白，既然走上了反叛朝廷的道路，是无法再回头的，现在唐廷和吐蕃结盟就是个信号，那么接下来唐廷的目标将是自己。

所以为了寻求自保，他再一次游说吐蕃人，希望他们能够跟着自己继续进攻唐廷，而本来就反复无常的吐蕃人同意了仆固怀恩的请求，对于他们而言，完全可以做到一边做兄弟，一边做对手。

九月一日，仆固怀恩引吐蕃、回纥、吐谷浑人马共计十万进犯，李豫得到消息后命令长安周围各节度使集中兵马对长安形成一个保护圈，但仅仅七天后就传来仆固怀恩病逝的消息。

仆固怀恩这次可以说是强撑病体进犯唐境，他亲自率领朔方军坐镇大军之后进行指挥，但病痛的折磨没能让他坚持到最后，当大军走到鸣沙时，仆固怀恩暴死于军中。

一代名将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悲喜一生。后来吐蕃、回纥大军为郭子仪所击退，李豫听到消息后，遗憾地说，“怀恩不反，为左右所误耳”。

但李豫知道真相实在太晚了，因为诸多误会以及消息沟通不畅，致使平叛名将终究走上一条不归之路。

仆固怀恩全家有四十六人为国殉难，两个女儿牺牲个人幸福为国远嫁和亲，可谓满门忠烈。可惜这样一个忠勇之人却不被朝廷信任，被史学家记入“叛臣传”，确实令人感慨和同情。

事实上，仔细分析仆固怀恩从忠臣到叛将的整个过程，除了他本身性格的缺陷，以及诸多误会和沟通不畅的客观原因，这其中还隐藏着一股外力的推动作用，前边我们说过，当时朝廷说仆固怀恩谋反的只有四个人，而其中两个人是宦官。

事实证明，说仆固怀恩有被宦官逼反的嫌疑并不为过，而纵观李豫当政时期，平息宦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跨过去的一道坎。

第八章 平息宦乱

傲视天子

谁都知道李豫称帝是宦官拥立之功，虽然他早已经被立为太子，继承皇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李亨去世前由李辅国发动的那场宫廷政变，还是让李豫的继位蒙上了一层宦官拥立的色彩，而且当时李豫被李辅国的人变相软禁，在李豫即位后，以李辅国为首的宦官一党本能地表现出一种拥立之功。

李隆基在位时，宦官开始掌握权力，其中的代表人物是高力士。但高力士是个好宦官，凭借李隆基的绝对信任，本来有专权的机会，但好人高力士依然保持自己的本色，尽心尽力地做一个皇帝的仆从，效忠他跟随多年的李隆基，不论他是万人瞩目，还是无人理睬。

当高力士听到李隆基病逝的消息后，他也追随太上皇而去，口吐鲜血倒地而亡。高力士离去之后，唐朝直到灭亡为止，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此忠心不二的宦官。

而从李亨继位伊始，给予了李辅国过高的权力，甚至将身家命脉——皇家禁军，完全交给这个服侍自己多年的奴才，只因为李亨处在人生十字路口艰难抉择时，是李辅国为他指明了方向。

我们不能否认李亨对李辅国的感激之情，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高力士那样正确看待自己，通过李辅国逼迫太上皇李隆基住进西苑，一直到李亨临终前发动的那场政变，我们可以看出这个马厩奴才出身的宦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视权力如同生命，在拥立李豫继位后，他更不把这个曾经被自己软禁的皇帝放在眼里。

李豫的心中始终对这个下狠手的奴才怀有憎恨之情，在他即位之初忙着平定史朝义叛乱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大宦官李辅国对自己所做的那些不敬之事，虽然李豫性格温和，不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但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激浊扬清，他始终没有忘记清除掉李辅国这个毒瘤。

事实证明，宦官虽然拥有权力，但如果失去皇帝的庇护，其结局客观地讲还不如自家养的宠物。

而当时李辅国依然沉浸在专权的美好日子里，在他看来，自己拥立的皇帝完全被自己控制在掌中。李豫刚继位时，他曾经用颇具挑衅的话语告诉李豫，说陛下只要好好待在宫里就可以了，所有的事情都由老奴来处理。

李豫听完后，犹如芒刺在背！

不过李豫当时并没发作，因为他明白自己刚刚继位，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理顺，对李辅国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虽然他内心十分不满，但表面上依然尊敬李辅国，尊称他为“尚父”，所有事情全都先和李辅国打招呼再作决定，而且大臣进宫朝见皇帝，都要先去面见李辅国，然后再去见皇帝。

对于这种超高规格的待遇，时间长了，李辅国也认为这是他应该得到的，所以泰然处之，尤其在李豫面前丝毫没有诚惶诚恐的感觉，而在表面尊敬李辅国的背后，李豫的内心始终隐藏着杀机，他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时间。

在这里我们不能不佩服李豫的心机，这位从宫廷百孙院里走出来的大唐皇帝，在经过战场厮杀的历练以及先前那场宫廷政变的波澜后，其内心已经十分强大，就在他继位的一个月后，他还加封李辅国为司空、中书令，实封八百户。在李辅国看来，这是李豫对于自己拥立之功的一种回报，然而他不明白，自己对于李亨而言确实有拥立之功，但对于李豫而言，这个可恶的奴才简直就是在胁迫自己。

李豫依然丝毫不露痕迹地稳住李辅国，让他尽情享受自己给予他的超高规格的待遇，但同时他那聪慧的头脑始终在寻找制约李辅国的方法，就在李豫积极寻找对策之时，一个人站了出来，这个人看出了李豫对待李辅国的态度极为反常，所以他秘密面见李豫，请求皇帝陛下削减李辅国的权力。

这个人就是在李亨去世前李辅国发动兵变时充当马前卒的程元振。

程元振，京兆府三原（今陕西三原）人，少年时为了养家活命，被迫阉割，托人送入京城长安，入侍皇宫，先在内侍省做些扫地、打水、倒马桶的工作，由于聪明伶俐，逐渐升为内射生使，统领射生手侍卫皇帝。

在李辅国发动兵变之前，程元振可以说是默默无闻，如果不是因为他向李辅国告密，程元振恐怕会一直默默无闻下去，但正是这次告密改变了他的命运。

事实上，程元振的告密行为并不能说明他有多大的政治目的，当时身处旋涡之中，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命。

坚决与张皇后和越王李系划清界限，这是程元振当时的唯一想法，不过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程元振具有敏锐的洞察力，知道以李系和张皇后的智商和实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

随着李辅国兵变的成功，李豫即位后程元振算是拥立功臣，李豫加封他为飞龙副使、右监门卫将军、上柱国、知内侍省。

这一连串官职标志着程元振获得了皇家部分禁军的掌控权，以及内侍省的操控权，是仅次于李辅国的朝廷二号宦官。

可以说随着官职的提升和权力的增加，程元振在朝廷内人气飙升，最关键的是程元振是一个和李辅国一样的人，都视权力如同生命。

同时也都是不甘居于人下的人！

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政变，地位卑微的程元振是打死也不可能请求李豫削弱李辅国权力的，但权力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能让一个人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在看到皇帝陛下被迫忍受李辅国的嚣张跋扈后，程元振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现在，他如果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只能依靠两样东西——皇帝的权力和自己仅有的一点兵权。

在程元振看来，皇帝的权力可以削减李辅国的权力，而自己掌握的部分皇家禁军可以保障皇帝行使权力。

换句话说，一旦皇帝陛下因为限制李辅国的权力而遭遇不测时，程元振掌握的禁军必须顶上。这也是程元振之所以敢向皇帝进言的筹码所在。

事实上，当时不仅程元振看到了这一点，苦于没有机会制约李辅国的皇帝李豫也同样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当程元振面见自己说出想法后，李豫开始动心了。

身首异处

宝应元年（762年）六月，在李豫忙于应对平叛事宜的同时，并没有忘记清除李辅国这个身边的毒瘤，在和程元振密谋多次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整治那个曾经胁迫自己的奴才。

六月十一日，他让程元振率领能够掌握的禁军迅速集结在内宫周围，其意图是让程元振守护内宫，一旦李辅国胆敢轻举妄动，程元振的人马可以抵御。

在看到程元振部署妥当后，李豫立即下诏解除李辅国元帅行军司马以及兵部尚书的职务，以程元振代理元帅行军司马，并命令他迁出皇宫居住。

李辅国看到诏书后差点没晕过去，他不明白皇帝陛下为什么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免去自己最有实权的官职，而当他听到程元振已经带兵将内宫团团护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次皇帝陛下是动真格的了。

李辅国当时虽然担任兵部尚书，但前边我们详细介绍过唐代的兵制，应该说兵部尚书并没有真正掌握兵权，李辅国真正能够掌握的是当时皇家的绝大部分禁军，可是当时程元振已经做好准备，时刻准备拼命，而且他真要调集禁军向皇帝开炮，恐怕禁军也未必能够买账。

总之一句话，在那个时代，大唐皇帝还没有彻底失掉威信！

所以，李辅国没有必胜的把握。

既然无法硬抗，那就只能采取迂回的方式来自保。

现在皇帝陛下诏书已下，想要改变已经不可能，李辅国决定采取逆向思维，向皇帝陛下上表请求让出中书令的位置。

在他看来，自己这种诚恳的态度必然能够打动皇帝陛下，仁慈的皇帝至少应该是挽留，只要回到宫内，自己就会有机会重新上位，然而他最大的失策就在于他认为的拥立之功，在李豫那里却被认为是胁迫。

所以表文递上去，六月十三日皇帝批复下来，两个字“准奏”。

这一次李辅国彻底愤怒了！

失去理智的李辅国转天前往内宫面见李豫，名为谢恩，实则是去质问。

“谢陛下体谅老奴，让老奴卸掉长久以来身上的担子，得以休养。”

李辅国行过大礼后，第一句话就带有挑衅的味道。

“呵呵！尚父拥立之功朕当永远铭记，奈何朝廷事务繁杂，朕恐尚父操劳过度，故而卸去尚父的官职，到宫外居住休养。”

面对李辅国的挑衅，李豫并没有与之针锋相对，依然尊称李辅国为“尚父”，但其话语明显是绵里藏针的回击。

李豫的话让李辅国如骨鲠在喉，片刻之后他哽咽地说道：

“既然老奴侍奉不了陛下，那就到地下侍奉先帝去！”

言罢，李辅国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面对李辅国挑衅的言语，李豫一笑而过，他明白这意味着这个该死的奴才已经黔驴技穷，所以在李辅国向外走的时候，李豫依然笑着说道：

“尚父保重身体啊！朕会派人经常去探望你的。”

不可否认李辅国临走时说的话乃是气话，但让他想不到的是，不久之后他真的实现了到地下侍奉先帝的愿望。

随着李辅国的倒台，他先前的死党如秘书监韩颖、中书舍人刘烜、山陵使判官裴冕等人均被罢官流放岭南或赐死。

事实上，李豫的这种做法已经算是对李辅国开展了清算运动，但这一切并没有引起李辅国的重视。

李辅国本以为皇帝罢免他所有的官职后，不会再追究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所以他在皇宫外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一直到十月十八日的那个夜晚，该来的报应终于降临在李辅国的头上。

当李辅国说完挑衅的话语转身离开内宫时，李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他知道罢免李辅国的官职仅仅是个开始，多年的政治历练，让他深切地懂得对于权力欲极强的人，尤其是李辅国这样身体残缺不全，且心里存有某种阴暗想法的人绝不能手软。

必杀之！

这是李豫心里唯一的想法。

但李豫同时也明白，李辅国无论多么嚣张跋扈，毕竟有诛杀张皇后之功，如果公开将其正法恐怕会落下屠戮功臣的骂名，罢免李辅国的官职已经达到了李豫树立权威的目的，而杀掉李辅国则是清除潜在的威胁，完全没有必要兴师动众。

正所谓特殊的人物必须要寻找特殊的方法来解决特殊问题。

对于李辅国这样的人，李豫认为秘密除掉乃是上策。

于是在十月十八日的那个夜晚，李豫秘密派遣心腹武士前往李辅国在宫外的宅院执行刺杀任务。

当杀手在李辅国居住的房顶上掀开瓦片向下观看时，这个已经被排挤在朝廷之外的老奴才，此刻刚刚参加完府内的宴会，浑身酒气的他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熏得房顶上的杀手不禁捏住鼻子。

杀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挪开几片瓦，纵身跳进房间，轻轻走到李辅国的面前，手起刀落砍下其头颅和手臂，装进袋子后回去向皇帝陛下复命。

或许杀手的手法实在炉火纯青，以至于李辅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便在睡梦中实现了去地下侍奉先帝的愿望。

二十多年前，名不见经传的李辅国从皇家马房里走出来，前往东宫服侍太子李亨，正如他此刻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一样，全都是悄无声息。但其一生的经历，却是让人们尽皆以鼻嗤之，即使有他当年劝李亨北上灵武和后来诛杀张皇后的闪光点，但依然摆脱不了人们对于他这类弄权者的诟病。

李辅国虽然悄无声息地死亡，但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有的人击掌相庆，有的人则暗自捶胸顿足，而李豫则不被外界所干扰，假意下令追查真凶，派人安抚李辅国的家人，并以刻木代替其首级全身安葬，追赠为太傅。

李豫终于将李辅国送到地下去侍奉先帝，这也让他长舒一口气，不过任何一场政治斗争都会有得利者，李豫固然是最大的赢家，但他是依靠程元振才铲除了威胁自己地位的李辅国，所以清除李辅国后，程元振理所当然地取而代之，握有禁军的全部指挥大权。

早在李辅国被迫搬出皇宫居住时，李豫就加封程元振为骠骑大将军兼内侍监，并进封邠国公，追赠其父程元贞为司空，母亲郄氏为赵国夫人，当时程元振的权势可以说已经超过了李辅国，朝廷大部分人尊称他为“十郎”。

虽然当时程元振内心十分喜悦，但皇宫之外的李辅国依然过得逍遥自在，这让程元振并不踏实，一直到李辅国死后，他才彻底长舒一口气，虽然他此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达到如日中天的权势，但此刻万人之上的感觉还是让他逐渐飘飘然起来。

事实证明，权力这个东西虽然会让人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但它也会瞬间蒙蔽人的心智，让人在一片懵懂中逐渐迷失自己。

树敌

坦白地讲，程元振不具备李辅国那样的阅历，更不具备李辅国那独到的眼光，李辅国可以在关键时刻力劝李亨北上灵武，这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反观程元振，无论是向李辅国告密还是建议李豫削减李辅国的权力，都带有投机的色彩。

最关键的是，程元振的心中没有“忠义”二字，程元振和李辅国最大的不同在于，李辅国虽然专权，但对肃宗李亨还存有一份忠心，而程元振则完全是利益至上，即使是给予他权力的皇帝李豫，如果遇到非常时刻，他也敢把皇帝拉下马。

可想而知，这样的一个人地位达到一定高度后，必然会无所顾忌。纵观程元振掌握权力后的所作所为，如果说李辅国是专权跋扈，那么程元振则是破坏朝廷秩序和为非作歹。

例如原为淮西节度使的王仲升在与安史叛军作战中被俘，当时由于屈从叛军而得以保全性命，叛乱平定后，又重新归顺朝廷。按说王仲升这样的人应该会遭到秋后算账的，可就是因为他与程元振交好，不仅未被治罪，反而被程元振推荐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进而打破了唐代军将不曾兼任御史大夫的传统。

不过从最后的结局来看，程元振的结局要明显好过李辅国，至少没有身首异处，在我看来，这是因为虽然他破坏朝廷秩序和为非作歹，但并没对皇权形成威胁，而之所以他最终也像李辅国那样被李豫所打压下去，完全是因为他不知轻重树敌过多。

事情的起因源于冤杀来瑱事件。

来瑱，邠州(今陕西彬县)永寿人，唐朝名臣，以忠义闻名，曾任北庭行军司马，后经拾遗张镐推荐，在天宝初年“智谋果断、才堪统众”，进士及第从而踏上仕途之路。

安禄山造反后，来瑱死守颍川，箭法高超，敌兵应弦而倒。叛军又派降将、来瑱父亲的部下毕思琛劝降。毕在城下凭吊来父。来瑱不领情，派众将冲杀出城，杀敌甚众。安禄山部下开始畏惧来瑱，称其为“来嚼铁”。

乾元二年（759年），来瑱移镇河西，改任陕虢节度使兼潼关防御团练镇守使。次年，再改任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上元二年（761年）春，来瑱击破史思明余众于鲁山，再战汝州斩首万级。

来瑱虽然英勇善战，智谋果断，但其性格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傲慢。

随着自己不断创建军功，来瑱逐渐开始翘起了尾巴。

宝应元年（762年），李亨下诏让来瑱回朝述职，来瑱居功自傲，让将士以平叛战事紧张为由，上表请求挽留自己，结果李亨只得无奈让他回去，但来瑱这种做法是纸里包不住火的，李亨知道后对他非常不满，行军司马裴奰趁机上表参其有不臣之心，说来瑱善谋而勇，恐后难制，即除之可一战擒也。

当时李亨虽然认为裴奰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并没有下定决心就此除掉来瑱，并且随着李辅国突然发动兵变，以及李亨的去世，除掉来瑱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李豫即位后，并没有忘记除掉来瑱这件事，虽然表面继续优待来瑱，任命其为襄州节度使、奉义军渭北兵马使，但暗中却让裴奰伺机除掉来瑱。

裴奰率军自均州东下，来瑱知其来意不善，也不想束手就擒，因此率兵迎击。双方在谷水北相遇，裴奰兵发箭射击，来瑱手下大将薛南阳以三百骑绕出其后，突然攻击，来瑱又从正面冲击，裴奰大败，被俘送京师。

由于一时杀得兴起，来瑱虽然当时出了一口恶气，但当他冷静下来后，知道闯了祸，于是入朝谢罪。李豫念及他有功于社稷，任命他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山陵使。

按说这件事情随着皇帝陛下的不予追究，应该到此为止，但来瑱偏偏和程元振不和，原因是程元振曾经求来瑱办过事情，来瑱因为瞧不起程元振所以置之不理，这样一来程元振便怀恨在心。

程元振和裴奰的观点一样，认为来瑱有不臣之心，绝不能留，但他的出发点和裴奰却完全不同，裴奰完全是为朝廷着想，而程元振则是为了公报私仇。

所以这次来瑱来京城，程元振岂能让他再回去，虽然皇帝陛下已经不再追究来瑱，但程元振却发誓一定要借皇帝之手除掉来瑱这个眼中钉。

想来想去，程元振决定采取“诬告”这种屡试不爽的招数。

应该说程元振还是很能洞悉人心的，他十分清楚皇帝陛下最反感什么：八年的平叛战争让大唐帝国国势衰微，李豫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向叛军屈膝投降的人，以及与叛军同流合污反叛朝廷的人。

看准了这一点，程元振的诬告之词随即而来。

“陛下！来瑱虽然已经谢罪，但奴家认为这个人还是不能饶恕。”

“哦？为什么？”

“陛下其实并不知道来瑱曾经和叛军做过什么，我相信陛下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饶过他的。”

“有这等事？那你和朕说说来瑱曾经做过什么。”

“陛下知道王仲升为什么会被俘吗？”

“为什么？”

“那是因为来瑱和叛军串通一气，致使王仲升没有防备所以被俘，先帝在世时，裴奰曾经说来瑱有不臣之心，就是指的这件事。”

程元振拿准了李豫的死穴，知道李豫听完后一定会勃然大怒，所以他的这几句话等于宣告了来瑱的死刑。果然，李豫听完后直接下令削除来瑱的官爵流放播州（今贵州遵义），后来又下令赐死于途中。

来瑱之死虽然让程元振报了私仇，但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在来瑱据守的襄、汉地区引起了轩然大波，当时其部众听到来瑱被杀后，全都齐聚襄阳，共推来瑱的部将梁崇义为帅，并联名上疏李豫，要求为来瑱平反，并为其立祠。

当时的形势可谓剑拔弩张，如果李豫不答应这些部众的要求，以梁崇义为首的襄汉守军大有反叛的迹象，本来就已经被安史叛军搞得焦头烂额的李豫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又起战端，最终不得已下令以功臣的礼节改葬来瑱，并任命梁崇义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留后。

李豫实在没有想到来瑱事件最终居然会差点生起战事，憋了一口气的他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了程元振身上，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件事的辐射力度远远不止于此。当诸镇节度使知道来瑱被杀的消息后，无不大为震惊，这些人在朝廷宣他们入朝时，均以害怕被程元振进谗为由而不敢奉诏。

当时听到这个理由后，李豫差点没背过气去，如果一个人因这种理由可以被兴师问罪，但如果所有人全都是这个理由，那这就叫“民意”。也就是从此时开始，程元振在李豫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可是程元振并不知道皇帝陛下的内心所想，在他看来，连诸镇节度使全都害怕自己，那自己的权势俨然已经超过李辅国，他为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成就而无限自豪。

在我看来，程元振这个投机分子此时完全应该清醒一下头脑，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如果他这样做或许还能救赎自己，但他的个人素质又决定了其位置越高，就越是如水田里的蛤蟆，叫的声音越大。

但这世上无论做什么，总是有不能突破的界限，可惜程元振不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接下来他只能是在为非作歹的道路上继续一路撒欢，直到他触及了道德底线，坏了国家原则。

前边我们曾经说过，广德元年（763年）吐蕃大军入寇大震关时，边将和地方官接连向朝廷求援，但求援文书却被程元振隐匿不报，致使吐蕃大军长驱直入，一直到达邠州后，李豫才得知消息，李豫当时派遣郭子仪出兵咸阳抵御吐蕃大军，但吐蕃二十万人马已经快速渡过渭水，直逼京师长安，郭子仪急忙派使者入奏李豫，请求增兵咸阳，但使者却被程元振阻拦在外。

如果说来瑱被杀事件是程元振被打压的导火索，那么阻拦使者面见李豫就是程元振最终被打压下去的直接原因。

逃过一死

程元振阻拦使者面见李豫的直接后果，就是让皇帝陛下不得不放弃京城长安，急急如丧家之犬般地出逃陕州，但在陕州李豫多次下令征召各地兵马勤王，却因为诸镇节度使痛恨程元振，而无一人应诏，这让李豫备感尴尬。李豫此时忽然明白，程元振虽然不像李辅国那样让自己觉得受到钳制，但这个奴才却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使自己和整个国家陷入极其不利的境地，所以李豫下定决心一定要铲除程元振。

时任太常侍、翰林待诏的柳伉看透了李豫的想法，他不失时机地向李豫上疏请求杀掉程元振，他在奏疏中详细说明了李豫之所以走到今天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他认为吐蕃大军胆敢一路直逼京城，虽然是因为各路勤王人马消极所致，但根本原因是他们担心自己会得到来瑱的下场，而导致来瑱被冤杀的元凶就是程元振，只要杀掉程元振，各路勤王之师很快就会到来，收复京城长安指日可待。

“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请赤臣族以谢。”

这是柳伉在奏疏上写的最后一句话。

应该说当时上疏李豫请求杀程元振的虽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翰林待诏，但柳伉这种芝麻官都敢上疏弹劾程元振，说明这在朝廷内部已经形成一种倾向。

事实上李豫从柳伉的奏疏中已经嗅出了这种味道。

如果说先前李豫还有一丝犹豫的话，那么柳伉的这封奏疏让他下定决心清除程元振。

李豫认为程元振虽然人人痛恨，使自己几乎陷入绝境，但毕竟在李辅国发动的那场兵变中，程元振充当马前卒立下汗马功劳，对自己也算是有拥立之功，所以他并没有对程元振赶尽杀绝，而是下令削除程元振的所有官爵放归家乡。

程元振虽然为非作歹，但他的资历显然无法和李辅国相比，所以得到皇帝陛下的诏书后，他无法像李辅国那样直面皇帝对质，只得卷起铺盖走人。

但程元振依然没有丢掉信心，这个投机分子始终在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使自己获得最大的政治利益，现在他虽然暂时成了一介草民，但他坚信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事实证明，从某种角度而言，程元振也有让人佩服的一面，那就是他可以完全置自己的尊严于不顾，只要能够重新回到皇帝身边得到重用就是胜利。

当后来程元振得知吐蕃大军已经撤出长安，皇帝陛下重新回到京城的消息后，他打扮成妇人模样悄悄地重新回到长安，以期寻找机会接近皇帝，重新得到任用。程元振还是十分聪明的，至少妇人的打扮很符合其自身具备的功能，但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程元振凭借着妇人的打扮重新回到长安，但他在长安并没有保持低调，终于因为和御史大夫王升饮酒作乐，被京兆府的人上疏弹劾，李豫下令逮捕他。

重新回到京城长安的程元振犹如秋后的蚂蚱，没有蹦跶几天，就到了监狱之中，应该说李豫还是十分仁慈的，他依然没有将程元振置于死地，而是下令将他流放到更远的地方——溱州（今四川綦江县东南）。

在李豫下达的诏令中，详细列举了程元振的罪行，同时也宣称并没有忘记他曾经立下的功劳，所以综合起来为了防止他再次回来，只得将他流放远地。

“纵有非常之赦，不在会恩之限，凡百僚庶，宜体朕怀。”

这是李豫在诏令上写下的最后一段话，从这封诏令中我们可以看出李豫对程元振的凶顽有了很深的认识，但他同时也明白程元振在主观意识上并没有胁迫皇帝的意思，这一点和李辅国有着本质的区别，程元振最多是由于其性格和水平原因祸乱朝纲，但李辅国却实实在在让李豫备感压力。

如果没有程元振阻拦使者致使吐蕃大军占领长安，迫使李豫逃奔陕州，没有因为他各镇节度使不听诏令这两件事，程元振的地位或许不会动摇。

所以程元振虽然是罪有应得，但也算是政治牺牲品，因为正是在他被处理后，各镇节度使开始纷纷调兵遣将前来勤王。

当程元振第二次看到皇帝陛下流放自己的诏令后，他既感到庆幸又感到绝望，绝望于他东山再起的愿望破灭，庆幸于仁慈的皇帝陛下依然没有忘记他曾经的功劳。

广德二年（764年）正月，李豫又念及程元振的曾经的功劳，将他改为流放比较富庶的江陵（今湖北江陵），未过多久程元振便病逝。

程元振终于走完了他投机的一生，他的崛起有侥幸的成分，同样他的结局也有幸运的成分。

程元振崛起于在那场政变中的告密，但实际上他没有资历和能力让自己得到的权力平稳地运行，尤其是在原则问题上，程元振的政治水平不是一般的低。

幸好他的行为并没有让皇帝陛下感觉受到钳制，所以他最终活了下来，从这一点来讲，他的确是幸运的。

对比李辅国和程元振两个人的经历可以明显看出，在那个专制的社会，官场中决定人生死的可能不是什么所谓的法律，而是你的行为会为皇帝带来什么样的感受。

李辅国让皇帝有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受，所以他只有死。

程元振虽然祸乱朝纲，但在皇帝眼中他也不过是自己的玩物，所以他最终活了下来。

……

李辅国、程元振接连迅速上位，又以俯冲之势急速衰落，事实上无论他们怎样兴风作浪，都没有对皇权产生根本性的威胁，他们是宦官群体的代表，李豫虽然清除了这两人，但他内心明白，对于宦官，自己还是可以操控的。

而继李辅国、程元振之后，李豫也并没有就此对宦官进行限权，相反他却很快找到了这两个人的替代者。对比前二者，这个人从经历上看，比李辅国和程元振要丰富很多，因为这个人经历过战场的厮杀。

可以说当时就连这个人可能也没有想到，当皇帝陛下相中自己后，他的权势居然超过了李、程二人，这让他开始有了非分之想，却最终也没能逃过李、程二人的宿命。

这个人就是鱼朝恩。

权侔人主

鱼朝恩，泸州泸川（今四川泸县）人，开元初年入宫当太监。安史之乱发生后，随李隆基出逃，侍奉太子李亨，颇得信用，历任三宫检责使、左监门卫将军，主管内侍省。

乾元元年（758年），鱼朝恩被封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监李光弼等九节度使军。

值得一提的是，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这个官职就是从鱼朝恩这里开了先例，后来一直到唐朝灭亡成为了定制。

上元二年（761年）二月在邙山之战中，由于鱼朝恩不懂军事过分参与指挥作战，致使唐军惨败，河阳、怀州先后失守，鱼朝恩最终狼狈逃回陕州。

洛阳收复后，鱼朝恩虽然被加封开府仪同三司，但由于有邙山失利的阴影，使得他开始归于沉寂。李辅国、程元振接连兴风作浪时，鱼朝恩始终默默无闻，一直到广德元年（763年）十月，他才迎来自己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李豫被吐蕃大军逼迫得奔逃陕州，禁军士兵一时间四散逃亡难以召集时，只有鱼朝恩率领的神策军自陕州迎驾于华阴（今陕西华阴），并始终护卫在李豫身边，这让李豫很是感动，由此开始宠信鱼朝恩。

李豫重新回到长安后，鱼朝恩率领神策军一同进入长安，自此之后神策军再也没有离开过长安。

永泰元年（765年），吐蕃再次入寇，李豫准备御驾亲征，鱼朝恩以神策军随行，从此神策军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并分为左、右两厢，也就是从此时开始，神策军无论从地位还是规模，都超过了先前的皇家禁军——北衙六军，正式成为皇家禁军。

在当时来讲，由于朝政不稳，谁掌握了禁军的指挥权，谁基本上就成了老大，李辅国之所以能够发动兵变，正是因为他手里有足够的禁军，而鱼朝恩的权力则更大，神策军本就是他的嫡系部队，现在他成为皇帝陛下至关重要的守护神，所以经常出入禁中，百官无不敬畏。

或许是吸取了李辅国和程元振惨痛的经验教训，鱼朝恩成为掌控禁军的第一人后，最初并没有表现出飞扬跋扈、趾高气扬的态势，而是召集诸多文人学士到他的府上讲授经籍、习作文章，努力在朝廷内树立自己崇礼好学的形象。

不可否认，鱼朝恩的包装工作实在很出色，但他的本性决定了狐狸尾巴终究是要露出来的，随着权力的增大和皇帝的日渐宠信，鱼朝恩开始显现出他那顽劣的本性。

大历元年（766年）四月，鱼朝恩上奏李豫请求将以前朝廷赐给他在京城长安通化门外的府邸改造为佛寺，并申请以太后的谥号“章敬”为寺名。

鱼朝恩的这个请求，显然迎合了李豫的心意，在得到同意后，鱼朝恩便开始大兴土木，为了这项改造工程，鱼朝恩虽然尽收京城中的木材，但仍不够用，为此他又奏请拆毁曲江池、华清宫以及百司诸衙的故宅以供其用。

当时对于这项浩大的工程，卫州进士高郢上疏极力反对，但奏疏是通过鱼朝恩才能递到皇帝那里的，所以到了鱼朝恩那里，他将这封奏疏扔进了垃圾堆继续施工。

工程完毕时，李豫对鱼朝恩更加宠信，任命鱼朝恩为内侍监，并不顾众人的反对，加封他为光禄、鸿胪、礼宾、闲厩等使，进封郑国公。

至此，鱼朝恩达到了他人生的顶峰。

鱼朝恩不仅通过改建佛寺博得了好名声，事实上他在此工程中捞到的钱财不计其数，可谓名利双收，最重要的是他的官职当时已经深入到内朝的各个部门，本身就掌管禁军的他，随着官职衔的增多，他并没有满足所得到的，相反他却进一步扩充自己的势力。

所以在迈上顶峰的同时，他也开始了逐渐下山的道路。

大历四年（769年）二月，鱼朝恩奏请李豫将麟游（今陕西麟游）、普润（今陕西凤翔西北）划归神策军的管辖范围之内，次年又请求将兴平（今陕西咸阳）、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北）、扶风（今陕西扶风）也划归神策军管辖。

显然，经过两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宠信经历后，鱼朝恩并未满足于自己的足迹只在京城长安内转来转去，将上述这些地方划归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很明显鱼朝恩是想做河朔三镇那样有地方实权的节度使。

对于鱼朝恩的请求，李豫同意了。

很多史书记载说，当时李豫对于鱼朝恩的请求毫不犹豫地答应，是因为对他不能遏制，事实上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因为通过后来鱼朝恩的结局来看，他的下场和李辅国一样，都是拜皇帝陛下所赐。在我看来，李豫之所以同意鱼朝恩的请求，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对鱼朝恩宠信未衰，更透彻地说，他对这个善于伪装的奴才，压根就没有防备。

但鱼朝恩显然是那种给点颜色就会开染坊的人，在成功度过最初的伪装岁月后，他开始亮出自己的獠牙。

大历五年（770年）正月，鱼朝恩用其亲信刘希暹为神策军都虞侯。作为鱼朝恩最得力的干将，刘希暹在看到主子的权势日盛一日时，他建议鱼朝恩在北军设置监狱，并组织市井无赖诬告京城富贵，将其逮捕入狱，严刑逼供后屈打成招，没收家产归神策军使用。

凭借着这种手段，鱼朝恩领导的神策军在京城长安大肆掠夺，而鱼朝恩本人因为手中握有“刀把子”，在朝廷内开始卸去伪装的面具，仗着自己学过几天经学要义，开始不把朝臣放在眼里。

例如，鱼朝恩受李豫的命令，以判国子监的身份主持祭孔大典，仪式结束之后，他在国子监引用《易经》中的“鼎折足，覆公餗”这句话，讽刺当朝宰相，意思是当朝的三公犹如鼎之三足，假如三公才能低下，犹如鼎失其足，那么鼎就会倒塌，里边的食物就会倾覆，也暗喻国家会败亡。

坦白讲，鱼朝恩所说的这些话确实很有道理，但问题的关键是，有道理的话是要看从谁嘴里说出来的，如果是皇帝陛下说这些话，所有的朝臣全会虚心接受，但同样的话从一个宦官的嘴里说出来，而且还是用教训的口吻呈现出来的，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心中定然生出一股痛恨。

但人的素质和心计是不一样的，如宰相王缙当时就被气得脸色大变，而宰相元载虽然内心十分痛恨，但表面依旧谈笑自若，就连鱼朝恩都不得不对元载产生钦佩之情。

“怒者人之常情，笑者则神秘不可测啊！”

当时鱼朝恩对身边人说出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然后带领众人转身离开了国子监。

鱼朝恩虽然对元载评价颇高，但他并没有真正地重视这个当朝宰相，放眼望去，他始终认为除了皇帝陛下，朝廷内有胆量和有实力和他掰手腕的人还没有生出来。

然而鱼朝恩或许想不到，当他高傲地离开国子监时，元载的内心已经开始升腾起一股复仇的火焰，不久的将来鱼朝恩那悲惨的结局中就有他的功劳。

敢于掰手腕的人

虽然元载内心对鱼朝恩不满，但表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事实上如果按照派系来划分，元载算是李辅国一党的人，李亨在位时，他因与李辅国之妻同族而受到重用，管理漕运，李豫即位后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后又被授与天下元帅行军司马。元载虽然表面温和，但骨子里却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宝应元年（762年）三月，朝廷任命时任户部侍郎的元载为京兆尹，他不满这项任命，就跑去跟李辅国辞职，表示坚决不干。从这件事中我们完全可以看出元载的倔强性格，所以当鱼朝恩在他面前讽刺百官时，元载的心中会是作何感想不言而喻。

我们无法判断元载对鱼朝恩的憎恨是否有李辅国倒台，自己产生失落之感的因素，但纵观他当上宰相后就始终处在鱼朝恩的压制之下来看，元载肯定对鱼朝恩没有什么好感，因为朝廷本应该除了皇帝就是宰相，现在一个奴才居然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其实换了谁都不会痛快。

当鱼朝恩率众离开国子监的那一刻，元载已经暗暗下定决心，通过自己的努力彻底扳倒鱼朝恩，百官之内无人敢向鱼朝恩叫板，而元载现在就要做这个敢于掰手腕的人。

元载明白扳倒鱼朝恩仅凭一腔热情是丝毫没有意义的，像王缙那样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让人一眼就能看穿更是行不通的。元载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皇帝李豫将是决定最后结局的唯一因素。

事实上那么长时间以来，对于鱼朝恩为非作歹作威作福，让百官蒙羞的事情，李豫的心中很是不爽，但李辅国、程元振之后，鱼朝恩现在掌握神策军，而神策军又是在李豫深陷危难之时，唯一伸出援助之手的军队，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仅此一点就让李豫实在不忍心拿下鱼朝恩。

但皇帝陛下的仁慈，在鱼朝恩看来却是懦弱，于是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李豫心中对自己先前的想法产生了动摇，同时也让元载抓住了机会。

大历五年（770年）正月，在鱼朝恩讽刺百官的十天后，他的养子鱼令徽时任内给使（属内侍省管辖，掌管诸门进物之事）与同事发生了纠纷，回家后向鱼朝恩告状。

按说这种小事情，作为朝内第一红人的鱼朝恩应该以息事宁人的态度去处理，但很长时间以来他的飞扬跋扈已经形成一种习惯，于是在听到养子的告状后，他拍案而起带着鱼令徽到李豫那里去告状。

失衡的心态注定了鱼朝恩不可能理智地向皇帝陛下说明情况，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鱼朝恩首次公开向皇帝发难。

在李豫面前，鱼朝恩表现得十分傲慢，要求皇帝将和鱼令徽发生争执的人治罪。李豫清楚地明白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置人于死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他极力安抚鱼朝恩希望他不要计较，鱼朝恩几次质问皇帝，李豫全都以赔笑脸的方式化解。

如果鱼朝恩就此知趣地退下，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场祸事的发生，但偏执的他执意要在朝堂之上争出个名堂，在看到皇帝陛下迟迟不给说法的时候，他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

鱼朝恩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李豫答不答应，自己今天一定要达到目的。

“陛下，老奴的养子之所以遭受羞辱，就是因为官职卑微的缘故，希望陛下赐给他紫衣。”

顺便说一句，依据唐代的官服制度，赐给紫衣意味着加封三品官。

从一个无名鼠辈直接提拔到三品官，这已经不知是几级跳了，可是就在李豫还没反应过来时，鱼朝恩已经让内侍太监将紫衣捧到自己的面前，然后他亲手为鱼令徽穿上。

刹那间，在场的所有朝臣全都惊呆了，这明显是在向皇权挑战，幸好李豫还是很机灵的，他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强颜欢笑地敷衍。

“令徽穿上了紫衣，朕觉得特别合适啊！”

李豫的敷衍让鱼朝恩错以为达到了目的，他让鱼令徽向李豫谢恩后，随即便不再言语，但此时的李豫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今天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可以说鱼朝恩的做法已经是在羞辱自己。

如果任凭这个奴才肆意妄为，他会成为比李辅国、程元振更大的祸害！

这是李豫当时冒出的唯一想法。

李豫虽然没有露出声色，但坐在宝座上的他脸上还是瞬间流露出了一丝不悦之色，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却被善于察言观色的元载看在眼里，敏感的他认为清除鱼朝恩的机会已然到来。

当天，元载秘密面见李豫，趁机上奏鱼朝恩意欲图谋不轨，说他暗中联合同、华二州节度使周智光不断招兵买马，而且他自己本身又统领神策军，如果不及时清除，恐怕后患无穷。

元载最后还添油加醋地说，今天在朝堂之上挑衅陛下的权威，就是鱼朝恩意欲图谋不轨最好的证明。

元载的话当时让李豫想了很多，他仔细回想鱼朝恩在兵败陕州后被重新起用到现在为止的经历，可以说让李豫有种逐渐被钳制的感觉。

公开向皇帝要地盘，国子监羞辱百官，朝堂之上挑衅皇权！

这一切景象都在李豫脑中像过电影般的不断闪现，尤其想起今天朝堂之上鱼朝恩那嚣张态势，让李豫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此人必杀！”李豫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件事情就交给爱卿去筹划吧！”

在李豫下定决心的一刹那，元载终于长舒一口气，在他看来，只要有了皇帝这句话，接下来的一切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内，虽然他没有兵权，但他坚信自己的智慧抵得上千军万马。

有了皇帝陛下的支持，元载开始了谋划，他根据鱼朝恩平日入殿由射生将周皓率领百名武士护卫，以及其党羽陕州节度使皇甫温手握重兵作为外援的现状，制订了一个详细的清除计划。

元载首先用重金贿赂皇甫温和周皓并晓以大义，将两个人争取过来，然后让李豫下诏让凤翔节度使李抱玉担任山南道节度使，将皇甫温调任为凤翔节度使，表面看是重用皇甫温，实则是将其外调以自助。

在解决完外部问题后，元载开始着手从内部解决。

元载明白鱼朝恩掌握着神策军，所以绝不能采取硬碰硬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既然强攻不成，那就只有智取。

攻其不备！在元载看来，这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于是在他的策划下，一场清除鱼朝恩的行动就此开始。

大历五年（770年）清明节这天，李豫在殿内宴请群臣，整个宴会在一片轻松的氛围下进行，当然除了李豫和元载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外，其他人全都不知道稍后不久在这里会对鱼朝恩进行清算。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的首席宰相元载并没有参加这场宴会，此刻他正守在从朝堂通外宫外的中书省，他所在的位置至关重要，因为无论是谁都必须经过中书省才能出去，换句话说，元载算是切断了鱼朝恩的退路。

酒席宴间的鱼朝恩显得神采奕奕，当时除了皇帝，似乎就属鱼朝恩是宴会的核心，所以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这场看似氛围融洽的宴会会暗藏杀机。

就在宴会即将结束、鱼朝恩准备返回自己的神策军营地时，李豫忽然让鱼朝恩留下议事。朝堂内的官员向皇帝陛下行礼过后，开始陆陆续续地退出朝堂之外，大殿内只剩下李豫、鱼朝恩，以及随行而来的周皓等人。

事实上，此时的朝堂之上，鱼朝恩等于已经被孤立起来。

李豫的突然挽留，依然没能让鱼朝恩醒悟过来，直到李豫细数他的罪状，他才反应过来，但已经习惯嚣张跋扈的他不仅没有彻底反省，反而和李豫争辩。

最后，鱼朝恩甩了句狠话：“陛下不相信臣所说的话，臣身边的这些人可以为臣证明。”

鱼朝恩的这句话明显是在逼宫，他的潜台词是：我的手中掌握着神策军，即使你是皇帝又能奈我何？

事实证明：人一旦站在一定的高度上，就会被雾霾遮蔽双眼，此时的鱼朝恩恰恰处于这种状态，要知道神策军虽多，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更何况跟随他前来的周皓早已经成为元载的人。

鱼朝恩说完后，没等李豫反应，他转身便向朝堂外走去，但他没走出几步忽然发现周皓和几名随从并没跟着自己一起走。

鱼朝恩心中觉得十分不解，就在他正想回身询问周皓时，元载已经带人突然出现在朝堂之上。

“什，什么意思？”鱼朝恩刹那间意识到情况不妙，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恐惧。

“哼！什么意思？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厌恶你很久了吗？”元载冷笑着说道。

“厌恶我？”鱼朝恩不解地问道，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李豫，似乎在向李豫求证。

“你嚣张跋扈、羞辱大臣、暗中扩充势力，你以为朕不知道吗？”李豫厉声问道。

“陛下不要忘了，是谁在陛下狼狈逃往陕州时带着人马护驾的！”鱼朝恩争辩道。

“够了！即使你护驾有功，这么长时间以来，朕回报你的已经足够多了，但你身为臣子，却不懂得做臣子的规矩。朕就是厌恶你。就算你掌握着神策军，现在你又有什么本事施展！”

李豫越说越激动，最后他不等鱼朝恩再次辩解，便下令将其诛杀。

“让这个嚣张跋扈的奴才在朕面前永远消失！”李豫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

李豫一声令下，元载和周皓等人立即将鱼朝恩按倒在地，然后五花大绑地拖到后殿，将其吊死。

刚才还满是喧嚣的朝堂瞬间恢复了平静，李豫坐在宝座上喘着大气，他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恢复平静。没过多久元载和周皓等人将鱼朝恩的尸体带回大殿向皇帝陛下复命。

李豫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鱼朝恩的尸体，片刻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显出一丝舒缓神色，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随着鱼朝恩的死而瞬间得到释放。

但站在朝堂下的元载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他明白鱼朝恩虽然已死，但他掌控的神策军却依旧存在，如果接下来的事情处理不当，将会酿成大祸。

“陛下！鱼朝恩虽然死了，但外边的神策军还在，臣认为陛下应该立即对外下诏，说鱼朝恩顶撞陛下，陛下一气之下罢免了鱼朝恩观军容等使的职务，但依然保留了他内侍监的官职，可是鱼朝恩却备感羞愧，自缢身亡。臣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稳住神策军。”

元载的话让李豫从刚才的如释重负重新回到现实中来，他命人妥善处理鱼朝恩的尸体后，便让元载按照刚才的提出的建议写了一封诏书。

在诏书的最后，李豫加了一句话：

“鱼朝恩既已自缢，其余诸人皆不问先前事迹。”

可以看出，李豫试图通过自己主动将神策军和鱼朝恩划清界限，来稳住神策军，不让事态进一步升级。

事实证明，在李豫和元载君臣二人的努力下，诏书一经发布，并没有引起轩然大波，李豫下令让鱼朝恩的家人将其尸体领回，并赐给六百万钱作为丧葬费抚恤其家属。

鱼朝恩的家属和神策军在本次事件中都没有生出事端，但为了以防万一，李豫加授鱼朝恩的亲信王驾鹤、刘希暹为御史中丞，以安抚北衙的神策军，因为他知道玄武门对于自己的重要性，安抚住北衙禁军，等于守住了大门。

不过，李豫虽然对神策军安抚之策，但对和鱼朝恩先前交往密切的官员，却毫不留情进行打压，例如礼部尚书裴士淹、户部侍郎判度支第五琦，皆连坐鱼朝恩之罪被贬出京城。

鱼朝恩就这样结束了他那嚣张跋扈的一生，和李辅国、程元振相比，鱼朝恩的下场可以说是最惨的，当然他活着的时候势力也是最大的，他依靠神策军发家，同样最终也是毁在因为掌握神策军这一点上，鱼朝恩的结局告诉我们，手中握有的资源可以成为通往成功的资本，但同样也可能会成为杀伤自己的利器。

其关键因素在于心灵是否能够不被欲望过度侵占。

第九章 平乱之后

李豫自从继位伊始，始终处于一种焦头烂额的状态。史朝义刚刚被平定，吐蕃大军打上门来，他一边忙于对付吐蕃人，一边又忙于对付朝廷内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三个嚣张跋扈的宦官，一直到他继位的第七个年头，他才从焦头烂额的状态中逐渐恢复过来，仔细回想继位以来的种种经历，他颇为感慨。同时他也想到了一个始终困扰他的问题，那就是在平定种种动乱之后，接下来他该如何治理这个国家。

但事实证明，先前种种政治因素所带来的辐射力量，使得李豫必须要继续努力开始新一轮斗争。纵观从清除鱼朝恩之后，一直到大历十四年（779年）他去世为止，虽然李豫曾努力想治理好这个国家，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始终没能腾出手来像他的先辈李世民、武则天、李隆基等人那样，认真地治理这个国家，使这个帝国再现盛世图景。

铲除元载

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三大宦官先后倒台，让李豫一朝彻底摆脱了受宦官钳制的局面，但李豫一定想不到，危害朝廷的宦官虽然被铲除，但因宦官而事件而带来的余波却并未消除。事实上就在李豫庆幸平定宦乱的同时，一个人也在暗自庆幸自己终于等来了机会，从本质上讲，这个人具有和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一样的野心，唯一不同的是，他是个身体健全的人，而且从官职上来看，他也具备这样的机会。

这个人就是时任首席宰相的元载。

作为首席宰相，元载清楚知道自己具备三大宦官永远无法具备的优势，那就是宰相本身就应该具备除了皇帝之外的最高行政权力。

所以，在他看来，如果运作得当，实现专权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前边我们说过，元载是依靠李辅国而受到李豫的重用的，但李辅国被除掉的时候，元载在暗中也帮助李豫出了不少主意，而且李辅国死后，元载立即转向投靠内侍宦官董秀，时刻掌握李豫的所思所想，其言行尽量与李豫旨趣相合，所以逐渐开始成为宠臣，可见这个人在政治上也是个投机分子。

事实上，在鱼朝恩兴风作浪之时，元载就已经露出了自己那凶顽的面目了，如大历元年（766年）二月，元载因为苛刻对待朝廷官员，担心官员们联合上疏弹劾他，所以他秘密上疏李豫提出：如果各部的官员有事情需要上疏皇帝，需要先向自己部门的最高领导报告，然后各部领导再上报宰相，由宰相最终向皇帝陛下汇报。

由于李豫当时的注意力全在鱼朝恩的身上，所以对元载的建议他没有认真地思考便同意了，但政令一经发布，便遭到了时任刑部尚书颜真卿的反对。颜真卿果断上疏争辩，请求皇帝陛下收回成命，于是遭到了元载的嫉恨，他诬告颜真卿上疏诽谤朝廷，结果颜真卿被贬为峡州（今湖北宜昌）别驾。

当时因为鱼朝恩的存在，所以元载的擅权不是那么显眼，可是鱼朝恩死后，元载的所作所为一下子显得十分扎眼。

最关键的是，鱼朝恩死后，元载并没有收敛的迹象，他不仅恃宠专权，而且打击忠良偏用奸佞。

吏部侍郎杨绾为官清廉，主持典选人才甚为公允，但却因为不依附元载而被元载改任为国子监祭酒，他先前的官职由奸险小人岭南节度使徐浩接替。成都司录李少良秘密入京准备上疏李豫，意图揭发元载，却因为友人对话不慎将秘密泄露出去，被元载得知后，来个恶人先告状说李少良意图离间君臣关系，结果李少良被杖杀。

不仅如此，大历六年（771年）七月，元载为了掩盖自己无端打压朝臣的行为，上疏李豫建议以后凡是六品以下文武官员的升迁，吏部、兵部不得检查勘验。

元载提出这个建议，显然是怕有司监察部门上疏揭发自己，目的是为了集权力于一身。

可是他没有想到，李豫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但从这一刻起，他越来越被皇帝所厌恶，元载仿佛和先前的三大宦官一样，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同一条道路。

有过先前铲除三大宦官经历，李豫显然提高了警惕，为了限制元载的权力，李豫有意识地提拔朝臣中不依附元载的人，如任命浙西观察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而且事先故意不和宰相班子进行商议。

李豫释放出的强硬信号，让元载感受到了一丝压力。事实上，他既没有李辅国、程元振那样的拥立之功，也没有鱼朝恩那样在皇帝危难时刻始终护驾之功，他之所以能够在宰相位置上干上十几年，完全是因为皇帝看得起他，所以面对皇帝陛下的暗示警告，元载不得不稍稍收敛。

但此时元载已经形成了继鱼朝恩之后又一专权乱政的局面，如果他仅仅是像李林甫那样专权，但还能做些实事，或许李豫也不会对他心生杀机，正是因为他不仅专权而且乱政，致使怨声载道，所以他的结局只能像杨国忠一样。

大历八年（773年）九月，决定元载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

当时晋州（今山西临汾）平民郇谟以麻束发，手持竹筐苇席，在长安东市大街痛哭不止，他的这个举动引起了京兆府官员的注意，便询问他为什么要在大街上痛哭，郇谟回答说希望面见皇帝陛下，并愿意贡献三十个字，一个字便是一件事情，如果所说的没有可取之处，就请京兆府的官员用苇席包裹自己的尸体，丢掉野外去。

由于郇谟说得信誓旦旦，而且料想一个平民百姓也不敢如此忽悠皇帝，所以京兆府的官员将这件事情上报给了李豫，李豫听到汇报后，对这个平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于是下令单独召见郇谟，想当面听听这个人究竟要反映什么问题。

为了消除郇谟第一次面见皇帝的紧张情绪，李豫见到他后，首先特意赏赐了他一身新衣服，然后让他说出了那三十个字。

在李豫看来，郇谟所说的三十个字中，最重要的当属“团”和“监”两个字，因为这涉及大唐帝国地方军队的管辖问题，事实上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让李豫撤销各州的团练使和各道的监军使。

李豫之所以重视郇谟所说的这两个字，是因为当时各州的团练使和各道的监军使不仅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反而成为各州和各道的掣肘之碍，因为他们的存在，让各州和各道的百姓产生极大的负担，但团练使和监军使的最终任免权却在宰相手中。

换句话说，郇谟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事实上他是将矛头指向元载。

作为帝国的最高决策者，李豫岂能听不出郇谟的弦外之音，所以郇谟说完后，他并没有进行反驳，而是赏赐了他诸多钱财后，打发他离开了长安。

郇谟虽然走了，但李豫并没有停止思考，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元载究竟有多大危害，李豫明白百姓中绝不会只有郇谟产生这样的想法，郇谟只是其中的代表而已。

在我看来，元载其实不是倒在他专权上，而是倒在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民愤。

如果某个人的行为引起了民愤，那这个人必须被清除！

这是李豫不可触碰的原则，也是他最终的底线！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豫有了清除元载的想法，只是清除三大宦官的经历已经让李豫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可以做到进可攻、退可守的游刃有余状态。

对李豫的心中所想，傲慢的元载并没有察觉，他依然将权力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甚至在权力面前，元载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他和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的王缙最为要好，两个人不理政事，宰相班子所有的事情全都委托给秘书去做，而且士人准备入仕，如果没有攀上元载这棵大树，势比登天还难。

对于这些，李豫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仁慈的他像从前忍受三大宦官一样，对元载也是尽量地予以包容。可是元载和王缙并不领这份情，利令智昏的他们认为皇帝陛下是一个很好欺瞒的人。

事实证明，元载和王缙一旦过分运用自己的智商去衡量李豫的智商，那他们的结果只有一个——被清除。

于是，在郇谟面见李豫的三年后，在李豫极度包容元载和王缙，但他们依然将皇帝不放在眼里的情况下，李豫决定不再包容，他下定决心在清除三大宦官之后，继续施以重拳严惩元载和王缙。

坦白地讲，清除鱼朝恩的时候，李豫可以依靠元载，但现在他放眼望去，似乎绝大部分朝臣都和元载走得很近，李豫唯恐清除元载和王缙的消息泄露出去，进而打草惊蛇，所以他不能和朝臣进行商议，选来选去他认为能够依靠的只有他的舅父、时任金吾卫大将军的吴凑。

一来吴凑是李豫的至亲，二来金吾卫大将军本身的职责就是护卫皇帝，且手中掌握有一部分禁军，要知道，李豫要干的事情手中没有刀把子是搞不定的。

至于采取什么方式，李豫丝毫没有犹豫，因为三年多前在清除鱼朝恩的时候，元载已经为他找到了很好的方式。

用元载的方式对付元载，恐怕元载先生至死也不会想到。

大历十二年（777年）三月二十八日，元载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清晨，李豫早朝之后，忽然在政事堂召见元载和王缙。

皇帝的紧急召见对于元载和王缙而言，也不算新鲜事，所以两个人和往常一样，前往延英殿面见李豫，但当他们进到延英殿后，忽然发现这里的气氛有些反常。

元载和王缙看到殿内除了端坐在宝座上的李豫之外，两旁还有众多的金吾卫士兵，尤其是站在殿堂之下的金吾卫大将军吴凑脸上似乎透露出一股杀气。

相比较王缙而言，元载是个更加敏感的人，两个人行礼过后，元载率先开口说道：

“陛下今日威仪甚盛啊！”

元载的话既是一种试探，同样也是变相表达一种不满，因为他压根就没想到李豫今天会对自己不利，所以他说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准备看看皇帝陛下的反应。

可是当他说完后，发现李豫忽然从宝座上站起来，然后铁青着脸眼睛直勾勾瞪着自己时，他立即意识到今天的问题显然比他预计的要严重很多，所以他开始后悔自己刚才所说的话。

就在元载刚想缓和气氛时，李豫终于说话了，虽然他的语气很轻，但句句却犹如刀刃一样，扎进元载和王缙的心脏。

“你们两个人祸乱朝纲，惹得民怨沸腾，今天朕不会再让你们从这里走出去，金吾卫将这两个人拿下，暂且囚禁在政事堂。”

随着李豫一声令下，吴凑带领十几名金吾卫士兵一拥而上将元载和王缙绑了起来。

“陛下！臣等所犯何罪啊？陛下，陛下！”

霎时间王缙瘫倒在地，但元载还没有失去理智，他没有进行反抗，嘴里却依然为自己辩解。

没有人去理会元载，李豫看到金吾卫士兵捆绑住元载后，又坐回宝座之上，但眼睛一直没离开朝堂之下，而且脸上的铁青之色一直没有消褪，直到元载和王缙被金吾卫士兵连拖带拉地押进了政事堂，李豫的脸上才恢复了先前正常的表情。

元载和王缙就这样在一种他们认为很莫名其妙的状态下，被李豫顺利清除掉了。李豫让时任吏部尚书的刘晏和御史大夫李涵共同审讯这两个人，当然所谓的审讯只是个过场，其中讯问的要点全都出于李豫的指示，所以元载和王缙的结局就是必须认罪伏法。

有了犯人的签字画押，接下来的事情就会顺理成章，在两个人认罪的当天，李豫立即赐元载自尽。接到皇帝陛下的命令后，元载彻底绝望了，他请求监督行刑的官员，希望能让自己尽快死去，不要受太多痛苦，但监刑官不仅没有答应他的请求，反而进一步羞辱这个平时嚣张跋扈的宰相，脱下脏袜子塞进元载的嘴里，然后强行将元载的脑袋塞进脖套中，将他缢死。

不仅如此，李豫下令查封元载的家产，其妻王氏以及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元季能全部斩首示众。

元载直到临断气的那一刻，也不明白自己一生显赫，怎会落得个如此屈辱下场，而且元氏一门基本上断子绝孙，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和元载比起来，王缙还是比较幸运的，虽然他先前也和元载一样被勒令自尽，但因为刘晏上疏李豫认为应该依法量刑，要有首从轻重的区别，所以王缙捡回了一条命，被改判贬为栝州（今浙江丽水）刺史。

四月一日，针对宰相班子人员空缺的情况，李豫任命太常卿杨绾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并加封二人为同平章事，一同充实进宰相班子。

直到这时，李豫似乎方才感觉从重压之中突围出来，在此之前从李辅国一直到元载，李豫一直处于一种忍耐状态，现在他终于可以将注意力真正转移到国事上来。

在他看来，新充实进宰相班子的杨绾和常衮有能力协助自己，使这个已经历经诸多劫难的帝国重新返回正途。

革除时弊

李豫在位时始终没能真正腾出手来认真治理国家，事实上仁慈的李豫内心深处无时不刻不在思考如何让大唐帝国重现昔日的辉煌，在成功清除权臣元载之后，李豫还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做了一些事情的，本节我们就来仔细说一说李豫革除时弊的一些做法。

李豫将杨绾和常衮充实进宰相班子，就是想发挥两个人的才能，将这个国家治理好，而在李豫看来，杨绾和常衮无论从人品还是才学上都具备这样的能力。

杨绾出身官宦世家，为官清廉，其祖父在武则天时任国子监祭酒，其父在开元年间任醴泉（今陕西礼泉西北）县令。杨绾早孤家贫，年长后好学不倦，博通经史，尤工文辞，但不喜言谈，淡泊名利。

李亨在灵武即位后，杨绾从叛军控制的地区冒险奔赴灵武，使得李亨大为感动，被任为起居舍人、知制诰，历任官司勋员外郎、职方郎中、中书舍人、兼修国史。

在担任中书舍人之后，杨绾建议恢复古代察举制的孝廉、力田等科，为天下所称颂，后又升迁为吏部侍郎，主持选举，精心完成考察官员工作，其公平、公正、公开的作风受到所有人的称赞。

相对于杨绾性格的沉静而言，常衮是个清直孤洁的人，不轻易结交朋友，同时也是个炮筒子。天宝末年举为进士，宝应二年（763年），任为翰林学士、考功员外郎、知制诰。永泰元年（765年），升迁为中书舍人。在鱼朝恩专权的时候，常衮是为数不多的敢于同他叫板的人，曾直接上疏李豫指出宦官不宜担任过多的官职，而且李豫诞辰之时，面对各地方官进献来奇珍异宝，常衮直面指斥这些东西是聚敛于民以求媚上，请求李豫原封退还给进献的人。

不仅如此，常衮还主张对于那些借皇帝诞辰，于寺观中写经造像、焚币埋玉，无节止地赏赐和尚、道士，借着为天子祈福的机会大肆敛财的行为，应该明令禁止，得到了李豫的赞同，并升迁为礼部侍郎。正是凭借着这种敢于揭露弊端、勇于上疏言辩的作风，常衮与另一名中书舍人杨炎，共为朝官们所推崇，时称“常杨”。

事实证明，李豫将杨绾和常衮充实进宰相班子，算是选对了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个人共同协助李豫，着实做了一些实事，正是由于他们的努力，李豫一朝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是革除了一些时弊的，使朝廷风气焕然一新。

大历十二年（777年）五月，杨绾在刚刚进入宰相班子一个月后，就向李豫上疏请求罢除诸州刺史所带的团练使、捉生将官职。杨绾提出这个问题，显然是针对此前不久郇谟面见李豫时的控诉，而当时由元载和王缙的个人喜好随意任命，各州团练使、捉生将无论是权力还是收入都无法监控，往往徇私舞弊，以至于刺史的工资每月可以达到几万钱，这就是郇谟所说的团练使、捉生将的存在造成百姓苦不堪言的症结所在。

可以说杨绾适时地提出这个问题，也是元载集团覆灭后，需要对他当政时诸多弊端的一种革除，当时李豫诏令准其所奏，杨绾又趁热打铁提出减除诸道观察判官的人数，也得到了李豫的批准。

在杨绾建议的基础上，李豫进一步发挥，下诏规定各团练使除非军事紧急要务，不得擅自召见刺史，也不得任意撤免判决的职务另外派人兼任。又规定各州士兵都限制在一定的人数，招募来的民兵，由官府供给其家人粮食和衣物，这种做法称为“官健”。

除此之外，凡各地的壮丁被差遣点召（春夏归乡耕地，秋冬召集服役）的，由官府发给口粮，这种做法称为“团结”。

可以说杨绾一上来就出手不凡，协助李豫首先完善了各地方官的俸禄制度。自从安史之乱以来，各地方陷入极度混乱的状态，很多地方官大发国难财，且各地方官的俸禄差距悬殊，直到杨绾上疏后，朝廷才逐渐制定出上自节度使，下至主簿、尉级官员的俸禄制度，原先超额或者不足的，采取多减少补的方式，进而达到了上下有序。

可惜的是，就在杨绾刚刚想要大显身手，李豫也正想倚重杨绾，让他厘定政令、改革弊端的时候，杨绾不幸身染重病，于大历十二年（777年）七月不幸病逝。

杨绾病逝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李豫刹那间备受打击，为此李豫痛哭不已，连续三天没有上朝，三天后当他重新坐在朝堂上，想起群臣中再也看不见杨绾的身影后不禁痛悼难持。

“上天难道不让朕平治天下达到太平盛世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去了杨爱卿的性命啊！”李豫由衷地感叹道。

这既是一种无奈，也反映出李豫重用贤能急于恢复帝国盛世的焦急心态，在他看来，杨绾对于自己而言，相当于先祖李世民身边的房玄龄、杜如晦，以及祖父李隆基身边的姚崇和宋璟。

可是现在杨绾已经撒手西去，李豫虽然悲痛万分，但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朝廷的事情还是必须有人去做，所以李豫将希望寄托在了另一位宰相常衮的身上。

纵观常衮为相的那一时期，他的最大贡献就是用自己的言行，深刻地影响了李豫广开言路纳谏忠言。

事实上，在杨绾身染重病不能理政的那段日子，宰相班子就已经开始以常衮为核心，在常衮的建议下，李豫连续发布三个《求言诏》，申明广开言路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并且在常衮的牵头下，采取了很多有利于诤谏的措施。

李豫在《求言诏》中要求各级官吏继承和发挥太宗贞观时期广开言路的优良传统。同时指出自己从继位以来，很少听到谏臣进言，针对这种情况，李豫规定以后谏臣所献的奏疏，可以不限早晚任意时间送到宫内来，各门司不得私自扣留，如果必须面见皇帝的，必须要携带奏疏觐见，以利于皇帝参考。如果皇帝发布诏令与时事不符或者赏罚不当，谏臣可以当面指出，并不会治罪。

同时为了保护谏臣的人身安全，李豫规定凡是官阶六品以上的谏臣，因紧急事态上朝击鼓奏事的，金吾卫士兵不得阻拦，不得对谏臣造成人身伤害，更不许强行拘禁，谏臣献书投匦的，严禁私留副本。

上述这些内容在《全唐文•代宗皇帝条》中都有详细的记载，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全唐文》仔细阅读，这里鉴于篇幅所限不再赘述。

总之，在常衮的建议下，李豫当时对如何更好地广开言路做了最大的努力，对诤谏的内容范围和保护的组织措施以及处理的方法，均做了详尽的法律规定。

值得一提的是，李豫不仅做出规定，而且当他由于自身角度的局限性可能无法作出正确决定时，也总能冷静克制地按照《求言诏》上的规定去做，这一点从对待元载的党羽上就可以看出。

元载被诛杀后，其朝中党羽依然存在，在李豫看来，元载的这些党羽全都是朝廷的祸害，所以他计划一个不留，事实上李豫的这种看法有失偏颇，当然站在李豫的角度去看，他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正所谓恨之切，根株牵连是也。

可是政治斗争中，站错队是很要命的，从这一点来讲，从前和元载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人，未必都是官场奸佞之人，有的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有的只能是通过元载才能实现政治理想，所以这个问题很难用道德去评判。

当时刚刚铲除元载的李豫由于自身角度的问题，不可能想得如此周全，他下令将其党羽全部处死，但常衮及时上疏请求李豫区别对待元载的党羽，他提醒李豫元载的党羽中不乏才能之士，先前投靠元载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常衮的善意提醒，使得李豫猛然醒悟，于是他下令将部分元载的党羽由死刑改为外贬。

或许让李豫想不到的是，他这一念之差，居然让一个未来对大唐帝国国运影响至深的人从刀下捡回一条命，在不久之后的唐德宗李适在位时期，他将发挥自己特有的才能，为帝国贡献出独特的经济改革措施——两税法。

这个从李豫刀下捡回一条命的人，名字叫杨炎。

关于杨炎的两税法我们后边还会详细说到，在这里不再多说。总之一句话，继杨绾之后，常衮继续协助李豫努力地革除时弊，努力地使久染污浊之气的朝廷，重新吹入清新之风。

常衮可以继续杨绾所走的道路，但他同样也是个性格孤傲之人，前边我们说过他不擅自结交朋友，这说明他对人总是有防备之心，而这个特点所衍生出的另一个特质就是：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大历十三年（778年）十二月，李豫召离开京城八年之久的李泌回到身边，准备重新起用这个先帝倚重的名臣。李豫刚刚继位时，就诏令李泌从山中的隐居之所回到自己身边，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当时的权相元载认为李泌不肯依附自己，留在朝廷对自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此时刚好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朝廷为他派去一些僚佐，于是元载就盛称李泌有才，可担当此任，于是就以重用人才的名义把李泌赶出了朝廷。

后来元载被诛、杨绾病逝，李豫觉得宰相班子只依靠常衮支撑，有些勉为其难，所以召回了李泌，准备让他进入宰相班子和常衮搭档。

可是很快李豫的想法就被常衮所否定。

常衮上疏认为皇帝陛下想重用李泌已经很长时间了，历史上汉武帝想重用某个人，一定要先试用这个人，如先担任某个地方官锻炼。现在如果想重用李泌，先请任命他为地方刺史，使他体察最底层百姓的疾苦，如果确实做出政绩可以再重用他。

很长时间以来，有的人认为常衮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是因为他嫉妒李泌的才能，所以故意排挤李泌。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有失偏颇，因为常衮的意思是如果李泌在地方有政绩，皇帝就可以重用他。

事实上，这恰恰反映出常衮那种一视同仁的特点，即使是对先帝重用过的名臣也不例外，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是对元载当政时选拔人才“一言堂”的一种拨乱反正，也算是革除时弊的一种做法。

李豫欣然采纳常衮的建议，任命李泌为澧州（今湖南澧县）刺史，后来的事实证明，是金子总会发光，李泌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在德宗李适在位时期进位宰相。

对于李豫而言，能否纳谏是判断昏君与明君的一个重要标准，李豫能够倾听各方意见，择善而从之，尤其在平叛、御边取得胜利后，见朝政纲纪败坏，力求革除弊政，主动下《求言诏》，在诸多方面能广听谏言，从个人素质角度来看，不失为尚能纳谏的明君。

重用刘晏

历经八年的安史之乱让李唐王朝元气大伤，叛乱平定后，各个藩镇割据一方，所收赋税拒不上交，朝廷财政开始出现危机，所以整顿江淮漕运、改进理财措施成为当务之急。

在前边我们说过，江淮漕运是大唐帝国关中地区的生命保障线，可是安史之乱时期，洛阳被叛军占领，江淮漕运受阻，补给线被切断，安史之乱平定后，为了恢复江淮漕运，把江南的粮食和财物及时调运关中和西北边镇，以保证朝廷和边防驻军的军需，李豫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将这副重担交给著名的理财家刘晏。

刘晏，字士安，曹州南华（今山东曹县）人。天资聪颖，素有神童之称。天宝年间，被任命为夏县县令，以善于理财而闻名。后历任殿中侍御史、度支郎中、杭陇华三州刺史、河南尹，每任一职皆有突出政绩，当地百姓都刻石颂其德。

李亨在位时，刘晏担任京兆尹，同时以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度支铸钱盐铁等使，后受人诬陷，被贬为通州刺史。

李豫即位后，早就知道刘晏的理财才能，迅速将其召回，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因为和程元振走得很近，在程元振被清除后，刘晏丢掉了相位，转为太子宾客，后又被授为御史大夫，领东南、河南、江淮、山南等道转运租庸盐铁诸使。

从刘晏的履历我们不难看出，无论他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他始终在做经济工作，换句话说，他的理财才能始终没有被埋没，这也是李豫为什么会将整顿江淮漕运、改进理财措施的工作交给他的重要原因。

广德二年（764年）三月，李豫鉴于自安史叛乱以来，大运河的通济渠河段因汴水常年失修而废弃，致使江淮漕运形成不得不沿江水入汉水，经梁州（今陕西汉中）、洋州（今陕西样县）绕道运入关中的困难情况，下令任刘晏为河南、江淮转运使进行治理。

刘晏上任后，以改革江淮漕运为己任，立即亲率一批行家里手，跋山涉水不畏艰险，深入江淮沿线查看地形、了解民情，并总结开元初年李杰等人治理漕运的经验，开启了一项治理漕运的工程。

刘晏首先组织民夫，大力疏浚汴水河道，以使漕运畅通，组织兵丁护卫，确保漕运的安全。然后在扬子（今江苏扬州南）设立十个造船场，制造适合各种河道水流并坚固耐用的漕船二百艘，将过去当地富户督办漕运的办法改为官运，用发给盐的方式雇佣船工、水手，改变过去富户督工、沿途百姓服役的做法，针对江、汴、河、渭诸河不同的特点制定出不同的运输方法。

在这个工程中，刘晏最为突出的一项措施是将直运改为分段运，使船只不入汴水，直达扬州，汴水上的船只不入黄河，直接到达河阴，然后不入渭水，只到达渭口（渭水河口），中途设立粮仓备储。运船十艘为一纲，由军将带领，如果运输十次没有失误给予奖赏，并提拔官职。

在刘晏的努力下，困扰大唐帝国多年的江淮漕运问题逐步得到解决。此后江淮地区的大批粮食和财物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到长安，一年可运数十万石，最多的时候可达一百一十万石，且无升斗损耗。这也直接导致了京师昂贵的米价得到平抑。

当刘晏成功治理江淮漕运，首航的船队到达长安时，李豫喜出望外，命令金吾卫士列队迎接于东渭桥，并派专使带给刘晏一句话：卿之功劳有如汉代良相萧何。

李豫的这句话代表了他对刘晏功劳的充分肯定，治理江淮漕运的成功让李豫进一步了解了这位理财家，此时在李豫的心中不禁产生一个想法，那就是继成功治理江淮漕运后，将盐政改革也交给刘晏。

在我看来，刘晏成功主持盐政改革不仅更加充分展示了他的理财能力，也使他的人生达到顶峰状态。

唐朝初期，政府事实上是不收盐税的，但安史之乱爆发后，朝廷财源日益匮乏，于是被迫在乾元元年（758年），实行食盐专卖政策，在产盐区设“监院”管理盐务，这种做法致使盐价疯狂增长，每斗盐由十文钱提高到一百一十文，这样一来百姓买不起，但政府又要保证盐的销量，所以结果就是硬性摊派，百姓因此怨声载道。

针对这种弊端，大历元年（766年）正月，在完成治理江淮漕运的两年后，李豫任命刘晏为京师、河南、淮南、湖南、荆南、山南东道转运、常平、铸钱、盐铁等使，主持盐政改革工作。

刘晏接受任务后，首先从精简盐务机构入手，合并“监院”，在全国设立十三个巡院，由巡院负责食盐的销售。然后接下来是调整曾经的食盐专卖政策，将曾经的官运官销，改为朝廷在盐场统一收购，严禁私自卖给商人，具体措施是先由官方加价，然后再卖给盐商，名为“就场专卖”。商人缴纳盐款和盐税后，任其自行销售。

除了出台上述对朝廷有利的盐政措施之外，刘晏明白对商人的鼓励是这里面不能忽视的问题。所以他规定商人除了用钱财购买食盐之外，还可以用绢布代钱购盐，国家再以绢布供应军队衣服之用，为了防止盐商抬高盐价，还在距产盐地较远的偏僻地区设立“常平盐”（非常时期政府用于调控盐价的备用盐），以稳定市场上的盐价。

此外，刘晏还上疏李豫请求下令禁止各地节度使对盐商增派盐税，以免通过中间环节变相提高盐价。这个建议得到了李豫的批准，自此之后刘晏主持的盐政改革开始逐渐显现出成果，其中最为突出的主要就是两点：官获盐利，民不乏盐。

起初江淮地区的盐利每年不过四十万缗（千钱为一缗），刘晏主持盐政改革后，每年可收入盐利至六百万缗，合计增加收入达到了十五倍之多，直到大历末年，一年国家财政总收入达到一千二百万缗，其中盐利就占了一半以上。

但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获利并不是政府强行让老百姓买盐的结果，而完全是改革后的市场供需自然形成的结果。

成功治理江淮漕运和成功完成盐政改革让刘晏在朝廷顿时大放异彩，很多人都对刘晏的实干能力竖起大拇指，事实上刘晏不仅具有理财的实践能力，他还通过自己的实践经验，总结出一套财政理论。

刘晏认为随着人口的增长户口的增多，各地赋税肯定会水涨船高，所以理财的理念首先应该以惠及民生为前提，所以他推行了“常平法”以稳定物价安定社会。

所谓“常平法”是指在各道设置巡院后，注意选用廉洁精干的人担任知院官，每月将本道各州县的雨雪、收成等情况向朝廷报告，朝廷在丰收的地区以高于市场的价钱购进粮食，在歉收的地区以低于市场的价钱销售粮食，目的是为了防止不法商人投机倒把囤积居奇，从中牟取暴利侵害百姓，也借此稳定市场物价。

在推行“常平法”的同时，刘晏又推出了“均输法”，就是规定各道用当地部分租赋收入和盐利购买各地的土特产品用于供应京城长安，这种做法既便利了京城长安的官民生活，又促进了各地土特产品的生产和销售，有利于长期战乱所造成的社会经济萧条局面的复苏和国力的振兴。

可以说随着刘晏改革措施的进一步完善，大唐帝国在经过安史之乱后，在李豫当政时，终于走出财政危机的困境。中国古代一般发生财政危机，解决的办法唯有两种途径：一是加征赋税，径直取之于民；二是取之盐铁，征集商税。虽然第二种方法最后也是将负担辗转移到老百姓身上，但与第一种办法终究有所区别，所以李豫选择了后者，并重用刘晏，逐步扭转了财政窘况，使大唐帝国恢复了一些生气。

李豫一朝，刘晏执掌理财大政共计十余年，在成功治理江淮漕运和盐政改革后，十余年的时间里他协助李豫又完成了户税、地税等诸多涉及帝国命脉以及民生疾苦的多项改革措施。虽然刘晏始终不是宰相，但其权势却近于宰相，或许是因为他不在其位却权势过重，从而引起了某些人的嫉恨。

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随着李豫的病逝，由他支持的刘晏理财改革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德宗李适继位后的建中元年（780年）二月，前边提到过推行“两税法”的杨炎登上相位，由于此前他和刘晏的某些恩怨，致使他展开对刘晏的报复，最终将其陷害致死。

事实上刘晏之死的原因很复杂，在后边我们会详细说到，不过李豫在位时发现理财能手的刘晏，并加以重用而不怀疑，从另一个侧面也说明李豫对治国安民还是颇有些想法的，算是一个治乱守成的皇帝。

多情天子

李豫在宝应元年（762年）四月登上皇位，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病逝于长安宫中紫宸殿，年五十四岁，在位共计十八年。

纵观李豫在位的这十八年，可谓坎坷的十八年、惊险的十八年和斗争的十八年，他不仅在政治舞台上角逐胜出，在动乱中平叛御边、搏击疆场功勋卓著，削除乱政宦官，剪除专权宰臣巩固帝位，乱后求治罪己安民，在政治上、经济上多有改革，且颇见成效，这足以说明李豫是个有些建树的皇帝。

但在唐代诸帝中，李豫显然不如他的先辈李世民、武则天、李隆基那样光芒耀眼，这使得他常常被忽视。事实上从宏观的历史角度来看，李豫是大唐帝国历经八年安史之乱，却还能延续国祚一百五十年之久的关键角色。我们常说锦上添花容易，但雪中送炭却很难做到，对于拥有二百九十年历史的大唐帝国而言，李豫恰恰处在需要雪中送炭的关键时刻。在前边我们详细介绍了李豫一生的诸多作为，事实上如果你走进李豫的内心世界，你会发现仁慈的李豫是一位多情天子，当然这个“多情”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好色”，而是说李豫是个识大体、重情义的帝王。

通过前边我们提到的李豫和建宁王李倓的兄弟情谊，可以看出李豫是一个内心十分重感情的帝王，事实上李豫爱憎分明，他可以不留情面地清除三大宦官和专权宰臣，但对待他的亲人时李豫则体现出了一颗仁慈之心。

当宦官李辅国逼迫太上皇李隆基住进西苑后，李隆基因为内心十分抑郁而身染重病，皇帝李亨也因为怏怏不乐而卧病在床时，当时身为太子的李豫的地位正面临着严重的威胁，但李豫并没有顾忌很多，在自己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李豫不顾李辅国的嚣张跋扈，不分白天黑夜地往来于两宫之内，悉心侍奉太上皇和父皇。

对于李隆基而言，李豫算是尽了孝道，平稳将太上皇送到了人生终点，这个李隆基最为宠爱的嫡皇孙终于没有辜负于他。但对于父皇李亨来讲，李豫直到他临去世的那天，内心依然充满无限的遗憾，只因为自己的父皇在李辅国发动的兵变中惊恐过世，而自己却因为李辅国的强行软禁，不能在父皇身边陪他最后一程。

值得一提的是，在李豫派杀手除掉李辅国后，他将杀手带回来的李辅国的一只手臂送至埋葬父皇李亨的泰陵进行祭奠，这既是一种发泄，也是一种告慰。

坦白地讲，李豫的一生有诸多遗憾，他贵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没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皇李亨看到安史叛乱的彻底平定。生母吴太后英年早逝，让李豫过早失去了母爱，虽然他一直生活在李隆基设置的百孙院中，生活似乎并不孤单，但谁都明白无论是谁也代替不了母亲。

所以成年之后的李豫在很多事情上表现出了超越常人的仁慈，如极度忍受三大宦官和权臣元载的嚣张跋扈，以及姑息河朔三镇的做法，表面看起来实在与他拥有的至高无上的地位颇为不符，但在我看来除了某些客观因素之外，不能不与他过早失去母爱，进而形成了一种柔弱的性格有关。

从这一点来看，李豫很像他的先祖唐高宗李治。

除了对待父母留有诸多遗憾之外，事实上李豫的情感之路走得也是颇为不顺。对情感道路上的遗憾，李豫除了埋藏在内心之外，他还付诸实际行动想要去弥补，他的做法和李唐诸多先帝相比，颇有些感性色彩，甚至可以说不能用理智去控制。

在唐朝所有的皇帝中，没有哪个会把自己的皇后遗失，李豫是唯一的一个，当然这不能怪他。

皇后沈氏出身江南太湖流域名门，祖辈世代为官，父亲沈易直曾官至秘书监。沈氏温婉贤良，在开元二十二年被选入东宫，被当时还是太子的李亨赐给了广平王府，就这样沈氏来到了李豫身边，不久后成为了广平王妃。

李豫和沈氏十分恩爱，一起走过了十六年的岁月，这十六年里两个人相濡以沫，在人生道路上互相搀扶、互相支持，两个人本以为他们的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但安史之乱的爆发打破了这种平静。

李隆基带领众人仓皇逃离长安时，除自己的嫔妃、皇子、皇孙及公主之外，其余人全都因来不及召集而丢弃在长安，这其中也包括沈氏。

安史叛军占领长安后，沈氏被迫做了俘虏，送进东都洛阳掖庭宫为奴，后来李豫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后收复洛阳后，重新找到沈氏，当再见面时想起沈氏经历的种种苦难，李豫不禁伤感万分，从那一刻起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沈氏受委屈。

李豫将沈氏安置在洛阳宫中，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他此刻还不能和沈氏尽叙相思之情，他必须要时刻以平叛为己任，完成李唐皇族交给他的使命，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他奋力拼杀疆场之际，史思明再次攻陷洛阳，虽然李豫很快重新收复洛阳，但沈氏却不知去向。

当时李豫派人四处寻找，但每次传回来的消息都是没有结果。随着一批批人的空手而还，李豫开始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他努力地不想让脑海中涌现出那股不祥的想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还是不得不承认沈氏可能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每当想起沈氏在乱军之中，渴求回到自己丈夫身边的场景时，李豫总会伤心绝望地大哭起来，对于大唐帝国而言，李豫尽到了责任，但对于妻子而言，李豫显然觉得有愧于她。

只是，这种愧疚是一辈子再也无法弥补的！

虽然遍寻沈氏无着，但既然没有找到尸体，李豫的心中总还抱有一线希望，当了皇帝后李豫派人继续到全国各地寻找沈氏，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李豫也从没放弃努力，只希望上天能够给他带来奇迹，让沈氏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永泰元年（765年）七月，外出寻找沈氏的特使为李豫带回一个消息，说寿州崇善寺有一个尼姑叫广澄，自己登门前来说是太子李适的生母沈氏，李豫听到消息后大喜过望，立即让人将这个自称沈氏的尼姑广澄召进宫来。李豫本以为自己的努力真的换来上天的回报，而且当他见到“沈氏”后，也确实发现这个尼姑广澄和沈氏容貌相似，只是因为很多年过去了，显得过于苍老。

兴奋之下的李豫本以为真的找到了沈氏，就在他准备迎回“沈氏”时，这个尼姑广澄终于露馅，在面对太子李适时，她居然不认识。

经过审查核实，这个自称为沈氏的尼姑广澄原来是太子李适年幼时住在大明宫少阳院中的一个乳母，这么多年太子早已经长大成人，她是不可能认出李适的。

气急败坏的李豫一怒之下，下令将这个冒牌货鞭杀于午门之外。

直到唐德宗李适即位后，他依然对生母沈氏存活在世上抱有一线希望，他执意派人继续在全国范围寻找，等来的却是和当年父皇李豫一样的结果——冒牌货不断。

最逼真的一次，李适居然已经完成了认母仪式，结果高力士的养子高承悦从外地赶到京城上奏说这个“沈太后”的真实身份是高力士的养女。李适得到消息后，派高力士的养孙樊景超前去查验，结果证实确实“沈太后”的真实身份确实是高力士的养女，只是年龄相仿，相貌十分相似，而且手指和沈氏一样都有刀伤。

不过李适的处理方法和李豫不同，他下令免罪放还这个冒牌货，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朕宁受百欺，欲以后求得一真！”

自此之后，世上再无关于沈氏的消息，李适只好追谥沈氏为睿真皇太后，奉祭服葬于埋葬李豫的元陵。

……

久寻沈氏未果，李豫最终被迫接受了现实，大历三年（768年）二月册封后宫的独孤氏为贵妃。

值得一提的是，后宫之中贵妃的地位仅次于皇后，这说明李豫虽然钟爱独孤氏，但在内心深处谁也不能取代沈氏的位置，甚至一直到他去世为止，也没有册立皇后。或许是因为他恪守太子之母应为皇后的惯例，从而想把皇后的位子留给沈氏。但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只有对深深扎根于自己加心中的女人，他才会做出如此举动，何况李豫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可以有诸多选择，但最终没能迈出那一步，这足以说明沈氏已经深深烙印在李豫的灵魂深处，即使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也会自难忘。

独孤氏的出现让李豫的生活逐渐恢复了生机，而且独孤氏和沈氏一样，都是温婉贤良的女子，其家族为三朝外戚，独孤氏以姿色绝美而被选入宫中，受到李豫的宠爱。

独孤氏为李豫生下了韩王李洄和华阳公主，尤其是华阳公主因为聪明过人，善于随着李豫的喜憎而应对，受到李豫的特别钟爱，但大历九年（775年）十月，华阳公主因病夭亡，李豫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

但李豫怎么也不会想到，华阳公主的病逝为独孤氏带来的是致命的打击。独孤氏仅仅在为李豫带来七年的美好时光后既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大历十年（775年）十月，独孤氏因为思念华阳公主过度而身染重病，在一个漆黑的夜里，来不及和她的夫君说上一句话便撒手西去。刚刚走出沈氏阴影没几年光景的李豫，几乎承受不了这连续发生的不幸而遭到沉重的打击，在一阵近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中，李豫下令将独孤氏的遗体安放在内殿，以便天天探视。

自此之后，李豫几乎每天都到内殿看望独孤氏，每次当他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犹如熟睡一般，李豫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唤醒她，但很快现实告诉他，这个自己心爱的女人早已经和他人鬼殊途。

李豫将独孤氏的遗体安放在内殿中长达三年的时间，一直不忍下葬，直到大历十三年（778年）十月，才在朝臣的一致请求下，安葬独孤氏于庄陵（今陕西三原县东北）。

下葬的那天空中飘起了小雨，似乎是被李豫的痴情而感动得落泪，在一片哀怨的氛围中，李豫目送爱妻的棺椁逐渐埋入黄土之中，虽已经过去三年的时间，但那一刻李豫还是犹如被撕裂了心肺一样而失声痛哭。

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纳兰性德《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

在我看来，李豫虽然不知道千百年后纳兰性德会写出如此凄美的爱情挽词，但这首词确实最能反映李豫当时那种肝肠寸断的感觉。

李豫一生情路波折，沈氏的不知所终，独孤氏的突然离世和华阳公主的夭亡，都让他悲痛至极，甚至完全超出了他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在安葬独孤氏的一年后，李豫陷入了漫长的忧郁之中而一病不起。

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李豫在精神极度虚弱之中病逝于紫宸殿，走完了他五十四年的人生之路。

因为情路波折，李豫始终在精神重压之下生活，同时也形成了他复杂的心态。千百年来很多人诟病他的政治策略，但是当你明白他的政治策略是反复平衡他那复杂心态后而作出的决定时，你就会理解这个仁慈的皇帝原来有许多不被人理解的苦衷。

复杂的心态

李豫所处的时代是大唐帝国由盛转衰的转折时期，无论从经济还是政治角度而言，都是剧烈动荡变化的时代。安史之乱爆发以前，李豫是帝国百孙院中的佼佼者，接受了优越良好的文化教养，是唐玄宗李隆基最钟爱的嫡皇孙。

安史之乱爆发后，他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统筹部署安排平叛工作，完成李唐皇族交给他的使命，进而在李辅国发动的政变中被拥戴为帝。当上皇帝后他在动乱之后努力寻求大治，改革漕运和税制是他治国中的亮点，而再造李唐一统河山、稳坐皇位是他不懈的追求。

前边我们详细介绍了李豫的作为，很长时间以来他都给人一种性格谦和、心胸开阔、宽而善断、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觉。但李豫一生中让人诟病最多的，却是他对河朔三镇的姑息，因为从整个唐朝的宏观历史来看，大唐帝国的逐渐衰落和分崩离析，河朔三镇的危害是源头之一。尽管李豫姑息河朔三镇有其各种复杂的原因，但李豫作为一国之主，他本心是不可能更不愿意对危害李唐皇权的个人或势力进行姑息的。

李豫当时作出这个决定本身源于一种复杂的局势，当然还有他那复杂的心态。可以说，对河朔三镇的纵容中既有形势所迫，也有其性格使然。

从形势上来看，历经八年安史之乱，大唐帝国已经元气大伤，失去内重外轻的军事态势，兵力布局被打乱，西北边防空虚，如需要彻底根治安史旧部的残余势力，仅仅依靠帝国自身是远远不够的，这就需要借助回纥等西北胡族的兵力，但在平叛的过程中，回纥部族虽然作战勇猛，但他们同样表现出了野蛮的习性，不仅在长安大肆烧杀抢掠，而且损毁宫殿，胡作非为，已经严重损害了帝国的利益，这一点李豫深有感触，所以从李豫内心来讲，随着叛乱的渐趋平定，是不想再继续引狼入室的。

不借助回纥等部族的兵力，就无法采用武力手段彻底剿灭安史叛军的残余势力。但要知道人家虽然名曰残余势力，但手中的兵马和武器并不残缺，所以摆在李豫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招降收编。

但李豫清楚地知道，他准备招降收编的这些人可不是那些市井无赖，随便发个告示，把对方哄进京城，然后给个官做就万事大吉的。招降这些人的前提首先必须是不能损害对方原有的利益，在那些安史旧部看来，他们最担心被损害的利益，就是失去已经占领的地盘和军队，如果李豫处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再起战乱，所以李豫只能原封不动地保持已经形成的格局不变。

而且当时摆在李豫面前的还有吐蕃这只老虎，在安史叛乱刚刚平定时，吐蕃人便挥师前来，最终迫使李豫放弃长安逃往陕郡。当时连战略眼光独到的郭子仪也上疏李豫，认为吐蕃、党项部落虽然属于蛮夷，但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且民风彪悍拥兵甚重，对于他们的入寇，绝不能掉以轻心，应该做好长期防御的准备。

而要想长期做好防御准备，首先内部必须要安定，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可以说李豫之所以姑息安史叛军，顾忌吐蕃这个外敌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针对上述这些现实处境，李豫为当时深处动荡的大唐帝国制订了一个战略计划，那就是在根除安史叛军残余势力尚感力量不足之时，暂时姑息安史旧部，并对仆固怀恩和河朔的骄兵强将暂时实行两个方面的妥协以求平稳。在李豫看来，只要保持住这种相对稳定的局面，对外专心防御吐蕃、回纥、党项等部族，进而稳住帝国的整个局面，然后再励精图治，待到帝国恢复元气后，再一点点地根除安史旧部的隐患。

其实，当时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供李豫选择，一边是一触即发的战乱，一边是使用隐忍换取暂时的和平，但未来却有更大的空间去清除隐患，我想无论是谁都会选择第二条路径。

所以我们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河朔三镇会形成，为什么仆固怀恩会叛乱那么久而不倒，为什么吐蕃人在撤出长安后，李豫没有继续组织反击，其实这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相信在面对这种局面时，李豫的内心一定是苦闷的，因为这与他内心的期望实在相去甚远，但面对依然深陷困境的国家，李豫又能怎样呢？

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隐忍，也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妥协，但李豫始终没有丢掉恢复太平盛世的理想，只是历史在他完成使命后，并没有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河朔三镇居然成为了大唐帝国后期祸患的一个源头，我想李豫如果在天有灵，定不会瞑目。

或许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历史局限性！

从性格角度而言，李豫虽然具备仁慈之心，但很多时候也表现出左右摇摆的态度，如从重儒遵道到独崇佛教，最后又重新归于儒家实行仁政，就可以看出李豫在某些时候对自己所走的道路并不是那么坚定。

在李豫之前，李唐皇族崇信道教，这是由来已久的传统，虽然也有少数人（如武则天）信仰佛教，但基本上都是佛道二教并重，并没有偏向哪一方面。

但到了李豫这里，情况出现了另一种变化。

在大历二年（767年）之前，李豫和他的先辈们一样，特别喜好儒道，专习《礼》《易》，崇尚仁孝。

可是从大历二年开始，随着元载、王缙等人逐渐被重用，李豫的行为方式开始发生变化， 尤其是元载进入宰相班子后，李豫忽然间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元载和王缙都是佛教的狂热信奉者，在鱼朝恩被清除之前，元载一直都是李豫的宠臣，所以李豫对佛教产生兴趣不能不说与元载的影响力有很大的关系。但由于性格偏软的原因，从元载被重用的那一天起，李豫就对佛教陷入了一种非正常对待的状态，甚至达到了痴迷的程度，进而在随后的几年中出现由于佞佛过度，朝臣争相效仿，以至于政事懈怠，朝纲开始出现些许紊乱。

然而事实上，元载的影响力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关键还是出现在李豫本人这里。那么我们不禁要问，除了元载的影响之外，还有哪些原因会让李豫的宗教信仰产生如此重大的转变呢？

纵观李豫先前的经历以及当时的形势，可以说李豫的转变有其必然性。

安史之乱平定后，李豫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随即对有功者加官进爵，归降者姑息宽容，入援平叛的少数民族部族进行赏赐，李豫本以为可以就此尽享太平盛世。但朝廷内部却出现了问题，三大宦官相继为祸，仆固怀恩那样的强将武夫又割据犯上，边疆强敌吐蕃又不断进犯，甚至连京城长安也差点送给人家，这一切都让刚刚放松神经的李豫瞬间又紧张起来。

这种巨大的形势反差，让李豫产生了极度困惑，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战乱刚刚平息，转瞬之间又刀兵四起。当时恰好元载、王缙逐渐得宠，而他们皆信奉佛教，所言因果报应之说和敬佛消灾，让当时焦头烂额的李豫似乎找到了一种精神寄托，久而久之元载和王缙在李豫的面前的言行对他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李豫看来信奉佛教可以作为一种精神上的安慰，并且可以弥补儒、道二家的不足，所以他在几次诏令一再申明：儒佛殊途同归，是“爱河之舟楫”，可以“涤除昏妄，调伏魔冤，天人洗心于度门，龙鬼受职于神印”。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豫的信仰开始改变，只是他的这种改变有些过度，以至于让元载和王缙等人利用皇帝信奉佛教的机会大肆敛财。

李豫佞佛除了受元载和王缙的影响之外，个人生活际遇和多情的性格也有间接的影响。幼年丧母、第一任夫人沈氏离散、华阳公主夭亡、贵妃独孤氏早逝，这一切都让李豫很难在现实中找到可以寄托哀思的载体。所以当元载和王缙在他面前大肆宣扬信奉佛教的好处后，李豫很难找出相应的理由来排斥佛教。

应该说多种因素促使李豫从大历二年开始逐渐推崇佛教，甚至一度出现佞佛的局面。但随着他渐渐看透元载和王缙专权乱政，李豫瞬间对他们鼓吹的佛教产生了一丝怀疑，因为在李豫看来，如此信奉佛教的元载和王缙，他们的实际行动和信誓旦旦所说的话完全不符，所以李豫清除元载和王缙不能不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当元载和王缙彻底倒台后，李豫佞佛也就走到了尽头，开始重新回到那个所谓正统的儒道治国的道路上来。

值得一提的是，在唐代历史上，李唐皇帝对于佛、道二教因为历史时代的不同，存在着很极端的态度，在后边我们还会详细说到。不过，在这两种信仰之间开始产生动摇的应该始自李豫。

事实上，每一个历史人物的心态大多受到三方面条件的制约，一是所处的历史时代，二是社会地位，三是个人的教养和性格。

李豫因为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所以拥有一颗仁慈之心；一生情路波折，又让他养成了多情的性格；而时事的混乱，又使他必须树立坚毅的信念，去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从他整个的一生来看，李豫其实是在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态下度过的。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在位已经十六年的李豫忽然一病不起。五月二十一日，自感大限将至的他下诏让皇太子李适监国，当天晚上五十四岁的李豫病逝于长安宫紫宸殿，两天后皇太子李适正式继承皇位。

继位的这天，李适刚满三十七岁，从先前的经历来看，虽然他没有经历过太多的磨炼，但也非昏庸之辈，如今顺利登上皇帝宝座，这个年轻的君主踌躇满志，决心大有作为。

第十章 初示天威

戏剧性的变化

随着皇太子李适的继位，所有人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个已经走向中年的帝王，有的人无比期待，有的人仍在迟疑。可以说摆在李适面前的是父皇留下来的一个不算动荡的局面，而之所以朝臣内心对李适态度不一，是因为这位皇帝虽然即位时已经不算年轻，但先前并没有经过太多的锻炼。

李适出生于天宝元年（742年）四月，那个时候正是大唐帝国的黄金时代，沐浴在盛世中的李适尽享安定富足的皇家生活，这种生活到十四岁时却瞬间宣告结束。

安史之乱的爆发不仅让大唐帝国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更让李适和生母沈氏离散。前边我们说过一直到后来李适继位，他也没能找到生母沈氏，应该说失去母亲是李适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这也让他那年少时开朗乐观的性格逐渐蒙上一层阴影。

随着年龄的增长，李适亲身经历了马嵬驿兵变、平定安史之乱、李辅国兵变等影响帝国命运走向的一系列事件，虽然在父皇李豫继位后，李适接过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职位，但坦白地讲，由于身份所限，这个官职对于他来讲只是个名誉职务。

李适的经历如果和他祖父李亨相比，那自然是差了很远，甚至他也不如父皇李豫那样经历过战场的厮杀和宫廷斗争的骇浪。史料记载李适为数不多的一次独立完成任务，是在宝应二年（763年）十月，李适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前往陕州与赶来支援唐军的回纥登里可汗会合。

没想到李适就是这么仅有的一次外出执行任务的机会，却遭到回纥登里可汗的侮辱！

当时还是雍王的李适接受父皇李豫交给的任务，前往陕州与登里可汗会和。到达陕州后，李适知道回纥军队驻扎在黄河北岸，所以率领十余名亲兵前往北岸回纥大营，与登里可汗见面。

本来李适是带着诚意去见登里可汗的，他以为对方也会以诚相待，但当他来到回纥大营之外，让侍卫药子昂进去通报时，登里可汗的表现可以用傲慢无礼来形容。

“你们雍王为什么不在帐前跪拜？”

“我们元帅是肃宗皇帝的嫡孙，现在两宫去世尚未安葬，按照礼法不应该行跪拜礼。”面对登里可汗的刁难，药子昂不卑不亢地说道。

登里可汗还没说话时，他身边的宰相和车鼻将军再次刁难说道：

“大唐天子与我们可汗已经约为兄弟，所以我们可汗就是你们雍王的叔父，现在侄子来见叔叔，为什么不赶快进帐来拜见，还在外边等什么？”

药子昂实在没有想到回纥的人居然这么不讲道理，但他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稍稍加强些口气说道：

“我们元帅是大唐的太子，也就是国家的储君，哪有国家的储君跪拜外国可汗的道理？”

没想到药子昂情急所说的话，让登里可汗大为恼怒，这一次他不再斗嘴，而是让手下人将药子昂及其随从全部按倒在地一顿痛打。

药子昂等人的惨叫声让身在帐外的李适听得十分真切，这也让第一次走出深宫大院的他一时间惊慌失措，他本能地想到了逃跑，可是在他刚刚转身准备离开大帐时，就被回纥士兵拦住了去路。

一直到药子昂等人被鞭打了一百下之后，登里可汗才派人走出大帐告诉李适，说看在他这个侄子年少不懂事的分上不予以处罚，暂时放回本营以观后效。

就这样李适搀扶着浑身是伤的药子昂勉强回到唐军大营内，好几个随从因为伤势过重死去。由于唐军急需回纥人的援助，所以李适不得不暂时压制住怒心中的怒火，但第一次走出深宫就遭受这样的羞辱，还是让李适受到了强烈的刺激。

一定要让我的国家强盛起来，只要国家强盛了，对待意欲羞辱者才能以强硬的手段还击！

这是通过本次耻辱的经历，李适悟出的一个对他日后行为方式产生至关重要影响的道理。

在此后的日子里，李适虽然名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并没有参与到具体的实战之中，在父皇李豫去世以前，他都一直待在深宫之中，安心地做一个等待接替老爸皇位的储君。

现在皇帝老爸突然撒手西去，李适终于登上了皇位，属于他的时代已经到来，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治理这个国家了。

还在居丧期间的时候，李适为了显示自己遵守礼法，在饮食丧服等细节上十分注意，目的就是为了给大臣们一个良好的印象。尤其对对他抱有迟疑态度的那些人，李适更是谨小慎微，生怕让那些人挑出毛病，甚至他与弟弟韩王李洄一同吃饭时，居然撤掉了酒肉，只有马齿苋一种野菜，并且不放任何调味品，以粗粝的饭食表示自己对丧礼的遵守。但让李适想不到的是，在他如此精心在意的情况下，居丧期间还是发生了一起戏剧性事件。

事情的起因源于宰相常衮的多事。

很长时间以来，朝臣们因为常衮性格固执急躁而对他颇有微词，更对他亲自过问鸡毛蒜皮小事的做法不以为然。李豫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上，大臣们早晚都要到灵堂前致哀，这其中的细节有很大的规矩。

但常衮在致哀时，却哭得特别悲伤，按说皇帝驾崩，臣子哭得悲伤应该说是件好事，这至少说明君臣感情甚笃，但常衮的哭法儿实在有失身份，众人发现这位老先生哭着哭着居然在地上打起滚来，颇有些市井泼妇撒泼的感觉。

你爹死时恐怕都没哭得那么厉害，现在面对新皇帝你作什么秀？

当时一起在灵堂前致哀的大臣全都对常衮的做法嗤之以鼻，但绝大部分人只是冷眼旁观，即使有天大的不满也埋在心里，而且很多人还出于息事宁人的态度，准备将常衮从地上搀扶起来，但时任中书舍人的崔佑甫却偏偏是个大炮筒子，看到常衮的表现后，立即当众发飙：

“臣子在君主灵堂前哭泣，怎么还有让人扶持的礼节呢？”

常衮听到这句话后，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准备和崔祐甫理论，结果被众人拉住，才没有当场发作。崔佑甫的话犹如尖刀般深深扎进常衮的心窝中，要不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以及诸多同僚的面子，常衮早已经和崔佑甫对骂起来。

面对崔祐甫的挑衅，常衮硬生生地忍下了这口气，这件事情本来可以到此为止，但不久后一场关于皇帝服丧时间的论战，使两个人的矛盾彻底爆发。

在灵堂祭拜事件的七天后，朝臣们在私下的场合讨论作为大臣究竟该为代宗皇帝李豫服丧多长时间的问题时，常衮第一个站出来发表意见：

“陛下！按照礼法臣子要为已经逝去的君主服丧三年，到汉文帝时改为三十六天，我朝从高宗皇帝以来，都遵守汉朝的制度，一直到玄宗、肃宗皇帝去世才改为二十七天。臣认为至少二十七天是不能变的，虽然先帝有‘天下吏人，三日释服’的遗诏，但既然皇帝都服丧二十七天，所以朝臣也应当一样。”

常衮的声音还没落地，他最讨厌的崔佑甫便站出来反驳：

“常相别忘了，先帝遗诏中所说的‘天下吏人’是包括所有的公卿大臣和天下所有的百姓，我认为应该按照先帝的遗愿去做，只服丧三日足矣。”

“祖宗的规矩是不能破的，难道崔大人不明白吗？”常衮厉声问道。

“现在是讨论为代宗皇帝服丧，理应考虑先帝生前的遗愿！”崔佑甫据理力争。

“你……”

“常相如果认为我说得不对，可以到皇帝那里去告我的状！”

言罢，崔佑甫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只剩常衮站在原地气得浑身颤抖。

“好！我现在就到陛下那里去！”常衮冲着崔佑甫离去的背影气急败坏地咆哮着。

然后，他便真的去面见李适。

老油条常衮明白，如果他真的按照崔佑甫所说的到皇帝陛下那里去陈说两个人吵架的事情，皇帝陛下不仅不能理解，反而还可能会因为服丧期间心烦意乱而被治罪，所以常衮面见李适时并没有直接说和崔佑甫争执的事情，而是祭出了礼法这件利器。

当然，精明的常衮更明白在皇帝陛下面前，一定要保持淡定的态度。

“陛下！今日众多朝臣讨论该为先帝服丧多长时间时，大臣们各抒己见很是热情，只有崔佑甫随便耍性子，轻议国典！”

常衮坚信“轻议国典”这四个字，一定会触碰李适敏感的神经。

“轻议国典？他是怎么说的？”果然，李适对常衮说的话，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崔佑甫说为先帝服丧三日足矣，臣却认为虽然先帝确实说过‘天下吏人，三日释服’的话，但那是先帝体谅众臣，做臣子的万万不可失去礼节，就是因为这件事，崔佑甫当着众人的面不断奚落臣。”

常衮说这番话的时候，情绪并没有过于激动，似乎在用自己的淡定向李适传达一种完全就事论事的态度。

“崔佑甫如此轻易说出这种话，是不是事出有因呢？”

“陛下！不管怎样，崔佑甫作为朝臣，也不应该轻议国典，他说的话影响实在不好，臣建议外贬崔佑甫为潮州刺史，以树天威。”

“嗯……这件事容朕慎重思考后再做决定，卿退下吧！”

……

应该说常衮在皇帝那里说的话，产生了一定作用，至少皇帝陛下没有当场驳斥。不过对于常衮来讲，他并不想就此打住，他决定趁热打铁，上一封奏章，让李适下定决心外贬崔佑甫。

转天，李适便收到了常衮的奏章。

奏章中将崔佑甫轻议国典的事情重叙一遍，然后进一步述说崔佑甫这么做的危害，最后继续建议将其外贬为潮州刺史。

值得一提的是，奏章的落款是三个人的名字，分别是：常衮、郭子仪和朱泚。

朱泚最初是幽州卢龙军节度使李怀仙的部将，后来其其部将朱希彩取代李怀仙后，朱泚又得朱希彩的信任。大历七年（772年），朱希彩为部下所杀，众人推举朱泚为留后，朝廷即授他为幽州卢龙节度使。

大历九年（774年），朱泚入朝以示恭顺。朱泚赴京师，以其弟朱滔留管州务。不久，他察觉朱滔有自立野心，遂上表请留京师，李豫命他统领汴宋、淄青人马以防吐蕃。

大历十一年（776年），朱泚加同平章事，出屯奉天（今陕西乾县），从“同平章事”的官职来看，朱泚算是宰相班子的成员。

李适看到常衮的奏章中落款是三个宰相的名字，心中不由一惊，本来想息事宁人的他开始对这件事情重视起来，因为三个宰相同时建议外贬一个人还真是不多见，最终李适认为仅凭“轻议国典”就贬潮州刺史有些过重，于是他大笔一挥改为外贬河南少尹。

按说这件事情本来可以到此为止，但李适一定想不到这封奏章落款的三个人名，除了常衮是亲笔签名之外，郭子仪和朱泚居然不知道内情，更搞笑的是，这也不是常衮有意欺骗李适，完全是因为当时唐帝国的公文制度存在严重漏洞。

最初肃宗李亨在位时，因为平叛军情紧急，所以让几个宰相轮流值班，值班时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马上处理，由值班宰相代替休假的宰相班子成员署名上奏，久而久之这种做法成为惯例。李适继位后，朝廷内实际行使宰相职权的只有常衮一人，郭子仪、朱泚都只是以军功进位宰相之职，并无对朝政的处理决断之权，所以常衮在给李适的奏章上按照以往惯例也写上了两个人的名字。

可问题正是出在常衮事先没有和郭子仪、朱泚沟通这件事，他本以为外贬崔佑甫是小事一桩，但郭子仪和朱泚恰恰却不这么认为。

崔佑辅的被贬在郭子仪和朱泚看来有些冤枉，所以二人联名上疏李适请求从宽处理。他们的奏章递上去后，搞得李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李适询问两个人既然已经在常衮所呈的奏章上签字为什么又反悔。

皇帝陛下的发问，让郭子仪和朱泚也是一头雾水，两个人害怕被治罪，立即解释说根本没在奏章上签字。

直到此时，李适才明白原来这其中一直是常衮在搞鬼，盛怒之下，李适立即召见常衮询问事情的原委，可是他没想到常衮来到后居然振振有词，说自己是按照惯例行事。

既然你是按照惯例行事，朕就偏偏打破惯例！

“你这是假借他人名义欺骗朕！”

常衮那无所谓的态度让李适异常震怒，他向常衮咆哮道。

说完后，李适狠狠地拍了下桌子，然后起身退回内室，而此刻早已吓呆的常衮，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前程很可能就毁在这件事上。

大历十四年（779年）六月五日，也就是在李适怒斥常衮的转天，李适召见群臣亲自下诏，贬黜常衮为潮州刺史，同时即刻召回已经被贬上路的崔佑辅回来担任门下侍郎并加封同平章事，这等于是让崔佑辅顶了常衮的位置。

常衮虽然先前已经预感情况不妙，但当他听到皇帝陛下的决定后，还是几乎要晕倒过去。他没有想到原本准备留给崔佑辅的那个潮州刺史的职位，居然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受到打击的常衮被迫离开京城前往潮州赴任，两年后转为福建观察使，于贞元元年（785年）病逝于福建。

李适下达追回崔佑辅的命令时，崔佑辅已经走到了长安东边的昭应县（今陕西临潼），接到皇帝的诏书后，他立即赶回长安重新接受任命，算是进入了宰相班子。

服丧事件是一个偶发事件，虽然最初这不是李适有意为之，但从结果来看，谁也不会想到李适一朝宰相班子的调整工作居然会以这么戏剧化的方式来完成。

最关键的是，崔佑辅回来后只干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便病逝，在病重期间他向李适推荐了一个能够代替自己做宰相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们前边提到过的杨炎。

在此之前，杨炎因为身为元载的同党，被李豫外贬为道州司马。这些年他一直远离朝廷，如果没有崔佑辅的推荐，杨炎很可能会终老于道州，但现在他必须收拾行囊赶赴京城接受皇帝的陛下的任命。

不过，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杨炎重新回到朝廷后，居然完成了一件唐代历史甚至是中国经济史上一件划时代的大事。

这件大事就是杨炎制定和实施了对后世财政税收制度产生深远影响的两税法！

两税法

大历十四年（779年）八月，杨炎从道州赶到京城，被李适破格提拔为宰相，开始了他崭新的仕途之旅。杨炎出任宰相期间的最大政绩当属实行两税法，但为什么大唐历史偏偏行进到李适这里时，两税法才应运而生呢？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还得从唐代的赋税和财政制度变迁说起。

高祖武德七年（624年），朝廷颁布了均田制和租庸调法作为唐代的基本赋税制度。均田制规定：十八岁以上的成年男子，每人由国家授予一百亩田地，其中八十亩成为口分田，二十亩为永业田。六十岁以上的老年男子及残疾人，各授予口分田四十亩。贵族和九品以上的官员，可以按照品级申请授予永业田二百亩至一万亩不等，其中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后代，国家不再回收，但口分田则在受田者死后，由国家收回重新分配。

与均田制相互配合的租庸调制，规定每个成年男子每年向国家缴纳租粟二石，调绢二丈、丝棉三两，不产丝棉的地方，可以交纳布匹二丈五尺、麻三斤。此外，丁男每年还要为国家服徭役二十天，如果不服徭役，可以选择缴纳绢或者布代替，每天折合绢三尺或者布三尺七寸五分，这种做法叫“庸”。如果官府额外加役，加役十五天可以免除“调”，加役三十天“租调”全免。

均田制和租庸调制成为唐代前期国家的主要土地制度与赋税制度。在这些制度的基础上，大唐帝国的财政收支预算才得以顺利进行，保证了庞大的国家机构的正常运转和皇室、官吏的开支消耗。

但是，以均田制和租庸调制为基本经济结构的体制，在开元时期开始发生变化，最终在安史之乱以后逐步崩溃瓦解。开元中期以后，由于土地买卖的限制越来越松弛，不仅永业田，就连口分田在某种情况下，法律规定也可以买卖。同时，各级官吏占有大量的永业田，这就使得那些官吏成为了大大小小的地主，他们可以利用手中掌控的权力不断兼并农民的土地，使土地集中的程度日益增加，如《唐会要·逃户》就记载宝应元年（762年）肃宗李亨发布诏书说：“百姓田地，比者多被殷富之家、官吏吞没。”

我们在前边分析安史之乱发生的客观原因时，曾经说过开元天宝时期，土地的兼并之势可以和汉朝的成、哀二帝时期相比，事实上当时由于官僚机构的不断膨胀，官吏按法律占有的公田也越来越多，贞观时期朝廷京官仅有六百四十二人，到了开元时期已经增长到三十六万八千六百六十八人。这样为数众多的官吏，要占有相当于普通百姓十倍至三百倍的永业田，其结果只能是国家手中可供分配的公田大量减少。

由于上述原因，到天宝末年，唐朝初期建立的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开始崩坏，农民既失去土地，又遭到沉重的赋役压力无以为生，结果只能是被迫逃亡他乡。早在武则天执政末期，宰相韦嗣立就上书言说当时天下户口逃亡过半，租税逐渐减耗，致使国家开支严重不足。这种情况到了安史之乱爆发后，农民又遭到战争的重创，逃亡更加惨烈，以至于达到“十不半存”的程度。

安史之乱结束后，大唐帝国的户口从九百万骤减至一百九十余万户，虽然其中有相当人口是在战乱中死亡，但大部分是逃亡，形成了“丁口转死，田亩卖易，贫富升降不实”的局面，这样的情况下以人丁为本的均田制和租庸调制已经不可能再实行下去，大唐帝国的财政收入大幅度减少，进而导致严重的财政危机出现。

两税法就是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下，随着杨炎身登相位开始实行起来。

《旧唐书•杨炎传》记载杨炎在当上宰相后，给李适上过一份奏疏。大体内容是指出目前国家财政窘困的状况，以及继续实行租庸调制的弊端和危害，应该说这篇奏疏引起了李适的极大关注，最终在李适的支持和杨炎的一系列具体操作下，两税法终于实行开来。

建中元年（780年）正月五日，李适宣布大赦天下，并在赦文中宣布实行两税法。从这一刻起在中国历史上实行了四百多年的租庸调法即告废除，永远退出了历史舞台。

在杨炎的主持和精心策划下，两税法分为六大部分：

一、中央根据财政支出定出总税额，各地方政府依照中央分配的数目向当地人户征收。

二、土著户和客居户都编入现居住地的户籍，依据丁壮和财产的多少定出户等。

三、两税分为夏秋两次征收，夏税限每年六月缴纳完毕，秋税限十一月交纳完毕。

四、租庸调和一切杂徭、杂税全部取消，但丁额不废除，依然有效。

五、两税依据户等纳钱，依据田亩纳米粟。其中田亩税以大历十四年的垦田数为准,采取均平征收。

六、没有固定住处的商人，所在的州县依据其收入征收三十分之一的税。

从上述六大项的规定来看，两税法首先扩大了纳税范围，在唐朝前期的租庸调制下，贵族官僚和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等人是不担负国家赋税的，这些人统称为“不课户”，如果仅按天宝十四年（755年）的记载来看，在全国的不课户为365万户，课户为535万户，不缴纳赋税的户口竟占全部户口约40%，可见不纳税户口的比重之大。

其次是逃亡的课户不交纳赋税，在实行两税法时，李适曾经派遣使臣前往全国各地检查户口，结果检查出逃亡当地的客户总共达到一百三十多万户，约占总户数的五分之二，这一百三十多万逃亡的客户在实行两税法前，都被官吏、贵族所占有，国家并不能从他们那里取得赋税收入，而两税法规定原来不纳税的官吏和客户均得需按户等纳税，这就大大扩展了纳税面，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

除了扩大纳税范围之外，两税法的纳税标准也改为按照财产的多少来收取。以前的租庸调制征收赋税的标准是以人丁为本，如天下成年男子每人都受田一百亩，在这个基础上规定每一个丁男每年缴纳的租庸调数量。而事实上均田制的实施程度在唐朝初年各地就有相当大的差异，其中关东地区最高，关中地区最低，长江流域居中，成年男子收受田的多少就很不一致，但却都要担负同样多的赋税。后来官吏、地主对土地的兼并越来越严重，农民失去土地越来越多，但依旧需要担负租庸调，等到了无法负担时就只能逃亡。

可见，以人丁为基础的租庸调制在某种程度上具有很大的缺陷，而两税法却弥补了这个缺陷。

两税法按照资产田亩计税，将官吏、商人、地主、贵族、农民按照资产分为九等户籍分别纳税。形成两税法的“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的纳税原则，也就是将人丁税改为财产税，这样既增加了赋税的合理度，也减轻了那个时代土地对农民人身的束缚，从法律上确认了逃亡户和原来的实居户一样享有相同的法律地位。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性进步。

值得一提的是，两税法征税虽然以钱为计算单位，但当时在不可能完全以货币形式上交税款的情况下，多数是把钱折算成实物，正所谓“定税之数，皆计缗钱，纳税之时，多赔绫绢”。但是无论怎样，两税法终究是从实物税向货币税转变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在中国赋税史上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两税法的实行，标志着从李适一朝开始一直到唐朝灭亡，国家财政预算新体制否认确立，也就是确定了中央、藩镇和各州三级构成的国家财政预算模式，“划分收支，定额收支”的财政管理方式，这种方式其实是安史之乱以后唐朝中央政府和藩镇地方割据势力矛盾斗争的产物。

所谓划分收支，是指在财政收入方面，将国家规定征收的税种，划分成中央税（如青苗税、酒税、茶税等）和地方共享税两种类别，分别确定了中央和藩镇、各州两级地方预算的收入范围。在支出方面，引用元稹的话来讲叫作“量出以制入，定额以取资”。不仅确定了两税留州额和使用额，也限定了藩镇、各州两级地方预算应承担的支出范围，此外便是中央政府应承担的支出项目，形成了“两税三分制”。

这样，自安史之乱以来中央政府财政收入下降的趋势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变，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财政预算收支得到明确划分。如果单纯从经济领域来看，起到了巩固唐朝中央政府权威、削弱地方割据倾向的效果。

两税法实行以后，从结果上来看，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旧唐书•杨炎传》中记载：

人不土断而地著，赋不加敛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得其虚实，贪吏不诫而奸无所取。自是轻重之权，始归于朝廷。

从这条记载来看，两税法的实行改变了先前均田制和租庸调制上不知下的局面，朝廷获得了更多的分配平衡权。《唐会要•盐铁总叙》记载，两税法实行的第一年，唐朝中央财政收入增加到一千三百零五万贯，加上盐税总收入可达到两千多万贯，比两税法实行前财政收入增加了一倍多。

两税法的实行不仅解决了大唐帝国先前的财政问题，同时也让宰相杨炎在朝廷中大放异彩，杨炎的才能被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一致称颂，但很多人只看到了杨炎发挥才能的一个方面，而很少有人能够看清杨炎的内心世界，换句话说，两税法的实行掩盖了杨炎自身的很多缺点，这其中对杨炎最致命的就是：他虽然身居宰相之位，也具备宰相之才，但却无宰相的气度。

谗杀刘晏

杨炎，凤翔关中人，从外表来看须眉飘逸，颇有风度。父亲杨播曾经登进士第，但因为个性使然最终隐居不仕。杨炎年少时得其家学渊源，再加上自己才思敏捷、文采出众，所以在家乡一带小有名气，被誉为小杨山人。成年后被河西节度使吕崇贲聘为书记官，从此开始踏上仕途。

后来天下兵马副元帅李光弼也想聘请他为判官，被杨炎谢绝。朝廷想拜他为起居舍人，也被他婉言拒绝。虽然错过了两次绝佳的晋升机会，但杨炎不为官位所动的气节反而使他获得了更好名声。代宗皇帝李豫强令征召他为司勋员外郎，杨炎不得不进入中枢机构任职。由于杨炎文采绝佳，不久后李豫任命他为知制诰、中书舍人的要职，负责为皇帝起草诏令。

不过杨炎虽然进入了中央机构任职，但官职都没有什么实权，但他那出众的文采得到了时任宰相元载的赏识。前边我们虽然说了很多元载嚣张跋扈的事例，但元载的心中始终埋藏着一个愿望，那就是趁自己位居宰相之位的时候，找到一个才能出众、文采颇佳的人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通过很长时间的观察，元载发现杨炎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不久后，元载向李豫建议提拔杨炎为吏部侍郎，要知道吏部是掌管人事的部门，元载提拔杨炎做吏部的二把手，可见他对杨炎的器重程度。

元载向李豫推荐杨炎的时候，正是他走红的时候，李豫对元载的话言听计从，所以杨炎顺利当上了吏部侍郎，而杨炎对元载也确实是投桃报李，成为他的一名心腹，唯元载马首是瞻。

不过杨炎虽然是元载的心腹，但元载身为宰相，却不是杨炎的顶头上司，当时吏部的一把手吏部尚书是理财专家刘晏。刘晏作为理财专家，立志协助皇帝陛下精心治国，对元载嚣张跋扈及中饱私囊的做法很是看不惯，所以元载和刘晏矛盾颇深，这就使得身为元载一党的杨炎不可能和他的顶头上司刘晏和睦相处。

据史料记载，李豫清除元载这件事，刘晏暗中为李豫出过不少主意，如果说元载的倒台有刘晏一份功劳也并不为过。但随着元载的倒台，杨炎等一批同党跟着一起倒霉，要不是当时皇舅吴凑上疏谏阻，杨炎说不定早已经身首异处。

据此看来，杨炎被贬为道州司马的时候，一定是带着对刘晏的怨恨启程前往道州的，只是他不会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回到朝廷之内，并一跃成为刘晏的领导对其展开报复行为。

之前我们说杨炎缺乏宰相的气度，事实上通过他当上宰相后的很多事例，可以看出杨炎的性格中有一种唯我独尊的霸气，而且骨子里不能容人。

例如，元载当政时曾经请求修复原州城，直至元载倒台后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杨炎上台后上疏奏请李适采用元载先前的策划，重拾修建原州城的计划，而且他还计划同时发派两京、关内的壮丁疏通丰州的陵阳渠，以便兴办屯田事务。

李适接到奏疏后，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最终他决定派个心腹宦官，前往丰州征求泾原节度使段秀实的意见。段秀实认为目前边防比较空虚，不宜兴办屯田，如果大规模调集士兵去开垦耕作，容易招致敌人入侵。

段秀实作为当地的军政长官，应该说最了解当地的情况，所以李适最终没有同意杨炎的请求。当杨炎知道是段秀实坏了自己的好事时，不禁勃然大怒。愤怒之下杨炎动用宰相的权力，将段秀实由泾原节度使调任为司农卿，虽然品级没变，但泾原节度使是地方实权官职，显然段秀实是明升暗降。而他的泾原节度使职位则由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

按说这件事情身为宰相的杨炎应该从国家利益出发，认真思考段秀实的话是不是有利于国家利益再行处理，但缺乏气度的他完全无法冷静客观地看待事物，段秀实最终成为他的牺牲品。

段秀实和杨炎在此之前并无过节，杨炎尚且如此，可想而知杨炎对待刘晏会是什么态度。

从才能角度来看，杨炎和刘晏有其共通之处，在经济领域各有所长。俗话说得好：同行是冤家，相信两个人在内心深处彼此也是相互敬佩并嫉妒着，尤其是杨炎和刘晏分属不同的阵营，所以从根本上来看，两个人是不能共容的。

但不能共容并不意味着就必须致对方于死地，通过史料我们没有看到刘晏对杨炎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杨炎从当上宰相后，却对刘晏展开了不将对方置于死地绝不罢休的报复行动。

在杨炎看来，这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死去的元载。

事实上刘晏这个人十分勤勉努力，凡事不论缓急必定当天解决，绝不会搁置到第二天去解决，算是雷厉风行一派。很多混日子的朝臣对刘晏的这种工作作风颇有微词，皇帝越是对刘晏褒奖有加，很多人就越是嫉妒他。在皇帝面前打刘晏小报告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这些人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如撤销转运使的编制，造谣说刘晏曾经暗中上疏李豫册立独孤氏为皇后等。这些事情根本打动不了皇帝，更何况刘晏对帝国的财政改革有着莫大的功劳，皇帝是不可能轻易动刘晏的。

但到了杨炎当上宰相后，这种局面终于被打破。

杨炎刚刚进入宰相班子没多久，便展开了对刘晏的报复，和先前诋毁刘晏的那些人相比，杨炎的策略明显技高一筹。

杨炎明白仅仅依靠上疏弹劾这种伎俩，皇帝陛下早已经视觉疲劳，想打动皇帝，必须要让皇帝感觉到自己的情真意切。

于是，杨炎利用李适召见宰相班子议事的机会，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吧！刘晏与大臣黎干、刘忠冀共谋反叛，臣身为宰相而不能讨伐他们，真是罪该万死。”

杨炎在议事即将结束时，忽然流着泪对李适说道。

杨炎的话让李适颇感意外，他并没有立刻接着杨炎的话往下说，而是仔细思考杨炎所说话中的含义。

那个时候另一位宰相成员崔佑还没有去世，在听到杨炎的话后，他立即站出来打圆场：

“陛下！这件事情究竟真相如何，谁也没法拿出确切的证据，何况先前陛下已经大赦天下，不能因为流言蜚语而妄加追究啊！”

杨炎因为是自己推荐进入宰相班子的，所以崔佑甫在杨炎面前丝毫不避讳。但不论李适还是崔佑甫事实上都不会想到杨炎状告刘晏谋反，并不是他的真实目的，隐藏在杨炎心中的其实另有所想。

“崔相说得也很有道理，这件事情臣也反复思考过，的确没有真凭实据。不过尚书省是推行政令的最高机构，最近设置诸使，很大程度上分夺了尚书省的权力，依臣看来一切大权应该复归于尚书省才是，最近很多大臣也对这件事颇有微词。”

杨炎的语调和刚才状告刘晏谋反时的痛哭流涕相比，显得平静了很多，最后他将问题抛给了崔佑甫：

“不知道崔相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杨炎这次对刘晏的报复，使用的是以退为进的策略，状告刘晏谋反虽然是主动进攻，但这其实是佯攻，杨炎十分明白以皇帝李适的智商绝对不会相信刘晏会谋反的，而为人耿直的崔佑甫必定会站出来为刘晏开脱，只要形成这种局面，杨炎接下来可以实施以退为进的策略。

所以在崔佑甫说完后，他立即主动选择退而求其次，向皇帝陛下陈述尚书省权力分散的问题，而且他最终将问题抛给崔佑甫，也是早已经算计好这位亲手提拔自己的宰相，是不可能在否定自己一次之后，再一次否定自己。

除了面子原因之外，当时崔佑辅是首席宰相，尚书省权力分散这是事实，崔佑甫比杨炎更希望权力集中一些。

“这一点杨炎说得没错！”

崔佑甫沉吟了片刻之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看法。

直到这一刻，杨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明白自己这次报复刘晏的行动宣告成功。

建中元年（780年）正月三十日，李适下诏命令天下所有钱财全部归尚书省下属的金部、仓部掌管，同时撤免刘晏的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的职位。一个月后杨炎又借着刘晏奏疏不实的罪名，暗中上疏弹劾刘晏，结果李适下令将刘晏贬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那个时候崔佑甫已经是处于昏迷状态，再无力保护刘晏。

史料上没有关于刘晏被贬后对杨炎有什么反击的记载，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其中是杨炎在搞鬼，但是对于杨炎而言，使刘晏被贬只是他报复刘晏的第一步。

而终极目的则是置刘晏于死地！

崔佑甫在世时，杨炎或许还无法达到这个目的，但崔佑辅去世后，当时朝廷没有人再能制衡杨炎，刘晏终于在不久后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两税法的实行让杨炎在朝廷之内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进而成为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史料记载从崔佑甫病重不能处理政务之时，杨炎事实上就已经成为朝廷首席宰相，开始大权独揽。崔佑甫去世后杨炎更是成为皇帝身边的第一红人，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刘晏虽然已经被外贬，不再对杨炎构成实质性的威胁，但杨炎那狭小的心胸，始终因自己前程曾经差点毁在刘晏手里而耿耿于怀。现在刘晏已经与自己不再是一个档次的对手，杨炎并不认为应该得饶人处且饶人，相反他却认为不能让对手有丝毫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比什么都重要。

于是，建中元年（780年）七月，在崔佑甫去世一个半月后，杨炎秘密指示心腹时任荆南节度使的庾准上疏诬告刘晏，说他在忠州致信朱泚请求营救，说了很多泄愤的话，并且诬陷刘晏在忠州大肆招兵买马，想要抗拒朝廷。

杨炎这次之所以将自己隐藏起来，而让庾准充当马前卒，是因为他心中明白如果自己再一次亲自上阵诬告刘晏，很可能会引起皇帝陛下的反感，而忠州正好在荆南节度使的管辖范围之内，相比自己而言，庾准作为刘晏的主管领导，他的话更具可信性。

当然，杨炎在这中间并不是只充当一个幕后操纵者，他给自己定位的角色是——证明人。

“杨相，你认为庾准的上奏属实吗？”

“臣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庾准的上奏确实属实，看来先前刘晏和黎干等人意图谋反的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啊！”

当李适向杨炎求证时，杨炎不慌不忙地说了上述那些话，最终他也没有忘记撩拨起李适先前对自己状告刘晏意图谋反的记忆。

话语来去之间，刘晏命运已经决定。

建中元年（780年）七月二十七日，李适派出心腹宦官秘密前往忠州，任务是缢杀刘晏。

一代理财专家刘晏最终就这样被谗杀，谁也不能否认刘晏的才能，然而这个才学之士却倒在了政治斗争中，倒在了一个气量狭小却位高权重的人手中。

分析整个事件，刘晏之所以最终被谗杀，除了杨炎“居功至伟”之外，与当时帝国财政改革的成功后，皇帝李适心态产生微妙的变化也是密不可分的。

李适本就是个性情急躁的人，应该说历经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帝国到了他这里，由于实行了财政改革和两税法，帝国恢复了一些生机，但这仅仅是万里之行迈出了第一步，可是在没有经过什么历练的李适看来，这已经是莫大的成绩了。

他的性格和经历决定了，他不可能像他的先祖李世民、武则天甚至李隆基那样对国家形势有客观全面冷静的认识，所以刘晏之死表面看是杨炎造成的，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在李适那里。

没关系！李适！初继大统的你或许还需要历经千锤百炼，才能如凤凰一样展翅飞翔，现在你最需要做的是通过误杀刘晏这件事来反思自己。

这个国家那么大，一个刘晏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刘晏。

更何况宰相杨炎的才能比之刘晏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实证明，李适或许反思出杀死刘晏是个重大失误，但他却用另一个错误来掩盖这个错误，最终让他丧失了继位初年开创的良好局面。

杨炎之死

谗杀刘晏最终达到了报复的目的，这让杨炎很是得意，不过他同时也没有想到随着刘晏被杀，很多人开始为这位理财家鸣冤叫屈起来。杨炎本以为很多人嫉妒刘晏的才能，现在刘晏被杀，这些人应该额手相庆才对，然而事实却出乎杨炎的预料，当时很多人纷纷上疏李适为刘晏鸣不平，这其中包括王公贵族，同样也包括拥兵自重的地方节度使。

例如，时任平卢淄青节度观察使的李正己和魏博节度使田悦就上疏李适，谴责杨炎这种背地里捅刀子的做法，而且李正己和田悦提出了一个让李适很是尴尬的问题，那就是刘晏这样的功臣都逃脱不了被杀的命运，那他们这些安史旧部难道会比刘晏的结局还好吗？

可以说当时在朝廷内外，掀起了一股谴责杨炎为刘晏鸣冤的行动，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强有力的舆论，让皇帝李适和杨炎备感压力。而这也是杨炎从未想到的。

杨炎聪慧过人，这不假，但人在极大的压力下，很难再保持一种客观冷静的态度看待问题，或许是摸不透皇帝陛下的想法，或许是急于表白自己，杨炎在没和皇帝李适沟通的情况下，就擅自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杨炎派遣自己的心腹分别前往各地，假借宣慰的名义，然后秘密向地方节度使散布说，刘晏以前就想谋反，而且想让先帝立独孤氏为皇后，是皇帝自己讨厌刘晏，才将他杀死。

消息传到李适那里后，这位本就性情急躁的皇帝彻底愤怒了！

现在舆论矛头全都指向我，老子没说什么心甘情愿地顶着压力，你杨炎凭什么干这种念完经打和尚的勾当？

据《资治通鉴》记载，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适和杨炎的蜜月期终于结束。李适心中有了杀掉杨炎的想法，只是藏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而已（上闻恶之，由是有诛炎之志，隐而未发）。

不过李适虽然没有发作，但他还是变相地给予杨炎警告，那就是将杨炎调任为中书侍郎，虽然杨炎的宰相之位依然保留，但显然李适的潜台词是杨炎已经不再是宰相班子的专有人选。

对于李适而言，能够保持如此的克制冷静已经实属不易。换句话说，杨炎已经在鬼门关前免费旅游了一趟，只是他还能买到返程的车票。对于皇帝陛下的警告，以杨炎的精明，应该能够读懂，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杨炎似乎并未收敛自己，直到他的克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克星的名字叫卢杞。

卢杞，字子良，滑州灵昌（今河南滑县西南）人，乃开元年间宰相卢怀慎之孙。父亲卢奕天宝末年担任东台御史中丞，安史之乱爆发后，叛军打进长安，卢奕坚守岗位，宁死不屈，最终被叛军杀害。

作为烈士之子，朝廷理所当然地要为卢杞谋个好官位，他历任解褐清道率府兵曹、监察御史、鸿胪丞、殿中侍御史、膳部员外郎等官职。

史书记载，卢杞相貌丑陋，面色如蓝，让人看起来十分畏惧，但这个人口才很好，不仅能言善辩，而且说出的话很有感染力，所以深得皇帝李适的赏识，建中二年（781年）二月，他升任御史大夫，统领京畿观察使。

很多人都认为卢杞会继承其祖父的柔和风范以及父亲的刚正不阿，但事实上卢杞和他的祖父、父亲在人品上相去甚远，是一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对于卢杞的人品，当时郭子仪有着敏锐的洞察力。

郭子仪每次接见宾客，姬妾都跟在身边，唯独接见卢杞时，郭子仪屏退所有的侍妾，当时郭子仪的家人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郭子仪给出的答案是：卢杞面貌丑陋，妇道人家看见了会忍不住嘲笑他，这个人心狠手辣一定会记仇，将来有朝一日他得了志，咱们郭家就没有一个能活命的了。

事实证明，郭子仪不仅能看穿卢杞的本质，同样他也很准确地预测到了卢杞定会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建中二年（781年）二月十六日，在升任御史大夫几天后，卢杞再次被李适提拔，升任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成功进入宰相班子。

和杨炎比起来，卢杞无论从外在形象上，还是内在学问上，都与杨炎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所以杨炎经常有意无意地轻视卢杞，这让卢杞的心中很是不爽，而卢杞恰恰是和杨炎同一类的人物，那就是心胸狭小，不过卢杞却比杨炎更加阴险狡猾，正像郭子仪评价的那样，凡是对卢杞稍有不从的人，他肯定会置人于死地。

现在皇帝李适有了诛杀杨炎的想法，而杨炎又得罪了有仇必报的卢杞，杨炎的前程已经笼罩了一层阴云，但是杨炎的种种行为表明他似乎依然没有警觉。

这其中最能证明杨炎在政治上疏忽大意的便是梁崇义反叛事件。

梁崇义本来是襄阳太守来瑱的部下，来瑱被杀后其部将共推梁崇义为帅，梁崇义趁着朝廷无暇顾及自己，在襄、汉地区大肆招兵买马，实力逐渐扩大。一直到李豫即位后，梁崇义的辖区俨然成为地方的割据势力，不仅拥兵数万，而且与田承嗣、李正己等藩镇势力结成同盟，但是在所有的地方割据势力中，梁崇义属于实力较为弱小的。

李适继位后曾经多次招抚梁崇义，但梁崇义因为有着田承嗣、李正己这些藩镇大佬的庇护，对朝廷的招抚并不感冒，性情急躁的李适于是开始变脸，准备动用武力讨伐梁崇义。

当时朝廷兵力单薄，所以讨伐梁崇义只得依靠其他藩镇势力，在遍观所有藩镇之后，李适选中了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之所以选中这个人是因为其养父李宝臣庇护梁崇义，而李希烈将其养父驱逐，夺取了他的位置。

虽然李希烈驱逐李宝臣是其藩镇内部的权力斗争，并不是因为李宝臣庇护梁崇义。但在李适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于是他决定加封李希烈为南平郡王，同时兼任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负责督导诸道军队讨伐梁崇义。

李适本来是信心满满，但就在他正要让人起草任命的诏书时，杨炎偏偏不合时宜地站了出来。

“陛下！李希烈本是董秦（李宝臣本名）的养子，董秦对他特别信任，以至于无人能和李希烈的地位相比。但李希烈大逆不道竟然驱逐了养父董秦，夺取其权位，这个人凶狠残暴，没有什么功劳而且不守法令，如果他要是讨平了梁崇义，陛下将来如何能够控制住他？”

明眼人可以看出，杨炎的话并不是夸大其词，李希烈后来的一系列做法证明，杨炎还是很有预判性的。但这个世界上真话不一定就能够让人接受，尤其对于李适这样性情急躁，想做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主儿，杨炎的话无异于是一盆冷水浇上头顶。

“爱卿的话朕会仔细思考的。”李适想找个台阶糊弄过去，但杨炎却偏偏认死理儿：

“依臣看来，陛下绝不能用李希烈讨伐梁崇义，这事关大唐帝国的安危啊！希望陛下三思！”

“梁崇义对朝廷大不敬，如果就此纵容他，才事关我大唐的安危！”李适说完后，不等杨炎开口继续争辩，就起身回到后宫。

只剩下杨炎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事实上早在杨炎从道州司马的任上重新回归朝廷的时候，在路过襄阳时，他就劝说梁崇义尽早归降朝廷，但梁崇义没有听从。后来杨炎又派心腹李舟前往襄阳劝说梁崇义，结果被严词决绝，李舟连襄阳的城门都没进去，就被梁崇义轰了回来。

我们不能否认杨炎在梁崇义事件上所做的努力，但杨炎有个致命的失误，那就是他极力劝说梁崇义这件事，并没跟皇帝李适讲清楚，当时朝廷的人只知道杨炎去过襄阳，具体他和梁崇义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

一直到梁崇义抗拒朝廷的招抚，很多人开始怀疑这是杨炎在背后搞鬼。

这就是典型的好事儿没有办好！

在我看来，杨炎之所以从朝廷第一红人而急速坠落为让皇帝厌恶的人，除了在刘晏事件上，杨炎一脚将李适踹到前台，让李适心生杀机之外，很大程度上还在于杨炎并没有看透在官场中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的道理。事实上谗杀刘晏从某种角度而言，是杨炎自毁长城的表现，他的屠刀虽然斩掉了刘晏的头颅，同样也斩断了自己的美好前程，至少在那件事上舆论已经对杨炎颇为不利。

属于杨炎的时代已经过去，但杨炎却当局者迷，依然无视皇帝李适的警告，还将自己看作皇帝陛下身边不可缺少的人物，这是造成杨炎悲剧结局的内因。

更何况还有睚眦必报的卢杞这个外因。

很长时间以来，卢杞对于杨炎轻视自己心中早已怨恨不已，只是由于他还是个新人，所以他必须学会隐忍。

暂时的忍耐绝不是软弱，而是为了更强地发力，精明的卢杞十分懂得这个道理。

而事实证明，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无论对于君子还是小人，这句话都适用。

李希烈接受皇帝李适的加封后，开始统领大军讨伐梁崇义，但老天爷偏偏不给力，连日的阴雨天让李希烈的大军受阻，无奈之下李希烈只得下令暂时停止进军，就这样在半路上耽误了将近二十天的时间。

消息传到李适那里后，这位急躁的皇帝开始牢骚满腹。

当时由于信息传递不发达，李适不知道李希烈停留这么长时间不进军，就是因为天气原因，还是因为内心有什么想法，就在李适无所适从时，卢杞的话让李适瞬间豁然开朗。

“陛下！李希烈之所以徘徊不前，依臣看来天气原因不是最重要的，这主要是因为杨炎的缘故啊！陛下想一想，杨炎阻止陛下任用李希烈，李希烈一定会怨恨杨炎，可是现在杨炎依然身居宰相之位，李希烈的心里能痛快吗？陛下何必为了顾及杨炎一时的名位而坏了当前建功的大事，不如暂时罢免了杨炎的宰相之位来换取李希烈的高兴，等讨平了梁崇义之后，再重新起用杨炎，也没有什么妨害啊！”

“爱卿所言极是啊！就依爱卿所说的办吧！”李适丝毫没有犹豫，瞬间就决定了杨炎的命运。

建中二年（781年）七月三日，李适下诏罢免杨炎的宰相之位，改任尚书左仆射。值得一提的是，自此之后杨炎再也没能回到宰相班子之中。

和先前杨炎诬陷刘晏比起来，卢杞整人的手段技高一筹，在和李适的对话中他将自己打扮成一个为国家利益着想的贤者、一个为皇帝陛下分忧的智者，然后利用李适的急躁情绪在无形之中将杨炎踢出了宰相班子。

应该说卢杞这一招已经算是狠狠地报复了杨炎，但对于一个视整人为游戏的人来讲，卢杞还没有达到自己最终的目的。

杨炎谗杀刘晏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走上和刘晏同样的道路。而从舆论角度来讲，他比刘晏结局更惨，刘晏死后赢得了很多人的同情，但杨炎却是被人幸灾乐祸。

前边我们大略地分析过导致杨炎由朝廷第一红人急速坠落为千夫所指的内因和外因，但在我看来，导致杨炎最终悲剧结局的导火索是他处理修建家庙事件不当。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杨炎准备在曲江畔修建家庙，就拜托河南尹赵伯惠将自己在东都洛阳的宅院卖掉，但赵伯惠却建议杨炎将宅院卖给自己，结果杨炎同意了。

当时地方主管官员购买自己辖地的物产属于变相勒索贿赂，是触犯法律的事情。但很长时间以来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一种潜规则，不仅仅是杨炎和赵伯惠这么做，很多人都这么做，没有人举报就不会有人真的去管。

但这一次到了杨炎和赵伯惠这里，偏偏就有人站出来管这件事。

时任御史大夫的严郢就上疏弹劾赵伯惠，说他是买杨炎的宅院是为了从中贪图厚礼，而且杨炎身居高位也不应该纵容赵伯惠这样做。

事实上严郢本可以不站出来揭发这件事，而之所以他要站出来，是因为杨炎做宰相的时候，很是讨厌严郢，将他从京兆尹的位置上调到了大理卿的闲职位置上，最后还是得到卢杞的保荐，严郢才当上御史大夫。

我们没有证据说明严郢站出来揭发这件事情是受了卢杞的指使，但卢杞当时作为首席宰相是最有权处理这件事的，而且从后来的调查结果来看，不能排除卢杞是幕后操纵者。

卢杞让大理正田晋依法调查这件事，田晋给出的结果是：按照律令要求，地方官员购买辖地物产从中取利的，按照勒索罪处理，应当撤职。

没想到田晋将调查结果报告卢杞后，却让他自己先丢了官，被贬为衡州司马。显然田晋没有领会领导的意图，撤职处理不是卢杞想要的结果，仅仅是撤职，怎么能够小事化大呢？

结果卢杞换了其他人重新审理这个案子，得出的结果是：赵伯惠应该被判处绞刑。

这下卢杞满意了！

不过虽然案子的审理结果达到了卢杞的目的，但在这其中该怎样对待杨炎，这才是卢杞着重思考的问题。法律没有规定在赵伯惠购买宅院这件事情上，杨炎该当什么罪名。换句话说，从法律角度而言，杨炎是无罪的，但卢杞并不想错过这个继续报复杨炎的机会。

想来想去他只有从杨炎修建家庙的地点上做文章。

杨炎修建家庙的地点曲江，曾经是李隆基和杨玉环经常游玩的地方，当年宰相萧嵩的家庙就靠近曲江，结果李隆基说曲江那个地方有王气，勒令萧嵩迁移家庙，现在杨炎又想在那个地方修建家庙，这在卢杞看来是个很好的利用机会。

在卢杞看来，决定杨炎命运的时刻或许就在此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杨炎将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陛下！杨炎在曲江准备修建家庙这件事，依臣看来是他是有意为之。当年玄宗皇帝说那个地方有王气，勒令宰相萧嵩迁移家庙，这件当年轰动整个朝廷的事情杨炎一定是知道的，可是现在他还要在曲江修建家庙，这说明杨炎怀有异志啊！希望陛下明鉴！”

事实证明：卢杞深具演说天分绝非浪得虚名，他的这番言语让李适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很长时间以来，李适可以说都在对杨炎进行忍耐，这对于本就急躁的他来讲已经完全超出了限度。如果不是杨炎的两税法对国家经济恢复发展有重大的促进，说不定杨炎早已经成为李适的刀下之鬼。

坦白地讲，杨炎谗杀刘晏后，迫于舆论的巨大压力，李适已经反思杀掉刘晏是个巨大的错误。虽然这是杨炎的主意，但最后杀死刘晏的命令是李适下达的，所以李适在巨大的压力下，依然没有去拨乱反正，这既是为了保护杨炎，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

即使在巨大的压力面前，杨炎率先顶不住将李适一脚踹向前台，李适也仅仅是心里有了诛杀杨炎的想法，但并没有发作。后来杨炎谏阻任用李希烈，李适依旧继续忍耐，即使听从卢杞的建议罢去杨炎的宰相之位。虽然卢杞说的暂时罢免是假话，但李适的内心却真的是只想暂时罢免杨炎。

可是现在杨炎在有王气的地方修建家庙，这的确是怀有异志，这个做法已经触碰了李适的底线，这是李适所不能容忍的，虽然杨炎具有大功，但任何触碰底线的事情，绝不能姑息。

即使没有杨炎，两税法已经形成体系，依旧可以运转实行，而且目前国家的形势，已经沿着正轨迈进，这一切都让李适充满了自信。

所以，杨炎不再是李适的必需品！

在我看来，这或许是李适最终下定决心杀掉杨炎的内心最深处想法。

事实上，当他这种想法深深扎根于心中时，李适至少已经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他对国家的现状过于乐观，二是他始终没给杨炎一个自我表白的机会。

杨炎的悲剧结局就在卢杞那具有感染力的话语中被悄然决定！

尾声

建中二年（781年）十月十日，李适下诏罢免杨炎左仆射的职位，贬为崖州（今海南三亚崖城镇）司马。

在那封长长的诏书中，李适对杨炎用尽了谩骂之词：

不思竭诚，敢为奸蠹，进邪丑正，既伪且坚，党援因依，动涉情故。隳法败度，罔上行私，苟利其身，不顾于国……

杨炎接到罢免诏书后，虽然字字犹如针扎穿心一般，但他并没有表现得过于激动。因为在此之前他通过皇帝陛下的很多举动，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不再是朝廷内不可或缺的人物。

坦白地讲，杨炎当时的心态还是很平静的，当年因为元载的缘故，自己被排挤出朝廷，甚至差一点做了刀下之鬼。如果后来没有崔佑甫的举荐，自己很可能会终老于道州。

重回朝廷后杨炎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帝国之内实行两税法，打下了帝国中兴的基础，成为朝廷内炙手可热的第一红人。

现在一切不过又重新回到起点，从道州到崖州，这中间犹如过山车般的历程，在杨炎看来恍如隔世，一切是那么虚幻，又是那么真实。听完传旨太监的宣读后，杨炎口头谢恩后起身站起，脸上依旧是一副淡定的表情。

两天后，杨炎起身离开京城，在出长安城的一瞬间，他回望那高大城门，心中不禁感慨万千。那里曾经带给他无上荣耀，也带给他诋毁谩骂，更带给他心灰意冷，而今这一切在他看来已经全部结束，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孤寂与清冷。他已经做好准备，即使在孤寂与清冷中终老于世，也不愿再回到这炎凉世态的官场中。

想到这些杨炎显得更加释然，然后他转身向着崖州方向走去。

然而此时的杨炎一定想不到，在孤寂与清冷中终老于世居然会成为他的一种奢望，即使他已经远离这个浑浊的官场，他的命运也早已经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在他身后的高大城墙之内，一个致他于死地的计划已经形成，死神已经开始向杨炎渐渐逼近。

此时浑然不觉的杨炎依旧向着他心中的桃花源崖州前进。但当他一个月后路经一个地方时，杨炎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因为他经过的这个地方名叫鬼门关。

杨炎很清楚关于鬼门关的传说，那是阴阳相隔的地方，跨过这道鬼门关每个人就不可能再回到阳间。现在皇命不可违，杨炎必须要前行，难道眼前这道鬼门关对于杨炎而言会是一个命运的预兆吗？

在鬼门关前，杨炎的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样，他刹那间想到了刘晏，他始终在问自己，在这道鬼门关的后边刘晏会不会在等着自己，为此他由衷发出了一声感叹，写下了在我看来是他后悔谗杀刘晏的诗句：

一去一万里，

千知千不还。

崖州何处在，

生度鬼门关。

就这样带着对前途未卜的忐忑，杨炎硬着头皮越过了鬼门关，继续向崖州走去。

事实证明，杨炎的预感最终成为了现实，崖州注定成为他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就在他即将到达崖州还有一百多里时，李适派出的杀手已经追上了他，然后和先前杀死刘晏一样，杨炎最终也被缢杀。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个世界似乎总是有规律的。

杨炎，一个才学俱佳的人，死于自己的偏执、皇帝的猜忌、小人的陷害，让世人为之叹息。

……

建中二年（781年）十一月，杨炎的首级被传回京城长安。李适看到杨炎的首级后，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在他看来这既是对杨炎的惩罚，同时也是自己立威的手段。但就在他觉得权威日盛的时候，这位年轻的皇帝也充分暴露了自己性格中容易被人左右和猜忌、冲动的缺点，只是他的这种缺点在当时正被朝廷内的一致赞颂声所掩盖。

然而，李适的这个缺点对他在位时期的政局影响颇深，这既是他误杀刘晏、杨炎的根源，同时也使他在未来的道路上逐渐陷入灾难的深渊。

第十一章 走向灾难

李适顺利扳倒了杨炎，这让他瞬间感受到了立威的快感。从即位那天起，李适的狂妄与自大就已经为他走向灾难埋下了伏笔。无论是刘晏还是杨炎，李适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毕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他们的命运时刻掌握在李适的手中。但缺少历练的李适对于那些彪悍的割据藩镇，居然也采取了强硬的态度，这让刚刚恢复平稳的大唐帝国瞬间再次陷入动乱之中。

建中二年（781年）正月，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去世，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李宝臣的死，居然会成为李适一朝大灾难的前奏。

一个职位引发的动乱

李宝臣本名张忠志，是范阳城内的一个奚族人，自幼被范阳守将张锁高收养，长大后由于善于骑射，勇猛有力，所以被安禄山看中选为射生官。安史之乱爆发后，他带领八千骑兵攻打太原劫掠太原尹杨光刿，由于立有战功，被安庆绪任命为恒州刺史。

安庆绪败亡后，张忠志一度降唐，但因为史思明迅速崛起，所以不久后他又重归史思明麾下，被授以恒州节度使的伪职。史思明死后，张忠志看到史朝义率领下的安史叛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于是他再次降唐，被任命为检校礼部尚书、恒州刺史、成德节度使的职务，并被赐名李宝臣。

成德节度使李宝臣当时作为河朔三镇之一，是河北藩镇的强悍者。李宝臣不仅拥兵自重，而且辖地的财政状况丝毫不逊于朝廷，所以根本不拿唐廷当回事儿，其意图是将土地传于子孙，建立唐廷之外的独立王国。代宗李豫在位时，对藩镇割据采取了姑息策略，而且李宝臣活着时，也不涉及传位于子的问题，但是随着李宝臣的去世，成德节度使的继承人问题开始凸显出来。

李宝臣刚刚去世，其子李惟岳就上书李适请求袭任成德节度使的职务。性格强势的李适当然不能接受，于是他在没有和朝臣商议的情况下，擅自拒绝了李惟岳的请求。

李适的态度让李惟岳十分不满，当时身为河朔三镇之一的魏博节度使田悦因为其父亲去世时，李宝臣曾经极力劝说代宗李豫同意田悦承袭父位，并得到了李豫的同意。所以这一次轮到李惟岳面临这个问题时，田悦也是上奏李适极力劝说李适同意。

但李适显然不如他父亲李豫那样具备宽阔的眼界，一味的自大使他认定必须要革除父皇在位时对藩镇一味姑息的前弊。即使有很多朝臣在得知李适的强硬态度后，纷纷建议李适要慎重考虑的情况下，李适全然不理。

“以前对藩镇传子，都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去任命，但叛乱却从未减少，可见对藩镇的姑息不足以平乱，反而会生出更大的祸乱，朕坚信如果这一次同意了李惟岳的请求，他早晚也会生出祸乱，任命与否其结果都是一样。”

李适看似信心十足，但显然他过高估计了当下帝国的实力，最重要的是，缺少历练的他在即将到来的动乱面前缺少足够的智慧。

李适坚持削平藩镇，让全国的藩镇大为震惊，尤其是河北、山东的藩镇尤为惊惧。因为他们知道在全国所有的藩镇中，自己实力最为强大，必定会成为李适首先下手的对象。

为了保证藩镇的独立性以及传子制度，以李惟岳为首的成德镇联手魏博节度使田悦、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准备以武力对抗唐廷。

汴州城因为城墙狭隘，正准备扩建，有许多人纷纷传言说皇帝李适准备东巡泰山。李惟岳、李正己、田悦三人得知消息后，为了防备朝廷军队入侵，纷纷调兵遣将充分做好防御准备，但他们的动作却让李适产生了误解。

三个节度使大肆调动军队备战，让李适感到无比愤怒。事实上当时李适还没有对藩镇立刻宣战的决心，但三个节度使的行为让李适误以为他们要对朝廷宣战。为了及早做准备，李适在建中二年（781年）二月，下诏征召京西防秋兵一万两千人戍守关东地区，意图进讨关东地区的藩镇。

所谓防秋兵是指安史之乱后大唐帝国为了防备吐蕃的入侵，于每年秋季抽调各道士兵组成的到关中西部驻守的军队。当时吐蕃刚刚与大唐和解，西线暂时没有战事，所以李适征调部分防秋兵对付藩镇，可以看出李适对这次进讨藩镇的重视。

同时李适下诏在朝廷直接控制的河南地区设立永平军节度使、郑汝陕河阳三城节度使、宋亳颍三城节度使，全都以朝廷大臣担任，作为对付藩镇的战略基地。

李适的一连串部署，让三镇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在看到此战不可避免后，三镇决定率先出手，进而掌握战略主动权。

当时唐廷直接管辖的邢州（今河北邢台）和磁州（今河北磁县），由于地处太行山东端，直接楔入成德和魏博镇中间，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所以田悦决定首先攻打邢、磁二州，他派遣手下兵马使康愔带领八千人马围困邢州，又让别将杨朝光带领五千人马屯于邢州西北由河东通往河北的要道上，阻断唐廷昭义镇的援军，田悦自己则亲率数万人马全力围攻邢州首府临洺城，邢州刺史李共和及临洺守将张伾据城坚守。

田悦刚刚围困住临洺的第三天，远在长安的李适就得到了消息。他知道邢州战略地位的重要性，虽然此前他有征讨藩镇的全盘计划，但现在随着田悦的率先出手，李适不得不打乱先前的计划，首先营救邢州。

于是李适下令让距离邢州不远的昭义镇节度使李抱真与河东节度使马燧一起出兵援救邢州，为了以防不测，李适还加派神策军将领李晟带领两万禁军出潼关协助作战。

由于杨朝光已经阻断了昭义镇援军的线路，而李晟从长安出发路途遥远，算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有身在河东的马燧，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最为有利的援军。马燧面临的问题是要东越太行山脉，只要越过了太行山，前方就是一马平川。

为了争取援救邢州的时间，马燧并没有强势出兵，而是向田悦派出使者商议停战事宜，进而迷惑叛军。而田悦则误认为朝廷惧怕他，所以同意了马燧的议和，进而不再设防。利用这样的机会，七月三日，马燧联合李抱真的人马共计八万，成功翻越太行山与山东之间的险隘关口壶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邯郸城下，将在那里的杨朝光围了个水泄不通。

田悦正在全力围攻临洺城，当听到马燧犹如从天而降时，顿时意识到自己被马燧忽悠，他立即通知距离邯郸不远的李惟岳全力援救杨朝光。马燧得到消息后，也派出心腹大将李自良半路阻击李惟岳。

马燧明白这是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帝国第一次对藩镇用兵，而自己这一战又是首战中的首战，为了打好这第一战，他给李自良下了死命令：

“如果阻挡不住李惟岳，你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战死阵前，二是让手下人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我。”

事实证明，有什么样的领导，就有什么样的手下。得到主帅的死命令后，李自良果然不负众望，成功阻击李惟岳的援军，使得其不能前进半步。马燧利用这个机会，全力进攻杨朝光，只用了三天时间，全歼杨朝光的五千人马，打通了昭义镇通往邢州的道路，同时也使自己在援救邢州的同时，避免了腹背受敌。

五天后，马燧进至距离临洺城50里地方。田悦知道消息后，留下部分人马继续围攻临洺城，自己率精兵前来阻击马燧。可是田悦并没意识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自己已经陷入马燧和临洺城守军的夹击之中。

当田悦带领人马拉开阵势与马燧对峙时，他一定想不到留下继续围攻临洺城的那部分人马已经开始逐渐陷入被动。田悦走后，临洺城的守将张伾开始转被动防守为主动进攻，经过几次交战大败敌军，解了临洺城之围，并出兵尾随田悦大军，与马燧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当田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战场的局势已经不允许他再做出任何补救措施。田悦只能在唐军的前后夹击中率兵力战，但终因寡不敌众，未能打破唐军的包围圈，最终全军溃败，只带领少数几十名亲兵突出重围，连夜撤回漳水以东驻守。

马燧首战告捷，接下来他并没有给田悦任何喘息之机。虽然田悦退到漳水以东后，李正己之子李纳和李惟岳派兵一万急速增援，但马燧还是决定强渡漳水主动进攻。当时淄青军在左翼，成德军在右翼，共同对漳水河上的长桥形成合围之势。从表面形势看，马燧只要渡河就会遭到合围之势，但马燧却采用了避实就虚的策略，成功渡过漳水。

马燧夜间让士兵用铁链将几百辆大车连接起来，车里塞满黄土，在长桥下阻止河水流过，趁着水流变浅的时候，马燧带领人马成功涉水过河。

田悦、李惟岳等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马燧会用这样的方法渡过漳水，当他们反应过来时，马燧的人马已经迅速向他们发起冲击。在黎明的曙光中，漳水岸边杀声震天，唐军在马燧的率领下越战越勇，此役斩杀叛军两万余人，俘虏三千余人，叛军遗尸狼藉，前后绵延将近三十里，其中李纳率领的淄青人马几乎被全歼，而田悦和李惟岳带领残部各自逃回本镇。

唐军出兵河北首战告捷！

河北战场告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李适那里，让李适很是兴奋。此时自大的毛病继续在这位年纪已经不再年轻的皇帝身上体现出来，极度自信的李适立即下诏征发各道军队讨伐三镇。当时西自关中，西南到蜀中，南到江、淮、闽、越，北至太原，都派出军队参战，在李适的号召下，可以说战争的规模开始扩大。事实上当时李适的做法极为不明智，因为刚刚止戈的大唐帝国犹如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是无法再经受折腾的，他并不明白一旦战争发展到一定规模，无论是谁都无法再驾驭与控制。

尤其当朔方军将领唐朝臣趁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去世，进而击败其子李纳，打通了徐州通往江淮的要道，保障了大唐帝国的物资供应线后，更加增添了皇帝李适削平藩镇的信心。于是他下令让河朔三镇之一的幽州平卢节度使朱滔从北方南下进攻成德镇。

朱滔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接到皇帝陛下的诏命后，从明面上他是不能拒绝的，但朱滔本能地想到了皇帝让自己出兵，有借着平叛的名义进而削弱自己的目的，所以朱滔并没有立即发兵，而是先说降了李惟岳手下的大将张孝忠。

在朱滔的大力举荐下，皇帝李适任命张孝忠为成德节度使，与朱滔一同进讨李惟岳，这样一来张孝忠成为了朱滔讨伐藩镇的一颗强有力的棋子。

八月六日，朱滔和张孝忠共同攻占成德重镇东鹿（今河北东鹿县）。李惟岳领兵一万与魏博援军意图夺回东鹿，其手下大将王武俊率领三千骑兵结成方阵准备发起冲击。朱滔并没有慌乱，而是在帛卷上画成很多大象，然后派遣一百勇士蒙在身上，在成德军前奔驰呐喊，王武俊的骑兵倒是没受多少影响，但马匹面对这么多“大象”滚滚而来，立即受到惊吓乱了阵脚。朱滔趁这个机会向王武俊发起了冲击，最终大破成德军，李惟岳被迫烧毁营垒向恒州退去。

继马燧之后，朱滔取得了唐军在河北战场的第二场胜利。

李惟岳逃回恒州后，朱滔并没有乘胜追击。李惟岳本可以有机会收拾人马重新反攻，但他的猜忌性格最终决定了他必然走向败亡的道路。

这次与朱滔和张孝忠一战，王武俊作为援救东鹿的主力部队，可谓是惨败而归。但战争的胜负有其深刻和复杂的原因，不能将所有责任全都归结到主帅身上，更何况战局依然胶着，李惟岳目前应该做的是稳定军心。

但李惟岳的性格决定了他必然会猜忌王武俊，在李宝臣刚刚去世时，有人就向李惟岳进谗言说王武俊想要投降朝廷，导致李惟岳对王武俊进行严密监视。这次援救东鹿，李惟岳本不想派王武俊出战，但很多人劝李惟岳说王武俊的儿子王士真是其妹夫，派王武俊出战，他一定会奋力拼杀。李惟岳算是硬着头皮同意了，但王武俊惨败而归，这不禁让本就猜忌心颇重的李惟岳再次怀疑王武俊是不是故意战败。

问题的关键是，李惟岳的心中所想，王武俊已经猜到了。

当时李惟岳逃回恒州后，其驻守赵州的部将康日知率众投降，李惟岳为了再次试探王武俊的忠心，决定派其出兵夺回赵州。

对于李惟岳而言这是很好的试探，而对于王武俊而言这犹如小鸟脱离了牢笼，鱼儿重新回到江河。

建中三年（782年）正月，王武俊决定投降朝廷，于是他率军从赵州回师突袭恒州。当时其子王士真身在恒州城内，听到父亲反戈一击的消息后，立刻打开城门迎接。黎明时分，王武俊率领数百名骑兵突袭节度使府门，将毫无准备的李惟岳擒获。

当时王武俊想将李惟岳献给皇帝李适，却遭到了手下人的反对，他们的理由是：如果李惟岳见到皇帝陛下，一定会将叛逆的罪名也加到王武俊身上，为了以防万一，决不能让李惟岳见到皇帝。

王武俊最终采纳了手下人的建议，将李惟岳缢死在戟门外，然后派人将其首级送往长安。

李适看到李惟岳的首级后大为高兴，要知道这是自他即位以来首次对藩镇用兵，就取得这样的大捷，这让李适更加坚信自己先前的决策无比英明。

成功击败李惟岳让李适更加坚信这个帝国在他的带领下是有能力平定藩镇的，而李惟岳只是开头的一个。

“继续采取强硬的姿态，不愁藩镇不灭！”

这是李适当时唯一的想法。

事实上，纵观当时的河北、山东形势，只有身在魏州的田悦还没有被彻底击败，但已经是强弩之末。而淄青节度使李正己死后，其子李纳固守濮州，也已经是孤立无援。反叛的各镇或归降，或势单力孤，可以说唐廷的军队取得了平定藩镇开局阶段的胜利。但就在很多人认为平定藩镇、实现天下太平已经指日可待的时候，在如何处置战后河北局势的问题上，李适犯了根本性的原则错误，最终致使形势迅速逆转。

战局逆转

建中三年（782年）二月二十一日，在河北战场刚刚取得大捷的李适，忽然下诏任命张孝忠为易、定、沧三州节度使，王武俊为恒冀都团练观察使，康日知为深赵团练观察使，将德州和棣州划给朱滔，并让他收兵返回本镇。

李适这一连串安排的用意在于将成德镇分而治之，进而避免强藩的出现。当时德、棣二州还在淄青节度使李纳的手中，李适将这两个州划分给朱滔，事实上是想让朱滔继续出兵进攻李纳，这样既可以加强对李纳的攻击力量，又可以不让朱滔的势力过分扩大。

表面上看来，这是个一箭双雕的策略，既加强了以李适为首的唐朝中央政府的权威，以及对河北藩镇的控制力，又巧妙地安排了原成德镇的降将张孝忠和王武俊。

不可否认，李适的安排可谓是煞费苦心，但这个心高气傲的皇帝当时明显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这对于他自己而言是一个好策略，但朱滔和王武俊却未必这么看，而且以目前唐朝中央政府的威信力来看，他的这封诏书究竟会有谁能够不折不扣地执行，同样是个问题。

李适的诏书一经发布，就遭到了朱滔和王武俊的强烈反对。

朱滔和王武俊各自有各自的理由，朱滔认为出兵讨伐李惟岳，自己的功劳最大，现在所占领的原成德镇所属的深州，应该划入自己的版图。但朝廷却让自己吐出深州这块肥肉，拱手让给康日知，而且自己还得去攻打李纳的地盘德州和棣州，在朱滔看来这实在不公平。而王武俊则认为李惟岳是他杀掉的，应该功居第一，况且自己的才干比张孝忠强很多，现在朝廷任命张孝忠做了节度使，而自己却做了低一等的都团练观察使，这让王武俊心中颇为不服。

一个是地方割据的节度使，一个是藩镇的降将，手中全都握有重兵，当唐廷中央政府力量较强时，他们会暂时归顺，而一旦朝廷势弱，当其利益与朝廷冲突时，必然会对抗中央，变为独立的大小王国，事实上这是安史之乱以来河北地区藩镇长期割据的结果。我们在前边分析代宗李豫矛盾复杂的心态时，曾经说过李豫之所以姑息藩镇的原因，可惜历经诸多历练的李豫能够看透这一点，但李适却始终无法深层次地理解。

李适的诏书点燃了朱滔、王武俊对抗唐廷的怒火，却让深陷困境的魏博节度使田悦抓住了救命稻草。

田悦敏锐地利用朱滔和王武俊的不满不断地游说他们一起联合反叛唐廷，经过一番谈判，三方相约共同起兵叛唐。

当时深赵团练观察使康日知率先得到了朱滔、王武俊要反叛朝廷的消息，他立即通知马燧上奏李适，让朝廷做好征讨的准备。但无论是皇帝李适还是朝廷大臣，其实全都明白平定藩镇都还得需要向朱滔和王武俊借兵，而现在平定藩镇的藩镇又想要谋反，这不禁让李适对自己先前的莽撞策略产生后悔之情。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李适当时只能想出一个权宜之计，赐给朱滔通义郡王的爵位，想要拉拢他进而孤立王武俊。但精明的朱滔却丝毫不为所动，或许在朱滔的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忽悠也是要有底线的。

建中三年（782年）四月十二日，朱滔带领大军进逼赵州，王武俊派其子王士真同时也领兵围攻赵州，攻下赵州后，朱滔率领精兵两万五千人从深州（今河北深县）出发首先到达东鹿，王武俊率领一万五千人也同时南下，与朱滔在宁晋（今河北宁晋县）会合，双方约定首先援救身在魏州的田悦。

朱滔和王武俊反叛南下救援魏州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朝廷上下顿时震惊。这宣告了河北战场平藩第一阶段的胜利完全前功尽弃，李适试图稳住朱滔的策略也没有奏效，目前唯一的选择只有一战。

五月九日，李适下诏命令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率领朔方军与朝廷神策军一万五千人赶往魏州增援，不过和平藩第一阶段时相比，这次朝廷出兵可谓是勒紧了裤腰带。

由于平藩第一阶段战事的原因，朝廷中央政府每月军费支出达到一百多万两，而国库却只能支持几个月。当时太常博士韦都宾建议向商人借钱渡过难关，得到了皇帝李适的同意。在颁布的诏书中，李适承诺等到平叛之后，朝廷会归还。

我们不能否认李适的想法过于美好，当借钱的诏书下达后，具体负责筹备钱粮的官员完全将事情办走了样，准确地说不是借而是抢。他们甚至下令强行搜查长安城中那些商家大户的货物，如有不从立即抓捕起来严刑拷打，很多人受苦不过以至于上吊自杀，即使这样才总共搜到八十余万贯钱，最终以至于将主意打到了当铺身上，将当铺的质钱也都充公，而且凡是所获得的钱帛粟麦，都由官府借走四分之一。

当时长安的很多百姓针对朝廷的野蛮做法，纷纷骚乱不平，成千上万的人拦住当朝宰相卢杞的马讨要说法。卢杞最初还耐着性子劝说百姓，到后来人围得越来越多，怨声震天，卢杞见势不妙，不得不从另一条道疾驰回到府邸。

这件事情搞得皇帝李适极为头痛，事后经过统计，所有的钱财加在一起还不过二百万贯，而长安城中已经是民穷财尽，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这么点钱还不够藩镇一个县的军费开支，怎么能够支撑平藩大业的开展。

就在李适无计可施之时，淮南节度使陈少游的上奏为李适出了一个权宜之计，虽然他的计策算不上高明，但和先前朝廷官员的不断抢钱相比，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陈少游建议李适将本道的税钱增加20%征收以供军需，让李适将这个方法普及到唐廷所能控制的各道之中。李适见奏十分高兴，立即批准，同时提高盐的售价，每斗卖到二百钱，虽然从刘晏到杨炎进行整顿后，盐价从没有超过一百一十文一斗，现在上涨了将近一倍，也引起了百姓的不满，但至少比先前明抢富豪财物的做法要好很多。

就这样，李适暂时凑够了平藩的军需开支，在一片艰难窘迫中，唐军开始了平藩的第二阶段战事。

朱滔和王武俊南下援救魏州，让田悦绝处逢生。此时官军方面李怀光也领兵和正在围困魏州的马燧会合，李怀光想要速战速决，而马燧因为魏州城防坚固，想要打持久战，结果双方僵持不下，李怀光独自领兵出战，在魏州近郊的永济渠畔击败了朱滔的人马。

李怀光刚刚到达魏州就旗开得胜，让已经围困魏州一年多的马燧很是不爽，在马燧看来，李怀光这是一种挑衅，自己围困魏州一年多依旧是老样子，而李怀光刚来就打了胜仗，传到皇帝那里，自己岂不成了废物。

夹杂着某种自私心理，马燧带着自己的人马在没通知李怀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从魏州后撤二百里，只留下李怀光的人马独自面对朱滔、王武俊和田悦三路人马。

即使知道马燧撂挑子后，李怀光也没有退却，他依然带着人马突袭朱滔的大营，但终因寡不敌众，被赶来救援的王武俊打了个措手不及，军队被打成两截，彼此不能救援，最终大败而逃，很多士兵争先跳进永济渠想要游到对岸，结果被淹死的不计其数，渠水为之堵塞。更有很多人因为逃命而互相踩踏，可以说李怀光这次损失了大半人马。

而身在二百里之外的马燧虽然得到消息想要救援，但因为离得过远，而且担心被切断后路，所以只得坚守不出。但第二天他便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朱滔等人已经掘开永济渠，将渠水引入王莽古河，滔滔流水淹没了官军的退路。

这下马燧慌了神，因为害怕自己的人马被全歼在这里，马燧向朱滔派出使者，表示只要让自己的人马平安返回本道，自己可以上奏皇帝，请求将河北地区交给朱滔来管辖，得到了朱滔的答应，但王武俊却偏偏反对，不愿就此休战，最终一直到七月份这件事情也没能达成一致。马燧还是在朱滔的帮助下从魏州撤退，涉水退保西部的魏县。朱滔见马燧成功撤退，才假装同意王武俊继续和官军作战的意见，尾随马燧在魏县东南扎营与其隔水对峙。

官军在河北平藩的第二阶段战事，首战因为马燧和李怀光不能有效合作而招致惨败，使得河北战区的形势再次严峻起来。最重要的是田悦见到自己绝处逢生，认为朝廷不足为虑，另一方面也很感激朱滔的救援，所以他想尊奉朱滔为王。

田悦的想法让朱滔很是高兴，但朱滔认为称王这件事情并不应该只有自己独享，大家应该一起称王，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于是建中三年（782年）十月十一日，朱滔等人在魏州城外筑坛祭告上天，正式宣布称王，朱滔自称冀王，田悦自称魏王，王武俊自称赵王，三个人共同迎请李纳为齐王，众人共推朱滔为盟主。同时仿照唐朝中央政府的中书、门下省设置两曹，官吏的设置一律模仿唐朝中央官制。

朱滔等人结盟称王，等于宣告了皇帝李适平定河北藩镇第一阶段战事的胜利彻底前功尽弃，最重要的是这个事件带来了另一个辐射效应，那就是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看到朱滔等人占了大便宜后，立即加入朱滔等人的队伍，公开反叛唐廷。

骨鲠之臣

李希烈本是辽西人，少年时在淮西节度使李忠臣手下效力，由于屡立战功被李忠臣收为养子，并从偏将的位置提升为左厢都虞候之职。大历十三年（778年），李希烈利用李忠臣不修军政的机会，在淮西镇发动兵变逐走李忠臣，当时皇帝李豫面对这种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的局面，无奈地委任李希烈为淮西节度使留后。李适即位后，正式授予其节度使之职。

从李希烈驱逐养父李忠臣的事件可以看出，李希烈是个狼子野心的人，并且素有反叛之心。当他看到朱滔、王武俊、田悦在河北地区越闹越欢后，再也按捺不住骨子里的野心，开始与淄青节度使李纳联络，准备袭击朝廷控制下的汴州。李希烈叛变的消息已经开始传出去，东南地区向长安运输的粮食物资担心被李希烈劫掠，都不敢从他控制的许州和蔡州经过，只能从淮水的另一条支流蔡河转运。朱滔知道李希烈也要反叛唐廷的消息后，立即派使者前往许州，劝李希烈称帝。

朱滔的做法颇有些当年孙权劝曹操称帝的味道，这明显是将李希烈放在火架上去烤。李希烈虽然不如曹操雄才大略，但他明白朱滔意欲何为，所以他没有贸然听从朱滔的忽悠，而是自称“天下都元帅”。

李希烈自恃兵强马壮公开反叛后，连克汝、郑二州，由于他的辖地比之朱滔等人更接近东都洛阳，所以当时东都洛阳在听到李希烈即将打来时，老百姓发生了恐慌，很多人携家带口逃出城隐匿于山谷之中，就连东都留守郑叔则也从城中撤退至城外的西苑，以备随时逃命。

河北战场形势已经十分严峻，李希烈又在河南闹出了乱子，让皇帝李适顿时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平定河北让朝廷已经是穷得叮当响，如何应对河南的形势，这是摆在李适面前的一道难题。

李适找到宰相卢杞商议，卢杞看出了李适的为难，甚至不想再用强兵征讨，于是这个阴险狡诈的宰相为李适出了一个计策。

“李希烈虽然是员骁将，但平日就恃功骄横，手下将士不敢对他进谏，以至于今日叛乱。如果选用儒雅的重臣前去反复开导他，讲明逆顺祸福，臣认为李希烈一定会诚心悔过，这样可以不用出兵就能平息叛乱。”

“爱卿认为谁可以胜任呢？

“三朝元老重臣颜真卿忠正刚直，名重海内，人所信服，正是当此重任最合适的人选。”

颜真卿一门忠烈，骨鲠之臣，却因为卢杞的只言片语，决定了其悲剧性命运！

卢杞之所以推荐颜真卿前去开导李希烈，并不是因为他真的看中颜真卿的能力和威望，而是因为他和颜真卿素来不睦，甚至说颜真卿对他形成了一种掣肘。

自从安史之乱颜真卿在河北地区掀起浩大声势，进而转战投奔唐廷以后，在朝廷内可谓是德高望重。但颜真卿并不是那种权力欲很强的人，所以二十多年来在朝廷之内他不是十分显眼。他冷眼看尽了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的兴风作浪，也经历了元载、刘晏、杨炎短暂的风生水起，不过这一切对于颜真卿而言，似乎都犹如过眼云烟，在朝廷之内他始终平静如水，一直到卢杞谗杀杨炎之后。

在颜真卿看来，无论是刘晏还是杨炎，都为国家做出过贡献，就连专权的元载也选定了才能俱佳的杨炎作为接班人，也算做了件对得起皇帝的事情。但对于卢杞，颜真卿却始终鄙视，原因在于很长时间以来，他看不到卢杞到底有什么贡献。

没有贡献也就罢了，阴险狡诈，打击异己，谗杀杨炎，这一切都让刚正不阿的颜真卿十分看不惯，所以他与卢杞的矛盾不可避免。不过卢杞虽然是当朝首席宰相，但颜真卿的资历和威望是卢杞无法比拟的。所以表面上卢杞对颜真卿是退避三舍，可是卢杞的为人决定了他不可能善罢甘休，终于在如何对待李希烈的问题上，他找到了机会。

建中四年（783年）正月十七日，李适下诏派颜真卿出使许州宣慰李希烈，诏书一经颁布，所有人全都知道这是卢杞的借刀杀人之计。

颜真卿虽然也明白这是卢杞在报复自己，但他丝毫没有犹豫，稍加准备后就起程前往许州，因为他早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在他看来，颜家一门忠烈，尤其是哥哥颜杲卿死于叛军之手，自己决不能退缩，辱没颜家的名声。

当时宣武节度使李勋上奏皇帝李适，认为以李希烈的为人，颜真卿此去必死无疑，朝廷不仅损失了一位元老大臣，李希烈也不会因此而罢兵，朝廷这样做等于是自寻奇耻大辱。

李勋的上奏让处于焦头烂额之中的李适恍然大悟，他急忙派人试图追回颜真卿。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就在追赶的人刚刚上路一天后，颜真卿已经到达了许州。

李希烈知道颜真卿此番前来的用意，当颜真卿面对他宣读皇帝的诏令时，他故意让养子带着一千多名士兵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在颜真卿周围示威，并不断地谩骂，好像要把颜真卿的肉割下来吃掉一样。李希烈本以为颜真卿会露出惊恐之色，但让他想不到的是，颜真卿居然脸色如常，脚下丝毫没有移动半寸，仿佛身边的人与他无关一样，巍然挺立在原地朗声宣读诏书。

李希烈立即被颜真卿的气场所震慑，他下令让士兵们退去，然后招待颜真卿先到待客的馆驿中住下。

李希烈十分清楚颜真卿在朝廷中的地位，现在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戏耍这位刚正不阿的大臣，羞辱一下唐廷。

于是，李希烈利用一次宴会的机会，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当时李希烈宴请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等派来的使者，席间自然少不了的颜真卿。李希烈一边喝酒作乐，一边让前来助兴的倡优不断唱着辱骂朝廷的戏文，这下点燃了颜真卿胸中的怒火。

当时颜真卿拍案而起，用手点指李希烈道：

“元帅应该还算是朝廷的大臣吧，怎么会做出这样无礼的举动呢？”

言罢，颜真卿准备拂袖离去。

就在宴会陷入极度尴尬的氛围时，一个声音从颜真卿的身后传来：

“早就听说颜真卿的大名，现在元帅正准备做皇帝而颜太师却来到了这里，这不是上天赐给元帅一个宰相的最佳人选嘛！哈哈哈！”

说话的人是朱滔派来的使者。

颜真卿本想头也不回地离去，但朱滔使者的话让刚正不阿的颜真卿犹如骨鲠在喉，他立即转身斥责说话的那个使者。

“你们听说过痛骂安禄山而死的颜杲卿吗？告诉你们，他就是我的兄长。他首先在河北举兵抗击安史叛军，后来虽然被安禄山抓住，却骂贼不绝于口，我现在年近八十官至太师，我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怎么会受你们的威胁利诱。”

颜真卿说得激昂慷慨，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心惊！

当然在所有人当中最为心惊的当属李希烈。

事实上李希烈并不在乎颜真卿的语调有多高，他最在意的是颜真卿话语中透露出的讯息。

在李希烈看来，如今的藩镇割据是因为安史之乱才形成的，而自己现在跟着朱滔、王武俊、田悦等安史叛将反叛朝廷。颜真卿通过他哥哥的例子，明显是在告诉他朝廷对待这些安史叛将和对待安禄山、史思明等人没什么区别。

所以，颜真卿说完后，李希烈动了杀机。

只是这个时候李希烈并没有下定必杀颜真卿的决心，真正使他下定决心的原因是他手下大将周曾想要拥立颜真卿为节度使。

李希烈在整治了周曾之后，将颜真卿押往自己的老巢蔡州囚禁。而蔡州注定成为颜真卿生命的最后一站，在蔡州的日日夜夜里，颜真卿不断地向西遥望，他并不因自己失去自由而恐慌，相反却对自己没能完成使命而自责。

颜真卿清楚地知道，李希烈是绝不会让自己活着回去的，已经预感死亡将近的他挥笔写下了给皇帝李适的遗表，并为自己作好墓志铭和祭文，他经常告诉看守他的人，囚室的西墙下就是他的归宿，死后只要把他埋在那里就可以了。

李希烈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有杀掉颜真卿，是因为他始终怀有一种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始终没有丢掉争取颜真卿的想法，另一方面也想通过羞辱这个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满足他的虚荣心。

李希烈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颜真卿或许会改变，但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颜真卿的不屈不挠让李希烈一次次地产生挫败感，尤其当李希烈想要称帝去询问颜真卿该遵循什么仪式时，颜真卿的回答让李希烈很是羞愧。

“老夫耄矣，曾掌国礼，所记者诸侯朝觐礼耳！”

这是句振作朝廷权威的话语，同样这句话也彻底激怒了李希烈。

兴元元年（784年）八月，李希烈得知其弟李希倩被朝廷处死后。恼羞成怒，联想起颜真卿先对他的不敬，终于，在囚禁颜真卿一年零八个月后，下令将他无情地杀害。

颜真卿至死都表现出一副傲骨，就像当年他的哥哥颜杲卿临死时一样，真正做到了威武不能屈。

威武不屈，以死明志千古恨！

千百年来人们争相传颂颜真卿的坚贞不屈，当历史的尘封往事渐渐被黄沙所掩埋后，颜真卿那大义凛然、临危不惧的品格却犹如一片绿洲，在黄沙滚滚中傲然凸显。

值得一提的是，在人们争相传颂颜真卿可歌可泣的事迹时，他那无比绝伦的书法成就被保留至今天，并自成一体，称为“颜体”，与唐代另一位书法大家柳公权并称“颜柳”。

苏轼曾云：“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画至于吴道子，书至于颜鲁公，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尽矣。”

是的，我们可以感受到《祭侄文稿》的字字泣血，也可以感受到《颜家庙碑》的恭谨严整，还可以体会到《多宝塔碑》的瑰丽多变和《颜勤礼碑》的端庄遒劲，无愧于“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的评价。

颜真卿，一个义薄云天的人，一个视死如归的人，让后人无比敬仰。

关于颜真卿的评价有很多，但在我看来最能体现他价值的，当属下列这几句话：

立坚实骨体，求雄媚书风。

究字内精微，求字外磅礴。

臻神明变化，与生命烂漫。

泾原兵变

李希烈在囚禁侮辱颜真卿的同时，并没有停止反叛唐廷的步伐，在联合卢龙、成德、魏博、淄青四大藩镇后，他开始向唐廷控制的地区发起了攻击。

李希烈接连攻下汴州、汝州，致使唐廷的经济重心江淮地区与长安的主要交通线路——汴渠被阻断。幸好长江中下游还在唐廷的控制中，由江淮运往长安的物资只能改道沿长江而上，到鄂州（今湖北武昌）转入汉水，再经汉水支流丹江入武关，最终进入关中。

虽然当时唐廷的物资生命线暂时勉强保住，但对于李适来讲，这种缝缝补补又一年的做法，只能是权宜之计，如果不能平定叛乱，那么长江中下游也早晚会落入叛军的手中。李适作为皇帝，既然平藩的决心已下，就断然不能放弃，如果妥协，不仅使朝廷的权威进一步低落，更会让藩镇的势力急剧膨胀，这对李适本人强化皇权是个沉重的打击。

但继续坚持的话，必须要有强大的财力做支撑，而当时朝廷由于军费开支浩大，中央财政已经到了濒于崩溃的境地。据史料记载，当时长安城中每斗粟米已经卖到一千钱，国家太仓就连供应皇帝和六宫的膳食，也仅能维持十天。

在这种情况下，主管财政的判度支赵赞建议征收“间架税”渡过难关。所谓“间架税”是指按房屋的好坏分为上中下三等，每间上等房屋征收两千，中等征收一千，下等征收五百，税吏亲自挨家挨户统计征收。

为了保障这项政策能够贯彻实行，朝廷规定隐藏一间的将处以极刑，并且每千钱交易额征收五十钱的税，如果隐匿一百钱以上的，不仅处以六十以下杖刑，而且罚钱两千，同时奖励告密者。

李适本以为这项措施一经颁布，会征收上来不少税钱，但让他想不到的是，“间架税”的出台，不仅没有征收到多少税钱，反而使长安城中顿时陷入混乱之中。百姓怨恨之声闻于远近，最关键的是因为国库空虚，一场更大的动乱开始酝酿成形。

建中四年（783年）十月，李希烈围困襄城，李适征调关中西部的泾原诸道军队开赴关东救援。十月二日，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领五千人马来到长安，准备稍事停顿等领到军饷后再向关东进发。

这一天长安城内雨雪霏霏，寒风刺骨，对于远道而来的那些泾原士兵而言，最希望的就是能够得到皇帝陛下发给的赏赐，以便赡养家小。当他们翘首企盼皇帝陛下的赏赐时，朝廷一点表示的意思也没有，而且第二天他们从长安城郊离开时，犒劳他们出征的居然是糙米和素菜，连一点肉末也没看见，这些士兵并不知道朝廷已经穷得叮当响，在他们看来，朝廷是看不起他们这些泾原来的士兵。

于是，士兵们的愤怒开始爆发了。

“我们将要上前线去赴死，朝廷居然连饭都不让我们吃饱，我们怎么能卖命去抵抗叛军的刀枪啊！听说皇宫里金银绢帛堆积如山，我们不如自己取来用吧！”很多人不断叫嚣着喊道，然后这些士兵张起旗帜，迅速聚拢起将近一万人，全副武装地向长安城皇宫方向而来。

当时泾原节度使姚令言正在宫中向李适辞行，部下兵变的消息传来后，姚令言飞驰前去安抚乱兵，当行到长安城东的长乐坡时与士兵们相遇，姚令言本以为士兵们看见他后，会暂时平息怒火，可还没等姚令言开口，迎头就迎来了士兵们射来的箭，姚令言下意识地侧身闪过，他不顾生命危险，伏在马背上冲进士兵队伍中间，然后高声喊道：“大家仔细想一想，只要东征立下功劳，何愁没有富贵？大家千万不能做这种灭族的事情啊！”

然而，士兵们的愤怒已经不能用话语安抚住，姚令言的喊声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士兵们强拥姚令言和他们一起向京城皇宫方向继续前行。

长乐坡发生的事情，皇帝李适很快得到了消息。当他得知这次兵变是因为士兵没有得到赏赐而发生时，李适立即下令赏赐泾原士兵们每人绢帛两匹，并派宦官前去告知，可是宦官刚和泾原士兵相遇，就被乱箭射杀。

就在这来去之间，士兵们已经进入了长安东北的通化门。李适以为射杀宦官是因为士兵们认为赏赐太少，所以拿出皇宫内库金银绢帛二十车赏赐给士兵们。可是就在那些金银绢帛刚刚装好车还没来得及出发时，乱兵已经进入皇城，李适在内宫已经隐约听见士兵的呐喊声，这时李适才意识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已经不再是赏赐所能解决的问题了。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李适的意料，为了以防万一，李适急调禁军将领白志贞召集禁军守卫皇宫，但等了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到来，此时乱兵已经进入皇宫南门，李适情急之下只得带领部分皇室成员和几个妃子从玄武门出逃。

值得一提的是，从此时开始，李适一生中最为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开始了。

由于禁军护驾不力，致使李适仓皇出逃来不及征召随行人马，身边只有曾在东宫服侍过李适的两个宦官窦文场、霍仙鸣带领百余名宦官和郭子仪之子郭曙带着十几名亲兵随行。一直到李适逃出长安城外，时任右龙武军使的的令狐建才带着麾下四百名士兵仓促赶来护驾，李适当时就是在这么一小股兵力的保护下，一路向咸阳而去。

在李适仓皇出逃后，宰相卢杞见乱兵冲进皇宫，被迫从中书省的后墙翻墙而逃。禁军将领白志贞，御史大夫于欣，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从玄武门接连逃出，在得知皇帝陛下前往咸阳后，众人到咸阳和李适会合。

皇帝和大臣的仓皇出逃，让皇宫中陷入一片混乱，乱兵进入皇宫后，立即进入正殿含元殿，看到殿内空无一人后，士兵们意识到皇帝可能已经逃走，于是争先冲进府库，抢夺金银财宝，直到搬运不动方才罢休。

在这些人中间最为尴尬的当属节度使姚令言，这个被迫上了贼船的将军，此刻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于是在看到无法抽身后，他和士兵们商议在目前京城如此混乱的局势下，必须有人出来稳定局面。

在姚令言看来，当时身在京城并能够控制局面的人，似乎只有朱滔的哥哥朱泚。

幽州卢龙节度使朱泚自从大历九年（774年）九月到达京城请求留下后，便被代宗李豫外派出镇关中西部的奉天行营，以防备吐蕃侵扰。后来又任命他为陇右节度使和泾原节度使镇守凤翔，那么他所遗留的幽州卢龙节度使的职位便由其弟朱滔担任。

身为朱滔的哥哥，朱泚十分明白弟弟反叛朝廷意味着什么。事实上早在朱滔反叛之初，就曾经派人在发髻中藏蜡丸书信送给朱泚，想要让他一起反叛朝廷。结果被河东节度使马燧截获呈献给皇帝李适，李适立即召朱泚将蜡书交给他看，朱泚诚惶诚恐地叩头请罪，虽然李适当时并没有责怪朱泚，但这件事情过后，李适便将朱泚留在了京城，没有让他踏出过京城半步。

显然李适已经将朱泚列入了重点“关照”的对象，当然这也让问心无愧的朱泚心中很是不爽。

泾原兵变李适仓皇逃出长安时，翰林学士姜公辅提醒过李适，认为朱泚曾经担任过泾原军统帅，因为其弟朱滔反叛被陛下软禁在京城，心中肯定十分不满，陛下必须带上朱泚一起走，或者将他杀掉免除后患，如果留他在京城，泾原的士兵一定会拥立朱泚重新复出。但由于当时形势危急，李适只说了句“来不及了，以后从长计议”，便匆匆逃出了长安。

事实证明，姜公辅的预言十分准确，曾经做过泾原节度使的朱泚，一定是姚令言首先想到的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朱泚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十月四日清晨，姚令言带领泾原士兵在大明宫东北的白华殿，共同迎立朱泚为统帅，进而稳定住了长安城混乱的局面。

朱泚复出的第一天便张贴布告，要求那些没来得及逃出长安的朝廷官员必须来自己这里报到，违令者立斩不饶。那些官员只得灰溜溜地出来拜见朱泚，当时很多朝廷官员看到朱泚稳定住长安的局势后，认为这个人是朝廷的功臣，于是纷纷建议朱泚立即迎回皇帝李适。

面对朝臣的建议，坐在宝座上的朱泚始终冷笑不语，很多人不知道朱泚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事实上所有人全都想不到重新复出只是朱泚实现野心的第一步。

奉天保卫战

朱泚事实上并不想迎回李适，不仅不想迎回，他还明白国无二主的道理，在重新复出的朱泚看来，此时是报复李适的最好时机，联合弟弟朱滔等人反叛唐廷，咸鱼翻身的朱泚开始下定决心。

大多数朝臣猜不到朱泚内心深处的想法，但当时光禄卿源休看透了朱泚的心思。于是他不失时机地告诉朱泚，上天已有符命，朱氏将有天下，劝朱泚赶快称帝，必定会得到诸多藩镇的拥戴。

源休说这番迎合朱泚的话，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个溜须拍马的人，而是因为建中三年（782年）在唐廷与回纥关系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源休冒着生命危险出使回纥，但回来后却被嫉贤妒能的宰相卢杞仅仅授予光禄卿的职位。这让源休十分不满，这次劝朱泚称帝，也算是源休寻找实现自我价值的另一途径。

在源休的帮助下，朱泚得到了很多在李适身边郁郁不得志的朝臣，例如检校司空、同平章事李忠臣，太仆卿张光晟，工部侍郎蒋镇，都官员外郎彭偃等人全被朱泚重新起用。

朱泚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组建了为自己服务的临时朝廷，这种局面的出现，一方面说明李适对待藩镇轻举妄动、急躁求治的施政方针已经遭到从中央政府到地方很多政治势力的反对，并以泾原兵变为标志宣告破产。另一方面也表明朱泚这种宽厚的政策，便一旦进入政治舞台中心，使他与皇帝李适形成鲜明的对照，所以会成为很多官僚一个新的选择。

与朱泚那边风生水起相比，已经逃出长安暂时在咸阳避难的皇帝李适此时显得颇为窘迫。早在泾原兵变的三年前，一个名叫桑道茂的术士就告诉过李适，说他不出三年的时间会有暂离宫廷之厄，而奉天有天子气象，那个时候可能会成为李适的避难所，所以现在应该加强对奉天城的修筑。

当时李适采纳了桑道茂的建议，直到此次逃出长安，李适又忽然想起了桑道茂当年所说的话，不禁唏嘘不已，于是决定前往奉天避难。

奉天就是今天陕西的乾县，武则天和高宗李治合葬的乾陵就在其辖地之内。事实上李适决定逃往奉天，内心也有祈求先祖保佑的意味，但是就在他刚到奉天没几天，就得到了朱泚在长安称帝的消息。

建中四年（783年）十月八日，朱泚在长安大明宫宣政殿举行登基仪式，自称大秦皇帝，同时任命姚令言为侍中，李忠臣为司空，源休为中书侍郎兼首席宰相，彭偃为中书舍人。没有来得及逃出长安的李唐皇室成员，纷纷表示抗议，却遭到了大肆诛杀。据史料记载，在几天之内被朱泚杀掉的李唐皇室的王子、王孙多达一百七十七人之多。

初步巩固了自己的地位后，朱泚在源休的建议下，开始向奉天进攻。

此时身在奉天的李适身边仅有不到万余人保护，当得知朱泚叛变准备进攻奉天的消息后，立即派使者到河北向攻打田悦的唐军告急。结果马燧率领人马回救奉天，由此开始了奉天保卫战。

十月十日，朱泚留下李忠臣守卫长安后，亲自率领大军向奉天进军。邠宁镇留守韩游环和庆州刺史论惟明得知奉天危急，急忙各自带领三千人马援救奉天，走到礼泉（今陕西礼泉）时，正好与朱泚的大军不期而遇。论惟明本想和叛军交战，但却被韩游环阻止，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韩游环迅速带领人马绕过朱泚的大军，急速进入奉天城，但即使是这样，由于目标太过明显，在韩游环和论惟明刚刚进入奉天后，朱泚率大军已经到了奉天城下。

叛军将奉天城围得水泄不通，韩游环见固守不是长久之计，于是率军主动出击，在东门城外与叛军展开激战。但朱泚的人马声势浩大，韩游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有招架之功，无奈之下被迫退回城中。朱泚趁机向东城门发起冲击，唐军在城墙之上抵挡着叛军的攻城，双方展开了一场激战。虽然唐军接连打退叛军的几次攻城，但叛军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守城将领浑瑊见死守不是办法，于是利用城内几辆装有干草的大车，命令士兵们推车塞住城门，然后点燃干草，顿时城门之下烈火熊熊，趁着这个机会浑瑊带领士兵趁着火势直冲朱泚的中军大营，叛军万没想到唐军会直冲过来，顿时阵脚大乱，被迫后撤30里安营扎寨。

唐军虽然勉强打退了叛军的进攻，但并没有解除叛军对奉天的包围之势。而且守卫奉天的唐军兵力远不及朱泚人多势众，如果就这样守下去，奉天城沦陷是早晚的事情。

迫于奉天城形势危急，李适急令距离奉天较近的灵武镇留后杜希全带领人马入援。杜希全即将到达时，李适召集朝臣商议杜希全究竟该走什么样的路线才能避过朱泚的大军进入奉天城内。

当时浑瑊认为奉天城西北的漠谷道险谷峡，叛军容易在那里埋伏，不如从乾陵北面绕过，行军到奉天城东北扎营，这样可以与城内遥相呼应。但卢杞却认为，从乾陵边上通过，会惊扰陵寝，现在奉天危急，杜希全究竟是个什么想法，谁也拿不准，所以一定要谨慎。

生性本就多疑的李适最终还是采纳了卢杞的建议，让杜希全从漠谷行军。但事实证明，朱泚早已经在通往奉天的各个要道埋下伏兵，其中就包括漠谷。

十一月三日，杜希全带领1万人马经过漠谷时，遭到了朱泚人马的伏击。叛军用弓弩巨石在山上向峡谷内的杜希全的人马进攻，杜希全损失惨重，不得已退到榷州（今陕西彬县）驻扎，第一波援救奉天的人马就这样在李适和卢杞君臣二人的猜忌之下，被朱泚轻而易举地打败。

奉天城从十月初被围到十一月初为止，一个月的时间城中粮食已经基本耗尽，李适派人出城打探敌军的情况，得到的消息是朱泚完全没有退却的意思，这期间叛军也曾几次攻城，但均被唐军打退，后来朱泚干脆来个围而不打，目的就是想困死李适。

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十一月八日李怀光领兵5万从河北启程赶赴奉天援救，渡过黄河后在朱泚身后的蒲津城驻扎。

与此同时，身在河北助战的神策军将领李晟也带领人马赶来援救。由于叛军将奉天通往关东的道路封死，所以李晟只能翻越太行山的飞狐关（在今山西涞源县），昼夜兼程经代州（今山西代县）雁门关南下，从河中府西渡黄河进入关中，进驻长安以北的东渭桥，在朱泚的西侧形成威胁。

两天后神策军兵马使尚可孤领兵三千从武关（今陕西商南县）成功偷袭朱泚在要道埋伏的守军后，进占长安东南的蓝田（今陕西蓝田）。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趁着朱泚围攻奉天之际，领兵从潼关收复长安东侧的华州（今陕西华阴县），成功扼制住了朱泚大军东去的要道，朱泚多次派兵攻打骆元光，却因为分兵太少的缘故未能得手。

从战略角度来看，潼关和华州的成功坚守，对于阻断朱泚与身在河北、河南战场的田悦、王武俊等人的联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可以说由于各路援军的援救，唐军在战略上渐渐对朱泚形成合围之势。

朱泚十分清楚奉天城对于每一路人马的关键意义，如果奉天陷落李适被俘，则意味着唐军无论有多少路援救人马也是白搭。所以他不顾留守长安的李忠臣的一再求援，决定集中全力攻陷奉天，为了攻陷奉天朱泚将可以利用上的攻城利器全部用上，但由于李适曾经对奉天城加固，使得朱泚一连五次的进攻均被打退。

十一月十四日，朱泚改变策略，由先前的集中攻打一门，改为分兵攻打各门，其中着重攻打南门。韩游环知道朱泚是想分掉奉天城的兵力，于是率领人马在城东北部严密布防。转天叛军利用云梯开始向城墙逼近，朱泚为了防止出现首次攻城时遭遇的火攻，提前让士兵用浸湿的毯子覆盖在云梯上，并悬挂水囊防止城上投下火种，叛军人多势众，爬上云梯开始登城，守城将士拼命向下射箭和投掷火炬，但因为朱泚事先做了准备，所以对云梯基本没有损伤，与此同时叛军在奉天城各门均采用此种方法攻城，本就兵力极少的守城唐军不得已与登上城头的叛军展开肉搏战。

身在行宫之内的李适隐约可以听见厮杀声，这位缺少历练的皇帝担心城将陷落，不禁痛哭起来。虽然守城的士兵一次次大量砍杀已经登上城头的叛军，但由于连日作战伤亡极大，看起来奉天城似乎危在旦夕。

就在这危急存亡关头，李适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进驻蒲津的李怀光正在向奉天急速赶来，其先头部队已经到达泾阳（今陕西泾阳县）。

李怀光的到来让李适看到了一丝希望，于是他发布诏书鼓舞奉天军民坚守城池，告诉他们李怀光带领人马即将前来援救，在这样的一种鼓舞下，奉天城始终在坚守，终于在五天后迎来了李怀光的人马。

李怀光率军从蒲津关直指长安北面的泾阳（今陕西泾阳县），沿着关中平原北面向西突进，十一月二十日，进抵奉天以东的醴泉（今陕西礼泉），由于其行军速度极快，完全超出了朱泚的预料，所以其在要道埋伏的人马被李怀光成功偷袭，进而形成李怀光与奉天城对叛军的夹击之势。

直到现在为止，叛军围攻奉天城一连四十余天也已经呈现出疲态，所以在得知李怀光前来援救后，朱泚担心受到前后夹击，所以不得已下令撤回长安。

值得一提的是，朱泚撤走的时候，奉天城内已经是弹尽粮绝，如果李怀光再晚到两天，奉天城定会陷落。

李适被困奉天是他平生最危险的关头，由于他在对待河北、河南藩镇的决策上浮躁冒进，从而犯下了一个又一个战略错误，使自己几乎陷于绝境，更让大唐帝国自安史之乱以来第二次险遭覆没。

奉天城解围后，很多朝臣纷纷上表向李适祝贺，但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却上疏李适，提出了不同意见：

“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虽朱泚败亡，忧患还在前头。”

事实证明，贾隐林的眼光十分独到，他所说的话在不久的将来即将变为现实。

第十二章 动乱余波

避难山南

李怀光从河北迅速率兵入援解救了奉天之围，使得李适转危为安，这让李适十分高兴。但李怀光生性鲁莽，在从河北向关中进军的途中，经常对手下人说，宰相卢杞、户部侍郎赵赞、神策军使白志贞都是奸佞之徒，现在天下大乱都是这帮人造成的，等到解了奉天之围面见天子时，一定请求诛杀他们。

这些话很快传到了宰相卢杞等人的耳朵里，由于李怀光手握重兵，所以以卢杞为首的朝臣们很惧怕李怀光。奉天解围之后李怀光认为自己立下大功，皇帝李适一定会用最高礼仪接见自己。而李适的本意也是如此，但卢杞等人却担心李怀光见到李适后，会真的请求皇帝陛下诛杀自己，所以卢杞、赵赞一起面见李适，开始为李怀光挖坑。

“李怀光解了奉天之围，确实立下了大功，现在朱泚士气低落，如果能让李怀光一鼓作气收复长安，则可以一举平定叛乱。但现在要是让李怀光觐见陛下，他在奉天停留时间过长，等到朱泚做好了防守长安的准备，再想收复恐怕就不容易了啊！”

李适刚刚摆脱奉天之围的尴尬处境，生性急躁的他无时无刻不惦记长安的情况，听到卢杞等人的建议后，李适认为很有道理。于是没有过多思考，就下诏告诉李怀光不必觐见，迅速领兵进驻长安西面的西渭桥，和神策军将领李晟共同收复长安。

李怀光收到皇帝陛下的诏书后，彻底愤怒了！

作为郭子仪的老部下，李怀光在李适即位后逐渐冷落郭子仪的情况下，心中始终存有心结。虽然李适并没有用“站队”的概念来看待李怀光，依然重用他，但性格直率的李怀光依然为老领导郭子仪打抱不平，认为郭子仪受到冷落是因为卢杞、赵赞等人向皇帝进谗言的结果，他始终想为郭子仪报仇，所以才说出请求皇帝诛杀卢杞等人的话语。

现在皇帝陛下居然都不和自己见上一面，这让李怀光十分恼怒，而且感到前途黯淡，于是在简单整顿兵马后，李怀光离开了奉天，在长安西郊咸阳屯兵不动。

进驻长安西郊后，李怀光迟迟没有收复长安的意思，他向李适上疏陈述卢杞等人的卑劣行径，希望李适能够警醒。诸多朝臣也纷纷上疏，认为现在国家动荡卢杞等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李怀光和诸多朝臣的努力下，十二月二十九日，李适不得已下诏贬卢杞为新州（今广东新兴县）司马，白志贞为恩州（今广东恩平）司马，赵赞为播州（今贵州遵义）司马。

按说李适已经做出了姿态，但李怀光在咸阳足足屯兵两个月，丝毫没有向长安进军的迹象。这两个月的时间使得朱泚在长安重新稳定住阵脚，将国号改为“汉”，自称汉元天皇。

看到朱泚逐渐强大，让逼迫皇帝的李怀光内心十分不安，在他看来，目前皇帝还需要自己平叛，所以自己有充分的利用价值。如果朱泚一旦败亡，自己定会遭到秋后算账，于是他开始有了叛唐之心，秘密地与朱泚开始联系。

李适见李怀光迟迟不肯动兵，多次派使者前去督促，但李怀光总是找理由推三阻四，让李适十分不满。为了防止出现变故，李适让神策军将领李晟带领人马进驻咸阳，名义上归李怀光统辖。但李晟察觉出李怀光有异心，上疏请求李适让自己移军长安西渭桥驻扎，却并没有得到李适的批准。不过李适这次吸取了一些先前的经验教训，并没有立即动怒，而是让翰林学士陆贽去咸阳宣慰李怀光。

名为宣慰，实为窥探。

应该说陆贽很好地完成了李适交给的任务，回来后为李适提出了一个对后来战局发展影响深远的建议。

陆贽在宣慰李怀光的同时，他看到了李怀光虽然按兵不动，但其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每次部下提出迅速进兵长安的建议时，都会遭到李怀光的痛斥，而且对于李晟的到来，李怀光显得十分轻视。

陆贽认为现在皇帝李适已经对李怀光十分容忍，但李怀光的所作所为对李适实乃大不敬，如果现在不采取措施节制他，一味姑息求安，恐怕最后变故难测。现在李晟请求移兵，李适应该赶快同意，否则李晟的人马定会被李怀光兼并。

陆贽的建议得到了李适的批准，于是李晟得以从咸阳撤出，后来的事实证明，正是李晟的人马挽救了再一次深陷困境的李适。

李适对于李怀光的态度可谓是十分矛盾，他意图前往咸阳督军各镇收复长安，却被李怀光认为是效仿汉高祖游云梦。所谓汉高祖游云梦是指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有人上报韩信谋反，结果刘邦采用陈平的计策，巡游云梦泽大会诸侯，等到韩信前来拜见的时候，一举擒获韩信。

李怀光认为李适前来咸阳恐怕也怀有当年刘邦的想法，所以加紧了叛唐的准备，在给李适的各种奏疏中言辞颇为不逊。

李怀光的态度让身在奉天的李适大为惶恐，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决定前往咸阳的想法让李怀光忧虑。在李适看来，李怀光越来越不敬的态度，恐怕是他怀疑有人在自己面前进谗言，为了打消李怀光这种顾虑，李适在兴元元年（784年）二月二十三日，特地下诏升迁李怀光为太尉，并赐他免死铁券。

李适本以为外贬卢杞等人和升迁李怀光的官职，会让安抚住李怀光，但事实却是当使者到李怀光那里宣读诏书和赐给铁券时，李怀光愤怒地将铁券扔在地上，然后说了句彻底与朝廷决裂的话：

“皇上难道怀疑我吗？人臣造反赐给铁券，怀光没有造反，今天却赐铁券给我，这是要我造反啊！”

使者连夜回到奉天将李怀光的态度告诉李适，李适听后大为惊讶，他本来指望自己一连串的忍耐，会换来李怀光的悔过，但却事与愿违。现在的局势是朱泚在长安仅有自保的可能，但李怀光如果回师反攻奉天，那将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李适产生了离开奉天的想法。

当时韩游环在奉天掌兵，韩游环是李怀光的老部下，所以李怀光派使者和韩游环联络，想让他在奉天叛变，充当自己的内应。一直对唐廷忠心耿耿的韩游环上报李适，并建议李适名义上继续提升李怀光的官职，但罢去其兵权，让各军将领不再受他的调度，这样即使李怀光发动叛乱，危害也会减轻，但对这个建议，李适始终摇摆不定。

李怀光动员韩游环造反，可是迟迟等不到这个老部下的行动。于是在二月二十六日他又准备派遣部将赵升鸾潜入奉天，让他在奉天城中充当内应。可是赵升鸾也将李怀光的计划报告给了奉天城中的浑瑊，鉴于李怀光距离奉天实在太近，浑瑊建议李适立即前往梁州避难。

梁州即是今天的汉中地区，位于秦岭南坡和大巴山之间，当时与关中地区的交通以栈道相连，可谓是险阻异常，而且距离长安更为遥远。

李适其实是不想去梁州的，但在朱泚和李怀光的双重压力下，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较好的退路，所以他只能委曲求全地前往梁州避难。

离开奉天城的那一天，当走到渭水河准备南渡的时候，李适遥望京城长安的方向，不住的对身边的大臣哽咽地说道：朕之此行，莫同永嘉之势，言罢李适的眼泪夺眶而出。

当时谁都明白李适是在比喻自己未来可能会像东晋的司马睿那样偏安一隅，其实朝臣们心中对今后何去何从，以及平定叛乱重回长安同样怀有深深的忧虑，这个问题犹如沉重的石头压在李适及其诸多朝臣的心上。

李适在前往梁州的路上一度想效仿先辈李隆基避难成都。如果不是神策军将领李晟极力劝阻，恐怕当时大唐帝国的命运就会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收复长安

李适在李怀光的威胁下前往山南避难的消息传到长安后，留在长安的诸多唐朝官员顿感唐室复兴无望，纷纷出来投靠朱泚，可以说朱泚在长安已经将自己的“国家”经营得有模有样。

反观李怀光这边，却是另外一番景象，威逼皇帝李适避难山南之后，他的许多部下认为李怀光实属大逆不道，所以纷纷背叛了他，其势力日益弱小。先前朱泚看到李怀光实力强劲还颇为忌惮，等到李怀光犹如秋天的蚂蚱时，朱泚于是用皇帝的身份给李怀光下诏，将他当作自己的臣子。面对朱泚的欺辱，李怀光十分愤怒，但苦于实力无法与之相抗，于是烧掉军营向东进发，抢掠关中东部的泾阳（今陕西泾阳县）等十二个县，最后撤到黄河东岸的河中府（今山西永济县）驻扎。

李怀光和朱泚反目，对李适是个好消息，但当时很多军队不是按兵不动坐观其变，就是跟随李适一同前往山南，能留在关中坚持抗敌的只有神策军将领李晟。李适在前往山南的路上时，让李晟的部将向其传达口头诏命，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就是希望李晟能够跟随自己前往山南护驾。但李晟接到口谕后，却哭拜在地说道：“长安是京城，是大唐的根基所在，如果都跟随陛下去避难，那谁来收复长安呢？”

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李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收复长安迎回皇帝。

我们不能否认李晟的决心，也不能否认李晟的兵马之强壮，但其四周皆为强敌，呈现孤军独挡强寇之势。处在这种劣势之中，李晟依然信心十足，忠于朝廷之心不衰。当时李晟面对周围复杂的形势，决定采取孤立朱泚，拉拢李怀光的策略。他在给李怀光书信中用词极其谦卑，暂时稳住了李怀光，使自己减少一个强敌，同时委派判官张彧临时担任京兆尹，让他选择一批官吏前往渭北地区征收赋税。

短短十多天的工夫，张彧在其辖地征收到了大量的税钱，使得李晟的部队得到充足的保障。看到军饷大致齐备后，李晟召集军队决定将收复长安付诸实际行动。

兴元元年（784年）五月，李晟鉴于自己的人马逐渐丰足，而朱泚在长安仅有自保之力。看到收复长安的时机已到，李晟在五月二十日召集人马誓师进军。

为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长安，李晟决定以叛军主力盘踞的苑北为突破口，直接攻打朱泚所在的皇宫。为此他特地和在长安外围协同作战的浑瑊、骆元光、尚可孤约定，几路人马一起在长安城郊会合。

五月二十五日，李晟进逼长安东北光泰门近郊。转天李晟正在指挥部队修筑营垒，朱泚看到李晟的人马原地未动后，企图趁官军立足未稳发起冲击。

看到叛军有行动迹象后，李晟迅速布置口袋阵，派人前往城下挑战。朱泚果断命令部队出城迎战，结果不慎钻进了口袋阵，两军在长安城外展开一场激战，最终以朱泚大败逃回城中结束。

李晟首战告捷，这让他平添了很多信心，但李晟同时也明白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和朱泚展开一场攻城大战是不行的，准确地说长安城下的这一战是为了迷惑朱泚，让朱泚认为李晟准备打一场攻城战。

事实上，李晟的心中另有打算。

三天后他带领人马开始向长安苑城发起冲击，在进攻之前李晟命人在夜间推倒数十丈苑墙以扫清障碍，天明时亲率主力部队前进。朱泚显然没有预料到李晟可能会从苑墙下手，所以当李晟推倒苑墙后，仅有数十名叛军当即砍倒树木立成栅栏，然后从中射箭阻挡官军。

面对这种情况，李晟亲自督军，冒着生命危险带领数十名亲兵，冒着飞来的箭矢冲上前去，拔开栅栏杀入禁苑。叛军见状立即溃退，只有叛将姚令言率部抵抗，唐将唐良臣率领步兵与姚令言的人马进行肉搏战，姚令言寡不敌众逐渐向白华门撤退。

此时身在皇宫之内的朱泚得知李晟领兵攻进苑城，吓得魂不附体，他实在没有想到李晟居然会以推倒苑墙的方式攻进来，这等于他苦心布置的准备抵抗李晟攻城的几万大军已经形同虚设。

情急之下朱泚首先想到了逃跑，匆忙召集几十名护卫后，朱泚急如丧家之犬般逃出皇宫。途中与同样溃退的姚令言相遇，两个人带领残兵败将几千人一路向西逃去。

李晟随后进驻大明宫含元殿西边的右金吾仗院内，在简单整顿军纪之后，便向身在梁州的李适传去捷报。

李适得到消息的一瞬间竟然喜极而泣：

“李晟将军是上天为了社稷而生的，绝不是为了我啊！”

兴奋之下的李适立即命令浑瑊、韩游环带领人马拦截朱泚。

朱泚从长安逃出后，开始准备向东和田悦等人会合，无奈潼关被官军占领，最后决定前往吐蕃求救，但刚走到泾州（今陕西泾县）的时候，朱泚发现身边只剩下百余名亲兵。

最关键的是，泾州守将田希鉴看到朱泚大势已去闭门不纳。

“你的官职是我授给你的，怎么能在危难之时背叛我呢？”当朱泚知道田希鉴拒绝自己进城时，气得在城下破口大骂。随后他便让士兵焚烧城门，想要强行进城。田希鉴一边命令城头上的士兵对着朱泚放箭，一边将朱泚曾经赐给他的节度使节杖扔到城下。

“都还给你！”田希鉴说完后转身下城而去。

朱泚的人马在城下不断抵挡着从城头上射下来的箭矢，当士兵们看到田希鉴将节杖扔下城头后，都知道朱泚已经是大势已去，所以瞬间开始倒戈。面对这种尴尬的局面，朱泚只得带领少数亲兵以及朱氏家族众人慌忙向北逃窜。

当朱泚走到彭原（今陕西宁县）时，部将梁庭芬看到朱泚已经穷途末路，突然发动兵变。朱泚在逃跑中被箭矢射中坠马，梁庭芬砍下朱泚的头颅前往泾州请降，一场几乎再一次拦腰斩断李唐王朝的叛变，最终以朱泚之死落下帷幕。

兴元元年（784年）六月十九日，李适从汉中启程返回京城长安。同样翻越秦岭的艰辛，但这次李适的心情显然与来时不同，其中既有对自己君临万邦但失守京城，险些断送祖宗基业的惭愧，也有对李晟、浑瑊等人浴血奋战击败叛军的感激，更有历尽艰险重返京城的喜悦。

但生性多疑的李适在诸多复杂的心绪中，同样掩藏着担心经历这次动乱后，群臣对自己统率无能心存轻视，以及对诸多功臣功高震主后如何统御的忧虑。

不过眼下能够再次回到长安，李适心中更多的还是兴奋、欣喜之情。七月十三日当李适到达长安近郊时，李晟、韩游环、浑瑊等将领率军迎接。当时十余万人马浩浩荡荡，行进在从凤翔进入长安的大道上，李适的心情固然十分兴奋，但从他这段颠沛流离的艰辛中，这位本就缺少历练的皇帝究竟能吸取到什么教训呢？

因为这个问题会对大唐王朝的未来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甚至是关系到整个帝国的命运。

分化

前边我们详细介绍了李适因为强行平藩而引起的动乱差一点导致大唐帝国再一次被拦腰斩断，那个时候在帝国的版图上，关中地区可谓是刀光剑影。事实上朱泚在长安发动叛乱，李适出逃奉天以及避难山南的时候，河北的局势也发生了重要的变化。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个变化对李适重返长安起到了积极作用，这一变化主要是昭仪镇节度使李抱真促成的。

李抱真是唐朝开国初年间接导致西凉李轨灭国的安兴贵后代。安史之乱爆发后，安氏家族耻与和安禄山同姓，肃宗李亨赐其姓氏为“李”，李抱真的哥哥李抱玉在代宗李豫时期，做到了泽潞节度使，大历十三年（778年）去世后，弟弟李抱真继任泽潞观察使留后之职。

泽潞地区在今天的山西南部长治和晋城地区，是扼守河北、河南、山西地区的要冲，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李抱真接任之后，仔细分析当时河北的形势，认为河朔三镇早晚会生出变乱，而泽潞处在交通要冲之地，定会受到波及，应当建立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所以他上任伊始就颁布政策，每三个成年男子中选出一个有勇力的人，给予免除赋税的待遇，由官府发给刀剑、弓矢等武器作为乡兵，农闲时乡兵们进行军事训练，年底进行考核，按成绩进行赏罚。这样经过三年的时间，李抱真训练成了一支足足拥有两万人的强劲部队，同时他还不断修造铠甲制造战具，优化武器装备。随着时间的推移，昭义镇的军队逐渐成为一支劲旅雄视太行山以东地区，甚至被人认为是帝国之最。

田悦、朱滔等人在河北发动叛乱时，李抱真作为征讨河北藩镇的主力部队，参加了不少战斗，可是当泾原兵变的消息传到河北后，身在魏县行营征讨田悦的唐军闻讯大惊，皇帝被迫逃亡，讨伐河北藩镇的行动自然也就无法再继续，为平定河北藩镇而成立的魏县行营也被迫宣告解散。当时李怀光回援奉天，马燧退守太原，李抱真则退守太行山以东靠近泽潞两州的临洺城（今河北永年县）。

李抱真虽然撤退到临洺城，但他并没有丧失信心，尤其当他得知王武俊并不满意朱滔对自己的态度时，李抱真果断决定利用这种矛盾来分化瓦解叛军。他让亲信参谋贾林以投降的名义前往王武俊那里进行劝降，虽然最终没有达到目的，但李抱真许诺可以让王武俊得到朝廷任命的合法官职时，王武俊还是有些动心的，就这样双方开始了秘密的往来。

田悦见唐军突现一盘散沙的局面时，为了尽快消灭在河北战场上的唐军，他派使者游说王武俊，让他带领人马和朱滔一起围攻临洺城。结果这个消息被李抱真及时探听到，李抱真立即派人赶在田悦使者的前边游说王武俊，说临洺城易守难攻，轻易不会被攻破，田悦之所以让你攻打临洺城，其实是在消耗你的兵力。

双方本就私下往来密切，所以王武俊听从了李抱真的话，拒绝了田悦的要求，于建中四年（783年）十月十八日率兵北归。

直到现在为止，李抱真可以说成功分化了河北藩镇，使得田悦和王武俊开始产生裂痕，这无疑对河北的局势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影响。但随着后来局势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到李抱真可以做得更好。

朱泚在长安称帝后，曾经派使者告诉其弟朱滔，让他在河北一定要坚持住，只要坚持住，最后兄弟俩一定会在洛阳会师（当与卿会于洛阳），而后又立朱滔为皇太弟，这让朱滔十分高兴，随后他向回纥借兵意图帮助哥哥攻打洛阳，虽然最终借来的人马不多，但至少可以壮壮士气。

朱泚在长安的所作所为，让身在河北的李抱真很快得到了消息，在他看来，朱泚和朱滔的联合，让拒守在河北、山西地区的唐军有可能陷入东西夹击之中。为了摆脱这种局面，李抱真再次派人游说王武俊，意图用他这颗棋子来牵制叛军。

李抱真派使者为王武俊仔细分析了形势，他说朱滔自起兵起来，对待盟军很是轻蔑。本来自古以来河北地区就没有成立过国家，这片地方最多就是块封地，但现在朱滔在河北称王，在西边依仗哥哥朱泚，北边又向回纥借兵，其意图是想吞并河朔地区，这不是让王武俊老实做他的臣子就万事大吉那么简单。而且王武俊英勇善战，朱滔根本无法相比，本来可以做唐廷的忠臣，就是因为朝廷宰相处理问题有失误，才导致王武俊最终反叛。如果他能和昭义镇联合，共同讨伐朱滔一定会成功，朱滔覆灭，朱泚也不会坚持太久，这样还能做唐廷的忠臣。如果迟疑不决，等到诸镇人马平定了叛乱，将军再想行动那就彻底晚了。

显然，李抱真是在进一步利用王武俊和朱滔的矛盾来进行游说。他坚信自己这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语一定能打动王武俊，因为在他的话里不仅奉承王武俊贬低朱滔，而且让王武俊感觉走上反叛的道路是迫不得已，其本质还是想做个忠臣的。

事实证明，李抱真的话极具煽动性，当王武俊听完这一大串分析后，他猛地拂衣而起，然后说道：

“二百年的天子我都不能臣服，怎么会向那个田舍儿（朱滔）屈膝称臣呢？”

自此之后，王武俊与李抱真和马燧暗中结为兄弟，但表面上依然对朱滔称臣，并派使者向朱滔祝贺朱泚称帝，进而迷惑朱滔。

奉天解围后，在李抱真的建议下，李适为了孤立朱泚、朱滔兄弟，派使者前往河北地区答应赦免田悦、王武俊等人的罪过，于是田悦、王武俊等人利用这个契机答应归降朝廷。但田悦和王武俊为了自己留了后路，表面上没有解除和朱泚、朱滔的联盟。

朱滔为了配合身在长安的朱泚尽快打败关中的唐军，派使者前往魏州游说田悦，让他派兵和自己一起南渡黄河进攻汴州（今河南开封），进而缓解朱泚的压力。但田悦却再三找理由不出兵，不过他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未来自己该何去何从，这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大问题。

为此田悦秘密召集亲信幕僚商议今后的去向问题，就是在这次会议上，幕僚许士则的一番话让他找到了方向。

许士则认为朱滔和哥哥朱泚以及另一个部将朱希彩曾经一起发动兵变，杀死李怀仙后，拥立朱希彩为节度使，但没过多久朱滔又诛杀朱希彩，拥立哥哥朱泚。朱泚担任节度使后，朱滔力劝朱泚进京，事实上是为了夺掉朱泚的权力。这一连串的事情，说明朱滔是个狼子野心的人，所以田悦首先是不能信任朱滔的。

既然不能信任，那么接下来就要采取应对之策。许士则建议田悦一定不要开城迎接朱滔进城，如果开城迎接，以朱滔的为人，田悦很可能会被活捉。但同时也不能生硬地回绝朱滔，可以表面上答应出兵汴州，暗中却要加紧提防。如果朱滔的人马来到，可以找借口派个部将带领少部分人马跟着朱滔出征，这样对外没有失去报德的名声，对内也不会有措手不及的隐患。

许士则的建议对于田悦的现状来讲，算是上上之策，而且田悦本身已经有降唐的想法，只是迫于朱滔解围的恩情，不能公开与其决裂。恰好此时王武俊听说朱滔邀请田悦共同出兵汴州的消息后，急忙派人游说田悦不可动摇降唐的念头。在反复权衡许士则和王武俊联合利害关系的打动下，田悦终于下定决心反叛朱滔。于是他采纳许士则的建议稳住朱滔，派人给朱滔回话，表示自己会遵守共同出兵汴州的约定。

建中四年（783年）十二月，几乎在李适避难山南的同一时间，朱滔在取得田悦同意出兵的承诺后，率领范阳的步兵、骑兵五万人，回纥军队三千人从幽州南下，据史料记载当时朱滔运输物资的车辆前后绵延达到40里，在冬天的平原上卷起滚滚烟尘，可见朱滔这次出兵可谓是志在必得。

于是，在关中地区烽烟不断的同时，中原地区的藩镇大战又拉开了序幕。

朱滔败亡

朱滔领兵南下，沿途所经过的地区王武俊和田悦表面上供应十分充足。不过在进兵的过程中，朱滔得知李希烈已于建中四年（783年）底攻陷汴州，并以汴州为都城，自称大楚皇帝，改元武城。

汴州已经让李希烈捷足先登，所以朱滔只得改道前往田悦所在的魏州北面的永济（今河北馆陶县）。兴元元年（784年）正月五日，朱滔到达永济，他派使者去见田悦，让田悦按照先前的约定，率兵与他在永济会合，然后两军共同渡过黄河。

田悦则按照许士则先前的建议回话告诉朱滔，说自己即将出兵的时候，遭到了手下士兵的反对，自己目前必须先要安抚住部下，所以只能调拨五千人马由部将孟佑带领出征。

朱滔一听便知道田悦是在玩花活，于是怒骂田悦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而且他还清楚地记得田悦当时曾经许诺，朱滔替他解围后，他将把贝州赠给朱滔。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关系处在蜜月期，朱滔没有接受田悦的馈赠。但现在在朱滔看来两个人已经是形同陌路，所以朱滔立即下令围攻魏州辖下的宗城、经城和冠氏县，并同时进兵贝州。

面对朱滔的来势汹汹，田悦自知难以抵挡，索性闭城固守，最终导致朱滔在田悦所辖的郡县大肆抢劫掠夺。

朱滔虽然大肆侵略田悦的领地，但因为田悦据城坚守，所以魏州城暂时没有受到威胁，可是谁也想不到田悦最终没有败在朱滔的手上，而是栽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当时李适在梁州，为了安抚住田悦，特意让给事中孔巢父前往魏州安抚田悦。这是因为田悦自继任以来，好几次用兵失败，士兵战死者十分之六七，很多人产生了厌战的情绪，朝廷借机宣慰，进而增加田悦的威信。

应该说朝廷的宣慰让那些产生厌战情绪的士兵再次重燃斗志，同时也让田悦欣喜不已，这至少说明朝廷是十分重视他的。我们不能否认这是件好事情，但同样他也为田悦带来致命的伤害，那就是看到士兵们重燃斗志后，田悦放松了警惕，这就给了他那野心十足的堂弟田绪以机会。

田绪为人阴险，经常犯有过失，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经常遭到田悦的处罚，甚至是杖刑。于是田绪怀恨在心，意图伺机报复田悦，无奈田悦防范严密，没有机会下手。

不过，孔巢父的到来终于让田绪找到机会。

当时田悦十分满意孔巢父的宣慰，并在他到来的当晚宴请这个朝廷派来的给事中，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结束。田悦因为酒醉放松了警惕，只带着几个随从醉醺醺地返回节度使府衙，当夜他没有下令让亲兵对府衙严加防卫，从而给了田绪以下手的机会。

田绪见到节度使府衙防备空虚，便召集几十个亡命徒从府衙后院的墙上打洞杀入。由于帅府没有防备，田悦又大醉而睡，所以田绪轻而易举地杀掉田悦及其母亲、妻子共计十余人，然后假借田悦的名义召见田悦最为器重的行军司马扈鄂、幕僚许士则入府议事。

许士则率先走进帅府，结果被乱刀砍死，扈鄂稍迟，刚走到大门口听见许士则在府里大声惨叫，知道出了乱子，于是转身逃走召集士兵准备平乱，可是田绪早已经做好准备，当扈鄂带兵赶来时，他不仅没有躲闪，反而迎上前去。

“我是先相公（田承嗣）之子，大家都受过先相公的恩惠，如果能够拥立我为主，兵马使赏钱两千贯，大将减半，士兵每人一百贯，大家放心，我的承诺五天内一定办到。”

于是，在田绪恩情策略和银元策略的打动下，士兵们纷纷倒戈，杀死扈鄂后转投田绪的麾下。田绪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稳住了魏州城的局势，然后向孔巢父通报，孔巢父大为惊讶，但也无可奈何。为了稳住田绪，只得暂时代表皇帝李适任命田绪为魏博镇留后。等到回去奏报李适后，深陷困境的李适无暇顾及此事，只得顺水推舟任命田绪为魏博节度使。

魏州城的动乱朱滔很快得到了消息，当知道田悦在这场动乱中身首异处时，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在他看来，背信弃义的田悦是罪有应得，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这个吞并魏博镇的好机会的。

于是他立即派遣部将领兵一万趁魏博内乱攻打魏州城。

别看田绪闹内乱在行，当外敌来袭时，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只得向朱滔求和。

田悦已死，朱滔终于达到了报复的目的，所以对于田绪的态度，他采取了宽容的策略，依然承认田绪节度使的职位。不过这样一来唐军就缺少了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当时李抱真、王武俊都极力争取田绪，不断派遣使者对田绪重申田悦在世时和唐军定下的盟约。由于魏州处在朱滔和唐军的双重包裹之下，所以田绪面对朱滔和唐军两股势力的争取开始犹豫起来。

于是，他召集幕僚商议究竟该倾向于何方，幕僚们认为大唐已经立国将近二百年，天子是天下人所尊奉的，朱滔虽然现在强盛，但终究不过是叛逆，相信灭亡之日可待，现在皇帝在梁州避难，如果魏博镇此时尊奉天子，一定会得到天子的封赏。

田绪虽然为人阴险心狠手辣，但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二杆子，他明白自己已经成为魏博镇的首脑，就必须要为这个地方的所有人负责，所以他听从了幕僚们的建议，派使者向身在梁州的皇帝李适上表，表示归降唐朝，并下定决心坚守城池。

田绪刚刚上表完毕，朱滔便得到了消息。

“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看来和田悦是一样的货色！”

朱滔愤恨不已，如果早知道田绪阳奉阴违，他绝对不会给田绪任何喘息的机会，早就发兵荡平魏州。在朱滔看来，现在田绪已经露出了狐狸尾巴，所以自己也不需要再顾忌什么，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撕破脸皮全力拿下魏州。

可是出乎朱滔意料的是，他亲自领兵猛攻魏州辖城贝州一个多月，其部将马是领兵围攻魏州一个多月，全都无法攻取。原因就在于田绪尊奉大唐的态度，让魏州城中的每一个人重新激发斗志，进而拼死守城。

但“斗志”这种精神食粮必须是在吃饱肚子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的，魏州城坚持了一个多月，城中基本上已经是弹尽粮绝，田绪不得已只得向李抱真和王武俊求援。

兴元元年（784年）四月二十八日，王武俊率军到达贝州以北的南宫县（今河北南宫县）东南，李抱真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临洺城赶来会合。不过由于王武俊先前曾经反叛过，李抱真对其并不放心，所以将大营驻扎在距离王武俊将近十里的地方，并下令全军戒严严加防备，这样一来就引起了王武俊的极大反感。

李抱真明白仅仅是采取提防之策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毕竟两股人马是来援救魏州，不是来较劲的，所以他决定亲自前往王武俊大营面见这位刚刚归降大唐的统帅。

见到王武俊后，李抱真坦诚相对，向王武俊仔细陈述了当前的形势，据《旧唐书•李抱真传》记载，当时李抱真推心置腹地告诉王武俊说朱泚、朱滔、李希烈等人实属大逆不道，事实上都想将王武俊掌控，但王武俊却没有实力驾驭这些人，如果就此臣服这些贼子，而舍弃合法的天子，那将是大错特错，更何况皇帝李适经常下罪己诏，乃有禹、汤之主的风范，王武俊不应该选择错误。

李抱真坦诚的态度，让王武俊大受感动，于是这位刚刚归降大唐尚有一丝疑虑的将军完全打消顾虑，和李抱真相约共同对抗朱滔。

五月五日，李抱真、王武俊两军行进到距离贝州城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与贝州城内的魏博镇军队形成对朱滔两面夹攻之势。朱滔顿时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召集正在围困魏州的马是回援。当时朱滔的幕僚认为王武俊擅长野战，所以应该避其锋芒，不要与他针锋相对，最好步步为营向他逼近，并派本部的回纥人马断绝其粮道。朱滔率领主力大军依靠营垒设防，等到王武俊、李抱真粮食紧缺时再后发制人。

如果按照幕僚的建议去做，这场战争的胜负的确很难预料，可是就在朱滔犹豫不决时，马是领兵回来，朱滔顿时觉得兵力充足，各方面似乎占尽优势，所以他决定第二天与王武俊、李抱真进行决战，试图速战速决拿下魏州。

但朱滔的这个决定遭到了马是的反对，其理由是自己领兵急速赶回，士兵们已经疲劳至极，应该多休息几天再行出战。马是的人马是朱滔所有军队中最有战斗力的一支，所以马是的反对朱滔不敢不理，不过就在他再一次犹豫之时，本部的回纥将领达干请求出战。

“我回纥在本国与邻国作战时，常常只用五百骑兵就可以击败邻国的数千骑兵。自从来到唐境，我们前后接受大王赏赐的金银绢帛和牛羊美酒不计其数，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正是报答大王的时候，明天请大王在高坡观看我等为大王一举击败王武俊的骑兵。”

达干说得坚定有力，似乎有着必胜的把握，他的话让朱滔无法反驳。于是在看到达干信心百倍的情况下，朱滔可以不再只依靠马是的人马，于是他终于决定第二天进行决战。

五月六日清晨，这场决定大唐王朝在河北地区命运的决战拉开序幕，不过从整个进程来看，谁也不会想到朱滔居然会栽在这场战争中。

王武俊和李抱真得知朱滔想要进攻，便派兵马使赵琳率领五百骑兵埋伏在桑林，李抱真在其后方布阵，王武俊则率领骑兵作为前军。

两军刚一接触，回纥骑兵率先发起冲击，王武俊的应对之策是让骑兵迅速向两边让开，等到回纥骑兵冲过去到达李抱真的方阵时，李抱真的步兵弓箭手立即放箭阻拦，然后王武俊的骑兵再合成队形，从回纥骑兵的后方冲击，这等于将回纥骑兵做了汉堡包馅。

从结果来看，或许回纥骑兵过于轻敌，以至于冲上来的骑兵部队一个也没有逃出去。

而且王武俊的战法截断了回纥与朱滔大军的联系，此时赵琳也带领骑兵从林中横冲而出，回纥人马受到三面夹攻狼狈败退。王武俊趁势下令乘胜猛追，回纥的狼狈逃回，使得朱滔大军一时军心大乱，随即也跟着四散溃逃。这样一来朱滔本来比较完整的阵型就出现了很大的缺口，而且王武俊、李抱真的骑兵冲击速度很快，失去骑兵支持的朱滔大军，根本无法抵挡唐军的冲击，尽皆溃退向东而去。

这种兵败如山倒的场景，是朱滔所始料未及的，虽然他极力阻止，却已经无法挽回，无奈之下朱滔只得带领数千人马退回本部营垒坚守。

这一战朱滔总共出战三万人，除了回纥骑兵损失殆尽之外，自己本部人马损失了将近一万人，可谓是伤亡惨重。最关键的是，朱滔自从起兵以来还未尝败绩，这一次却败在了他没放在眼里的昭义镇军队和王武俊的手上，这让心高气傲的朱滔倍感窝囊。

朱滔退回本部大营后，正好夜幕降临雾气弥漫，王武俊和李抱真两军为了慎重起见，没有立即进兵。于是王武俊驻扎在朱滔营垒的东北，李抱真驻扎在西北，准备第二天再行合围一举歼灭朱滔。

朱滔虽然打了败仗，但并没有失去理智，还算是稳得住阵脚。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王武俊和李抱真突然停止进兵，一定会有什么大动作。为了慎重起见，朱滔当夜趁着雾气未散焚烧营垒，率领人马向老巢幽州退去，由于走得匆忙，以至于很多财物、兵器尽皆丢弃。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大战结束的二十天后，李晟就收复了长安，朱泚的败亡使得大唐王朝除去了最大的心腹之患，同时也使得朱滔成为惊弓之鸟。

朱滔在幽州每天都在惊恐中度过，他生怕李适令旗一挥，唐朝诸镇人马一起进攻幽州，如果是那样的话，朱滔根本无法抵挡，而最终以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虽然此后皇帝李适因为担心王武俊、李抱真趁机吞并幽州逐渐坐大，下令他们停止进攻幽州，并恢复朱滔所有的官职和待遇，但深感愧疚焦虑的朱滔还是迈不过内心深处的一道坎。

贞元元年（785年）六月，在度过了漫长的惊恐岁月后，朱滔终究没能熬过那个炎热的夏天，在内心一片煎熬中吃下了伸腿瞪眼丸一命归西，跳梁小丑虽活跃至极，但终要谢幕离场。

朱滔死后部将刘怦因为素得人心被推举袭位，被李适任命为幽州卢龙节度使。

朱泚、朱滔的败亡标志着李适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同时河北战场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此时的河南地区战火依旧燃烧，和朱泚、朱滔相比，虽然这股叛军不是李适绝对的心腹大患，但其实力亦不可低估，而且在所有叛将中这个人是最具有狼子野心，以及心狠手辣的。

这个人就是前边提到的，杀害颜真卿的李希烈。

平定河南

李希烈自从建中四年（783年）十二月攻陷汴州（今河南开封）自称皇帝后，为了控制大唐王朝的财赋重心江南地区，挥兵进攻位于汴州东南二百多里的宁陵（今河南宁陵县），将战火燃向东南地区。

当时李希烈大军沿汴水而下，舟船绵延七十里，江淮地区为之震动，就连淮南节度使陈少游也畏惧李希烈的兵威，秘密派遣使者到汴州请降，并解除了辖内濠、寿、舒、庐四州的防备，等待李希烈的到来。

陈少游投降让李希烈一时间狂傲不已，他指挥大军南下宁陵，并计划最多用三天的时间攻下宁陵，然后挥军占领江淮诸地。可让李希烈想不到的是，他的大军竟在小小的宁陵县城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

当时曹濮观察使命手下大将刘昌与高彦昭率领三千士兵守卫宁陵，而李希烈攻打宁陵的人马达到了五万之众，而且将宁陵城团团包围，准备挖开汴渠水灌城。

在这种危急的局势下，刘昌下令让士兵在城内挖掘深沟，李希烈几次派兵准备开挖地道都被击退。就这样李烈在宁陵城下足足待了四十五天，宁陵城居然没有被攻破，在这期间刘昌衣不解甲，昼夜在城上巡视，激励士兵坚守待援。

李希烈见到水攻无效，于是下令采取火攻，用被点燃的箭矢向宁陵城头猛射。当时正值风吹向城头的方向，城楼与战棚一时间火光四起，叛军趁宁陵城头守军忙乱之际架云梯趁势登城。

宁陵另一员守将高彦昭见势不妙，亲自抓起一张弓矢，向着登城叛军一通猛射，并同时组织起弓箭手进行反击，士兵们看到主将亲自抵抗叛军，全都深为感动，于是瞬间恢复了秩序，继续在刘昌和高彦昭的指挥下英勇守城。

由于刘昌和高彦昭指挥得当，士兵们拼死守卫，所以多次打退李希烈的进攻，但三千人马经过多番乱战，也是损失惨重，刘昌不得不向外围求援。

当时驻守润州（今江苏镇江）的镇海军节度使韩滉见宁陵形势危急，立即派部将王栖曜和柏良器领兵前去救援。兴元元年（784年）二月，两位主将领兵达到宁陵城外，因为被叛军阻隔，所以无法和城内取得联系。不过王、柏二人见汴渠与宁陵城内相通，于是心生一计，选派数千名善于游泳的弓弩手，利用夜色的掩护游入宁陵城内。

王、柏二人的策略李希烈并不知晓，第二天李希烈下令再次攻城，事先进入城中的数千弓弩手在城楼上万箭齐发，叛军纷纷坠城而亡，一时间伤亡惨重，不得已向后撤退。由于李希烈的大营距离宁陵城不远，有几支箭甚至射到了在后方督战的李希烈大营之外。当他看到箭矢上的标记后，他猛然间意识到宁陵城一定是来了援军，由于不能立即辨明援军的数量以及行军路线，为了慎重起见，李希烈解除了对宁陵城的包围，撤回汴州。

事实上，在我看来，李希烈当时疑心过重，因为从整个战局来讲，他依然掌握着主动，撤回汴州固然让他保存了实力，但也同样让他在此后的战局中逐渐陷入被动。

江淮地区终于得到保全，这对于大唐王朝在河南进行的平叛战争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随着在关中、河北接连取胜，整个战争的形势开始出现逆转，官军进而对李希烈形成压制之势。李希烈在看到进兵江淮无望后，为了夺回战场的主动权，十一月开始向汴州南方的陈州（今河南淮阳）进兵，但由于准备并不充分，在陈州城下再次遭到了宋亳节度使刘洽的部将刘昌和曲环的顽强阻击。结果主将翟崇被擒，损失了三万人马，最重要的是当时驻守滑州（今河南华县）的李希烈部将李澄看到李希烈连战连败后，突然易帜降唐，并领兵攻陷汴州，最终迫使李希烈率众逃回老巢蔡州（今河南汝南）。

李希烈从起兵以来，攻城略地兵锋甚盛，但却因为过于轻敌败在小小的宁陵城下，又因为过于急功近利，最终转回了原点回到了老巢蔡州。不过虽然李希烈进兵受阻，但并没有元气大伤，当时河南的大部分地区依然在其掌控之中。

针对李希烈依然猖獗于河南的现状，皇帝李适十分忧虑，为此他向时任翰林学士的陆贽征求方略。陆贽就此为李适做出了详细的分析，陆贽的分析既是平定李希烈的策略，更是平定整个藩镇之乱的战略规划。

陆贽认为在战乱逐渐平定之后，最重要的是保持安定收拾人心，万万不能被人摸透急于平定叛乱的情绪。如果被人摸透了情绪，那很多人就会认为官军所向无敌，建议乘胜调集军队进攻李希烈。这样李希烈一定会派人劝诱河北的藩镇，大肆宣扬李适不追究藩镇的态度是权宜之计，到时王武俊、田绪、刘怦很可能会起兵响应，国家将会再次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

针对李希烈作乱的现状，陆贽认为李希烈的内心未必没有降唐的意愿，只是他已经窃据皇帝的称号，如果降唐也担心李适不会饶过他，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现在李希烈退回本部，而且朱泚、朱滔已经败亡，李希烈基本上已经成为孤军，朝廷只要让各个藩镇守好自己的疆土，不让李希烈有机可乘，相信用不了多久李希烈就会走向穷途末路。

陆贽的分析和建议其实就是政治上孤立，让其自乱方寸。

果然，贞元二年（786年）三月，李希烈试图做困兽之斗，领兵再次攻打郑州，结果被义成节度使击败，自此之后只得固守蔡州一隅之地。由于其处境和先前的反差实在太大，不久后李希烈忧惧生病。

贞元二年（786年）四月，李希烈暴病而亡，其子严密封锁消息秘不发丧，并准备诛杀父亲的老部下，提拔那些拥护自己的年轻将领，但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迟迟商议未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希烈集团内部已经是阴云密布，事实上当李希烈之子密谋发动政变的时候，他已经是螳螂捕蝉，却不知道黄雀在后。

事情是因为一个女人而起，这还得从李希烈的肆意妄为说起。

早在李希烈攻取贝州时，听说汴州户曹参军窦良的女儿桂娘十分美丽，便派士兵到窦家将桂娘抢到府中做妾。事实上李希烈并不了解桂娘这个女子，准确地说这是一个十分有心计的女子，当时面对李希烈的威逼，桂娘并没有反抗，临走前还宽慰其父母，并发誓一定要消灭叛贼，让父亲得到皇帝陛下的赏赐。

桂娘就这样成为了李希烈的小妾，由于她为人机灵，善于察言观色，所以深受李希烈的宠爱，如果说最初李希烈只是想占有桂娘，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真的爱上了这个女人，以至于他的很多谋划只告诉桂娘一个人，甚至连他的正房妻子也不告诉。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负数，事实上在我看来男人也不例外。

李希烈是真的爱着桂娘，但桂娘的心中只有两个字，那就是“复仇”。

桂娘通过平常的仔细观察发现李希烈的部将陈先奇虽然深受重用，但陈先奇似乎总是有意降唐。于是在李希烈从汴州退回蔡州后，桂娘在李希烈面前夸奖陈先奇，并愿意和陈先奇的夫人结为姐妹，进而好让陈先奇更加效忠李希烈。

但事实上，桂娘的本意是想接近陈先奇，然后尽快策反陈先奇降唐。

桂娘通过陈先奇的夫人不断劝说陈先奇尽快降唐，这样使得陈先奇暗中开始筹备策划，也就是在这时，李希烈吃下了伸腿瞪眼丸一命归西。

李希烈之子严密封锁消息，让桂娘敏锐地判断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恰好此时有人进献含桃，于是桂娘趁机禀告李希烈之子，请求将含桃送一些给陈先奇的妻子。

李希烈之子断然不会想到桂娘一个女流之辈会玩什么花活，所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就是这样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让桂娘抓住了。

桂娘用帛书写下李希烈的死讯，然后用蜡封好，夹在含桃中送到陈先奇那里，这样一来李希烈的死讯算是公开了。

“杀进府中去！”

这是当时陈先奇唯一的想法。

第二天，陈先奇和副将薛育带领一千人马迅速包围节度使府。李希烈之子见到陈先奇来势凶猛，知道老爹的死讯已经泄露出去，于是跪在地上请求陈先奇。

“只要你们拥戴我为主，我愿意去掉帝号，仍然做节度使。”

“你的父亲大逆不道，天子已经下令必须诛杀！”

陈先奇面对李希烈之子的央求，并没有心软，随即不待其子起身，便一刀砍下他的头颅，然后指挥士兵血洗李希烈的府中，杀死其全家七十余口人，而且陈先奇没有忘记抬出李希烈的尸首，将其拖到街道上示众。

相信李希烈如果地下有知，他一定会为自己最后如此悲惨的下场而羞愧不已。

李希烈，一个残忍凶狠的人，兴于藩镇动乱，毁于欲望难填，其中桂娘这个烈女子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后世的大诗人杜牧撰写了《窦烈女传》，详细记载了窦氏桂娘的事迹，让后人知道了在枭雄李希烈败亡的过程中这个女子所做的贡献。

如果颜真卿在天有灵，相信可以瞑目了！

平定河中

当建中时期的动乱渐次平息，大河南北关陇上下的烽烟将要消失之际，在长安东北三百多里的河中府，依然有一支叛军盘踞在那里，成为皇帝李适的心头大患。

河中府即是今天山西的永济县，在黄河东岸与关中地区隔河相望。地处汾河下游，土地肥沃，又有盐池之利，全盛时期拥有人口五十五万，是长安和北都太原之间的交通必经之路，历来是大唐帝国的经济和战略要地。安史之乱后在这里设立河中节度使，管辖河中府与周围的晋州（今山西临汾）、绛州（今山西新绛）、慈州（今山西吉县）和剻州（今山西剻县）一府四州之地，军事和经济实力较为强大，是关中在东北方面的重要屏障。

这个地方由解围奉天之乱却遭到皇帝李适猜忌而出走的李怀光占据。

自从兴元元年（784年）以来，李怀光因在关中叛乱受挫，率领本部人马占据河中后，又出兵攻占河中北面的绛州与黄河西岸的同州（今陕西大荔），逐渐形成一股强大的割据力量，观望关中地区官军与朱泚叛军的形势变化。

最初李怀光是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但兴元元年（784年）七月李晟收复长安后，李怀光的内部开始产生变化。判官高郢劝说李怀光趁京城光复之际，向皇帝李适请罪重新归顺朝廷，李怀光同意了其建议，派儿子李璀前往长安觐见李适，李适虽然对李怀光的反叛心有余悸，但鉴于战乱刚刚平定，为了息事宁人同意了李怀光的归降，派孔巢父前往河中宣慰李怀光，并加封其官职。

不过让李适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个决定不但给孔巢父带来了杀身之祸，而且使李怀光的归降功败垂成。

七月十八日，孔巢父从长安来到河中，向李怀光宣读皇帝的亲笔诏书。李怀光由于是请降，所以穿着白色素服带领部下跪在地上恭敬地听孔巢父宣诏。按照惯例，孔巢父可以让李怀光重新穿上官服，表示朝廷的宽大与恩惠，就在面对这个本可以尽释前嫌的机会时，孔巢父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孔巢父站在那里宣诏，丝毫没有让李怀光重新穿上官服的意思，对于经常出使藩镇的孔巢父来讲，是不可能忘记这个环节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过于趾高气扬，内心深处瞧不起李怀光。

我是钦差我怕谁？

可是孔巢父恰恰忽略了一点，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群生猛的武夫。

“太尉无官矣！”李怀光身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随即他的部下全都猛地从地上站起。

孔巢父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他宣诏完毕后，又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语：

“李怀光将要赴京请罪，大家看谁能够代替他统领军队呢？”

在我看来，置孔巢父于死地的正是这句话。

李怀光虽然是朝廷的反叛者，但在朔方将士中素有威信。当时他的许多部下听到孔巢父的话语，全都认为朝廷是有意剥夺李怀光的军权，于是愤怒地一拥而上，没等孔巢父反应过来已经是身首异处。

“朝廷根本就是想置太尉于死地，与其这样不如反抗到底！

“对！反抗到底！”

李怀光的诸多部下高声喊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于李怀光具有非常大的触动。李怀光的心中本就对孔巢父没什么好感，几个月前孔巢父出使魏博镇，结果田绪发动兵变诛杀了田悦，李怀光始终认为这是孔巢父在搞鬼，现在自己的部下杀掉了孔巢父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杀掉孔巢父意味着李怀光只能向着对抗朝廷的道路上一路走到黑，当然这对于他来讲或许本身就是件愿意的事情。

河中府发生的悲剧宣告李适争取李怀光归降的做法彻底失败，接下来不出意料的肯定是大兵讨伐。

八月，李适任命浑瑊为河中、绛州节度使，河中、同华、陕虢行营副元帅，在太原的河东节度使马燧为晋、慈、剻节度使，先管内诸君行营副元帅，从南北两面夹攻李怀光。

当时马燧率领步、骑人马三万，由晋州出发向南进攻，首先攻取绛州的属县稷山、龙门、夏县等地，迫使大批李怀光的守军投降，由于马燧出兵迅速，使得绛州成为一座孤城。到十月为止，马燧攻下绛州外城，守将达奚小俊见城破在即，利用夜色弃城而逃。攻下绛州后，马燧率领人马沿黄河东岸南进，在河中府以北的陶城（今山西永济）击败李怀光主力骑兵部队，不过官军虽然大获全胜，但李怀光驻守蒲州仍旧拼死抵抗，一时间马燧进兵受阻，战事陷入胶着状态。

事实上纵观当时朝廷的整个形势，速战速决是最为有利的，一旦陷入胶着的战局，则意味着朝廷失掉了主动权，因为当时帝国上下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灾荒。

就在上一年的秋天，太行山以东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蝗灾袭击，从太行山东到大海的河北平原上，蝗虫遮天蔽野，不仅庄稼，就连地上的青草树叶也几乎被吃光。转过年来刚刚过完元旦，一场罕见的大雪席卷关中地区，天气骤然酷寒，长安城中随处可见冻死的百姓。这场大雪过后还没等百姓们缓过神来，从春季开始一直到八月中旬，关中地区居然滴雨未落，长安城郊外的灞水和浐水只剩下涓涓细流，京城长安内外的井水完全枯竭。

面对灾难频至的局面，皇帝李适不断拨款赈灾，可是与严重的蝗灾、雪灾、旱灾相比，更严重的是关陇、河北、河南地区发生了大饥荒，粟米涨到每斗十文钱，李适把皇室的内孥全部拿出赈灾也不够。然而祸不单行的是贞元元年（785年）四月十五日夜间，江陵的度支院失火，烧毁了存积待运关中的赋税钱谷百余万，让本来想用这批物资赈灾的朝廷损失惨重。据史料记载，当时不仅普通百姓，就连中央政府也几乎无法维持正常运转，国家仓库中存储的粮食和货币仅够十七天之用，更别说什么拿出军饷支援前线。

由于灾荒严重，皇帝李适不断下罪己诏，当时许多朝臣上疏请求停止征讨李怀光，暂时缓解朝廷的财政危机。面对朝臣们给予的压力，李适一时间犹豫不决，当领兵收复长安的李晟得知消息后，上疏李适万万不可在此关键时刻赦免李怀光。李晟的奏疏很长，概括起来他的理由就是诸多藩镇尽数平灭，只剩下李怀光还在作乱，如果停止征讨就会让他逐渐坐大，而国家现在四周形势并不平稳，如果不平定李怀光，日后遇到与邻国发生战事，李怀光定会成为国内的不安定因素。

当时远在河东的马燧得知李适犹豫是否继续征讨李怀光的问题时，立即命令部队暂住原地，然后自己率领数百名亲兵昼夜奔驰到京城，面见皇帝李适上奏万万不可赦免李怀光。

“陛下！李怀光凶顽异常，如果现在赦免他，以后陛下就再难以号令天下，现在眼看大功即将告成，怎么能够半途而废呢？臣保证再有一个月就可剿灭李怀光，请陛下万万不可下令停止征讨。”

马燧说得言辞真切，让李适瞬间重拾信心，于是在看到李晟和马燧两位重臣极力主张讨伐的情况下，李适决定继续征讨李怀光。

八月一日，马燧返回河东前线，立即布置发动对河中府的进攻。河中府以北的长春宫，是李怀光主力部队据守的重要据点，李怀光派大将徐廷光领兵六千守卫。长春宫本是大唐皇帝设在河中的行宫，周围宫城高耸，防卫森严，易守难攻。马燧认为如果长春宫不能攻下，李怀光仍然可以继续坚守下去，那么这场战争就会陷入旷日持久之中，所以他决定先从长春宫下手。

马燧明白长春宫重兵把守，如果强攻恐怕一时间未必能够攻下，当他得知长春宫的守将是徐廷光时，马燧嘴角露出了笑容，因为十多年前徐廷光曾经是马燧的老部下。

有了这样一层关系，马燧决定劝说徐廷光归顺朝廷，兵不血刃地拿下长春宫，在马燧看来，以自己的威望，还是能让徐廷光敬服的。

为了表现出足够的诚意，马燧转天仅带领三五个随从来到城下，高叫徐廷光的名字。不出马燧所料，当徐廷光听到曾经的老领导马燧来到后，立即在城楼上向马燧下拜，如果当时不是因为各为其主，徐廷光很可能会出城相见。

“我是皇上派来的，廷光啊！你不应该拜我，应该向西跪拜！”马燧因势利导地说道。

徐廷光听出了马燧话语中的含义，于是向西跪拜在地。

“你们都是朔方将士，不应该毁了郭老元帅的英名！”在看到徐廷光没有产生抵触情绪后，马燧进一步诱导着说道，他口中的“郭老元帅”显然是指德高望重的郭子仪。

因为马燧知道，在朔方军人的眼中，郭子仪具有无人企及的威望。

“安史叛乱以来，朔方将士为国建功，至今已经三十余年，在所有的军队中功绩最高，怎么会忽然间置祖辈和父辈的功勋于不顾，做出背叛朝廷应该灭族之事呢？如果你们听从我的，不但可以免除祸患，还可以获得富贵。”

马燧说完，环顾城上的徐廷光众人，见众人都低头不语，似显出尴尬，马燧继续说道：

“如果大家担心我所说的不实诚，现在我们与你们相隔不远，你们可以用箭射我。”

言罢，马燧敞开衣襟闭上眼睛挺身而立。

刹那间，城头上徐廷光等人被马燧真诚的话语打动了，马燧在这些人心中本来就具有崇高的威望，再加上这样一番颇为煽情的话语，徐廷光等人内心着实感动。

“我等愿归顺朝廷！”

徐廷光眼里噙着泪水伏在地上说道，左右的人也跟着他一起跪拜在地。

长春宫就这样在马燧的几句话之间，被兵不血刃地收复。第二天徐廷光下令打开城门迎接马燧进城，马燧为了表示诚意，仅带几名卫士入城受降，丝毫没有任何防备，这更让徐廷光等人大为感动。

八月十日，马燧与浑瑊、韩游环率领人马逼近河中府，进至河中府的外围焦篱堡，李怀光的守军不战而降。焦篱堡的失守让李怀光彻底失去与河中府外围诸郡的联系。八月十二日，马燧带领八万官军开始向河中府主城发起进攻。

当时河中府分为两城，河西为西城，河东为东城，两城隔黄河相望，中间有浮桥相连。官军从东西两面合围东西两城，李怀光由于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所以军心动摇，城池即将陷落的谣言传遍城中，东城传言西城已经被攻破，西城传言东城已经投降，在这样一种惶恐的氛围中，李怀光见大势已去，遂在府内自缢而亡。

李怀光的死意味着河中地区被彻底平定，李怀光的部将牛名俊砍下其头颅出城投降。从马燧出兵到攻下河中府，只用了二十七天，实现了对皇帝李适的承诺。河中府的平定使唐廷消除了最后一个心腹之患，从建中二年（781年）春天开始，一直到贞元元年（785年）夏天，历时四年多的时间，遍及黄河流域的战乱终于结束。

李适因为反对河北藩镇的传子制而一怒发动平藩战争，最初以全国兵力讨伐三镇，几乎取得决定性胜利。但他没有想到由于决策失误，这场战争居然差点演变成为一场几乎覆亡大唐帝国的灾难。

经过四年多的战乱后，李适仿佛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不得不承认河北藩镇的传子制度，来换取河北藩镇的顺从，这似乎对李适是莫大的讽刺。最关键的是经历了这场动乱，本就风雨飘摇的大唐帝国再次呈现衰败之势，它不仅让百姓们深陷战争的浩劫，更让很多人对帝国昔日无限繁华产生怀念，以及对帝国未来深深地忧虑。

第十三章 贞元治乱

分歧

当河北、河南和关中地区藩镇叛乱引起的大风暴将近平息时，李适君臣的注意力开始转向财政和经济问题。因为从建中时期（780—783年）延续到贞元初年的自然灾害和战乱，已经极为严重地破坏了社会经济，也将帝国的财政推向崩溃的边缘。据《旧唐书•德宗纪》记载，从建中元年（780年）到贞元四年（788年），地震、蝗灾、旱灾、水灾等灾难加起来将近十次，天灾人祸相继降临，不但百姓们流离失所，就连皇帝李适的膳食都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影响。当动乱初平，李适君臣所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就是如何解决财政的窘困。

贞元二年（786年）夏天，由于东南漕运粮食没有及时运到关中，关中和京城长安的所有粮库全都见了底儿，就连拱卫李适的禁军口粮也无法发放到位，当时很多士兵产生了抵触情绪。李适得到报告后，害怕再一次发生泾原兵变式的动乱，所以极为忧虑。就在局势将要失控的时候，时任镇海军节度使的韩滉从驻地润州（今江苏镇江）运来三万斛大米，暂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李适当时高兴得几乎掉出眼泪，他兴奋地对太子李诵形容韩滉的这三万斛大米是让他们父子又重新找到了生路，可见当时李适已经窘困到什么程度。

不过李适明白韩滉的大米也仅仅是解燃眉之急，如何让帝国摆脱财政危机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为了扭转这种局面，从贞元二年（786年）起，李适的施政重心开始由平定藩镇叛乱转向最为紧迫的财政问题，其中施政重心转移的标志是贞元二年正月崔造出任宰相。

崔造，河北安平（今河北安平县）人，年轻时以博学闻名，李豫在位时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结为好友，经常在一起谈论国家大事，以辅佐君主为志向，时人称之为“四夔”。“夔”是传说中尧舜时代的良臣，由此可见当时人们对崔造的看重。

崔造能够进入仕途还应该感谢浙西观察使李栖筠，当时李栖筠十分欣赏崔造的才能，将他征辟为幕僚，由此崔造进入仕途。不过在李豫当政时期以及李适即位初年，由于政治风云的变幻，崔造的仕途之路并不顺畅，始终没有进入帝国官场的高层。

不过命运之神总是垂青有才能和有准备的人，朱泚之乱成为崔造命运的转折点。当时他担任建州（今福建建阳县）刺史，听到泾原兵变皇帝李适仓皇出逃的消息后，他立即写下檄文，派人飞速送到相邻的几个州，约请他们共同招募军队，以备朝廷随时调遣平叛。崔造在本州招募了两千人马，虽然还没等奔赴长安，朱泚之乱已经被平定，但他的忠诚却被李适得知，于是李适在返回京城后，立即征召崔造进京担任吏部侍郎兼给事中。

一年后，崔造由于在其位善于决断，能够独当一面，所以被皇帝李适提拔进入宰相班子，同时原官职照旧不变。当时很多人都赞叹崔造在官场是青云直上，而皇帝李适之所以破格提拔崔造，也是希望他能够竭尽所能在解决帝国财政危机方面做出成绩。

事实证明，崔造没有辜负李适的期望，进入宰相班子伊始，就向李适提出改变当时的财政体制来解决帝国财政的危机问题。

崔造之所以提出改变财政体制，是因为从李豫时期到李适即位初期，唐朝中央的财政管理实际上已经形成度支和盐铁转运使两套系统。度支掌管农业税收，即通过两税法征收货币和粮食、绢帛等实物上缴朝廷。盐铁转运使掌管工商税和漕运事务，主要负责东南地区海盐的专卖，并将江淮地区的两税征收粮食漕运到京城长安。

崔造由于长期在江南地区担任地方官，所以十分熟悉一些地方的“钱谷诸使”在财政收入上欺瞒朝廷的情况，崔造认为这是导致帝国财政陷入危机的首要原因。同时他认为由于度支、盐铁已成为独立的中央财政系统，宰相对财政的控制正在逐渐削弱，这是造成帝国财政危机的第二个原因。因此他建议废除度支和盐铁使，将这些人的权力移交宰相直接主管，同时恢复安史之乱前的旧制度，让全国各地通过两税征收的粮食货币，由各道和各州直接运送长安。

事实上，这等于是取消了当年刘晏创立的中央直接经营漕运的做法。

当时李适由于对崔造极为信任，所以同意了他的建议，立即委派户部侍郎元琇主管盐铁，户部侍郎吉中孚主管度支，宰相班子成员齐映主管兵部、李勉主管刑部，刘滋主管吏部和礼部，崔造则主管涉及帝国财政问题的关键部门户部和工部。李适的这个安排实际上主要是将财政管理体制恢复到安史之乱以前，不过让李适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刚刚安排好一切后，便有人找上门来表示强烈反对。

反对的人正是此前不久运送来三万斛大米的韩滉。

韩滉是李隆基时期宰相韩休的儿子，少年好学，性格精明强干，因为父亲的缘故没有经过科举考试便进入仕途，由于名声颇好，很多藩镇屡次聘请他担任幕僚。李豫当政时期韩滉由地方官跻身中央官职，历任吏部员外郎、给事中、尚书右丞等职。

大历六年（771年），韩滉出任户部侍郎、判度支之职，他在这个职务上的表现，既让他作为理财家而声名鹊起，同样也暴露出他性格上的弱点。

据《旧唐书•韩滉传》记载，韩滉在职位上对下属约束极严，不允许有丝毫的欺诈和渎职行为发生。虽然他掌管度支事务，但对手下却极为苛刻，不仅不给予恩惠，反而在处理政务时，往往将手下的一些小过失说成是原则性的大错误，这让很多人对他产生了怨恨。

由于韩滉树敌过多，以至于在大历十二年（777年）因为关中的水灾检核不实问题，遭到了诸多同僚的弹劾，被排挤出朝廷外调为苏州刺史，不久又转任润州刺史兼镇海军节度使。

韩滉虽然被排挤出朝廷，但对大唐的忠心并没有改变。泾原兵变李适仓皇出逃，韩滉在自己的辖区内努力训练军队保境安民，使朝廷的财赋之区在动荡中依旧保证安宁，从整个战略角度来看，这无疑对大唐危而复安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更何况那三万斛大米让李适犹如重新找到了生路。

由于韩滉表现出色，贞元元年（785年）正月，李适任命韩滉兼任江淮转运使，韩滉由此掌握了转运江淮物资的大权。但就在这个时候，崔造却偏偏提出了财政体制改革的建议，这当然让性格本就刚烈的韩滉十分不满，而且从利益角度而言，韩滉也必须坚决反对。所以他对崔造提出的新型财政管理体制发难，不能不引起朝廷上下的震动。

韩滉很精明，他没有将攻击的矛头指向宰相崔造，而是指向主持盐铁事务的户部侍郎元琇。元琇为了解决京城货币流通缺乏、物价昂贵的问题，准备从江淮一带收集现钱四十万贯，并委派韩滉转运至关中，韩滉就是利用这样一个机会开始发难。

韩滉上疏李适说从江淮运送一千钱到京城，运费需要一万钱，国家不仅没有赚钱，反而损失了很多。李适由此召问元琇事情的来龙去脉，元琇立即解释说一千钱的重量相当于一斗米，从江淮运到京城的运费只需要三百钱。

对于如此专业的问题，皇帝李适只能听信大臣的汇报。于是他下令催促韩滉立即运钱到京城，没想到韩滉找出一系列理由推诿不执行，搞得李适也是无可奈何。

事实上无论是李适还是崔造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由于盐铁转运诸使主掌财政自安史之乱以来已成惯例，成为帝国财政体制不可缺少的部分，如果没有这些人的支持，改革是不可能成功的。

韩滉不过是其中的代表！

由于韩滉这样的盐铁转运使的抵制，崔造的改革形成一纸空文。反观韩滉却从江淮源源不断运来粮食，即使皇帝李适再有理想和魄力，也必须首先要填饱肚子，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崔造的改革逐渐被废止。

崔造就这样在郁闷之中一病不起，与他这边逐渐消沉相比，韩滉那边可谓是一帆风顺。贞元二年（786年）十一月，李适将韩滉从江淮调到京城，正式以宰相身份参与朝廷事务决策。十二月二日，李适下令以韩滉兼任度支、诸道盐铁转运使之职，事实上这标志着李适彻底否定了崔造的改革。

但韩滉并不准备就此罢休，为了打击报复崔造，他上疏李适请求罢免崔造和元琇的职务，认为如果留他们在京城，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报复自己，李适不得已将两个人贬出京城。

朝廷中没有了崔造，韩滉等于扫除了自己面前的障碍，于是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大刀阔斧地施政。虽然性格刚烈，但韩滉最擅长的就是发现和使用人才，早在江淮地区任职时，韩滉所征辟的幕僚都能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潜能，可是就在他刚刚准备招募人才时，韩滉突然病逝，此时距离他来到长安仅仅两个月的时间。

韩滉的突然去世，使他没有机会发挥才能，在崔造之后进一步解决帝国的财政问题。而继任宰相张延赏虽然颇有才干，但因为在吐蕃入侵时，力主与吐蕃修好，结果遭到吐蕃人反水而引咎辞职，未能在财政问题上有更多的表现。

可以说自平定藩镇以来，李适意图重振帝国的财政，其主观意识是好的，但他的性格造就了他不能长期信任一个人，崔造的结局就是最好的证明。即使韩滉没有去世，其最终的结果也未必能好到哪去，不过李适是不会意识到自己猜忌的性格才是造成改革失败的根本原因。

当时在李适看来，即使没有了韩滉，财政的问题也还是必须要解决的，放眼望去适合做这个事情的人只有李泌，于是他起用已经历经三起三落的李泌进入宰相班子，协助处理财政问题。

不过让李适想不到的是，自此之后包括李泌在内的几任宰相，由于种种原因始终没有彻底解决帝国财政的危机问题。

结症

李泌被常衮排挤出京城后，一直到建中四年（783年）泾原兵变时才被李适召回到身边。贞元元年（785年）被任命为陕虢观察使，韩滉去世后，李适让李泌进入宰相班子，承担起解决帝国财政危机的重任。

李泌接任时正逢吐蕃入侵，为防备吐蕃的进攻，唐朝在关中西部派了大量的防秋兵，军饷费用十分浩大。面对如此艰难的形势，李泌向李适提出了解决财政危机的建议。

李泌认为实行两税法以来，地方藩镇、州县大都违法征税，加上朱泚叛乱后，各地争着增加税赋，对犯罪吏民征收罚金，把收入作为征募军队防卫辖地的军饷。朱泚叛乱平定后，各镇的地方官因为害怕非法征税的丑行被发现，都不敢向朝廷报告。现在朝廷应该宣布赦免他们的罪过，但必须要让他们将那些非法征来的税钱，除去地方使用的份额外，一律上缴朝廷，这样就可以就可以暂时解决军费开支不足的问题了。

李泌的这种方法仅仅局限于应对吐蕃的入侵，从实际的效果来看还算不错，但李泌没有想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随之而来。

当时唐军集结在关中西部防御吐蕃的兵力达到十七万之多，每年食用二百零四万斗粟米。而当时关中的米价为每斗一百五十钱，因此每年防秋兵的军粮费用高达三百零六万两。由于藩镇之乱刚刚平定，加以天灾不断，不仅朝廷无法支付这笔巨额经费，就算是将各地方非法征收的税钱全部上交，也买不够这么多军粮，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是个无底洞。

这种情况李适十分忧虑，甚至考虑裁减防秋兵力以减轻军粮负担，为此李泌经过严密的调研向李适提出如下建议：

现在吐蕃人用牛向原州（今陕西固原县）和会州（今甘肃靖远县）一带运输军粮，粮食运完后，那些牛将就基本上没有用了，李泌建议立即调拨左藏库中陈旧的布帛染成彩布，通过党项人作为中间人调换牛，每头牛用不了两、三匹布就可以换来。用十八万匹布可以换回六万头牛，再命令各个冶炼作坊铸造农具并出借麦种，分赐给诸军镇，让他们招募士卒，开垦荒地播种，同时规定在转年小麦收成时加倍偿还，剩余的小麦官府按照比市价增加五分之一的价格收买，转年春天如法行事。

当时李适对于边镇的农垦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所以对李泌的建议有些犹豫。李泌看出了李适的顾虑，所以他进一步为李适算了一笔经济账。

李泌将自己的调研的结果详细为李适讲解，那就是关中沿边一带土地肥沃但荒芜已久，如果开垦播种收成一定很好，等到戍卒获得利益后，转年愿意耕种的人会更多。而边境地区居民稀少，士兵们吃的又是国家的粮食，收获的粟米没有地方出售，价格一定会跌落很多。如果官府名义上加价收购，实际上比现在的军费开支要少很多。

李适听完后大喜过望，于贞元三年（787年）三月开始下诏实行，经过一年多的实际运作，朝廷的财政收入稳步提升，戍守边境的军队供应得到充足的保证。

可惜李泌那个时候已经是接近古稀之年，长时间的操劳使他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贞元五年（789年）三月，一生极具传奇色彩的李泌在家中病逝，他的财政改革措施也随之寿终正寝。在李泌之后对李适一朝财政施政策略影响较大的是宰相陆贽。

贞元八年（792年）四月，陆贽进入宰相班子，由此开始了新一轮的财政改革措施。

和李泌不同的是，陆贽出任宰相的时候，国家虽然没有战乱，但河南、河北、江淮地区大面积出现暴雨灾害，河南、河北、山南、淮南诸道四十多个州出现大洪水。黄河下游到长江中下游的广大地区一片汪洋，被淹死的人多达两万，而且供应唐王朝赋税之地的江淮损失惨重。

与之对应的是关中地区天气较好，所以收成颇丰，针对这种情况，陆贽特地为李适上了一封名为《清减京东水运收脚价子缘边州镇储蓄军粮事宜状》的奏章。这篇奏章收录在《全唐文》中，大致意思是利用关中丰收的机会，让受灾的江淮地区停止向关中运送粮食，将粮食以每斗下降30%的价格兑换成钱财上缴朝廷，然后朝廷再用这些钱收购关中地区的粮食，一部分用于赈灾，另一部分增加对西北军镇的供应。

李适采纳了陆贽的建议，这使得李泌去世后，朝廷的财政改革再见曙光，李适对陆贽大为赞赏，同时将他提拔为首席宰相。

但是，利用关中粮食丰收的机会，及时增加西北边境的军队储量，这种做法也仅仅是治标不治本。更为严重的经济财政问题，是两税法实行以来，出现了严重的跑偏现象和种种弊病。

例如两税法实行以后，最初还是能够按照规矩执行。但到了贞元年间，由于社会开始安定，商品经济有了较大的发展，对货币流通的需求开始增加，但朝廷铸造的铜钱却没有增加。结果由于货币流通规律调节，货币开始增值，显示出“钱重货轻”的现象。

但百姓交纳的两税税钱数量，依旧是按照建中元年确定的标准执行。建中元年每匹绢价三千二百钱，而贞元中期每匹绢价格跌到一千六百钱，所以两税法实行之初每年只需交纳一匹绢的，这时至少需要交纳两匹才够纳税，虽然表面上看税额没有增加，但百姓的实际负担却加重了两倍以上。

最关键的是，当时朝廷经常派使者直接向朝廷各部门和各个藩镇索取财物，这种做法称为“宣索”。朝廷各部门和藩镇转而将这些负担加在老百姓身上，但由于天灾人祸不断，百姓大量逃亡，使得各地方税收大量减少。而两税法又是以征收税额为考核标准，所以很多地方虚报户口，将一户分为三户上报，等于一户需要上交三户的税额，这样使得没有逃亡的百姓赋税的负担更加沉重。

贞元十年（794年）的夏天，李适也感觉如果这种局面不彻底改观，或许会发生更大的祸乱，于是他询问宰相陆贽有没有什么办法。值得一提的是，这是李适在位期间至关重要的一次可以改变帝国财政危机的机会，同时也是最后一次。但因为李适性格的原因，最终他还是错过了。

当时陆贽向李适提出了五点建议：

一、两税征收废除以铜钱的计算标准，改为以布帛为计算标准。

二、地方官以增加户口、税额和垦田作为考核标准。

三、延长纳税的期限。

四、征收的茶税钱用来设置义仓以备赈灾之用。

五、国家赋税的标准要高过兼并之家收取农民地租的标准。

陆贽对这五条建议都做了详细的说明，限于篇幅所限我们不再赘述，这五条建议有对租庸调法的赞誉，也有对限田主张的批评，但更多的还是对两税法实行以来的种种弊病，给予了最深刻的分析，而且对于怎样缓和财政危机提出了可行性见解。

不过，让陆贽想不到的是，这次李适居然将他的奏疏束之高阁。事实上李适的这种态度，与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宠臣有关。

这个人的名字叫裴延龄。

裴延龄，河东永济（今山西永济）人，少时才学俱佳，曾经辑录过裴裀所注的《史记》，因而被华州刺史董晋聘为判官，后来因为受到杨炎的赏识被调入京城，担任太常博士之职，开始了京官生涯。卢杞、崔造担任宰相期间，裴延龄格外受到赏识，因而其仕途也颇为顺利，先后升任膳部员外郎、集贤直学士和判度支之职，尤其是判度支一职，直接掌握中央的财政收支，虽然其任期短暂，但为裴延龄未来受到李适的信用，重掌帝国财政大权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裴延龄的缺点是为人较为轻率，后来受到宰相张延赏的厌恶被贬为著作郎以及司农少卿等闲职。

裴延龄真正崛起的标志是在贞元八年（792年）七月，当时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去世，宰相陆贽推荐湖南观察使李巽接任。李适最初同意了，可是不久改变主意想让裴延龄接任。结果遭到了陆贽的反对，陆贽认为裴延龄虽然才学俱佳，但人品是个大问题，如果让他掌握帝国财政大权，恐怕会引起朝野震荡，同时也会影响皇帝陛下的声誉。

但李适显然不这么认为，这个性格倔强、刚愎自用的皇帝坚持自己的想法，立即启用裴延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他的这个做法为陆贽树立了一个实力强劲的政敌。

裴延龄的崛起标志着陆贽开始逐渐受到皇帝的冷落，而造成这种局面一方面源于裴延龄的运作，另一方面源于陆贽自身的性格。

陆贽具有典型的君子之风，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但身处官场也是他致命的弱点。例如各地方官进京时，都会派使者向主管官员送礼，凡是送给陆贽的都被其一概退回，搞得使者们很是尴尬。李适劝说陆贽稍加变通，一些小礼品、小礼物还是可以收下的，不然的话显得不通情理，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样。

但陆贽有着自己的一番理论，他认为送礼这件事是个无底洞，究竟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很难界定，与其这样还不如一概不收，这样时间长了那些送礼的人也就习惯不送礼了，朝廷的风气自然而然地就会转变。

陆贽的话虽然是君子的正论，但无论哪个朝代的官场都不是陆贽想象的这样简单。仅仅是他不收礼这套理论，就让皇帝李适感觉陆贽实在有些偏执，于是在贞元九年（793年）五月，李适将右仆射贾耽、尚书右丞卢迈全都充实进宰相班子，事实上等于分散了陆贽的权力。

李适的这个举动让裴延龄嗅到一丝不利于陆贽的气氛，于是这个曾经受到陆贽排挤的判度支决定扳倒陆贽。

在这种情况下，陆贽尽管依旧忠心耿耿地向皇帝进言，但往往适得其反，而裴延龄因为能言善辩，善于迎合，正好得到李适的宠信。

当时由于群臣畏惧裴延龄受到宠信，都不敢告诉皇帝李适裴延龄的荒诞无知。只有陆贽因受到过李适的敬重，仍旧不厌其烦地向李适进言，请求撤换裴延龄的判度支之职。但陆贽的进言却让李适感觉陆贽是嫉贤妒能，反而对裴延龄更加宠爱。

针对这种情况，陆贽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裴延龄的威胁，于是他决定在裴延龄出手之前，倾全力对裴延龄进行一击。

但是陆贽却没有料到这次主动进攻彻底断送了他的前程。

贞元十年（794年）十一月三日，陆贽为李适上了一封弹劾裴延龄的奏章，历数裴延龄的罪恶：

“裴延龄以聚敛财富为长策，擅长阴谋诡计，甚至以这些为荣，他就像尧帝时的共工氏，鲁国的少正卯一样。陛下如果认为裴延龄受到诽谤，可以让他申辩，如果知道他行为荒诞，就不应该纵容他。裴延龄仰仗陛下对他的宠爱，不再有任何畏惧之心，戏弄朝廷如同儿戏，有如秦时的赵高。他的肆意妄为京城之人全部知晓，上到公卿大臣，下到市井百姓现在都在议论他的是非。希望陛下明鉴！”

在奏章的最后，陆贽加上了一句话：

“臣担任宰相，官位已经达到顶点，完全知道附会顺从的道理，这样也会免受重责，但出于良心不死，虽想不闻不问但却实在做不到。”

奏章写好后，陆贽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他一生中用力最深的一封奏章，在陆贽看来，应该能够打动皇帝陛下。

但陆贽显然过于天真，他奏章中的“但出于良心不死，虽想不闻不问但却实在做不到”，完全激怒了李适。

难道只有你陆贽有良心吗？你的话分明是在说皇帝没有良心！

三天后，裴延龄得到了消息，于是他开始在李适面前不断攻击陆贽，说陆贽这是有意专权。

专权！

这两个字明显触动了李适的神经，于是贞元十年（794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李适下诏罢免陆贽的宰相职务，改任为太子宾客的闲职。但裴延龄似乎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在对待政敌的态度上，这个狂妄之人从来都是一踩到底。

在陆贽被罢相后，裴延龄上奏李适说陆贽现在内心颇多怨言，公开说度支欠禁军的军粮马料，进而动摇军心。正好没过几天李适在禁苑打猎，恰好有禁军将士对李适诉说度支不拨马料的事情，李适认为裴延龄所说属实，于是再次下诏贬陆贽为忠州（今四川忠县）别驾。

陆贽的政治生命就此终结，此后再也没能回到朝廷，裴延龄可谓是大获全胜。

但是裴延龄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胜利是一个不能持久的胜利，裴延龄什么都算到了，只有一样东西没有算到，那就是自己的身体健康。

终于在陆贽被外贬的一年半后，裴延龄在一次宴会上忽然中风倒地，再也没能起来。

有人说裴延龄一生荒诞，以至于死法都有些荒诞色彩。也有人说他算计陆贽损了阴德，以至于鬼上身最终要了他的命。

不管舆论如何，裴延龄机关算尽，却最终也没能进入宰相班子，或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对于李适而言，无论是杨炎、崔造还是陆贽，事实上几任宰相都没能彻底解决帝国的财政危机问题。而究其根本原因不是这几位宰相能力不够，是因为皇帝李适对他们始终怀有猜忌之心，而不能长期任用。

《旧唐书•德宗纪》上有一段话是对李适最客观公正的评价：

知非竟逐于杨炎，而受佞不忘于卢杞。用延赏之私怨，夺李晟之兵符，取延龄之奸谋。罢陆贽之相位，知人则哲，其若是乎！贞元之辰，吾道穷矣。

事实上在我看来，即使韩滉、裴延龄没有突然去世，其最终的结局或许也会和崔造、陆贽的命运一样，被李适贬黜。而这一切都源于李适那无端的猜忌之心，我想这才是贞元时期帝国财政危机问题始终得不到彻底解决的症结所在。

宦官掌兵

李适在位的贞元时期，可谓是一个政局特殊的时代，不仅因为帝国财政捉襟见肘，最重要的是宦官开始掌握实权，这个标志从宦官获得皇家禁军神策军的永久控制权开始。

之所以会造成这种局面，我们还得从唐朝禁军的发展说起。

唐代的中央禁军创建于李世民的贞观初年，当时帝国受到突厥的严重威胁，李世民为了训练一支精锐的军队，选择善于射箭的士卒百余人，分批次在玄武门值班，亲自率领他们骑射打猎，当时称之为“百骑”。贞观十二年（638年）李世民在玄武门设置左右屯营，称为“飞骑”，全都由魁梧有力，乘骑娴熟的良家子弟组成。

到了武则天时期，中央禁军的规模开始扩大，将“百骑”改为“千骑”。中宗李显时期又改“千骑”为“万骑”，并分为左右营，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皇后，其利用的班底就是“万骑”。

李隆基即位后，将“万骑”分为左、右龙武军，以功臣子弟充任军官士兵，成为皇帝的亲信戍卫部队。可是由于开元、天宝时期府兵制的严重破坏，在唐初作为守卫京城的南衙禁军，兵源日益困难，地位不断下降，终于被北衙禁军所取代。

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隆基西逃入蜀，京城长安的混乱局面使中央禁军系统建制受到严重破坏，一直到了李亨即位后，禁军系统才开始重建。从李亨到李适即位的三十多年中，北衙禁军陆续设置和恢复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等，加上左右神策军，共计十军，总称为北衙十军，重新成为皇帝直属的禁卫部队。

代宗李豫在位时，神策军开始崭露头角，终于压倒其他北衙禁军，成为中央禁卫军的绝对主力。前边我们介绍哥舒翰的时候，曾经详细说过神策军的来历，在代宗李豫受到吐蕃人的威胁时，神策军在保卫李豫的过程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当时鱼朝恩率领神策军屯驻长安宫城北面的禁苑中，禁苑是防卫长安和皇帝安全的心腹之地，当时神策军屯驻此地，从某种角度而言显示了其地位超越其他禁军之上，成为皇帝的心腹禁军，自此之后神策军开始飞黄腾达。

前边我们说过李辅国、程元振等宦官掌控过神策军，但那个时候他们还只是掌握一部分，也就是说皇帝还有制约他们的其他禁军力量。但到了李适在位时，由于他趋于极端的性格，在朱泚之乱平定的过程中，进一步造成大唐帝国另一个祸患源头，那就是宦官完全出掌神策军。

一群身体残缺不全，觊觎心态颇重的人，却掌握了足以改变政局的力量，他们不打出个沧海桑田才怪，哪怕是他们的身后洪水滔天。

由于神策军在朱泚之乱中，曾经护送皇帝李适先后避难奉天和山南梁州立下汗马功劳，所以李适返回京城后，对神策军也格外优待。据《资治通鉴》记载，当时神策军仰仗皇帝的恩宠非常骄横，在长安城内肆意欺凌百姓，甚至侮辱官员，但凡有人反抗，就是一顿鞭打。因此即使是府县州官也无法制约神策军，甚至有些富户往往为神策军将领行贿，将自己挂名在神策军之下。

不过，神策军虽然已经备受恩宠，但李适对掌控这支军事力量的宦官，还没有恩宠到顶点。于是在贞元十二年（796年）六月，李适决定进一步提高宦官对神策军的统辖权威，任命心腹宦官窦文场、霍仙鸣分别为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

李适的这个决定是继鱼朝恩掌控神策军之后，宦官再一次出掌神策军，与鱼朝恩不同的是，宦官这一次掌控的期限是——永久！

宦官掌握神策军，不仅使宦官势力的地位在朝廷内陡然而升，同时通过宦官们的努力，神策军的实力也不断增强。贞元时期西北边防军每年防御吐蕃需要驻扎大量的防秋兵，前边我们说过由于帝国财政捉襟见肘，使得防秋兵的物资供应经常不足，而神策军当时虽然也驻扎在关中西部防秋，但其供应却十分充足，赏赐也很优厚。所以沿边的将领往往以各种借口向朝廷申请隶属神策军的管辖之下，这样每年可得的供应可以超过先前供应的三倍。据统计到了贞元末年隶属于神策军管辖下的军队多达十五万人，而这又对宦官们具有反作用力，那就是宦官在朝廷内的地位再也难以撼动。

大诗人白居易当时有感于宦官的志骄意得，写了一首《秦中吟•轻肥》以讽刺宦官们的所作所为：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悉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除此之外，由于皇帝李适对藩镇的不信任，贞元时期宦官不仅直掌中央神策军，而且被派到各地担任监军。虽然早在李隆基时期已有宦官担任监军的做法，但贞元时期宦官担任监军已经开始独立指挥各地的一部分军队。

例如宣武镇（今汴州、河南开封等地）监军俱文珍，在任内自己设置亲兵一千人以做护卫。贞元十五年（799年）二月，宣武节度使董晋去世，李适下诏以行军司马陆长源继任节度使，可是陆长源性格暴躁，经常辱骂士兵，结果士兵们反水杀死陆长源，宣武镇即将陷入动乱之中。

监军俱文珍因为距离宣武镇不远的宋州节度使刘逸准长期担任过宣武镇守将，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所以写信急召刘逸准进兵宣武镇平叛。等到平叛结束后，俱文珍上奏李适正式任命刘逸准为宣武节度使。

从俱文珍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出，由于李适的撑腰，宦官在贞元时期开始真正掌握兵权，甚至可以独立调动各地方的军队，这在大唐帝国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虽然李适的初衷是想让这些家奴替自己加强集权，但通过后来的事实证明，随着时间的推移，宦官们不仅没有为他们的主子分忧，反而却恶政不断，直至他们运用所掌控的军队在朝廷内为所欲为，甚至是擅权废立皇帝。

据理力争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初一，李适在长安大明宫含元殿举行了盛大的朝贺仪式，外戚、诸王、朝臣都齐聚含元殿，向李适祝贺新年。端坐在宝座上的李适在这一年已整整做了25年皇帝，刚即位时的削平藩镇振作朝纲的雄心，早已经烟消云散，此刻已成为一个白发苍苍的垂暮老人，但毕竟经历动乱风雨，千钧一发能够维持至今已经实属不易。

面对群臣的赞颂祝祷之声，李适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只有悲切的面容。尤其是距离皇帝宝座较近的宰相等大臣，还能看到他脸上流下了泪水，顿时含元殿的气氛变为一片肃然。

“陛下今天这是怎么了？”

群臣们在底下议论纷纷，知道内情的人则做出神秘的样子告诉消息迟钝的同僚，皇太子李诵因为中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今天不能前来参加含元殿的庆典。

这一日的庆典活动在一片哀怨的氛围中不欢而散，很快太子李诵病重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朝廷，顿时整个朝廷陷入一片愁云之中。

也正是在这一天，李适的悲切之情终于压倒了他的健康，他和儿子李诵一样开始卧床不起。也许是前半生的经历与动荡的坎坷影响了他的健康状况，李适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当时谁也想不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初一的这次朝会，居然会是这个老人作为皇帝会见群臣的绝响。当时皇帝和太子同时身患重病，帝国上下为之震动，因为这在大唐帝国的历史上还是史无前例。所有人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还能不能由自己掌控，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加强皇宫的守卫，以防发生不测。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二十三日，李适在经历与病魔顽强斗争23天后，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在长安大明宫会宁殿去世。这一天距离他64岁的生日仅仅只有四个月的时间，十个月后他的孙子宪宗李纯将他安葬在崇陵，庙号德宗。

我们不能否认李适当上皇帝后，重用杨炎实行两税法使他的帝王之路有一个精彩的开局。但性格急躁，刚愎自用让他杀刘晏、杨炎，随后在对待藩镇的态度上过于轻率，导致差一点陷入灭顶之灾，幸好诸多忠臣名将齐心协力平定叛乱，才让大唐帝国逐渐衰微的国运延续下来。

纵观李适的一生，可谓是“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李适已经去世，按照礼法太子李诵顺理成章地应该继承皇位，可是由于这位太子殿下已经几乎成为残废之人，让这样一个人去治理国家，这无异于痴人说梦，很多人都不看好太子李诵，甚至有人公开提出了质疑。

事实上，李诵自从出生之后，走过的道路颇为不平坦。除了跟随他父皇李适经历诸多战乱艰险，最重要的是他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

李诵被立为太子以前的生活状况史料记载不多，我们只是知道他被册封为宣王，建中元年（780年）被立为皇太子时，已经19岁。此时的他已经初为人父，在他立为太子的前一年即大历十三年（778年）二月，他的长子李淳降生。

李诵是唐朝所有皇帝中，位居诸君位置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共计26年。在这26年中，他亲身经历了藩镇叛乱的混乱和烽火，也耳闻目睹了朝廷大臣的倾轧与攻讦，在政治上逐渐走上了成熟。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是：“慈孝宽大，仁而善断。”

除此之外他对各种技艺学术很是上心，对于佛教经典也有涉猎，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擅长隶书。每逢父皇做诗赐予大臣和方镇节度使时，一定是命李诵书写。

在李诵26年的太子生涯中，最为出彩的当属建中四年（783年）泾原兵变时的表现。

当时他随父皇李适出逃避乱时，李诵执剑殿后护送李适出城，随后在40多天的奉天保卫战中，面对朱泚叛军的进逼，他常身先士卒乘城拒敌。将士们在他的督促激励下，无不奋勇杀敌，取得了奉天保卫战的胜利，确保了父皇李适的安全。

兴元元年（784年）李诵跟随父皇李适重返长安，住进了大明宫的少阳殿。

李诵的太子生涯虽然不像唐朝前期的诸多皇太子那样波折不断，动辄被废，之所以说他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是因为贞元三年（787年）八月的郜国大长公主之狱事件，险些把他推向灭顶的深渊。

郜国大长公主是肃宗李亨的女儿，皇帝李适的姑母，最初嫁给杨玉环的三姐虢国夫人之子裴徽，裴徽死后又改嫁给驸马都尉萧升，但不久后萧升也病逝，郜国大长公主此后就再也没有嫁人。

虽然这位长公主没再嫁人，但其此后的情感经历颇为丰富，在朝官中物色了好几位情人，这些人经常出入长公主府邸，其中包括太子詹事李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令韦恪等人。

不久有人告发大长公主淫乱，并且召集巫师在家中大行压胜之法，李适一怒之下将郜国大长公主下到大狱之中。按说这件事情本来和太子李诵没什么关系，但当时李诵娶了郜国大长公主与萧升所生的女儿，等于郜国大长公主既是李诵的姑奶奶，同时也是他的岳母。

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太子李诵当然脱不了干系，更何况李适还是个猜忌心颇重的人。

李适当时将太子李诵训斥一顿，搞得李诵十分尴尬，情急之下只得请求与萧妃离婚，与其划清界限。

面对李诵的请求，李适当时没说什么，而是径直回到内宫，急召时任宰相的李泌进宫。

事实上，在李适的心中此时已经有了废掉李诵的想法，之所以没有做出决定，是因为废立太子事关重大，他必须要听听朝臣的意见。

事实证明，如果没有李泌的进宫，李诵的太子之位很可能已经不保。

“舒王李谊近来已经长大成人，性格宽厚仁孝，而且温和仁慈。”

李适见到李泌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他口中的舒王李谊本是李适之弟李邈之子，由于李邈早死，所以李适将李谊过继到自己这里，对其十分宠爱，不仅与李诵同时封王，并且任命他为平叛元帅，领兵讨伐李希烈，泾原兵变的时候，太子李诵负责殿后，而负责在前边开路的就是舒王李谊。

李泌是何等的精明之人，他听出了皇帝陛下的言外之意，于是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保住李诵的太子之位。

“陛下应该不至于如此吧，您只有这个大儿子，怎么想废掉儿子另立侄子呢？”

既然皇帝陛下开门见山，所以李泌也不再遮掩。

“是谁告诉你李谊是我侄子的？”李适有些动怒。

“陛下难道忘了吗？大历初年的时候有一天陛下告诉臣又多了一个儿子，臣问为什么，陛下说是舒王过继到了您的膝下。”

听李泌说完后，李适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开始低头沉默不语。

李泌十分明白此时李适处于一种矛盾之中，正是这种矛盾的心态才能让李泌有机会直言。

“陛下如果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信不过，怎么可能会信任侄子呢？舒王虽然仁孝，但如果被立为太子，陛下恐怕今后就不要再指望他孝顺了。”

显然，在李适听起来，李泌的话颇为尖刻，不过李适不想采取强硬的姿态斥责李泌，因为那样就会失去今天召李泌来见的初衷。

“你难道不爱自己的家族吗？”李适准备变换一种方式，对李泌施加压力。

“陛下！臣正是深爱自己的家族，所以才和陛下将话说得这么透彻，如果今天臣顺从陛下，确立舒王的储君地位，未来有一天陛下一定会后悔。到时陛下会责问臣，陛下会说‘朕让你担任宰相就是为了让你为朕分忧，可是你却一味顺从朕，导致选错了储君，失去了儿子，朕今天也要杀死你的儿子’。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臣的家族受牵连还是小事情，最重要的是陛下已经没有机会再重新选择了。”

李泌说完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脸上已经淌满泪水。

面对李泌的诚恳态度，本想刹住李泌锐气的李适，此时已经将神色缓和下来，虽然他性格急躁，刚愎自用，但他并不糊涂，眼前的李泌虽然言辞激烈，但李适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忠臣在对自己泣血的忠告。

“事已至此，爱卿说朕该怎么办呢？

“陛下！建宁王李倓的悲剧无论如何不能再重演啊！”

“建宁王的事情朕十分清楚！”

李适的神色越来越缓和，不过他思考片刻后，仍然不死心，于是开口问李泌：

“爱卿能不能告诉朕，贞观和开元年间都曾经废过太子，为什么没有亡国呢？”显然，李适进一步变换策略，开始以实例质问李泌。

“陛下！这正是我要详细说的。”

“哦？愿闻其详！”

“从前承乾太子谋反，太宗皇帝都没有擅自废掉他，而是召集百官商议如何处置，最终也没有杀掉他，而是同时将他和魏王李泰废掉，以绝后患。至于开元年间的太子李瑛，天下人都知道是冤死的，后来就连玄宗皇帝也追悔莫及，这些都是后代应该引以为戒的，陛下千万不要效仿。”

李泌说完后，他观察了下李适的反应，见李适神色平静后，他接着说道：“陛下从前让太子在大明宫中的蓬莱池与我相见，我观察太子的容貌绝不是残忍奸邪的人，恐怕还过于柔弱仁慈，而且太子从贞元以来一直住在少阳殿，就在陛下寝殿的旁边，从未与外界接触，怎么会有异心呢？如果陛下怀疑太子，请召集众臣一起对东宫的侍臣进行审问，如果太子有异心必定会发现证据，到时陛下可以废掉太子，但同时恳请陛下也废掉舒王，立皇太孙为储君，那么百代之后的皇帝依然是陛下的子孙。”

李泌说完后，跪在地上将头叩在地上不再抬起。李适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此刻殿内的气氛颇为凝重，但无论是李适还是李泌都知道，今天君臣二人的对话将决定太子李诵的前程。

“爱卿先下去吧，朕会慎重考虑的！”

李泌走了，李适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之中。

李泌的一番话语，让李适从郜国大公主事件中似乎恢复了些理智。他也明白天下没有不信任儿子而信任侄子的道理，只是他的猜忌之心让他瞬间蒙蔽了心智，使他差一点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如果没有李泌，准确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李适内心矛盾而召见李泌，李诵的前程可能就此断送。只是最终在面对国家未来兴衰的问题上，李适克服了自身致命的弱点，让他没有做出轻率的举动。

或许这就是处于父爱的一种本能！

一天后，李适单独召见李泌，他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李泌。

“如果不是爱卿及时进言，朕几乎犯了大错，太子仁孝绝不会有什么异心，从今以后无论任何事朕都会和你商量。”

……

贞元三年（787年）八月，李适下令将郜国大长公主的情夫李万杖杀，并将萧升与郜国大长公主的五个儿子全部流放岭南，两年后风流的郜国大长公主在幽禁中死去，萧妃也随即被杀，因为李泌的据理力争，李诵保住了太子之位。

不过，李诵虽然保住了太子之位，但其内深处与父皇李适产生了深深的隔阂，这次的经历，让他明白了韬光养晦的意义所在，于是在这之后的很多年里，一直到李适去世为止，关于李诵的活动，史书记载的很少。

但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李适去世后，本来应该顺利即位的太子李诵，其身份是否应该顺利继承皇位却遭到了很多人的质疑，其中阻力最大的来自于宦官。

据《新唐书•顺宗本纪》记载，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二十三日傍晚，李适在会宁殿弥留之际，诸王全都侍奉在病榻前，唯独太子李诵没有前来，这也是李适临死前最为伤心的一件事。

很多人认为当时李诵身染中风可能行动不便，但就在那一天的下午，李诵还能抱病出九仙门召集众大臣议事，可见在父皇傍晚病危时，李诵完全可以去做生死诀别，但直到李适去世，也没见到李诵的面。

在我看来，李诵身体的病不是大问题，心理上与父皇的隔阂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就在李适去世的当天，宦官们紧急召见翰林学士郑絪和卫次公等人到宫内的金銮殿起草遗诏。我们知道遗诏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谁来继承皇位，在朝官们的眼中，太子李诵当然是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但就在那一天的起草遗诏过程中，宦官们却提出了不同意见，这也再次体现了李诵的地位并不稳固的现状。

暗流涌动

“内宫之中正在商议立为皇帝，这件事情现在还没有最终确定！”

当郑絪和卫次公准备在遗诏上写下李诵继承皇位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想起，郑絪和卫次公顺势望去，说话的人是个宦官。

宦官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朝官全都为之震惊，因为在这些饱受圣贤礼法教育的朝官们看来，已经做了26年储君的太子李诵，理所当然地应该继承皇位。

可是，现在宦官的地位已经不同于从前，所以当宦官说完后，虽然朝官们内心十分不悦，但没有人站出来反驳，而且很多人在揣测宦官所说话语的用意，是否宦官和舒王已经勾结在一起？还是因为太子李诵病重，先皇去世前改变了初衷？

对于这些未知的问题，让朝官们采取了隐忍的态度，可是就在朝官们寂然无声时，卫次公突然高声说道：

“太子虽然有病，却是先皇的长子，身居储君之位已经20多年，朝廷内外早已归心，如不继承大统，有违礼法，就算是万不得已时，也应该立太子的长子广陵王（宪宗李纯），如若不然，天下必定大乱。”

卫次公看出了苗头不对，立即将话挑明，同时也在告诉宦官即使不是李诵即位，也应该是李诵的儿子即位，绝不能出现其他人。

“对！太子确实应该继承大统！”

“是啊！太子才是不二的人选啊！”朝官们见卫次公带头讲话，便纷纷附和，宦官见朝官们意见统一，于是不再坚持，李诵继位终于成为定局。

在皇位继承人这个敏感的问题上，无论是谁那个时候都不能随便发表意见，因为这牵涉到各方的利益以及诸多人的前途。我坚信宦官当时说继承人还没有最终确定，绝对不是信口开河，事实上关于李诵的即位问题，是一桩历史谜案，倒不是纠结李诵究竟是不是合法的继承人问题，而是宦官当时说继承人未定，一定是有幕后推手，也就是究竟是什么人在商量想剥夺李诵的皇位继承权？

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分析当时各种政治势力，看看哪种势力可以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第一种势力：宦官。

李适去世时掌握神策军左右中尉的是宦官杨志廉和孙义荣，孙、杨二人属于“固宠骄恃”式的人物，之所以能够掌握禁军，完全依靠两个人对李适的不断献媚，并没有什么政治才能，真正有些政治才能，并且掌控诸多宦官的是俱文珍。

俱文珍忠于李适这毋庸置疑，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野心，显然以俱文珍的脑子完全能够意识到，太子李诵接班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自己并没有拥戴之功。而且李诵即位后，先皇宠信的宦官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前程，所以从宦官的角度来讲属于前途迷茫型，这股政治势力对李诵的即位，应该是抵制的态度。

第二种势力：后宫

李适的皇后王氏，也就是太子李诵的生母早在贞元二年（786年）即去世，当时主掌后宫的是韦贤妃，据《新唐书•德宗贤妃韦氏传》记载：“帝宠重之，后宫莫不师其行。”可见韦贤妃在后宫中属于说一不二的人物，从她的封号来看，韦氏应该是比较贤明的，但这只是皇后王氏去世后，她成为后宫唯一主宰后的表现。事实上在王皇后活着的时候，韦贤妃不断和王皇后争宠，如果不是因为她无子，皇后的位置还不知道会落到谁的头上。

现在太子李诵即将即位，这对于韦妃而言无疑会是致命的打击，而且从其结局来看，在李诵即位后，韦贤妃请求到李适的陵园侍奉其神灵，这在唐朝的后妃中是独一无二的。白居易在他的诗作《新乐府•陵园妾》中写道：出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身不令出。只要进入陵园，实际上等于被幽禁。

显然韦贤妃当时已经预料到如果李诵即位，自己绝不会有好下场，所以她这一派由于自身实力有限，相比于宦官而言，属于坚决抵制型。

第三种实力：诸王

太子在继承皇位的道路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便是诸多王子，当时诸王中最具有竞争力的当属舒王李谊，这位在泾原兵变中为李适在前开道的王子，是颇具才能的。而且李适曾经还动过想立李谊继承大统的念头，这对于李诵而言无疑是摆在身边的一颗定时炸弹。但从李泌力保李诵的态度来看，李谊虽然才能俱佳，但因为身份的原因，在朝臣中并没有根基。

不过在朝臣中没有根基，并不等于没有竞争力。因为当时左右政局的并不仅仅是朝臣，如果舒王李谊即位，对于韦贤妃而言最为有利。而李谊想要即位，又必须借助掌握禁军的宦官一派，在我看来，和后宫、宦官两种政治势力相比，李谊不仅是抵制型，更是主动竞争型。

可以说当时除了朝臣一派是李诵的坚决支持者，宦官、后宫、舒王李谊对李诵即位都有抵触心理。如果说这三个派别当时可能想采取联合，也并非危言耸听。这三种势力一旦成功结盟，无疑将会为李诵即位制造出大麻烦。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既然宦官、韦贤妃和李谊已经看到了李诵即位会影响本派的政治利益，那他们应该立即联合才对，为什么在起草遗诏时，卫次公的高声辩解，居然会让李诵成功即位，难道真的只因为李诵是合法的储君吗？如果是那样人类历史上就不会出现一次又一次的血腥争夺皇位事件，例如玄武门之变。

仔细阅读史书，我们可以从史料上找到些蛛丝马迹，那就是上述三个派别在对待李诵即位的问题上，确实有过联合之意，但从结果上来看，并没有付诸阻止李诵即位的行动。

关于这一点，我们要从结局来看，前边我们说过韦贤妃在李诵即位后进入陵园被幽禁。而事实上舒王李谊的结局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在宪宗李纯即位后，也就是李诵做皇帝仅仅十个月后李谊忽然死去。史料没有记载其具体的死因，但李纯对于这个有政治野心的叔叔该如何对待，颇为耐人寻味。

所以，透过他们的结局来看，李诵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三个派别当时有联合之意，所以即位后展开报复行动。虽然他很快病逝，儿子李纯继续完成老爹未完成的遗志，不过宦官派别是个例外，因为在李纯的即位过程中，俱文珍宦官具有拥立之功，这一点我们会在后边详细说到。

在我看来，李诵的即位虽然合乎礼法，但当时特殊的朝廷局势，使得李诵的即位之路事实上并不平坦，可以说在这个过程中充满着未知的变数，表面看一片坦途，实则是暗流涌动，甚至是充满杀机。

最后一个问题，之所以三个派别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制止李诵即位，或许是因为李适去世的过于突然，以至于三个派别没有来得及制订出可行的计划，而当时朝廷又必须有新君即位；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必胜的把握，乃至于不敢轻举妄动，不管怎样宦官在起草遗诏时的那声高喊，至少透露出了他们底气并不足。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二十四日，由卫次公等人起草的遗诏正式在大明宫宣政殿向百官宣布。正月二十六日，在长安的太极殿举行了隆重的皇帝登基典礼，李诵在百官的礼赞和盛大的仪仗中，正式登上皇位。

对于李诵而言，虽然此时他已经因为中风口不能言，但他心中实在是百感交集，26年的储君生涯弹指一挥间，此刻终于能够登上皇帝的宝座。李诵当时在宝座上用力向所有朝臣点点头，眼睛早已经湿润。

李诵成功即位，让所有朝臣为之欢呼雀跃。在李诵短暂的十个月皇帝日子里，这位已经病重的皇帝并不是瞩目的焦点，真正在李诵即位后，走向前台的是李诵即位前的东宫太子集团的诸多人。

之所以会提到这个集团，是因为这个集团在走向前台后，俨然成朝廷的主流派，并揭开了革新政治的序幕，史称“永贞革新”。在短短三个月内，这个集团在李诵的支持下，对贞元时期的各种弊政进行了改革，虽然永贞革新短暂且很快夭亡，但它却在那个特殊的形势下，左右了大唐帝国的政局。

纵观当时东宫集团的所有人，李诵虽然是最高的领导人，但真正让这个集团做大做强，并成为永贞革新真正具体实施者的，当属“颇读书，班班言治道”的王叔文。

永贞革新

王叔文，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善于下围棋，但这个人的志向并不是只想成为一个围棋大师，而是具有很高的政治理想。最初李适任命王叔文以棋待诏的身份到东宫陪太子李诵下棋，当时李诵对王叔文这个侍臣并不重视。但王叔文想在政治方面有所建树，于是他利用陪李诵的机会，经常对李诵谈论民间的疾苦，使身居在深宫的李诵逐渐了解了许多平民百姓的情况。久而久之李诵对这个棋友有些刮目相看，于是逐渐让王叔文参与谋划东宫的具体事务，并让他的书法老师王伾协助王叔文。

对于李诵提供的这个良好平台，王叔文可谓是尽心尽力。那个时候在王叔文看来，太子李诵是未来的皇帝，如果自己能够把握机会，未来在李诵登上皇位后，自己有可能会成为辅弼之臣，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必须要组建一个团队，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团队。

有了这样一个目标，王叔文开始了四处物色合适的人选。但让他想不到的是，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的组建团队之梦居然瞬间实现，在这其中一个叫韦执谊的人起了关键作用。

韦执谊，京兆长安人，出身于一个世代官宦的家族，自小聪明活泼，才华出众，十七岁进士及第，而后参加制科测试名列前茅，授为左拾遗官职。左拾遗虽然官职不高，但因为经常与皇帝见面，所以是官员最好的晋身之阶。韦执谊在二十岁那年便因为在左拾遗的官职上干得出色，被李适授为翰林学士。

在一次宴会上，太子李诵向父皇李适进献了一幅佛像。李适当即让韦执谊为之画像写赞诗，然后又让太子李诵赐给韦执谊绢帛以作酬劳。宴会结束后韦执谊前往东宫向太子李诵致谢，就在这次致谢的过程中，李诵将王叔文引荐给了韦执谊。

韦执谊的东宫之行，成为王叔文与他结交的开始。王叔文对这个十分具有才气的翰林学士十分敬重，两个人一来二去结成挚友。在此后的日子里，韦执谊为王叔文引荐了诸多名士，让王叔文的团队迅速壮大。

在韦执谊为王叔文引荐的诸多名士中，最为知名的当属柳宗元和刘禹锡。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县）人，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曾任太常博士和侍御史。柳宗元年少时史书评价他是：“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思，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灿若贝珠。”二十多岁时，柳宗元登进士第，并应制举考试中的博学鸿辞科，被授予校书郎之职。后来与韦执谊交好，被引荐成为东宫集团成员，随后柳宗元为王叔文引荐了自己的挚友刘禹锡。

刘禹锡，字梦德，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祖父、父亲都做过州县官员，也是一个世代的官宦家庭。贞元九年（793年）二十岁时进士及第后，也应制举考试中的博学鸿辞科，被淮南节度使杜佑聘为掌书记。贞元十九年（803年），杜佑调任中央进入宰相班子，刘禹锡也随之来到长安，被授予监察御史的官职。由于他和柳宗元同是贞元九年的同科进士，又因为年龄相仿，所以在刘禹锡来到长安后，很快和柳宗元结成了挚友。柳宗元成为东宫集团后成员后，将刘禹锡也引荐给王叔文，一经对话王叔文就称赞这个年轻的后生具有宰相之器。

此外，除了柳宗元和刘禹锡之外，当时王叔文和韦执谊还积极网罗天下名士，例如韩泰、陈谏、韩晔、凌准、程异等人在王叔文和韦执谊的积极拉拢下，都成为东宫太子集团的成员。

李诵成功即位后，在他的支持下，以王叔文、王伾为核心的东宫太子集团开始走向前台。而永贞元年（805年）二月六日李诵下达贬黜李实的诏书，则揭开了东宫集团成员永贞革新的序幕。

李实时任京兆尹，本是李唐皇族子孙，贞元十九年（803年）担任京兆尹后，为了得到皇帝李适的恩宠，李实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并横征暴敛，使关中地区百姓怨声载道。贞元二十年（804年），关中发生大旱，而李实却向李适报告说庄稼生长一切良好。依据他的汇报，李适下令照常收取关中百姓租税，搞得百姓们只得拆卖房屋凑足税金上交。

贞元二十一年（805年）初，当时李适已经下令免去关中百姓拖欠官府的三十万贯租税。但李实为了追求政绩，下令照常收租，如果不能及时上交则要实行笞仗刑罚，就连京兆府下属的官吏未能交租也要受到处罚。仅在李诵服丧的半个多月内，李实就在自己的府衙内打死了十多个欠租的百姓。

李诵一登上帝位，王叔文立即上奏请求罢免李实。诏书刚刚颁布时，长安城的百姓们齐聚京兆府前，捡起石头和砖块藏在袖子里，准备等李实出门后一起砸死这个暴官。如果不是李实事先得到消息从后门溜出，恐怕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自己的府衙门前。

李实被贬黜，开启了永贞革新的序幕。二月十一日，李诵任命韦执谊为宰相，十一天后又任命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兼翰林学士，王伾为左散骑常侍兼翰林学士。这样即王叔文成功组建东宫集团后，李诵又搭建了一个以韦执谊为核心的朝廷事务决策集团。

在此后的几个月内，这个集团继续实行革新，使得朝廷风气为之一新。

细数永贞革新的具体改革事务，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一、在一些敏感问题上革除旧制。

永贞元年（805年）二月二十四日，李诵在大明宫宣布大赦天下，在王叔文、韦执谊等人的建议下，诏书宣布免除百姓所欠官府的租税，又规定各藩镇今后不得在国家规定的两税之外，额外加征各种苛捐杂税。同时禁止藩镇以“进奉”的名义，向皇帝进献各种金银珍宝和锦绣异物。对于百姓最为痛恨的贞元时期的弊政如“宫市”和“五坊小儿”予以废除。贞元时期与吐蕃战争中擒获的俘虏全都放回吐蕃，并要求官员对时政有什么意见可以直言上封事。

二、去除奢华

贞元后期李适的宫廷生活堪称奢华，仅是供他娱乐的女乐官就多达千人。李诵即位后下令释放后宫的三百名宫女和六百名掖庭教坊女乐，并让他们的亲戚可以到九仙门迎接。当时长安的百姓纷纷聚众围观，那些女乐重见天日脱离苦海的喜悦欢呼，让永贞新政得到了百姓的拥护。

三、打击宦官势力

东宫集团与宦官集团从一开始就是水火不容的两股势力，所以东宫集团在实施新政的时候，并没有忘记打击排挤宦官势力。当时韦执谊建议李诵裁减宫中闲杂人员，停发内侍郭忠政等19人俸钱，都得到了李诵的支持。

除此之外，东宫集团意识到宦官拥有兵权是对朝廷巨大的威胁，所以计划从宦官手中夺回禁军兵权，这是革新措施的关键，也是关系革新派与宦官势力生死存亡的步骤。为了防止宦官作乱，王叔文任用老将范希朝为京西神策诸军节度使，用韩泰为神策行营行军司马。宦官发现王叔文夺取他们的兵权，于是大怒说：“如果他的计划实现，我们都要死在他的手下。”同时立刻通知神策军诸军不要把兵权交给范、韩二人，所以东宫集团夺回禁军兵权的目标未能实现。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包括王叔文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想不到，没有夺回禁军兵权居然会成为他们这个政治势力走向覆亡的关键因素。

三月十七日，经王叔文的建议，李诵颁布诏令任命杜佑为度支及诸道盐铁转运使。第二天李诵又让王叔文出任度支盐铁转运副使，掌握财政实权。而后王叔文任用程异和陈谏协助管理财政，程异曾经担任过盐铁转运使，陈谏此前担任仓部郎中判度支案，两个人都是精通财政官员，事实上王叔文已经将帝国财权抓到了手中。

至此，东宫集团的权势达到顶峰。

当然顶峰往前一步即是悬崖！

前边我们说了很多永贞革新实施的新政，这些都是让人拍手称赞的事情，然而随着永贞革新的逐步实施，东宫集团的弱点也同时开始暴露。具体来说就是东宫集团成员权力基础薄弱，在此基础上他们的改革堪称是“休克疗法”，这种方法其特点是见效快，但往往不能长久。

这一切都从这个集团的内讧开始，“堡垒是从内部开始攻破的”这句话用在东宫集团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步履维艰

东宫集团达到权势的顶峰，但皇帝李诵的中风后遗症却越来越严重，只能偶尔在内殿接见群臣，群臣也只能是远远瞻望，就连宰相班子成员也无法与李诵当面议事。李诵病情如此严重，也就使他无法亲自决策很多事宜，这也让东宫集团逐渐失去最为强有力的支持，而前边所说的东宫权力基础薄弱，正是指的这一点。

更为严重的是，由于李诵口不能言，群臣不能亲自面对皇帝奏事，李诵的意思只能通过宦官和嫔妃传达给群臣，这实际上就造成了李诵与东宫集团之间的隔离与孤立，为后来宦官俱文珍等人假借皇帝名义发号施令，打击东宫集团创造了条件。

东宫集团失去了李诵的强有力支持后，在改革的过程中，很多人同时也失去了相关约束，进而导致盲目骄傲自大，甚至是个别人接受贿赂为人求官，也让那些反对派和宦官抓到攻击的口实。

据《资治通鉴》记载，东宫集团的成员当时商议事情完全是一唱一和，完全不听其他朝臣的意见，互相吹捧互相称赞。例如王叔文称赞王伾是周公，王伾恭维王叔文是伊尹，还有谁是诸葛亮、谁是管仲等等，很是洋洋自得。官员的任免完全是拍脑门决定，凡是和东宫集团走得近的，全都受到提拔，甚至一天之中任命好几个官员。

这样一来，以王叔文为核心的东宫集团成员十几家的门前，日夜车马喧闹像市井一样，很多人为了求见王叔文、王伾等人，不惜夜间排队睡在周围的酒馆、饼铺里。其中最为过分的是王伾，这位仁兄为了收取贿赂，专门制作了一个大柜子用以存放贿赂来的金银财宝，而且夫妇两个人晚上在柜子上面睡觉。

上述这段记载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东宫集团由于失去约束乃至为所欲为是确有其事。例如柳宗元、刘禹锡和曾任御史中丞的武元衡关系不好，同时由于武元衡反对东宫集团为所欲为，因此王叔文擅自将武元衡贬为太子左庶子。

东宫集团的为所欲为，让很多朝官十分不满，而且东宫集团的大多数人既非大族门阀，也非科举出身，社会地位较低，在很多朝官看来，这些人的发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所以受到很多朝官的排斥，例如侍御史窦群在拜访王叔文的时候，就讥讽王叔文在当年李实权倾一时的时候，王叔文只能在路边看热闹。

王叔文和王伾，一因围棋、一因书法发迹，这在正统科举出身的那些朝官看来，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即使是韦执谊、柳宗元和刘禹锡是科举出身，却因为参加东宫集团，而受到朝官们的排斥。针对东宫集团，当时朝官们形成了反对派，俗话说得好，凡事都有左中右之分，事实上从很多方面来看，王叔文和王伾因为眼界狭窄，并没有注意争取中间派的支持，这也是东宫集团最终走向绝对孤立的原因。

随着反对派们日益增加的压力，东宫集团的内斗终于开始，起因则是对待反对派究竟该走什么样的路线问题。

王叔文是强硬派，主张全力打压，直到反对派都变成顺从派。而韦执谊因为身居宰相，比其他人站得更高，所以想走中间路线，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都反对王叔文的意见。例如宣歙观察使巡官羊士谔公开反对王叔文，王叔文知道后愤怒将其下狱，并准备以李诵下诏的方式将其处斩。但韦执谊反对这样做，王叔文最终不得已只好将羊士谔贬为汀州（今福建宁化县）尉。

事实上韦执谊并不是想当叛徒，他曾经派人私下向王叔文解释过，他的本意是想更妥善地解决问题。显然韦执谊当时已经意识到了失去李诵强有力的支持，东宫集团已经开始步履维艰，如果再不联合某些人，恐怕东宫集团的日子未来会日益艰难。

从这一点来看，以围棋发家的王叔文与正统科举出身的韦执谊相比，政治韬略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韦执谊态度的转变，让王叔文异常愤怒，事实上王叔文和韦执谊的矛盾从李诵即位后的人事安排上就已经埋下了隐患。

王叔文是东宫集团的实际缔造者，在李诵即位前东宫集团一直是以王叔文为核心。但李诵即位后，任命科举出身的韦执谊为宰相，这等于在东宫集团处理政务上，成了以韦执谊为核心。不过这也不能怪李诵的人事安排不妥，因为无论如何李诵也不可能让以围棋发家的王叔文担任宰相，那样会让朝官们笑掉大牙，同样王叔文也不能服众。当时东宫集团中资历较为显赫的，又是科举出身的只有韦执谊，可以说李诵的选择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并不为错。

当东宫集团步调一致时，这个问题还不凸显，一旦出现矛盾，这个问题便凸显出来。现在韦执谊和王叔文在对待反对派上，出现了路线之争，尤其让出身本就低微的王叔文十分不满。为了报复韦执谊，王叔文诟骂韦执谊背信弃义。也就是从这时起，东宫集团不再是铁板一块，开始产生裂痕。

东宫集团的内斗让那些反对派们敏锐地察觉到扳倒东宫集团的时机已然到来，于是他们逐渐形成联合之势，同时王叔文诟骂韦执谊的莽撞行为，也将韦执谊推向了反对派阵营。

贞元元年（805年）四月十四日，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上表李诵，请求让皇太子李纯监国，在奏表中韦皋详细说明了让李纯监国的理由，那就是皇帝陛下的病情短时间不易恢复，而太子李纯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聪慧贤明，让太子监国是避免让繁多的政务受到阻滞。

在为皇帝上表的同时，韦皋也写信给太子李纯，在信中详细列举了以王叔文为首的东宫集团的诸多劣迹，希望李纯成功监国后，能够驱逐东宫集团成员，进而委任贤良人才。

事实上，韦皋突然上表请求李纯监国，并不是拍脑门的决定，在他的背后是一个强大的政治势力在支持着他，其中就包括宦官和诸多朝臣。

当然，韦皋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和王叔文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已经做了二十年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韦皋，看到东宫集团得势后，便产生了要为自己谋利益的想法。为此他派副使刘闢出使长安，私下拜会王叔文，希望王叔文能够让自己统辖剑南三川，但他的这个想法遭到了王叔文的拒绝。

可以说韦皋当时掀起了一股反对的浪潮，当时以韦皋为榜样，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相继上表，要求皇太子李纯监国和罢免东宫集团成员。进而朝廷内的宦官、门阀、科举出身的很多官僚和地方藩镇迅速结成联盟，以各种方式对皇帝李诵及东宫集团成员施加巨大的压力，例如宰相班子成员贾耽和郑珣瑜称病在家不上朝，拒绝处理政务，就连韦执谊的岳父太常卿黄裳也劝韦执谊上表请李纯监国。

面对反对派施加的巨大压力，李诵和王叔文等人并没有轻易屈服。王叔文与度支郎韩泰等人商议，决定铤而走险采取直指反对派要害的行动，那就是夺取宦官所掌握的禁军兵权。

在前边我们说过王叔文夺取禁军兵权失败的过程，那就是遭到了宦官们的坚决抵制，如果说此前双方仅仅是停留在骂战层面上，反对派势力仅仅是想通过皇帝李诵罢免王叔文来达到目的的话，那么王叔文想要夺取禁军兵权则彻底激怒了宦官势力。

于是以俱文珍为核心的宦官势力随即对王叔文展开了极端报复行动。

五月二十三日，俱文珍假借李诵的名义下诏，免去王叔文翰林学士的职务，只保留其户部侍郎和度支盐铁转运副使的职务，这对于王叔文来讲是个致命的打击。因为丢掉了翰林学士的职务，就意味着不能进入翰林院议事，也就等于失去了进宫面见皇帝参与决策的资格。

俱文珍的这一招可谓是将王叔文排挤出了中枢机构。

当然，对于俱文珍而言这还远远不够，仅仅十天后一个意外的机会降临到俱文珍的身上，不用俱文珍出手，王叔文不得不离开京城回到老家，因为他的母亲身患重病即将离世。

按照唐代的礼法和惯例，官员的父母去世，官员必须立即辞职回家安葬父母，并为父母服丧三年，称为丁忧。除非皇帝有特殊的诏令，不允许官员回家，称为夺情。显然东宫集团现在如此步履维艰之下，王叔文如果离开了朝廷，东宫集团或许就此陷入灭顶之灾。

现在李诵已经不能独立控制朝廷，指望皇帝夺情已不现实。

无奈之下，王叔文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他终于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向反对派释放和解的信号，为此他特意在翰林院宴请反对派核心成员，其中就包括俱文珍。

在这场宴席上，王叔文几乎是在用恳求的语气，希望反对派们能够高抬贵手奏请皇帝李诵夺情。然而没有人去理会他，宴会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第二天，王叔文收拾行囊离开京城回家服丧，让他想不到的是踏出京城后他就再也没能回来。

王叔文的离去，使东宫集团失去了绝对靠山，同时也加剧了东宫集团内部的分裂。韦执谊见大势已去，及时脱身投靠朝官集团。王伾为了能够让王叔文重新回来，还在不断做着努力，他每天去拜访宦官和宰相班子成员，希望王叔文服丧三年后重新起用他，王伾曾经一连三次上疏，请求重新起用王叔文，但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于是心灰意冷的王伾在一天晚上利用在翰林院值班的机会诈称中风，然后命人抬自己回家，从此之后远离了朝廷。

王叔文、王伾的相继离去，意味着东宫集团彻底土崩瓦解，同时也注定了皇帝李诵的命运，俱文珍等宦官趁李诵病重，断绝了他与外界的联系，并不断逼迫李诵同意让太子李纯监国，在这样的一种窘境中，李诵被迫同意让李纯监国。

七月二十八日，李诵下达了让李纯监国的诏书，这一天距离李诵登上皇位仅有六个月零两天的时间。

五天以后自感身体恢复无望的李诵，决定下诏宣布退位，令李纯继承大统，李诵自称太上皇，退居兴庆宫。李诵同时将贞元二十一年改为永贞元年，这也使得李诵成为唐代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在退位后才更改自己年号的皇帝。

八月九日，李纯在长安大明宫宣政殿举行了登基仪式，正式成为大唐的第十一任皇帝。

一个经历了独自两代人和革新保守两派生死搏斗的短暂时代，随着李纯登上大位而拉下了历史帷幕，但东宫集团成员的命运却并没有就此宣告终结。

尾声

在太子李纯接受父皇李诵传位的第二天，即永贞元年（805年）的八月五日，李纯就迫不及待地颁布了第一个诏令，将王叔文贬为渝州（今四川重庆）司户参军，王伾贬为开州（今四川开县）司马。在诏令中李纯详细开列了王叔文和王伾的罪名，但实事求是地讲，这篇诏令并没有反映出李纯对二王如何仇视。

事实上，李纯下令贬黜二王，一是平息反对派的声音，二是因为东宫集团成员曾经力劝李诵暂缓立太子。

《新唐书•杜佑传》记载：（王叔文）欲摇东宫，冀杜佑为助，佑不应，乃谋逐之，未决而败。

上面这段记载说明了王叔文在立太子问题上，是不同意立李纯的，而且向杜佑求助，杜佑没有答应，王叔文于是想要驱逐杜佑，只是没等来得及行动，自己便被迫离开了朝廷。

从李纯后来对宦官俱文珍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在自己即位问题上起过关键作用的宦官大为提拔，累次升迁俱文珍的官职，最终让俱文珍做到了右卫大将军、知内侍省。元和八年（813年）俱文珍去世时，李纯还曾给其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可见李纯对宦官的敬重。

李纯贬黜二王，总算是出了胸中这口恶气。但反对派的声音并没有停止，在这些反对派看来，二王只要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唯有他们死了，这个世界才算彻底消停。李纯无奈之下终于在贬黜二王的一年后，下令二王在贬所自杀。王伾没赶上诏书送到便病逝，而王叔文则没那么幸运，他在自己的贬所内，向着长安的方向拜了三拜后，然后整理衣冠从容赴死。

王叔文，我们不能否认他的政治理想，但因为底蕴过浅，加上失去皇帝强有力地支持，终于倒在了残酷的政治斗争面前，成为政治祭坛的牺牲品。正如后世王夫之所评价他所说的那样：器小而易盈，气浮而不守。

二王作为东宫集团的核心成员虽然已被扳倒，但李纯和反对派们同样没有放过东宫集团的其他成员。此后李纯将东宫集团其他成员分别贬到偏远地区做刺史，但反对派们认为这样处罚过轻，永贞元年（805年）十一月十四日，李纯下诏贬韩泰为虔州（今湖南赣州）司马，韩晔为饶州（今江西波阳）司马，柳宗元为永州（今湖南零陵）司马，刘禹锡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陈谏为台州（今浙江临海）司马，凌准为连州（今湖南连县）司马，程异为郴州（今湖南郴县）司马。

值得一提的是，韦执谊虽然早已经与东宫集团划清了界限，但他早先与东宫集团的渊源实在过深，终究也没能逃脱被贬黜的命运，被李纯贬为崖州（今海南琼山）司马，不久后死于贬所。

至此，李诵时代的东宫集团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后世称他们被贬的过程为“二王八司马事件”。

东宫集团的彻底瓦解，最为痛心的当属太上皇李诵，当他得知自己那个时代星光璀璨的东宫集团成员，每个人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躺在病床上的李诵不禁老泪纵横，而情绪失控的他此时也感到自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元和元年（806年）正月十九日，仅仅做了不到一年皇帝的李诵病逝于兴庆宫，终年46岁。事实上李诵的理想和灵魂，早在两个月以前就已经消逝在长安宫城的迷茫与黑暗之中。

五个月后，李纯正式确定父皇的庙号为顺宗，第二年顺宗皇帝李诵被葬在丰陵。

随着东宫集团的瓦解和太上皇李诵的病逝，李纯的时代已然到来，这位史书上记载刚明果断的皇帝会以怎样的姿态开始他的时代呢？这是当时留给朝臣们心中巨大的疑问。

或许谁也不会想到，这位从老爸手中顺利接班的皇帝，居然开创了先祖太宗皇帝、玄宗皇帝的伟业，他的时代是继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之后的又一个盛世局面，史称元和中兴。

目录

1. 引 子

2. 第一章 平定三镇

3. 第二章 强征河朔

4. 第三章 征讨淮西

5. 第四章 藩镇平服

6. 第五章 宪宗之死

7. 第六章 昏庸二帝

8. 第七章 时局考验

9. 第八章 甘露之变

10. 第九章 权臣固政

11. 第十章 威制回鹘

12. 第十一章 会昌废佛

13. 第十二章 党争终结

14. 第十三章 收复河湟

15. 第十四章 遗憾结局

引 子

李纯的时代已然到来，虽然这位28岁的年轻帝王还没有完全在心理上做好准备，但谁也不会想到，他却开创了唐朝继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之后的又一个盛世局面。虽然他的时代已经无法达到先祖李世民、李隆基时代的辉煌，但经历了安史之乱后的大唐帝国，在李纯的手中算是实现了中兴之治。当李纯坐上皇帝宝座的时候，先前经历诸多变故的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重振大唐帝国的雄风。

公元806年正月，李纯改元元和，后世将他的时代称为“元和中兴”。

李纯早已认识到要想实现中兴之治，首先必须解决藩镇问题。于是，在即位之初，经过短暂的修整朝纲之后，他将自己的利剑对准了藩镇。

第一个目标：西川刘辟。

第一章 平定三镇

西川的重要性

李纯即位伊始，百事待理，亟待解决的政事有很多，如贬黜二王集团后的人事调整、解决沅水灾患问题、先皇李适的安葬事宜等。可是正当李纯被头绪繁多的政事缠身之际，有使者从西川带来消息，西川节度使、南康忠武王韦皋去世了。

韦皋作为李纯的坚决拥护者，在李纯即位的过程中出力不少。韦皋之所以会支持李纯，是因为王叔文当政时，曾经拒绝了韦皋所提出的担任剑南西川、剑南东川和山南西道三川节度使的要求，所以韦皋转而支持李纯。如果当初王叔文答应了韦皋的请求，那么李纯后来在即位的过程中，韦皋会采取什么态度也很难说，对于这一点，李纯心知肚明。

李纯同时也明白，韦皋具有拥立之功，如果他再提出担任三川节度使的要求，那么李纯自己会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如果同意韦皋的请求，不符合李纯决心削藩、强化皇权的愿望，但拒绝韦皋必然会刺痛具有拥立之功的功臣之心。现在随着韦皋的去世，李纯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目前对于西川节度使的继任人选，李纯因为政务繁忙还没有来得及认真考虑。可是此时西川节度副使刘辟却鼓动部下将领上书，请求以刘辟继任为西川节度使。

对于刘辟，李纯是十分了解的。这个贞元年间进士及第，曾经登上宏辞科的人，因为颇有才干，被韦皋任命为从事，一路升迁为御史中丞、节度副使，经常往来于京师与西川之间。当初韦皋担任三川节度使的请求，也是刘辟转达给王叔文的，当时如果不是韦执谊相救，刘辟或许早被王叔文斩首了。

对于刘辟的请求，李纯丝毫没有犹豫便给予了回绝，他有心从自己即位后第一个节度使的任命开始，改变数十年来由藩镇自己决定节度使人选的弊端。所以李纯拒绝刘辟后，立即任命御史中丞袁滋为剑南东道、西川、山南道安抚大使，前往三川宣慰。随后李纯又决定以袁滋为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同时征刘辟入朝担任给事中。

李纯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从刘辟开始，以强硬的姿态对待藩镇，将藩镇节度使的任免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

而刘辟早有在韦皋之后割据西川的野心，所以对李纯征其入朝的诏令拒绝执行，并开始修缮甲兵，准备以武力抗拒诏命。袁滋走到半路听到刘辟即将反叛的消息，担心自己前往西川会凶多吉少，因此一直逗留不进。李纯知道消息后十分生气，下令将袁滋贬为吉州（今江西吉安）刺史。

李纯虽然急于解决藩镇的问题，但他不是莽撞之人，在自己初登大位，很多政务需要处理的情况下，对刘辟暂时选择了妥协，决定暂时批准刘辟为剑南西川副大使、知节度使事。

对于李纯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让步。但刘辟显然并不满足，而且在元和元年（806年）正月，太上皇李诵病逝的时候，上疏李纯请求批准自己兼任三川节度使。

这么不合时宜的上疏，让李纯极为恼怒，这等于在公开羞辱李纯，于是他坚决驳回了刘辟的无理请求。可是，让李纯想不到的是，刘辟居然不顾他的诏令，向东川节度使李康所在的梓州（今四川三台）发起进攻，准备以武力夺取东川，进而实现自己割据三川的野心。

面对刘辟的公然叛乱，李纯当时站在了武力解决还是继续妥协的十字路口。事实上，无论是选择前者还是后者，对于李纯来讲都是个至关重要的大问题。

因为西川对李唐王朝而言，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甚至可以说唐廷是否能有效控制三川地区，可以影响其国运。

自从唐朝建立以来，虽然三川地区属于“外府”，但每次京城长安发生紧急情况，三川便成为唐廷君臣的避难处所，这一点玄宗李隆基、德宗李适深有体会。后世的顾炎武甚至将唐朝之所以国祚延续290年之久的原因，归结为唐朝拥有西川这个避难所，可见三川对于唐廷的重要性。

正是因为如此，唐廷历来重视三川地区的官员任选。世人皆称三川乃是“宰相回翔之地”，如果任免得当，三川确实是唐廷避难的坚实大后方。可是正因为三川地区如此重要，而且物产极为丰富，如果为野心家或割据者所掌握，三川不仅起不到朝廷屏障的作用，反而会威胁朝廷的安全，直接影响帝国的命运。韦皋可以在西川干预京城长安皇位的继承事宜，便是最好的证明。

另外，从军事角度来看，三川再往西即是吐蕃，自安史之乱以来，陇右为吐蕃所占，长安经常处于吐蕃的威胁之下。三川的存在，成为唐廷应对吐蕃和南诏入侵的屏障。三川的西南与吐蕃和南诏接壤，如果设官有误，必然会对唐廷构成极大的威胁。

不过虽然三川地位如此重要，但从唐朝中期以来，朝廷对于三川的控制却是若即若离，时断时续。

从安史之乱开始一直到顺宗李诵即位前，将近30年内，三川地区的节度使，无论是严武还是崔宁，当政时期都是盘剥百姓，肆行猛政，尤其是崔宁当政的14年间，依仗蜀地险要富庶，穷奢极欲，将三川俨然建成自己的独立王国。《旧唐书》记载：“蜀川天下奥壤，自（崔宁）置其中，朝廷失其外府十四年。”

这种局面一直到了贞元元年（785年）韦皋担任节度使依旧如此，他盘剥百姓、厚给士卒，士卒们婚丧嫁娶，他都供给费用，因而三川将士只知道蜀中有韦皋，不知道远在京城还有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些官军逐渐变成了韦皋的私人军队。为了更加牢固地控制西川，韦皋禁止部下入朝做官，不许手下人和朝廷中人来往，西川的割据独立状况比之崔宁当政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长时间以来，李纯对任何割据一方的藩镇都极为不满。不过，由于韦皋具有拥立之功，而且李纯又是刚刚即位，所以对他采取了容忍的态度。虽然韦皋的去世为李纯提供了解决西川问题的机会，但李纯依然想将解决西川的问题推迟。可是现在刘辟居然公然以武力试图兼并三川，完全无视中央权力的存在，无视新皇帝李纯的权威。

“如果继续妥协，朝廷还有什么法度可言，天下藩镇岂不是都要效仿西川！”

这是李纯得知刘辟进攻梓州后，心中冒出的唯一想法。

基于上述考虑，李纯决定以武力解决西川的问题。当然，在此之前，李纯没有任何军事经验，万一讨伐失败，不仅三川会彻底丢失，而且他作为皇帝的声誉也会从刚一即位就一败涂地。为此，他还是十分慎重地将讨伐西川的事宜交付大臣们讨论。

讨平西川

事实上，当时朝臣十分明白李纯召集他们这些人商议的目的，不是不讨伐而是怎样讨伐的问题，所以以宰相杜黄裳为首的朝臣们坚决拥护李纯出兵。

“刘辟不过一介书生，臣建议让有勇有谋的神策军使高崇文出任统帅，取消监军，朝廷一定会打败刘辟。”杜黄裳跪地说道。

对于杜黄裳的见解，李纯深表赞同，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以法度裁制藩镇”就作为李纯解决藩镇问题的一个指导性思想而贯穿于元和年间的始终。

由于得到了杜黄裳等一批大臣的坚决支持，李纯对西川用兵的决心已定。于是在元和元年（806年）正月二十三日，李纯正式发布《讨刘辟制》，开始征讨西川。

在征讨西川的军队安排上，李纯除了命令剑南东川节度使李康和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互为掎角、相互接应外，还听从了杜黄裳建议，派高崇文率领五千人马向西川进军，同时派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领兵两千协同出战。

李纯决定出兵讨伐西川，朝廷中功臣宿将有很多，按资历是轮不到高崇文挂帅的。李纯听从宰相杜黄裳的意见，不拘一格起用他，在朝廷内着实掀起了一阵波澜。

高崇文是幽州人，身在平卢从军，李适在位时跟随神策军偏将韩全义驻守长武城（今陕西长武西北），治军颇有声望。贞元五年（789年），在佛堂原与吐蕃的交战中，率领三千人马击败数倍于己的吐蕃大军，贞元十四年（798年）晋升长武军使。

可以说高崇文是一位边将，在他的心中随时做好了为帝国出征的准备，这一次他带着李纯的诏令，目标指向西川。在高崇文看来，这是皇帝陛下给予自己抬升资历的绝好机会。

高崇文受命以后，立即从长武领兵南下，从郿县（今陕西郿县）经斜谷穿过秦岭进入兴元（今陕西汉中），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和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会合。

三路人马兵会兴元，前方即将进入蜀地。摆在高崇文面前的有三条入川之路，最正面一条路为剑阁道，那里有刘辟的重兵把守，剑门关历来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采取正面强攻显然不是上策；西面一条路为阴平道，经龙州（今四川平武）、昌明（今四川江油），绕出剑阁关，可以直奔成都。不过，这条道路山高路远险隘不断，当年邓艾偷渡阴平，差点在那里全军覆没，所以这条路高崇文也不加考虑。

那么，剩下的第三条路就是从剑阁关的东南方阆中（今四川阆中）进入蜀中。由这条路入川，既可避开上述两条路的艰难险阻，又可以直达剑南东川的梓州（今四川三台），可以尽快解除刘辟对东川节度使李康的围困，所以这条路是最佳选择。

高崇文决定从阆中入川，首先解救被困的梓州。可是当他刚刚上路时，就得到了梓州陷落，李康被俘的消息。为此高崇文昼夜马不停蹄从阆中入川，进入剑州境内。同时严砺为了牵制敌军领兵攻打剑州，斩杀了刘辟的剑州刺史文德昭。

高崇文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南下，在三月即领兵攻打被刘辟占领的梓州。刘辟没有想到官军会这么快进入蜀地，所以虽然占领了梓州，但守备力量十分薄弱，高崇文不费吹灰之力就重新收复了梓州。

高崇文入川首战告捷，这让书生出身的刘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在强大的军事压力面前，刘辟有意改变策略，主动释放西川节度使李康，并要求洗刷自己的罪过，但谁都明白，造反这项事业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

梓州的收复明显增强了皇帝李纯的信心，因此三月十三日李纯发布《招谕剑南诸道诏》。在诏文中，李纯再次申明这次进兵蜀中，完全是刘辟造成的，朝廷实在是迫不得已。同时斥责了刘辟的反叛行为，并削夺了刘辟的一切官职，号召西川将士要幡然悔悟。为了孤立刘辟，李纯在昭文中宣称凡是参加反叛但立即重新归顺朝廷的，一概既往不咎。

从李纯发布诏书的立意与措辞来看，这个年轻的帝王始终坚信刘辟叛乱很快就能够平定。当然，在以高崇文为核心的征讨西川的将军们看来，皇帝陛下的诏书是总动员令，那就是这一战必须打到底。

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诏令，高崇文立即考虑向刘辟的老巢成都进军，目前唯一的通道是成都东北方一百五十里处的鹿头关（今四川绵竹东）。刘辟在鹿头关屯下重兵扼守两川之要，又在鹿头关的东面万胜堆修筑了八个战栅，分布于关口两侧，形成多方位的掎角之势，高崇文想要攻破这里并不容易。

五月十日，高崇文经过一个多月的休整后领兵来到鹿头关。十天后官军与西川军在鹿头关开始了第一回合的较量，由于高崇文指挥得当，此役斩杀西川军两万余人。可是就在高崇文准备向鹿头关发起总攻时，老天爷偏偏下起了大雨，由此西川军开始闭关不战，试图消耗官军。

高崇文见正面进攻的愿望落空，鉴于官军远征不能耽误时间太久，所以立即调整策略，集中优势兵力向鹿头关东面西川军控制的战栅“万胜堆”发起进攻。

“万胜堆”在山头之上，西川军居高临下本就占据有利地形，加上西川守军拼死抵抗，官军数次进攻都被击退。高崇文见战事不利，命令部将高霞寓亲自擂动战鼓，自己则带着突击队冒着山上如雨而下的箭石，向“万胜堆”发起了冲击。

俗话说得好，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官军看见主将亲自突前，士气为之大振，全都跟着高崇文向“万胜堆”冲去。经过几次冲击，虽然官军伤亡很大，但最终还是攻破了“万胜堆”。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万胜堆”的高度高过鹿头关，官军占领“万胜堆”后能够居高临下，鹿头关城中的一举一动全都历历在目，因而取得了地理上的优势。

在进攻鹿头关的同时，高崇文还派兵进攻德阳（今四川德阳），汉州（今四川广汉）、玄武（今四川中江）。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也派其子严秦在绵州（今四川绵阳）击败刘辟的军队。七月二十七日，李纯为了便于统一指挥，诏令所有讨伐西川的官军都接受高崇文的统一调度。

李纯本以为高崇文很快就可以拿下成都，而且除了鹿头关之外，其他战事相当顺利。可是谁也想不到，一直到了九月份，高崇文依旧困于鹿头关下，始终无法继续向前，这不得不让李纯开始心情急躁起来，当时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上疏请求李纯继续征调关中、河东的部队进行增援，与高崇文配合经阆中、果州（今四川南充），进攻合州（今四川合州）、渝州（今重庆市）。

严砺的意图是想让官军避开鹿头关，从刘辟布防兵力较弱的东南方向向成都进军。就在李纯准备采纳严砺的建议时，时任翰林学士的李吉甫站出来明确表示反对。

李吉甫认为，高崇文之所以始终无法突破鹿头关，是因为高崇文本身资历不够，虽然作战勇敢，但协调诸路人马的能力还是欠缺。如果继续征调援军，朝廷的负担会加重许多，不仅粮草供应不上，还可能会引发类似于当年泾原兵变式的动乱。况且吐蕃一直虎视眈眈，征调援兵会让边境守备空虚，吐蕃可能会趁势侵扰。

针对上述理由，李吉甫建议不要征调援军，同时他也对接下来如何对西川用兵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汉代讨伐公孙述，晋代讨伐李势，南朝讨伐谯纵、刘季连、萧统的五次伐蜀之役，其中有四次是沿长江北上的。宣（今安徽宣城）、洪（今江西南昌）、蕲（今湖北蕲春）、鄂（今湖北武汉）四州的水军号称天下精兵，现在应该组织四州的水军沿长江北上直捣西川。这样一来，高崇文就会因担心四州水师抢了功劳，必然会全力攻取鹿头关，成都就会立等可取。

从李吉甫的建议来看，这个始终待在京城的翰林学士是很有些战略头脑的。李纯虽然采纳了李吉甫的建议，但后来随着战争形势的变化，四州水师还没有来得及行动，高崇文已经打到了成都，这一切源于高崇文一次未实施的惩罚。

当初皇帝李纯征调河东诸镇军队和神策军支持高崇文作战，河东军裨将李光颜也在征调范围之内。高崇文规定了李光颜到达鹿头关的准确日期，可是因为天降大雨，李光颜迟到一天。他知道高崇文治军以严厉著称，为了避免遭到军法处置，他决定戴罪立功，领兵从鹿头关以西深入敌营，迅速占领西大河口，截断了鹿头关守军的粮草供应通道。西川军闻讯，顿时乱了阵脚，当天绵江栅守将李文悦即率三千人马向高崇文投降。九月十二日，鹿头关守将仇良辅见大势已去，也率领守军两万人投降高崇文。

鹿头关一破，成都等于洞门大开，高崇文一路势如破竹，西川军投降者沿途数十里。同时德阳（今四川德阳）、汉州（今四川广汉）等西川军也纷纷投降，高崇文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便到达了成都。

九月二十一日，高崇文领兵攻进成都，刘辟闻讯大惊失色，急忙率领数十名亲兵向西北方向逃去，准备投奔吐蕃。高崇文得知消息后，派部将高霞寓、郦定进带领数百骑兵连夜追击，最终在羊灌田（今四川彭县）追上了刘辟。刘辟见无路可逃，遂投入岷江之中，被郦定进在水中擒获。

至此，历时九个月的西川叛乱终于被平定。

坦白地讲，平定西川李纯并没费太多的力气，动用的兵力也不算很多。接下来的关键问题在于平定西川的善后事宜，因为这不仅关系到李纯今后如何对待其他藩镇的问题，同时也关系到其他藩镇今后如何看待中央政府的问题。

善后事宜

对平定刘辟叛乱的善后事宜，李纯已经大致有了方针，那就是除了刘辟之外，尽量以宽恕为原则，维护大局稳定。

十月五日，李纯颁布《平刘辟诏》，在诏令中李纯再次指斥刘辟的叛乱行为是“人之乱常，法所不容”，并高度赞扬了官军不畏艰险、平定西川之乱的壮举，当然诏书中最重要的内容当属提出平定西川之后有关的具体善后措施。

对于在平定西川之乱中有功的将士，特别是攻占成都擒获刘辟的将士，由高崇文和都监使俱文珍共同条疏分等第申报，朝廷将论功行赏，主动投降的西川将士也按照等第给予奖赏，阵亡将士从厚给予家属抚恤。

对于刘辟执政时期那些誓死不从却被刘辟杀害的人，除了给予其家属丰厚的抚恤之外，还追赠称号。西川诸地方官、将领、百姓中所有被胁迫屈从者，一律不予追究，同时命令西川观察使依据当地的情况，适当减免两税钱。

此外，李纯为了防止西川再生变故，在行政区划上进行了调整，将原本归属西川地区的资、简、陵、昌、泸六州，规划到东川节度使管辖。

李纯对西川的善后措施，虽然对钱粮租税进行了减免，但诏令同时也明确规定，西川的租税必须上交中央，这就从根本上改变了西川等藩镇长期专擅赋税的局面。同时对于西川行政区域规划的调整，他也是想表明，大唐中央政府是全国疆域区划及官吏任免的最高决策者。

在颁布诸项善后措施的同时，李纯在十月五日还任命高崇文为剑南西川节度观察处置使、统辖近界诸蛮及西山八国兼云南安抚等使，封南平郡王；十月七日，任命严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

依据李纯的旨意，高崇文除押送刘辟进京之外，仅处斩了刘辟的大将邢泚、沈衍等数人，其余一概既往不咎。刚刚进入成都时，那些从前依附刘辟的官员全都吓得跪在高崇文面前请罪，等到李纯的诏书一到，这些人才放心下来。当然在这些人中还是有一些人才的，高崇文根据这些人的才能，向李纯上奏推荐了一批官员。

高崇文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韦皋、刘辟当政时，不允许西川士人入京为官。西川之乱平定后，李纯决心彻底改变这种现状，所以要求高崇文推荐相关人才入京，这从中也表明李纯重视人才的一种态度。

对于西川叛乱的罪魁祸首刘辟，高崇文派人用监车押送入京，可是这位文人出身的叛乱首领，却在进京的路上表现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睡眠饮食依旧。或许他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恐，或许他自知难逃一死，已经变得彻底麻木不仁。

十月十五日，押送刘辟的监车到达京城长安，李纯在兴安楼上亲自受俘，大声呵斥刘辟。就在刘辟想要辩解的时候，李纯丝毫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下令将其处斩。

刘辟是李纯即位后，第一个挑战皇权的人。从元和元年（806年）正月开始到九月结束，刘辟的挑衅行为仅仅维持了九个月便宣告失败，同时西川之乱也是刘纯即位后所经受的第一次考验。从结果来看，由于李纯态度坚决，指挥得当，算是经受住了考验。值得一提的是，这不仅是李纯即位后一系列征服藩镇战争的开始，同时也是自德宗李适建中初年（780—783年）的二十五年来所取得的对藩镇的最大胜利。平定西川的成功不仅极大鼓舞了李纯和有志平服藩镇割据的朝臣，同时也震慑了其他诸藩，为李纯进一步实现“以法度制裁藩镇”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平定夏绥

元和元年（806年）三月，就在李纯集中精力平定西川刘辟叛乱的同时，关内道发生了杨惠琳在夏绥（今宁夏白城子）勒兵抗拒王命的事件。于是，李纯不得不在征讨刘辟的同时，进一步组织力量讨伐杨惠琳。

杨惠琳是原夏绥节度使韩全义的外甥，他的叛乱与韩全义有着很大的关系。韩全义本是行伍出身，早年为宦官神策军中尉窦文场所赏识，被任命为神武军长城使，奉命驻扎在长武城（今陕西长武）。贞元十三年（797年），德宗李适征调韩全义任夏、绥、银、宥节度使。可是由于其部将不愿意去较为艰苦的夏州，于是在韩全义临走的那天夜里发动兵变。韩全义闻讯大惊，弃城逃跑，幸亏部将高崇文率兵诛杀了发动兵变的将领，动乱才得以平息。

从上述事件中我们可以看出，韩全义是不能够担当大任的，他的能力与他所担任的官职实在不相符。除了胆小怕事之外，韩全义的军事才能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虽然在贞元十三年的兵变事件中，他的表现有失水准，但德宗李适没有放弃对他的信任，依然让他领兵作战。可是在贞元十四年、贞元十六年韩全义两次领兵征讨淮西的吴少诚，因为其指挥不当，全都打了败仗，而且官军损失惨重。后来正是因为他的这两次惨败，德宗李适才不得不下诏为吴少诚平反昭雪，这等于唐朝中央政府向地方藩镇进行了妥协，朝廷当时颜面尽失。

可是，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韩全义从前线班师回来时，宦官窦文场极力掩盖韩全义的惨败事实，极力向德宗李适美言。李适不仅没有治韩全义的罪，反而认为吴少诚的归服完全是韩全义的功劳。而韩全义败军回朝，由于羞愧难当不敢面见皇帝陛下，竟然在未面见李适的情况下，匆匆返回了夏绥本镇。

李适对于韩全义的姑息，让当时朝廷诸臣为之震惊，他们认为韩全义的表现是“隳败法制，古来所无”。当然韩全义的表现，也让当时已经23岁的太子李纯看在眼里。作为旁观者李纯对于韩全义丧败王师、不谒皇帝、擅归本镇的行为极为愤慨，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李纯暗暗发誓，如果自己有一天继承大统，一定不会饶过韩全义。

永贞元年，李纯即位后，整治韩全义的机会完全摆在了他的面前。李纯有意撤换韩全义，这让韩全义的内心十分惧怕，主动要求归朝。永贞元年八月，韩全义入朝后，李纯密令宰相杜黄裳以韩全义当年出征淮西不利、桀骜不驯为借口，让其以太子少保的名义退休回家。

韩全义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了朝廷。于是，李纯立即派遣右骁卫将军李演出任夏绥节度使。然而就在李演奉命前往夏州就任的时候，韩全义的外甥杨惠琳突然发飙，以武力拒绝李演前往夏州就职，并同时上表称藩镇将士推举自己为节度使。

显然，杨惠琳武力抗拒王命是出于两种目的，一是对舅舅被勒令退休表示严重不满；二是趁着夏州群龙无首之际，自己掌控夏州，继续称霸一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李纯都十分怀疑其背后主谋是韩全义。对于杨惠琳企图造成既成事实，迫使朝廷接受的做法，如果加以妥协那就是对韩全义以往藐视朝廷的纵容，更是对数十年来藩镇以武力手段决定节度使恶习的姑息，何况当时朝廷正处在平定西川叛乱的关键时刻。

此外，夏州辖地虽然只有四州十四县，但其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其西边的吐蕃、北边的回纥全都对大唐虎视眈眈，如果朝廷不能十分有力地控制这一地区，吐蕃和回纥都有可能通过这一地区挥兵南下，直接构成对朝廷的军事威胁。在以往的历史上，夏州这个地区经常会成为少数民族国家威胁中原的通道。

“一定要控制住夏州的局面！”

这是李纯当时内心唯一的想法。

李纯决定出兵讨伐杨惠琳之际，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请求出兵。于是李纯诏令河东军、天德军合兵共同讨伐杨惠琳。河东军（治所在今山西太原）地处夏绥以东，天德军（治所在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地处夏绥以北，李纯的目的显然是想从东、北两个方向夹击夏绥，使其没有逃窜的余地。

事实证明，李纯的部署十分有效，平定夏绥之役出乎预料的顺利。元和元年（806年）三月，河东节度使严绶派遣部将阿跌光进、阿跌光颜兄弟二人领兵向夏绥进军，同时天德军从其北部向夏绥大兵压境。在朝廷巨大的军事压力面前，杨惠琳很快崩溃，三月十七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从内部反水，斩杀杨惠琳，后将其首级献给严绶。

平定杨惠琳的叛乱，李纯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也许是对外甥杨惠琳起兵不久便宣告失败而失望，也许是惧怕李纯接下来会问罪自己，没过多久，韩全义便吃下伸腿瞪眼丸一命归西。

平定夏绥虽然是李纯在位期间一次很小的军事行动，但由于是其即位初期，而且正值平定西川叛乱的关键时刻，成功平定夏绥可以说是平添李纯信心的一战。这不仅为几个月后彻底平定西川刘辟叛乱增强了极大的信心和勇气，而且更让初登大位的李纯立下了威严。

平定镇海

李纯在初登大位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平定夏绥、西川叛乱，这不得不让全国其他藩镇对这个年轻的帝王刮目相看，为了一睹这位新皇帝的风采，很多藩镇开始提出入朝的请求。

按照唐代制度，地方高级官员应定期入朝觐见皇帝。可是安史之乱以后，由于藩镇割据局面的形成，地方官入朝的制度逐渐被破坏，一些藩镇节度使终身甚至几代人不入朝。虽然代宗、德宗皇帝多次强调藩镇入朝制度，但由于朝廷威信受损，所以基本上等于是说空话，没人会买账。也正是因为如此，唐朝中后期地方官员能否主动入朝，已成为衡量其是否效忠的一个关键因素。

夏绥、西川叛乱平定后，第一个主动提出入朝觐见皇帝李纯的是镇海节度使李锜。不要认为李锜主动提出入朝，是多么的诚心诚意，事实上这是一种试探。

李锜是淄川王李孝同的五世孙，也是高祖皇帝李渊的八世孙，属于皇室宗亲。早年因父亲李国贞的原因，以门荫成为凤翔府参军，贞元年间先后担任宗正少卿，杭州、湖州刺史；由于李锜多以珍宝贿赂当时受德宗李适宠信的李齐运，因而调任润州刺史、浙西观察使、诸道盐铁转运使。

盐铁转运使一职关系着朝廷的财政命脉，一般都由德高望重的大臣或者宰相出任。而李锜担任该职后，利用职权之便，汇聚大量珍宝进献德宗李适，深得李适赏识。他就是凭借皇帝的信任，桀骜不驯、专横跋扈，漕运之利任由其随意支配，并且广加贿赂朝廷权贵，而国家的收入却日渐减少。

李锜当时的所作所为引起了很多大臣的不满。但凡是上疏揭发李锜罪行的大臣都受到其迫害，这让很多人选择了沉默，于是李锜越发得志，随之而来的就是野心的暴露。

李锜得志后，在润州大肆扩充兵力，选择善于骑射的勇士组成一支军队，名为“挽硬随身”（挽强弓的亲兵），以胡、奚等少数民族长胡须者组成一军，名为“蕃落健儿”。他以这些人为骨干，给予他们的军饷超过其他士兵数倍。

就在李锜扩张势力的时候，顺宗李诵登上了皇位，他察觉出了李锜怀有异志。因此，在贞元二十一年（805年）三月，诏令免去了李锜的盐铁转运使一职，夺回了盐铁漕运大权，但同时为了稳住李锜，将其浙西观察使的官职升迁为镇海节度使。

镇海军当时所领的润、苏、常、杭、湖、睦六州，是大唐帝国财政来源的主要地区。针对当时藩镇逐渐脱离中央朝廷领导的现状，李纯即位后，有意解除宰相杜佑的盐铁转运使之职。当李锜得知这一消息后，千方百计地贿赂当朝权贵，企图重领盐铁转运使的职务，并要求将宣州（今安徽宣城）、歙州（今安徽歙县）划归镇海。针对李锜的无理要求，翰林学士李吉甫坚决反对。

李吉甫举出了当年韦皋经营西川，结果最后让刘辟钻了空子反叛的例子，来说明李锜在镇海有不臣之心已非一日，如果让他重新担任盐铁转运使之职，掌握江淮财富，那无异于更加促使他谋反。李吉甫的话让李纯深以为然，于是他拒绝了李锜的请求，另派李巽出任盐铁转运使之职。

李锜得知消息后，对李纯的安排颇为不满，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李锜逐渐将谋反提到日程上来。

西川叛乱平定后，李锜第一个主动提出入朝觐见皇帝，这一点颇出乎李纯的意料。李纯在高兴之余，于九月派遣使者前往润州，在宣慰镇海军的同时征召李锜入朝。然而李纯在这件事上显得过于天真，李锜主动提出入朝，其时是想试探一下皇帝李纯对自己的看法，因为在过去的许多年中，朝廷往往会拒绝那些特别受到信任的藩镇大臣入朝。

李纯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番盛情征召，反而让李锜生出了疑心。于是李锜一方面继续摆出想要入朝的假象；另一方面称自己有病，一再拖延入朝日期。

对于李锜的拖延，李纯当时搞不清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此将此事提交宰相们商议。武元衡认为，李锜这明显是藐视朝廷，与其任其坐大，养虎为患，不如现在趁机强征其入朝，如果李锜继续拖延，那就用武力讨伐。

武元衡的建议十分对李纯的胃口，十月五日李纯再次诏令李锜入朝担任尚书左仆射，同时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

对于李纯的再次征召，李锜预感到这似乎隐含着一股杀气。他再三权衡之后，借口镇海发生兵变，自己需要控制住局面，暂时不便离开镇海，婉言回绝了李纯。

在回绝皇帝的同时，李锜明白这可能会激怒皇帝李纯，于是他一边上表，一边精心准备。他派心腹将领率领数千人马，分赴苏、常、湖、杭、睦五州，杀掉朝廷任命的各州刺史，直接掌握五州。同时，他又派部将庾伯良带领数千人马奔赴江宁修缮修筑工事，准备武力对抗朝廷。

李锜已经将武力对抗朝廷付诸行动。李纯决议兴兵讨伐，十月十一日，他正式发布《讨李锜诏》，和先前讨伐刘辟、杨惠琳不同的是，他除了在诏书中历数李锜的罪行之外，还特别在诏书中提到了征讨李锜是“不得已遂复用师”。

从李纯的志向来说，他是要平服天下藩镇，重振大唐国威。这就免不了要兴兵动武，而一旦动武，受伤害最深的就是普通百姓，对于这一点，李纯十分清楚。因此，这次在向天下人发布的诏令中，李纯特意强调了再次用兵的无奈，以此求得天下百姓的谅解与支持。应该说李纯这样做显然是一种明智的策略，至少从名义上来讲是师出有名。

颁布讨伐诏令后，李纯立即任命淮南节度使王鄂为招讨处置使，宦官薛尚衍为都监招讨宣慰使，统领宣武（治所汴州）、武宁（治所徐州）、武昌（治所鄂州）、淮南（治所寿州）、宣州（治所宣城）、歙州（治所歙县）等六州兵马出宣州，江西军出信州（今江西上饶），浙东军出杭州，共同讨伐李锜。

宣州地处长江上游，李纯的意图是将淮南、宣、歙等军队会合于宣州，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进攻润州（今江苏镇江）。信州江西军队从正南方北上进攻润州，杭州浙东军队从东南方向进攻润州。按照李纯的军事部署，汴州宣武军、徐州武宁军的军队也要到宣州会合，不过在李吉甫的建议下，宣武、武宁军队直接从北方南下，使李锜受到来自北、西、南、东南四路官军的夹击。

李锜面对来自四面官军的军事压力，认为宣州是江南的富饶之地，如果首先攻取宣州，不仅可以给官军来个下马威，而且可以获得大量的军需物资，在战略上也可以取得主动地位，更可以平息当初求治宣、歙二州不得的怨恨。

于是，李锜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带领三千人马突袭宣州、歙州和池州。可是张子良等人知道官军已经形成四面合围之势，李锜叛乱必定失败，所以他们带领人马走出润州城后便和身在润州城内的李锜外甥裴行立共同密谋向官军投降。

当夜，张子良等人带领三千人马急速返回润州城。裴行立在城中放火擂鼓回应，并引导张子良的人马进攻李锜的府衙。李锜最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听说张子良等人反水后十分震惊。

“吾何望矣！”

愤恨之下的李锜无奈高喊了一声，不过此时他并没有慌乱，立即组织起贴身卫军“挽硬随身”从府中杀出，裴行立早就料到李锜当时所依靠的反抗力量必定是“挽硬随身”或者“蕃落健儿”，所以在李锜的府外已经埋伏下人马。等到“挽硬随身”的士兵杀出府外，裴行立的人马立即展开突袭，结果斩杀其首领李均，并传首守城军士，李锜兵马顿时大乱，李锜不得已只得退回府中。

此时张子良等人以朝廷监军所持的李纯诏令宣示城内外，指出朝廷只追究李锜一人，其余人一概不问。府中守兵闻言立即将光脚藏在府中深处的李锜五花大绑地送到府外，然后向张子良投降。

李锜被擒的消息在十月十九日传到京城长安，李纯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命令各路人马返回本镇。十一月十一日，李锜被押解至京。李纯在兴安门前斥责李锜的叛逆之举，然后下令将李锜及其子李师回腰斩处死。

从十月初李锜准备攻打宣州开始到最终兵败被擒，仅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是李纯即位第一年平定西川、夏绥、镇海三大叛乱中用时最少的。从平定镇海之乱中，李纯认识到藩镇堡垒从内部攻破的重要性，事实证明，在未来李纯一系列平定藩镇的战争中，他着重加强了这方面的运作，并取得了相当成效。

对于李纯而言，李锜叛乱的平定虽然说不上是多大的军事胜利，但在政治上却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它向天下藩镇表明，李纯具有不惜一切手段迫使叛逆的藩镇就范的决心。另外，镇海的成功收复，在经济上为后来平定淮西、平卢等藩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事实上，李纯虽然决心以法度裁制藩镇，但他并不是穷兵黩武。他深刻地认识到藩镇之乱绝非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平服的，当然也明白无论是西川刘辟，还是夏绥的杨惠琳、镇海的李锜，朝廷之所以很快就能平定他们，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的实力远不如平卢、魏博、成德等藩镇那样强大。鉴于此，李纯在即位初年就对那些强藩暂时采取了妥协策略，如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去世后，众将没等朝廷任命，就拥立其异母弟李师道为节度使。后来李师道对朝廷经常缴纳两税，李纯见其毕恭毕敬也就采取了默许的态度，这对于朝廷争取时间积蓄经济、军事力量都是十分必要的。

但事实证明，那些强藩犹如欲望永无止境的强盗，越发对以李纯为核心的唐廷采取极端蔑视的态度。因此当元和四年（809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拒绝朝命时，李纯在很长时间的犹豫不决后，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决定以此为契机，彻底解决长达近半个世纪之久的河朔三镇问题。

第二章 强征河朔

最终决定

自建中三年（782年）成德招讨使王武俊诛杀李惟岳自任节度使后，成德曾一度归服朝廷，后来因德宗李适处置不当，导致王武俊与魏博、平卢、幽州联合，形成了四王并立的局面。兴元元年（784年）德宗李适大赦天下后，王武俊又重新归降朝廷，并在巨鹿打败幽州刺史朱滔，受到了李适的嘉奖。贞元十七年（801年）王武俊去世，李适任命其子王士真为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此后对朝廷颇为恭敬，因此，李纯即位后加封王士真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元和四年（809年）三月王士真去世后，其子王承宗上表要求袭任成德节度使。长期以来河朔三镇在节度使职位上，一直实行父子兄弟世袭制，朝廷的任命完全流于形式。当年德宗李适就是因为这个问题而兴兵征讨河朔藩镇，但最终也被迫以承认这种世袭制而告终。所以李纯接到王承宗的表文后，没有立即批复，而是让朝臣们进行讨论。

当时朝臣们意见不统一，有的人主张贯彻以法度制裁藩镇的策略。而以宰相裴垍为代表的部分朝臣则认为，德宗李适在平卢节度使李纳去世后，允许其子李师古袭任节度使之职。元和元年（806年）李师古去世，皇帝李纯又批准其异母弟李师道为节度使，而现在却不允许王承宗袭任父位，这样会失信于天下，更会让藩镇找到借口生事。

由于意见不统一，李纯没有贸然作出决策，他转而向翰林学士们征求意见。当时翰林学士之一的李绛为此四次上疏，不仅坚决反对对成德镇采取强硬态度，而且更反对在目前局势下对成德镇用兵。

李绛认为，朝廷目前征讨成德的时机尚不成熟，一是成德镇割据多年，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二是王承宗实际已经掌握成德的军政大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朝廷固执地改任他人，即使到任也很难取得成功。三是一旦现在用兵，会加重刚刚恢复些元气的帝国的负担。

李绛的上疏让李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其时，李纯并不想再次向王承宗妥协，因为当时魏博镇节度使田季安、幽州节度使刘济都身染重病，都面临着朝廷要承认其后代承袭父位的局面。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那每个藩镇岂不成了和大唐平起平坐的国家？

李绛看出了李纯心里极不平衡的状态，他更看出了李纯由于平定西川、夏绥、镇海三镇叛乱的成功，而轻视了征讨河朔藩镇的困难程度。为此，李绛专门为李纯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李绛指出：西川、夏绥、镇海三镇从地理位置来看都是孤立的，周围处于忠于大唐的州县包围之中，而且发动叛乱的人其根基在当地并不牢固。但河朔藩镇则不同，他们在当地经营了将近五十年的时间，其辖地的人甚至只知道有节度使而不知有皇帝，几十年来其内部十分统一，将士与节度使关系深厚。虽然藩镇之间存在矛盾，但在针对朝廷的事务上，河朔藩镇从来都是一致对外，朝廷如果轻易用兵，河朔藩镇一定会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此外，李绛还指出，大唐的边境并不太平，吐蕃、回纥全都虎视眈眈，如果贸然征讨河朔藩镇，它们恐怕会趁机侵扰边境。

李绛对朝廷与藩镇情况的分析，指出了不可马上对河朔用兵的原因，逐渐让李纯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虽然他对征讨河朔藩镇还处在犹豫之中，但李纯和他的祖父不同，是绝不肯轻易承认王承宗世袭节度使之位的。李纯坚持认为，即使王承宗的节度使之位不经过朝廷任命，朝廷也必须要通过一种有效的方式让王承宗对朝廷的权威表示尊重并作出让步。

带着这样一种想法，李纯暂时放弃了征讨成德。他提出，王承宗必须向李师道那样承诺向朝廷缴纳两税，同时将德州（今山东陵县）、棣州（今山东惠民）归还给朝廷。

八月九日，李纯派京兆尹裴武前往成德镇治所真定（今河北正定）宣慰。裴武到达真定后，王承宗给予了热情款待。裴武向王承宗宣读了皇帝陛下的诏书，王承宗随后上表检讨自己擅自接任成德节度使的过失，并表示愿意归还德、棣二州给朝廷。

李纯得到王承宗的上表后大喜过望，于九月二十七日发布诏令正式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兼恒、冀、深、赵观察使，同时任命德州刺史薛昌期为保信军节度使兼德、棣二州观察使。

从结果来看，这本来是双方皆大欢喜的结果，但很多事情往往越到最终将要尘埃落定时，越会节外生枝。当李纯的诏书已经拟定，但尚未发至德州时，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得到了消息。在他看来，如果成德镇和朝廷关系好起来，那么魏博镇将会受到极大的威胁。于是，他立即派使者前往真定，开始了一番挑拨离间。

田季安让使者告诉王承宗，薛昌期暗中与朝廷勾结，因此朝廷才让薛昌期担任信保军节度使。王承宗听完后大怒，在没有认真思考的情况下，立即派出数百名亲兵火速前往德州，将薛昌期拘捕，押回真定，关进大牢。

王承宗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李纯极为震怒。他认为，王承宗这样做是早有预谋，明显是根本不想归还德、棣二州，而且薛昌期已经被朝廷任命，算是朝廷命官，王承宗擅自拘捕朝廷命官，性质极为严重，这是对朝廷和皇帝的公然藐视。如果就此听之任之，朝廷刚刚树立起来的些许权威，今后恐怕就会荡然无存，眼下唯一的一条路似乎只有用武力解决。

但是在裴垍、李绛等朝臣的极力劝说下，李纯依然做着最后的努力。九月二十日他克制自己即将临界爆发的脾气，依然派出使者前往成德，诏令王承宗释放薛昌期，但遭到王承宗的拒绝，于是最后一线避免战争的希望终于破灭。

元和四年（809年）十月十一日，李纯颁布《削夺王承宗官爵诏》，决定讨伐王承宗。就是从这封诏令开始，李纯就此踏上了征讨河朔藩镇的漫漫长路，同时也拉开了他平服藩镇，实现帝国中兴之治的序幕。

夹攻成德

在李纯颁布讨伐王承宗诏令的同时，任命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使；任命龙武将军赵万敌为神策先锋将；任命内常侍宋惟岳为河南、陕州、河阳馆驿使；任命内侍曹进玉、刘国珍、马江潮等分别担任河北行营粮料馆驿使。

李纯挑选的讨伐王承宗的人选大部分都是宦官，这就遭到了以裴垍、李绛为首的朝臣们的反对。他们认为让宦官监军就已经很不合适，现在又让宦官担当讨伐藩镇的重任，这完全乱了祖宗的法度，而且让藩镇们知道了，会笑话朝廷实在无人可派，进而损害皇帝的威严。

但李纯的内心显然不这么想，半年以来在王承宗的问题上，支持李纯进兵讨伐的一是掌握神策军的宦官；二是部分地方藩镇，而反对动武的则是朝廷的那些文臣。所以这次李纯不顾朝臣的反对，坚决起用宦官为统帅，也是表达出对朝臣反对用兵的无声抗议，更是对朝臣经常对自己形成掣肘的一次抗拒。

十月二十七日，吐突承璀率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李纯亲自在通化门城楼上召见吐突承璀，一再给予勉励，希望他早日平定成德凯旋。虽然此前因为朝臣反对的巨大压力，李纯被迫去掉了吐突承璀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的头衔，但其进讨成德的统帅地位丝毫没有动摇。吐突承璀流着眼泪表示，一定不会辜负皇帝陛下的重托，然而直到他亲临战场时才知道，打仗这件事儿真不是他这种一直处在深宫之中的人能干的事儿。

战争已经拉开序幕，无论是朝廷还是成德镇都在制定自己的作战方略，成德周围的藩镇此时也在考虑自己的对策。由于成德镇紧靠太行山，东部毗邻渤海湾，因此李纯决定从南北两个方向夹攻成德，所以朝廷进攻成德的军队除了吐突承璀率领的中央神策军之外，另外依靠的就是成德镇周围的藩镇。

当时与成德镇接壤的藩镇中，正北方向是幽州卢龙镇；北方偏西的是义武镇；正南方是魏博镇；南部偏西的是昭义镇；南方偏东的是平卢镇；正东方向的是横海镇；这其中最为担心的当属魏博镇的田季安。

田季安虽然和王承宗始终保持友好关系，但当听到朝廷决定征讨王承宗时，田季安还是表现出了一丝惊恐。他召集部下说：自从德宗李适征讨魏博没有成功以来，朝廷已经25年没有踏上魏博镇的地界。如果现在朝廷大军一旦渡黄河经过魏博讨伐成德，成德失败了，魏博镇也很快就会灭亡。田季安话音刚落，他的一个部将就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带领五千人马对抗朝廷大军。于是田季安决定以武力对抗朝廷，拒不奉诏。

可是田季安的想法却被正在出使魏博镇的卢龙节度使牙将谭忠所否定。

谭忠认为，如果官军一旦在魏博镇受挫，皇帝李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举天下精兵进攻魏博镇。到那个时候魏博镇纵使再强大，也是难以抵御的。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等官军进入魏博后犒劳官军，并以自己的精兵逼近成德镇声称讨伐。同时派人告诉王承宗，魏博镇现在夹在朝廷与成德镇之间进退两难，请他能割出一个城为魏博镇所有，这样魏博镇可以向皇帝报捷，即无反君之名，又可以继续保持两镇之间的良好关系。

谭忠的一席话让田季安豁然开朗，于是他立即派人前往成德说明此意。王承宗欣然同意，下令将堂阳县（今河北新河）、枣强县（今河北枣强）先后让给魏博。然后田季安向朝廷报捷，此后便按兵不动。

与魏博镇情况相似的便是平卢镇，节度使李师道虽然最初对朝廷毕恭毕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看到朝廷无暇顾及自己的时候，他开始渐渐懈怠。这次朝廷出兵成德，让李师道感到极大不安。自从十月以来，他接到皇帝李纯的好几道命令自己征讨成德镇的诏书。可是李师道为了保存实力，一直迟迟不肯行动，并上表敷衍李纯说愿意进献绢帛万匹，并自行解决一月的军粮用料，以便减少朝廷的开支。李纯虽然明知道李师道是有意拖延，但出于大局考虑，还是下诏褒奖。后来一直到元和五年（810年）年初，李师道迫于形势，才效仿魏博镇，“占领”成德一个县城，此后便也按兵不动。

魏博、平卢二镇的消极怠工，让皇帝李纯大为失望。不过，在成德镇周边的藩镇中，并不是所有藩镇都像魏博、平卢二镇那样。其中幽州卢龙镇就是与成德镇结怨最深的，当卢龙节度使刘济接到皇帝李纯讨伐成德的诏令后，立即兴兵向成德进军。

元和四年（809年）十二月十七日，刘济以长子刘坤为节度副使留守幽州，亲率七万大军进攻成德，攻克成德镇辖地饶阳（今河北饶阳），缴获大量物资，并下令将被俘的成德军将领履朝清等四人押赴京城长安。

刘济的旗开得胜，让李纯异常高兴，立即下令予以褒奖，这让刘济更加兴奋。元和五年（810年）正月，刘济一鼓作气又领兵攻克束鹿（今河北深县）。李纯再次下诏予以褒奖，并加授刘济及其子孙官爵，他认为此次讨伐成德是“破竹之势可乘，覆巢之期非远”。然而他仅仅依据刘济的胜利就断定很快可以平定成德，显然过于乐观，自从朝廷征讨成德以来，总的来看军事行动是比较缓慢的。

按照朝廷事先制定的作战方略，官军主力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成德。北部方向的官军在义武镇的定州集中，由河东军、河中军、振武军、义武军组成，由范希朝指挥南下。南部方向则由吐突承璀率领中央神策军与昭义镇卢从史配合，向北进攻成德，形成南北夹击成德之势。

可是，自从李纯发布讨伐诏令以来，除了刘济打了胜仗之外，南北两路大军均进展缓慢。一直到元和五年（810年）正月以后，北部讨伐军才陆续到达指定地点集合。而南部讨伐军的吐突承璀在元和四年（809年）十月二十七日离京以后，也是在元和五年正月才到达昭义镇与卢从史会合。

也就是说，一直到元和五年正月以后，朝廷讨伐成德的战争才在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展开。

南部战场上的战事一开就颇为不顺，由于吐突承璀是宦官出身，所以部下不听其指挥，屡次与成德军交战都遭到失败。现在史书上能找到北路军当时获胜的唯一记载还是在《白居易集》中，称卢从史上报朝廷，他在柏乡（今河北柏乡）击败过成德军的三万人马，受到了李纯的嘉奖，不过这一战绩是否属实还有待商榷。除此之外，北路军再无任何胜绩，倒是不久后曾在西川活捉刘辟的大将郦定进战死疆场，让南路军的士气受挫不少。

南部战事进展不顺，让李纯陷入焦虑之中，但紧接着便传来北部战场也陷入困境之中的消息。虽然正月二十六日河东军将领王荣在洄湟镇击败六千成德军，但在这次胜利后，北路军再也没有取得过任何胜利。尤其是官军在进攻成德镇治所真定的北大门新市镇时严重受挫，使得王承宗反而主动出击，攻占了义武镇的深泽（今河北保泽）和卢龙镇的乐寿（今河北献县），让官军陷入到了极其被动的境地。

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朝廷内部逐渐产生了要求罢兵的呼声，其中呼声最高的当属时任翰林学士的白居易。

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河南郑州新郑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

提出停止征讨成德镇的白居易当时只有34岁，但他始终怀揣兼济天下的理想。当看到因为征讨成德而使百姓遭受流离之苦后，他没有进行过多的思考，便果断地上疏李纯，提出罢兵的请求。

白居易在他的《请罢恒州兵事宜》的奏文中指出，从这次征讨成德的实际进展来看，想要平定成德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朝廷不仅会虚耗经费、丧失权威，而且官兵的战斗力会逐渐丧失，这就会给吐蕃、回纥以入侵的机会。最重要的是战乱已经使百姓受苦不堪，照此发展下去定会引发民变。

继白居易上疏之后，兵部侍郎权德舆也从军事角度指出，神策军久居京城，不善于远征作战，一旦接连失败，这些人就要逃散成为强盗，进而会使京城长安防备空虚。

白居易、权德舆等人的上奏虽然分析得很中肯，但一心想要削平藩镇的李纯并不想就此退缩。在此之前，李纯一直坚信战场的形势会有所好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前线战场将领的表现越来越让李纯感到失望。

尤其是昭仪节度使卢从史的表现，让李纯有了制裁他的想法。

诱捕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战前极力主张讨伐成德，但讨伐开始后却又一直逗留不前。柏乡之战是不是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取得大捷不得而知，但很多迹象表明，卢从史从来都没有间断与王承宗的私下联系。据史料记载，卢从史手下的士兵随身都藏有成德镇的军标，战时只要出示军标，对方便立即休兵，而且卢从史故意操纵市场，提高粮草价格，使朝廷购买粮草的开支加大。

卢从史其实也是个极具野心的人，他曾经不断请求朝廷加封自己同平章事的职务，而对于开战以来进展不顺的原因，则归结为其他藩镇与成德镇串通。卢从史的目的是要通过与成德、魏博的暗中联合，使本镇的地位能够像河朔三镇一样巩固下来，并以此要挟朝廷对自己作出更多的让步。

自开战以来，李纯已经逐渐对卢从史的伎俩有所察觉。不过鉴于战争依然在继续，他不得不暂时隐忍不发，但同时又命令宰相裴垍加强对卢从史部下的笼络和争取。

裴垍了解到昭义军的大将王翊元、乌重胤、第五钊等人与卢从史矛盾颇深，便利用王翊元出使京城的机会，努力争取王翊元并取得成功，使其成为潜伏在卢从史身边的一颗朝廷的棋子。王翊元将卢从史的种种阴谋诡计上报给了朝廷，并将昭义都知兵马使乌重胤也争取到朝廷这边，而且王翊元告诉裴垍，卢从史阴险狡猾，如果不尽快加以裁制，将来必定成为朝廷大患。

因此，裴垍向李纯建议，为了保证讨伐成德的战争不受影响，朝廷应该采取诱捕卢从史的方法将其除掉。

裴垍的建议让李纯有些愕然，因为在李纯看来，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用诱捕的方法解决臣子的问题有失礼法，甚至可能会招致天下人的耻笑。

“陛下！一切当从实际出发，切不可为名声所累！现在卢从史已经威胁到朝廷，如果不加以制裁，定生危害。可是讨伐成德的战事还在继续，如果再大张旗鼓地讨伐昭义，恐怕朝廷还没有这个能力，臣认为目前局势下用什么方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哪种方法对朝廷更有利！”

在李纯犹豫的时候，裴垍努力地再次劝说李纯赶快下定决心。

李纯虽然有制裁卢从史的想法，但用诱捕的方式他还从未想过。可是一想到卢从史在讨伐成德时的表现，为了尽快平定成德，李纯还是听从了裴垍的建议，开始了诱捕卢从史的计划。

李纯了解到卢从史到达前线以来，从不把讨伐成德之事放在心上，却经常到吐突承璀的营中去玩乐，尤其将吐突承璀当作婴儿一样戏耍，搞得吐突承璀很是没面子。于是李纯密令吐突承璀寻找机会拘捕卢从史。

当吐突承璀接到皇帝陛下的密令后，特意在营中摆上很多奇珍异宝，迎合卢从史贪财的心理不时地赠送，让卢从史放松警惕，更加信任自己。在卢从史逐渐麻痹大意之下，元和五年（810年）四月十五日，吐突承璀与行营兵马使李听事先在营中埋伏好士兵，然后召卢从史来营中赴宴。卢从史像往常一样毫无戒备地来到吐突承璀营中，结果他刚进入营中，便被埋伏在四周的士兵擒获。

昭义镇的士兵听到主人被擒的消息后，立即赶来营救。吐突承璀下令斩杀十几个士兵，同时宣布皇帝李纯关于拘捕卢从史的诏令，士兵们听到是朝廷要拘捕卢从史后便逐渐散去。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意外，吐突承璀下令立即押送卢从史前往长安。

李纯得到卢从史被擒获的消息后十分高兴。此时北路招讨军范希朝、张昭茂带领大军在木刀沟（今河北无极）大败王承宗，而且张昭茂的长子张克让还险些活捉王承宗。这多少提升了些讨伐军的士气，为此李纯下令进行嘉奖。

卢从史被擒，使得昭义镇的节度使一职暂时陷入真空状态。李纯十分明白，如果接下来解决不好昭义镇的节度使任命问题，那么昭义镇就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被引爆。尤其目前还处在征讨成德的过程之中，稳住昭义镇的局势是摆在李纯面前亟待解决的问题。

自从卢从史被拘捕以后，昭义镇的局势一直不稳定，李纯为了嘉奖乌重胤，准备让其接任昭义节度使。但翰林学士李绛则认为不妥，他主张将河阳节度使孟元阳调任昭义节度使，让乌重胤出任河阳节度使。就在这件事情还没决定时，李纯收到吐突承璀从昭义军发来的奏报，称已任命乌重胤为昭义节度使留后，请朝廷追封任命。

对于吐突承璀的奏报，李绛依旧表示反对。他进一步向李纯指出不能让乌重胤担任昭义节度使的原因，他指出昭义镇地理位置特殊，多年来朝廷全凭昭义镇制裁和抵挡河朔藩镇的对抗，它甚至决定整个帝国的安危。卢从史从前据有昭义镇已经让朝廷寝食难安，好不容易朝廷才重新控制昭义镇，现在如果让乌重胤担任节度使无异于再次失去昭义镇。

最关键的是，诱捕卢从史已经让朝廷失去大体，朝廷刚刚复得昭义镇本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现在又将节度使职位授予一位昭义镇的牙将，这更会让朝廷失去威严。吐突承璀的一封表文就让乌重胤当上了节度使，那么今后其他藩镇也效仿这种做法，朝廷该怎么处理，如果拒绝的话，会不会再次引起动乱？

李纯为此听从了李绛的建议，元和五年（810年）四月二十三日，任命乌重胤为河阳节度使，孟元阳为昭义节度使。

但是让李纯没有想到的是，在将乌重胤与孟元阳互调的时间里，李纯虽然暂时让吐突承璀代理昭义镇事务，结果昭义镇还是出现了变故。

由于讯息不通畅的缘故，昭义镇内忽然传出朝廷要将参与卢从史叛乱的所有士兵全部治罪的消息。五月六日夜晚，昭义军三千多士兵逃奔魏州，即使是还在昭义镇的士兵也心存疑虑，计划出逃。李纯得到消息后十分焦虑，昭义军一旦失控则意味着南路讨伐军有可能土崩瓦解，而南路讨伐军一旦不复存在就意味着整个讨伐成德的计划基本宣告失败。

在这种敏感的局势下，李纯立即派人持诏书前往昭义军所在地潞州（今山西长治）进行宣慰。他希望昭义军士兵不要轻信流言，保证除卢从史之外，其余人一概不追究责任，并给予士兵们赏赐。

李纯及时采取措施，让昭义镇暂时安定下来，但很多人还是担心新的节度使到任后，会追究本次外逃之事。针对昭义镇士兵们普遍存在的顾虑，李纯不久后又发布了第二道诏书。在诏书中李纯不仅分析了昭义镇之所以会出现动乱的缘故，而且一再说明士兵们是受了卢从史的蛊惑，并向士兵们充分介绍了新任节度使孟元阳的为人，总之一句话，让昭义镇的士兵把心放在肚子里。

经过李纯的不懈努力以及对昭义镇将士一再下诏进行安抚，由拘捕卢从史而引发的动乱终于得到平息，进而征讨成德的南路大军得以继续保存。但昭义镇出现的动乱其影响并没有就此终结，从军事角度而言，讨伐军因为昭义军动乱而依旧步伐缓慢。最重要的是朝廷内很多人在看到皇帝焦头烂额的状态后，罢兵的呼声继续高涨。

其中以先前两次上疏的白居易为典型代表。

罢兵三疏

在元和五年（810年）六月，征讨成德王承宗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半年，北路讨伐军自四月木刀沟之战后，没有新的进展。而南路讨伐军自郦定进战死后，诸将畏惧不前，加上朝廷拘捕卢从史以后昭义军出现的动乱，使得讨伐战事陷入停滞状态。

战争最终还是向李绛、白居易等大臣先前预料的那样，可谓是进退两难。在这样一种局势下，六月十五日翰林学士白居易第三次上疏请求罢兵，在奏文中白居易从四方面分析了战争的形势，强烈主张立即罢兵。

白居易首先分析了战场的总体形势，他认为现在的局势比他上次上疏的时候要糟糕得多。在此之前朝廷命令李师道出兵收复棣州，可是李师道至今也没有奉诏出兵。魏博镇的田季安装模作样地攻下了两座成德空城后，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动作。昭义镇的动乱致使士兵投奔魏博镇，然而田季安竟然隐瞒不报，今后恐怕田季安更会为所欲为。总结南北两路讨伐形势，白居易认为北路军屯兵半年不进，南路军的吐突承璀寸功未建，而且总是向朝廷请求增兵，但诸道又称兵力不足无法抽调。在白居易看来，至少总体讨伐的形势十分不妙。

针对李纯十分依赖的幽州刘济问题，白居易也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皇帝陛下之所以迟迟不肯罢兵，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幽州刘济自兴兵以来，表面上看十分忠于朝廷，而且也打了胜仗，朝廷现在如果罢兵，会伤了刘济的热情。但白居易显然有着另外一种想法，刘济本身是个大奸似忠之人，他之所以在征讨成德以来最为用力，除了他和王承宗矛盾不可调和之外，事实上他通过这场战争，可以在成德镇获得丰厚的利益。皇帝陛下实在不应该为了照顾刘济的情绪，而让整个帝国陷入一片窘境中。

在白居易看来，朝廷现在提出罢兵是最有利的时机，除了昭义镇军队因为孟元阳刚刚到任需要整合之外，征讨大军还没有失去信心。在这种局面下如果立即罢兵，赦免王承宗师出有名，罢兵也会罢得有气势，让天下人看到皇帝陛下的宽宏大量。

最后白居易向李纯分析了如果继续征讨会引发的严重后果。他认为如果现在不立即罢兵，由于军心不稳可能会造成各镇军队失控，进而引发当年泾原兵变式的动乱；而且朝廷会失去罢兵的良好时机，等到局势发展到无法控制的状态，那么朝廷刚刚平定三镇积累起来的权威会丧失殆尽，天下很可能再次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今日已前，所惜者威权财用，今日已后，所忧者治乱安危。国家有天下二百年，陛下承宗社十一叶，岂得以小忿而忘国家大计，岂得以小耻而忘宗社远图？”

白居易在奏疏的最后写下了上述一段话，可谓痛心疾首。

这次上疏比起前两次言辞激烈很多，明显可见带有质问皇帝陛下的口吻，而且在最后的落款上白居易加上了“读臣此状一二十遍，断其可否”的字样，可以说几乎到了让李纯必须罢兵的地步。

当李纯看完白居易的奏疏后，他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征讨成德的问题。虽然白居易的奏疏言辞激烈，李纯看完后的第一反应并不舒服，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忠心的臣子发自内心的呼喊，从中可以看到白居易的忧国忧民之情。所以李纯并没有计较白居易的用词，而是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白居易所说的话，至少从心理状态来看，李纯不是像最初那么激进了，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停止征讨成德的问题。

就在李纯左右徘徊，针对成德问题进行慎重思考的时候，七月二日，王承宗忽然派使者进京上书谢罪。自称当初拒绝朝廷割让德、棣二州，主要是因为卢从史的挑拨，并表示现在自己愿意割让德、棣二州，并向朝廷定期缴纳两税，接受朝廷任命，希望皇帝李纯能够赦免自己。

王承宗态度的转变出乎李纯的意料之外，于是在继续征讨已没有绝对的把握，朝臣又一再强烈要求罢兵的情况下，李纯最终下定决心停止征讨成德。元和五年（810年）七月九日，李纯正式颁布《复王承宗官爵制》，在制文中李纯对讨伐成德之战进行了总结，指出发生叛乱必须讨伐，一旦归顺可以从宽处理这是惯例。王承宗既然已经请罪，朝廷可以给予赦免，官复原职，至于谈到这战争的根本原因，李纯也是将其归罪于卢从史的挑拨。

事实上谁都明白目前情况下双方握手言和必须要找一个共同的敌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卢从史都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李纯明知道兴兵讨伐的根本原因是他反对节度使权力世袭，但既然决定罢兵就必须要让王承宗赚足面子。

从元和四年（809年）十月至元和五年（810年）七月所进行的讨伐成德之战，可以说是李纯即位后对藩镇用兵以来，第一次严重受挫。虽然最终是以王承宗请罪而让李纯停止了征讨，但在很多人看来，朝廷如果继续征讨已经是强弩之末。表面看起来好像是王承宗最终妥协，但包括李纯在内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实际上是王承宗给了朝廷急流勇退的契机。

关于这次战争，李纯在战后有着深刻的总结，在他看来，正像白居易所分析的那样，发动征讨的时机和对象不当、选择征讨的人选不合格、统帅与诸将之间的矛盾以及整个战局缺少统一协调的指挥，都是这次征讨成德无果的原因。

这次征讨使朝廷的权威再次削弱，王承宗是不胜而胜，挑战朝廷的权威后，凭借一封请罪的表文就可以官复原职。而朝廷发动征讨成德之战的主要目的，是解决中央政府在藩镇节度使的继承问题上是否有决定权的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朝廷则是不败而败，因为在解决藩镇节度使权力的世袭问题上，朝廷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从结果上来看，李纯事实上是被迫承认王承宗世袭节度使的合法性，从而也导致李纯在即位之初平定三镇叛乱的胜利黯然失色。

很多人不断发出冷嘲热讽，认为朝廷是“举天下之兵，不能破一方镇，为天下人耻笑”，但李纯的心中却始终没有放弃“以法度裁制藩镇”的想法。李纯是一个韧劲十足的皇帝，讨伐成德的无功而返，虽然他的权威暂时受损，但同时也让这个年轻的帝王对解决藩镇问题的难度有了更为客观的认识。讨伐成德罢兵不久后，李绛曾建议李纯多多聚财，但李纯却认为目前国家很多地方政令全都达不到，而且国家的耻辱还没有彻底洗刷，皇宫之内应该勤俭节约。

李纯的转变从注意节约宫内的用度开始做起，这说明他通过征讨成德，开始转变思想，扎扎实实地为讨平藩镇铺就坚实的道路。

就在李纯扎实做基础工作的同时，元和七年（812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魏博镇由此发生了动乱。不过这也给了李纯以解决魏博镇问题的机会，相对于先前的讨伐成德而言，李纯在解决魏博镇问题的时候明显成熟了很多。

魏博归服

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在朝廷征讨成德的战争中，徘徊于朝廷和王承宗之间，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反而从朝廷那里获得不少钱粮物资。田季安是个生性残忍之人，朝廷征讨成德无功而返，使得他更加肆无忌惮，对部下的任何不从表现，都予以残酷的镇压。

田季安虽然贵为魏博节度使，但就是因为他太过苛刻，所以将士们对这个主帅很是惧怕，内心并不十分拥护。元和七年（812年）田季安去世时，其妻元氏召集诸将，准备立长子田怀谏为节度使，结果遭到了将士们的一致反对。事实上在这些将士的心中，早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那就是田季安的族叔，时任内兵马使的田兴。

田兴的祖父田延恽是魏博镇首任节度使田承嗣的叔父，父亲田廷玠曾经在建中初年为田承嗣守卫沧州，顶住了李宝臣、朱滔的联合进攻，进而受到德宗皇帝李适的嘉奖。当族侄田悦背叛朝廷时，田廷玠曾严厉进行斥责，甚至告诉田悦如果其与朝廷为敌，就先杀了自己再说。可是田悦不予理睬，最终在他与朝廷为敌时，田廷玠称病闭门不出，建中三年（782年）抑郁而终。

田廷玠的为人深深影响着田兴。田兴自幼学习儒家经典，通晓兵法，受家族习武风气的影响善于骑射，伯父田承嗣在位时，极为宠爱这个侄子。

田季安担任节度使时，对于这个族侄的乱施杀伐，田兴曾多次规劝，因此受到不少将士的拥戴。但田季安认为田兴是有意拉拢部下，鼓动人心，所以将田兴外派，出任临清（今河北临西）镇将，并准备寻机将其处死。田兴察觉到了田季安的阴谋，因而自称身患风痹，告病在家，将自己烫得体无完肤，最终瞒过田季安，才得以保存性命。

现在田季安已经去世，将士们拥戴田兴为节度使，这等于将田兴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远在京城长安还有高高在上的皇帝，这一点田兴必须要顾及。所以面对将士们的拥戴，田兴告诉大家，既然推举自己为节度使，就必须听从自己的命令，今后魏博镇须奉守朝廷法令，如果众人不能答应这个条件，那节度使之位最好另选他人。最终将士们答应了田兴这个唯一的要求，田兴顺利上位，然后立即上表朝廷，表示愿意归附。

田兴的父亲田廷玠本来就以忠于朝廷而著称，田兴又饱受儒家理论的影响，因此继任之后主动归顺朝廷并不稀奇。但是就在田季安刚刚去世之际，围绕着如何处置魏博的问题，以李纯为代表的唐廷内部却发生了一场争论。

田季安的死讯刚刚传到京城时，李纯立即召集宰相们共同讨论魏博镇的形势及如何应对的问题。李吉甫认为，朝廷自征讨成德至今，两年来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财力和军力，现在完全可以利用田季安死去的机会发兵征讨魏博，进而洗刷因为征讨成德无功而返带来的耻辱。

但另一位宰相李绛则不同意李吉甫的看法，他认为，针对魏博镇不必动兵，用不了多久魏博镇就会主动归顺朝廷。虽然李吉甫反复陈述用兵的有利条件，但李绛则坚持认为魏博镇不久一定会主动归顺。

从双方的观点来看，李吉甫的观点似乎更合情合理。而李绛的观点则有些主观，他为李纯分析形势的时候虽然说明兵不可轻动的道理，但拍着胸脯保证魏博镇一定会主动归顺，未免有些铤而走险。如果魏博镇没有归顺，那李纯断然接受不了李绛的如此忽悠，定会将他治罪，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李绛很可能与魏博镇存在暗中来往。

只有深刻熟悉魏博镇的形势，才能下定结论。

换句话说，在很多人还不知道魏博镇是个什么走向时，李绛已经知道了田兴必将上位。

清代的王夫之曾经评价李绛，说他是筹划于朝堂之上，遥制于千里之外；度测未来之事，而后来验之果然。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先知先觉，李绛之所以能精准的预测，是因为他事先已经做了大量的调查分析，甚至是已经知道了即将产生的谜底。

元和七年（812年）十月十日，魏博镇监军将田兴成功上位和要求归顺朝廷的消息上报给了朝廷。李纯极为兴奋，立即派中使张忠顺前去魏博宣慰，并在给田兴的《授田兴魏博节度使制》的诏书中，夸赞田兴是“忠孝是力，介若金石，深惟大体，义勇斯奋”。

当时或许连李纯也不会想到，他当政时代的中兴之治，居然是从魏博镇的主动归顺开始的。从当时的影响来看，魏博镇的主动归顺深刻影响了后来李纯对其他藩镇的策略，意义堪称重大。

河朔三镇几十年来一直联盟。例如，建中年间的四王联兵以及李纯征讨成德时，魏博镇与成德串通一气。田兴的归顺使魏博六州之地归于朝廷，使得成德失去了南面的屏障，也使得平卢的李师道失去了西面的屏障。因而魏博镇的归附在坚固的河朔三镇版块上打开了一个重要的缺口。

也正是因为田兴的主动归顺，才引起了成德、平卢及淮西等藩镇的极大恐慌，如平卢的李师道就企图领兵进攻魏博，但因为宣武镇威胁要进攻平卢，才使得李师道未敢轻举妄动。可以说魏博的归顺，在当时来讲，至少让那些强藩不再是铁板一块，为李纯后来解决河朔藩镇的问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最关键的是，魏博镇的归顺使朝廷在未来征讨藩镇的战略姿态上，取得了有利地位。当时谁也没想到，后来征讨淮西就是因为魏博镇的归顺，使得平卢的李师道始终感觉受到掣肘而不敢援救淮西，从而使朝廷一举取得平定淮西的胜利。

当然，目前的形势是对朝廷有利的，但李纯要想实现“以法度裁制藩镇”的策略，还必须要靠他的努力。要知道不是所有藩镇都会像魏博镇这样主动归顺，如何平定这些强藩，重振大唐帝国的雄风，是摆在李纯面前的一个课题，更是他需要走的一条漫长道路。

第三章 征讨淮西

魏博镇的主动归顺更加坚定了李纯解决藩镇问题的信心，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走扎实道路的决心。此后李纯十分重视经济问题，注意整顿财政，采取多种措施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赈恤灾民，改革税法，整理漕运，使帝国的经济、财政情况有了很大的改善，为全面开展“以法度裁制藩镇”提供了有力的保证。

元和九年（814年），李纯在帝国国力逐渐上升的时候，开始继续着手解决藩镇问题。继平定三镇叛乱和强征河朔之后，李纯终于迎来了他平定藩镇割据的最重要一役，也是李纯当政时期影响重大而深远的政治事件，即元和九年（814年）至元和十二年（817年）的征讨淮西之战。在这场规模空前、耗资巨大、困难重重、历时长达三年的战争中，李纯的意志和能力受到了严峻的考验，同时也使他平定藩镇的事业逐渐进入高潮。

淮西叛逆

淮西镇自李希烈担任节度使后，一直处于割据独立的状态。德宗皇帝李适征讨淮西时，淮西镇将陈仙奇毒杀李希烈，淮西镇重新归顺朝廷，后来兵马使吴少诚又杀死陈仙奇为李希烈报仇，当时朝廷已经无力讨伐，被迫只得任命吴少诚为淮西节度使。

吴少诚为人阴险狡猾，自从担任节度使后，不断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抗拒朝廷命令。贞元十四年（798年），吴少诚派兵侵掠霍山（今安徽霍山），贞元十五年（799年）又占领唐州（今河南泌阳），朝廷因为财政拮据而无力讨伐。此后吴少诚气焰更加嚣张，不断进攻临颍（今河南临颍）、陈州（今河南淮阳）、西华（今河南西华）等地。面对吴少诚的嚣张行为，德宗李适实在忍无可忍，在朝廷财力拮据的窘境下，于贞元十六年（800年）二月削夺吴少诚的官职，并发兵征讨淮西。

可是讨伐的结果却让李适大跌眼镜，在溵水（今河南商水）之战中，吴少诚打败官军，官军几乎损失殆尽，吴少诚扬言打到长安。于是，李适被迫停止征讨淮西，重新恢复其官职。

就是在那一战后，朝廷再也无法驾驭淮西镇。吴少诚治下的淮西镇俨然成为一个独立王国。

溵水之战发生的那一年，李纯23岁。对于当时朝廷的失败和祖父被迫赦免吴少诚的情境，年轻的李纯全都看在眼里，一直到他即位后都始终难以忘记淮西镇带给李唐皇族的耻辱。因而在平定西川刘辟以后，他即有心征服淮西，只是因为后来征讨成德始终无暇顾及。

事实上，当时李纯想要征讨淮西除了想一雪前耻之外，还在于淮西所具有的战略地位。淮西镇地处中原腹地，其势力如果向东北方向推进，可以扼制汴河上的甬桥（今安徽宿县），进而切断朝廷东南漕运这一经济命脉；如果向北推进，可以控制汴梁，进而威胁东都洛阳；向西发展，可以直取襄州地区，切断朝廷通过长江进入汉水北上的漕运路线；因此朝廷一日不得淮西，中原便始终存在隐患。

元和四年（809年）十一月，吴少诚病死，对于朝廷来讲这是解决淮西问题的绝好机会。可是鉴于当时李纯已经展开了对成德镇的讨伐，为了避免两线作战，李纯只得放弃征讨淮西，于元和五年（810年）正月，任命吴少诚之弟吴少阳为淮西节度使。

李纯本以为吴少阳上位后，会一改其兄的叛逆行为，但让李纯失望的是，吴少阳反而变本加厉，不仅派人越界抢掠寿州（今安徽寿县）的茶山，截杀往来的商旅，而且扩充军事实力，修筑防塞，并且在职期间一直不肯入朝。李吉甫担任淮南节度使时，请求将淮南治所扬州（今江苏扬州）迁至寿州（今安徽寿县），以便随时征讨淮西，但由于当时征讨成德正陷入胶着，所以其建议未被采纳。

元和九年（814年）八月，吴少阳病死，其长子吴元济密不发丧，以父亲的名义上表，请求朝廷批准吴元济袭任淮西节度使。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李纯觉得十分蹊跷，于是派遣太医前往蔡州，以帮助吴少阳治病为名探视真伪。可是吴元济坚决拒绝太医入境，并在辖地的边境上大肆陈兵，在这种情况下，出使在京的淮西镇判官杨元卿认为吴元济蓄意谋反，所以将淮西镇的军事布置及讨伐方略一并上奏给皇帝李纯。

对于杨元卿的上奏，李纯立即召集朝臣们开会讨论。李吉甫认为淮西镇不同于河朔三镇，四周孤立无援，所以应该立即发兵征讨，如果失去这次机会，未来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机会。而以张弘靖为代表的朝臣则认为吴少阳刚刚去世，朝廷应该先派使者前去吊唁，然后探听虚实，如果吴元济确实有不轨的行为，朝廷再发兵征讨，这样算是师出有名。

李纯听从了张弘靖的建议，派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前往淮西镇吊唁。但是李君何刚刚到达淮西边境，吴元济却禁止李君何入境，同时派兵屠杀舞阳（今河南舞阳）百姓，焚毁叶县（今河南叶县）城池，抢掠鲁山（今河南鲁山）、襄城（今河南襄城）。一时间关东地区陷入一片恐慌，各地告急文书接连传到京城长安。

面对吴元济的公开反叛和肆无忌惮的烧杀抢掠，朝廷内外人心惶惶，究竟是讨伐还是姑息，这已经是摆在朝廷面前必须决定的事情。很多朝臣面对吴元济的凶猛来势，希望皇帝李纯能够接受现实，立即任命吴元济为淮西节度使并赦免其罪行，而且他们还指出淮西节度使这个职位不接受朝廷任命，已经有五十年的历史，如果现在贸然改变这一现状，以朝廷目前的实力恐怕很难。

当时在朝臣中主张坚决讨伐的只有以李吉甫为代表的少数朝臣。但就在这极少的主战派中，李吉甫在元和九年（814年）十月三日不幸病逝，这让李纯悲痛万分，这么多年来似乎只有以李吉甫为代表的少数朝臣是李纯“以法度裁制藩镇”的坚定支持者，现在随着李吉甫的去世，李纯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持者。不过，也正是因为李吉甫的去世，使得悲痛之下的李纯决心讨伐淮西，誓要一雪前耻。

十月二十一日，李纯正式发布《招谕淮西诏》，在诏书中，他首先申明吴元济的罪行主要是未经朝廷批准，擅自继任节度使职位，并且大肆烧杀抢掠。值得一提的是，李纯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十分注意将淮西的普通士兵与吴元济本人区分开来，认为士兵们是受吴元济的胁迫，并非出于本心。因此李纯任命严绶为招抚使，前往襄州、蔡州等地进行招抚。

在唐代，招抚使这个职务具有招抚归顺和讨伐叛逆的双重职责，能招抚最好就招抚，如果招抚不成就进行讨伐。严绶因为能宽以待人和以柔克刚所以被李纯委以招抚的重任，进而号召淮西将士要主动归顺朝廷。

由此可见，李纯的策略是先礼后兵，其重点在于招抚，为了充分表达诚意，李纯许愿淮西将士如能主动归顺朝廷，将赐予淮西将士二百万贯钱。这个数字比起魏博镇当时主动归顺朝廷后所赏赐的价钱要高出五十万贯。

严绶到达襄州后，为争取吴元济的主动归顺，确实作了些努力，但吴元济依然顽固不化，严绶的招抚最终以失败告终。于是，李纯在元和十年（815年）正月十七日，发布《讨吴元济诏》，正式开始了对淮西吴元济的讨伐。

在征讨淮西的军事将领配置上，李纯是颇费了一番脑筋的。事实上，早在李纯得知吴少阳去世的消息时，便在元和九年（814年）十月九日，以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同时兼任忠武军都知兵马使，统率河东、魏博、合阳三军人马，在北部加强对淮西镇的防御。

在西北方向上，将汝州（今河南汝阳）划归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使得河阳军进一步临近征讨淮西的前线，并让乌重胤统帅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地军队，从西北方向淮西镇施压，与李光颜军队形成掎角之势。

在淮西东部，李纯以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统领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南部以鄂岳观察使柳公绰率领五千人马奔赴安州（今湖北安陵），与安州刺史李听会合，负责从南面进攻淮西，不过从军队数量上来看，李纯并没有将南路作为主攻方向。

从军事角度来看，可以说李纯自吴少阳去世起，就做好了征讨淮西的准备，这次下定决心征讨淮西，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任命一个讨伐淮西的总指挥。

李纯下达讨伐诏令后，将讨伐的事宜顺理成章地交给了招抚使严绶，让他负责指挥讨伐淮西之战的全面事宜。严绶显然不是将帅之才，做招抚工作尚且合格，但指挥战争并非所长。接到皇帝陛下的讨伐诏令，严绶并没有制定统一的战略作战方案，而是在事先没有充分准备与诸道军队联系约定的情况下抢先进军，虽然初战取得小胜，但二月二日夜间在磁丘（今河南遂平）被吴元济闪电突袭，严绶猝不及防惨败而逃，带领残兵奔逃五十里退守唐州（今河南泌阳）。

二月九日，寿州团练使令狐通在淮西军队的进攻下也损失惨重，寿州与光州交界处的重要城栅被淮西军队全部攻破。李纯闻讯后十分恼火，于二月二十一日下令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取代令狐通，将令狐通贬为昭州（今广西平乐）司户。

三月二十九日，李光颜在临颍（今河南临颍）击败淮西军队。四月三日在南顿（今河南项城）再败淮西军队，同时魏博镇节度使田兴派其子田布率领三千人马援助官军讨伐淮西。

李光颜接连打了两个胜仗，挽回了先前令狐通惨败的损失，而且朝廷从四面八方向淮西施压，也让吴元济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在吴元济看来，如果仅凭淮西三州的兵马对付朝廷几路大军，确实存在相当大的困难，于是他派使者奔赴成德、平卢二镇，向王承宗、李师道求救。

早在二月份时王承宗和李师道就相继多次向李纯请求赦免吴元济，但李纯深知成德、平卢二镇与淮西的莫逆关系，征讨吴元济也是变向对王承宗和李师道的一种打压，所以李纯拒绝了王、李二人的请求。

王、李二人的请求遭拒，于是，便开始采取各种手段直接破坏朝廷对淮西镇的征讨。最初李纯在征发诸道人马出兵淮西时，考虑到李师道和吴元济的关系，就没有命令平卢出兵。而李师道为了达到援助吴元济的目的，公然不顾朝廷的权威，派两千人马奔寿春（今安徽寿春），名义上是协助朝廷征讨淮西，事实上是为了观察形势，伺机援救吴元济。

为了进一步达到援救吴元济以及让朝廷罢兵的目的，元和十年（815年）三月，李师道认为朝廷用兵最重要的莫过于粮草的供给，如果能将朝廷在河阴地区（今河南荥阳）转运院所存的江淮租赋烧毁，必然能够动摇朝廷的军心。于是在经过精心策划后，在四月十日夜晚，李师道派数十名精兵突袭河阴转运院，放火将其仓库55间尽皆烧毁。

河阴转运院作为江淮地区上交朝廷租税的主要存放地，是朝廷经济来源的咽喉，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说是京城长安的生命线一点也不为过。现在被李师道一把火烧毁，在东都洛阳瞬间出现了骚乱，不少官员为之震惊，纷纷上疏请求皇帝李纯停止征讨淮西。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李纯十分担心如果照此发展下去，征讨淮西将难以再继续。不过此时的李纯已经不再是刚刚即位的那个毛头小子，自征讨成德无功而返后，李纯对一切困难与挫折，已经有了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对于目前战场形势的分析，也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在李纯看来，放火人将河阴转运院烧毁目的就是为了迫使朝廷放弃征讨淮西，如果现在就停止征讨淮西，事实上正好落入圈套。

所以，李纯决定无论如何征讨淮西绝不能停！

不过李纯当时也感到，朝廷军队进展缓慢说明在指挥和战术上存在很大的问题，具体是哪方面的问题，一时间他还不能确定。为了更加有效地摸清战场一线情况以利决策，李纯派出时任御史中丞的裴度奔赴前线行营进行宣慰，一方面表明李纯对前线官兵的关心，另一方面调查官军进展缓慢的根本原因。

就在裴度领命刚刚离开京城长安的时候，李纯就又接到了许多要求停止征讨淮西的奏文。面对这种情况，他当时十分挠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朝臣遇到些困难，就那么容易退缩，目前的李纯十分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打气。

在这个关键时刻，朝廷中一个不起眼的官员勇敢地站了出来，他为皇帝李纯上了一封全面分析征讨淮西之战的奏文，名为《论淮西事宜状》，在这篇奏文中他对征讨淮西的形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这个官员的名字叫韩愈。

论淮西事宜状

韩愈，字退之，河内河阳（今河南省焦作孟州市）人，世称韩昌黎，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思想家，古文运动的倡导者。贞元八年（792年）进士及第，累官至监察御史，时任考功郎中、知制诰，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谥号“文”，又称韩文公，唐宋八大家之一。

贞元十九年（803年），韩愈因为请求减免灾民赋税，被德宗李适贬为阳山（今广东阳山）县令。李纯即位后，重新召韩愈回到朝廷，担任国子监博士、迁都官员外郎。后因才学出众被任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

自从李纯下诏征讨淮西以来，韩愈一直关心战事的发展。近来由于前方战事进展缓慢，许多朝臣向李纯施压请求停止征讨淮西，这让韩愈感到有必要向李纯进言，分析战场的形势，提出具体建议，坚定李纯继续用兵的决心。

于是，经过慎重的思考后，韩愈挥笔写下了《论淮西事宜状》，呈献给了皇帝李纯。

在奏文中韩愈针对朝臣们要罢兵的议论，仔细分析淮西目前的局势。他认为淮西镇虽然貌似强大，但难以持久，因为淮西镇以三州之地偏居一隅，而朝廷举天下之力攻破淮西是必然的。韩愈重点建议李纯一定要坚持征讨淮西，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尤其是不能受四个方面的干扰，即经费问题、反战言论、伤亡情况以及国家暂时遭受困难的影响。

韩愈的这些言论并非无的放矢，自从元和五年（810年）朝廷征讨成德无功而返之后，在很多朝臣和将领看来，皇帝李纯对待藩镇的招数，无非先是征讨，征讨不了就进行招抚。正是基于这种看法，这次征讨淮西，虽然很多将领身在一线战场，但都抱有坐而观望不肯主动出战，遇上小挫便畏缩不前的想法，甚至有人还和吴元济暗中来往。例如，李师道就暗中资助过吴元济很多食品和药物。

所以针对上述种种情况，韩愈尖刻地指出了李纯尤其不要受诸多方面的影响，并且对于下一步的战事，也提出了六方面的具体建议：

一、改变军队组成方式。韩愈认为有必要进行改变。因为现在诸道发往前线的军队，一般由两三千人组成，势力单薄又对敌军不甚了解，因而往往会产生怯敌心理，难以前进。而且将帅们因为士兵不是原来所属，所以缺少优恤之心，有的还将本不属于自己的士兵分割开来，分别隶属于不同的地方，让士兵和原来的将领分离，这样极大打击了士兵们的士气。针对这种现状，韩愈认为陈、许、安、唐、汝、寿六州与淮西接壤，每个村落的百姓都有兵器，应该充分发挥这些百姓的作用。因为他们都会担心淮西镇会侵扰他们的家乡，都有保卫自己家乡的意愿，即使不是朝廷刻意组织，他们也会自发组织，防备侵略。如果朝廷再加以招募，立即就可以编成新军，而且还能随时补充兵员，等到平定淮西后，予以重赏荣归故里。

二、集中兵力，协调攻防。韩愈指出环绕淮西各州县的防守线，官军虽然都有大量军队屯驻，但具体到每一处，则兵员甚少，而且相互之间距离也很远，难以互相接应。所以常常被淮西军队劫掠造成伤亡。如果将这些征讨的军队整体划分为四道，每道各领兵三万，选择要害地区屯聚一处，审量事势，乘时逐利，四道可以一同进发，进而一定会使淮西军队狼狈不能相顾，首尾不能兼济。如果不便于进军，则构筑高垒坚守，这样就可以不分散兵力分别设防。对于前线临敌的小县，可以将百姓迁到方便的地方作为行县。

韩愈关于集中兵力、协调行动的建议，是抓住了官军一再失利的关键所在。事实上朝廷的官军总数远远超过淮西军队，但具体到每一城、每一县，甚至是每个堡栅，则由于兵力分散，使得局部兵力反而不如淮西镇。从吴少诚接手以来，淮西镇凡派遣诸将领兵出战，都听由各位将领依据实际情况各自为战，授以机动作战之权，所以就能发挥出每个人的才能。例如，吴元济部将赵昌洪、凌朝江等人都成为了机动灵活、独当一面的将领。试想以这样机动灵活、兵力充足的劲旅，攻击分散固守的朝廷官军，胜败肯定立即能够分出。

三、关于对淮西镇将士的政策问题，韩愈也提出了具体建议。韩愈认为蔡州士卒已被官军击败者，不能大肆杀戮。在韩愈看来，淮西将士为吴元济所胁迫，迫不得已才与官军为敌，而实际上这些人都是国家的百姓。韩愈希望皇帝李纯应该向诸道军队发布诏令，和淮西军队作战时，重点应该是攻心为上，如果对方失去抵抗能力，则不应该过分地杀戮，对每个人都应该广泛宣扬皇上圣德，放他们回家，使其心悦诚服。

四、韩愈在奏文中一再说明万万不可轻易罢兵，甚至将它列为专项的一点，来为李纯详细说明。韩愈认为官军之所以屡次征讨无功而返，都是因为欲速则不达，换句话说叫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原因在于朝廷很在意战争耗费的钱财，只要稍稍亏空，立即请求罢兵。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无论是河朔三镇还是淮西镇，都已经摸透了朝廷的脾气，知道朝廷必不会毕其功于一役，所以全都并力苦战，然后请求赦免恩赐。而这种情况又会对朝廷内部产生反作用力，那些主张罢兵的大臣，不惜损害皇权也会主张罢兵。

韩愈在这里着重提醒皇帝李纯，不要因为某些大臣出于私心请求罢兵，就轻而易举地放弃征讨，也不要在淮西镇请求赦免时去轻易地赦免。站在皇帝李纯的角度，必须要做好将征讨淮西坚持到底的准备，直至最后的胜利，即使打上三年也要在所不惜。

五、从整个战略角度来看，韩愈认为征讨淮西要想取得胜利，朝廷在目前局势下不能树敌过多，尤其要稳住成德、平卢二镇，不能让它们与淮西镇联合起来。因为平卢的李师道、成德的王承宗，与淮西吴元济属于同一类人，现在他们听到朝廷讨伐吴元济，其内心必然有援救之意。只是因为两镇实力有限，不会公开支持吴元济，但朝廷应该采取措施提防他们暗中勾结。韩愈建议李纯应该立即下诏，说明朝廷本有意让吴元济担任节度使，只是担心他年少轻狂，所以暂时没有任命，可是吴元济不理解朝廷的良苦用心，抗拒朝命，擅自攻城略地，朝廷是迫不得已才进行征讨，朝廷征讨的用意在于使吴元济归顺，不会占有淮西的一寸土地。

韩愈提出上述建议，显然是出于策略上的考虑，在集中力量讨伐淮西的情况下，要想让王承宗、李师道不因自己也是世袭节度使而产生不安，就尽量使他们相信朝廷不会在平定淮西以后对成德、平卢有所图谋，防止他们倒向吴元济一边。

总体来看，韩愈的《论淮西事宜状》比较全面地指出了征讨淮西战争中存在的问题，并提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具体措施，很多见解都属于精辟之见。这在朝廷罢兵呼声极高的情况下，确实给了皇帝李纯巨大的支持。

虽然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李纯对待韩愈的这些建议的态度，但从后来李纯坚定不移地将征讨淮西进行到底的行动来看，韩愈的建议大多被李纯采纳了。同时也因为韩愈坚决支持李纯征讨淮西的立场，两年后韩愈被李纯任命为淮西宣慰处置使裴度的行军司马，和裴度一起奔赴征讨淮西前线进行督军。

韩愈凭借《论淮西事宜状》，使他在政治领域取得了成就，但千百年来，人们对于韩愈文学成就的认同，远远大于他在政治领域的成就。原因在于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所谓古文运动，就是改变汉魏六朝以来的骈体文，恢复先秦时代的散文体。韩愈把古文运动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他的古文众体兼备，举凡政论、表奏、书启、赠序、杂说、人物传记、祭文、墓志乃至传奇，无不擅长，其论说文气势雄浑，结构严谨，逻辑性强，语言上亦独具特色，尤善锤炼词句，推陈出新，许多精辟词语已转为成语，至今仍保存在文学语言和人们的口语中。

后人把他与柳宗元、苏轼、苏辙、苏洵、曾巩、欧阳修、王安石合称为唐宋八大家，并尊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杜牧把韩文与杜诗并列，称为“杜诗韩笔”；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

从此“古文自唐以后为一大变”，一改淫靡的文风。苏轼据此称赞韩愈“文起八代之衰”。韩愈的文学主张，对于后代文学理论的发展和文学实践活动都有积极的影响。

韩愈是一个气场和存在感均极强的人物。作为文坛领袖，他“手持文柄，高视寰海”“三十余年，声名塞天”。作为一个生命个体的“人”，他刚直敢任，人格伟岸，诚为伟丈夫。以继承儒学道统自居，开宋明理学家之先声。故宋人苏轼对他推崇备至，称他立下“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丰功伟绩。

谋杀

韩愈的《论淮西事宜状》让李纯信心大增，从而使得征讨淮西之役没有半途而废。一直到元和十年（815年）五月，征讨淮西之战已经进行了半年有余，虽然战场的形势并不十分乐观，但李纯讨平淮西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在这样一种现状下，五月二十六日，前线终于传来了好消息：李光颜在时曲击败淮西军队。

李光颜自受命出征以来，一直在陈州方向独当一面，进驻溵水河畔后，开始向时曲逼近。由于时曲距离郾城不远，淮西军队倾力进攻李光颜，企图逼迫其后撤。当时由于李光颜军营前的栅门被敌军封死，李光颜下令从左右两面自毁栅墙，领军奔出迎战。李光颜冲锋在前，一连四次反复冲击敌阵，敌军知道他是主将，便集中弓箭向他射击，李光颜身中数箭，依然奋战不止，官军士气于是为之大振，便跟着主将奋力冲杀，进而打败淮西军队，杀敌数千人。

捷报传到长安，李纯十分高兴，朝官们纷纷入朝拜贺，这更加坚定李纯继续征讨淮西的决心，于是他决定让宰相武元衡全权负责针对淮西的用兵事宜。

武元衡因先前不依附王叔文集团而受到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纯的赏识。元和初年，武元衡力劝李纯征召镇海节度使李锜入朝，使得李锜谋反的企图暴露。高崇文平定西川后就留在那里镇守，所以李纯以武元衡取代高崇文，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元和八年（813年），李纯将武元衡召回京城，任命为宰相。当时由于李吉甫和李绛两位宰相矛盾颇深，都极力拉拢武元衡加入自己阵营，但武元衡不偏不倚，所以被李纯称赞为长者。

淮西吴元济反叛以来，武元衡力主讨伐，在李吉甫去世后，他算是成为了首席宰相，为皇帝李纯分担征讨事宜。李光颜在时曲取得大捷后，李纯将讨伐淮西的事宜正式交给武元衡处理。而武元衡也的确没有辜负李纯的期望，自他全面接手后，兢兢业业为讨平淮西之事昼夜忙碌，同时也使战场的形势逐渐好转起来。

李纯将征讨淮西事宜全权交给武元衡，这充分说明武元衡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但无论是李纯还是武元衡自己都一定不会想到，一场杀身之祸正向武元衡逼近。

朝廷征讨淮西的每一个胜利，都会让吴元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同时也让平卢的李师道和成德的王承宗感到恐慌。李师道先前派人烧毁朝廷的河阴仓院，在洛阳制造骚乱，这些都没能使朝廷罢兵休战，反而加强了对淮西的用兵力度，这让他们感觉有必要前往朝廷走一趟，为吴元济进行开脱。

于是王承宗派牙将尹少卿前往长安求见武元衡。在和武元衡的交谈过程中，尹少卿口吐狂言，对武元衡十分不敬，结果被武元衡严厉斥责。尹少卿回到成德向王承宗禀报后，王承宗大怒，立即上疏皇帝李纯，竭力诋毁武元衡。

但李纯并不为其所动，在给王承宗的回复中，李纯告诉他：武元衡作为自己的代表，能够接见藩镇派来的代表，已经算是很给他面子了。尹少卿居然还口吐狂言，如果换作自己，一定不会让他走出宫中半步，现在武元衡是征讨淮西的全权负责人，他的位置无人能够代替。

正是李纯这最后的一句话，给武元衡带来了杀身之祸。

王承宗在皇帝陛下那里吃了闭门羹，这让他十分郁闷。他将皇帝的回复带给了李师道，李师道知道后也感觉如鲠在喉，他们一致认为以武元衡为首的主战派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道强有力的障碍。如果没有这些主战派，李纯征讨淮西的信心会大为受挫。

于是，一个刺杀计划就这样应运而生。

元和十年（815年）六月三日清晨，京城长安天色未明，宰相武元衡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准备去宫中早朝。自五月李光颜时曲大捷以来，皇帝李纯一再指示中书省、尚书省等有关部门要加紧协调配合，做好征讨淮西的各项相关事宜，保证前线将士及粮草物资的相关供应，因此这段时间里武元衡相当忙碌。

武元衡的居住地在长安城东南的靖安坊，是朱雀门街东第二大街第五坊，属于万年县管辖区域。这一坊是不少达官贵人居住的地区。

武元衡与护卫从靖安坊东出门后，秉灯烛沿街北行，准备由丹凤门入大明宫。当时护卫在前开路，武元衡骑马居后而行，就在他们刚刚出门不久，忽然从旁传来一声高喊：

“灭烛！”

“是谁在乱喊？”武元衡的护卫警觉地呵斥道，然后向两旁不断察看，已经将刀抽出。

护卫们的反应十分正常，因为此时天色未明，而且宰相出行居然有人在路边高喊，这已经是犯了冲撞之罪，所以护卫们立即紧张起来。

此时武元衡也觉得事有蹊跷，正准备下马询问究竟，但就在他还没完全下来的时候，一支冷箭射中了他左肩。

“哎哟！”武元衡疼得一头栽落马下。

“保护宰相大人！”领头的护卫一声高喊，紧接着护卫们开始向四周扩散试图找出放冷箭的人。

几乎就在这同一时间，路边忽然闪出几个人影，以极快的刀法瞬间劈倒两名护卫，径直奔到试图挣扎站起的武元衡身边。没等武元衡反应过来，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呼啸而去。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事情，等到护卫们反应过来迅速围拢过来的时候，只见失去头颅的武元衡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案发的时候夜色依然很浓重，坊间路上还没有行人，巡逻的兵卒得知武元衡被害后，立即高声呼喊：

“贼人杀害宰相了！”

很快，这个消息传到了皇宫之内。

当时宫中很多官员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宰相遇害，等到不久后武元衡的护卫将其坐骑牵到宫中后，人们才知道遇害的是李纯最为信任的武元衡。

当时众多朝官人心惶惶，事实上，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几乎就在武元衡遇害的同一时间，距离靖安坊不远的通话坊也发生了袭击事件。

这次刺客们的目标是另一个支持李纯征讨淮西的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裴度。

裴度最初担任河阴县尉，后为监察御史，因上疏批评权贵而获罪，被贬河南府功曹。元和六年（811年）以司功员外郎身份知制诰，参与起草皇帝诏命。元和七年（812年）出使魏博进行宣慰，元和九年（814年）作为李纯的特使巡视淮西行营，归朝后告诉李纯，朝廷只要坚持讨伐淮西，一定能够取得胜利。

因为裴度也力主讨伐淮西，所以他和武元衡一同被藩镇列进了暗杀的黑名单中。

裴度当时居住的通化坊，位于长安城东南角最后一坊。六月三日清晨，裴度也是骑马与护卫出通化门上朝。事先埋伏在路旁的刺客上前挥剑猛砍，由于裴度躲闪及时，第一剑砍断了束带，可是裴度没有躲过第二剑，被砍在后背上，第三剑砍在了头部，裴度剧痛之下翻身落马，跌入路旁的沟中，在这紧急关头，随从王义猛扑上前，抱住刺客，并大声疾呼捉贼，刺客一时间脱身不得，于是挥剑砍断王义的手臂，仓皇向南逃去。

裴度此次被袭，所幸当时头戴扬州毡帽较厚，所以不至于送命，又有王义拼死相救，最终免于一死，可是当时伤势极为严重。

天色大亮之后，李纯准备在宣政殿上朝，忽然听到有司上报宰相武元衡遇袭身亡和裴度遇袭受伤的消息，大为震惊。当他恢复理智后转入延英殿后，终于抑制不住悲痛之情，放声大哭起来。

武元衡的身亡和裴度的受伤，使李纯受到极大的打击。一年多来坚决支持自己讨伐藩镇的宰相李吉甫病逝而去，而现在这两位力主讨伐藩镇的宰相，一个身亡，一个重伤，这不禁犹如抽去了李纯的主心骨，让李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当然，此时年近不惑的李纯，不再是十多年前刚刚即位的毛头小子，如果说那时李纯对西川刘辟的挑战尚有所犹豫，那此时的李纯可以说是愈挫愈强，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传朕旨意，三日内缉拿袭击两位宰相的凶手，从今天开始增兵淮西，不讨平淮西绝不停止。”

李纯已经下定决心，可以说武元衡的死和裴度的重伤让李纯的心瞬间强硬起来，即使未来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不会动摇他讨平淮西、重振大唐帝国雄风的决心。

李纯当日下令宣布缀朝五日以示哀悼武元衡，追封武元衡为司徒，赠谥号“忠愍”，并规定今后凡是宰相出入，都由金吾卫士兵张弦露刃，严加保护。

李纯要求三日内缉拿凶手，这当然是很难完成的任务。但在袭击事件之后，在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等地的路边墙上，留下了“勿急捕我，我先杀汝”的字条。因此一些官员纷纷担心祸至自身而不敢紧急搜捕刺客。当时兵部侍郎许孟容见到负责缉拿刺客的官员全都消极怠工，为此上疏李纯，认为自古以来还从来没发生过宰相横尸路边，却没有找到凶手的事例，这真是朝廷的耻辱。

李纯接到许孟容的奏疏后，针对官员们消极怠工的现状，在六月八日发布《捕杀武元衡贼诏》，诏文言辞激烈，并悬赏两万贯钱缉拿凶手。李纯让人将悬赏的榜文贴在京城中心地带，据韩愈的记载，当时百姓围观者每天有数万人。为了尽快找到凶手，李纯要求在京城长安进行全城大搜捕，公卿百姓凡是家中有夹壁、重楼的都要搜索一遍，尤其要对来往行人特别是燕赵之地的人进行严加排查。

六月十日，神策军将领王士则等人上报，说在京城的成德进奏院（类似于现在的地方驻京办事处）捕获恒州士卒张晏、李惠嵩等八人，系刺杀武元衡和裴度的凶手。李纯接奏后，命令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加以审讯核查。

经过半个多月的认真审讯核查，张晏等人对刺杀武元衡和裴度的罪状供认不讳。于是，李纯在六月二十八日发布《诛杀武元衡贼张晏等敕》，下令处死张晏等八人。

当时凶手是在成德进奏院里被抓到的，从表面上看好像成德镇的王承宗是幕后主谋，而且王承宗也的确上疏诋毁过武元衡。因为征讨淮西，李纯不想树敌过多，所以李纯在敕文中只字未提王承宗，但人们似乎更相信王承宗是这次袭击事件的始作俑者。

不过对于张晏等八个人是否就是杀害武元衡的凶手，刑部尚书张弘靖表示怀疑，他上疏请求李纯一定要谨慎处理这件事，但李纯并没有接受，依然下令将张晏等人处死。

当时李纯只想着及时破案，为武元衡和裴度报仇，同时也是为了挽回朝廷的脸面，他并不知道事实上袭击两位宰相的真凶另有其人。

这件事情一直到侦破一件谋反案方才真相大白。

圆净谋反案

宰相武元衡被害身亡，裴度身受重伤，反而激发了李纯继续加大对淮西用兵的力度。在裴度修养疗伤的二十多天里，李纯诏令宫中卫士驻扎通化坊日夜守卫，时刻保护裴度的安全。

袭击事件发生后，朝廷主张停止征讨淮西的大臣请求李纯免去裴度的官职进而安慰成德、平卢藩镇的情绪。李纯听到这样的意见后，顿时怒不可遏。

“如果罢免裴度，那就正好中了他们的奸计，朝廷从今以后再也没有纲纪可言，只要裴度还在，足破藩镇。”

这是李纯当时甩给那些大臣的话。

六月二十四日，在裴度尚未完全伤愈的情况下，李纯召裴度入宫密商平藩之事，并指示裴度今后如果有事不必等待在宣政殿上朝时再说，可以直接入延英殿奏见。六月二十五日，李纯颁布诏令，以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全面负责征讨淮西事宜。

作为武元衡的接替者，裴度也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他向李纯建议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平定淮西。为了让裴度更加及时地了解前线的战况，李纯破除了宰相不得在家中见客的规定，特许裴度可以在家中会见各方人员。

裴度全面执掌征讨淮西事宜后，朝廷内自武元衡被杀后的惶恐气氛逐渐消失，朝臣们一致认为裴度有能力担当重任。同样，裴度的出山，也让藩镇们开始产生焦虑。

七月五日，李纯针对王承宗派刺客袭击宰相之事，颁布《绝王承宗朝贡赦》，追究王承宗的责任。在敕文中李纯虽然指明王承宗袭击宰相的罪状，但鉴于征讨淮西不便树敌过多，李纯只是断绝了王承宗的朝贡，没有继续深究。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承宗是幕后主使时，平卢的李师道向所有人证明了他才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之所以李师道会站出来，原因在于他低估了李纯的信心，以及对裴度出山的顾虑。

李师道派人袭击宰相以后，原本认为李纯会因此被迫停止征讨淮西。但事实恰恰正相反，李纯不仅没有罢兵，反而继续增兵，并且重用裴度，实在有些不荡平淮西誓不为人的架势。在李师道看来，裴度是个和武元衡一样厉害的角色，裴度执掌征讨淮西事宜，丝毫不逊于武元衡。

眼下指望再派刺客进行二次暗杀已不现实，毕竟朝廷已经加强了戒备，因此李师道只得谋划采取另一种方式，准备在东都洛阳发动叛乱，再次迫使李纯罢兵。

七月七日，李师道与嵩山僧人圆净密谋，意图在东都洛阳发动兵变。之所以他会找到圆净，是因为圆净早年是史思明的部将，年轻时勇猛强悍，安史之乱平定后，削发为僧隐匿于嵩山之中，但仍与河北藩镇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虽然此时圆净已经是个80岁的老人，但他依旧贼心不死，妄图有一天东山再起为史思明报仇。

圆净曾经向李师道献计，在伊阙（今河南伊川）、陆浑（今河南嵩县）两地十余处地方多多购置田地，然后聚集山棚（以打猎为生的山民）居住，供给他们衣食，以便将来在东都起事。

正是基于上述原因，李师道觉得要想在东都制造混乱，圆净是个很好的人选。

当时李师道的平卢镇在洛阳设有进奏院，因为平卢将士强悍，他们往来其间朝廷官员全都不敢过问。在此之前淮西军队已经多次逼近东都洛阳，因此守卫洛阳的军队基本上都屯驻于伊阙，而洛阳城中的守备力量则相对空虚。

八月二日，李师道暗中挑选勇士数百人交给了圆净，潜伏在洛阳进奏院中，准备在第二天发兵焚烧东都皇宫。李师道准备得相当充分，他现在唯一等待的就是明天太阳的升起。

然而，就在这一夜意外发生了。

当天晚上，圆净在进奏院中烹宰牛羊犒劳这些第二天跟着他一同起事的兄弟。可是因为食物分配不公，其中两个士兵杨进和李再兴因为口出怨言而被圆净责罚，两个人心中越想越气，因此决定前往东都留守吕元膺那里告发李师道。

吕元膺得知消息后大吃一惊，立即派人从伊阙调回大量兵马，迅速包围平卢进奏院。当叛军得知官军前来围剿时，立即关闭大门试图与官军对抗，一时间官军将平卢进奏院围得水泄不通。

由于叛军防守严密，官军虽然努力想冲进进奏院，但效果并不理想。就在官军稍微松懈之时，圆净带领叛军开始向外突围，当时防御判官王元茂杀死一名叛军士兵准备冲进进奏院，结果叛军被迫强行突围，官军的包围圈被冲开了一个缺口，叛军迅速突围渡过伊水，逃往西南的深山之中。

东都洛阳的西南方向，与邓州（今河南南阳）、虢州（今河南栾川）接壤，边境上山高林深，如果仅仅依靠官军的力量去搜捕叛军，那无异于是大海捞针。所以为了将叛军一网打尽，吕元膺决定发动那些山棚来为自己做事，为此他设立重奖，只要能协助官军活捉叛军者及提供叛军行踪消息的，奖赏一百两白银。

在那些普通的山棚们看来，这绝对比李师道给的供给要诱人得多。

所以，几个月后，有一个山棚外出卖鹿肉时，被叛军洗劫一空，于是这个山棚将消息告诉了吕元膺。吕元膺当即领兵迅速包围叛军隐藏的地方，将圆净和全部叛军活捉。

吕元膺将参与叛乱的士兵全部处死，其中包括和李师道勾结并接受李师道授职的东都留守将领一人、防御将一人以及驿卒八人。当然最关键的是在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圆净交代了暗杀武元衡的刺客是李师道所派，并非王承宗所为。吕元膺立即将这个消息密奏皇帝李纯，同时建议李纯加强东都洛阳的防卫，防止再次出现变故。

东都事件的发生，使李纯再一次感到震惊。在他看来，如果叛乱没有及时得到制止，叛军数千人完全占领洛阳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洛阳如果失控，吴元济很容易就会北上进兵中原地区，那时候形势的变化将对朝廷十分不利。

为此李纯重赏了吕元膺，同时他也知道李师道虽然罪大恶极，但目前局势下他只能牙掉了往肚子里咽，绝对不能表现出知道刺杀武元衡的幕后指使者是李师道的事实。因为目前讨伐淮西依然未果，前段时间又断绝了王承宗的朝贡，现在再贸然和李师道决裂，朝廷断无必胜的把握。

“李师道！朕暂且忍下了，平定淮西后，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二讨成德

元和十年（815年）九月，征讨淮西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将近一年，可是战场形势依旧未发生根本变化。李纯所倚重的严绶自二月在磁丘打了败仗后，在拥有襄、邓、唐、随、均、房、郢、复八州兵马的情况下，居然壁垒自守不敢出战。李纯一怒之下将严绶撤职，改由宣武节度使韩弘任统帅。

韩弘，颍川滑州（今河南滑县）人，少年父母双亡，依靠舅舅汴宋节度使刘玄佐长大。舅舅去世后，汴州出现兵变，韩弘被推举为节度使留后，带领人马将叛军300人全部杀死，此后二十余年的时间里，汴州再也没有胆敢犯上作乱。当时宣武镇所辖汴、宋、亳三州，处于河北藩镇与淮西之间，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十几年来韩弘不曾入朝，甚至有时还暗中允许李师道经其防区以食盐接济淮西镇。

即使这样，李纯依然决定让韩弘担当统帅，除了宣武镇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之外，韩弘的威望在当时也是无人能比。

除了更换主帅之外，李纯同时将严绶先前统辖的山南东道一分为二，分别设立两个节度使，由户部侍郎李逊任襄、复、郢、均、房五州节度使，主要负责以五州赋税供给前线。以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隋、邓三州节度使，专事于征讨淮西。

韩弘接任统帅后，于十一月二十五日请求李纯批准命令众军从四面合围淮西。当攻击开始之后，淮西军队集中力量攻击正北方向的乌重胤阵营。乌重胤带领士兵拼死奋战，身中数枪，血染战袍。在形势十分危急的情况下，乌重胤派人请李光颜火速增援。李光颜在来不及请示韩弘的情况下，立即派部将田颖、宋朝隐前去救援。田、宋二人领兵袭击淮西军的小溵桥营垒，迫使淮西军队回军自救，从而解除了对乌重胤的包围。

可是此次救援行动虽然成功，但韩弘却认为李光颜违反军令擅自调动军队，应予以处罚，命令李光颜将田颖、宋朝隐押至都统行营，准备按军法处置。恰在此时，朝廷派使者景忠信前来宣慰，景忠信了解情况后，矫称皇帝有令暂时将田、宋二人关押听候处理，然后飞速向李纯说明详细情况，最终赦免了田、宋二人。

但这样一来，就遭到了韩弘的强烈抗议。当时韩弘看到李纯的诏书后极度不满，他派使者进京，向李纯讨要说法。而这边李光颜也上疏说明情况，李纯看到两大将领各不相让，于是采取和稀泥的方式让韩弘的使者回去劝慰韩弘：目前形势下平定淮西是首要的任务，即使李光颜犯些小错误，在战局如此胶着之下，也可以通融。

韩弘在皇帝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内心十分郁闷，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他对征讨淮西开始产生消极的态度。据史书记载，韩弘甚至有了拥兵自重，以战养战，逐渐将自己的势力做大做强的想法。每当听说官军在征讨淮西之战中打了胜仗，他都闷闷不乐很多天。

从元和十年（815年）十月韩弘担任征讨淮西的统帅，到元和十一年（816年）五月，半年多的时间里，官军在淮西不同方向的战场上都取得一些小胜利，如元和十年十一月，李光颜、乌重胤在小溵水击败淮西军；元和十一年三月寿州刺史李文通在固山击败淮西军队；同年四月，李光颜、乌重胤在陵云栅斩敌三千。

不过虽然官军在局部战场取得一些胜利，但从整个战场形势来看，征讨淮西之战依然处于相持阶段，再加上主帅韩弘心思不整，所以官军一时间尚不能平定淮西。而淮西方面也没有实力向官军发起大规模的反攻，就是在这样一种局面下，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李纯居然下令第二次征讨成德。

自从李纯诏令断绝王承宗的朝贡以后，考虑到淮西之战正在进行，所以没有立即征讨成德。但王承宗显然并不安分，不断在与魏博交接地区挑衅，为此，田兴的军队屡次遭到偷袭。于是，田兴被迫上表朝廷，请求皇帝李纯批准本镇讨伐王承宗。

元和十年（815年）十月，在田兴的一再请求下，李纯正式批准田兴进兵贝州（今河北清河）。此外，由于王承宗纵兵四处抢掠，除魏博之外，幽州、沧州、定州三镇也深受其害，因而三镇也跟着上表，要求一同征讨王承宗。

近几个月来，王承宗尤为嚣张，不仅与李师道互通，而且在武元衡被刺杀后，四处派遣盗贼多方骚扰，焚烧襄州佛寺，砍断建陵（唐肃宗李亨陵墓）门戟四十余支，烧毁献陵（唐高祖李渊陵墓）寝宫。对于王承宗的胡作非为，李纯也是一忍再忍，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在征讨淮西的同时，在河北地区建立第二战场。

事实上，成德的祸害在李纯心中尤甚于淮西。曾经征讨成德无功而返，让李纯始终耿耿于怀，而且成德距离京城比淮西要近很多，彻底削平成德这一河北藩镇毒瘤，一直是李纯心中挥之不去的结。

可是，要同时兼顾淮西和成德两个战场，朝廷的财政及军事力量的确难以支撑。李纯又是一个极重君臣情感的皇帝，对于那些主动放弃拥兵自重而归顺朝廷的藩镇，李纯尤为关照。早在第一次征讨成德时，李纯心中已有罢兵的打算，只是碍于卢龙刘济的情面，迟迟未肯罢兵。张茂昭主动放弃义武军节度使之职，全家归顺朝廷，李纯也是给予了特别的优待。现在田兴屡屡请求征讨成德，如果拒绝下去，李纯担心会伤害田兴的忠正之心，而且二次征讨成德，主要是河北藩镇自己出兵，想来不会对征讨淮西有太大的影响。

考虑再三，李纯最终同意了以田兴为代表的河北藩镇讨伐成德的请求，但却遭到了朝中诸多大臣的反对。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认为，征讨淮西还没有结果，现在再讨成德，朝廷难以支持两场战争同时开打，所以应该等平定淮西后再讨成德。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知制诰萧俛等人不断进言劝李纯罢兵。然而此时的李纯决心已定，为避免反战的大臣们干涉征讨成德事宜，李纯解除了钱徽、萧俛的职务，进而借以警告其他人勿再进罢兵之言。

依据当时的情况分析，李纯决定二讨成德，应该是得到了宰相裴度的支持，因为在史料中没有裴度阻止征讨成德的记载，而且元和十年底，朝廷宰相班子成员有裴度、张弘靖、韦贯之、李逢吉等人。张弘靖、韦贯之二人明确表示反对征讨成德，而裴度是个直率之人，如果他不赞成征讨成德，绝不会缄默不言。

元和十一年（816年）正月十七日，李纯正式发布《讨镇州王承宗制》。不过制书发布后，依然有大臣反对向河北用兵，韦贯之力主先征讨淮西，再讨王承宗，并请李纯一定要吸取当年德宗李适在位时泾原兵变的教训。对于韦贯之的建议，李纯根本未予理睬。

事实证明，二次征讨成德对于李纯最后平服藩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而且征讨成德开始以后，魏博镇接连取得胜利：

元和十一年（816年）正月，攻取成德武强（今河北武强），一胜。

二月二十三日，占领固城（今河北大名），二胜。

三月十八日，攻占乐寿（今河北献县），三胜。

四月三十日，于九门（今河北正定）斩杀成德军千余人，四胜。

七月六日，于南宫（今河北南宫），五胜。

这一连串的胜利，让李纯十分兴奋，同时也堵住了那些反对征讨成德大臣们的嘴。可是就在征讨成德一切顺利时，淮西战场传来了官军惨败的消息。

铁城之败

元和十年（815年）十月，李纯免去严绶的职务，任命韩弘为征讨淮西统帅，同时也任命高霞寓为唐、隋、邓节度使，专事进攻淮西西部地区。可是一直到元和十一年（816年）四月，高霞寓在西线一直没有采取大的进攻行动。

高霞寓，范阳人，自幼熟读《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有大志，喜好高谈阔论。李适在位期间，投身于高崇文的部队，由于作战勇敢受到高崇文的赏识。征讨西川时，高霞寓作为先锋连战连捷，曾攻克鹿头城。平定西川后，高崇文向皇帝李纯极力推荐高霞寓，被任命为彭州刺史。元和五年（810年），以左威卫将军随大将吐突承璀征讨成德，归京后任为左散骑常侍、三城都团练防御使。

李纯重用高霞寓，本来是因为他久经战阵，非常骁勇，希望他能在淮西战场建立新功。但是高霞寓是个优点与缺点同样突出的人，其缺点就是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作为一员战将高霞寓是十分合格的，但作为独当一面的统帅，他并不擅长。

元和十一年（816年）六月，高霞寓统率大军从唐州（今河南泌阳）出发进兵淮西，在萧坡（今河南泌阳东部）小胜淮西军队后，其下令大军进攻文城栅（今河南遂平）。文城历来号称坚固难破，因此被称为“铁城”。

两军再次交战时，淮西军队佯装败退，而高霞寓却错误地判断敌军败局已定，于是下令全军出击。可是当他带领人马进一步深入后，敌军伏兵齐出，突袭高霞寓大军，最后高霞寓仅得只身逃回，退保唐州。

唐州当时是官军征讨淮西的重点方向之一，铁城之败史书上没有记载官军损失的具体数量，但从高霞寓仅以身免来看，官军可谓损失惨重。事实上自从征讨淮西以来，诸将胜则夸大，谎报战果；败则隐匿不报；这次高霞寓全军覆没，实在无法再掩盖，于是只得上报李纯。铁城之败的消息在朝廷一经传开，所有人无不惊惧万分。

铁城之败是官军继磁丘之败后的又一次惨败。面对这种形势，以宰相韦贯之为代表的罢兵之音再一次响起，而以宰相裴度为代表的部分朝臣则坚决主张继续征讨淮西，为此两派之间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不过李纯倒是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在韦贯之和裴度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李纯只给两位宰相说了一句话：“兵食不足者助之耳，岂得以一将失利，遂以罢兵乎？”

可见遭遇两次惨败依然没有让李纯丧失信心。

七月十八日，宣武军奏报在郾城击败淮西军两万人，魏博镇也传来击败成德军队的消息。这些战报让一个月来始终因铁城之败而闷闷不乐的李纯十分高兴，幸好他一个多月前选择了继续坚持，否则征讨淮西将会功亏一篑，为此他罢免了韦贯之的宰相之位，后来又以结党营私的罪名贬其为湖南观察使。

应该说韦贯之的离去是一个标志，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在征讨藩镇的问题上，李纯彻底扫清了障碍，独用裴度之言，朝廷之内再也没有响起罢兵的声音。

铁城之败显然是因为用人不当，对于这一点李纯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当他诏见高霞寓责问其失败原因时，高霞寓为了推卸责任，谎称失败是由于负责军饷供给的襄、复、郢、均、房五州节度使李逊接济不及时所致。李纯明白高霞寓这是在强调客观原因，于是下令将他贬为归州（今四川秭归）刺史，李逊贬为恩王傅（恩王的老师）；同时调河南尹郑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荆南节度使袁滋为漳义节度使，以唐州作为治所。

调任郑权属于提拔，而调任袁滋则是李纯及时纠偏的行为。

在征讨之初，李纯曾以袁滋在元和初年不敢出使西川的表现，将袁滋调离征讨淮西的前线，但后来任用严绶、高霞寓都以败军而严重失职，于是李纯开始考虑当初调离袁滋是否正确。

袁滋本是蔡州郎山（今河南确山）人，其祖先的坟墓都在郎山，他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时，吴元济曾为其整修过祖坟，并禁止无关人员在墓区放牧，袁滋亲属有在家乡者，则授予官职供以俸禄。元和十一年（816年）初，当征讨淮西的战争久无进展，许多官员上疏请求罢兵时，袁滋也从荆南奔赴京城准备面见李纯请求罢兵。当行至邓州（今河南邓县）时，听说萧俛、钱徽因请求罢兵被贬，所以他改变主意，在见到李纯后极力主张征讨淮西。

高霞寓在铁城惨败后，李纯想到袁滋曾经主张征讨的进言，又想到其善于治民的优点，认为让袁滋重归故地任职，也许可以为征讨淮西发挥作用，于是才有了以袁滋为漳义节度使的任命。

值得一提的是，从地理角度而言，袁滋担任的漳义节度使其实就是淮西节度使，包括淮西的蔡、申、光三州。在未收复淮西三州的情况下，李纯的这个任命，是向淮西将士及百姓表示朝廷对淮西的关怀和重视，以治民有方的袁滋取代暴虐的吴元济。

考虑到袁滋出身儒生，李纯又于七月二十四日调任武将杨雯担任唐州刺史、行营都知兵马使，配合袁滋开展对淮西的工作。李纯这次的目的本来是希望袁滋以怀柔和征讨两种策略展开对淮西的攻势，然而袁滋的表现却让李纯大失所望。

袁滋上任后，下令撤去边境上的巡逻点，规定军官不可越入吴元济的淮西境内，甚至当淮西军队进攻唐州东北的新兴栅时，袁滋竟以十分卑微的言辞劝说淮西军队不要进攻。吴元济因此不再将袁滋放在眼里，袁滋到任半年，不仅毫无建树，而且再一次上疏李纯请求罢兵。

这一下李纯愤怒了！

袁滋的所作所为，显然已经违背了李纯的初衷，于是他决定再次改易淮西西部战场的官军统帅。十二月二十三日，李纯宣布以太子詹事李愬出任唐、随、邓节度使，同时贬袁滋为抚州刺史。自李愬来到唐州后，淮西西部战场的形势才逐渐好转。

高霞寓在淮西西部战场上遭遇惨败的同时，唐军在淮西的北部战场却接连取得胜利，可是这种战况不足以改变整个战场的形势。李纯认为征讨淮西的官军多达九万人，可是两年多的时间里，居然没有取得带有战略转折性的胜利，淮西各战场上的局部胜利未能使淮西镇瓦解，这有必要加强对诸军的督察。

元和十一年（816年）十一月二十日，李纯派宦官梁守谦担任监军宣慰前线，同时带去空白的告身（唐代授官的凭证）五百张以及大量的金帛，以奖励有功将士。十一月二十九日，李纯加封李光颜等人为检校官，同时也下诏严厉训诫李光颜等人，如果战事依旧不能取得决定性进展，朝廷将对有关将领予以严厉惩戒。

事实证明，正是在李纯这种恩威并施，并不断调整策略的努力下，征讨淮西之战终于现出了胜利的曙光。

李塑备兵

元和十二年（817年）初春，征讨淮西的战争已经进入到了第四个年头，战场形势仍无明显好转。二月二十四日，从包围淮西的南线战场传来消息，岳鄂团练使李道古进攻淮西申州失利。

李道古是唐朝宗室曹王李皋之子，德宗时期李希烈发动叛乱时，李皋曾率江汉军队遏制李希烈的叛军。元和十一年（816年），李纯认为岳鄂观察使柳公绰在淮西战场没有取得明显战绩，因此听取裴度的建议，调任李道古出任鄂、岳、沔、蕲、安、黄六州团练观察使，希望李道古能在淮西南部战场上牵制吴元济。然而事实却是他和袁滋一样，也让李纯倍感失望。

李道古接受诏命后，由黔中火速赶往鄂岳治所安州（今湖北安陆）。当他到达安州时，柳公绰听说新任观察使到任，连忙出来迎接，可是李道古自恃宗室之子，态度傲慢无礼，入城后竟将柳公绰的不少家产据为己有。

李道古到任的第一天便诬奏安州刺史李听作战不利，将李听免职，自己直接统领安州的军队。柳公绰在任期间，与安州刺史李听配合默契未曾失败过，现在李道古免去李听独揽大权，这引起了将士们极大的不满。

元和十二年（817年）二月，李道古督军从黄州（今湖北新州）出穆陵关（今河南新县南），进攻淮西镇南部的申州（今河南罗山），李道古首先攻下了申州外城，随后进逼中城。入夜之后，城中淮西士兵突然在城头上大声呼喊，然后同时打开城门，从城内猛然杀出，李道古猝不及防，仓皇而逃，官军损失惨重。

申州之败最终使得皇帝李纯对征讨淮西南线的战事再也难以抱有期望。

鉴于南线、西线战事进展不顺的局面，数月来李纯一再诏令韩弘、李光颜等人尽快进兵，在南线、西线均进展不顺的情况下，李纯当然希望在北线战场上有所突破，进而打破整个战事的僵局。

三月下旬，李光颜派遣部下行营兵马使王沛带领五千人马乘夜从溵水合流处渡河，经过一番苦战，终于在溵水南岸稳住阵脚，其余官军趁机渡河，直逼郾城。

三月二十七日，在溵水与郾城之间，官军与淮西军队大战，击败淮西军队三万余人，取得大捷。为了防止吴元济增援郾城，李光颜派部将曹华包围了郾城以南的据点青陵（今河南漯河），切断了郾城淮西军队的归路及与蔡州的联系。结果在战无胜算、退无归路的情况下，四月六日，郾城守将董昌龄向李光颜投降。

为了防止吴元济杀害郾城守将亲属，李光颜听从董昌龄等人的建议，佯装继续攻城。董昌龄等人则向蔡州伪发求救烽火，随后在援军不到的情况下开门投降，李光颜领军顺利进驻郾城。

郾城失守使吴元济极为恐慌，为阻止李光颜率军继续南下，吴元济将蔡州的精兵以及自己的亲兵全部派至郾城与蔡州之间的时曲（今河南西平），由亲信董重质率领，抵抗官军。于是李光颜南下受阻，北线战场再次陷入僵局。

在北线战场战局胶着的情况下，西线战场在李愬到任后，一直进行作战准备，随后在李愬的精心组织下，西线战场取得决定性突破。

李愬是德宗李适在位时收复长安的名将李晟第十一子。作为名将之后，李愬有谋略，善于骑射。当李纯为淮西西线战事因用人不当而遭受失利烦恼之际，李愬主动上表自告奋勇，表示愿意承担西线战事的进攻任务。看到名将之后主动为国分忧，李纯十分高兴，于是任命李愬为随、唐、邓三州节度使，负责西线战场的全部事宜。

李愬上任之后，并没有急于寻找淮西军队开战，而是重点做了四项工作：

一、示敌以弱，懈怠敌军。

初到唐州，李愬即向三军宣告，皇帝派自己来不是为了让大家继续打仗（战非吾事），而是让自己来宣慰大家。由于将士们刚刚遭遇铁城之败，士气正低，不敢立即出战，听到李愬说这番话全都放下心来。当时吴元济听说李愬担任征讨淮西西线战场的指挥官，根本不屑一顾，他认为李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一下子掌握军权，肯定会邀功，所以积极备战，准备和李愬开展。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他发现李愬统军纪律涣散，并无与淮西军队作战之意，又听说李愬公开宣称“战非吾事”的言论，于是开始不再重视西线战事，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他最终的失败正是败在西线之上。

二、善抚将士，养精蓄锐。

李愬刚刚上任就发出不战言论，一方面是要麻痹吴元济；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使遭遇铁城之败的西线将士得到充分的休息。他亲自巡视军营中每一位士卒，对伤员更是抚恤有加，对于家中生计困难者，则给予一定的补助和救济。在善待士卒的同时，李愬更加严于律己，不仅与士卒同甘共苦，而且遣散军营中专为将领配设的伎女乐人，取消官员的宴饮活动。由于李愬耐心细致的工作，他渐渐取得了将士们的信任和拥护，为后来一举攻克蔡州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三、招纳敌将，为我所用。

作为独当一面的军事指挥官，李愬深知了解敌情的重要性。元和十二年（817年）二月，李愬俘获淮西捉生虞候丁士良，作为吴元济的得力干将，丁世良多次击败官军，很受吴元济的赏识。这次听说俘获了丁世良，官军不少将士请求凌迟处死他。而李愬经过与丁世良交谈之后，认为丁世良并非死心塌地地为吴元济效力，而且丁世良对淮西镇的情况十分熟悉，如果能够将他争取过来，那将会极大削弱吴元济的实力。于是李愬决定赦免丁世良，任命其为捉生将。

丁士良本以为必死无疑，看到李愬如此真诚，内心十分感动，于是他动用自己先前的关系，为李愬争取了淮西一大批将领归降。最关键的是，李愬对这些降将大胆起用，毫不怀疑，得到了这些降将们的一致拥护。

四、重新组兵，严加训练。

自铁城之败以来，西线战场出现兵力严重不足的现象，为尽快取得平定淮西的胜利，元和十二年（817年）二月，李愬向皇帝李纯请求增兵。李纯对李愬抱有很大期望，对于李愬可以说是无条件支持，立即诏令昭义、河中二镇拨精兵两千人增援。李愬在此基础上精心组织了一支由唐、邓二州兵将组成、号称“六院兵马”组成的三千人敢死队，作为精锐突袭部队，李愬亲自加以指导训练，使之成为后来突袭蔡州的主力部队。

在元和十二年年初到七月的半年时间里，李愬在淮西西线战场上虽未组织大规模的战役，却也取得了一系列具有重要意义的小胜利。

元和十二年（817年）三月五日，李愬率军自唐州迁至宜阳栅。三月二十八日，引兵至淮西境内的文城栅（今河南遂平）西五里的地方，招降了文城栅守将吴秀琳，收服其兵众三千余人。三月二十九日，李愬派遣部将董少玢等分兵进攻淮西沿边诸山栅，占领马鞍栅（今河南遂平西南）、路口栅。四月又攻占嵖岈山（今河南遂平西），生擒淮西将领柳子野。四月七日，部将闫士荣攻下白狗栅（今河南息县西北）、汶港栅（今河南汝南）。四月十四日，游奕兵马使王义攻占楚城（今河南汝南西南）。五月十八日，又成功偷袭郎山（今河南确山）。

经过将近一个多月的努力，从整个战场形势来看，李愬在西线战场已经基本扫清淮西镇治所蔡州的外围据点，为下一步攻取蔡州做好了准备。

经过数年的战争，一直到元和十二年（817年）年中，淮西镇的处境已经十分困难，境内所有粮食都被供应士兵食用，而百姓大多都已经食不果腹，许多百姓和士兵开始外逃投靠官军。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军对淮西镇的压力逐渐增大。六月四日，吴元济迫于形势，上表谢罪，表示愿意归顺朝廷。李纯也是急于早日结束战事，派特使赐诏许诺吴元济不死，然而由于董质等淮西诸多将领的阻挠，吴元济始终没有前往京城。

在这种情况下，李纯认为吴元济没有诚意，于是他召集宰相商议接下来究竟是战还是不战的问题。

裴度督军

开战三年来，淮西镇的经济、军事状况已处于接近崩溃的边缘。事实上朝廷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年朝廷为了保障前方军队的各种军用物资及粮草供应等一系列事宜，一再在全国范围内加税，百姓因此而疲惫不堪。在通往前线的运输道路上，牛马死于路边的随处可见，百姓为了支持前线，只好用驴耕地，因此国内一片怨声载道。

现在吴元济主动上表请罪，虽然因为某种原因一再拖延进京的时间，但李纯也有心尽快停止这场战争，所以他利用吴元济主动请罪这个机会，召集朝臣们再次讨论是否继续征讨的问题。

当时宰相班子成员李逢吉、王涯等人竞相发表意见，认为数年来朝廷因为征讨淮西，财政已经到了枯竭的境地，目前是罢兵的最好时机。李、王二人的意见得到了多数朝臣的附和，但只有裴度在朝堂之上默默不语。

李纯当时注意到了裴度反常的态度，于是他让裴度发表意见。

裴度并没有多讲战与不战的问题，只是提出了自己要亲自到前线督军。对于裴度的这个请求，李纯当时的反应可谓惊诧，为了慎重起见，他没有贸然答应裴度，而是告诉这个始终主战的宰相给自己几天考虑的时间。

散朝后，李纯单独召见裴度，他开口便问裴度是否真的能代表自己去前线督军。

“臣誓不与吴贼俱生。”裴度斩钉截铁地说道。

接着裴度为李纯具体分析了当前的形势，他认为从吴元济的上表来看，淮西已经到了势穷力竭的地步，难以再继续坚持下去。目前官军之所以暂时不能彻底平定淮西，在于诸军人心不齐，没有形成压垮吴元济的力量，致使吴元济虽然上表请罪，但依然抱有一丝幻想而一再拖延进京时间。

裴度觉得如果自己亲赴前线，诸军将领必然会担心自己夺了他们的功劳，肯定会争相进兵淮西，相信这样很快就能平定淮西。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朝廷财政困难、百姓疲敝，李纯是坚决主张将征讨淮西进行到底的，但在裴度说出亲自督军的想法之前，李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将征讨淮西的诸军捏合在一起，这也是困扰李纯三年多的一个让人挠头的问题。

以李纯的性格，他并不愿意和淮西开战三年多，在淮西未降的情况下一朝罢兵而功亏一篑。三年多来朝廷耗费无数钱财不说，如果朝廷集天下之兵、聚天下之财，尚不能对付偏居一隅的三州之地淮西，岂不让天下人耻笑，那就更谈不上重振帝国的雄风，实现中兴之治了。

先前李纯已经针对征讨淮西的部分战场进行了相关将领的调整，如果裴度再前往前线督军，平定淮西指日可待。

“朕等着爱卿凯旋！”

刹那间裴度似乎给了李纯无穷的力量，让这个刚毅果断的帝王下定决心，继续将征讨淮西进行到底。

元和十二年（817年）七月二十九日，李纯正式发布诏令任命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诏书下达后，裴度认为宣武军韩弘已经任诸军统帅，自己再担任招讨处置使不利于诸军团结，所以奏请去掉招讨使之号，只保留宣慰处置使之职，同时奏请选用一批得力的官员作为自己的助手一同前往前线，这其中就包括前面我们提到的韩愈。

在出征之前，为防止自己出征之后那些主张罢兵的大臣们在宫中拆自己的台，裴度推荐户部侍郎崔群担任中书侍郎兼平章事，主持朝廷大政。崔群历来以忠正耿直为名，从不惧怕奸邪小人，裴度推荐崔群，意在用他来抵制主张罢兵的大臣们在皇帝面前兴风作浪。

为了进一步削弱主和派，裴度又以起草诏书言辞不当的罪名，请求李纯将李逢吉的亲信，时任翰林学士的令狐楚贬为中书舍人。裴度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中书舍人虽然也参与制诏，但与翰林学士的“内制”诏书相比，中书舍人只负责外朝制诏，目的是为了防止令狐楚在内朝与在外朝的李逢吉联合再上罢兵之议。

对于裴度的用心，李纯心知肚明，为了彻底让裴度放心地在前线督军，九月十四日，李纯干脆下令将李逢吉调出京城出任东川节度使。

裴度前往前线督军，虽然辞去了“招讨”之号，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裴度到任后，已经实际承担起统一指挥征讨淮西的全部事宜，在到达郾城后，为了尽快平定淮西，裴度开始了自己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工作。

裴度经过认真的调研后发现，造成诸军不能团结协作的一个关键因素在于宦官监军。于是在奏请李纯同意后，裴度免去了宦官监军制度，将监军宦官梁守谦调回长安，使得将帅可以自专军事。

裴度一上任便出手不凡，让诸军将帅刮目相看，而裴度明白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有很多，其中至关重要的便是军队的士气。针对很长时间以来征讨淮西进展不顺，各路人马士气普遍低落的现状，裴度不惧危险，深入最前线亲自慰劳诸军，宣谕皇帝李纯的旨意，鼓舞全军士气。

尤其在十月的时候，裴度前往郾城前线的沱口镇（今河南漯河东南）视察，驻扎在洄曲的淮西守将董重质发现淮西裴度的动向后，率领精兵直扑裴度。先锋军的兵刃几乎触到了裴度，幸好李光颜奋力拼杀，才使得裴度脱险，即使是这样，裴度依然无所畏惧，脱险之后依然坚持视察前线，这种身先士卒的精神感动了全军将士，而且裴度每到一处，利用其善于演讲的才能，向将士宣讲征讨淮西的意义所在，极大地鼓舞了官军的士气。此外裴度还从内库支出钱财，作为对立功将士的奖励。

针对淮西镇内部财政枯竭的现状，裴度因势利导，在元和十二年（817年）七月免除了淮西四面州县的赋税，以争取民众对官军更大的支持。自讨伐淮西以来，淮西四面州县一直是负担最重、受害最为严重的地区。朝廷虽然曾经减征过一些赋税，但实际上各种征税依然让老百姓负担不起，如李墉担任淮南节度使期间，在元和十一年（816年）曾经上供绢布三万匹，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元和十二年（817年）又进助军绢三万匹，这些绢帛钱财事实上都是征自淮南的百姓。

裴度到任后，除了朝廷在七月减免淮西四面州县的夏税后，又于九月请求朝廷减免秋税。裴度十分清楚即使不减免，百姓们也很难再凑齐赋税上缴，与其这样，不如让百姓无法缴纳赋税合法化，这无疑在安定百姓，争取百姓对征讨淮西的支持上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裴度虽然是一介文臣，但其军事才能丝毫不逊于那些阵前厮杀的将领，在接下来如何用兵的问题上，裴度具体部署了相关战略战术，其总的指导思想是以官军大部分人马集结在洄曲（今河南西平北）一带，进而吸引吴元济的主力部队，而在西线则让李愬麻痹敌军，然后准备突袭蔡州，直捣吴元济的老巢。后来的事实证明，裴度的这一战略战术十分奏效，淮西镇的平定正式由此开始。

雪夜袭蔡州

在裴度的督军下，李愬在淮西战场的西线进行了充分准备，使得平定淮西的步伐进一步加快。

关于突袭蔡州的战略设想，事实上李愬酝酿已久，本来想在元和十二年（817年）五月即付诸实施，但由于五月至七月间大雨不断，洪水泛滥，导致李愬的计划一再推迟。裴度来淮西督军以后，李愬将突袭蔡州的设想告诉了裴度。裴度大力支持，所以订下了以大军在洄曲吸引淮西军队主力，李愬伺机突袭蔡州的计划。

十月八日，李愬进一步确定了突袭蔡州的计划，在得到裴度的批准后，他开始付诸行动。十月十五日，李愬命令马步都虞候、随州刺史史旻留守文栅城，命令六院兵马使李佑和部将李忠义带领三千敢死队为先锋，自己与士卒三千人为中军，命令部将李进诚带领三千人马殿后，大军离开行营向东进发。

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此次进兵何处，行军六十里后天色渐暗，到达张柴村（今河南遂平东南）。张柴村位于洄曲和蔡州之间，仅有淮西的极少军队和负责传递烽火信号的烽火手负责。李愬没费吹灰之力便攻下了张柴村，在稍事休整后，他留下义成军五百人留守，意在切断洄曲通往蔡州的要道和桥梁，防止身在洄曲周围的淮西军队发现蔡州被围时回援，安排好一切后，李愬领兵继续向东。

对于李愬的动向，将士们全都莫名其妙，于是有人问李愬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李愬的回答只有十个字：打进蔡州城，活捉吴元济。

当时很多人知道这个消息后大惊失色，在他们看来，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征讨淮西已经多年，却依旧没有进展，现在直接攻打重兵防守的蔡州，这无异于自杀式的袭击。此时正值隆冬时节，风雪天气忽然降临，气温不断下降，士卒和马匹冻死路旁的有很多，从张柴村向蔡州方向的道路，官军从来没有走过，前方会是个什么状况，谁都不知道。很多人都认为此次攻打蔡州肯定是有去无回，但畏于军纪只好硬着头皮前进。

入夜时分风雪越来越大，几步开外便难以看清前面的人马，积雪越来越厚，大军行进极为困难。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李愬领兵向东南方向行军七十里后，终于到达距离蔡州十五里的地方。

由于是大部队行动，为防止惊动蔡州城内的淮西军队，李愬命令就近攻下蔡州近城的一个鹅鸭池，用鹅鸭的叫声掩盖本部人马的动静。

自从吴元济抗拒朝廷以来，官军不至蔡州城下已经三十余年。蔡州人从来没有想到官军这次居然会来到这里，因此蔡州城外的防备力量呈现空虚状态，而且在鹅鸭叫声的掩盖下，李愬大军的到来，蔡州城的防守军队居然毫不知情。

李愬稍做准备后立即展开攻城，六院兵马使李佑和部将李忠义在城墙上挖出土坎，沿着土坎登上城墙，手下三千士兵紧随其后。登上城头时，守门士卒仍然在熟睡，李佑率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城头守卫军队，将其全部斩杀，然后打开城门，迎接李愬进城。

李愬看到李佑等人突袭成功后，立即带领人马进入蔡州城，此时天色渐亮，大雪终于停止，李愬领兵迅速来到吴元济的外宅，而吴元济此时依旧在家中大睡。

坦白地讲，几个月来吴元济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自元和十年（815年）十月，朝廷宣布讨伐自己以来，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官军，吴元济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如果不是官军内部不协调，恐怕淮西镇早已经被荡平。随着压力的增大，吴元济主动上表请罪，意图只身入朝，无奈受到众将的阻挠不能成行，最终让皇帝李纯误解而决心将征讨淮西进行到底。可以说吴元济此时是进退两难，不过既然战争依旧没有结束，他只得加强洄曲的防守兵力，至少在吴房、郎山等地顶住了李愬的进兵。因此吴元济认为淮西军队尚能支持些时日，等到自己做通部将们的工作，便只身入朝请罪。

我们不能否认吴元济的想法确实很好，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愬竟会像神兵天降一样地来到他的面前。

当贴身护卫将官军到来的消息告诉吴元济时，这个已经有些麻木的淮西最高军政长官，居然认为是俘虏们在恶作剧，直到日上三竿他起床后，听到外边有喧闹的声音，他才感到害怕起来，他急忙带着护卫随从登上牙城，然后他就看到了旌旗招展的李愬大军。

“赶快集结人马，速速迎战！”惊慌之下的吴元济下达命令道，然而为时已晚。此时李愬以极快的速度派遣部将李进诚已经向牙城发起了进攻，李进诚带着人击毁外门后，首先进入兵器库，得到了各种武器，然后继续向牙城进攻，随后放火焚烧牙城南门。吴元济在城头上看到官军已经攻进牙城之中，自感大势已去，于是在城头之上投降。李进诚在牙城上搭起梯子，让吴元济顺着梯子下城受擒。十月十八日，吴元济被押送前往京城长安。

就在李愬围攻蔡州牙城的同时，为了争取淮西驻守洄曲军队的投降，李愬生擒吴元济后，亲自前往蔡州城中的董重质家，给予其家人厚重的赏赐，并命令对其家人严加保护。董重质之子深受感动，带着李愬的书信，亲自前往洄曲劝说董重质投降官军。董重质见蔡州已破，李愬又厚待其家属，于是带领手下人马来到蔡州向李愬投降。

当董重质离开洄曲前往蔡州时，李光颜乘机进占洄曲，至此历时三年多的征讨淮西之战就此结束。

不过，淮西虽然已被平定，如何处理战后淮西的各项事宜便成为接下来皇帝李纯所要面对的问题。

十月二十八日，李纯发布《平吴元济诏》，两个月后又发布《平淮西大赦文》，从两个文章的内容来看，李纯对淮西战后的善后事宜秉承了先前平定西川、镇海、夏绥等藩镇的政策。

对于吴元济等叛将的处理，李纯在《平吴元济诏》中，主动赦免了淮西诸州县等官员将士，但对于以吴元济为首的叛乱核心集团则采取一律剪除的态度以警示天下。

十一月一日，李纯在兴安门举行了隆重的受俘仪式，下令将吴元济在长安东西市及主要街道游街示众。随后又下令在长安城西南隅的独柳树下，将吴元济及淮西判官刘协等七人处斩，并将吴元济的妻子沈氏及子女没入掖庭宫，其二子、三子流配偏远地区，没过多久又下诏赐死。

吴元济虽然被成功解决，但李纯认为淮西镇依然存在，应该对淮西镇的隶属关系及行政区划加以调整，从根本上杜绝淮西镇的东山再起。因此，在平定淮西后，李纯立即将淮西镇下辖的申州划归粤鄂观察使管辖；将光州划归到淮南团练使管辖；取消蔡州其藩镇治所地区的地位，与郾城一同划归忠武节度使管辖，至此存在将近五十年的淮西镇彻底退出了大唐王朝的历史舞台。

处理完上述事宜后，李纯又加封征讨淮西的有功之臣，进一步免除淮西及四边州县的赋税。当然，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当属立《平淮西碑》，以昭示后人。

元和十二年（817年）十二月，李纯诏令韩愈撰写《平淮西碑》，五月韩愈完成了此项工作，但李愬的妻子唐安公主却进宫在李纯面前哭诉，说韩愈的所撰的碑文不实之处颇多，结果李纯下令磨去韩愈所撰写的碑文，让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

据史书记载，唐安公主的哭诉是因为韩愈撰写的碑文过多地突出了裴度在征讨淮西中的作用，而忽略了对李愬的赞颂，最重要的是韩愈在碑文中虽然称颂了皇帝李纯敢于决断，善于指挥等功绩，但对于皇帝陛下的称颂似乎不如裴度。这或许会让皇帝李纯心中有些不爽，唐安公主的哭诉正好让李纯找到了借口，所以下令让段文昌重新撰写。

历时三年多的征讨淮西之战，是李纯皇帝生涯中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件大事。此战的胜利使朝廷“以法度裁制藩镇”的总体战略接近成功，也预示着帝国中兴局面即将到来，同时也让李纯的个人威望达到了顶点。

三年的战争中，每当官军稍有挫折，朝廷内主张罢兵的呼声就会不断响起，虽然李纯有过犹疑，想过退缩，但他最终坚持了下来，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将这场战争进行到底并取得最终的胜利，这不仅使得皇权进一步加强，也为日后彻底讨平藩镇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元和十三年（818年）正月一日，户部将平定淮西后申、蔡二州向朝廷进贡的贡品陈列于朝堂之上，这是数十年来申、蔡二州的首批贡品。看着这些象征臣服的贡品，李纯表面上十分兴奋，事实上在他内心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彻底平定河北诸藩，重新实现天下一统的问题。

当时没有人知道李纯内心的真正所想，或许只有从刘禹锡的诗中我们更能体会到李纯的雄心壮志：

九衢车马浑浑流，使臣来献淮西囚。

四夷闻风失匕箸，天子受贺登高楼。

妖童擢发不足数，血污城西一土。

南峰无火楚泽间，夜行不锁穆陵关。

策勋礼毕天下泰，猛士按剑看恒山。

第四章 藩镇平服

淮西镇的平定，使天下藩镇大受震动。在李纯一鼓作气、恩威并施的强大攻势面前，成德的王承宗也主动上表归服，其他藩镇也在认真思考自己的出路，大部分都选择主动臣服朝廷这条路，只有平卢的李师道选择继续对抗，所以最终未能逃脱覆灭的下场。由此藩镇割据的局面在大唐帝国的历史上暂时结束，元和中兴的局面已真正到来。

不战而屈人之兵

元和十三年（818年）正月一日，长安城内外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因为所有人全都盼到了淮西镇的彻底平定。前两年因为前方战事吃紧，李纯也因此取消了新年元日朝会，今年是三年中的首次新年朝会的，事实上，李纯是为了照顾群臣的情绪才举办这次朝会的，而他本人的心思则完全没有放在朝会上面，因为他的心中始终在思考如何彻底平定藩镇的问题。

新年过后，李纯即正式考虑对成德用兵的问题。

自李纯讨伐淮西以来，成德的王承宗一直惴惴不安，他清楚地认识到，淮西如果失败，朝廷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自己。因此，王承宗对朝廷发动的征讨淮西之战，多方进行破坏阻挠，最终迫使李纯第二次征讨成德。虽然他利用官军内部不协调统一的弱点，顶住了官军的征讨，使得李纯再一次罢兵。然而这一次王承宗不再像元和五年（810年）那样，对朝廷的罢兵感到高兴，他十分明白李纯这次罢兵并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是为了集中兵力征讨淮西，淮西一旦平服，成德将成为李纯的下一个目标，如今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在淮西之战即将结束的时候，有一个名叫柏耆的人向韩愈建议：吴元济已经被擒，成德的王承宗一定会吓破胆，此时如果拿着宰相裴度的书信前往成德劝说王承宗投降，相信他一定会主动归服，这样朝廷既可以免去劳师远征，还可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韩愈将柏耆的建议上报给了裴度，裴度批准了这个想法，并让柏耆前往成德进行劝降。

柏耆到成德后，向王承宗转交了裴度的书信，王承宗是如何答复的，史书没有明确的记载。但此后不久，王承宗便通过魏博镇的田兴向李纯请求归服，当时王承宗提出，自己可以向朝廷作出四个方面的让步：

一、愿意将两个儿子王知感、王知信以及牙将石讯等人送往朝廷作为人质。

二、向朝廷献出先前有争议的德、棣二州。

三、朝廷可以派官员来成德镇任职。

四、将辖区内的赋税按规定向朝廷上缴。

王承宗所提的四个让步，事实上有着很深的用意，将儿子和牙将送入朝廷当人质，意味着王承宗本人如果去世，本镇节度使一职将不再世袭，节度使的任命权将归于朝廷。归还德、棣二州，是李纯第一次征讨成德时提出的要求，王承宗当时予以拒绝，并因此挑起了战争，此次旧事重提，王承宗是向李纯表示自己的悔过之心。

王承宗之所以要通过魏博节度使田兴向朝廷表示归服，是因为田兴既和朝廷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又和自己没有什么矛盾，而田兴也十分愿意帮助王承宗。为此田兴上奏李纯，认为与其朝廷再次兴兵讨伐成德，不如趁此机会接受成德镇的归服。这样既可以免除战争对河北地区造成破坏，又可以避免朝廷万一出兵失利，造成尴尬的局面。

李纯最初接到田兴的奏章后并没有批准，因为他实在难以忘掉两次征讨成德的无功而返，而给朝廷带来的巨大耻辱。现在淮西已经平定，李纯携着平定淮西的势头，完全有把握再以武力平定成德。

对于李纯的态度，田兴很有耐心，为了劝说其接受王承宗的归服，他三番五次地上奏李纯请求赦免王承宗。最终经过权衡再三，考虑到如果继续拒绝可能会伤害田兴的善意，李纯最终同意赦免王承宗。

四月二十日，王承宗之子及牙将到达京城并献德、棣二州图印，四月二十七日，李纯正式发布《赦王承宗诏》，诏书颁布后，尚书右丞崔久奉命到镇州（今河北镇定）加以宣慰。王承宗身穿素服，十分恭敬地接受诏命，此后再也不敢与朝廷对抗，尤其在转年朝廷平定平卢后，王承宗再次上疏朝廷，表示成德镇所有官员的任命，全都由朝廷决定。

自元和十三年（818年）四月王承宗归服后，一直到唐穆宗李恒即位后的长庆元年（821年）七月，成德镇一直比较稳定。虽然当时王承宗本人没有入朝，但从朝廷的整个局势来看，李纯接受王承宗的主动归服，还是十分明智的，这不仅省去了朝廷的兴师动众，而且从客观上讲，也为接下来征讨平卢积攒了足够的力量。

现在，李纯要面对的就是平卢的李师道，和成德镇相比，李师道可谓是将对抗之路一条道走到黑。

争取平卢

在朝廷征讨淮西镇的三年时间里，李纯征召诸道军队参战，但却始终未让平卢镇出兵。李纯担心李师道会借出兵之名，与吴元济军队互相配合，进而干扰征讨淮西的大局。

然而三年多的时间里，李师道始终活跃着，除了在两京制造烧粮仓、刺杀宰相等重大事件，以干扰朝廷征讨淮西之外，还曾出兵彭城（今江苏徐州）突袭官军以支持吴元济。如果没有魏博镇的掣肘，李师道早已经是大兵南下和吴元济联手共同对抗官军了。

当元和十二年（817年）李光颜攻取凌云栅，淮西镇呈现败亡的形势时，李师道不敢再公开支持吴元济，并派使者进京请求归顺。李纯为了集中力量平定淮西，暂时同意了李师道的请求，并派给事中柳公绰宣慰平卢。然而无论是李纯还是李师道心里都明白，平卢镇所谓的归顺仅仅是表面现象，并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

淮西镇平定后，李纯利用刚刚打了胜仗的大好形势，派心腹之臣、时任兵部员外郎的张宿前往郓城，让李师道效仿王承宗归还朝廷州县并以儿子为人质。如果说平定淮西之前，李师道所谓的归顺只是停留在表面的话，那么现在李纯则要求李师道必须进行实际意义的归服。

当时围绕着真正归服朝廷还是继续负隅顽抗这一问题，平卢集团内部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自从李师道担任平卢节度使以来，其内部就一直存在倾降和造反两派。

元和元年（805年）李师道初掌军务时，朝廷任命久久不至，他就准备抢掠周边州县进而对朝廷施加压力。但部将高沐坚决反对，他主张李师道马上向朝廷交两税、置官吏，表示臣服朝廷。李师道听从了高沐的建议，最终取得了皇帝李纯的任命。此后每当李师道准备反叛时，高沐与其他几位部将郭昈、李公度等人均加以劝阻。

但以判官李文会、孔目官林英为首的另一派，却利用李师道对他们的信任，竭力主张反叛朝廷。他们告诫李师道千万不要以贡献十二州之地的代价，成全高沐等人忠于朝廷的名声。于是在李文会等人的挑拨下，李师道开始疏远高沐等人，将其排挤出核心集团，遣任莱州（今山东掖县）刺史。高沐内心十分不满，他在莱州上疏李纯，报告了李师道图谋不轨的想法，得到了李纯的称赞。

孔目官林英利用进京奏事的机会探听到了高沐投靠了朝廷的消息，秘密向李师道汇报了此事。于是，李师道开始在内部对主张归服朝廷的人进行清洗。高沐被骗回镇州后直接处死，郭昈、李公度等人都被划为高沐的同党或被处死，或被流放。

从史书的记载来看，郭昈在被捕之前，确实派心腹郭航前往吴宁镇联络官军将领李愿，称平卢沿海的莱州、淄州（今山东淄博）等地只有囚犯驻守，防守十分空虚，官军只要派三千人直接渡海就可以攻取。不过为了防止泄密，郭昈给李愿密信的署名为刘谅。李愿收到信后立即上报皇帝李纯，李纯让大臣们商议此事，结果朝臣们一致认为这是李师道设下的圈套，因为刘谅是李师道的心腹，是绝不可能联络官军进攻平卢的。

最终在误会之间，李纯没有采纳郭昈的建议，一直到郭昈被捕，这件事情才被查出来。

淮西被平定之前，李师道对于倾降派一支采取高压政策。但随着淮西的平定，使李师道又不得不重新考虑前途的问题，因此在这期间倾降派和造反派的斗争再次展开。

李纯的特使张宿到达郓州后，针对李师道讲究面子、不肯居于人下和不屈服朝廷的心理，为李师道分析了归顺朝廷的理由。在张宿看来，李师道的身份可以追溯为皇室宗亲，如果按照辈分排列的话，李师道还是当今皇帝的叔父，从这个角度来看，李师道确实不应该屈服。但平卢近两年反状实在太过明显，可是皇帝陛下依旧忍让，平卢镇应该抓住这个机会，赶快向朝廷臣服，不然的话结局肯定会像淮西一样。

李师道听从了张宿的建议，立即遣使入朝请求割地臣服。李纯批准了李师道的请求，允许其割沂、密、海三州，并以长子入朝作人质。李师道按照李纯的要求立即去做，并奏报其长子入京的时间，应该说平卢的归服完成在即。

但就在此时，平卢内部的造反派再次开始兴风作浪，李师道的妻子魏氏反对让儿子进京当人质，而且造反派们煽动李师道，认为平卢自先节度使（李正己）以来，拥有十二州之地，精兵不下数十万，远不是淮西所能比的，如果最终对抗不过朝廷，再献出三州之地也不晚。

李师道听了造反派们的煽动，瞬间觉得很有信心，于是他再次下令将请降派全部打入大牢，然后借口平卢镇需要整顿税务，将张宿轰回了京城。

不过，此时的李纯并不知道李师道态度有变，依然对平卢镇归服抱有信心，所以在元和十三年（818年）正月，李纯又派左常侍李逊前往郓城宣慰。让李纯没有想到的是，李逊到达郓城后，李师道一改先前接待张宿的谦卑态度，在李逊面前大摆兵阵示威。但李逊毫不畏惧，走过兵阵进入府衙后，面不改色地要求李师道对归服朝廷一事有明确的态度，但李师道左右推诿，予以委婉拒绝。

从李师道的回答中，李逊感觉出李师道并无真心归顺朝廷之意，所以他没在平卢停留多久便返回京城向李纯汇报，李逊告诉李纯，如果想让平卢镇彻底归服，就必须像征讨淮西一样，大举征讨平卢。

不久后，李师道上表说平卢军情不稳，暂时不能纳质割地，至此李纯终于彻底明白，原来李师道一直在忽悠自己，于是对平卢的用兵问题开始提上日程。

不过，对是否征讨平卢，李纯始终存有一丝顾虑，这种顾虑来源于朝廷的现状以及平卢强大的军事实力。

进兵平卢

不可否认，征讨淮西的成功使朝廷声威大振。但淮西镇和平卢镇比起来，军事实力堪称是小巫见大巫，而且三年的征讨淮西之战，也使得朝廷在财力、物力方面有些捉襟见肘，国库为之空虚，百姓为之疲敞，如果现在立即发起对平卢的征讨，李纯担心可能会引起大臣的反对和百姓的不满。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平卢东靠大海，北有黄河，朝廷如果征讨只能从西面和南面进攻，这比处于平原之上四周无援的淮西要受到一定的限制，而且平卢下辖十二州，人口三百余万，拥兵数十万，那些造反派们主张打不过再割地的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换句话说，朝廷如果想征讨平卢，就必须动用比征讨淮西更大的力量才能做到。

鉴于上述几方面原因，李纯不能不慎重对待征讨平卢的问题。为了能使群臣在是否征讨平卢的问题上取得较为一致的意见，元和十三年（818年）六月，李纯发布《令百僚议征李师道敕》，敕文一一列出李师道的种种罪行，请百官讨论决定是否征讨。

李纯的意图很明显，他坚信大臣们在征讨淮西取得胜利的形势下，以及了解李师道的悖逆后，一定会支持自己对平卢用兵。事实证明，李纯的坚信是正确的，百官在阅读了皇帝的敕文后，意见空前一致，这在十余年征讨藩镇的过程中是极为少见的。于是李纯趁热打铁，七月三日正式宣布《讨李师道诏》，开始对平卢正式用兵。

自四月李师道拒绝纳质割地到七月正式颁布征讨平卢以来，李纯虽然对是否征讨存在顾虑，但他一直在军事上进行着准备。五月十三日，以忠武节度使李光颜任义成节度使。义成治所在滑州（今河南滑县），地处平卢的蒲州（今河南濮阳）、曹州（今山东菏泽）之西。李光颜是征讨淮西的骁将，让其出任义成节度使，是为了加强对平卢西部的进攻力量。

七月一日，李纯又诏令李愬出任武宁节度使，武宁治所在徐州（今江苏徐州），地处平卢的郓州（今山东郓城）、兖州（今山东兖州）之南。平定淮西后，李纯本拟调李愬出任陇右节度使，但客观形势的变化，使李纯决定将征讨淮西的第一勇将李愬任命为武宁节度使，进而加强平卢以南的进攻力量。

经过李纯的精心部署，在平卢的正西方向滑州，有义成节度使李光颜；在南部有武宁节度使李愬及楚州李听的军队；在西南有韩弘的军队驻扎在那里；在西北方向有魏博节度使田兴；在正北方向有横海节度使郑权，这等于是从五个方向完成了对李师道的半圆形包围。

李纯宣布《讨李师道诏》后，朝廷对平卢的征讨开始全面展开，横海节度使乌重胤首先在齐州福城斩杀平卢军五百人。十月，李愬在兖州鱼台（今山东鱼台）击败平卢军三千人。十一月，田兴率军自阳刘（今山东东阿）渡过黄河，在距平卢治所郓州四十里处安营。十二月击败平卢军三万人，不久又在阳谷（今山东阳谷）再次大败李师道军队，此战给平卢军队以重创，使得李师道的军队士气严重受挫。

早在数月之前，田兴向李纯请求，自黎阳（今河南滑县北）渡黄河入滑州，与义成节度使李光颜军队会合共击平卢。宰相裴度认为，魏博军队既然渡河便不可再退，必须立即进军方可成功。然而两军共同出兵，如果协调不好会造成互相推诿，与其使魏博渡河后观望，不如秣马厉兵，待霜降后直接从阳刘渡河直逼郓州，那样平卢军必然会军心动摇。李纯经过慎重考虑后，采纳了裴度的建议，果然，数月后田兴就在东阿、阳谷取得了大捷。

元和十三年（818年）十二月三十日，武宁节度使李愬领军攻克兖州的金乡（今山东金乡），破敌两万余人。金乡是兖州的军事重地，金乡的攻克为官军北进创造了条件。

官军的接连胜利使得李纯大喜过望，在李纯看来，此前对平卢的顾虑实在有些多余。而平卢的一败再败也让李师道逐渐惶恐起来，在其内部，许多人认为，主张造反的李文会是奸佞之臣，当初高沐等人为李师道忠心谋划，李文会却鼓动李师道杀死高沐等人，因此很多将士纷纷要求处理李文会。李师道为了稳定军心，将李文会调出郓州出任登州刺史，同时召回此前被打进大牢的倾降派郭昈等人。但李纯已经决心荡平平卢，所以李师道的做法为时已晚。

李师道召回郭昈意图向朝廷归服的做法，并没有让李纯停止征讨的步伐。元和十三年（818年）正月二日，宣武节度使韩弘攻克曹州的考城，曹州南部为官军所控制。正月七日，楚州刺史李听率领淮南军队进攻平卢，海州下辖的沭阳（今江苏沭阳）县令梁洞举县投降，同时怀仁（今江苏赣榆北）、朐山（今江苏连云港西南）守军也望风投降，平卢的海州最终被官军全部收复。

在平卢的北部战场上，由于沧州（今河北沧州东南）刺史李宗奭不服从横海节度使郑权的指挥，战事受到严重影响，为此李纯立即派使者让李宗奭归京。但李宗奭鼓动部下上表，称士兵作乱暂时脱不开身，这让李纯十分恼火。元和十三年（818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他发布诏令，征调在淮西之战中屡立战功的骁将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出任沧州刺史、横海节度使，同时将李宗奭驱逐出沧州，后来又下令将其斩于京师西南的独柳树下。

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武宁节度使李愬在沂州（今山东临沂）攻取丞县（今山东枣庄南），使官军进一步向北推进。义成节度使李光颜在濮州也连战连捷，杀敌数千，攻取斗门城、杜庄栅等地（今山东濮阳南），至此与北部的田兴、南部的韩弘、李愬形成“诸军四合”的局面。

返兵擒师道

官军的节节胜利与步步紧逼，使李师道惶惶不可终日，前方只要有败绩传来便手足无措。为了挽救败局，做好顽抗的准备，李师道一方面征发百姓整修郓州城堑，加强守备；另一方面命令阳谷前线的都知兵马使刘悟出战。

刘悟是李隆基在位时的卢龙节度使刘客奴之孙，自幼以勇力著称。有一次在马球比赛中，刘悟击球时，将时任节度使的李师古连人带马撞翻在地。李师古大怒起身后准备杀掉刘悟，但刘悟却直言不屈、毫不畏惧，李师古感到人才难得，不仅没有处罚刘悟，反而令其统领后军，并倚为心腹，任命其为都知兵马使的职务。

李纯征讨平卢以来，李师道派刘悟负责郓州以北的防务。因为军用物资的缺乏，李师道命令其征收商人的钱财充军，但刘悟往往宽待商人，商人们都很感激，称其为“刘父”，而且刘悟平时待部下非常宽厚，很受将士们的拥戴。

不过，当时在魏博、义成两路大军的强大攻势下，刘悟连战连败。于是有人向李师道进言，说刘悟不修兵法，只会收买人心，恐怕会有异志，让李师道尽早提防。李师道因此将刘悟从前线召回，准备找机会将其杀死。但此时又有人进言说现在官军对平卢的压力的确很大，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刘悟谋反，擅自杀掉大将会动摇军心。于是，李师道再次改变主意，让刘悟返回前线继续统兵。

而刘悟此时对李师道怀疑自己已经有所察觉，回到前线后暗中做兵变的准备。李师道为了防止刘悟兵变，任命刘悟之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表面看是重用，其实是留在郓州当人质。不过，这恰恰为刘从谏提供了机会，他每日与李师道的心腹品茶聊天，借机探听李师道不少的核心军事机密，然后秘密通报给身在前线的父亲。

元和十四年（819年）初正月，有人继续向李师道进言，认为刘悟终会成为祸患，让李师道及时除掉。二月八日，李师道派两名心腹使者前往阳谷，命令行营兵马副使张暹斩杀刘悟，并献首级到郓州，事成之后让张暹任行营兵马使。

事实上，李师道并不了解张暹与刘悟的密切关系，张暹得到消息后不仅没有斩杀刘悟，反而与刘悟密谋杀掉了李师道的两个使者。为了防止消息外泄，刘悟在营中严加戒备，禁止每一个人进出。天黑之后，刘悟召集众将领，告诉他们李师道要杀掉自己的消息，而且刘悟真诚地劝将士们不要充当李师道的殉葬品，如果投降官军，可以保证日后共同富贵。

将士们显然对刘悟的劝说缺少思想准备，兵马使赵垂棘立于众将之首，抬头问刘悟事情是否真像他说的那样能轻易成功，结果没等赵垂棘反应过来，刘悟就厉声说他与李师道同谋，然后命令士兵将其拖出斩首。

随后刘悟让众将全都表态，凡是态度迟疑或不明者一律处死，而且平时在军中作恶多端，让众将士所痛恨的也一起处死，就这样前后所杀将近三十余人，众将士见状纷纷表示愿意听从刘悟的指挥。于是刘悟召集全军士卒，宣布李师道的罪状，决定当即攻入郓州城，人人赏钱十万，除军资之外，城中官员和依附李师道的那些人的财物，任由将士们掠取。

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八日夜，刘悟命令将士们饱餐后全副武装上路向郓州进发，当时人衔枚，马缚口，所到之处无人知晓，就这样在转天清晨天色未明之际，就来到了郓州城下。

刘悟命令将士们停止行军原地待命，在听到城头上巡逻报更的木梆声停止后，才派出十来个人来到郓州城下，声称刘悟奉节度使之命入城。但城头守卫十分警惕，声称必须禀报李师道批准后才能打开城门。就在守卫即将下城的时候，十余人亮出弓箭纷纷射向守卫，一时间守卫们大乱，全都一哄而散。刘悟趁机撞开城门，带领军队迅速入城，由于事出突然，城内守军来不及组织抵抗全都落荒而逃，刘悟又迅速进入牙城，牙城之内守军只有数百人，最初尚有人抵抗，不过在刘悟大军的冲击下，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紧接着，刘悟带兵进入平卢节度使府衙搜捕李师道，此时的李师道已犹如惊弓之鸟，在来不及逃走的情况下，带着两个儿子藏在床下，最终被士兵搜出。刘悟命令将李师道父子押在府衙前的空地上，李师道请求免死，但刘悟丝毫不留情面，最终将其父子三人斩首。随后刘悟命令左右都虞候巡视全城，严禁士兵抢掠，城中迅速安定下来。

刘悟自阳谷前线返兵突袭郓州前，已经通知魏博节度使田兴进驻自己的营地，并告知田兴如果突袭郓州成功，将以烽火为号。如果中了埋伏，则请田兴带领人马前来救援，事成之后所有功劳归于田兴。此时郓州城已破，刘悟履行当初的诺言，将李师道父子三人的首级送到田兴军营。

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十四日，田兴派使者入京，向李纯奏报郓州之捷。李纯极为高兴，虽然平定平卢已在李纯的预料之内，但胜利来得这样快，还出乎李纯的预想，更何况这一次田兴带来了李师道父子的首级。

由于郓州城被攻破，李师道已死，平卢下辖的州县因此全部归降朝廷，至此平卢被彻底平定。

最关键的是，平卢是李纯在位时平定的最后一个藩镇，至此，困扰大唐帝国几十年之久的藩镇之祸暂时被压制。

李纯从即位开始到元和十四年（819年）二月，十几年的时间里，先后平定西川、夏绥、镇海、淮西、成德、平卢等实力强劲的藩镇，并使天下所有藩镇产生了极大的震动。如果说最初他们对李纯的能力与决心尚有所怀疑，仍持观望态度的话，那么平定淮西和平卢，使他们终于认识到李纯绝非等闲之辈，在这种形势下，那些一度曾想割据一方及对朝廷不恭的藩镇纷纷主动向李纯俯首称臣纳贡。

从淮西到平卢被平定，包括横海、卢龙等在内的诸多藩镇纷纷入朝进贡，进而表达对朝廷的忠心，这其中表现最为殷勤的当属历来号称极为沉稳的宣武节度使韩弘。

韩弘曾经因为李纯偏袒李光颜的问题，而在战争中消极怠工，虽然在李纯平定藩镇的过程中，他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表现，但前边说过他内心始终有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想法。

现在随着平卢的平定，韩弘开始主动向朝廷进贡。据史料记载，元和十四年（819年）七月，韩弘进贡绢布共计35万匹，银器270件，并主动入朝觐见李纯，这远比元和八年（813年）进贡绢布500匹态度要积极得多，而且韩弘见到李纯后要求辞去宣武节度使之职。

对于韩弘主动朝见并提出辞职的做法，李纯十分赞赏，因此他下令嘉奖韩弘。在诏令中，他首先肯定了韩弘多年来为朝廷出力，在平定藩镇时发挥的巨大作用，虽然同意他辞职的申请，但也不会冷落他，任命其为中书令之职。

韩弘入朝后，李纯派吏部尚书张弘靖兼平章事，代替韩弘出任宣武节度使，随着这个任命的下达，多年来一直让李纯放心不下的宣武镇问题也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历史评价

从唐代宗李豫在位的广德年间（763—764年）始封安史旧部、河北降将，藩镇割据开始形成，一直到李纯元和十四年（819年）扫平天下藩镇，帝国再归一统的前后六十多年里，代宗李豫、德宗李适甚至是在位极短的顺宗李诵都曾努力平定藩镇。然而，虽然他们取得过一些成功，但并没有彻底降伏藩镇。李纯却在短短的十多年里，先后平服了西川、夏绥、镇海、淮西、平卢、卢龙等大河南北的数十个藩镇，使安史之乱以来逐渐衰落的大唐帝国国势重新为之一振。虽然李纯的时代已经无法达到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辉煌程度，但李纯还是因此而成为实现国家中兴的君主，同时也是唐代中期以后唯一一位再度一统天下的皇帝。

那么为什么当大唐帝国的历史演进到李纯这里时，他能完成曾祖李豫、祖父李适、父亲李诵没能完成的任务，使得藩镇之祸能够被平定呢？这是历代研究唐代历史的人颇为感兴趣的问题。

其实，李纯平定藩镇成功，脱离不了两样东西，一是历史条件；二是个人品格。

先说历史条件。

李纯即位之初所面临的藩镇形势与代宗李豫、德宗李适在位时期大为不同。

对于这个问题，清代的王夫之有着深刻的认识，他认为李纯在位的元和年间与李豫、李适在位的广德、贞元年间，藩镇的“势”，已经有所不同。在他看来，安史之乱的失败并不是朝廷的功劳，而是因为安、史发生内乱导致实力大减，而朝廷是坐享其成。不过安、史虽败，但藩镇的根基并没有被动摇。

前边我们详细分析过李豫之所以姑息安史降将，最终导致河朔三镇形成的具体原因，应该说这是大势使然，并不是因为李豫软弱。但到了李纯的元和年间，这种大势有所改变，曾经与安禄山、史思明共同造反然后割据一方的强将已经逐渐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儿子世袭制，但显然这些儿子们不如他们的那些老子们，或者是纨绔子弟，或者沉溺于酒色，其部将们也全都不再像最初那样忠诚，而是心怀异志，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行事。这样一来凡是叛逆的，朝廷只要征讨，最终一定会取得胜利，如李锜、杨惠琳、吴元济之流；或者是完全忠于朝廷的，如田兴。

王夫之“势”的观点虽然比较抽象，但他却点出了六十余年来藩镇内部人员构成的一些变化，看出李纯和李豫、李适时代不同的历史条件，还是比较精准的。

当然，任何时代都有其传承性，李豫、李适时代的诸多方面改革也为李纯平定藩镇创造了条件。虽然李豫、李适时代未能解决藩镇割据的问题，但他们为了解决藩镇问题在经济、军事、政治等方面所实行的一些措施，为李纯提供了平定藩镇的条件。

从经济角度来看，李豫、李适时代承天下大乱之后，朝廷的财政体系遭到严重破坏，百姓逃亡尚未归复。李豫时代为了解决财政问题重用刘晏整顿财政，后来又重用杨炎实行两税法，使得到了李适时代，朝廷财政收入达到一千三百万六千七十贯，而且盐利还没算在内，比李豫在位的大历末年税收增加一倍。据后来元和年间的宰相杜佑所编的《通鉴》记载，实行两税法后，朝廷每年可以收到税收三千万贯。元和初年，虽然税收已经无法达到帝国黄金时期开元年间的五千万贯，但比之安史之乱后及两税法实行初期，税收还是增加不少。尤其是李适在财政和资源积累问题上，充分吸取了当年对藩镇战争中朝廷财政匮乏的教训，不惜以各种手段来加强朝廷的财政力量，所以到了李纯的时代，朝廷财政有了基础保障，因而能够凭借祖父李适积累下的财富（因德宗府库之积），进行征讨藩镇的战争，并最终取得胜利。

从军事角度来看，李豫、李适时代在条件并不成熟的情况下，曾发动多次征讨藩镇的战争，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虽然取得过胜利，但割据形势一直存在，不过在战争中朝廷也积累了军事经验，那就是始终要有一支强大的由朝廷直接指挥的军队。为此，朝廷成立了神策军，到了李适晚年时，朝廷直接控制的神策军多达十五万人，朝廷能在任何时候都有自己的军事力量，而不仅仅是依靠其他藩镇，这也为李纯时代征讨藩镇提供了强大的保证。

历史为李纯讨平天下藩镇提供了有利条件与机遇，但如果没有李纯个人对机遇的把握，没有他个人杰出才智的发挥，藩镇平定也不可能成功，总的来看，说李纯是中兴之主确实很恰当。

李纯自始至终一直坚持“以法度裁制藩镇”、一统天下的坚定信念和果断意志，虽然其间因为客观原因产生过退缩，但那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但讨平藩镇的想法李纯始终掩埋于心，从即位伊始李纯就将“举贞观、开元之政”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将平服天下藩镇、重振大唐帝国国威作为自己的终极追求。十几年里孜孜以求，从未懈怠，在顺利的情况下能一鼓作气，在不顺利的情况下努力制定正确的战略决策和方针，并随时纠正失误。

纵观李纯“以法度裁制藩镇”，大体坚持先远后近、先易后难、先招抚后用兵、先重点后一般的方针。当然其也有失误之处，如元和四年（809年），不待淮西即将出现的替代良机，急于决策征讨成德，招致官军受挫；后来征讨淮西组军又太杂，致使兵力分散，西线三易统帅效果皆不佳，导致屡次失败。然而李纯的可贵之处在于，一旦发现决策失误，在多数情况下，能够不失时机地予以克服和纠正。例如，第一次征讨成德官军失利，李纯利用拘捕卢从史之机及时罢兵；征讨淮西，一旦发现任命将帅不当，立即予以调整，最终发现了李愬这样的良将。第二次征讨成德在不顺利的情况下，李纯不惜放下自己的尊严，接受大臣的劝告再次罢兵，这就说明成功的战争指挥者，并不在于他完全不存在失误，重要的是他能够从失误中吸取教训并予以及时的纠正，进而获得最终的成功。

从征讨藩镇的各项准备来看，李纯是个细心的皇帝。一般来说，围绕主要战略目标所进行的准备工作越具体、越充分、越全面，主要战略目标成功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李纯在征讨藩镇的过程中显然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如在财政问题上，李纯既有“因德宗府库之积”的一面，也有为筹措战争经费而苦心经营的一面，这不仅仅表现在制度上对财政体系的整顿，而且李纯从个人角度也带头节俭，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积累财富就是为了平定四方。由于李纯注意到了物质基础对平藩的重要性，采取多种有力措施，因此在平定藩镇的过程中，能够源源不断保证前线的各种供给。

同样，李纯在军事上的准备也是如此，每次征讨藩镇，也都是尽可能做好充分的准备。除了在总体战略上给予规划、指导外，对各路人马的调配，将领的任免以及具体战略的实施，都亲自加以过问，对于前线将领所提出的要求，尽可能予以满足，并且所有具体政策的制定、人员的任免、官员之间及朝官、宦官之间诸多矛盾的协调，都以不影响大局为前提，从政治上保证讨伐藩镇的成功。

总之，元和年间讨伐藩镇的成功，是李纯充分利用中唐以来社会和历史所提供的有利条件，在发挥个人领导品格的前提下，依靠群臣及将士们共同努力奋斗的结果。

第五章 宪宗之死

不能否认，李纯是个颇具才能的皇帝，大唐帝国行进到他这里时，重新恢复了生机。元和中兴使得大唐帝国重现昔日的辉煌，而李纯作为中兴之主也备受历代史学家们的称赞。但李纯最终也没有逃脱顶峰往前一步即是悬崖的套路，从元和十二年平定淮西，李纯“以法度裁制藩镇”的中兴大业渐趋成功时，他的思想开始产生变化，这个依旧算是年轻的帝王开始为了追求长生不老及来世的富贵，日益崇佛佞道，这为他最终悲剧的结局埋下了浓重的伏笔。

崇佛佞道

随着全国藩镇的平定，李纯不仅在执政方针上产生了变化，而且逐渐效仿其先祖，祈求长生不老的愿望增强，并因此日益沉迷佛教和道教。

自大唐帝国建立以来，佛教的地位随着皇帝的重视程度而不同。高祖李渊不信佛教，曾经下令拆毁佛寺；太宗李世民最初也是不信，但晚年之后为了长生不老开始崇信佛法；高宗李治、女皇武则天以及中宗李显、睿宗李旦全都崇信佛教，其中以武则天最为痴迷；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比较信奉道教；随着安史之乱的爆发以及帝国的江河日下，皇室的高层成员们越加对佛教的因果说产生兴趣，因此佛教地位再次上升。

李纯青年时代在祖父德宗李适的身边长大，可以说先帝对佛教的崇信，也对李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李纯即位后首先以平定藩镇为己任，因此对佛教并不感兴趣，而且在元和初年还曾经下令清查伪滥僧尼，对于寺院的土地也采取抑制政策。但不可否认，李纯是生活在一个佛法盛行的大环境里，他的思想和行为不能不受到影响，而且利用佛教维护大唐帝国的统治，也是列祖列宗的传统政策，李纯作为最高决策者，潜意识中肯定会是遵循的态度。

元和十年（815年）之前，李纯参加的佛教活动不多，和他的先辈们比起来要逊色很多。但从元和十二年（817年）淮西前线的战事无明显进展时开始，李纯一方面关心前线的战事；另一方面也开始希望通过虔诚的礼佛活动来获取佛祖的保佑，在这种情况下，李纯命令在右神策军中修建圣寿佛寺。而且为了礼佛方便，李纯命令右神策护军中尉第五守带领两千名神策军士兵修筑夹城，将宫城的云韶门、芳林门全部连接起来。通过夹城的修建，李纯可以随时赴寺庙祈福。

平定淮西以后，僧侣们宣扬朝廷之所以会取得胜利，是因为“显大不思议之道，辅大有为之君”的结果。李纯同时也相信这是佛法的作用，于是对佛教的崇信进一步升级。元和十三年（818年）四月，李纯亲赴圣寿佛寺举行无遮僧斋大法会，赐僧众绢帛300匹，并派宦官向西市百姓赠送香火，这次法会的举办使元和十年（815年）以来李纯的崇佛达到了高潮。不过李纯似乎并不满足，在这种情况下，终于出现了法门寺迎奉佛骨的盛大礼佛活动。

事实上，李纯并不是迎奉佛骨的开创者，隋唐两朝都有迎奉佛骨的传统，到了李纯这里乃是第八次。元和十三年（818年）二月，主持京城佛寺供奉的功德使向李纯进言，称凤翔府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宝塔，塔内有佛指骨一节。据传法门寺地宫要30年一开，舍利出则天下太平，根据功德使的计算，从上次地宫开启的德宗贞元六年（790年）至明年元和十四年（819年），正好是30年的时间，因此请李纯批准迎奉法门寺佛骨。

元和十三年（818年）十二月一日，李纯派僧人惟应、端甫等人赴凤翔法门寺奉迎佛骨，并令宦官杜英琦监督。为了以示隆重，李纯于十二月四日，派中使持香火监领宫人持香花至临皋驿迎接佛骨。随后，李纯又命令中使带领神策军及僧徒前往迎护，并专门打开光顺门请纳佛骨到达京师，并将佛指骨轮流送至京师各佛寺，供僧俗众人供养礼拜。一时间京师内外方圆数百里，掀起了一阵空前的礼佛高潮。

当时很多人痴迷于这次礼佛活动，但也有人持反对的态度，例如，韩愈就为此向李纯奏上《谏迎佛骨表》，希望李纯能够客观冷静地对待礼佛活动。或许韩愈的言辞有些激烈，触犯了李纯的尊严，最终导致李纯十分愤怒，将韩愈的《谏迎佛骨表》昭示诸臣，准备将韩愈处以极刑。

为了挽救韩愈，当时宰相裴度、崔群纷纷上奏，认为韩愈触犯天威，确实应该治罪，但这其中也能看出韩愈对于皇帝是忠诚的，所以才会上疏，希望皇帝陛下开恩予以宽大处理，这样就不会让其他人因害怕而不敢进谏。李纯在略微冷静之后，同意了宰相们的请求，将韩愈改贬为潮州（今广东潮安）刺史。

潮州在当时是最为偏远、多瘴疠之地，朝廷官员贬到那里，可以说是在贬黜的刑罚中最为严厉的。元和十四年（819年）正月十四日，韩愈接到被贬的诏书后即日上路，在走到蓝田关时遇到大雪，他触景生情，回想起自己过去的诸多经历，心中颇感悲凉，于是挥笔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漳江边。

在这首写给侄孙韩湘的诗文中，韩愈充分表达了虽因谏佛骨而被贬，但并不后悔的志向，但同时他也预感到自己的生命或许会将终结在潮州。

到达潮州之后，韩愈立即上表李纯，称自己因为愚昧鲁钝冒犯了天威，因为自己体弱多病，潮州多瘴疠，希望皇帝陛下能够开恩赦免自己回到京城。李纯接到表文后，首先赞扬了韩愈勇于承认错误的积极态度，考虑到韩愈曾经在征讨中力主讨伐有过功劳，所以决定将其改贬为袁州（今江西宜春）刺史。就这样韩愈的生命总算没有终结在潮州，一直到唐穆宗李恒即位，韩愈才回到京城。

韩愈虽然向皇帝陛下承认了错误，但他内心依然希望，有一天李纯能够幡然悔悟，从痴迷佛教的歧途中走出来。但让韩愈失望的是，李纯不仅痴迷佛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道教也呈现出痴迷的态度，相比较佛教而言，道教带给李纯的是梦魇。

李纯即位后，最初对道教如同对佛教一样并不热衷，而且在元和二年（807年）三月也对伪道士进行了全国清查，限制其发展。元和十年（815年）之后，李纯对道教的神仙之说，随着自己企求长生不老欲望的增加而兴趣大增。元和八年（813年），李纯命令中尉彭忠献师徒三百人修建兴唐观，赐钱十万，有意识地扩大其规模。为了求仙访道方便，李纯又下令在兴唐观北部开设复道直通禁中，以内库千匹绢帛赏赐给参加修建工程的役夫。元和九年（814年）二月，又将宫中的道教神仙图像经法九轝等赐予兴唐观。

从元和十年以后，李纯开始奉行先祖们的传统，而且试图通过道教的神仙丹药之术，来寻求长生不老。虽然当年李世民因为服食丹药最终搞垮了身体。但李纯似乎并不在意先祖李世民的经历，在他看来或许那一次只是个意外，于是他终于走上了先祖的老路，开始沉迷于服食丹药。

元和十二年（817年）十月征讨淮西结束之后，兴奋的李纯在中兴大业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希冀这经过艰苦奋斗得来的即将完成的天下一统的局面能够长久保持下去，更希望自己能够永远享有这经过奋斗得来的结果，他更加希望能够从道教那里找到长生不老方。

如果说崇信佛教可以解决来世因果之缘的话，那么现在崇信道教的长生不老似乎更加快捷、更为直接。史书记载，李纯在位末期十分喜好神仙之说，坚持服用丹药（“上晚节好神仙，锐于服食”），而且在他的带动下，那些自称怀揣长生不老方的方士们开始活跃起来。

当时一个山中隐士柳泌觐见李纯，自称能获得灵草仙丹。李纯听后极为高兴，让其居住在兴唐观炼丹，并任命柳泌为台州（今浙江天台）刺史，赏赐金紫朝服。

任命的诏书一出，朝臣们纷纷上疏，认为皇帝陛下可以喜欢方士，也可以让其炼丹，这些都是皇帝的私事，外人不能干涉。但让一个没有任何政治才能的道士担当一个地方的父母官，这实在有失体统。可是李纯丝毫不为所动，他认为倾一地之力能够让君主长生，那也是值得的事情，并下令如果再有人因为此事谏言，将严惩不贷。

自此之后，朝臣们全都闭上了嘴，任由李纯宠信道士，服食丹药。可是前边我们说过，道士炼来的丹药全都是有害成分极高的毒药，李纯自从服用丹药后，经常干燥口渴，身体渐渐虚弱，明显已有中毒的迹象。就在这个时候，一场宫廷政变正悄然发生，它不仅夺走了李纯依然年轻的生命，而且让曾经备受冷落的利益集团获得了最大的政治利益，要说清这场政变的来龙去脉，我们还得从李纯的后宫波澜开始说起。

后宫波澜

李纯征讨藩镇的成功，使他成为中兴之主。这些年来他每日每夜都在为重振大唐帝国的国威而努力，直到元和十四年（819年）他终于成功了。但李纯同样也有自己的烦恼，那就是储君问题始终是让他挠头的问题，大唐帝国在储君这个问题上已经出过不少乱子，现在到了李纯这里，他也未能幸免。

李纯即位后对于立储问题是一拖再拖，一直到元和四年（809年）才最终确定下来。之所以在立储问题上李纯会犹豫不决，原因与当时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着尖锐的斗争甚至立后问题纠缠在一起。

还在德宗贞元九年（793年）的时候，李纯便与宫女纪氏有了第一个儿子李宁。当年十二月，德宗李适为爱孙李纯纳已故驸马都尉郭暧之女为妃。郭暧是名将郭子仪之子，郭暧的妻子又是代宗李豫之女升平公主，因此李纯所纳的郭氏出身高贵，绝非一般的宫妃。

贞元十年（794年），李纯与另一宫妃有了次子李恽。贞元十一年（795年）李纯与郭氏有了三子李宥，此后李纯又接连有了17个儿子。

李纯即位的元和元年（806年）八月，长子李宁封为邓王、次子李恽封为澧王、三子李宥封为遂王，其余十七子也全都封王。在封诸子的同时，郭氏被册封为贵妃，不过按照常理来讲，郭氏出身显贵，远非宫女纪氏所能比，其所生的李宥按照年龄来讲虽然排行第三，却与李宁、李恽年龄相差不大，从立嫡不立庶的原则来看，李宥当然应立为太子，其母郭氏也应该立为皇后，然而事情却不是那么简单。

一直到李纯去世，郭氏也没能当上皇后。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明确的原因，但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的记载，我们还是能找到些原因。首先，郭氏出身高贵，由于特殊的家庭环境及优良的物质生活条件，不少人都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往往会在性格上造成一定的先天缺陷，或者妒悍不逊（如杨玉环），或者骄横薄情（如安乐公主），从后来郭氏的种种表现来看，这是一个性格具有严重缺陷的人，进而造成和李纯的感情不和。

除了上述原因，史书记载，李纯后宫之中有很多私自宠爱的女人（“后庭多私爱”），他也可能担心郭氏因为身份原因，当上皇后会干涉自己宠幸后宫的问题。从李纯的子女仅次于李世民和李隆基来看，他希望自己能在嬖艳上具有较大的自由，而且郭氏的祖父郭子仪由于功勋卓著，事实上在肃宗李亨时代就受到猜忌，有功高震主的嫌疑，李纯内心不希望他的后人过多地参与政事，以免在权力上受到制约。

由于郭氏受到遏制不能位居东宫，使得李宥也随之失宠。元和四年（809年），李纯经过慎重的思考，决定采取稳妥的方式，立长子李宁为太子。

在立太子问题上，除了李纯隐藏内心深处的想法之外，朝臣们的作用也不可忽视。元和四年（809年）三月，宰相李绛就上奏李纯，认为李纯即位四年来还没有立太子，这会让很多子嗣产生非分之想（“开窥觎之端”），希望李纯尽快做出决定。

李绛上奏建议早立太子，虽然没有明确指明应该立哪个儿子，但李绛的话中提到了皇子们会有非分之想的问题。显然这个话题是针对三子李宥的，因为其母郭贵妃的出身和地位高于其他嫔妃，凭借着母亲的高贵，李宥是最可能产生非分之想的，这远不是李宁的母亲纪氏所能比的。

李绛虽然没有明言到底立谁，但从其话语隐含的意思以及那个时代立长不立幼的礼法来看，李绛是支持立长子李宁为太子的。可以说，李纯最终决定立长子李宁，朝臣们起到了助推作用。

元和四年（809年）三月，李纯命令吏部具体筹办太子的册封仪式。可是天公偏偏不作美，春夏之际阴雨不断，册封仪式一直没有办法举行，于是只得改为秋天举行。可是进入秋天后，仍然是阴雨不断天无晴日，一直到了冬天十月，太子的册封仪式才正式举行。

值得一提的是，册封仪式的一再推迟，似乎预示着李宁的太子之位不能长久。在元和六年（811年）十二月，年仅19岁的皇太子李宁因病去世。

李宁的去世使皇帝李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为此，他一连十三天未能上朝。随着李宁的去世，册立新太子一事便提到日程上来，究竟是次子李恽还是三子李宥，不仅是摆在李纯面前一道必须做出选择的题目，而且成为当时各种政治势力矛盾斗争的焦点。

据《旧唐书》记载，当时支持拥立次子李恽的政治力量是以宦官吐突承璀为核心的集团。吐突承璀当时力排众议，坚决表态支持李恽被立为太子，其目的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欲以威权自树”）。不过李纯洞悉了吐突承璀的目的后，没有受他的蛊惑（“赖宪宗明断不惑”）。但《旧唐书•崔群传》则记载说，当时李纯认为李宁死后，李恽年龄居长，而且又协助自己处理了不少政务，所以有意立李恽为太子。从这个记载来看，李纯和吐突承璀倾向一致。

但当时以崔群为代表的朝臣则坚决反对李恽被立为太子，崔群认为，郭贵妃出身高贵，远非其他出身平凡的宫嫔所能比，所以应该立三子李宥。最初李纯是准备让崔群为李恽作让表的，但崔群却表示只有当了太子才有陈让的礼仪之说，现在李恽不是太子，何来让表之说？

应该说，崔群当时是代表了诸多朝臣们的意见，最终李纯在这个问题上做出了妥协，而且当时吐突承璀担任淮南监军，由于不在京城，正所谓鞭长莫及，所以李纯最终同意立遂王李宥为太子，同时改名为李恒，即是大唐帝国的第十二任皇帝唐穆宗。

黄永年先生在他《唐元和后期党争与宪宗之死》一文中，认为李宁死于元和六年（811年）十二月，而李宥被立为太子是在元和七年（812年）七月，期间储君之位的虚悬时间长达七个月之久，可见当时围绕储君之位的斗争是相当的激烈。

事实上，这场斗争一直到李恒被立为太子也没有结束。因为按照礼法，儿子成为太子，郭贵妃应该母以子贵，被册封为皇后，而且元和八年（813年）的时候也有不少大臣再三请求李纯册立郭贵妃为皇后，但都被李纯以当时的岁时之忌为由拒绝。从史书的记载来看，李纯虽然立了李恒为太子，但父子之间的关系却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和睦。

史书记载，李恒和母亲郭贵妃的感情很好，母亲不能荣登后位，或许会让李恒产生不爽的心理，而且从血缘角度来看，李纯和郭贵妃算是近亲结婚，李恒是近亲结婚的产物。虽然那个时代近亲结婚没有法律限制，但从李恒的身体素质和智商来看都远不及其他诸皇子，和李纯更不是在一个档次。

李恒性格温和，缺少果断，这一点和李纯正好相反，这也造成了刚毅果断的李纯不太喜欢李恒这个儿子，在内心深处，李纯对太子的人选始终存有动摇。

元和八年（813年），吐突承璀从淮南返回京城长安，此时支持李恒的李绛被李纯罢相。元和十四年（819年），支持李恒的崔群也被排挤出朝廷。吐突承璀作为李纯信任的宦官开始掌握实际权力，通过将近六年的揣摩，吐突承璀发现李纯对太子李恒并不是那么满意，而且作为李恽的支持者，吐突承璀明白李恒即位后肯定是于己不利。由于李纯长期服用丹药，身体逐渐衰弱，于是吐突承璀开始谋划废掉太子李恒，意图利用李纯在位期间另立李恽为太子。

《资治通鉴》记载：“初，左军中尉吐突承璀谋立澧王恽为太子，上不许。及上寝疾，承璀谋尚未息，太子闻而忧之。”

从上述这段记载来看，至少在当时，吐突承璀谋立澧王李恽，并不是秘密进行的，或许他仰仗自己的权势以及皇帝对太子的冷落，他认为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李恒当时知道消息后十分忧虑，立即向时任司农卿的舅舅郭钊问计，而郭钊似乎也给不出什么良策，只告诉李恒尽心孝顺父皇李纯耐心等待，不要担心其他的事情（“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

郭钊所说的耐心等待或许就是李纯驾崩的那天，等到李恒当了皇帝，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但当时李纯年方43岁，尚属年轻，虽然长期服用丹药健康状况十分不好，但也还没到立即驾崩的程度。

但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二十七日，李纯暴崩于中和殿，很多迹象表明，李纯并非自然死亡，而是死于一场宫廷政变，而这场政变的始作俑者正是太子李恒和他的母亲郭贵妃。

幕后操纵者

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一日，李纯由于长期服食丹药病倒而停止了正常的元会。当时义成节度使刘悟入朝，因为其在征讨平卢中活捉李师道立下大功，所以李纯才在病重的情况下亲自在麟德殿接见了他。李纯自服用丹药以来身体虚弱，多次停止上朝，因此京城传出皇帝陛下不久于人世的消息，这次刘悟亲自见到了李纯，并将李纯的状况传到外界，这样使得人心稍安。

可是就在刘悟见完李纯的27天后，宫中突然传出李纯驾崩的消息。

关于李纯之死，不同的史书记载略有不同：

《旧唐书•宪宗本纪》记载：（李纯）时以暴崩，皆言内官陈弘志杀逆，史氏讳而不书。

《旧唐书•王守澄传》记载：时帝疾大渐，内官陈弘志等杀逆，宪宗英武，威德在人，内官秘之，不敢除讨，但云药发暴崩。

《新唐书•宪宗本纪》记载：宦官陈弘志等谋反。庚子，皇帝崩，年四十三。

《资治通鉴》记载：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于中和殿，时人皆言内侍陈弘志杀逆。

从上述的记载来看，李纯并非自然死亡，而服食丹药也不是致其死亡的主要原因，宦官陈弘志才是杀死李纯的凶手。不过当时陈弘志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宦官，如果仅仅是不满李纯的躁怒而杀死他，相信他没有这个胆量。

事实上，清代史学家王夫之就明确指出，李纯被人谋杀是很明确的事情，但陈弘志只是执行者（“推刃之贼”）。李纯不立郭贵妃为皇后，并和吐突承璀谋划废掉李恒的太子之位，而立李恽为太子，虽然还没具体实施，但不可否认，郭贵妃和太子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因此是郭贵妃和太子李恒勾结宦官杀死了李纯（“宪宗之贼非郭氏、穆宗而谁哉？”）。

王夫之的推断不无道理，而且著名的史学大师陈寅恪也持同样的观点。事实上，我们通过前边介绍太子李恒问计舅舅郭钊这件事来看，至少说明李恒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且从史料的蛛丝马迹中，我们也可以找到太子李恒参与谋划弑父的记载。

李纯于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二十七日暴崩，太子李恒于同年闰正月三日即位，李恒在即位的敕文中特别说到了一件事情，现将大致意思翻译如下：今年正月二十八日至闰正月三日，宫苑诸多守卫将士包括西内守卫将士，守卫的工作量不断加大，并更替频繁，现在赏赐内侍省和内侍宫正等。

本来从正月二十七日李纯死亡的那天起，这些守卫将士就肯定一直昼夜不停地值班，赏赐他们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为什么李恒偏偏要从正月二十八日开始算起？《资治通鉴》二四一卷很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庚子（二十七日），（李纯死后）中尉梁守谦和宦官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杀吐突承璀及澧王恽，赐左、右神策军士人钱五十缗，六军、威远人三十缗，左、右金吾人十五缗。

这段史料证明，正月二十七日起宫廷内发生了政变，以梁守谦为首的宦官集团率领神策军杀死了权倾一时的另一个宦官吐突承璀。综合前边陈弘志杀死李纯的行为来看，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宫廷政变。以吐突承璀的地位来看，他也有自己的势力，所以正月二十七日在李纯死后的那段时间里，宫廷内很可能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血战，最终以梁守谦宦官集团获胜而拥立李恒即位结束。在这场斗争中，由于神策军和宫廷守卫全都站在了李恒这一边，立下大功，所以最终得到了李恒的赏赐，这也说明李恒对于这场政变是完全清楚的。

最后一个问题，以梁守谦为首的宦官集团为什么会帮助太子李恒加快即位的步伐而最终充当弑君的刽子手，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从李纯即位后，宦官集团的内部变化说起。

李纯作为中兴之主，从一即位便以重振大唐帝国的国威为己任，他十分清楚宦官在大唐帝国的历史上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所以他即位伊始便对宦官采取抑制的政策。当时因触犯法律受罚的宦官比比皆是，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诸多宦官失意的时候，吐突承璀由于办事能力出色，而且拥护李纯“以法度裁制藩镇”的政策，所以备受李纯的宠信和重用。由于吐突承璀被过分的重用，这就导致其他宦官们的不满，但越是这样就越遭到李纯和吐突承璀的进一步压制，最终致使宦官集团分为两大派，一派是以吐突承璀为核心的得势派，另一派是失意派，代表人物是梁守谦、王守澄以及陈弘志。

李纯行为正常时，失意派的宦官们尚且能够生存。但前边我们列举了《资治通鉴》的记载，李纯因为服食丹药而导致脾气暴躁，宦官被杀的人不在少数。可以说，梁守谦、王守澄等宦官最终决定发动政变也是为了自保，不过方式有些极端。纵观朝廷所有的势力，他们要寻找靠山，太子李恒和郭贵妃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宦官失意派和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李恒、郭贵妃，双方一拍即合，最终导致宫廷政变的发生。以吐突承璀为核心的得意派或许太过得意，最终倒在了失意派的刀剑之下，而李纯的死也是他自己喝下了自己酿造的毒酒。

元和十五年（820年）闰正月三日，太子李恒在太和殿即位，对于拥立其即位的功臣李恒论功行赏。对手刃先帝李纯的陈弘志，不但没有给予任何处罚，反而使其出任淮南节度使监军。对于李纯生前极为信任的道士柳泌等人，李恒下令一律斩杀。

元和十五年正月的这场宫廷政变，李恒和郭贵妃虽然没有具体参与，但他们的确充当了很不光彩的角色，说李恒是弑杀其父的帮凶一点也不为过。但从政治角度来看，李恒无疑是最大的赢家，备受冷落的利益集团终于获得了最大的政治利益。

李恒即位后，将曾经支持过自己、时任湖南观察使的崔群调回朝廷，亲自召他到别殿，准备重用崔群。但崔群却显得很是平静，并没有因为自己咸鱼翻身而喜出望外，他告诉李恒之所以自己会支持他，是因为这是先帝李纯的旨意。

从崔群的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崔群虽然没有参与宫廷政变，但他很可能知道此前宫廷政变的事情，他对李恒在这场政变中充当了弑父的帮凶，表现得极为不满。

而对于郭贵妃来讲，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很长时间以来，由于李纯的原因，郭贵妃的皇后梦一直难以圆成。现在随着儿子李恒的即位，元和十五年（820年）闰正月十二日，郭贵妃被册封为皇太后，李恒每月朔望之时，率领百官赴兴庆宫为郭太后上寿，极尽奢华之事，似乎要以此弥补母后长期不得立为皇后的缺憾。同时李恒追赠郭太后之父郭暧为太尉，任命母舅司农卿郭钊为刑部尚书。二月五日，李恒诏令将百姓长期悬欠度支诸州府监院、盐铁诸监院、户部诸州府、京兆府等部门的大批钱粮一律放免。此举显然有取悦天下人心的目的。

值得一提的是，大赦之日李恒不顾先帝李纯灵柩尚未安葬的现实，在丹凤门内大设倡优杂戏。十五日,又亲自到左神策军中观看摔跤杂戏，好像不久之前的那场宫廷政变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李恒做梦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竟有人追究这场宫廷政变杀害李纯之事。

文宣复仇

元和十五年（820年）五月十八日，号称一代中兴之主的李纯被安葬在同州奉先县（今陕西蒲城）西北二十余里的金炽山上的景陵，庙号宪宗。

随着唐宪宗李纯的安葬，似乎先前的一切风波都已经过去，但谁也没有想到15年后有人居然开始追究元和十五年宫廷政变杀害李纯的事情，并严惩肇事凶手。

公元827年，李恒的次子李昂即位，是为唐文宗。李昂生于元和四年（809年），元和十五年（820年）宫廷政变发生时，李昂已经11岁，对于政变已有知晓。李昂的继位虽然得到了王守澄的帮助，但他却对元和十五年那场宫廷政变中杀害祖父李纯的凶手得不到惩处而耿耿于怀。又因为当时宦官权势太盛，乃至成为朝廷的祸患，所以，他准备依靠宰相宋申锡寻找机会除掉王守澄，但是因为很多客观原因最终没有成功。

大和九年（836年），李昂以李训为宰相，以郑注为凤翔节度使，继续追究元和十五年杀害宪宗李纯之事。九月，李昂派齐抱真持御杖将杀害李纯的直接凶手，时任襄州监军的陈弘志杖毙于任所内。十月九日，又派中使李好古毒杀王守澄，撤换王守澄之弟王守涓徐州监军一职，不久王守涓郁郁而终。同时流放宦官杨承和于驩州（今越南荣市），流放韦元素于象州（今广西象州东北），不久将两个人赐死。

至此，元和十五年宫廷政变杀害李纯的部分重要凶手得到了惩处，但是复仇行动还远远没有结束。

公元847年，宪宗李纯的第十三子李忱即位，是为唐宣宗。李忱生于元和五年（810年），李纯被害时李忱10岁，对政变之事已有记忆。据后来唐昭宗时期翰林学士裴廷裕《东观奏记》的记载，李忱在位时宣布废除穆宗李恒的祭日，停止对光陵（穆宗陵寝）的朝拜，撤走光陵的守陵宫人，对于文宗李昂在位时尚未来得及追究的，穆宗李恒发动政变的帮凶再一次进行打击。而郭太后那个时候已过古稀之年，身为五朝太后的她由于当年参与谋划杀害丈夫李纯，此时又值李纯之子在位，这个女人心怀惭愧和恐惧之情，当年参与政变的帮凶一个个遭到清算，使她颇为坐立不安，因此她企图以自杀嫁祸于唐宣宗李忱，让李忱背上不孝的骂名。

李忱洞悉了郭太后的企图，这让他很是愤怒，裴廷裕的《东观奏记》中记载：“其夕太后暴崩，上志也。”

虽然没有史料可以证明郭太后是李忱所杀，但裴廷裕的记载的确反映出李忱恨不得郭太后早死，如果猜测是李忱杀死郭太后也并不为过。而且在郭太后死后，大臣王皞上奏请求将郭太后和宪宗李纯合葬，结果李忱勃然大怒，将王皞贬为润州句容（今江苏句容）县令，从中也可以看出李忱对郭太后的憎恨。

一直到郭太后死去，才标志着这场为宪宗李纯复仇的行动宣告结束。如果李纯在天有灵，相信可以瞑目了。

大唐帝国在唐宪宗李纯这里重新点亮了光芒，可惜的是，这是大唐帝国的最后一抹霞光，自此之后再无光亮。

李纯的一生可以说是战斗的一生，奋发有为的一生。唐太宗李世民统一全国，开创了以政治修明为主的“贞观之治”。唐玄宗李隆基全面发展了唐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使帝国进入黄金时期。唐宪宗李纯则是在帝国国运衰退之际，效仿先祖贞观、开元之治，不畏艰难、削平藩镇，再振国威，最终实现了帝国的中兴之治。

从李纯本人到宰相杜黄裳、李绛、武元衡、裴垍、裴度；从文臣白居易、韩愈到武将高崇文、李光颜、乌重胤、李愬；君臣上下一心，体现出了积极进取、勇于拼搏的“元和精神”。李纯去世后，“元和精神”的影响历久不衰，而李纯本人也被后世所称道。

从李纯所处的时代来看，那个时候的大唐帝国已经不存在从根本上解决藩镇问题的历史条件。帝国二百多年所积累的种种矛盾、所形成的种种弊政，远不是一个皇帝的个人能力所能解决的，然而李纯面对祖辈们留下的藩镇祸乱局面，并没有退缩，而是以清醒的头脑不断克服一个又一个困难，尽心尽力地重振帝国声威。虽不能说是力挽狂澜，却也尽到了一个皇帝所能尽到的最大责任，并最终取得平定天下藩镇的巨大成功。

虽然，李纯晚年的很多行为一直为人所诟病，但平定藩镇这一事实也充分说明了李纯本人和他所倡导的“元和精神”，应当给予客观、公正的评价。

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

第六章 昏庸二帝

长庆科考案

元和十五年（820年）闰正月三日，在李纯驾崩的一个多月后，皇太子李恒即位于太极殿，第二年改元长庆。历史评价李恒是个平庸之主，但不能否认在即位伊始，为了改变元和末年法度废弛、经济衰退的局面，李恒也做了些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尽管这些工作做得并不彻底，但也收到了一定的效果。

长庆元年（821年）三月，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照旧在礼部举行，主考官由礼部侍郎钱徽、右补阙杨汝士担任。考试之前宰相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奔走于钱徽门下，保举自己的亲信。结果榜单一出，裴度之子裴撰、郑覃之子郑朗、杨汝士之季弟杨殷士、李宗闵之子婿苏巢等十四人中榜，而段、李二人极力推荐的杨浑之、周汉宾则落选。

段文昌一气之下，在皇帝李恒面前状告钱徽徇私舞弊、取士不实。李恒以其事询问翰林学士李绅、元稹等人，二人的回答均和段文昌相同。

在这种情况下，李恒便诏令中书舍人王起、主客郎中知制诰白居易，在子亭主持复试。没过多久，复试结果一出来，除孔温业、赵存业、窦洵三人勉强过关，其余十一人全部落选。

这个事件就是唐代科举考试中的重大丑闻——长庆元年复试案。

本来考试作弊在当时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考生为了榜上有名请客送礼，甚至托关系拜到权臣门下。这次由于宰相段文昌推荐的人落选，这才公开发难，但却骤然演变成轰动朝野的考试舞弊要案。

段文昌，史书记载“倜傥有义气”，曾经与韦皋、李吉甫交往密切。李吉甫当上宰相后，段文昌升迁为监察御史、左补阙，李恒做太子时担任随身侍读，等到李恒即位拜为宰相。

本来段文昌与杨浑之没有多少往来，但段文昌有收藏图书字画的嗜好。杨浑之是长庆元年的应试举子，其父是已故的刑部侍郎杨凭，家中藏有不少古书字画，杨浑之得知段文昌的喜好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投其所好，将父亲生前收藏的古书字画全部送给了段文昌。

俗话说得好，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段文昌想不办事儿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找到钱徽保荐杨浑之。

与此同时，翰林学士李绅也将与自己亲近的举人周汉宾托付给钱徽，但让段文昌和李绅全都没想到的是，榜单一出来，杨浑之和周汉宾皆落选，于是段文昌和李绅告状到皇帝李恒那里，钱徽也就随之当了被告。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钱徽与段文昌、李绅并无怨恨与瓜葛，而且段文昌与李绅也不是多么亲密的同党。这次之所以并肩战斗完全是出于共同的利益关系，一个充当原告，一个充当证明人，不将钱徽整倒誓不甘休。

坦白地讲，段文昌和李绅本身也存在请托走后门的违纪问题，而且钱徽当时还保留着段、李二人写给自己的保荐书信，把柄在手自然无所顾忌。如果李恒仔细追查，段、李二人也难逃惩处，与李宗闵、杨汝士等人在性质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一个成功、一个未遂。

当时李宗闵、杨汝士劝钱徽将段、李二人写给他的保荐信进献皇帝李恒，这样皇帝陛下必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钱徽却是个耿直之人，他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能将私人书信当作呈堂证供（“安可以私书相证耶？”），然后命手下人将信件焚毁。

老谋深算的段文昌十分了解钱徽的为人，所以在状告钱徽之前，段文昌与李绅、元稹共同谋划过如何整倒钱徽。之所以会找到元稹，是因为李恒刚即位时，段文昌在李恒面前举荐过元稹担任知制诰，可以说段文昌对元稹有知遇之恩，而且李绅是元稹的岳父韦夏卿的幕僚，所以段、李、元三人结成同盟是必然的事情。

后人们了解元稹大多是因为他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佳句，全诗具有一种超凡脱俗、绮丽清新的意境，但事实上官场上的元稹丝毫未能免俗，也是参与明争暗斗。

从《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多种史料记载来看，关于这场科举考试案，皇帝李恒从未曾召见过钱徽、李宗闵等人。也就是说他所了解的情况全部来自段文昌和李绅，所以主考官钱徽遭到惩处是必然的。

虽然当时很多人为钱徽鸣不平，而且他自己也宣称问心无愧。但纵观整个事件来看，钱徽很难落得一身清白，白居易当时在《论重试进士事宜状》里也宣称今年进士及第的人大多是官二代，这其中大有问题，这其实就是变相在说主考官钱徽在录取人员时做了手脚。

钱徽最终因为这桩科考案而身败名裂，被贬为江州刺史。

长庆元年的这场科举复试案带来的后果十分严重。原告和被告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被告方除了钱徽被贬之外，李宗闵被贬剑州、杨汝士被贬开江；原告段文昌、李绅等人虽然取得一时胜利，可是由于他们在报复钱徽的同时，也涉及考生及其亲属，打击面过大，因此不久就遭到了这些人的报复。裴度之子虽然在落第后重新被赐及第，但已经丢了大面子。所以半年后裴度三次上疏，公开弹劾元稹与宦官结党营私，其实矛头是指向段文昌和李绅。结果元稹因此而被排挤出朝廷，段文昌、李绅等人也受到皇帝李恒的冷落。

从长庆元年科考案最终的结果来看，并没有真正的胜利者。皇帝李恒虽然没有真正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便草率处理，但客观结果却是对当时科举考试风气的一次净化。不过从段文昌等人与钱徽等人的较量过程来看，双方明显带有党争的味道，而且裴度弹劾元稹勾结宦官、结党营私，从史料记载来看也是空穴来风。

值得一提的是，大唐帝国的三大祸根除了宦官专权和藩镇割据之外，第三个便是朋党之争，而长庆元年的这场科举复试案正是拉开晚唐朋党之争的序幕，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场朋党之争居然会持续长达50年之久。

牛李党争

关于晚唐朋党之争会成为帝国灭亡的祸根原因，千百年来很多人对此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认为，之所以会出现朋党之争，正是与科举考试有关。

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前，大唐帝国的科举考试选拔了很多人才，很多国之栋梁都是由科举考试而走上仕途。但安史之乱爆发后，帝国的科举考试开始走下坡路，其原因正是中央朝廷的腐败，不仅在考场中屡屡出现舞弊现象，考试前也兴起了一股请托之风，即使是在考试后也形成了进士者谒见主考官的恶习。这样推荐者和被推荐者之间就形成了门生座主的关系，而且科举考试中的门生和门生之间称为同年，他们因为隶属于同一个座主，又是同年及第，很容易结成政治联盟，正是这两种不正之风最终促成了朋党相争的局面。

纵观大唐帝国的后期历史，影响国运至深的党争当属“牛李党争”。

“牛”指的是牛僧孺，“李”指的是李德裕，两个人的矛盾源于元和三年（808年）。这一年的四月，皇帝李纯亲自策试制科举人，名为“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当时主考官是吏部侍郎杨于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两个人，结果应试者牛僧孺、皇甫湜、李宗闵三人的策文被列为上等。

当时三个人面对朝廷出的相关命题，使出了浑身解数，因为是“直言极谏”，所以三个人将矛头直指当时朝廷的宰相和宦官。如今，牛僧孺和李宗闵的策文我们已经无法找到，但皇甫湜的策文收录在了《全唐文》中。他的策文言辞颇为激烈，形容宰相还算是客气，但形容宦官简直就是在谩骂，不仅说宦官丢失了本来的职责，而且说宦官是“裨险之徒”，一个地位低微的下等人怎么可以掌握军队，并成为皇帝最为信任的人呢？

鉴于牛僧孺、李宗闵与皇甫湜都被列为上策，相信牛、李两个人的策文言辞也应该是颇为激烈的。

当时榜单出来后，宦官刘光琦向皇帝李纯哭诉，说牛、李、皇甫三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宰相李吉甫也劝李纯不要重用三个人。最终李纯下令贬黜主考官，同时使得三个人很久没有得到升迁，于是牛僧孺、李宗闵二人怀恨在心，而李德裕正是宰相李吉甫之子。

后来随着李吉甫的去世，一直到元和十五年（820年），牛、李之间的矛盾始终处于一种蛰伏状态。但随着李恒的即位，以及李德裕的发迹，牛、李之间的矛盾开始加剧，而加剧的起因正是前边提到的长庆元年（821年）科举复试案。

因为这场科考案李宗闵等人被贬黜，所以李宗闵十分痛恨段文昌和李绅。而据《旧唐书•李宗闵传》记载，李德裕当时跟着李绅、元稹一起向皇帝李恒告状（“衡言于上前”），说钱徽受人请托，因此这次考试是不公平的，最终导致重新复试。

事实上，当时李德裕和段文昌、李绅比起来，还是个小角色。虽然时任翰林学士之职，但由于皇帝李恒对藩镇采取招抚政策，而李德裕则主张对藩镇用兵，所以他并不受皇帝的待见，最多是个不得不跟着领导走的打酱油角色，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段文昌和李绅。但李宗闵显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凡是和段文昌、李绅站在一起的都是其同党，所以李宗闵对李德裕也没什么好印象。

而牛僧孺和李宗闵是同年，所以理所当然十分憎恨李德裕，再加上与其父的矛盾渊源，所以双方矛盾开始加深。

不过此时牛、李双方虽然怨恨加深，但并没有形成不可调和的局面，导致双方关系恶化的，是长庆二年（822年）发生的“于方事件”。

当时成德镇王武俊的养子王廷凑发动兵变杀死节度使田兴，深州节度使牛元翼忠于朝廷不肯依附王廷凑，结果王廷凑带领大军将深州围得水泄不通。此时元稹的好友于方献计称可让成德大将王昭等人使反间计解深州之围。时任兵部侍郎的李逢吉得到消息后，暗中下令让亲信李赏告诉裴度说元稹想暗杀他，并且让其子李仲言将这件事告到皇帝李恒那里，将于方下狱。皇帝认为元稹和裴度二人有失宰臣威严，罢免二人的宰相之位，让李逢吉进入宰相班子，任命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逢吉进入宰相班子后，还缺少一名副手，论资历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有当宰相的希望。但皇帝李恒对李德裕并不感冒，所以将他调任为浙西观察使，李德裕刚离开京城，牛僧孺就被任命为同平章事。

李德裕被调任后，一连八年没有得到升迁，在他看来这是李逢吉从中搞鬼。而事实上，在牛、李入相的问题上，李德裕是着实冤枉了李逢吉，或许李逢吉确实推荐了牛僧孺，但李德裕没有认识到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是在于他对藩镇的态度与皇帝李恒完全背道而驰，皇帝是不喜欢他的。

然而，皇帝李恒对牛僧孺的印象颇佳，除了李逢吉的推荐之外，原因还在于李恒曾经看过宣武节度使韩弘的宅簿。当初韩弘入朝，社会上流言颇多，其子韩公武以家财贿赂过很多当朝权贵。不久韩弘父子相继过世，李恒知道其孙尚且年幼，担心其家财被盗，所以命令朝官到其家里查阅宅簿，而簿上记录了这些年朝廷受贿者的名字，只有在牛僧孺名字的后边写着“不受”两个字，李恒知道后十分欣慰，所以这次挑选宰相班子成员，牛僧孺被李恒钦点。

关于李德裕、牛僧孺的斗争，截至长庆二年（822年），由于彼此间只是怨恨加深，以及矛盾不可调和，还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党争局面。而且从牛僧孺进入宰相班子以后来看，他和李逢吉也存在意见分歧，所以不能说李逢吉是牛党成员。当时以牛僧孺的身份和地位来看，他还没有形成党派，只能算是一个“偷权报怨，任用存亡”的宗派体系。

长庆年间，真正一党独大的是新进宰相班子的李逢吉，据史书记载，李逢吉担任宰相期间，虽然并无政治建树，但拉帮结派、打击异己可是十分活跃。当时郑注以医药术为宦官王守澄所信任，李逢吉让其子李仲言贿赂郑注，进而结交王守澄而得以权倾朝野，并组成了一个时称“八关十六子”的庞大朋党体系。当时令狐楚、李宗闵、牛僧孺全都依附于李逢吉，韩愈和李绅由于与李逢吉政见不同而遭到贬黜，致使长庆年间再无名臣。

长庆年间党争激烈的一个根本原因是皇帝李恒本人才能平庸，驾驭不了群臣。后来，李德裕总结长庆党争的内在根源就说，李恒其实是“性相近，嗜欲同”，如李恒特别欣赏元稹的诗文，就纵容元稹和宦官结党，尤其是在李恒在位的最后时期，因为其身体多病，朝廷大事悉数委任于宦官，更加助长朋党的势力的扩大。

而作为大唐帝国后期祸患之一的“牛李党争”，在长庆年间不过是刚刚形成雏形，此时可还是停留在李德裕和牛僧孺个人以及少数几人之间的矛盾。李德裕被贬，标志着牛僧孺一派暂时占据上风，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纵观长庆年间的党争，对于当时的国策以及重大事件的决策都有深远的影响，如对待藩镇的策略，就因为党争的缘故产生了致命的失误。

长庆销兵

李纯在位的元和年间，起用宰相裴度等人，对反叛中央朝廷的地方藩镇实行用兵策略，先后讨平西川、夏绥、镇海、淮西、平卢等诸多藩镇，实现帝国的中兴之治。但即位者李恒才能平庸，胸无远志，采纳宰相萧俛、段文昌的建议，实行“销兵之术”，史称“长庆销兵”。这次销兵最终导致卢龙镇朱克融、成德镇王廷凑相继叛乱，唐廷由此失去河朔，《新唐书》《资治通鉴》认为这两次叛乱皆由“销兵”而起。

销兵的正式提出是在李恒即位初期，《旧唐书•萧俛传》记载：

穆宗乘章武恢复之余，即位之始，两河廓定，四鄙无虞，而与段文昌屡献太平之策，以为兵以静乱，时已治矣，不宜黩武，劝穆宗休兵偃武。又以兵不可顿去，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年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谓之销兵。

萧俛和段文昌提出的建议，客观公正地说是长庆初年政治、经济形势的反映。从萧、段二人的初衷来看，和当初宪宗李纯对藩镇用兵的策略一样，根本目的是为了削弱藩镇的割据势力。

自李纯即位以来，接连对藩镇用兵，最终使得反叛的藩镇得以平定，朝廷与地方的矛盾有所缓和，连长期割据的河朔三镇也表示归顺，此时再对藩镇用兵已失去意义。但是地方藩镇仍握有重兵，如不削弱其军事力量，仍有再次反叛朝廷的可能。在萧、段二人看来，采取“销兵之术”会让藩镇的兵力逐渐减少，可以收到防患于未然的效果。而且当时朝廷的财政状况不容乐观，李纯的连年讨伐已经耗资无数，致使“府藏空虚”“财力不赡”。李恒通过“销兵之术”也是缓解财政危机，减少军费开支，在他看来是一举两得的好方法。

事实上，在段文昌和萧俛之前，白居易在科举考试中曾经写过一篇《策林序》，已经提出了“销兵之术”的雏形，那就是逐渐减少藩镇手中的兵力，最终达到削弱其实力的目的。

白居易当时没有提出“销兵”的具体操作方法，而且这只是他科举考试的命题论文，不代表官方意志，但却反映出当时社会的严重问题，甚至是代表一种舆论。李恒即位时，白居易任主客郎中知制诰职务，史料虽然没有记载他对“长庆销兵”的态度，但相信他一定是支持的。

按说提出“销兵”策略的初衷是好的，但谁也没有想到，在操作的过程中却出现了偏差，以至于不仅没有削弱藩镇的势力，反而引发了藩镇的叛乱。

还是《旧唐书•萧俛传》中的记载，说李恒当时已经十分放纵自己，对处理朝政已经不感兴趣，在没有详细审阅“销兵”具体方案的情况下便诏令施行，结果导致那些被遣散的藩镇士兵聚啸山林，成为打家劫舍的强盗。这让朱克融、王廷凑找到了机会，他们重新整合那些被遣散的士卒，和朝廷对抗。而朝廷当时应对不及，临时招募士兵，但因为时间仓促，结果被叛军打败，丢失了河朔地区很多地盘。

通过史料的记载，我们知道“长庆销兵”的失策在于没有安置好那些遣散的藩镇士兵，以至于这些人成为强盗。但是这里边有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既然朝廷已经允许他们脱离军队，按说这些人应该回乡务农，从此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才对，为什么这些人不愿意这么做呢？

要想弄清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超越“销兵之术”的范围，从当时的社会状况中寻找答案。

唐朝从建立伊始，推行北朝以来的均田制度，这对于恢复和发展农业生产、稳定人心起到了积极作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兼并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农民在均田制下授田已经明显不足。可是他们却仍要承担交纳法定租调的义务，还要承担各种徭役、兵役等，农民在种种压力面前，已经到崩溃的边缘，最终只得四处逃亡。

而逃亡的农民就成为了流民，这成为大唐帝国严重的社会问题。流民为了生计，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是依附土地所有者的权贵们，成为他们的庄客和佃户；二是聚啸山林成为强盗；三是应募参加军队，成为职业军人。

三种方式中当兵是很好的出路，但是，当朝廷实营销兵之策却没有很好地安置他们时，这些手中没有土地的人们只得反抗。

早在本次销兵之前，在德宗李适时期，时任黜陟氏洪经纶到河北想要减除魏博镇四万兵马，使其全部归农。当时魏博节度使田悦表面听命，但在背后他却告诉那些被裁减的士兵，说他们当兵已经很久了，本身已经没有土地，现在虽然名为回乡务农，但土地从哪里来，如何养家糊口？

田悦的这番话虽然带有煽动性，但不能否认他的确说出了这些士兵的身份和当兵的缘由。《旧唐书•穆宗本纪》记载，长庆元年二月，萧俛等“不顾远图，乃献销兵之议”。这里所谓的远图只是泛泛地说萧俛等没有远大的眼光和长久的打算，可是没有说出“远图”指的是什么。事实上，当时无论是谁，也不可能做出超越时代的事情。

此外，将朝廷丢失河朔地区完全归结为“销兵”，并不是十分公正的，“销兵”之策固然是其导火索，但河朔地区再次发生叛乱不是一个偶然的突发事件，而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虽然唐宪宗李纯平定藩镇取得成功，但这种成功只是一种表面的统一。当时河北各节度使仍手握重兵，他们只是暂时屈服于朝廷的压力，若朝廷在政策上损害他们的利益，这些藩镇还是会起来反叛。所以，只要藩镇割据的基础存在，这种对抗就不会消除。至于“销兵”在朝廷中所起的作用，只是被朱克融、王廷凑所利用。

总的来看，对于当时的大唐帝国而言，长庆销兵是一个失败的策略，更是一个历史悲剧。因为它不仅使宪宗李纯先前辛苦平定藩镇的大好局面丧失殆尽，更掀起了天下大反叛的浪潮。自此之后一直到大唐帝国灭亡为止，藩镇一直没有消停。作为帝国高级决策者的皇帝李恒以及萧俛、段文昌等人无疑是这场悲剧的主角。

“长庆销兵”是个失败的策略，而且具有历史局限性，但这个策略的出台与当时的党争有着密切的联系。著名的史学大师陈寅恪先生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指出，宪宗李纯时主张用兵的士大夫，大多属于后来所谓的李党成员，而反对用兵的士大夫则多为李吉甫的政敌，即后来所谓的牛党成员。因此，元和一朝主张用兵的一派始终掌握朝政，所以用兵策略得以实施。等到李恒即位，牛党成员开始得势，于是开始有了“销兵之议”，也就是用兵和“销兵”是李党和牛党成员在对待藩镇态度上斗争的焦点所在。

关于“销兵”之策与对藩镇的态度，无论是对李恒还是段文昌和萧俛来讲，“销兵”不过是削弱藩镇的一种手段，从主观意识上他们从没有对藩镇进行姑息，所以说“销兵”也是对用兵策略的一种变通之术。

长庆元年（821年）七月，朱克融、王廷凑发动叛乱，再次拉开了朝廷与藩镇斗争的序幕。在这场较量中，皇帝李恒积极平叛，下诏从两税留州留使部分钱中每贯割二百文，并出内库钱五万贯以助军用。而主张“销兵”的萧俛和段文昌，在看到战事已不可避免时，积极主张平叛。从二人的所属派系来看，很难划分究竟是哪个党的成员，只要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不能说“长庆销兵”是对元和用兵之策的全盘否定。

藩镇叛乱

“长庆销兵”的直接后果就是卢龙镇的朱克融和承德镇的王廷凑相继反叛。

卢龙节度使刘济在李纯征讨成德时可谓是用力不少，不过刘济外出作战，以长子刘绲全权处理卢龙政务，这就引起了另一个儿子刘总的不满，结果刘总趁刘济病重时，发动兵变杀死父亲和兄长，然后自领军政。后来看到李纯先后讨平实力强大的吴元济和李师道后，刘总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所以上表请求归顺，被朝廷晋封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结束了对抗的局面。

不过刘总是个阴险小人，本来归顺朝廷后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但弑父杀兄的阴影总是萦绕着他，甚至每当夜深人静时，刘总经常梦见父兄来索他的命，这种恐惧缠绕着他直到晚年。

长庆元年（821年）正月，刘总上奏朝廷请求放弃官爵皈依佛门。不久，皇帝李恒正式允许他出家。他在出家前对卢龙的后事作了安排，将卢龙一分为三，即幽州、涿州和营州为一道，任命张弘靖为节度使；平、蓟、妫、檀四道、州为一道，任命平卢节度使薛平为节度使；瀛、莫二州为一道，任命京兆尹卢士玫为观察使。

此外，刘总又选出部将中有功劳，但又难以节制的将领报请朝廷予以晋升，使卢龙的将士都能产生到朝廷做官的兴趣，例如朱克融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当时的皇帝李恒沉湎于酒色，所任用的两位宰相崔植和杜元颖没有什么政治眼光，除了卢士玫之外，刘总推荐的其他人一概不重用。而作为前任卢龙节度使朱滔之孙的朱克融在到达京城长安后，本以为会得到晋升，可是等来等去也没有消息，甚至连吃饭穿衣也要向别人借钱，像乞丐一样。为此他每天找借口到中书省，要求朝廷委任一官半职以养家糊口，可是朱克融的请求犹如石沉大海，于是朱克融开始怀恨在心。

张弘靖到达幽州上任后，看到朱克融在京城窘迫至极，下令让他返回幽州听候调遣。后来的事实证明，对于朝廷而言，放走朱克融无异于放虎归山，而对于张弘靖而言则是厄运的开始。

张弘靖管理辖区一改刘总先前亲民爱兵的做法，总是表现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有时一连十几天才出来处理政务，平时将士们很少知道他的行踪。由于张弘靖不熟悉相关情况，所以将政事委任给幕僚韦雍，但韦雍恰恰是个年少轻薄之人，不仅克扣朝廷拨给士兵的军饷，而且经常鄙视将士，认为如今天下太平，耍得一手好剑不如多识几个字，为此遭到将士们的怨恨。

长庆元年（821年）七月的一天，韦雍外出的时候，一个下级军官在街上骑马奔跑，不小心撞到了韦雍护卫队。韦雍当时大怒，下令将那个军官从马背上拖下来，准备当街实施杖刑。但河朔地区的人不习惯接受杖刑，于是表示不服。韦雍将此事上报给了张弘靖，结果这件事被分配给军虞候审讯惩处。

当天夜晚，兵营中纷纷传开此事，士兵们群情激奋，随着情绪的不断恶化加上对韦雍的怨恨，士兵们开始自发组织起来准备发动叛乱，大家纷纷冲出兵营，冲进节度使府衙，将张弘靖的府衙洗劫一空，并将张弘靖囚禁起来，随后又杀死韦雍以及其幕僚张宗元、崔仲卿等人。

可是第二天那些发动叛乱的士兵恢复了理智，在极度恐惧中他们释放了张弘靖并请求原谅。可是无论众人怎么请求，或许是受到惊吓的缘故，张弘靖始终默不作声、不表态。众人不知道张弘靖是何意图，于是准备推举朱滔之子朱洄为统帅，可是当时朱洄已经病入膏肓无法行动，于是向众人推举儿子朱克融为首领。

兵变刚刚发生的时候，由于叛乱的士兵将通往幽州的要道全部切断，所以朝廷没能及时得到兵变的消息。一直到七月二十日，卢龙监军趁叛乱的士兵疏忽之际，才将幽州兵变的消息上报给朝廷。七月二十三日李恒以张弘靖治理幽州不力的罪名，将其贬为太子宾客，不久又贬为吉州刺史。

七月二十六日，李恒任命昭义节度使刘悟担任卢龙节度使，准备派兵讨伐朱克融，可是刘悟认为朱克融已成势力不敢到任，上疏李恒请求从长计议。不久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暗中勾结朱克融进城，将军政长官卢士玫拘捕并押往幽州，可以说卢龙镇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就在李恒准备讨伐卢龙的同一时间，成德镇的王廷凑亦发生叛乱，与朱克融是被众人推举而走上反叛道路不同的是，王廷凑的叛乱是蓄谋已久。

早先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死后，其祖母冯夫人一声令下，让王承宗之弟王承元接任节度使之位，王承元接任后上表朝廷表示效忠。元和十五年（820年）十月，李恒即位后为了加强对地方节度使的控制，调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担任成德节度使；调王承元担任义成节度使；以义成节度使刘悟担任昭义节度使；武宁节度使李愬担任魏博节度使；左金吾将军田布担任河阳节度使。

李恒这种节度使互相调换的策略，对削弱藩镇的势力是极为有效的。但不能否认的是，在选择田弘正担任成德节度使的问题上，考虑还是十分欠缺。原因在于，田弘正担任魏博节度使期间曾与成德发生过多次战事，屠杀成德镇士兵无数，成德将士对其颇为怨恨。当时左金吾将军杨元卿就上疏表示反对，但没有引起皇帝李恒以及宰相们的重视。

十一月九日，王承元离开成德镇前往义成镇上任，不久，田弘正接替王承元开始担任成德节度使。田弘正到任后，深知自己长期以来和成德镇的积怨已经颇深，为了自身安全，他带领两千名魏博镇士兵护送自己到任，而且想将这两千人留下担任自己的护卫，他当时请求户部为这两千名士兵拨发粮食供应。可是，主管这件事的户部侍郎崔俊性格刚直，认为魏博镇的士兵就应该回到魏博镇，成德镇本身已经有足够的士兵保护主帅，不需要魏博镇的士兵过去，所以驳回了田弘正的请求。

田弘正到任成德节度使后，其家族十分奢侈，兄弟子侄在长安和洛阳竞相挥霍浪费，平均每天开支二十万钱。为此，田弘正只得拼命地搜刮魏博、成德两镇的财物来供应自己的亲属，当时供应财物的车辆来往不绝，这引起了两镇将士极大的反感。恰在此时，皇帝李恒命度支拨给成德镇的百万贯劳军钱迟迟没有到位，这就为野心家王廷凑提供了发动叛乱的机会。

王廷凑，本为回纥阿布思之族，隶属安东都护府。曾祖父五哥之曾在李宝臣手下效力，以骁勇善战著称。后来王武俊收王廷凑为养子，所以跟了“王”姓。史书记载，王廷凑强悍阴险、沉默少言，喜欢研读《鬼谷》及各类兵书。王承宗担任节度使时，任命其为兵马使，等到田弘正到了成德后，王廷凑心中始终颇为不服，一直暗中策划发动叛乱。他常常在军中煽动士兵的不满情绪，现在王廷凑看到士兵们对田弘正家族的奢侈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于是开始实施自己的叛乱计划。

七月二十八日，王廷凑在节度使府衙召集士兵发动叛乱。士兵们在他的带领下冲进府衙内署杀死田弘正及其幕僚、家属等共计三百余人，并强迫朝廷监军宋惟澄上疏朝廷请封王廷凑担任节度使。

当时魏博节度使李愬得知田弘正被害的消息后十分悲痛，他身穿丧服召集本镇将士准备讨伐成德，并派人将家传的宝剑转交忠于朝廷的深州刺史牛元翼，希望他能配合自己讨伐王廷凑。

可是，当李愬正准备联合牛元翼以及其他藩镇时，这个久经战阵的将军忽然病倒。朝廷只得在八月二十八日急召田弘正之子田布担任魏博节度使。田布到任后变卖家产赏赐给将士，以表示为父报仇的决心。

八月十四日，皇帝李恒诏命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等藩镇军队进驻成德边境，准备大举讨伐王廷凑，加上先前的朱克融叛乱，这样一来，标志着自元和十二年（817年）以来，朝廷与藩镇和平相处的局面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又一波大规模的战争。

八月二十六日，皇帝李恒任用曾经主持平定淮西叛乱的名臣裴度为幽镇两道招抚使，全面负责征讨幽州、卢龙的事宜。不过，在裴度还没正式上任时，王廷凑和朱克融相互勾结，于八月三十日包围深翼节度使牛元翼所在的治所深州（今河北深县）。朱克融为了配合王廷凑作战，亲自带领叛军攻占易州（今河北易县）、涞水（今河北涞水）、遂城（今河北徐水）、满城（今河北满城）等地，从侧翼支持成德，两支叛军形成遥相呼应之势。

朝廷虽然派兵进行征讨，但效果并不显著。在征讨刚刚开始进行一个多月的时候，李恒就更换了前线统帅，改任裴度为镇州四面行营招讨使，由左领军大将军杜叔良接替裴度担任统帅。之所以会有此变动，并不是因为杜叔良多么能干，而是因为杜叔良向宦官行贿，事实上，他是个完全不懂军事的主儿。

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结果朱克融和王廷凑得到朝廷换帅的消息后，利用官军军心不稳的机会，接连攻占蔚州（今河北蔚县）和贝州（今河北清县），马上给官军来个下马威。

一直到长庆元年（821年）底，官军和叛军互有交战，虽然互有胜负，但局势却对官军颇为不利。长庆二年（822年）初，朱克融领兵攻陷弓高（今河北东光县东北），弓高是朝廷供给前线的重要粮道，这等于朱克融切断了官军的供给线。

本来弓高的防守十分严密，有一次，朝廷派宦官到弓高，半夜抵达后，守城将领拒不夜间开门，钦差宦官认为这是奇耻大辱，次日进城后破口大骂，搞得守城将领很是尴尬。这个事件当时被卢龙镇的间谍传到朱克融那里，于是，某天夜晚，他假扮宦官叫开弓高城门，守城将士不敢怠慢，只好出城迎接，于是朱克融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弓高。

弓高之败让朝廷颜面尽失，很多朝官将矛头直指宦官，认为宦官已经多次扮演坏事的角色，希望皇帝李恒能够整治宦官。但中书舍人白居易显然具有更为清醒的头脑，他上疏李恒指出，朝廷动用几道藩镇十几万大军的力量征讨朱克融和王廷凑，但半年的时间居然毫无效果。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诸道人心不齐，没有统一协调指挥好，各自互相观望，因此，统帅负有很大的责任。他还认为，朝廷赏罚没有原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有才能的闲置起来，没有才能的却拜官，最终只能是人心不服。事实上，白居易已经在变相批评皇帝李恒用人不当。不过，在批评的同时他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白居易建议应该立即让久经战阵的李光颜带领人马从东部极速进兵，强攻弓高重新夺回供给线，与牛元翼合兵一处。同时命裴度带领全军从西面进攻，形成对幽州、卢龙的夹攻之势。白居易还建议，让李光颜挑选精锐士兵出阵，将老弱病残留在本镇，以节省军费开支。废除宦官监军制度，命令魏博镇的田布退出征讨大军之列，回到本镇，以减少不安定因素。

可是奏疏递上去，皇帝李恒却拒绝采纳。

朝廷就这样错失了平定叛乱的绝好机会。王廷凑带兵迅速合围深州，官军虽然努力援救，但都因为供应不到位而功亏一篑。李光颜的军队只得自顾坚守，将士们只得自采粮草，每天的供应只有一勺陈米。

王廷凑围攻深州，致使形势更加危急，皇帝李恒无奈之下只得妥协，任命王廷凑为成德节度使，不久又加封朱克融、王廷凑为检校工部尚书，军中将士皆官复原职，并派兵部侍郎韩愈前往成德镇宣慰。

所有人都认为韩愈这次前往成德恐怕是凶多吉少，就连李恒都指示韩愈到了成德边境不要擅自进入，要观察清形势再行进入，一旦发现危险可以不用请示马上回来。但韩愈却表示，既然皇帝陛下如此信任自己，自己绝不能辜负期望，此去成德如果完不成任务就死在那里。

就这样，韩愈抱着视死如归的精神前往成德。到达成德后王廷凑带着人马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前来迎接韩愈，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种故意的挑衅行为。

但韩愈却面无惧色，神态自若地进入城内。到了驿馆后士兵们纷纷挤在驿馆外边，久久不离去，韩愈问王廷凑是什么原因，王廷凑的回答是人心所向，自己不能左右。

“天子觉得尚书有将帅之才，所以命我来赐节钺，但实在不知道尚书原来不能命令自己的手下。”韩愈听完王廷凑的回答后，立即反唇相讥。

此时王廷凑正要开口继续争辩时，他身边的护卫闪身走到韩愈面前，然后质问韩愈说道：

“先太师（王武俊）为国家打败朱滔，征战的血衣尚在，本镇什么时候辜负过朝廷，为什么偏偏总拿我们当乱臣贼子看待？”

韩愈丝毫不退缩，立即反击道：“既然还记得先太师那是再好不过，说明你们还没有丢掉良心，相信你们也都知道祸福顺逆的道理。自安史之乱以来，你们看看反叛者吴元济、李师道的子孙现在还有为官的吗？反观田令公（田弘正）归顺朝廷，其子孙虽然年少却都身居官位。王承元归顺朝廷，年龄不大朝廷却让他做了节度使，而且刘悟、李佑现在也都是节度使，这些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韩愈的声调越说越高，说到最后，已经带有训斥的味道。

“退下去！”王廷凑担心军心有所动摇，他下令让护卫退出门外，然后收敛起骄横之色，态度温和地问韩愈道：“侍郎此次前来除了代表陛下赐节钺之外，想让廷凑做些什么呢？”

“解除对深州的包围，放牛元翼出城。”

“好！就照侍郎所说的办。”

……

不久，王廷凑让包围深州的军队闪出一个缺口，放牛元翼出城，结果深州守将臧平献城投降。王廷凑虽然兑现了先前在韩愈面前许下的诺言，但却怪罪臧平守城太久，最终斩杀臧平等一百八十余人。

韩愈终于回到了京城，虽然他此次前往成德，并没有丢掉朝廷的权威。但谁都知道以目前朝廷的实力，仅仅依靠韩愈是不可能解决问题的，韩愈在一片险境中，还能迫使王廷凑放出牛元翼已经实属不易。

长庆二年（822年）五月，朱克融忽然向朝廷进贡一万头马匹、十万头羊，但要求朝廷按照牛羊的市价拨钱物给卢龙镇，进而作为犒赏士卒之用。谁都明白如果朝廷不答应朱克融所说的，接下来他肯定会领兵攻占某一个地方，事实上这就是变向勒索。

李恒无奈地接受了朱克融的条件，朝廷屈辱地接受藩镇提出的无理条件，这在元和时期以后尚属首次。可以说，当时的朝廷已经将唐宪宗李纯辛苦创下的中兴之治局面逐渐破坏，随着当年裴度返回京城，讨伐成德、卢龙最终以朝廷草草收兵而结束。值得一提的是，此后一直到大唐帝国灭亡为止，成德、卢龙二镇再也没能归顺朝廷。

荒淫生活

随着朱克融和王廷凑的叛乱兴起，在平卢、魏博、昭义、武宁、宣武、浙西都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兵变与叛乱，元和中兴已经成为历史名词，大唐帝国再掀战乱。可是皇帝李恒却没有他的父亲唐宪宗李纯那样的雄心壮志，面对混乱的国家形势，虽然在即位初期他也做过一些有益于国家的事情，如处理科考案，但总的来看，李恒是一个昏庸皇帝，在位的六年里完全可以用荒淫生活来形容。

李恒即位时年方26岁，按照常理来说，这是人生中经历最为旺盛、大有所为的时期。但舒适的皇室生活，以及缺少历练的他养成了娇生惯养、挥霍无度的作风，加上即位后无上的权力以及富甲天下的财富更为他奢靡荒淫的生活提供了便利条件。纵观李恒在位时期的生活，可以看出他有三大爱好。

第一个便是肆意狩猎。

李唐皇室的祖先们大都喜欢骑马射猎，有着游牧民族的风格习惯。到了唐朝建国后，皇室的成员虽然不能像祖先那样每日骑马挥鞭、纵横驰骋，但狩猎的爱好依然流传下来，其中李恒就是酷爱狩猎的典型代表。

元和十五年（820年）五月，李恒刚刚把先帝李纯的丧事安排完毕，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城外去打猎。当时他的这种做法是有违礼法的，但这个年轻的皇帝似乎毫不在乎，虽然谏官上疏请他自重，但他依旧我行我素，每隔一段时间就到长安附近的骊山去狩猎，早出晚归，乐此不疲。

等到十一月的时候，吐蕃与大唐的关系一度十分紧张，可是李恒不顾军国大事，只要起了打猎的兴致，便丢下一班朝臣去打猎。为此宰相和大臣们数次上表劝谏，但全都石沉大海。谏官们见状甚至想出了集体跪在朝门外阻挡皇帝陛下去路，进而挡住李恒外出打猎的方法，但让所有谏官想不到的是，第二天天不亮，李恒趁大臣们还没上朝之机，便带领护卫径直去华清宫狩猎。

当时谏议大夫郑覃、崔郾等五人实在看不过去，于是五人集体进谏李恒，说陛下娱乐活动太多、嬉游无度，现在吐蕃很有可能进犯边境，如果一旦边境有急报传来，需要陛下急速做出决策但却找不到陛下的话，那会让国家陷入极端危机之中。而且听说陛下又私养倡优，赏赐过于丰厚，这样会使为国家拼杀的将士产生怨恨，希望陛下自省。

郑覃本以为李恒即使不听劝告，也会找个理由将他们搪塞过去，但让这五个人大跌眼镜的是，李恒听他们说完，居然问了站在旁边的宰相一句话，让郑覃等五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李恒的问话是：“此辈何人？”

自己说得义正词严，但皇帝陛下却不认识自己。当时郑覃等五人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宰相介绍完他们五人的身份后，李恒倒是十分随和，让人赏赐郑覃等进谏的五人，并表示会很认真地考虑他们所说的话。

然而时过不久，这个好动的皇帝便将郑覃等人的话抛在脑后，又带着随从继续开始自己的狩猎之旅。

除了狩猎之外，李恒的第二个爱好是欣赏百戏和赛龙舟。

前边我们说了，李恒在元和十五年（820年）五月，刚刚处理完父皇的丧事便急着去打猎。实际上，早在二月，朝廷上下正在忙于宪宗李纯的丧事时，李恒早已经沉浸在坐殿登基的兴奋中，带领几个宦官随从悄悄溜出宫前往丹凤门，兴致勃勃地观看百戏，而且看完回到宫中后，还眉飞色舞地讲给宫人们听，说得兴起时还亲自表演以哗众取宠。

这件事情比五月份他肆意狩猎性质更为严重，因为老爹刚刚咽气，他这边已经开始娱乐活动，这在任何一个人看来都是荒唐至极。

当时诸多朝臣们联名上疏进谏，对新即位的李恒提出严肃的批评，要他身体力行，讲究人伦孝道，为天下人做出表率。李恒听后连连点头，可是没过几天，他又跑到左神策军营中观看角抵和百戏。据《史记》记载，角抵起源于远古的黄帝大战蚩尤，蚩尤为了提高士兵们的战斗力，命士兵头戴双角搏击，所以又名“蚩尤戏”。汉唐时期角抵在社会上颇为流行，李恒对于这种运动是超级喜欢，俗话说得好：上之所好，下必效之。一时之间，京城表演角抵的人越来越多，当时这种职业因为皇帝的喜好而备受人们尊重，甚至有的角抵者敢于殴打官兵。

例如，长庆二年（822年），云阳县角抵张颧向羽林官骑康宪借了些钱，过了段时间康宪前去索要，张颧竟假借酒醉将康宪险些殴打致死。

百戏和角抵不仅得到李恒的欣赏，李恒还将观看它们定为一项制度。元和十五年（820年）六月，李恒驾临宸晖、九仙等门，观看角抵和百戏，并规定从此之后每三日观看一次，在大唐帝国的历史上，将娱乐活动形成规章制度尚属首次。

除了角抵之外，赛龙舟也是李恒很喜欢的一项运动，并且经常举办龙舟竞渡。所谓竞渡就是命宦官、护卫人员分乘几条船在人工湖内参加比赛，李恒一声令下，选手们拼命划船奔向终点，谁先到达谁就能获得丰厚的赏赐。

宪宗李纯在位时，由于多年忙于征讨藩镇之事而疏于娱乐活动，致使原来宫内鱼藻池淤泥增多，船只不易划行。李恒即位不久，便征调两千神策军疏浚鱼藻池，历时数月方才完工。元和十五年（820年）九月，鱼藻池刚刚蓄水，李恒便带着嫔妃宫女来这里观看竞渡比赛。

当时对于李恒的过度嬉戏游乐，监察御史杨虞卿倍感忧虑，为此他上疏李恒，强烈指出国家尚未平静，百姓依然艰苦，作为皇帝不能高枕无忧。他特别强调天下帝王居危思安之心全都一样，但居安思危则不尽相同，这也是不能全部成为明君的原因。

杨虞卿的话已经很尖刻，但李恒丝毫不予理睬。

狩猎、角抵、百戏、赛龙舟，李恒的爱好不可谓不广泛，但和击鞠这项运动比起来，上述几项爱好便黯然失色。除了李恒的兴趣因素之外，最重要的是击鞠这项运动对李恒的影响可谓至深，李恒的身体健康正是因为过度玩击鞠游戏，才突然之间垮掉。

自开元、天宝以来，击鞠之风甚浓。击鞠又名打波罗球，是一种健康的体育活动，起源于波斯，东汉时通过丝绸之路传中原。打球时人骑在马上，手持一根月牙杖击球，球大小如拳头，球场呈方形，两边各立一门，将球击入对方门获胜。唐代有许多皇帝是击鞠的高手，如唐玄宗李隆基、后来的唐僖宗，而李恒也是如此。

长庆二年（822年）十一月，李恒带着宫内宦官和禁军士兵在禁中击鞠，当时李恒和部分宦官为一队，另外一些禁军士兵为一队，双方各催坐骑，驰骋在球场之上，双方你争我夺各不相让。半场下来双方队员已经是汗流浃背。下半场开赛后，场面更为激烈，宦官为博取皇帝李恒的欢心拼命争球，无奈体力欠佳渐渐落后。

忽然间，有一名年少的宦官因过度疲劳昏倒于马下，犹如被重物击中一般。当时李恒跟在他身后，心中一惊也差点栽于马下。其他宦官见状立即跑过去将他扶住，于是只得停止比赛回到宫内休息。

《旧唐书•穆宗本纪》记载，当时李恒是“邃足不能履地，风眩就床”，太医诊治的结果是患了中风，自此之后，李恒再也没能下床走路。

长庆四年（824年）正月，在经历两年中风病痛的折磨后，李恒病逝于寝殿之内，时年三十岁。当时国舅郭钊受李恒的遗诏准备立只有16岁的太子李湛即位。可是就在即位大典正要举行时，人们忽然发现太子李湛不见了，于是郭钊命人急去寻找，找来找去最后在偏殿找到了李湛，当时这位仁兄正和几个小太监踢球玩耍。

“殿下！殿下！”寻找李湛的宦官连唤数声，李湛玩得兴起，一时间充耳不闻。

“殿下！皇上驾崩了，国太舅让奴才们来找殿下，准备回去登基做皇帝！”宦官提高嗓门说道。

“哎呀！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就玩这么一会儿，真是扫兴！”李湛一边不耐烦地答道，一边停止游戏，跟着宦官们回到宫内。

就这样，李湛在不耐烦之中被郭钊和一班朝臣簇拥着在太极殿继承皇位，他便是大唐帝国历史上的第十四任皇帝唐敬宗。

宫禁失序

16岁的李湛即位后完全没有个皇帝的模样，他的老爸李恒虽然也是昏庸无为，但至少在即位之初还做过两件有益于国家的事儿。反观李湛却是个只知道嬉戏、玩乐、整日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的纨绔子弟。而且李湛不仅不理朝政，甚至还居无定所，行动极其隐蔽，这种习性不仅宫中之人知晓，甚至其“名声”传到了市井坊间，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种宫廷秘事的外泄，却引发了一幕张韶登基作乱的闹剧。

当时，京城长安有个算命先生名叫苏玄明，年约50岁，看上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此人头脑十分敏捷，不仅能言善辩，而且尤其擅长察言观色，加上平时对经史、周易等研究颇深，所以为人算起卦来口若悬河，时间久了形成了一大批粉丝，在长安城内颇有名气，人称“苏半仙”。

苏玄明为了招徕生意，对人极为热情，来者不论求卦与否，均一视同仁。渐渐地人们闲来无事时，总愿意去苏玄明的卦摊谈天说地、评古论今，而话题中自然少不了谈论新即位的皇帝。苏玄明对皇帝李湛耽于淫乐、荒废政事有所耳闻，因此在这位“半仙”的脑海中经常萦绕着一个“美妙的遐想”，经过反复掐算和周密计划，他终于决定付诸行动。

长庆四年（824年）四月，在李湛即位的四个月后，苏玄明选了个黄道吉日，来到好友张韶的家中。张韶是长安城中染坊的一个普通工匠，曾找过苏玄明算卦，经过交谈很是投机，于是结为朋友，经常往来。他见苏玄明到来，便备了几样小菜，二人对饮起来。席间张韶请苏玄明为他算上一卦，看看今后运气如何，苏玄明一听正中下怀，便欣然同意，他装作很认真地将算卦用的铜钱反复摇了六次，然后念念有词地嘟囔半天，忽然离座向张韶作揖道：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苏玄明当时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将张韶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向苏玄明问道：

“何事可喜可贺？贤兄快跟我说说。”

“今日之内你可以升坐御殿，南面称孤，我亦能与你共同富贵，这可真是意外洪福啊！”苏玄明一本正经地说道。

张韶听罢不禁哈哈大笑，对苏玄明说道：

“你是算命先生，我是个普通的染匠，怎么能走进皇宫，更不可能成为皇帝，贤兄你不会是再在说醉话吧，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

“贤弟你也知道我的卦很灵的，你没听说过姜子牙曾垂钓渭水，汉朝刘邦曾经也不过是个亭长，后来斩杀白蛇起义，最终成为一朝开国皇帝，难道我们天生就注定不如古人吗？”苏玄明正色说道。

“老兄别开玩笑了！”张韶听完后依旧大笑不止。

苏玄明往张韶近前凑了凑，低声说道：“我并非拿你寻开心，可眼下确实是咱们发迹、出人头地的绝好机会。你想想当今皇上昼夜嬉戏无度，经常不在宫中，若不乘此时图谋大事更待何时啊？”

张韶听苏玄明这么一说，不自觉地收敛起笑容，他顿时觉得苏玄明确实不是在开玩笑，但这是掉脑袋的事情，绝不能轻举妄动，于是他向苏玄明提出了现实问题：

“宫禁森严，难道我们能插上翅膀飞进去吗？”

“这个我自有妙计，包你能当上皇帝，你若不信那就算了。只是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放弃了，实在可惜。”

“别呀！一切全听仁兄安排！”

……

当夜，苏玄明让张韶将染坊里的百余名染匠集合起来，然后弄来几辆装满柴草的大车，将那些染匠和兵器藏匿在柴草车内，由张韶和苏玄明假扮车夫，以为皇宫送柴草为名混入了银台门。

张韶见如此顺利地闯过第一关，心中不禁窃喜。但就在此时守门的士兵走上前来，喝令停车盘查，原因在于卫兵们看出大车负载过重，一时间起了疑心。

如果当时张韶稳住情绪，或许事情就会应付过去。但这位仁兄显然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乱了方寸，他见事情即将败露，索性抽出腰刀，将正在低头查看的士兵砍死，然后命令染匠们下车，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宫廷内侍服装，一路呼喊着向大殿冲去。

此时，皇帝李湛正由内侍宦官陪同着在清思殿内玩击球游戏，忽听殿外人声嘈杂喧闹异常，便让一个小宦官出去查看。小宦官刚刚走到殿外，便看到张韶一伙人从远处挥刀冲杀过来，吓得他立即返身入殿，关上殿门，飞跑进内殿报告李湛。李湛一听惊恐异常，便想带着内侍们逃往右神策军营。

“陛下！右神策军营比左神策军营要远，恐怕中途会遇到贼兵，不如去左神策军营较近。”一个小宦官提醒李湛。

李湛当时之所以舍近求远想逃往右神策军营，是因为他十分宠信右神策中尉梁守谦，在左、右神策军举行击球、角力等比赛时，李湛常常偏向右神策军营。因此，他觉得此时右神策军营更可靠些，但经过宦官的提醒后，他也担心路上遇到贼兵，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带着内侍们从侧门逃出，径直奔向左神策军营。

当时左神策军中尉马存亮听说李湛驾到，慌忙跑出去迎接，当看到皇帝陛下狼狈不堪，因避难来到自己军营时，不免觉得十分伤感，立即亲自背着李湛进入军营中保护起来，然后传令让大将康艺全带领骑兵入宫平叛。

当时李湛十分担心祖母太皇太后郭氏和生母太后王氏的安全，因两地相隔遥远，马存亮立即派兵马使尚国忠带领五百骑兵将两宫接到军中，然后又命令尚国忠领兵协助康艺全平叛。

事实证明，马存亮或许过于谨慎，他派出去的两路人马对于苏玄明和张韶来讲，完全是大炮打蚊子。

当时张韶和苏玄明已经占据清思殿。张韶坐在御榻之上，与苏玄明相对着品尝宫廷美食，张韶边吃边说道：

“果然如贤兄所说，我真的坐上了御座，现在我已经做过了皇帝，你也做过了宰相，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啊？”

“回去？难道你想到此为止吗？我们冒着杀头的危险，好不容易闯了进来，怎么能轻易就出去呢？”苏玄明惊问道。

张韶离开御榻说：“这宝座岂可长坐？倘若禁兵到来，就凭你我如何应对？”

张韶的话还没落音，康艺全已领兵杀了进来。张韶、苏玄明急忙出来抵挡，但张韶和苏玄明这伙人毕竟是乌合之众，哪里经得起皇家禁军的围攻。此时，张韶和苏玄明二人所带之人见形势危急，也不管张韶和苏玄明的死活，各自想夺路而逃。他们拼力冲杀试图打开包围圈，但却被越来越多的禁军士兵团团围住，转眼间百余人死伤大半。张韶和苏玄明好不容易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来，可又被奉命赶来协助平叛的尚国忠挡住去路，最终张韶和苏玄明被禁军乱刀砍死，其党徒绝大部分被杀，至此，乱了一天一夜的皇宫才算安定下来。

事发当夜，各处宫门均已关闭，皇帝李湛留在左神策军营中过夜。当时宫中之人不知李湛的下落，所有人都十分惊慌，消息传到殿外，朝臣们也是十分担忧，直到第二天，李湛在左神策中尉马存亮的保护下回到宫中，人心才安定下来。

李湛回宫之后立即调查这次叛乱事件，当即命人查问守门宦官失职一事。经过详细调查，张韶、苏玄明等所经宫门，共计涉及守门宦官35人，依照大唐律令应悉数斩首。但李湛十分偏袒宦官，只下令杖责这些宦官了事。

张韶、苏玄明这场突发的叛乱，虽然属于跳梁小丑的行为，但这伙人居然能成功穿越守卫森严的宫门，这完全说明李湛治下的宫禁已经严重失序。更要命的是，这起事件并未让李湛提高警惕，他依然四处嬉游，纵情淫乐。纵观李湛即位后的朝廷局势，不仅宫禁失序，就算是朝堂之上那些文质彬彬的朝臣也好不到哪里去。

党争不已

李湛在位虽然只有三年的时间，但这三年却是唐朝中后期朋党之争十分激烈的时期。发端于宪宗李纯时期的“牛李党争”，在穆宗李恒时期开始形成雏形，李湛即位后由于整天想着四处嬉戏，以至于御臣无术，最终导致党争愈演愈烈。

当时牛党的主要首领李逢吉担任兵部侍郎，他援引同党，排斥异己，将首要目标锁定了李党成员李绅，穆宗李恒在位时对李绅是比较宠信的，因而遭到李逢吉的憎恨。“于方事件”使李德裕遭到外贬，李绅被排挤出宰相班子，降为御史中丞。但李逢吉总觉得李绅在朝一日便是威胁，于是为了除掉李绅这块“心病”，以达到威权独揽的目的，他想方设法结交专权于内廷的宦官王守澄，想通过他说服穆宗李恒，将李绅排挤出京城。可是一直到穆宗李恒去世为止，李逢吉也没能抓到李绅什么把柄。

长庆四年（824年）正月，新皇帝李湛即位，李逢吉认为李湛年少，容易被人左右，于是他向王守澄说明排挤李绅的想法，王守澄答应助他一臂之力。

在李湛即位的四天后，王守澄便来到李湛面前，向他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陛下您想知道当年您是怎样被立为太子的吗？”

年仅16岁的李湛听到王守澄的问话后，觉得其中有什么缘故，便好奇地催促王守澄赶快告诉他。

“当年您被立为太子，还颇有一场风波呢！”

王守澄说完后，看了看李湛，他明白一定要将李湛的好奇心调到极致，才能达到自己事先的计划。

“别啰唆，快跟朕说说！”

“当年穆宗皇帝因击球时受到惊吓而患中风，下肢瘫痪，接连几天不能上朝，而当时先帝虽然已经即位两年有余，但尚未册立中宫和太子。大臣们见先帝病情严重，且国家尚无储君，全都心急如焚。裴度、李绅等人接连上疏，请求先帝早立太子以安定天下人心。李逢吉当时也上疏主张立嫡立长，就是想立陛下为太子，但裴度、李绅极力反对，认为陛下年少，主张立深王李悰（穆宗李恒之弟），先帝因此曾经动心过。”

王守澄说到这儿故意停下，两眼看着李湛，想从他面部表情窥视其内心反应。

“那么父皇怎么又改变主意，立朕为太子呢？”

“唉！还不是李逢吉据理力争，极力主张立嫡立长的原则不可废，才使得先帝下定决心立陛下为太子。如若不然，陛下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王爷而已，怎么可能继承大统呢？不过李逢吉也因此得罪了裴度、李绅，屡遭他们的排挤。”

王守澄说完本以为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会大发雷霆，立刻下令贬黜李绅等人。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湛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朕知道了”，便不再言语。

王守澄见状只得收敛，准备未来寻找机会再行其事，但不久后度支员外郎李续之在奏章上也提到这件事，而且李逢吉也上疏暗指李绅做过不利于李湛的事情。于是，李湛终于动怒，于长庆元年（821年）二月，下诏贬李绅为端州司马，同时加封李逢吉为凉国公兼尚书右仆射，食邑千户。

李逢吉升任宰相，朝中百官纷纷到中书省向李逢吉表示祝贺，唯独右拾遗内供奉吴思没去祝贺。李逢吉大怒，立即将吴思贬为吐蕃告哀使，不久又贬时任翰林学士的李党成员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

当时庞严的好友，时任给事中的于敖见到庞严被贬的诏书后，利用自己职务所拥有的权力，将诏书封还给朝廷。所有人都对于敖的行为高度赞赏，认为他不畏强权，竟能跟宰相叫板，实在是难得的大忠臣。

就在大家担心李逢吉会迁怒于敖的时候，朝廷将于敖的奏章批转下来，交由大臣们讨论。大臣们这才知道，原来于敖为了巴结李逢吉，特别上疏皇帝，认为仅仅是外贬庞、蒋二人，处罚得实在过轻，应当予以重罚。

于敖的卖友求荣，引起了朝廷中正直大臣们的极大愤慨。但于敖却无丝毫羞愧之感，他因出卖李绅而成为了牛党成员，从此之后平步青云。

朝中大臣虽然多为李绅叫冤，但当时都不敢站出来公开得罪李逢吉。唯独翰林学士韦处厚拍案而起，他不顾会遭到报复的危险，仗义上疏李湛，指出李逢吉结党谗害李绅，致使朝廷上下人心骇惧。李绅作为先帝的宠臣，即使他真的有罪，也应该加以宽容，更何况他本身就没做过什么错事。

李湛本来就是个没有立场的昏庸皇帝，经韦处厚这么一说，他又立即转舵，想要召回李绅。李逢吉当时察觉出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于是，立即采取措施，每天组团上疏诋毁、弹劾李绅，搞得李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李湛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一天，他在击球游戏结束后，路过皇家档案馆时，出于一种好奇心他走了进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沓父皇穆宗所封的文书。当时李湛很可能想到了王守澄曾经对他说过的当年议立太子的事儿，于是他想从文书中找到答案。他亲手将这些文书拆开翻阅，终于他发现其中一封文书上有当年裴度、李绅等人请求立自己为太子的记载，他看完大为惊讶，虽然他不知道这个记载是否属实，但此刻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李逢吉和王守澄是不是在说谎。

回到宫中后，李湛将李逢吉等人弹劾李绅的奏章全部烧毁。虽然他并未立即召回李绅，但因为偶然发现父皇文书这件事，还是让他不经意间改变了对李逢吉和王守澄的印象，至少他不再轻易相信李逢吉和王守澄诬陷李绅的话语。

李湛即位的一年后改元宝历，准备大赦天下，其中就包括赦免被贬的官员。李逢吉担心李绅被赦，故意在拟定赦文时加了一个限定，那就是被贬的官员经过一次内迁的，可以继续内迁，但这里不包括未经内迁的被贬官员。这就意味着刚刚被贬不久的李绅不在赦免的范围之内。

对于这个细节，当时李湛并未在意，李逢吉起草的赦文他连看都没看，就批复下发。翰林学士韦处厚知道后，立即上疏李湛提出反对意见，这才引起李湛的警觉，于是又下令追回赦文加以更改，李绅由此也由端州司马内迁为江州长史。

李逢吉想利用皇帝大赦天下的机会再次排挤李绅的目的终于没有达到。在他看来，这完全是韦处厚在坏事，当时他并不知道皇帝李湛对他的态度已经悄然改变。事实上，李逢吉这次计划受挫，有人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这个人就是牛党魁首牛僧孺。

作为和李逢吉的同党成员，牛僧孺和李逢吉的关系十分要好。这次皇帝陛下居然改变李逢吉起草的赦文诏书内容，这不仅让牛僧孺的脑海中产生诸多问号，敏感的牛僧孺还意识到李逢吉有可能前途不妙，所以他上疏请求外调，以避免激烈的党派纷争。因为他和李逢吉是同党的原因，李湛对他的印象极为不错，所以特意为他增设武昌军，以检校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鄂州刺史充任武昌军节度、鄂岳观察使。

牛僧孺终于远离了朝廷这块是非之地，但李逢吉却在朝廷中依旧风生水起。事实上，正像牛僧孺所预料的那样，没过多久李逢吉便遇到生命中的克星而最终被罢相。

这个人就是已经很久没有登场亮相的裴度。

裴度是宪宗李纯的绝对宠臣，督军平定淮西立下大功。可是穆宗李恒时期受到李逢吉的排挤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对于中央朝廷来讲，裴度算是被处之闲地不用。

早在长庆四年（824年）六月的时候，成德节度使王廷凑趁山南东道节度使病死襄阳之机，竟将其留在深州的家人全部杀死。皇帝李湛闻此噩耗感伤很久，认为这都是自己没任命好宰相的结果，才致使王廷凑如此残暴。翰林学士韦处厚趁机向李湛上疏，请求召回裴度加以重用。

韦处厚在上疏的时候，担心李湛会认为因自己是裴度的同党，而对李逢吉不满所以加以推荐，特意在奏疏上说明自己曾经遭到过裴度的贬黜，之所以推荐裴度，完全是为了国家和朝廷着想。

李湛看完韦处厚的奏疏后，内心有意召回裴度，恰在此时裴度得知李湛即位后整日嬉戏无度后，特意从山南西道自己的治所兴元（今陕西汉中）传回奏疏请求入京觐见。李湛一直以为裴度始终带有“同平章事”的头衔，可是他在裴度奏疏的落款上没有看到“同平章事”的字样，觉得很奇怪，便找来韦处厚询问原因。

当李湛从韦处厚的口中得知裴度早在李恒在位时，便因为李逢吉的排挤而被罢免同平章事，外贬山南西道的时候，李湛从内心生起一股无名之火。

“又是这个李逢吉在作怪！他怎么能这样呢？传朕诏令，重新加封裴度为同平章事！”

虽然李湛重新加封裴度有和李逢吉作对的缘故，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欣赏裴度的才华，但不论怎样，对于裴度来讲，终于再次迎来了政治生命的春天。

李逢吉听说裴度请求觐见，又见李湛似乎对裴度十分嘉许，心中开始有些害怕，为了阻止裴度入京，他和党羽们日夜谋划。而恰在此时，有人告发袁王李绅（顺宗李诵之子）的长史武昭意欲行刺李逢吉。

当李逢吉得知这个消息后，他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因为他知道这个武昭有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裴度的老部下。

作为裴度亲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武昭曾经跟随裴度征讨淮西、平卢立下大功，裴度多次上表推荐，所以武昭被任命为石州刺史。可是刚刚上任没多久，裴度就被李逢吉排挤出朝廷，武昭也因此而被罢官，无奈之下只好客居京城，后来被袁王李绅聘为长史。

武昭被罢官又久久得不到职位，心中对李逢吉十分不满。当时武昭和水部郎中李仍书是好友，二人常在一起喝酒。李仍书是先前不久的宰相班子成员李程的族人，李程此前不久也遭到李逢吉的排挤，因此李仍书对其也是恨之入骨。

事实上，当时传出武昭想要行刺李逢吉的消息是源于武昭和李仍书的一次席间对话。两个人喝酒聊天本是常事，但在席间提到李逢吉时，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尤其是武昭当即决定诛杀李逢吉，然后愤然离去。当时李仍书的头脑还算是清醒，他担心武昭真的做出出格的事情，连忙去拉武昭想要阻止他离开，可是武昭力气实在太大，最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武昭离去。

武昭行至途中，遇到金吾兵曹茅汇，茅汇素来与李程关系亲密，于是武昭便将想要诛杀李逢吉的想法告诉了茅汇。当时武昭浑身酒气，茅汇见状，担心被旁人听到，立即捂住武昭的嘴，将其扶回家中。

可是让武昭和茅汇两个人全都想不到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还是被人听到，这个人是时任卫尉卿刘遵古的随从安再荣。他知道刘遵古一直想找机会巴结李逢吉，于是就将自己听到的全部告诉了刘遵古。刘遵古大喜过望，立即将这个消息报告给了李逢吉。

在李逢吉看来，这是阻止裴度入朝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逢吉当即命令安再荣向朝廷告发此事。于是法司将武昭和茅汇下狱，李逢吉指使侄子李仲言威胁茅汇，告诉他只要供出武昭和李程合谋行刺李逢吉便能活命，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李逢吉显然低估了茅汇的意志，当时茅汇面对李仲言的威胁，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在法司提审他时，将李仲言威胁自己的事情全部抖出。虽然最终武昭因为意欲行刺当朝宰相被乱棍打死，而茅汇也落得被流放道州的下场，却也将李仲言拉下了水，被流放至象州。

李逢吉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裴度入朝，而且这件事使得他在皇帝李湛那里的印象再次打了折扣。宝历元年（825年）十二月，李湛下诏让裴度立即进京，重新恢复他的宰相之位。

宝历二年（826年）正月，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裴度终于到达京城长安。李湛下令进封他为司空兼同平章事，随着裴度的重新登场亮相，李逢吉逐渐受到皇帝李湛的冷落。

看到裴度日渐一日的受宠，李逢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经常召集同党商议如何扳倒裴度，甚至当众为裴度出难题，但裴度每次总能轻易化解。事实上，在李逢吉试图扳倒裴度的同时，裴度也在暗中积蓄能量，准备对李逢吉实施致命的一击。

不过与李逢吉不同的是，裴度深刻地认识到要想扳倒李逢吉，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李湛。

裴度虽然忠正耿直，尤其能言善辩，但面对李湛这么个冥顽不灵的皇帝，他明白必须要遵守循循诱导的原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绝不能像其他大臣一样言辞激烈，那样更会激起李湛的强烈反感，同时也就违背了李湛重新起用自己的目的。而且这也是扳倒李逢吉所必须运用的手段。

终于在宝历二年（826年）三月发生的一件事，使得李湛对裴度的信任达到顶点，同时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使得李湛认为不再需要李逢吉，进而将他一脚踢出了朝廷。

当时卢龙节度使朱克融借口朝廷所赐将士衣服品质太差，宣称赐衣使者杨文瑞傲慢无礼而将其扣留，并向朝廷索要布料三十万匹，以解决将士们衣服不足的问题。同时朱克融也承诺如果得到朝廷的恩赐，本镇愿意出五千士兵，协助朝廷修缮东都洛阳，静候皇帝陛下东巡。

李湛对朱克融这种嚣张跋扈的态度十分痛恨，准备派一名重臣前往卢龙宣慰，并索回杨文瑞。裴度当即提出更加可行的意见，他认为李湛没有必要派出重臣前往卢龙，用热脸去贴朱克融的冷屁股，只需下一道诏书，告诉朱克融如果杨文瑞傲慢无礼，可以将他送还朝廷，由朝廷向他问罪；关于赐予衣服质量欠佳的问题，已经问责相关部门；对修缮东都洛阳一事，考虑到卢龙距离洛阳路途遥远，所以不必劳烦；至于所要的布匹，则实难赐予，毕竟如果只给卢龙，而不给其他各镇，未免会有朝廷厚此薄彼之嫌。

李湛当即采纳裴度的建议，立即颁诏，没过多久朱克融果然将杨文瑞送回，而且也没再提索要布匹的事情。

这件事情对于李湛触动很大。裴度的建议，让朝廷保留了对藩镇的权威，而且没有损失任何利益，在他看来裴度比李逢吉管用得多，联想起当年父皇议立太子时，裴度为自己所做的努力，李湛决定从今以后，朝廷内独信任裴度。

当李湛产生这个想法时，也就意味着曾经权倾一时的李逢吉，其政治生命暂时终结。

宝历二年（826年）四月，李湛下诏免去李逢吉的宰相之职，改任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同时贬李程为河东节度使，让裴度完全支撑起宰相班子。

李逢吉的罢相标志着牛党势力暂时受挫，李党势力重新崛起。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两党之争因为李湛宠信裴度，而暂时陷入平静状态。不过这种平静始终暗流涌动，牛党势力并未销声匿迹，他们不甘就此退出朝廷舞台，暗中不断积蓄力量，重整旗鼓。事实证明，在不久的将来两党进入了名副其实的混战状态。

死于非命

李湛虽然重新起用名臣裴度，但我们依然不能否认他是个冥顽不灵的童昏皇帝。除了他整日嬉戏无度、纵情游乐之外，对于宦官的宠信也是人们诟病他的原因之一。纵观李湛宠信宦官的决定因素，是他自身的天性和经历。

李湛幼年时期，由于父皇李恒也是个昏聩无能的皇帝，将精力全都投入到嬉戏游乐之中，根本不关心皇子们的教育，始终对他们是放任自流。所以李湛自幼就未曾受过严格正规的教育，他继承了父皇的“娱乐精神”，将嬉戏游玩进行到底。

“玩儿”这件事情对于长在深宫之内的皇子皇孙来讲，非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可以在广阔的天地中尽情驰骋、任意嬉戏，游戏伴侣的选择也比较多。身在皇宫之内的皇子皇孙们除了有限的兄弟姐妹们之外，他们主要的游戏伙伴便是大小宦官。

李湛自幼乖戾无常，在和兄弟姐妹们游戏时，总是喜欢恶作剧，想出种种花招让兄弟姐妹们上当受骗，久而久之兄弟姐妹们便有意疏远他，不再和他一同游戏，李湛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从小就缺少父母关爱的他，现在又失去手足之情，但他又偏是好动不好静的性格，对那些群体游戏情有独钟。于是，兄弟姐妹们对他疏远的结果，使得他投入了宦官们的怀抱。

从那个时候开始，宦官群体在李湛的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他在心理上也对宦官们产生了特殊的感情。

因为宦官始终充当李湛玩伴儿的角色，让李湛在嬉戏游乐中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李湛将其有限的精力，投入到了无限的游乐活动中，所以就必然导致他疏于朝政。而偌大的一个国家需要处理的政务纷繁复杂，本来李湛可以依靠宰相们来处理，但由于李逢吉等几位宰相拉帮结派打击异己，搞得朝廷乌烟瘴气，李湛权衡之下还是将政事委托给家奴比较可靠。所以在他即位后，仍然让王守澄担任掌握中枢机构机密，能够传达皇帝诏令的枢密使之职，并逐渐加大枢密使的权力，使得枢密使成了内廷的实际宰相。

由于李湛对宦官的宠信，当时王守澄、梁守谦等诸多宦官纷纷掌握了朝廷的实际权力。最初宦官们只是表现出了骄横之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李湛对宦官们的放任和偏袒，这些宦官们开始由骄横逐渐升级为任意妄为、徇私枉法，甚至达到滥杀无辜的程度。

当然作为自己的家奴，宦官们的所作所为似乎和李湛关系不大，不过李湛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性命最终会结果在自己最为信任的家奴手上。

李湛放任纵容宦官源于他的性格和经历，但他对于进入宦官队伍的门槛似乎也在降低，具体来说就是对阉割与否管理不严。事实证明，老祖宗发明宦官阉割这项制度还是十分必要的，李湛在位时由于执行不到位，最终导致宦官睡了皇帝老婆，更要命的是因为这件事最终导致李湛死于非命。

当时，一个叫刘克明的宦官便沾了阉割制度执行不到位的光，而混进宦官队伍，这个曾经在李湛还是皇太子时便陪着他踢球的宦官为人十分精明。宦官名义上不能成婚，可是刘克明由于身体并不残缺，所以他开始与一些宫女通奸，最初他也是小心翼翼、谨慎行事，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见没人发觉，于是胆子便大了起来，竟然开始向皇帝李湛的身边发展。最终他勾到了李湛一个年轻貌美的妃子董淑妃，两个人暗中往来多次，李湛毫无察觉。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平稳地发展下去，或许李湛只是被戴了顶绿帽子，但很多事情往往是无巧不成书，在巧合之中产生诸多误会。

宝历二年（826年）九月，李湛前往骊山巡幸，董淑妃和刘克明也都随同前往。刘克明趁李湛半夜打狐狸之际，偷偷去约会董淑妃。不料，刘克明所经过的偏殿正是李湛打狐狸的地方，李湛当时在偏殿的一侧拐角处张弓搭箭瞄准对面偏殿的一处墙角，准备等狐狸经过时一箭射过去。就在李湛焦急等待时，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往自己这边爬了过来。

李湛当时就来了精神，使足了劲拉满了弓，只听“嗖”的一声，箭矢飞出，不偏不倚地正中“狐狸”。他欣喜若狂，刚准备前去看看自己俘获的“猎物”，忽听对面传来一声尖叫，只见那个“猎物”狼狈地滚下台阶，李湛觉得十分诧异，因为他没有想到居然会传出人叫的声音，于是他急速抢步上前，命人点起火把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刘克明？你半夜三更不在行宫好好待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李湛当时不解地问道。

精明的刘克明从小就很机灵并能言善辩，当时看到李湛手里还提着弓箭，便灵机一动答道：“我听说陛下半夜出来打狐狸，担心万岁爷有什么闪失，便跟了过来，在暗中保护您。”

“哈哈哈！朕难道还怕几只狐狸不成！”李湛说着，转脸向身后围拢过来的大小宦官吩咐道：“快把他抬进去。”于是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刘克明抬回行宫之中。

刘克明中了李湛一箭，回到长安后足足躺了半个月才痊愈，自从那晚中箭之后，他的心中始终忐忑不安。俗话说得好，做贼心虚，虽然李湛始终没再过问这件事，但他总感觉李湛好像发现了什么，那一箭似乎是对自己的警告。他在害怕的同时，更有一种对李湛的恨，因为他和董淑妃正处在火热之中，突然挨了这么一箭，弄得他半个多月不能和董淑妃约会。

这种既怕又恨的心绪交织在一起，使得刘克明总是心神难安，于是他开始琢磨一个一了百了的计划，这个计划就是意图弑杀李湛。

前边我们说过，由于李湛的纵容和宠信，当时的宦官已经到了任意妄为的程度，所以他们做出任何决定都是正常的。这次刘克明准备弑杀李湛，他联络了一些和他志同道合的宦官准备联合行动，当然他联合的那些人都是在击球游戏中，因为手脚太笨不能满足李湛的玩兴而备受冷落的宦官。

这次刘克明将这些失意宦官召集起来，试探着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一呼百应。

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八日傍晚时分，李湛带着大小宦官百余人，出宫到郊外打狐狸。丑时过后，李湛已经捉了十几只狐狸，可谓收获颇丰，见夜色已晚而且觉得十分寒冷，便决定早些回宫。

由于这一晚上战果辉煌，而且时间还早，李湛兴致非常高，便让御膳房准备了酒席，和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瑞等随行宦官以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王惟直等共计28人饮酒，同时叫来几名歌女唱歌助兴。

席间李湛异常兴奋，狂饮几杯后不觉间已带有几分醉意，他走下宝座同歌女们一起舞蹈起来，不大工夫便觉得浑身燥热起来。

“怎么这么热啊？朕要去更衣！”于是李湛歪歪斜斜地向偏殿的更衣室走去。苏佐明当即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跟着李湛一同进了偏殿。就在他和李湛刚刚进入偏殿的时候，大殿内的灯烛忽然全部熄灭，殿内顿时一片漆黑。不过，当时殿内的刘克明、许文瑞等人并未觉得惊慌，反而是出奇的平静，大约几分钟过后，众人便听到偏殿之内传出一声惨叫。

“好像是皇上的声音？”一名站立在旁边的小宦官禁不住出声道。

“别喊！再喊就结果了你！”刘克明顿时恶狠狠地瞪着小宦官说道。

这时刘克明让人重新点燃大殿内的灯烛，只见苏佐明从偏殿出来，此刻他的身上还带有血迹，他径直走到刘克明身旁开口说道：

“大事已成，公公迅速筹划后事吧！”

当苏佐明说出这句话时，所有人全都知道李湛已经死在苏佐明的刀下。

刘克明脸上当即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然后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

“我们不如迎立绛王吧？”

当时在场的人全都默不作声，刘克明见没人反对，便当即宣翰林学士路隋来见。路隋很快到来后，发现现场的气氛十分诡异，就在他正要询问什么事情时，就听刘克明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上今夜暴崩，留有遗命让绛王李悟权领军国大事。”

“怎么……怎么会如此突然？”路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应该是路学士该问的问题。”站在身边的苏佐明已经将手按在自己的佩刀之上。

看到苏佐明身上带血地站在那里，路隋霎那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他只得被迫按照刘克明等人的意志撰写了遗诏。与此同时刘克明让田务澄、苏佐明等人急速前去迎接绛王李悟入宫。

李悟是宪宗李纯之子，作为皇帝李湛的叔叔，他本没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不过现在随着田务澄、苏佐明等人的迎接，李悟恰似喜从天降，在没问清事情缘由的情况下，便冒冒失失地跟着田务澄、苏佐明进入宫中。

等到黎明之际君臣上朝的时候，刘克明在百官面前首先宣读了那封假遗诏，然后簇拥着绛王李悟走出紫宸殿外接见百官。当时百官见状，面面相觑，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隔了一夜，皇帝会换了人？

当时朝臣们不明事情的真相，所以全都默不作声，唯独裴度站出来高声说道：“我只知道遵奉遗诏，皇上忽然驾崩，遗言却犹在，我认为应该遵行。”

“裴公是三朝元老，一切决策都由您来制定。”刘克明立即回答。

事实上，刘克明等人当时都没有看出裴度的心思。作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裴度在朝堂上一眼就看出了皇帝李湛忽然驾崩必然是被刘克明等人暗害，只是朝堂之上自己一介文臣，如果搞不好会有杀身之祸，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先稳住局面，然后再寻找外援讨伐叛逆。

当时裴度的头脑十分清醒，他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本质所在，那就是讨伐叛逆需要手中有兵，而纵观当时朝廷内掌握兵权又比较可靠的人，似乎只有神策军中尉梁守谦。

“我来找中尉，是为了今天朝堂上之事，中尉认为今天的事情是否蹊跷？”裴度找到梁守谦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皇上突然驾崩，必是刘克明等人暗害！”梁守谦愤恨地回答道。

精明的裴度当时留了个心眼，他继续试探着对梁守谦说道：

“这件事情当时我等在外，公等在内，全都不知道真相如何，究竟是不是刘克明等人暗害皇上，咱们还得详细调查才是。”

“哎呀！还调查什么啊！我看刘克明等人早晚容不下咱们，不如我和司空大人共讨逆贼如何？”

“中尉手握禁军，如果此刻急速讨贼，肯定会一呼百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裴度继续怂恿道。

“嗯！即使除掉逆贼，绛王也不可立！”

“这个是自然，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嘛！”

“司空大人觉得皇子李普如何？”

“皇子年幼，我看不如你我不如拥立江王李涵。”裴度略一沉思，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好！兄终弟及，也合乎礼法！”

……

是夜，梁守谦联合枢密使王守澄、杨从和以及右神策军中尉魏从简，首先将江王李涵迎到宫中，同时征调左右神策飞龙兵共计两千人进宫讨伐刘克明。当时刘克明根本不会想到梁守谦会发动闪电突袭，所以未及抵抗便身首异处，绛王李悟也死于乱军之中。

宝历二年（826年）十二月十二日，裴度率领群臣三次上表劝进后，江王李涵在宦官梁守谦、王守澄等人的簇拥下，于宣政殿继承皇位，同时改名为李昂。

当时这个只比兄长李湛小四个月的皇帝，还依旧处于一种懵懂状态，但从其个人素质来看，显然比父皇李恒和兄长李湛要高出很多，面对百官的朝贺，李昂在努力适应自己的角色转换，在他看来，父皇和兄长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自己或许要通过百倍的努力来重新收拾。

第七章 时局考验

征讨李同捷

李昂自幼生长在深宫之中，父皇李恒整日嬉戏无度进而对皇子们的教育不管不顾。李昂虽然过着优裕豪华的生活，但他却没有放松自己。他生性节俭不喜欢华丽奢侈，当时亲眼目睹父皇和兄长两朝王公贵族的奢侈腐化，他对此十分厌恶，所以即位后他首先革除奢靡之风，力倡节俭风气，选贤任能，澄清吏治，虚心纳谏，重农惠民。可以说在李昂的努力下，帝国正在从穆、敬二帝的歧路中逐渐回归正途。

不过在李昂励精图治、孜孜为政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帝国始终存在的祸患，那就是藩镇依旧呈现各自为政、不服从朝廷政令的现象。作为一个立志让大唐帝国恢复生机的皇帝，李昂决心要向祖父李纯那样继续整治藩镇。

大和元年（827年）三月，忠武军节度使王沛去世，李昂得到消息后，任命太仆卿高瑀为忠武军节度使。当时李昂的这个决定非同小可，因为自唐代宗李豫时期以来，藩镇节度使大多出自禁军将领，禁军将领凡是资历较高者，都愿意出百分之一的利息向京城富豪们借钱，进而用来贿赂神策军护军中尉，请求授任节度使。由于贿赂数额巨大，所以往往能够达到目的，而不用经过皇帝和宰相的批准。

可想而知，通过贿赂手段当上节度使，在其上任后肯定会加倍盘剥百姓，以便偿还富豪们的债款，所以当时的人们送给这些节度使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绰号－－“债帅”。王沛去世后，李昂让太仆卿高瑀继任，等于打破了大部分禁军将领出任节度使的惯例。

当时针对高瑀的这项任命，并没有在全国藩镇之内掀起太大的波澜。李昂见事情进展顺利，于是准备下一步从横海镇入手，将藩镇的节度使一点点地换成自己信任的朝臣。之所以要将横海镇当作首个目标，是因为横海节度使李同捷很长时间以来对朝廷有些不买账。

在敬宗李湛在位的宝历二年（826年）三月，横海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李同捷未经朝廷允许，便擅自代理节度使职位。李昂即位后，李同捷割据横海已经将近一年，面对新即位的皇帝，他希望朝廷能够承认自己的节度使职位。于是，在大和元年（827年），他派遣掌书记崔从长携带自己亲笔写给李昂的奏章，和他的弟弟李同志、李同巽一同前往长安朝见李昂，表示愿意遵守朝廷诏令。

看完李同捷的奏章，李昂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在他看来，李同捷作为地方藩镇节度使之子，是不可能完全听命于朝廷的。之所以会在自己刚刚即位就前来示好，完全是因为横海镇地域狭小，李同捷需要安定的发展空间，以使自己做大做强。

所以李昂决定不理会李同捷的请求，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大和元年（827年）五月十五日，李昂任命天平军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任命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想就此首先将李同捷调离开自己经营已久的横海。不过李昂担心河南、河北的藩镇会煽动李同捷抗拒朝命，所以特意加封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为同平章事，不久，又分别授予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平卢节度使康志睦、成德节度使王廷凑为检校官，以便笼络他们倾向于朝廷。

当调任的诏书传到横海镇后，李同捷十分气愤，于是他以横海军将士强行挽留自己为名，拒绝担任兖海节度使。就在李昂拿不定主意该采取什么措施时，五月二十五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上奏李昂，请求带领本镇三万人马出兵讨伐李同捷。同时平卢节度使康志睦也表示愿意作为先锋军进讨李同捷。

武宁和平卢二镇的积极态度，让李昂十分兴奋，于是在和宰相们达成一致意见后，李昂于八月十一日颁布《讨李同捷诏》，正式拉开征讨横海镇的序幕。当时除了武宁、平卢承诺出兵之外，李昂还命令乌重胤、史宪诚、李载义以及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璠等各带本镇人马一同进剿李同捷。

面对即将到来的官军的大兵压境，李同捷派儿子和侄子们用珍贵的古玩字画以及歌舞伎女去贿赂各路藩镇，以求得他们撤兵甚至是转向支持自己。不过效果并不理想，如卢龙节度使李载义就拒绝接受贿赂，并拘捕李同捷之子，连同所贿赂的物品一同呈献朝廷。

不过，当时每个藩镇也有各自的立场和想法，李载义属于坚决拥护朝廷的一派。当然，也有支持李同捷的人，魏博节度使史宪诚就是其中的一个。

由于史宪诚与李同捷的父亲李全略是儿女亲家，李同捷抗拒朝命后，史宪诚暗中运送粮食援助李同捷，并故意拖延时间，拒绝出兵征讨。当时宰相裴度不知道史宪诚已经暗中与李同捷互相勾结，认为他对朝廷绝对忠心。可是另一位宰相韦处厚却怀疑史宪诚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利用史宪诚的使者到中书省汇报工作的机会，决心向史宪诚施压。

“裴大人在皇上面前用他全家百余口的性命为你们节度使作保，保证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可是，我也不确定史宪诚对朝廷到底是不是真的忠心，这要看他以后的行动，你回去告诉史宪诚，如果他胆敢和李同捷暗中勾结，朝廷绝不会轻饶，而且辜负朝廷不可以，辜负裴大人更不可以。”

使者唯唯诺诺地离开了中书省，回到魏博镇后将韦处厚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史宪诚。而史宪诚本来就不想将事情搞大，所以中断了与李同捷的暗中往来。

从对于朝廷的态度来看，史宪诚至少还没有彻底和朝廷公开决裂。不过，成德节度使王廷凑就是另外一副模样了，在皇帝李昂发出征讨李同捷的诏令后，他不仅没有立即出兵，反而上奏李昂请求加授任命李同捷为节度使的符书，结果遭到李昂的严正拒绝。于是王廷凑开始公开支持李同捷，屯兵边境试图阻止征讨李同捷的军队入境。

与此同时，王廷凑还派使者携带厚重礼物，贿赂西突厥的别部沙陀部落酋长朱邪执宜，想联合沙陀共同支持李同捷。不过沙陀部落自唐太宗李世民起就入朝进贡，世世代代与大唐保持友好关系，所以当时朱邪执宜拒绝接受王廷凑的贿赂，并将其使者逐出边境。

王廷凑在朱邪执宜那里吃了闭门羹，这让他倍感无奈，虽然他派出军队屯兵边境，但他并不是二杆子，在看到只有自己本镇支持李同捷后，他担心会被李同捷拖下水，所以他收起先前的强势态度，开始采取静观其变的策略。这样一来，就让李同捷真正陷入了孤立之中。

大和元年（827年）十月，乌重胤率领大军进攻李同捷连战连胜，就在他领兵想要攻打横海重镇德州的时候，却在十一月不幸病逝于军中，这使得官军暂停对李同捷的征讨。李昂得到消息后，根据武宁节度使王智兴的推荐，调任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同时加封王智兴为同平章事节度各路人马。

王智兴不负众望，经过三个多月的努力，屡次打败李同捷，到大和二年（828年）三月，王智兴已经领兵打到了棣州。眼看李同捷连战连败，王廷凑虽然不敢再公开支持李同捷，但暗中却经常资助其兵器和粮草。结果，这件事被王智兴获悉，他上奏李昂请求采取措施制裁王廷凑。

李昂立即召集文武群臣商议制裁王廷凑的事情，他的本意是立即出兵讨伐王廷凑，以彰显朝廷权威。文武群臣见皇帝陛下态度明朗，所以很少有人敢提反对意见。只有卫尉卿殷侑提出反对意见，他认为王廷凑虽然态度倾向李同捷，但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想和李同捷一同谋反，而且征讨李同捷还没有结束，朝廷应该暂且忍耐，等到平定李同捷后再做决策。

殷侑的话不无道理，这一点李昂心知肚明，所以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做出正确的决策，终于在慎重考虑当前的局势，以及征讨李同捷的战况后，李昂决定暂且忍耐。不过，为了彰显朝廷权威，他决定还是要警告下王廷凑，并决定颁布《招谕王廷凑诏》，向天下宣布王廷凑倾向李同捷的罪状，同时李昂也给了王廷凑机会，只要他公开和李同捷断交，朝廷就可以赦免他。

然而当诏书颁布后，王廷凑回馈李昂的却是拒不认错。

柏耆争功

当李昂得知王廷凑拒不认错的态度后，他决定对其施以惩戒，那就是在征讨李同捷的同时，出兵征讨王廷凑。九月十一日，李昂下诏剥夺王廷凑成德节度使职务及其爵位，命令王智兴从征讨李同捷的人马中，抽调部分兵力同时向成德镇进兵。从李昂发布的《讨王廷凑诏》中可以看出，他对王廷凑的顽固不化十分气愤。

王廷凑作我藩臣，久膺宠命，致爵位于扰叛之际，齐恩泽于忠义之伦，而首扇同捷，使其墨，党恶之心，剧于虎兕，负德之丑，逾于枭境。……逾之使致奇功，告之将酬重位，而傲恨弥甚，凶肆不悛，行恶言于报章，资盗粮于狡寇……

李昂失望的态度溢于言表。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征讨李同捷的诸道人马连战连捷，而且已经快要打到横海镇的治所沧州（今河北沧州），但李昂还是迫不及待地马上要征讨王廷凑。不仅因为王廷凑这次对朝廷的态度，更是因为他这么多年来已经成为一块难啃的骨头。

事实证明，王廷凑的确是块难啃的骨头，当他得知皇帝已经动怒，要讨伐自己的时候，他并没有显示出慌乱，而是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去应对。

王廷凑眼见李同捷连战连败，自己如果拼上血本前去营救，估计也是有去无回。于是他游说魏博兵马使亓志绍，挑唆他反叛史宪诚，回军反攻魏州夺取魏博镇。王廷凑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采取围魏救赵的策略，缓解自己和李同捷的压力。

当时魏博节度使史宪诚父子看到李同捷连战连败，决心断绝和李同捷的来往而忠心于朝廷。史宪诚派其子史唐前往长安朝见皇帝李昂，请求批准自己入京参拜，并表态自己管辖的魏博六州兵马随时听候朝廷调遣，以讨伐李同捷。对于史宪诚的恭顺态度，李昂极为高兴，于是让史宪诚带领本镇人马加入到讨伐李同捷的大军之中。

王廷凑游说亓志绍反叛的时候，史宪诚父子正在进攻横海镇治下的平原县，当得知亓志绍反叛回军突袭本镇的时候，来不及回去救援的他立即向朝廷求救。于是，李昂下诏，让义成节度使李听带领讨伐李同捷的沧州行营各道兵马，前往魏博征讨亓志绍。

大和三年（829年）正月，亓志绍与王廷凑的成德军队联合进攻贝州，李听和史唐联合前往营救，结果在距离贝州50里的地方与亓志绍展开遭遇战。亓志绍因为军队较少，所以被李听和史唐联军打败，被迫逃往镇州避难，王廷凑围魏救赵的策略宣告失败。

与此同时，卢龙节度使李载义领兵攻克沧州外城长芦镇。这让李同捷不禁惊恐万分，他虽然想积极组织反击，但官军四面合围压力巨大，李同捷四周不能兼顾，而且军队损失惨重，在这种情况下，李同捷在权衡横海镇未来的情况下，终于向新任的横海节度使李佑递上了投降书。

正月十九日，李佑派部将万洪领兵进入沧州安抚民众，从李同捷的手中接管沧州防务，暂时将李同捷安置在自己的行营之内，同时将他的投降书呈现皇帝李昂，等候朝廷旨意。

李昂得知李同捷投降，为了表示朝廷的宽宏大量，他立即派遣谏议大夫柏耆前往沧州宣慰。按说柏耆只要代表皇帝完成宣慰任务就算大功告成，可是柏耆偏偏是个好大喜功的人，在他看来，自己这次前往沧州如果不扬名而归，实在没有天理。

柏耆到达沧州后，除了例行公事地宣慰一下诸将之外，他最想做的其实是想彰显自己作为钦差大臣的权威。为此，他企图用各项军法控制每个将领，使得众将极为反感，并因此而引发了李佑部将万洪被杀事件。

针对李同捷递上投降书这件事，多疑的柏耆始终不相信李同捷会真的投降。在他看来，这或许是李佑邀功的一种手段，所以他来到沧州的其中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试探李同捷的真实想法。当时柏耆担心李同捷诈降，所以没有经过李佑的同意，擅自面见李同捷，诱使他携带家眷即日启程，进京朝见皇帝陛下以表忠心。李佑的部将万洪发现后，责怪柏耆不经过李佑同意擅自接触降将，可是柏耆认为自己是钦差大臣，根本不买账，反倒怒斥万洪作为下级军官没有资格发表意见，搞得万洪十分恼火。

“李同捷对抗朝廷已有三年，多亏我家主帅努力破贼，才使得他最终投降归顺朝廷。否则，就算你作为远道而来的钦差大臣，凭借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够降伏李同捷吗？你不过是皇帝陛下派来的使者，凭什么仰仗天子的威信，藐视我们这些功臣而不请示我家主帅呢？”万洪终于忍无可忍，对柏耆气急败坏地说道。事实上，他并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话已经严重伤害了柏耆的自尊心，而且更出乎万洪意料的是，他的话音未落，柏耆已经拔刀向他砍去，万洪猝不及防，顿时人头落地。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吓住，而柏耆倒是没有表现出慌乱的样子。他明白自己斩杀万洪一定会激怒李佑，自己孤身一人待在此处恐有不测，所以他立即押解李同捷及其眷属出城，瞒着李佑急速向长安奔去。当走到江陵时，柏耆听说王廷凑准备策划劫取李同捷，于是轻率地将李同捷斩首，将其首级送往京城。

不过，当柏耆做出斩首李同捷的决定时，也为他自己带来了相当大的麻烦。

当李佑得知柏耆杀害了自己的部将，并已经擅自押解李同捷进京的时候，这个领兵平定横海镇的主要将领顿时怒不可遏。在他看来，朝廷征发诸道兵马围攻李同捷苦战了三年才迫使他投降，而柏耆仅仅作为一个使者，竟然仰仗天子之威径直劫走李同捷，作为他一个人的功劳，诸道节度使的功劳几乎被一笔抹杀，这实在让人感到窝囊。

因此，李佑联合诸道节度使联名上疏李昂，说柏耆作为皇帝的代表进入沧州城后，没有彰显出皇帝的体恤爱民，反而在城内抢劫百姓财物，因为担心李同捷进京后会揭发自己，所以半路上杀掉李同捷以灭口。

奏疏的最后，李佑特意加了一句话：

“耆争功不逊，致使功臣被戮，臣愧对将士，恐生变！”

当李昂看完诸道节度使的联名奏疏后，他知道此时是得罪不起藩镇们的，一旦生出变故，那或许会是帝国的灭顶之灾。柏耆作为自己的使者，不仅没有很好地完成宣慰任务，反而擅杀大将，这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表现。

为了平息众怒，李昂下令外贬柏耆，并将李同捷的眷属发配湖南。不久，李昂又得到李佑因为爱将被杀而伤心得一病不起的消息，一怒之下又赐柏耆自尽。

横海之乱最终经过三年苦战而被平定，其治所沧州经过多年的战乱，骸骨遍地，郊野荒凉、人口流失十分严重，活着的人口不超过十分之二三。八月六日，李昂得到横海节度使李佑病逝的消息，不仅黯然神伤，同时任命卫尉卿殷侑为横海节度使。殷侑到任后与士卒同甘共苦，鼓励他们种田养蚕，流散在外的百姓逐渐回到家乡。他上任一年后，依靠当地租税的收入，已经能够支付一半的军需，两年后已经能够全部支付。而在此之前的李同捷在任期间，横海镇三万军队的军需全部需要朝廷度支供给。

当时王廷凑看到李同捷服罪后，不免惊恐忧惧，他担心朝廷会继续增兵合围自己，于是他向临近的藩镇透露出自己愿意归顺朝廷的愿望。而李昂因为刚刚平定横海，朝廷需要休养生息，在了解王廷凑有意归顺后，下令停止对成德的征讨，赦免王廷凑。至此，包括横海和成德在内动乱三年的河朔地区，终于勉强安定下来。

可以说，平定河朔地区动乱，是李昂即位以来经历的第一个考验，在朝臣和诸多藩镇们的努力下，他最终算是勉强过关。内乱始平让李昂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但事实证明，上天再次为李昂带来考验，因为仅仅在平定河朔地区的三个月后，李昂便迎来了他即位以来的第二个考验。

大和三年（829年）十一月二十日，剑南西川节度使杜元颖向李昂呈上了加急奏报：南诏军队入侵大唐边境。

南诏入寇

南诏在今天云南省，原分为蒙舍、施浪、浪穹、越析、蒙嶲、邆赕六诏，六诏均为乌蛮部落，当地将“王”称为诏，六诏其实就是六个部落。蒙舍诏处于其他五诏之南，后来吞并五诏，因此独称南诏。

唐朝初年，南诏和大唐的关系十分亲密，每个国王即位都接受大唐皇帝的册封。可是到了天宝末年，由于朝廷的腐败和边将的贪婪，激起了南诏的反抗，进而引发朝廷对南诏的战争。由于南诏实力弱小，所以只得联合吐蕃共同对抗大唐，最终形成了大唐西南边疆的严重局势。但吐蕃仰仗自身实力强大，对南诏的征敛十分苛刻，渐渐地引起了南诏人的强烈不满与反抗，可是与当年对抗大唐一样，南诏的实力也不足以和吐蕃对抗，所以只得再次寻求和大唐讲和，以求得大唐对自己的庇护。

贞元十年（794年），唐德宗李适派御史中丞袁滋，持节册加封当时在位的南诏部落首领异牟寻为南诏王。从此，南诏与大唐重新言归于好，互相派遣使者往来不绝。

南诏王异牟寻病故后，传位于劝龙晟，可是劝龙晟即位后不久便在一次军事政变中被部落酋长嵯颠所杀。嵯颠拥立劝龙晟的弟弟劝利为王。劝利非常感激嵯颠，所以赐其蒙姓，号为大容（南诏称兄为容），等于是认嵯颠做了大哥。劝利去世后又传位给丰佑，丰佑是个怀有大志的人，经常梦想南诏能够拥有大唐那样广袤的土地，而嵯颠也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所以两个人密谋准备发动对大唐的进攻。

在经过很多年的筹划和积蓄力量后，大和三年（829年）十一月，嵯颠带领数万人马闪电突袭唐境的西川地区。

当时剑南西川节度使杜元颖得到南诏入寇的消息后，顿时慌了手脚，杜元颖曾在穆宗李恒在位时做过几年宰相，本身并没有什么才能，却自认为文采出众、风度翩翩，不仅不懂军事，而且经常贪污受贿。因为他的原因，西川边境将士的衣服和粮食经常出现短缺，由于无法充分供应，士兵们经常进入南诏地界进行劫掠，这就为南诏入侵大唐找到了口实。

当时，西川各地州县已经洞悉南诏有可能会大举入侵，所以多次向杜元颖反映南诏军队的动向，希望杜元颖能够提高警惕，早做准备。可是过惯了太平生活的杜元颖根本不理会各地州县反映的情况，在他看来，南诏是需要大唐保护的，怎么可能会入侵呢？

当嵯颠带领人马接连攻下巂、戎二州的时候，杜元颖才如梦方醒，急忙组织人马进行反击。十一月二十八日，杜元颖和南诏军队在邛州以南展开遭遇战，结果杜元颖因为仓促应战，被南诏军队大败，邛州被南诏迅速占领，杜元颖只得被迫再一次向朝廷求援。

李昂接到求救的告急文书后，对杜元颖仓促应战进而导致惨败，心中十分不爽。于是，下令让剑南东川节度使郭钊暂时兼管西川事宜，命令剑南东川、兴元、荆南三道节度使立即派兵，火速前往西川救援，不久又征调岳鄂、襄邓、陈许三道人马前往救援。

在李昂布置增援事宜的同时，嵯颠从邛州继续向东进兵，很快便径直到达成都城下，并于十二月四日攻陷成都外城。杜元颖率领将士退守内城，见形势危急，曾三番五次想弃城而逃，如果不是众将拼死阻拦，恐怕杜元颖早已经脚底抹油一溜了之。

杜元颖的所作所为很快便被郭钊报告到了李昂那里。十二月六日，李昂下令正式免去杜元颖的剑南西川节度使职务，贬为邵州刺史。十二月十三日，任命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为神策军及西川行营节度使，并继续征调太原、凤翔两道兵马增援西川。此时，南诏军队已经到达东川的治所梓州外城，因为当时增援的诸道人马尚未到达，而节度使郭钊又兵少将寡无力抵抗，所以只得采取拖延战术，试图拖住嵯颠。于是，他写信给嵯颠说：南诏历来与大唐友好，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会突然入侵，如果是因为杜元颖的原因，现在皇帝陛下已经撤销了杜元颖的职务，希望南诏能够从大局出发，立即退兵，不要背弃和大唐友好的盟约。

当时嵯颠已经得知大唐诸道人马已急速前来增援，而自己已经孤军深入唐境几百里，如果继续作战，恐怕于己不利，在已经劫掠了诸多财物的境况下，嵯颠决定接受郭钊的建议，重新和郭钊订立盟约，率兵退回成都。

南诏军队驻留成都西城十天，便开始陆续撤出唐境，刚到达成都的时候，南诏士兵对当地百姓还算是比较和善，因此街市店铺照常开业，秩序还算稳定。可是在军队陆续撤出时，南诏士兵开始大肆劫掠当地百姓，以及各行各业的工匠和手艺人，然后继续退出成都。当时西川百姓大为惊恐，很多人因为不堪受辱而选择投江自杀，尸体塞满江面，翻滚而下。嵯颠见状，亲自领兵断后以阻止俘虏的逃亡，就这样走走停停将近三天的时间，南诏军队一路不停地劫掠，终于撤出了唐境。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南诏当时劫掠走了大量的唐朝手工工匠，自此之后南诏的工艺水平开始不断进步，不久之后甚至可以和巴蜀地区的工艺水平相提并论。

嵯颠虽然撤兵回国，但这次突袭大唐成功，完全是因为杜元颖疏于防备，而且自己在唐军援兵未至的情况下，主动采取变通之策撤兵回国，才没有使战事进一步扩大。嵯颠清楚地知道，如果大唐拼尽全力和南诏扳手腕，南诏绝不是大唐的对手。

在这种心态支配下，嵯颠在撤退的时候担心援救西川的唐军会穷追不舍，所以特意向皇帝李昂上表一封，将南诏这次入侵唐境的罪责一股脑地推到了杜元颖头上，宣称自己是迫不得已的一种反抗。他在表文中特别强调，因为杜元颖的贪污腐败，致使西川将士对他也是恨之入骨，自己这次进兵成都，西川将士争相当向导，请求我们诛杀杜元颖，现在我建议，为了大唐和南诏共同的利益，陛下应该杀掉杜元颖。

就在嵯颠的表文刚刚摆在李昂的书案上时，西川节度使监军张士谦来到京城，也向李昂汇报了自己在西川的所见所闻，并诉说了杜元颖所做的一切。这让李昂十分气愤，再加上嵯颠的表文，于是李昂决定，再贬杜元颖为循州司马。自此之后，曾经在穆宗李恒时代红极一时的杜元颖再也没有被重新起用，大和六年（832年），郁闷的杜元颖死在贬所，临终前上表请求朝廷赐官以瞑目，李昂念及旧情，赠与其湖州刺史的头衔。

南诏撤兵回国，李昂同时下诏让援救西川的诸道人马撤回本镇。大和三年（829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新任西川节度使郭钊抵达成都，嵯颠派使者也同时到达成都，双方再次签订友好条约，规定两国今后互不侵犯。此后不久，李昂派宦官携带朝廷信物出使南诏，大唐与南诏重新恢复了友好关系。

南诏之乱随着其主动撤兵而宣告结束，李昂即位后的第二个考验也算是及格通过。从某种角度而言，李昂在帝国国力并不殷实的现状下，至少没将战事扩大，而且在南诏撤退之后，他有感于西川的凋敝，特意派一名经验丰富的节度使前往西川主持其恢复性的建设工作。

这个节度使的名字叫李德裕。

德裕固边

西川因为杜元颖治理不力加上南诏的入侵，很长时间以来残破凋敝，川中百姓离心涣散。而节度使郭钊在新上任没多久便一病不起，无力顾及西川建设，因此他向皇帝李昂请求辞职，希望派一名得力的人来接替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大和四年（830年）十月，李昂任命义成节度使李德裕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由于穆宗李恒时期和牛僧孺的党争问题，李德裕最终因为和穆宗李恒对藩镇的态度不同而被外调，外调后一连八年没有得到升迁，无论担任什么官职都是平级调动，这八年中，让他最为出彩的还是对于西川的治理。

李德裕到达西川后首先修建了一座筹边楼，每日登高眺望，观察当地的山川形势，派人绘制西川的地形图，其中包括南方的南诏和西边的吐蕃，并每天召见长期在军队任职且熟悉军事和边防情况的人进行详细询问。即使是挑担赶车做小生意的人，甚至是蛮族人，李德裕也都不放过，仔细向他们询问山川形势、城市位置、道路远近的分布情况。不到一个月，他就对西川地区做到了了如指掌，熟悉得好像身临其境一样。

李昂命令李德裕组织堵塞清溪关，以断绝南诏入侵西川的要道。李昂特别交代，如果没有土的话，就用石头堆积，为此，李德裕上疏李昂，认为西川通往南诏的小路有很多，仅仅依靠堵塞清溪关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派重兵把守才能保万无一失。而且只要训练一支作战勇敢的军队，凭借南诏的实力是断然不敢入侵的，当然军队的人数不一定多，只要听从指挥就可以。

从军事角度而言，李德裕的主张无疑是正确的，南诏这次入侵正是因为杜元颖忽略了边防军的重要性，才使得南诏长驱直入。而且以前西川地区出现的部将袭杀节度使以自立的现象，所依靠的主要力量也是边防军。可以说，李德裕一入西川便把准了脉搏，最终李昂采纳了李德裕的主张，让他放手去做。

南诏撤兵之后，李昂让诸镇援军返回本镇。李德裕刚到西川上任之时，援救西川的诸镇军队大多已经返回本镇，只有河中、陈许两镇的三千人马仍留在成都。李昂下令让他们在次年三月一并撤回本镇，可是西川百姓却担心诸镇军队全部撤走后，南诏军队会再次乘虚进犯西川，因此全都惶恐不安。李德裕发现这个问题后，果断上奏朝廷请求留下河中五百人、陈许一千人继续镇守西川，这样一来，可以在自己重新整合边防军的过渡阶段，不至于让西川再次陷入防备空虚状态，对于这个建议李昂也是完全同意。

于是，在得到有效保障的基础上，李德裕开始实施他的重整边防军计划。

针对杜元颖在任期间边防军虽然人多但战斗力却不强的现状，李德裕首先采取精兵政策。以前西川军队中的老弱病残士兵，从来不进行更新淘汰，现在，李德裕按照五尺五寸的标准，淘汰了四千多名年老体弱的士卒。同时从淘汰的士兵家属中招募年轻力壮者一千人，以便安抚这些被淘汰的人。其次，李德裕选择旧僚与州兵中能胜任征战者来加强军队的战斗力，又让河中、陈许那一千五百名士兵融入西川的士卒之中，让他们互相学习，进而提高兵员素质。

在整兵的过程中，李德裕同样没有忽视武器准备的工作。过去西川将士制造的兵器，只讲究装饰性但实用性不强，李德裕针对这种情况，特意请来安定（今甘肃泾川）的能工巧匠制造铠甲，同时聘请工匠制造弓箭，招募浙西的巧匠制作弓弩。经过一段时间的制造和配备，西川军队的武器装备逐渐精良。

兵员素质的提高加上武器配备的精良，接下来李德裕所要做的工作就是组织这些人，开展优质的训练。《新唐书•李德裕传》记载：

时率户二百取一人，使习战、贷勿事，缓则农、急则战，谓之“雄边子弟”。其精兵曰南燕保义、保惠、两河慕义、左右连弩；骑兵曰飞星、鸷击、奇峰、流电、霆声，突骑，总十一军。

为了加强边塞的防御能力，李德裕决定修筑城防，在南部修筑杖义城，以防止南诏从南方经清溪关过大渡河入侵蜀地。与南诏、吐蕃交界处修建御侮城，进而南防南诏，西御吐蕃；在西部筑柔远城，以阻止吐蕃的入侵，又修建邛崃关，以占据险要关隘之地。总之，李德裕在要道、关隘、咽喉地段都设置了城防和关隘，占据非常有利的地势，守卫十分严密，让南诏和吐蕃很难越近。

蜀中多为丘陵地带，道路险阻，运输不便，往边区运送粮食是个棘手的问题，特别是往接近南诏的地区运送粮食，每当酷暑炎热时更是困难。在李德裕到来之前，往赡黎（今四川汉源）、巂州（今四川巂县）等边地运送粮食，要经过嘉眉道（今四川乐山至眉山县）、阳山江（今四川汉源境内大渡河下游支流），最后到达目的地，盛夏时节，很多运送者会因为当地的瘴疠而病死在路上，所以当时川民迫切希望的就是能够改善运输路线。

针对这个问题，李德裕到来后进行了大量的调研工作，经过多次的现场勘查后，李德裕决定除了改善嘉眉道的运输条件外，另辟运输路线，转邛、雅两道运送粮食，并以十月作为运送粮食的起始月份，在夏天到来之前运送到目的地。李德裕此举是以新开辟的邛雅道与旧嘉眉道结合，采取双轨并运的方式来减少运输路途的困难，并且改变运输时间，使得劳役者免受夏日酷暑之苦。

在之前杜元颖担任剑南节度使期间，因为他贪污腐败，专事盘剥百姓，致使边防空虚，南诏乘虚而入并掠走不少百姓，让西川百姓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妻离子散和骨肉分离。为了安抚民心，李德裕在加强西川防备的同时，并没有忘记解除百姓们的痛苦。大和五年（831年）五月，李德裕特意派遣使者前往南诏，索要被劫掠走的百姓，总计有四千多人返回西川。

李德裕治蜀共有三年的时间，他整顿军队、训练士卒，修筑城堡边塞，使西川的军事实力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当然，这也使得朝廷开始重视起李德裕，八年没有得到升迁的李德裕终于因为成功治理西川而得到升迁。

大和七年（833年）正月，李昂诏令李德裕担任兵部尚书，并且即日进京赴任。对于李德裕来讲，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八年没有得到升迁的他，此刻居然还能重新回到朝廷，这让李德裕十分兴奋。但或许令他想不到的是，前方等待他的是一条不平坦的道路。

互相排挤

李德裕以兵部尚书的官职高调重新回到朝廷，这固然是皇帝李昂所期望的，但同样也有很多人是不愿意李德裕回来的，其中的典型代表就是“牛党”魁首李宗闵。

八年前的那场朋党之争，最终以“牛党”大获全胜而告终，八年来朝廷的大权完全由“牛党”把持。现在李德裕高调回归，在牛党看来已经是威胁袭来，因为李宗闵已经看出皇帝对于李德裕极为器重，如果照这样下去，李德裕跻身宰相班子是早晚的事情。

因此，从李德裕回到朝廷的第一天开始，李宗闵就表现得极为忧虑。时任京兆尹的其心腹党羽杜悰看出了李宗闵的忧虑，于是，他主动提出让李宗闵向李德裕释放和解信号。他认为，李德裕虽然文学造诣颇高，但他并不是进士出身，如果能让李德裕主持科举考试，那一定能化解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

李宗闵当时听完杜悰的建议后默不作声，杜悰看出了他对这个建议并不满意，于是推出第二套方案：

“如果您不愿意让他主持科考，那就推荐他担任御史大夫如何？”

“这个想法倒是很好！”

李宗闵最终同意了第二套方案，但他表示要和给事中杨虞卿进行商议，让杜悰暂时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可是，杜悰偏偏是个肚子里存不住话的人，在转天拜望李德裕的时候，杜悰还是忍不住将推荐李德裕担任御史大夫的消息告诉了李德裕。

“御史大夫是朝廷举行大礼时在宫门纠察百官班列的重要职务，作为晚辈我怎敢担此大任！请你回去转告我对李大人的谢意！”听完杜悰的话后，李德裕感激涕零地对杜悰说道。

杜悰带着满意的微笑离开了李德裕的官邸。从此时起，李德裕就在官邸中盼望着御史大夫的任命状发下来。但事情往往越接近成功的时候越会出现偏差，几乎就在杜悰拜望李德裕的同一时间，李宗闵找来给事中杨虞卿商议推荐李德裕担任御史大夫的事情。结果遭到了杨虞卿的强烈反对，原因在于杨虞卿认为牛李两党积怨颇深，绝不是谁主动释放和解信号就能化解恩怨的问题，让李德裕担任御史大夫，等于给了他制约牛党的筹码。

李宗闵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听从了杨虞卿的建议，放弃了最初的打算，最终这件事情不了了之。此时的李宗闵当然不知道杜悰已经将消息泄露出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德裕并没有等来御史大夫的任命书，这让李德裕感觉自己被李宗闵着实忽悠了一把。

李德裕虽然没能等来御史大夫的任命书，但皇帝李昂显然并没有减少对他的器重之情。大和七年（833年）二月，李昂任命李德裕为同平章事，将他招进了宰相班子。朝廷经过了长庆、宝历年间的党争，皇帝李昂即位后对于党争问题很是头疼，尤其是牛党成员长期把持朝政，这让李昂很是不满，所以在李德裕晋身同平章事进宫向他拜谢的时候，李昂向李德裕问起了对于朝廷朋党他是如何看待的问题。皇帝陛下的问题在李德裕看来是报复李宗闵的绝好机会。

“现今朝廷中有三分之一的官员都在结党营私，在臣担任同平章事之前，给事中杨虞卿和他的堂兄中书舍人杨汝士、弟弟户部郎中杨汉公、中书舍人张元夫、给事中萧浣等人相互勾结，他们攀附朝廷权贵，对上结交宰相，对下干扰各部工作，为读书人求取功名和谋求官职，从没有办不成的。”

事实上，李德裕上述这段话明显指向李宗闵，但他作为资深的“李党”领袖，是不能在皇帝面前直接贬低李宗闵的，那样一来，容易让皇帝陛下误解自己是有意打击异己，而选择李宗闵的心腹杨虞卿等人作为突破口，一来是杨虞卿等人确有其事；二来是变向提醒皇帝，杨虞卿等人不过是小苍蝇，其背后有大老虎。

李昂听完李德裕的话没有表态，他让李德裕先退下去。不过，没过多久李昂就下令贬给事中杨虞卿为常州刺史、中书舍人张元夫为汝州刺史。在李德裕看来，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这仅仅是个开始，初战告捷的他只是试探出了皇帝陛下的内心所想，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动用自己的手段直达自己的目标。

正月二十七日，李昂同时召见李宗闵和李德裕议事。在议事之后，李昂又提起了朝廷的朋党问题，由于先前李宗闵的两大心腹被外贬，所以李宗闵急于表白自己，他率先告诉李昂，自己这么多年以来对朝廷的朋党问题十分清楚，所以对于杨虞卿这些人都没有给什么好官职。

李德裕立即听出了李宗闵这是在撇清自己，所以他马上反唇相讥说给事中、中书舍人难道不算肥差？这些人的官职又是谁授予的呢？在自己回来之前，朝廷中又是谁在朋比为党呢？

李德裕一连串的反问，让李宗闵一时间大为惊讶，虽然两党明争暗斗很多年，但在皇帝面前让对方如此尴尬还尚属首次，李宗闵当然不会知道，李德裕已经运用自己的手段，让皇帝李昂不自觉地站到了他这一边。

惊讶之下的李宗闵一时间语塞，而在皇帝李昂看来，李宗闵显然是被李德裕说到了要害。所以，在这次对话的三天后，李昂再次下令外贬李宗闵的另一个心腹萧浣为郑州刺史，至此李宗闵一党的核心成员全部被排挤出朝廷。

把持朝政多年的牛党瞬间土崩瓦解，这完全出乎李宗闵的意料之外，甚至他都没来得及组织反击便被李德裕踩在了脚下。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仅仅半年后，皇帝陛下会如此快刀斩乱麻地将他本人也进行了外调，职位是山南西道节度使。虽然皇帝陛下保留了他同平章事的头衔，这次不算是被贬，但显然自己实际上也被排挤出了朝廷。

随着李宗闵的外调，以李德裕为核心的“李党”终于在八年后东山再起。然而好景不长的是，在李德裕威风八面地把持朝政时，牛李两党之外的第三股势力开始兴起，其代表人物是时任昭义节度副使的郑注。

郑注，绛州翼城人，出身寒微，以行医结交于京城长安权贵之间，本姓“鱼”，冒称“郑”姓，时人称之为“鱼郑”，后来受宠当政后，人们背后送他绰号“水族”。

郑注身材瘦小，两眼近视，但却能善解人意，巧言献媚。元和十三年（818年），李愬担任襄阳节度使的时候，郑注因为给李愬看病且效果不错而得到李愬的宠信，后来郑注又跟随李愬移镇徐州，凡是军政大事，李愬都和郑注商议。依靠李愬的宠信，郑注在军中作威作福，军中将士对他十分厌恶。当时的宦官监军王守澄将人人厌恶郑注的情况告诉了李愬，并希望李愬能够驱逐郑注。对于王守澄的建议，李愬只是笑了笑，告诉他可以和郑注谈一谈，只要谈过后，王守澄就会立即改变想法。

带着一丝好奇心，王守澄听从了李愬的建议，和郑注长谈了一番，正是这次交谈，改变了王守澄先前对郑注的印象。郑注思路敏捷，言辞机辩，给王守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正是这次长谈后，郑注同样得到了王守澄的器重。后来王守澄回到京城担任枢密使，郑注跟着他一同回到了京城，并因为王守澄的推荐而受到穆宗李恒的器重。

不过，郑注为人阴险狡诈，在朝廷中也受到很多人的非议。李昂即位后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就认为郑注这个人不靠谱，请求朝廷任命郑注为昭义行军司马，进而将其置于自己的监视之下。不过，郑注刚刚到任一个月，李昂便因为中风而病倒，王守澄利用这个机会向李昂推荐郑注为他行医。这样郑注重新回到宫中为皇帝陛下看病。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李昂的病情大为好转，这也使得郑注受到了李昂的高度信任，自此之后，郑注便开始青云直上。

关于郑注的事情我们在后边的甘露之变中还要讲到，这里暂不赘述。现在我们要说一说这个才思敏捷且为人阴险狡诈的人是如何扳倒牛李两党魁首的。

郑注因为给皇帝陛下看病有功，被李昂升职为昭义节度副使，不久在王守澄的帮助，郑注被李昂重新召回朝廷。当时因为李德裕排挤牛党后，也同样形成自己一党独大的局面，而且不将具有拥立之功的王守澄放在眼里，因而遭到其嫉恨。

郑注回到京城后，王守澄将对李德裕的厌恶之情告诉了他，于是为了增强对抗李德裕的力量，他们决定说服皇帝陛下重新召回和李德裕水火不容的李宗闵。

大和八年（834年）九月十四日，在王守澄和郑注的一再建议下，李昂诏令李宗闵回到长安，十月十四日任命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并迫于王、郑二人的压力，命李德裕以同平章事的头衔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对调任命，李德裕和李宗闵先前一样，都不知道皇帝陛下为什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会有此任命。李德裕是个坚韧之人，得到任命状后，他决定面见皇帝李昂，请求留在朝廷。

史书上没有记载李德裕究竟和皇帝李昂说了些什么，但最终结果是李昂同意了李德裕的请求，任命他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兼任兵部尚书。可就在李德裕刚刚欢天喜地地离开朝堂时，李宗闵就来到皇帝李昂这里表示不满，他的理由是，任命李德裕的诏书已经下达，不能因为个人不愿意去任职就改变朝廷的决定，那样一来会使得朝廷政令不通。

李宗闵的话说得句句在理，让李昂一时间语塞，不得以他只得再次改变主意，任命李德裕为镇海节度使，并且为了显示朝廷的权威，不再给予李德裕同平章事的头衔。

据《资治通鉴》记载，当时李德裕和李宗闵双方在朝廷内各自结党，互相支持同党排挤异党，在朝廷内形成水火不容之势。李昂为此大伤脑筋并深为忧虑，他曾想过将牛李两党的所有人全部排挤出朝廷，但无情的现实告诉他，如果人都走了，就无人能为这个帝国干活出力了。

“消灭河朔三镇的叛贼还算比较容易，但消除朝廷的朋党实在是太难了。”面对牛李两党的互相明争暗斗，李昂无奈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事实证明，当时的朝廷除了牛李党争之外，还有让他更为头疼的事情，那就是宦官专权。和牛李党争相比，李昂最迫切想解决的就是宦官专权，因为其危害远比牛李党争要大。可是李昂一定想不到，在解决宦官专权的道路上，他却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第八章 甘露之变

宦官专权是唐朝中后期的三大祸患之一，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指出：“东汉及前明宦官之祸烈矣，然犹窃主权以肆虐天下，至唐则宦官之权反在人主之上，立君、弑君、废君如同儿戏，实古来未有之变也。”

李昂是宦官王守澄等人拥立即位的，所以经常受到王守澄的钳制。而李昂和他的父兄不同，他是一个力争有所作为的皇帝，兄长敬宗李湛被宦官弑杀，始终在李昂心中存有阴影。从即位开始，李昂就一直谋划解决宦官专权的问题，终于在大和九年（835年），爆发了由李昂一手策划的甘露之变，表面看上去这场血流成河的斗争具有突发性，但事实上早在大和五年（831年），这场政变就已经出现征兆，这就是宋申锡蒙冤事件。

前奏

宋申锡，子庆臣，少时家境孤贫，进士及第后多次被节度使府聘用。长庆二年（822年）被提拔为起居舍人，宝历二年（826年）改任礼部员外郎，不久又担任翰林侍讲学士，在当时朝廷党争大兴之时，宋申锡却在朝廷中清正廉洁，从不参与党争。

李昂即位后，宋申锡担任户部郎中、知制诰。大和二年（828年），被正式任命为中书舍人，后来任为翰林学士。李昂经常忧虑宦官的权势过于强盛，而且不甘心受到一群家奴的钳制，总想物色一个合适的大臣，与之商议诛除宦官的大计。可是当时朝臣们“非牛即李”，所以李昂还是决定从内廷寻找合适的人选，看来看去他觉得只有清正廉明的宋申锡最适合。

大和四年（830年）七月，李昂任命宋申锡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将他招进了宰相班子，并立即和他商讨诛除宦官事宜。按说如此机密事宜，宋申锡本应该守口如瓶才对，可是他为了帮助李昂联合更多的人，将皇帝想要诛除宦官的事告诉了时任吏部侍郎的好友王璠。可是宋申锡并不知道，王璠除了是自己的好友之外，和郑注的关系也是不错的，而且当时郑注极为受宠，处于一种投机心理，王璠将诛除宦官的消息告诉了郑注。

最终的结果就是王守澄得到了消息，于是他和郑注密谋，决定先发制人，让神策军都虞候豆卢著诬告宋申锡谋立李昂的弟弟漳王李凑。他们宣称十六宅宫官员晏敬则、朝官朱训和宋申锡的心腹官员王师文图谋不轨，朱训告诉王师文皇帝多病，太子年幼，如果出现意外情况应该遵循兄终弟及的礼法，立漳王李凑为皇帝。

为了使皇帝李昂能够相信，他们设计了具体场景，说王师文送给朱训绢布八百匹，而晏敬则从十六宅宫拿出漳王李凑的吴绫汗衫一件，熟绫线一匹作为对宋申锡的报答。

王守澄和郑注等人的谋划十分严密，一直到大和五年（831年）二月，王守澄才将诬告宋申锡的奏状报告给李昂。李昂看完后顿时十分恼怒，当即命令王守澄展开调查。事实上，王守澄正是利用了李昂身为皇帝权威不容任何人侵犯的自尊心理，将李昂玩弄于股掌之间。

有了皇帝陛下的诏令，王守澄随即开始发挥，他准备二百名骑兵去突袭宋申锡的官邸，意图杀掉其全家灭口。可是这个想法遭到了时任飞龙厩使的另一名宦官马存亮的反对，虽然马存亮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他一再劝阻王守澄不要妄开杀戒。因为宋申锡的罪名尚不明朗，而且皇帝陛下也仅仅是让他先调查这件事情，擅杀宰相是要引起众怒的，一旦引发动乱，后果不堪设想，至少应该先和其他几位宰相商议后再做决定。

王守澄经过慎重的考虑后采纳了马存亮的建议，暂时放弃了诛杀宋申锡的想法。可是皇帝李昂的行动却快如闪电，在王守澄奏状送上来的三天后，李昂在朝会之后在延英殿召见宰相班子成员议事，名单中唯独没有宋申锡的名字。宋申锡经过多方询问，才知道自己被王守澄告了一状，于是他眼望延英殿，手执笏板叩头后回到了家中。

宰相李宗闵、牛僧孺、路隋等人进到延英殿后，李昂第一件事就是将王守澄的奏状让他们看。结果宰相们大吃一惊，但因为宋申锡日常为人清廉正直，所以宰相们力劝李昂，希望能够慎重查明，才能为宋申锡定罪。

可是李昂当时没有听进去宰相们的建议，他命令王守澄首先逮捕晏敬则、朱训和王师文等人，然后于三月二日，又下令革除宋申锡的宰相职务，改任太子右庶子的闲职。看到皇帝陛下愤怒至极，当时从宰相到满朝官员，几乎没有人敢上疏为宋申锡申辩，只有京兆尹崔管、大理卿王正雅接连上疏，请求将此案依法交由御史台审核。崔、王二人提出的请求符合制度，所以李昂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可是就在御史台准备接过这个案子时，晏敬则等人因为在狱中遭受酷刑而被屈打成招，承认宋申锡的案子全部属实。

晏敬则等人的认罪，等于宣告崔、王二人的努力前功尽弃。在审讯结束后，李昂特意召集太子太师、太子太保以下的官员，以及御史台、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大理寺的官员当面询问审讯的情况，准备对宋申锡予以最终定罪。当时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裴休、韦温等内臣再次请求在延英殿面见皇帝李昂，恳求李昂能够将案子交给御史台审理。可是，李昂当时只相信晏敬则等人的认罪书，他告诉这些内臣这件事已经和朝臣们商议过，不希望他们这些内臣再多言。

面对皇帝李昂如此坚决的态度，很多内臣们开始退出，可是左常侍崔玄亮依旧不甘心，他一边给李昂不断叩头，一边流着眼泪说道：

“陛下！孟子说过，众人皆言可杀之人，尚不可以杀；卿大夫都说可杀，尚不可以杀；天下所有人都说可杀，然后还要再进行调查，才可以依法惩处。现在是至圣的朝代，杀掉一个普通百姓，还必须要符合国家的法律，何况杀掉一个无辜的宰相啊！臣为陛下珍惜天下之法，而绝对不是在为宋申锡辩护。”

崔玄亮说到最后，已经是声泪俱下。

面对崔玄亮的执意进谏，李昂稍稍缓解了些怒气，他让崔玄亮先回去，表示自己会和宰相们再商量一下。

送走了一班内臣，李昂又召来宰相们，对宋申锡的案子继续征求意见，牛僧孺站出来说道：

“作为臣子，地位最高不过宰相，现在宋申锡已经官居宰相，假如他真想拥立漳王而谋反，那么他能够得到什么呢？臣认为宋申锡绝不会傻到这种地步。”

牛僧孺虽然不像崔玄亮情绪那么激动，但说的话却是从人之情理、行为动机等方面委婉地劝说李昂，进而让皇帝陛下能够有所醒悟。牛僧孺的话让王守澄、郑注等人开始忌惮，他们担心一旦这个案子交由御史台核查，他们的阴谋肯定会败露，所以王守澄和郑注劝李昂尽快结案，只要将主要案犯李凑和宋申锡外贬即可。

大和五年（831年）三月五日，李昂诏令贬漳王李凑为巢县公，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而晏敬则等人因宋申锡一案牵连而被判处死刑或者流放者将近百人，飞龙厩使马存亮虽然无力援救宋申锡等人，但当天提出辞职以示抗议，至此宋申锡谋反一案宣告结案。

宋申锡，一个正直清廉、洁身自好之人，却因为交友不慎和口无遮拦而惨遭诬陷，最终被贬，并于大和七年（833年）七月郁郁而终于贬所之内，让世人为之叹息。

不过，虽然当时宋申锡的案子宣告终结，但因为这个案子所产生的辐射事件却没有结束。在甘露之变发生的一年后，即开成元年（836年），宰相李石上奏李昂，认为宰相宋申锡忠厚正直，却被诬陷以至贬死于荒远的边地，至今未平反昭雪。当时李昂听后低头不语，沉默了很久，然后流着眼泪说道：

“这件事情我很早就已经知道宋申锡是被冤枉的，当时奸臣逼迫我，我从国家利益大局出发，连自己的亲兄弟李凑几乎都保护不了，何况宋申锡呢？最后也就是仅仅保全了他的性命而已，当时不仅宦官诬陷宋申锡，外廷百官中也有帮助宦官的人，这个冤案都是由于朕不贤明所造成的，假如宋申锡遇到汉昭帝，肯定不会如此冤枉而死。”

从李昂的话中我们可以得知两个信息，一个是李昂至少在贬黜宋申锡后已经知道自己被王守澄所忽悠，同时也说明当时宦官专权是多么严重；二是李昂对宋申锡的死十分后悔。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李昂就产生了以武力解决宦官专权问题的想法，这既是为宋申锡报仇，也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所以说宋申锡蒙冤事件是一个征兆，更是一个导火索，它直接导致了大和九年（835年）甘露之变的发生。

郑李策划

宋申锡被贬官后，以王守澄为核心的宦官集团更加骄横。李昂虽然表面上依旧姑息他们，但内心已经愤怒到不能容忍的地步，当时几乎没有人能够看穿李昂的心思，只有郑注和时任兵部郎中的李训揣摩了解了李昂的心思。

李训原名李仲言，肃宗李亨在位时宰相李揆的族孙，才思敏捷，善揣人意，因郑注的推荐而得到皇帝李昂的赏识。

李训摸透李昂除掉宦官的想法后，多次利用进宫给李昂讲解经典的机会，用敏感的词汇试探打动李昂的心意，暗示他应尽早诛除宦官之事。

对于李训的暗示，李昂并没有轻易外露自己的想法，他利用一次在蓬莱殿看书的机会，召李训问对，通过那次问对，他看出李训不仅反应敏捷，才能出众，而且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所以他将诛除宦官的想法告诉了李训。而对于郑注，虽然他是因王守澄推荐而进入朝廷，但郑注是个投机分子，看到皇帝有心除掉宦官，他义无反顾地站到了皇帝这边。

所以郑注和李训两个人因为李昂的目标而结成了联盟。

据史料记载，当时李训和郑注以协助皇帝李昂诛除宦官为己任，两个人互相依赖，昼夜商议对策，所提出的建议李昂无不采纳。为了掩人耳目，两个人有时故意休假在家，招揽宾客上门，接受他们的贿赂，外人只知道他们是依靠宦官才大红大紫，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成为皇帝诛除宦官的马前卒。

李训和郑注为皇帝李昂拟定了治国平天下的大计，首先是清除宦官；其次出兵收复西部河湟地区；最后扫荡割据河北的藩镇。对于第一步清除宦官，郑注和李训认为，宦官集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应该利用宦官之间的矛盾，进行分化瓦解，甚至是以毒攻毒，最终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选中了与王守澄一向不和的右领军将军宦官仇士良。

当初李昂被拥立为皇帝，仇士良也是出过力，有一定功劳的，可是因为身份低于王守澄，所以经常受到王守澄的压制，两个人从此结怨。郑注和李训正是看中这一点，所以他们首先建议李昂提拔仇士良的官职。于是在大和九年（835年）五月二十一日，李昂任命仇士良为左神策军护军中尉。

得知仇士良升职后，王守澄表现出不高兴。郑注和李训两个人察觉出王守澄的态度后，第二步采取迷惑的策略，建议李昂外贬与王守澄争权夺利的左神策军护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李昂全部照办，不久又以当年诬陷宋申锡的罪名，将三个人全部赐死。

前边我们说过，为宪宗李纯之死，李昂后来将宦官陈弘志杖杀，这其中除了有为祖父李纯报仇的意图，同时也是为了在稳住王守澄的同时，分化瓦解其势力的一种手段。

王守澄或许不会想到，权倾一时的他居然很快会栽在自己亲手提拔的两个人身上。

在郑注和李训的建议下，大和九年（835年）九月二十六日，李昂任命右神策军护军中尉、行右卫上将军、知内侍王守澄为左右神策军观容使兼十二卫统军。表面看起来新任官职要比原来的官职高很多，事实上新提拔的官职只是荣誉性的最高军职，等于将其架空，削夺了他的实权。

最关键的是，郑注和李训让李昂不要给王守澄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们选中仇士良和宦官李好古作为宣读诏书的使者，带兵前往王守澄的府邸，同时带去的还有一瓶毒酒。

面对仇士良带来的神策军，王守澄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保护自己，只得饮下皇帝陛下赐给自己的毒酒。王守澄死后，李昂追赠其为扬州大都督，算是对他当年拥立自己的一点回报。

当初，李训和郑注都是因为依靠王守澄的提拔栽培而荣登高位，结果王守澄竟死在两个人的手上。虽然朝廷百官对王守澄的死而拍手称快，但同时也对李、郑二人的阴险狡诈和忘恩负义而产生憎恨。

对于李训和郑注来讲，顺利扳倒王守澄既是帮助皇帝李昂铲除元和末年谋害宪宗李纯的叛逆宦官，同时也是彻底削除宦官专权的一个重要步骤。随着王守澄饮下那杯毒酒，李、郑二人算是旗开得胜，但两个人深知除掉王守澄仅仅是个开始，为了进一步打击宦官势力，将宦官集团一网打尽，两个人与皇帝李昂密谋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诛除宦官行动，而先前为两个人出过力的仇士良则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为了统一朝廷百官反对宦官的力量，李昂决定全力支持和依靠李、郑二人作为核心，不过，李昂也明白，接下来要谋划更大的行动仅仅依靠李、郑二人是远远不够的。因此在他的支持下，李训和郑注又迅速拉拢了一批朝官，作为诛除宦官的骨干力量，其中包括尚书右丞王璠、京兆尹贾悚、著作郎舒元舆、御史中丞李孝本、大理寺卿郭行余等人。

在联合诸多人以及经过一段时间的密谋后，李昂开始将诛除宦官的行动付诸实施。

大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李昂在紫宸殿召见百官议事。就在百官刚刚列队站定后，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没有例行奏报平安，相反却奏报说昨晚在左金吾卫衙门后院的石榴上天降甘露，是吉祥的征兆，如果不是皇帝陛下圣德感动上天，不会降下甘露。

当时李训和舒元舆等人力劝李昂立即亲自前往观看，以便承受上天所赐予的祥瑞，李昂欣然同意，并前往含元殿升朝。然后他让李训和诸位宰相先行前往查看，过了很长时间后，李训和宰相们回来宣称看到的似乎不是真正的甘露，不应该匆忙对外宣布这件事，否则恐怕臣民就会向陛下祝贺。

李昂听完后表现出大吃一惊的样子，他随即命令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带领宦官们再次前往左金吾卫府后院查看。

事实上，这次查看甘露是李昂和李训、郑注二人谋划的结果，他们故意派仇、鱼二人去查看甘露，是准备让韩约在自己的府邸袭杀仇、鱼二人。

仇、鱼二人带着宦官离开后，李训急忙召集郭行余、王璠等朝臣，让他们听从皇帝李昂的安排，这些朝臣们因为知道马上要发生大事件，全都紧张得两腿发抖。李训和郑注事先召集了几百名亲兵在殿外埋伏，可是朝臣中只有王璠的河东兵赶来，而郭行余的邠宁兵竟然没来。从这个细节可以看出，李训和郑注两个人的谋划或许十分精细，但对参与事变人员的思想工作显然没有做好，所以为甘露之变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仇士良率领众宦官到左金吾后院去查看甘露，正好遇见左金吾卫韩约。或许是因为情绪高度紧张，韩约看见仇、鱼二人的时候，脸色变得惨白而且汗流满面，当时仇士良觉得甚是奇怪，于是开口问韩约道：

“韩将军，你没什么事情吧？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没什么！”

韩约的回答十分勉强，就在话音刚落的时候，一阵大风将院中的帐幕吹起来，仇士良发现里面竟然藏着很多手拿武器的士兵，而且又听到武器互相碰撞的声音，仇士良敏锐地意识到可能要对自己不利。

“快走！”仇士良当即大喝一声，急忙带领众宦官准备向外退去。守门的士兵正要关门，听到仇士良一声大喝，吓得没有将门关上。仇士良等人就是利用这个瞬间机会冲出门外，向皇帝李昂所在的宫殿奔去。

“陛下！宫里要发生叛乱了，情况紧急，请陛下赶快回后宫！”仇士良见到皇帝李昂后，气喘吁吁地说道，显然此时他还没有想到，要杀自己的人就是这个端坐在宝座上的人。

没等李昂有所反应，仇士良便让宦官簇拥起李昂，将他架出宫，即刻向北奔去。

“不要走！臣还有事情没有奏完，请陛下留步！”李训眼看宦官挟持皇帝在手，立即高喊一声，试图阻止仇士良。

“你们在宫中私藏士兵，难道想要谋反吗？”仇士良呵斥李训说道。

“朕知道李训不可能谋反！”李昂当即想为李训开脱。

可是仇士良当时根本不听，一个箭步上去，将李训一把推倒在地。随后，李训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向仇士良刺去。仇士良身边的宦官眼疾手快，一把将仇士良推开。正在此时，司农寺卿罗立言带领京兆府担任巡逻任务的三百名士兵从东面赶来，御史中丞李孝本带领御史台随从二百多人多西面赶来，双方会同金吾卫士卒，一同进入大殿袭杀宦官。当时宦官们面对皇帝李昂高喊冤枉，可是士兵们对着宦官们一同乱砍，霎时间血流满地，死伤数十人。

仇士良见状让身边的宦官死死抓住皇帝李昂不放，因为他知道只要皇帝在手，士兵们是不敢靠近的，他就是靠这种方法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居然跑了出来，带着几个宦官，簇拥李昂的软轿急往宣政门奔去。

李训当即带着士兵在后边追赶。宦官们的脚力毕竟不如士兵，在距离宣政门不到200米的时候，李训带着士兵追上宦官，拉住李昂的软轿不放，大声呼喊停下。宦官郗志荣颇有勇力，趁李训不备，挥拳猛击其胸口，李训一头栽倒在地。仇士良利用这个机会让宦官抬着李昂进入宣政门，等李训挣扎站起身的时候，宣政门已经关闭。

随着宣政门的关闭，意味着此次诛除宦官的行动已经失败，接下来仇士良开始组织反击。

血染朝廷

就在李训等人追逐宦官前往宣政门的时候，身在含元殿上的文武百官看到眼前的突发事变全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接着便四散逃去。李训眼见着宦官挟持皇帝进入宣政门，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寻找脱身方法，急忙换上随从官吏的绿色衣衫，骑马奔出宫门而逃，郭行余、王璠、罗立言、李孝本等人也都树倒猢狲散式地四散奔逃。

宰相王涯和贾竦本来没有参与李训的密谋，在看到含元殿中发生的事变后，一时间摸不着头绪，仓促回到中书省静候消息。宰相舒元舆同样回到中书省，然后寻找王涯和贾竦商议对策，可是他们不知道皇帝李昂会是什么态度，所以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待。

仇士良等宦官抬着李昂进入宣政门后忽然明白，原来皇帝才是这次事变的主谋，顿时怒不可遏，他出言质问李昂，搞得李昂十分尴尬和狼狈，既羞愧又惧怕。仇士良当即命令左右神策军副使刘伦泰、魏仲卿各自带领500名禁军士兵，持刀露刃从宣政门内冲出，然后逢人便杀。

此时宰相们正要在政事堂吃午饭，忽然听到有人前来报告，说一大群禁军士兵挥舞刀剑从宣政门内冲出，见人便杀，希望宰相们能够赶快找地方躲一躲。舒元舆闻讯立即拔腿就跑，王涯和贾竦也来不及骑马便狼狈逃出政事堂，紧接着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和金吾卫士卒共计一千余人争先恐后地逃命，没过多久大门便被关闭，来不及逃出去的六百多名官员全被神策军杀死。仇士良大开杀戒后又下令关闭所有皇城大门，搜查南衙各司，逮捕贼党。各司的官员和担任警卫的士卒，以及正巧在城里的商贩又共计一千多人全部被杀，各司的印信、图书和户籍档案、衙门的帷幕和相关办公物品全部被毁。

舒元舆、王涯、李孝本等人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抓到囚禁在神策军总部，王涯当时已经是70多岁了，受不住神策军士兵的严刑逼供，结果被屈打成招，说自己参与反叛，是为了拥立郑注登基。

十一月二十二日，文武百官进宫早朝，直等到太阳出来时，大明宫右侧的建福门才徐徐打开，宫中太监传话说，百官每人只准带一名随从进门。百官进入建福门时，禁军手持刀枪、夹道而立，到了宣政门时大门还没有打开。由于没有宰相和御史大夫的率领，百官队伍秩序混乱，不能排列就位，李昂在仇士良等宦官的簇拥下，登上紫宸殿升朝，他放眼望去，忽然发现朝官中不见宰相和御史大夫们的身影，急忙询问是何原因。

仇士良告诉李昂是王涯等人谋反，现在已被逮捕入狱，随后又将王涯的供词呈上。李昂让左仆射令狐楚、右仆射郑覃仔细查验供词是否是王涯的亲手笔记，两位仆射经过仔细查看后表示认同，最终李昂命令令狐楚起草诏书，将平定李训、王涯等人叛乱的经过昭示朝廷。

事实上，无论是李昂还是仇士良，全都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作为李昂此刻需要保全自己，他必须弃车保帅，实属无奈之举。而站在仇士良的角度来看，虽然他也明白皇帝才是甘露之变的幕后主使，但他不能连同皇帝一同除掉，因为那样一来将会引起众怒。而且仇士良十分清楚当年谋害宪宗李纯的宦官的下场，所以只能让那些朝臣充当替罪羊，这是李昂和仇士良之间寻找的契合点，所以那些参与政变的朝臣们只能充当牺牲品。

皇帝和宦官已经悄然达成默契，但谋划政变的核心人员李训，此刻却正在逃亡的路上，他见诛除宦官行动失败后，从宫中逃出，前往终南山避难。因为他素来与终南山僧人宗密关系密切，所以前去投奔。当时宗密准备为李训剃度，让他装扮成和尚躲藏在寺院中，但宗密的徒弟们并不同意，认为私藏罪犯必将招致大祸。

李训无奈之下只得离开终南山，打算前往凤翔投奔郑注，可是在半路上被梬厔县镇遏使宋楚抓获，并派人押送至京城。当走到昆明池时，李训感到大势已去，恐怕到了京城后会像王涯那样遭受刑讯逼供和羞辱，所以告诉押送自己的人不要被神策军抢了功劳，应立即割下自己的首级送往京城，最终押解他的人听从了他的建议，甘露之变的谋划核心人员就这样凄惨地死在半路上。

现在参与甘露之变谋划的核心人员只剩下郑注。在这场政变计划中，李训是负责在朝廷内发动突袭，而郑注则是在外进行接应，具体就是郑注按照事变的约定时间，带领500名亲兵从凤翔出发直奔京城接应，可是刚刚走到扶风时，李训发动的政变已经失败，扶风县令韩辽得到消息，所以拒绝让郑注进入。郑注知道李训失败后，立即带兵折回凤翔，准备筹划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可是仇士良并没有给郑注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派人携带皇帝李昂的密旨，交给凤翔监军张仲清，让他迅速除掉郑注。张仲清得到命令后惊慌得不知所措，他的部将李叔和建议他用好言安抚郑注，使其放松警惕，然后以设宴款待郑注为名，在席间将其杀死。

郑注在撤回凤翔后，其部将魏弘节力劝他要除掉监军张仲清，毕竟他这个监军是宦官派来的，可是郑注仰仗自己有亲兵的保护没有听从，现在张仲清又好言安慰自己，这让郑注大为感动。于是，面对张仲清设宴款待的盛情邀请，郑注决定前往赴宴。

不过郑注一定想不到，这会是一场鸿门宴。

当郑注带着亲兵来到张仲清所在的监军使院时，李叔和将郑注带来的亲兵留在门外予以款待，只有郑注和几个随从进入监军使院。张仲清迎接郑注进入客厅后显得格外殷勤，宾主落座后开始交谈，双方交谈甚欢时李叔和藏刀入厅，绕到郑注背后，抢前一步，挥刀猛砍，只听“嗖”的一声，郑注当场人头落地，紧接着在李叔和的组织下，对郑注带来的亲兵大开杀戒，并同时前往郑注的府衙将其全家老小全部杀死。

十一月二十七日，张仲清派李叔和将郑注的首级送到仇士良那里。仇士良看到郑注的首级后，强迫李昂下诏剥夺郑注的所有官职和爵位，并宣布戒严京城，命令与凤翔相邻的泾原、鄜坊节度使王茂元、萧弘紧急戒备，密切注视凤翔城中的动静，以防不测，同时任命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为凤翔节度使。

随着郑注的被杀，发动以及参与甘露之变的核心成员全部被宦官一网打尽，残酷屠杀。在仇士良的逼迫下，李昂被迫下诏，凡讨伐贼党的有功禁军将士以及追捕逃亡贼党的有功人员，依据功劳大小，授予官爵和赏赐财物。仇士良、鱼弘志等有功的宦官，依据功劳大小升迁官位和品级。自此之后，朝政大事都由“北司”的宦官决定，而“南衙”的宰相只是照发公文。

甘露之变失败后，以仇士良为核心的宦官集团更加盛气凌人，对上胁迫天子，对下欺压百官，而皇帝李昂已是如木偶一般，能够保全性命已是万幸。每次李昂召集百官在延英殿议事时，仇士良、鱼弘志等宦官动不动就拿李训、郑注谋反的事情来羞辱李昂和诸位宰相，让在场的人很是尴尬。

据《新唐书•仇士良传》记载，甘露之变后，仇士良和鱼弘志曾经有意废掉李昂另立新君，但因为以郑覃、李石为代表的朝官坚决抵制和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为代表的藩镇表示公开反对，使得仇士良和鱼弘志很是顾忌，所以他们的阴谋未能得逞。

但是对于李昂来讲，虽然甘露之变后他依然端坐在那个宝座上，但他的心灵已经受到严重的创伤。李训、郑注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他们协助自己诛除宦官，而自己却在关键时刻保护不了他们，这让李昂内疚不已。

事实上，李昂是个具有双重人格的皇帝，一方面他不甘心受家奴宦官的钳制而立志诛除宦官；另一方面他的性格和经历又让他在关键时刻缺少和宦官集团坚决斗争的勇气，所以史家对他的评价是有帝王之道，却无帝王之才。

无论怎样，甘露之变其实是李昂重振李唐皇室权威的一个绝好机会，机会失去了便不再回来。虽然在此之后李昂也有过诛杀仇士良和鱼弘志的想法，但局势告诉他，想要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再可能，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只能维持的残局而已。

国储之争

甘露之变的失败让李昂有些一蹶不振，但作为一个皇帝，他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最重要的问题当属册立继承人的问题。因为有了甘露之变失败的教训，所以他在册立继承人的问题上显得尤为谨慎。

李昂生有二子，长子李永，次子李宗检。早在李昂即位之初，就有大臣上疏请求册立长子李永为皇太子，以早定国储。但李昂当时以登上皇位是受之于兄长为名，所以在册立皇太子的问题上，首先考虑在敬宗李湛诸子中物色，从李昂的做法来看，明显有还位于长兄一系的意思，他本想册立敬宗李湛的长子李普为皇太子，可是李普却在大和二年（828年）六月夭折，当时年仅5岁。李昂因为这件事悲痛不已，很多天没有上朝，甚至在很长时间没有提过册立储君一事。

一直到大和六年（832年），册立储君事宜才被重新提起。当时李永被封为鲁王，已经到了开蒙读书的年龄，李昂知道皇子读书事关重大，所以躬亲顾问，十分注意选拔那些既饱读诗书、有真才实学，又品德高尚、堪为师表的人来辅佐李永。

此时李永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位王傅（辅导皇子读书的官员名称），名字叫元亮。他本是小吏出身，事实上没读过几天书，于经史子集更是一无所知，在皇帝李昂召对时，完全不能回答皇帝陛下提出的问题，所以被李昂毫不犹豫地解除了职务。

李昂由此开始重视为皇子选拔老师的问题。一次在延英殿与宰相的谈话中，他就认为鲁王李永天资聪颖，应该选择贤良的士大夫加以细心辅导，未来必成大器，坚决不可以再用元亮那样一问三不知的老师。为此李昂选中户部郎中庾敬休以本官兼任王傅，太常卿郑肃以本官兼任王傅长史，户部郎中李践方以本官兼王府司马，组成辅导团队共同加强对李永的教育工作。

从李昂如此重视为李永选拔老师可以看出，他不仅十分喜爱这个儿子，而且对其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在同年十月，李昂正式颁诏册立李永为皇太子，同时又任命朝官王起和陈夷行为侍读，专职负责太子李永读书事宜。

按说李昂成功解决了继承人问题，也算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但从当时的后宫形势来看，李永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其重要的原因在于李永的生母王德妃在李昂即位后渐渐失宠，取而代之得到李昂宠幸的是杨贤妃。

李永不是杨贤妃所生，现在当了太子，这在杨贤妃看来可不是件好事情，她知道李永未来一旦即位，是要孝敬自己亲妈的，而到时自己这个小妈只能是靠边站。所以当时她从一己之私利出发，屡次利用侍寝的机会在李昂面前进谗，中伤诋毁太子李永。

李昂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皇帝，既有刚强的一面，也有软弱的一面，性格的缺陷让他轻易罢免了宋申锡，更导致了甘露之变的失败，这一次在继承人问题上，他虽然慎之又慎，但他还是没有摆脱自身的缺陷，继续犯下错误。

在事关国本的重大问题上，李昂还是唯杨贤妃之言是听。终于在开成三年（838年）九月，正式提出废黜皇太子李永，理由是李永宴游无度、荒废正业，所接近的多是奸邪小人。事实上此时的李永充其量不过十几岁的光景，说到底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放浪贪玩是完全有可能的，但要说为其定性为亲近奸邪小人，则有失偏颇。李昂如果给出这样的评价，等于是在否定他自己为李永配备的强有力的师资团队。

显然李昂给出李永如此偏颇的评价，这其中杨贤妃的进谗起了主要作用。针对废黜太子李永的问题，李昂特意在延英殿召集宰相及中书、门下两省、御史台五品以上、武将四品以上官员讨论。他列举了太子李永不循法度、亲昵小人等几条罪状，自己想要废掉李永，让大臣们充分进行讨论。

当时参加讨论的文武大臣都为皇帝李昂在废立储君问题上如此轻率而吃惊不已，纷纷以太子尚且年少，即使存在过失仍可开导教化为名，主张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且大臣们一致提醒李昂国本事重，不可轻动。

在所有朝臣中，要数御史中丞狄兼谟的进谏最为激烈，他涕泪交加，跪在朝堂上向李昂陈说轻动国本的危害，并不断叩头直到流血，搞得李昂无言以对，只好暂时答应再慎重考虑一下。而转天又有6名翰林学士和16名神策军使在朝堂外向李昂进谏，最终李昂无奈只得打消废黜太子李永的想法。

可是即使这样，李永的太子之位依然未能稳固，杨贤妃在此之后反而变本加厉对李永极尽谗毁之能事，而且她还煽动少阳院的乐官刘楚才、宫人张十十等人，唆使他们在皇帝李昂面前诋毁太子李永。

或许是因为经历险些被废事件让李永内心十分惊恐，也或是因为杨贤妃的谗言让李永在惊吓中度过每一天，开成三年（838年）十月，李永在少阳院暴病而亡。至此，杨贤妃终于达到了扳倒李永的目的，李永死后被追赠为庄恪太子。

李永暴死后，朝臣们又陆续向李昂进言，恳请马上册立皇太子，可是杨贤妃借口李昂的次子李宗检年幼，建议李昂册立其弟安王李溶为皇太弟（穆宗李恒第八子），杨贤妃之所以推荐李溶，是因为李溶的母亲杨氏和她是同一家族的人。

针对这个建议，李昂征询时任宰相李珏的意见。李珏认为太子李永既然已死，与其册立弟弟为皇太子，不如册立侄子为宜。在李珏的建议下，李昂又将目光投向敬宗李湛诸子，最后选定了敬宗李湛第六子陈王李成美作为皇太子，并下令朝廷有关机构和官员做好择日、备礼等准备工作，吉日一到，就册立李成美为皇太子。

可是当时谁也不会想到，上天没有给李昂册立太子的机会，而且就是因为这件事居然会成为未来的皇帝人选产生变故的导火索。

在大臣们准备册立李成美太子事宜期间，有一天，李昂在会宁殿宴请大臣，席间有杂技演员为之表演助兴。当一个小演员在长竿上表演时，李昂看见竿下有一个中年男子盯着小演员往来奔走，脸上同时不无惊恐之色。当时，李昂觉得很是奇怪，便问左右人到底是什么原因，一个小宦官告诉李昂中年男子是小演员的父亲，担心孩子在表演中出现意外，所以惊恐进而奔走保护孩子。

当时李昂听完后不禁长叹一声，刹那间他想到了死去的太子李永。虽然因为杨贤妃的原因，李昂对李永已经产生憎恶，但毕竟是血浓于水，李昂当时对李永之死颇有追悔之意，尤其是当他想到李永暴病而亡都没来得及和自己说上一句话时，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痛，不由得潸然泪下。他悲咽地说自己贵为天下之主，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实在让人悲叹。李昂一怒之下将在自己面前诋毁李永的刘楚才和张十十等人全部斩首，以告慰李永的在天之灵。

但即使李昂已经由衷地忏悔，却依然摆脱不了李永暴病而亡的阴影，也就是在那次会宁殿宴请群臣之后，李昂因为思念李永感伤抑郁而患病在床。开成四年（839年）十二月十三日，李昂最后一次在延英殿接见群臣。开成五年（840年）正月一日，李昂因为病情加重不得不取消新年的群臣朝贺典礼。

正月二日，已经病入膏肓、大限即将到来的李昂在弥留之际，急召枢密使宦官刘弘逸、薛季棱，以及宰相李珏和杨嗣复入宫，让他们奉迎还未来得及册立为皇太子的李成美监国。

事实上，在李昂病重之际，把持禁军神策军统帅权的仇士良和鱼弘志一直在暗中秘密谋划，希望能够改变李昂既定的皇位继承格局。他们是不希望李成美成为皇帝的，因为李成美一旦即位，宰相李珏、杨嗣复和宦官刘弘逸、薛季棱等人是具有拥立之功的，这样一来，仇士良和鱼弘志不免会受到冷落。

因此，仇士良和鱼弘志便决心以他们手中掌握的神策军为后盾，力图使皇帝李昂身后的皇位继承事宜向着有利于自己一派的方向转变。

就在李珏等人准备奉诏迎接李成美入宫之时，仇士良、鱼弘志率领神策军迅速闯入李昂的寝殿，拦住李珏等人后，仇士良冷冷地说道：

“陈王年龄尚小，而且体弱多病，难以肩负军国重任，需要另立皇太子才是。”

“皇太子之位是陛下诏可的，早定于数月之前，怎么能说变就变？”李珏当即争辩道。

“陛下诏可的人选，未必就是合适的人选，不然的话先太子李永也不会含冤死去。”面对李珏的争辩，仇士良寸步不让，说完后他立即让神策军士兵将李昂的寝殿迅速封锁。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从这里放出去一个人。”

仇士良和鱼弘志当即伪造李昂的诏书，立颖王李瀍（穆宗李恒第五子）为皇太弟，紧接着仇士良留下鱼弘志看守寝殿，自己则带领五百名神策军士兵前往诸王府邸十六宅，迎接李瀍至少阳院，在东宫思贤殿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拜。仇士良此举使李瀍强行完成了从宗室子弟向皇太弟身份的转变，使他具有了继承皇位的合法身份，同时也使自己拥有了在李瀍即位后获得拥立之功的荣耀。

开成五年（840年）正月四日，李昂带着对李永的追悔之意，在大明宫太和殿与世长辞。按照仇士良伪造的李昂遗诏，27岁的皇太弟李瀍在灵柩前继承皇位。

八月十七日，李昂被葬于章陵，庙号文宗。至此，这个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的皇帝，终于入土为安，留在他身后的朝廷依然是宦官专权和党争不已。

李瀍得到了皇帝之位，这对于他来讲实在出乎意料，不过这个27岁的帝王很快便进入角色，在即位伊始也如同先前的唐朝皇帝一样，颁布了例行的即位大赦令，以表示新天子的宽恕仁德，进而取得他所预期的天下向化、万民臣服的结果。不过，如果你认为李瀍是个仁慈的帝王那可是大错特错，事实上，他和哥哥文宗李昂是两种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李瀍即位十天后，为了巩固皇位以绝后患，下令将陈王李成美、安王李溶以及杨贤妃全部杀死，充分体现了他冷酷的一面。

第九章 权臣固政

李德裕复相

随着陈王李成美和安王李溶等人的被杀，在朝廷中担任宰相的牛党成员杨嗣复、李珏以及与牛党关系关系密切的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等人全都失势，朝廷内取而代之，掌握朝政的是李党领袖李德裕。

开成五年（840年）九月，李瀍将在淮南任上的李德裕召回朝廷，先是任命其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又兼门下侍郎，由此开始了李德裕独掌宰相大权的时期。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李德裕54岁，当年他的父亲李吉甫出任淮南节度使时是51岁，后来应召入朝担任宰相也是54岁，被朝野视为奇异之事。

事实上，李瀍重新起用李德裕担任宰相，并不完全是因为李德裕具有真才实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牛党不拥立自己的政治原因。尽管如此，由于李德裕后来一系列出色的表现，例如，平定泽潞之乱、北征回鹘、会昌废佛等，使得他在李瀍在位时期一直身居宰相职位而没有变化。

对于重新回到朝廷的李德裕而言，现在自己得到皇帝陛下的信任，这个机会实在很难得，他利用李瀍对他的信任，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掉长期让他如芒在背却始终未得妥善解决的心病，那就是设法删减《宪宗实录》中关于他父亲李吉甫的一些有碍名誉声望的记录。

李吉甫当年因为主张对藩镇采取用兵之策，而深受宪宗李纯的赏识，无论在朝廷中，还是出镇地方，都有很多建树，当然他也得罪过很多人，尤其是元和三年（808年）发生的贬谪制科考官和对牛僧孺、李宗闵等人长期压制不用，进而导致朝野舆论的批评。

记载宪宗李纯一生史事的《宪宗实录》一共四十卷，是路随等人监修，沈传师等人修撰的，在大和四年（830年）三月修成。

由于唐朝中期以后，朝廷斗争日趋激烈和复杂，其中对史馆中各类历史文献的修撰工作也产生很多影响。秉笔直书，善恶如实记录似乎已经大成问题，而且在实录修成之后，出于某种政治需要而一再进行删减涂改，进而失去了历史记录的严肃性和可信程度。

当时《宪宗实录》修成后的遭遇即是如此，文宗李昂在位时曾经下令修改其中顺宗李诵在位时期的某些记录，但遭到了路随的反对。不过路随虽然上疏指出修改实录记载的种种不妥之处，但是文宗李昂并没有接受，依然下诏进行修改。于是在大和七年（833年），路随将经过修改的《宪宗实录》和新修撰的《穆宗实录》二十卷一起进献文宗李昂。

而李德裕复相后想要修改的《宪宗实录》，正是路随在大和七年完成修改的版本。从文宗李昂给路随的诏令来看，当时对《宪宗实录》的修改，也仅限于顺宗李诵时期的史事记录，而李吉甫对朝政产生较大影响是在元和二年（807年）担任宰相以后，但李德裕仍然担心《宪宗实录》中存在着不利于父亲的记录，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修改实录。

早在文宗李昂即位之初，曾经下诏宗室成员李汉担任实录修撰，参与《宪宗实录》的编撰工作，李汉秉承史家直书的优良品德，尊重历史事实，对李吉甫在宪宗时期的所作所为如实记录，因此备受舆论称道，但相反却深受李德裕的厌恶和疏远。

李德裕为了达到修改《宪宗实录》的目的，先是在会昌元年（841年）三月，带领重新回归朝廷的宰相班子成员陈夷行、崔珙、李绅，以宪宗李纯有中兴之功，上疏皇帝李瀍请求为宪宗李纯修建百世不迁之庙。李德裕这样做无非是想提高宪宗李纯的祭祀规格，以博得皇帝李瀍对自己的好感，为他修改《宪宗实录》的计划奠定基础。

但是李德裕没有想到，他的请求不太合乎礼法。因为在古代宗法制度中，关于祭祀祖宗有这样的规定：只有始祖之庙才能永远不迁，而始祖以下的历代祖宗在祭祀世代之数过于遥远后，要按规定迁入太庙，并按次序排列，统一进行祭祀。

尽管皇帝李瀍看了李德裕的奏疏，并称赞李德裕的建议很是中肯（“所论至当”）。但是当李瀍将李德裕的建议交给朝廷大臣进行讨论时，还是因为不合乎礼法而遭到了朝臣们的普遍反对。

在舆论的压力之下，李德裕只好不再采取迂回策略，直接以现有的《宪宗实录》版本所记载的内容不齐全为由，向皇帝李瀍提出了重新修订的请求。会昌元年（841年）四月，李瀍诏令宰相、监修国史李绅和史馆修撰郑亚重修《宪宗实录》。十二月，李德裕又针对实录的体例问题，上疏李瀍请求修改，事实上，李德裕的上疏不过是个障眼法，是为了他删减实录中关于父亲李吉甫的“不善之迹”制造理论根据，他的想法不仅是朝臣，就连皇帝李瀍都颇为知晓。

当时李德裕为了避免朝臣们的非议，对可以记入实录的史事做了十分严格的规定，但是其同党李绅和郑亚为了讨好李德裕，在修改实录的过程中，不仅将原稿中对李吉甫不利的记载全部删除，而且利用不少材料对李吉甫进行美化。

会昌三年（843年）十月，经李绅和郑亚将近三年的修改，新修撰的四十卷《宪宗实录》修成，并进献皇帝李瀍。对于李瀍而言，新修撰的《宪宗实录》品质如何似乎与他关系并不大，而且他早就知道李德裕的真实想法，所以重修《宪宗实录》和重新起用李德裕一样，都是出于政治需要，表明了李瀍对李德裕的绝对信任以及对牛党的彻底否定。

李德裕曾经就如何看待朋党问题，特意利用在延英殿与李瀍对话的机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当时，李瀍召见宰相班子成员议事，告诉宰相们说侍讲把孔子的三千弟子说成是朋党，为此询问宰相们对这种说法的看法，于是李德裕专门针对这个话题向李瀍上了一封奏疏。

在奏疏中，李德裕驳斥了侍讲把孔子三千弟子看成是朋党的论断，他认为所谓的朋党在行事中带有很强的政治目的，他还列举了历朝历代那些背信弃义、结党营私的行为表现，对这些人的行为进行了强烈地批评，而且在奏疏中李德裕还特意提醒皇帝李瀍，标榜自己这种不结朋党的人实在为数不多。

事实上，李德裕的目的在于借古喻今，指斥当朝官员结党营私的行为，他的锋芒所向是针对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并以“座主”“门生”等关系形成朋党势力的牛党而发的。

但是“牛李党争”的本质就是两党结党营私，进而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在这一点上以李德裕为核心的“李党”与他在奏疏中列举的朋党性质相同，不过从某种角度而言，李德裕复相后首要的任务是要抑制宦官的特权。

抑制宦官

李德裕复相后，颇得皇帝李瀍的信任倚重，而且牛党势力暂时受挫，使得李德裕逐步成为朝政的掌控者。但事实证明，即使没有牛党，李德裕同样面对来自不同势力的挑战，这一次挑战他权威的是内廷之臣，具有拥立李瀍之功的宦官仇士良。

李瀍成功登上皇位，作为神策军右军中尉的仇士良以其拥立之功，显得更加嚣张跋扈。在李瀍即位之初的开成五年（840年）二月，为了答谢仇士良的拥立之功，李瀍下诏晋封仇士良为楚国公。会昌元年（841年）二月，又赐给仇士良记功碑牌，并下诏命令曾经担任宰相的右仆射李程为其撰写碑文。八月加封仇士良为观军容使，统领神策军左、右两军。

观军容使这个职位全称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是由宦官监军发展而来的军职。前边介绍安史之乱时，我们说过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个节度使围攻相州，唐肃宗李亨以郭、李二人资历相当难以互相节度为名，以宦官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监九军，成为围攻相州的实际军事统帅。安史之乱平定后，鱼朝恩奉命出任天下观军容使，等于成为全国军队的总监军。

在鱼朝恩之后，宦官中还没人担任过观军容使一职，仇士良是继鱼朝恩之后第二个出任这个职位的宦官，同时这也标志着他的权力达到顶峰。

按说身为内廷之臣的仇士良与身为外臣的李德裕，本质上不应该有什么冲突，而且李德裕八年的时间没在朝廷，和仇士良也没有什么交集，双方本可以和睦相处，但是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形同水火呢？

虽然李德裕有结党营私的一面，而且打击政敌丝毫不手软，但实事求是地讲，他和仇士良的矛盾，起因在于仇士良的心态失衡。

会昌二年（842年）四月，李德裕率领群臣为李瀍加尊号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皇帝，就在朝廷筹备这个月的二十三日在丹凤楼举行加尊号大典时，朝廷中有人向仇士良通风报信，说李德裕和度支使正在讨论起草皇帝陛下在接受尊号后所要颁布的赦书，其中内容之一是要削减神策军将士的军衣口粮和马匹草料。

仇士良听完后勃然大怒，他当即对部下进行部署，说如果真是如此，等到皇帝陛下发布大赦的那一天，我就带着神策军在丹凤楼前大闹一场。

仇士良当时的情绪十分激动，他没有冷静思考自己说这番话会有什么后果，他可谓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神策军作为皇家禁军中战斗力最强的军队，入则宿卫宫禁，出则为征战的中坚力量，其地位十分重要，自它诞生之日起，历代皇帝给予神策军的待遇都要优于其他军队，所给予的赏赐更非其他军队所能相提并论的，当时就算皇帝李瀍厌恶仇士良，也不可能削减地位十分重要的神策军的待遇。

史书上没有记载为仇士良通风报信的那个人的初衷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仇士良对部下说完要大闹丹凤楼的狠话后，李德裕便得到了消息，于是他抢在仇士良之前，将这件事报告给了皇帝李瀍。

李瀍当即认为一定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挑拨离间，于是他在延英殿召见仇士良，当面向其解释说赦书的内容都是自己的想法，和宰相等人完全没有关系，而且赦书尚未公开发表，仇士良怎么会听说有削减神策军待遇的事情呢？

有了皇帝陛下的定心丸，仇士良的怒气才逐渐平复下来。在恢复冷静的同时，他也为自己口无遮拦而懊悔不已，所以听完李瀍的解释后，仇士良恭敬地向皇帝陛下叩了三个头，然后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

李瀍借仇士良之力顺利登上皇位，虽然在表面上对他加官晋爵尊崇至极，但内心深处始终对这位自甘露之变以来就手握禁军，在朝廷中专横跋扈、说一不二、钳制文宗李昂的家奴怀有恐惧之感，可以说厌恶的成分远远超过拥立即位的感激之情。

对于这一点，精明的仇士良其实也十分明白，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口无遮拦而诚惶诚恐，因为他也担心会刺激到皇帝陛下那敏感的神经。而且仇士良已经从李瀍更多的信任李德裕的变化中有所察觉，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已经开始动摇，为了确保绝对安全，仇士良以年老体衰为由，于会昌三年（843年）四月向皇帝李瀍提出退休的请求。

对于仇士良的请求，李瀍当时心中乐开了花，在表面上稍作挽留之后，李瀍顺水推舟地下诏免去仇士良观军容使的职务，以左卫上将军兼内侍监、知省事。在此之后仇士良又多次提出请求致仕，终于同年六月得到了李瀍的批准。

会昌三年（843年）九月，历仕宪、穆、敬、文、武五朝，横行朝廷将近30年，曾经杀死两位亲王、一位皇妃和四位宰相的大宦官仇士良病死于自己的府邸之中，终年63岁。

从他的结局来看算是善终，这个双手同样沾满鲜血的宦官，是一个比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以及王守澄等更加聪明的人。原因在于他懂得知难而退，算是一个没有被权力和恩宠彻底蒙蔽心智的人，所以他可以安静地死在自己的府邸。不过，仇士良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关于他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在仇士良死去的一年多后，即会昌四年（844年）六月，宫中有和仇士良结怨者，忽然站出来揭发仇士良的罪行，说他活着的时候存有谋反之心，而且府邸里私藏兵器甲胄。李瀍得到报告后，命人前去搜查，结果确实搜出了几百件兵器甲胄。

按照《唐律》规定，如果私藏甲胄三领、弓弩五张，则要被处以绞刑，而仇士良私藏了数百件，即使千刀万剐恐怕也难以抵罪。于是，李瀍诏令削夺其官爵，并没收其全部家产。

仇士良最终也没能逃过惩罚，虽然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但因为其嚣张跋扈三十年，还是将恶业播到了家人身上。随着仇士良的被迫退休和遭到惩处，李瀍即位后在抑制宦官方面取得了成功。纵观李瀍在位的六年间，像李辅国、程元振、仇士良那样嚣张跋扈的宦官不曾出现，取而代之的则是宰相李德裕独揽大权。

当然，宦官干预朝政已经历时百年，积以成习难以根除，整倒一个仇士良并不意味着就能彻底根除宦官干政的局面，李德裕对此不能视而不见，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努力寻求平衡的基础上尽量抑制宦官特权，换句话说将宦官特权限制在不损害朝廷大局所能容许的范围之内。

在仇士良之后，宫中宦官的头面人物是枢密使杨钦义和刘行深。杨钦义与李德裕可谓是老相识，李德裕复相之前担任淮南节度使的时候，杨钦义是淮南监军。那个时候李德裕并不拿杨钦义这个监军当回事儿，完全不像其他藩镇节度使对皇帝任命的监军毕恭毕敬，因此遭到杨钦义的嫉恨。

直到有一天，杨钦义突然接到皇帝的诏令，让他即日起程入朝。当时许多人猜测杨钦义此番入朝，一定会被委以重任担任枢密使。李德裕听到人们议论后，为了避免日后杨钦义为难自己，便在节度使府衙摆下酒席宴请杨钦义。席间李德裕对杨钦义巧言恭维，又赠给杨钦义珍玩宝物数十件，搞得杨钦义十分感动，表示如果日后高升，一定不会忘记提携李德裕。

可是就在杨钦义启程行至汴州时，又突然接到皇帝的诏书，让他重返淮南担任监军。杨钦义返回淮南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将李德裕赠予的数十件珍玩宝物如数奉还。可是李德裕却丝毫不以为然，他告诉杨钦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希望杨钦义不要多虑。

杨钦义听完后大为感动，原先对李德裕的不良印象一笔勾销，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杨钦义发誓如果未来有合适的机会，一定让李德裕重返朝廷。后来杨钦义果然再次入朝担任枢密使，史料上没有记载李德裕重新回归朝廷，杨钦义是否起了什么作用，但李德裕复相之后，和杨钦义的关系十分要好，而且李德裕充分利用他和杨钦义的关系，妥善解决了军队统帅指挥权与宦官监军之间的关系。

李德裕后来在平定泽潞之乱与北征回鹘的作战中，总结了贞元十四年（798年）时韩全义奉命讨伐吴少诚以来对叛乱藩镇作战屡屡失败的教训，李德裕认为，以往朝廷用兵往往存在三大弊端：

一、皇帝为军队下诏令，宰相大多事先并不知情。

二、监军都是按照自己的意图指挥军队，而军队统帅无法指挥军队。

三、每支军队都有宦官充当监使，选用军中骁勇善战者保护自己，而那些上阵打仗的士兵多为怯弱胆小者，每次开战，监使都在距离战场很远的地方，只要看到军队怯战，立即带着卫队先行撤退，最终导致军队溃退。

李德裕说的这三点，显然是将产生弊端的根源归结为宦官监军所致，于是他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协商，提出各军监军从今以后不参与军政事宜，允许监军在每千人中抽去十人充当护卫，如果军队打了胜仗，监军可以跟着统帅一同得到封赏。

杨钦义和刘行深接受了李德裕的提议，并上奏皇帝李瀍形成制度，以便在未来用兵时得到贯彻实施。而且今后皇帝为军队下达诏令，都重新回归中书省，由宰相起草相关诏书，进而避免宦官染指诏书下达事宜。从后来官军出战的战绩来看，李德裕提出的解决办法，使得李瀍在位时期的官军战斗力较之以往提升了不少，这一点从后来的平定泽潞之乱以及北征回鹘中可以充分体现出来。

泽潞之乱

李德裕复相后除了在朝廷内部巩固自己的地位、抑制宦官权力之外，还对藩镇采取了强势策略。会昌三年（843年）泽潞镇节度使刘稹发动叛乱，李德裕毅然决定采取用兵策略，决心平定其叛乱。

泽潞镇是刘悟、刘从谏、刘稹祖孙三代经营的独立王国。宪宗李纯平定淮西吴元济后，接着又进兵征讨李师道，而当时身为李师道牙将的刘悟徘徊不战，结果差点遭到李师道的诛杀，刘悟最终返兵诛杀李师道投降官军，被授予义成军节度使。

从刘悟归降朝廷到其孙刘稹发动叛乱，中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过程。

穆宗李恒即位当年，幽州的朱克融发动叛乱，囚禁节度使张弘靖，而刘悟受命为卢龙节度使出任渔阳，当时又逢王廷凑发动叛乱，于是改任刘悟为幽、镇招讨。

当时刘悟军中的监军刘承偕，仰仗自己是皇太后养子，多次当众羞辱刘悟，纵容其下属横行不法，而且唆使刘悟部将张问取而代之。刘悟终于忍无可忍，最终率领部众囚禁刘承偕，并想要将其杀掉，被幕僚劝止。

刘悟囚禁刘承偕等于公开和朝廷翻脸，不过穆宗李恒知道是刘承偕太过分，所以没有追究刘悟的责任，而是让他将刘承偕送还朝廷。结果心态失衡的刘悟拒不奉诏，直到穆宗李恒下诏流放刘承偕，刘悟才奉诏放人，这场兵变一直持续三个月方才平。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刘悟看到了朝廷软弱的一面，于是他决定效仿河北三镇，将自己的地盘经营成独立王国。

由于穆宗李恒采取的“销兵”之策在具体执行的过程中出现偏差，最终导致被销之兵很多都投奔到了刘悟帐下，使得刘悟的实力急速扩充。

敬宗宝历元年（825年）八月，刘悟因病去世，其子刘从谏秘不发丧，与部将刘武德等人以刘悟遗表请求继任节度使之职。对于刘从谏的请求，朝廷让刘从谏出示刘悟的遗表以做证明，直到十一月朝廷才收到刘悟的遗表。当时敬宗李湛召集大臣讨论对于这件事的处置办法，以左仆射李绛为代表的部分大臣认为刘从谏居然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出示遗表，这其中大有问题。而且泽潞镇地处关中腹地，刘悟又心怀不臣之心，朝廷不能轻易允许藩镇父死子继。而且在拒绝刘从谏的同时，朝廷应该做好应对刘从谏有可能发动叛乱的准备。

应该说以李绛为代表的朝臣意见，是朝廷能够利用刘悟去世的机会，有效控制泽潞镇的唯一可行的正确主张。但刘从谏在上表请求袭任节度使职位的同时，就不惜重金贿赂朝廷权贵，由此以李逢吉、王守澄为代表的另一部分大臣，主张应该尽快同意刘从谏的请求。

由于敬宗李湛是王守澄拥立的，所以在王守澄的运作下，宝历二年（826年）四月，敬宗李湛正式下诏任命刘从谏为泽潞节度使。在此之后，由于刘从谏从朝廷那里获得了丰厚的政治利益，所以在此后将近七年的时间里，基本上算是安分守己。

文宗大和六年（832年），刘从谏进京朝见皇帝李昂，当他看到朝廷内朋党纷争导致政事懈怠时，他的内心顿时产生变化，开始对朝廷轻视，回到本镇后越发骄狂。在甘露之变以前，李训曾经求助刘从谏，两个人相约在事变后诛杀郑注，共同把控朝廷大权，不料李训在甘露之变中死于宦官之手，仇士良趁机控制了朝政，这让刘从谏十分气愤。

内心郁闷的刘从谏一时间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于是他上疏文宗李昂，质问在甘露之变中被杀死的宰相王涯等人究竟犯了什么罪，要求朝廷必须给出明确的说法。当时针对这件事，刘从谏派部将陈季卿带着自己曾经和李训来往的书信入朝，以示王涯和李训等人的无辜。可是，陈季卿走到长安城外，正好遇到仇士良派刺客劫杀宰相李石未遂事件，陈季卿因为城中人心惶惶未敢入城便返回了泽潞镇。刘从谏因为陈季卿没有完成如此重要的任务，一怒之下杀死陈季卿，然后向全天下公布了这些信件。

刘从谏公布信件后，认为此举依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于是继续上疏文宗李昂，认为朝廷应该剪除宦官之害，现在自己正想进京面见皇帝陛下，愿意兴兵讨伐宦官，重振皇家声威。

当时，天下人并不知道刘从谏说这番话其实是在泄愤，他的这番话一时间为自己赢得了空前的声誉，被人们争相赞颂为骨鲠之臣。

事实上，如果当时文宗李昂真的要让刘从谏出兵剪除宦官，刘从谏都未必答应。但刘从谏这番剪除宦官信誓旦旦的话语，让仇士良十分恐慌，他一方面在文宗李昂面前诬告刘从谏有谋反之心；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自己的专横跋扈有所收敛，鼓动李昂加封刘从谏为检校司徒，想以此缓和与刘从谏的关系。但刘从谏对此并不买账，拒不接受封官，他再一次上疏李昂，认为如果朝廷真的看重自己，那就请为王涯等在甘露之变中冤死的朝臣平反，如果只是出于无奈之举而封赏自己，建议朝廷赏罚不可妄出。

当时由于是宦官把持朝政，所以文宗李昂是不能为王涯等人申冤的，一直到文宗李昂去世，刘从谏因为甘露之变没能掌控朝政，一直对朝廷心怀不满，只是由于朝廷对他采取姑息之策，所以刘从谏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是李瀍即位后，刘从谏的这种不满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升格为公开对抗。

在李瀍即位之初，刘从谏向李瀍进献一匹九尺高的宝马，但李瀍没有接受。刘从谏怀疑是仇士良从中挑拨所致，所以一气之下杀死宝马，树起大旗立志反叛，并不断招兵买马，以致周边藩镇不得不对其进行严加防范。

就在刘从谏积极谋划对朝廷用兵之时，会昌三年（843年）四月，一场突如其来的中风使得刘从谏一病不起，自觉大限将至的他与幕僚们商议，决定恪守父亲刘悟的志向，效仿河朔三镇的做法，以其弟刘从素之子刘稹为牙内都知兵马使，由大将王协、刘武德、郭谊等人辅佐，拥兵割据，与朝廷采取分庭抗礼之势。

不久刘从谏去世，刘稹秘不发丧，对外封锁了刘从谏去世的消息，当时王协建议刘稹坚决不要泄露刘从谏去世的消息，不出百日朝廷的册封诏令一定会来，到时一定要供奉好朝廷派来的监军，千万不能让士兵惹出乱子。

刘稹接受了王协的建议，随意采取障眼法以为叔父刘从谏诊病为由，派牙将姜釜入朝请诊。李瀍当即派宦官和宫中御医前往泽潞镇，此时距离刘从谏去世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时间，当宦官和御医到达泽潞镇后，刘稹却以刘从谏病重无法跪领皇帝陛下诏书为名，拒绝御医为刘从谏治病。

当时宦官和御医全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不知道刘稹向朝廷请诊的目的是什么，于是便将在泽潞镇遇到的奇怪境遇向皇帝李瀍做了报告。李瀍认为可能是刘稹认为对待刘从谏的规格不到位，于是，又派使者前往泽潞镇，安排刘从谏前往东都洛阳治病，待病情好转另有重用，并且许诺如果刘稹一同入朝，也将会得到重用。

刘稹眼见自己的障眼法就要被识破，于是索性胁迫监军崔士康上奏朝廷，要求任命自己为泽潞镇节度使。不过由于刘稹的疏忽，对崔士康看管不严，崔士康利用看管自己的士兵酒醉熟睡之际，一路逃回长安，向皇帝李瀍报告了刘从谏已经去世的消息。

当李瀍得知自己原来被刘稹忽悠之后，他一怒之下，下令杀死刘稹派来的牙将姜釜，然后立即召集中书门下两省、御史台四品以上、武官三品以上的官员讨论如何处置刘稹。

定计进讨

在讨论如何处置刘稹的会议上，很多人认为自开成年间以来，回鹘不断南下侵扰，朝廷为之连年用兵，应付不暇，如果再立即兴兵讨伐刘稹，朝廷恐怕会成为强弩之末，不如采取权宜之计，让一位亲王遥领泽潞镇的昭义军，任命刘稹权知兵马事，等到击退回鹘后，再对刘稹用兵不迟。

宰相李德裕针对上述建议，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泽潞镇与河朔三镇不同，河朔三镇作乱已经将近百年，人心已经难以教化，所以从代宗李豫之后，历代皇帝全都将其置之度外，任由其发展。但是泽潞镇靠近京城腹地，最初被称为忠义之军，曾经打败朱滔、生擒卢从史，立下大功，而那个时候朝廷多用文臣担任统帅。即使昭义军的创建者李抱真，朝廷都没有同意他子袭父位的请求，并且让其子李缄护丧回归东都洛阳。现在之所以泽潞镇会生出叛乱之心，完全是因为敬宗皇帝不理朝政，才导致刘从谏决定承袭父亲刘悟的遗志，成为朝廷难以节制的一块硬骨头。现在刘稹又要承袭其位，朝廷如果同意其请求，那么天下藩镇全都会效仿其所为，天子的威严将不复存在。

显然李德裕面对皇帝和诸多朝臣，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就是想要立即对刘稹用兵。而皇帝李瀍也看出了李德裕的意图，但又担心用兵失败，所以李瀍当即问李德裕有什么办法保证用兵能够成功，是否真的能够成功。

面对皇帝陛下的提问，李德裕当即为李瀍吃下了定心丸，他接着为所有人提出了具体的用兵之策。

在李德裕看来，刘稹所依靠的对象就是河朔三镇，只要成德、魏博不与他同谋，刘稹就会无所作为。现在只要派一名重臣宣谕成德节度使王逵元和魏博节度使何弘敬，以河朔三镇子袭父位已成既定事实来看，成德和魏博两镇一定不会与刘稹同谋。

而且朝廷如果确保征讨刘稹成功，应该派遣禁军进兵山东，协同成德、魏博两镇一同进攻臣服刘稹的邢、洺、磁三州，并许诺平定泽潞之后加官晋爵，只要两镇不阻挠官军进兵，则必能生擒刘稹。

李德裕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听得皇帝李瀍着实兴奋不已。于是，在李德裕说完后，这个本就性格强势的皇帝拍案而起，决定兴兵讨伐刘稹。

“陛下！刘稹的祖父刘悟曾经有功于朝廷，一旦开战则绝刘家后嗣，而且泽潞镇拥兵十万，仅是粟米即可支撑十年之用，不是那么轻易能够平定的。”朝臣中依然有人站出来反对。

“昔日诸葛亮说曹操颇能用兵，但是昌灞一战尚且打了五次，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圣策先定，我们这些做臣子只要不为流言蜚语所动就算是有功，如果此次出战出现不利，臣愿以死谢罪。”李德裕最后坚定地说道。

李德裕的话再一次让皇帝李瀍增添了信心，为了让李德裕没有后顾之忧地指挥本次作战，李瀍愤然说道：“朕在朝堂上说话，如果敢有懈怠军威的话语，朕先斩了他。”

随着李瀍的一声令下，讨伐泽潞镇的大政方针就此定下。

会昌三年（843年）四月，皇帝李瀍在李德裕的支持下，决意出兵讨伐刘稹。按照李德裕事先定下的方针策略，为了防止刘稹东连河朔三镇中的成德节度使王元逵和魏博节度使何弘敬，进而减轻进军的阻力，李德裕特意派御史中丞李回作为使臣，前往成德、魏博宣谕皇帝李瀍的旨意。并且也让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尽快击退回鹘，与身在太原的河东节度使刘沔协同作战，以方便成德、魏博二镇防守攻取臣服刘稹的山东邢、洺、磁三州。

与此同时，李德裕调兵遣将，将刘稹盘踞的泽潞地区团团包围，命令原忠武军节度使王茂元移驻河阳；河东节度使刘沔驻守昂车关；魏博节度使何弘敬驻守肥乡；成德节度使王逵元进兵临洺、向城等地；河中节度使陈夷行屯驻冀城。

从李德裕的整体部署来看，主要是从东、西两路夹攻泽潞镇，鉴于大战在即，李德裕为了加快进军速度，向皇帝李瀍建议，让诸军放弃进攻各县而直取州府，命令王元逵攻取邢州、何弘敬攻取洺州；王茂元攻取泽州；刘沔攻取潞州；石雄攻取泽州。

不久后，诸路大军集结完毕，开始按照李德裕的部署进兵，在诸军中，成德节度使王元逵最先深入昭义军的邢州境内，并在尧山打败刘稹派来的增援部队。可是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却始终按兵不动，和王元逵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为此王元逵十分不满，屡次向朝廷密奏揭发何弘敬首鼠两端。

作为主攻西线一路的何弘敬，在李德裕的战略部署中对平叛能否成功具有决定性意义，现在何弘敬按兵不动，等于李德裕打出去的两个拳头只剩下一个。针对这种情况，李德裕决定对何弘敬采取攻心伐谋之术，迫使其尽快出战。他告诉何弘敬，称河阳、河东各地山路崎岖，不便大军行动，朝廷决定派忠武军节度使王宰带领大军取道魏博境内，从相州、魏州方向进入磁州作战。

李德裕此举等于是向何弘敬施加军事压力，潜台词是朝廷大军可以随时进入魏博镇。何弘敬得到消息后，唯恐忠武军进入自己的境内会于己不利，因此，立即回复朝廷称全军即日渡过漳水进入磁州作战。

到九月为止，因为何弘敬出兵磁州，才使得李德裕的战略部署得到彻底地执行，而且石雄带领大军越过乌岭，连破叛军五寨，斩获颇多。皇帝李瀍闻讯大喜，下诏褒奖石雄，并赏赐绢帛若干，但石雄却将绢帛全部分给士卒，使得部下将士万众一心，冲锋陷阵人人争先，成为平定泽潞之乱中作战最为勇敢、让朝廷最为放心的一路大军。

从朝廷决定征讨泽潞镇以来，除了石雄积极作战，王元逵稍有胜绩之外，其余几路大军因为各种原因，进展有些缓慢。刘稹得知朝廷四面合围自己之后，自感不妙的他派部将贾群前往太原，通过新任的河东节度使李石，表示愿意归附朝廷，护送刘从谏灵柩归葬东都洛阳，并听候朝廷发落。

李石将刘稹的意愿上奏朝廷，遭到了李德裕的拒绝。在他看来，刘稹之所以现在想要归顺朝廷，那是因为朝廷举大军进行征讨，现在朝廷应该一举平定泽潞之乱，只要官军连续作战，再接再厉，不出半个月，刘稹内部自会生出变故，平叛之日可待。

于是，在李德裕的鼓动下，皇帝李瀍再次为诸道大军下诏，要求务必齐心协力协同作战，争取早日平定泽潞叛乱。

事实证明，虽然当时诸路大军进展缓慢，但李德裕对刘稹内部会生出变故的判断十分准确。不久后，刘镇的心腹大将高文端投降朝廷，他的到来印证了泽潞镇内部已经是矛盾重重的事实。

内讧授首

高文端之所以要投降朝廷，就是因为他看出了刘稹内部已经积怨难返，如果再和刘稹一条道走到黑，那么身家性命就有可能不保。

作为泽潞镇的山东三州守将之一，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是刘稹信任的驻守洺州的将领，王钊是个遇事喜欢独断专行的人，常常不服从上司领导的约束，因此被同僚高元武、安玉等人诬告有异心想要谋反。

刘稹本身就是一个叛将，他对于部下的所思所想十分敏感，因此对王钊想要谋反之说信以为真，为了将祸患扼杀在萌芽状态，刘稹急招王钊回到潞州。王钊唯恐刘稹于己不利，便以初到洺州，寸功未建为名，请求留任数月后再回潞州。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面对王钊的请求，刘稹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无奈应允。

高文端投降朝廷后，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朝廷，他断言王钊已经被刘稹猜疑，以刘稹的性格绝不会再重用王钊，而王钊也绝不会再真心为刘稹卖命。只是因为王钊和部下的家属都在潞州刘稹的掌控中，王钊是不可能公开投降朝廷的。高文端建议朝廷应该争取王钊，可以派使者秘密宣谕王钊，让他在合适的时机返兵突袭潞州，擒获刘稹之后朝廷论功行赏，授予王钊节度使职位，这样想要攻取山东三州之地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皇帝李瀍采纳了高文端的建议，下诏让距离洺州最近的魏博节度使何弘敬秘密招降王钊，劝他弃暗投明为朝廷平叛效力。但是王钊面对朝廷的招降，内心斗争十分激烈，不过谁也没有想到最终让王钊决定归降朝廷的，居然源于邢州方面的变故。

当时刘稹的牙将王协，为了增加军队开支而想出了敛财搜刮的新招数，那就是向商人收税以增加收入，也就是所谓的“商税”，每州派一名将领主管此事。王协此举名为商税，实际上是变向对辖区内的百姓增加赋税，不仅逐户登记家财，就连日常的使用器具也不放过，全部折估为绢，以十分之二的比例收税。而且办事的官吏在估算民用家财时，无不弄虚作假拔高价格，百姓穷尽家产也无法完成交税任务，搞得境内民怨沸腾，怨气冲天。

王协以昭义军中首推邢州富商最多为借口，将邢州作为此次征税的重点，派部将刘溪前往邢州主持收税事宜。刘溪素以残暴贪婪、心狠手辣而臭名昭著，邢州方面的守将是刘稹的舅舅裴问，面对刘溪的到来，裴问顾全大局，顶着巨大压力支持刘溪执行商税政策。但刘溪对裴问十分不尊重，言语之中多有不逊，最终将裴问激怒。

裴问大怒之下，遂与部众密谋袭杀刘溪然后归顺朝廷，同时将自己的想法通告了邢州刺史崔暇。崔暇当即表示响应，于是，裴问关闭邢州城门，将刘溪等人杀死，事后向成德节度使王元逵投降。

邢州转瞬之间归顺朝廷，这对身在洺州的王钊是极大的震动。恰在此时，王协派来主持商税的军将已经进入洺州境内，王钊担心洺州会重演邢州的变故，于是下令紧闭城门，拒绝王协派来主持商税的军将进城，同时向何弘敬归降。

邢、洺二州的归降，让磁州守将、刺史安玉顿时感觉陷入孤立境地，在自知大势已去，顽固抵抗只能是死路一条的情况下，安玉也投降了何弘敬，最终朝廷攻取山东三州之地的计划，以三州叛将先后投降而实现。

山东三州陆续投降的消息传到潞州后，在刘稹内部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刘稹由于年纪尚轻，最先出现焦躁不安的情绪。而他平常最为信任的王协和郭谊等人并没有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想着如何保护刘稹的安全，而是看到前景不妙后，开始为自己寻找后路。

在他们看来，能够彻底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刘稹交出去，这样或许可以减轻罪过，得到朝廷的赦免。

于是，王协和郭谊等人一方面派使者向忠武军节度使王宰请降；另一方面开始谋划杀死刘稹。王协等人明白虽然刘稹年纪尚轻，但杀死他并不容易，原因在于刘稹的护卫也是其同族兄弟，时任中军兼押牙将的刘匡周是个“猛张飞”式的人物，人称十三郎，统率亲兵，时刻不离刘稹左右进行护卫。

如果要想成功实施杀死刘稹的计划，就必须首先除掉刘匡周。这是王协和郭谊等人达成的一致意见。于是郭谊利用面见刘稹的机会，称只要刘匡周在刘稹身边，诸将全都不敢言事，担心因为言语不慎而被刘匡周杀掉，长此以往，恐怕会导致人心离散，建议刘稹今后议事时，可以不让刘匡周在旁边。

由于郭谊是刘稹十分信任的人，所以刘稹对其所言深信不疑，他让刘匡周称病在家。可是刘匡周怀疑郭谊等人有阴谋，他情绪激动地告诉刘稹，说因为自己在他身边，所以众将不敢有异心，如果自己不在了，刘家必遭灭门之祸。

可惜刘稹并没有听进去刘匡周的话，在他的一再要求下，刘匡周最终称病离开潞州。

而刘稹万万不会想到，失去了刘匡周的保护，自己即将面临一场杀身之祸。

看到刘匡周离去后，郭谊等人立即开始实施计划，他首先让亲信董可武委婉地劝说刘稹，看他是否能够归降朝廷。对于董可武的劝说，刘稹觉得十分纳闷，于是他问董可武，郭谊对于归降朝廷这件事是如何考虑的。

“可武已经和郭大人立下誓言，绝不辜负您！”在看到刘稹的态度有所松动后，董可武终于说出了实情。

“既然如此！那就听凭郭谊等人的安排吧！”

可是时任宅内兵马使的李士贵因为平常受到郭谊、王协等人的排挤，对于这件事的内情并不知晓。因此，当刘稹回到府邸打点行装细软时，李士贵闻讯，以为郭谊、王协等人胁迫刘稹，于是，带领亲兵一千人杀奔节度使府邸，与郭谊、王协的护卫军厮杀起来。

李士贵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郭谊的计划，在他看来，这是刘稹在忽悠自己，不然的话李士贵不可能如此巧合地出现。于是愤怒之下的郭谊下令大开杀戒，在王协等人的协助下，他们杀死李士贵后，又打开府库，向部下四散财物，只用了一天便掌握了潞州的军政大权。

现在，刘稹可以说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但尽管如此，郭谊依然不想放过他。

次日，郭谊又指使董可武将刘稹引至北宅置酒作乐。其实郭谊摆下的是一场鸿门宴，席间郭谊对刘稹阴阳怪气地说道：

“昨天的事情实属迫不得已，今后如果想要保全泽潞安宁，需要您亲自去朝廷谢罪，朝廷看在泽潞镇曾经有功于朝廷，一定会怜悯宽恕您的。”

“将军所言甚是，这也是我所想的。”

直到现在为止，刘稹依然对郭谊心怀感激，而且董可武此时也上前拉住刘稹的手，大有不忍离别之情。刘稹当即大为感动，紧紧抱住郭谊痛哭流涕，可是就在他沉浸在这悲凉的离情别意中时，站在他身后的将军崔玄度将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了刘稹的后背之中。

刘稹或许至死也不会想到，他居然会是在这样一种自认为“情意真挚”场景下死去，而留在他身后的，则是郭谊对刘氏宗族的血腥屠戮。

郭谊当即下令，将刘氏宗族不分男女老少尽皆屠杀以绝后患，然后他亲自切下刘稹的头颅，装在木匣里，派遣使者急速送往忠武军节度使王宰那里。随着刘稹的死去，历时一年有余的泽潞叛乱至此被彻底平定，而且自刘悟至刘稹祖孙三代经营泽潞昭义军长达26年的割据势力，也同时宣告结束。

捷报传到京城长安，皇帝李瀍喜不自胜。李德裕认为刘稹之所以发动叛乱，全是因为郭谊、王协等人唆使所致，现在郭谊又弑杀其主，完全是个狼子野心的人，建议除郭谊以绝后患。李瀍当即表示同意，于是下达《诛郭谊等敕》，同时诏令晋绛行营节度使石雄带领大军进入潞州。

郭谊本以为石雄是前来受降的，所以他没有对石雄采取任何提防措施，结果刚一见面便被石雄一刀斩于马下，其余部众见大势已去，尽皆归降朝廷。

会昌四年（844年）九月，皇帝李瀍颁布《平潞州德音》恩诏，在诏书中除了对有功将士论功行赏之外，还对泽潞平叛进行了总结。史书上记载，平定泽潞叛乱后，河朔三镇由于受到朝廷震慑而不敢有异志，这虽然对李瀍和李德裕不无虚夸溢美之词，但至少说明自李纯时代的元和中兴之后，河朔三镇不再像以前那么嚣张了。

李瀍即位后打击异己，强势对待藩镇，可以充分看出这是个十分强势的皇帝。虽然他即位的时代大唐帝国已经今非昔比，但对待领土问题时，也丝毫不退缩不让步。

第十章 威制回鹘

回鹘兴衰

李瀍是个强势派，不仅要将政敌置于死地，而且强力讨伐藩镇，在涉及国家主权问题上，他更是丝毫不让步。即位伊始，面对回鹘的侵扰，他果断采取措施，最终利用其内部不可调和的矛盾，解除了来自帝国北方的威胁。

回鹘就是回纥，唐朝北方古老的少数民族之一，北魏时为铁勒诸部之一，称为袁纥，隋朝时称为韦纥，唐朝初年称为回纥，德宗贞元四年（788年）以后，改称回鹘。

在前边介绍安史之乱的时候，我们曾经说过唐朝向回鹘借兵平叛，但一直没有机会说说这个在北方经常威胁唐朝的部落的历史。

回鹘最初一直臣属于突厥，隋朝时散居于娑陵水（今蒙古色愣格河流域）流域，为了摆脱突厥的压迫和奴役，不断起来反抗斗争，有可靠史料记载的回鹘人首领是隋末唐初的时健俟斤。贞观元年（627年），时健俟斤之子菩萨率众联合铁勒诸部之一薛延陀，打败了东突厥。贞观四年（630年）唐朝生擒颉利可汗，灭掉东突厥。此时回鹘仍然被薛延陀控制，而菩萨则在独乐河（今蒙古土拉河）建立起牙帐，配合唐朝军队作战，最终灭掉薛延陀，控制了全部漠北地区。

唐朝在漠北设立羁州府，在回鹘所居地设瀚海都督府，以回鹘第三代酋长吐迷度为都督，归唐朝燕然都护府管辖，此后回鹘的六代酋长婆闰、比粟毒、独解支、伏帝匐、承宗、伏帝难依次都接受唐朝授予的都督称号，进而统治回鹘各部。

开耀二年（682年），东突厥复国，称为后突厥汗国，回鹘一部向南迁居甘、凉诸地，留居漠北原地的回鹘人则重新被后突厥役属。天宝二年（742年）后突厥发生内乱，回鹘、葛逻禄、拔悉密诸部联合灭掉突厥，次年回鹘酋长骨力裴罗被唐朝册封为怀仁可汗，拥有后突厥汗国之地，建牙帐于乌德犍山（今蒙古杭爱山），建立起东自室韦、西抵金山、南控大漠的大汗国，一直到唐文宗开成五年（840年）汗国解体。

唐朝与回鹘关系的密切发展，是在安史之乱爆发后。面对唐朝内部混乱不堪的局面，回鹘磨延啜可汗主动遣使表示愿意出兵协助唐朝平叛，并派其子叶护率军协助唐军收复长安、洛阳。肃宗李亨以亲女宁国公主嫁可汗为敦（王后），册封磨延啜为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后来，牟羽可汗即位后，又派军队协助唐军消灭史朝义叛军。

此后唐朝与回鹘的关系进一步密切，唐朝的经济文化乃至生活方式对回鹘产生了深远影响。在此之前回鹘风俗敦厚质朴，君臣之间的尊卑并不十分严格，在原始的民主制度下，回鹘部落万众一心，保持了相当强的战斗力。可是自从回鹘有功于唐朝后，其酋长不仅接受了唐朝册封的官爵和大量的赏赐，而且也从唐朝引进了各种繁缛的君臣礼节，甚至是奢侈和排场等不良恶习。

从登里可汗开始，回鹘的君臣之礼开始严格起来。登里可汗不仅修建了自己居住的豪华宫殿，而且要求上层妇女也要注重粉黛文绣之饰。

回鹘使者、商人往来于中原和回鹘之间，络绎不绝，仅常居住长安者就有将近千人。因为回鹘人自恃对唐朝有功，旅居长安的回鹘人中多有横行不法之徒，地方官吏也不敢过问。回鹘人在长安置办产业牟取厚利，但日常所需还要求必须由辖区的官府供给，更有打扮成汉人模样的回鹘人，诱骗汉人妇女为妻妾，以致唐朝皇帝不得不下令回鹘人在长安必须着本民族服装，以便加强约束管理。

因为在安史之乱中，唐朝调集河西、陇右诸镇军队参加平叛，吐蕃乘虚东进，侵占唐朝的监牧之地，导致马匹急缺。因此，在唐朝与回鹘的双边贸易中，绢马、茶马贸易占了绝大多数。不过回鹘经常强买强卖，动辄以数万匹马来市，而其中又多是瘦弱不堪的劣马。

吐蕃控制了河西走廊地区，阻断了唐朝与西域及中亚各国的交通往来，当时唐朝与上述地区想要互通往来贸易，必须假道回鹘，仅此一项回鹘人便获利匪浅。

建中元年（780年）以后，回鹘开始进入剧烈动荡时期，内部不断发生因汗位而引发的流血冲突，对外又和吐蕃、葛罗禄及突厥余部时起干戈，因此更让国家急速衰落。

唐代宗李豫去世时，唐朝曾派使臣梁文秀入回鹘报丧，但是登利可汗不仅表现得傲慢无礼，而且在部众的煽动下想要乘唐朝国丧之际进犯，进而引发了国内矛盾的加剧。以宰相顿莫贺达干为首的元老派强烈反对登利可汗的行为，双方因此发生流血冲突，最终顿莫贺达干杀死登利可汗自立，接受唐朝的册封为武义成功可汗。

贞元四年（788年），德宗李适为了帝国北部边境的平稳，应武义成功可汗之请婚，以亲女咸安公主下嫁武义成功可汗为妻，同时批准其改国号为回鹘，册封武义成功可汗为长寿天亲可汗。贞元五年（789年）十二月，长寿天亲可汗病逝，德宗李适册封长寿天亲可汗之子多逻斯为忠贞可汗。但是没过几个月忠贞可汗便被其弟政变杀死，于是部众拥立年仅15岁的忠贞可汗之子阿啜为可汗。

在这段时期内，回鹘因与吐蕃魏争夺北庭地区而发生大规模的战争，结果回鹘大败，将西北部落悉数迁到牙帐以南，进而以避吐蕃兵锋。

贞元七年（791年），唐朝遣使册封阿啜为奉诚可汗。贞元十一年（795年），奉诚可汗病逝，因为没有子嗣，部众于是拥立宰相骨咄禄为可汗，同年德宗李适册封其为怀信可汗，也就是从此时开始，回鹘的汗位正式由药葛罗氏转入颊跌氏时代。

宪宗李纯在位时，回鹘的可汗曾经数次遣使向唐朝请婚，但是历来强硬的宪宗李纯并没有理睬，一直到唐穆宗李恒即位后的长庆元年（821年），不仅册封新即位的崇德可汗，而且穆宗李恒以亲妹太和公主下嫁崇德可汗为妻。

自崇德可汗之后，回鹘内部矛盾不断加剧，汗位频繁更迭。大和六年（832年）昭礼可汗被杀，从子胡特勒即位为可汗，被文宗李昂册封为彰信可汗。开成四年（839年），回鹘国相安允合特勒革谋反，被彰信可汗杀死，另一个参与谋反的宰相掘罗勿见势不妙，立即收买沙陀酋长朱邪赤心，借兵反攻彰信可汗。结果彰信可汗因为猝不及防兵败自杀，部众拥立廅扱特勒为可汗，也就是在这一年，回鹘国内遭受了建国以来罕见的瘟疫以及严重的自然灾害侵袭，使得国内民不聊生，其实力更加大为受损。

就在回鹘国内被天灾人祸所困扰，国势日渐衰落之时，在其汗国牙帐西北三千里的黠戛斯部落日渐兴起，让回鹘想不到的是，这个部落的兴起居然会加速自己国家走向崩溃的进程。

黠戛斯的崛起

黠戛斯人相传是汉朝李陵的后裔，聚居于回鹘牙帐西北三千里，相当于今天叶尼塞河上游地区，当时从回鹘牙帐骑骆驼需要走将近40天的时间。据史料记载，这个部落汉朝时称为隔昆或坚昆；南北朝时称为护骨、结骨或者纥骨；到了唐朝称为黠戛斯或者纥扢斯。

唐朝初年，黠戛斯役属于薛延陀。贞观二十二年（648年）黠戛斯酋长失钵屈阿栈入朝，唐朝在黠戛斯设坚昆都督府，以失钵屈阿栈为都督，隶属燕然都护府。高宗李治在位的乾元年间，黠戛斯被回鹘打败，成为回鹘的从属部落之一，从此与唐朝失去联系。

后来黠戛斯的几任酋长乘回鹘逐渐衰弱，连年发兵南进，几度大败回鹘军队。回鹘国相掘罗勿援引沙陀打败彰信可汗，阖特勒立为可汗时，回鹘大将句录贺勾结黠戛斯十万大军来攻，杀死掘罗勿、阖特勒，荡平回鹘牙帐。回鹘从此崩溃，其诸部族四散逃亡，另两位国相扱职与庞特勒带领其中的15个部落向西逃往葛罗禄，后来与那里的部落建立哈剌汗国；而有的部族西迁西州和龟兹，称为西州回鹘或高昌回鹘，为今天新疆维吾尔族的祖先；有的西迁甘州，称为甘州回鹘，成为今天裕固族的祖先。

在这些四散逃亡的回鹘部族中，原来牙帐附近的13个部落拥立乌介特勒为可汗，称为乌介可汗。而越过大漠向唐朝边塞靠近的有原可汗的兄弟嗢没斯和国相赤心、特勒那颉掇等率领的部众。他们在开成五年（840年）九月，到达唐朝的天德城下，请求进入中原依附唐朝。

当黠戛斯荡平回鹘牙帐时，同时将唐朝的太和公主掠去，然后又派使者达干将太和公主送还唐朝。乌介可汗得知消息后，派遣军队追杀达干，并抢回太和公主，同时率领13个部落也来到天德城下，遣使入奏向唐朝借兵，准备反击黠戛斯，恢复回鹘。

当时太和公主也派属下颉干伽思上奏皇帝李瀍称乌介特勒既已成为可汗，希望朝廷尽快遣使册封。天德军使温德彝也不敢怠慢，紧急上奏皇帝李瀍，报告回鹘大军进逼边塞，兵马前后绵延六十余里，已经引起沿边军民的极大恐慌，希望朝廷速派援兵。

李瀍得到奏疏后，下诏让振武军节度使刘沔沿云迦关设军把守，防止回鹘进一步南侵，以确保河东之地的安全。

会昌元年（841年）八月，新任天德军使田牟和监军韦仲平想要反击回鹘以邀军功，他们向皇帝李瀍上奏，说与回鹘素有仇怨的吐谷浑、沙陀、党项等部落全都主动请缨，希望和大唐的军队一起攻打回鹘，如果朝廷批准发兵，这次一定能打败回鹘。

面对来天德军的建议，李瀍召集朝臣进行讨论。讨论中很多朝臣认为嗢没斯等人背叛自己的可汗而请求依附大唐，朝廷不宜接受，应该批准田牟的请示，以发兵攻打回鹘为上策。

就在朝臣们几乎达成一致意见时，一个人站了出来明确表示反对，这个人就是刚刚重新回到朝廷担任宰相的李德裕。

李德裕能够重新复相，得益于李瀍即位后排挤牛党成员。因为在李瀍即位前，以杨嗣复、李珏为核心的牛党成员想按照文宗李昂的诏令拥立安王李溶，所以李瀍即位后打击牛党的同时，开始重新起用李党成员。

“穷鸟入怀还想着怎样能够让它活下去，况且回鹘屡建大功，现在被邻国所攻破，部族离散无所归依，远道而来想要依附我大唐，而且秋毫无犯，我国为什么要趁人之危而进攻人家，我认为现在应该遣使前往安抚，并赐粮食以帮助其渡过难关，难道诸位没听过汉宣帝以服韩邪的事情吗？”

这是李德裕复相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虽然很长时间没在朝廷，但他的威信依然存在，所说的话掷地有声，以至于一时间无人表态。

“如果按照李大人所说去做，会不会是犹如借给入侵者兵器，资助强盗以粮食，这是十分危险的，不如趁回鹘目前衰弱发兵攻打。”另一位宰相陈夷行说道。

“从前吐谷浑等部落，见到对自己有利便争相出兵；见到对自己不利了，便犹如受惊的鸟兽各自逃回老巢，我们怎么可以指望这些人为国家出力呢？现在天德军不过数千人，如果战事不利，天德城必然陷落。不如以我们的恩德安抚回鹘，相信回鹘一定不会作乱，即使一旦侵扰边境，也应该征调诸道大军进行征讨，怎么可以单独让天德军出兵呢？”

此时，以李瀍为核心的朝廷上下对回鹘此番南来大唐边境究竟是何目的，全都不甚了解，更对嗢没斯等人请求依附将信将疑，面对李德裕所说的话，很多人虽然默不作声，但脸上逐渐显出不屑的表情。李德裕经过观察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就回鹘的现状以及诸多人对回鹘表示怀疑继续说道：

“如果回鹘国内有可汗，嗢没斯等人前来请求依附，那的确是不合乎礼法，但是现在其国内战乱无主，部落竞相四散逃亡，有依附葛逻禄的，有依附吐蕃的，只有嗢没斯这一支前来依附我国，我仔细看过他写的请求依附的表文，言辞极其诚恳，怎么可能会是叛将？而且嗢没斯自去年九月到达天德城下，今年二月乌介特勒才被其部众拥立为可汗，两个人之间自无君臣之分。”

面对朝臣们的讨论，新即位的李瀍始终没有发表意见，并不是李瀍心中没谱，事实上他十分明白自己初登皇位，面对涉及国与国之间的复杂外事问题，他必须要慎重地做出决策，在此之前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多听和多看。

李德裕虽然说得信心满满，但李瀍并没有立即做出决策，所以针对回鹘究竟是战是和始终久议不决。会昌元年（841年）十一月，李德裕再次上奏李瀍，表示回鹘国破家亡，太和公主还不知道身在何方，如果不遣使访问，周边国家会说我们薄情寡义，这样既辜负公主，又让周边国家对我国产生失望，不如遣使册封乌介特勒，同时宣慰嗢没斯，可以通过他转达对公主的问候，顺便也可以和嗢没斯联络感情。

李德裕的这次上奏，表现出了作为官场老手的高超技巧，他一语说中了李瀍的要害处，那就是新君即位的面子问题。李瀍最终接受了李德裕招抚回鹘的建议，派右金吾大将军王会为安抚大使，带着李德裕起草的皇帝宣慰制书出使回鹘。

不过，李瀍并没有忘记提防回鹘的侵扰，他一方面招抚回鹘，另一方面又调兵遣将，任命刘沔为河东节度使，李忠顺为振武军节度使，下令重修杷头烽等边关要塞，加固修筑东、中受降城，在天德、振武一线增加防守兵力，同时又派出兵部郎中李式为巡边使，奉命巡察沿边军事事宜，督促边将们切实加强防御。

而且李瀍即使派出使者前往回鹘册封乌介特勒，但他担心回鹘内部再生变故，于是留了个心眼儿，在乌介特勒非正常情况继承汗位的现实下，他采取了十分谨慎的做法，让使者缓缓而行，顺便观察回鹘国内的形势，待其汗位稳固再行册封不迟。结果后来因为乌介特勒屡次率部众侵扰大唐边境，册封的使者始终滞留太原，册封一事最终不了了之。

此时回鹘内部矛盾不断升级，嗢没斯因宰相赤心桀骜不驯，难以与之共存，而且赤心与另一名宰相那颉啜拥兵不听乌介可汗号令，被乌介可汗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会昌二年（842年）三月，赤心想要率领部众入侵唐境，乌介可汗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天德军使田牟，让其早做防备，同时下令让嗢没斯诱骗赤心至其帐下，趁赤心没有防备将其杀死。

那颉啜得到消息后，顺势兼并了赤心所属的七千人部众，迅速逃离牙帐东进振武大同，同时纠集室韦、黑沙等部落进犯幽州，结果被卢龙节度使张仲武打败。那颉啜带领残兵北逃，被正在追赶他的乌介可汗杀死于乱军之中。

回鹘国内的动乱局势，让处在与回鹘接壤的天德军使田牟始终摩拳擦掌，在屡次向朝廷上表请求攻打回鹘被拒绝后，终于在会昌二年（842年）四月，在没经过朝廷批准的情况下，派兵三千攻打回鹘，结果打了个胜仗。值得一提的是，这是自回鹘靠近大唐边境以来，唐朝边将主动采取的第一次军事行动。

田牟打了胜仗后，兴高采烈地上奏朝廷报告边境大捷的消息。李瀍本想重赏田牟，但却遭到了李德裕的反对。

在李德裕看来，田牟虽然是驻守边境的武将，但却不懂得兵法，回鹘军队擅长野战，攻城战不是其长项，田牟应该采取坚守城池的策略，等待诸道大军集结后再行出兵。现在天德军独自出战，一旦打了败仗回鹘必定趁天德空虚发起进攻，那个以天德军的兵力是无法再坚守的，朝廷必须要制止田牟这种冒险行为。

同时李德裕针对已经与回鹘交兵的现实和未来回鹘有可能骚扰大唐边境的情况，也提出了有针对性的策略部署。

他建议李瀍立即召集近年来归降云、朔二州以及天德的羌族、吐谷浑部落各自出兵反击回鹘，如果打了胜仗所俘获的物资让他们自行分配。回鹘羁旅两年有余，物资匮乏、人心浮动，可以让田牟利用这个机会招降其部众，发放粮食转置太原。虽然不知道嗢没斯究竟是不是真的想要依附，但从大局考虑，也要早加封赏，就是他没有诚意，我们这样做也算是反间计，让远近的四夷部落都知道朝廷是追究回鹘可汗的不敬之罪，并非想要灭掉回鹘这个国家。

对于李德裕的建议，皇帝李瀍全部采纳。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德裕的策略十分有效，不久后正是因为李德裕的怀柔策略，致使嗢没斯前来归附。

没斯归附

李瀍采纳李德裕的建议对回鹘各部临之以大兵和抚之以恩惠，利用其内部矛盾，分化瓦解的策略很快产生了积极效果。不久，回鹘可汗家族成员的中厐俱遮、阿敦宁等四部，以及大将军曹磨率领所部三万人向卢龙节度使投降。

同时，嗢没斯率领所部两千余人至振武军归附。李瀍下诏任命嗢没斯为右金吾大将军，封怀化郡王。不久又改天德军为归义军，任命嗢没斯为归义军使。

为了表彰嗢没斯的归附之举，李瀍赐给嗢没斯牙旗、豹尾、刀器等物，下诏让李德裕广采秦汉以来起自边陲殊域、有忠诚朝廷卓异行为的30人事迹写成《异域归忠传》，赏赐给嗢没斯等人，以表彰其归顺朝廷的忠义行为，并赐嗢没斯“李”姓，名为“思忠”。

就在嗢没斯率众归附朝廷的同时，乌介可汗在回鹘的众多部落争相归附大唐，在其势力受到很大削弱的情况下，依然不肯按照李瀍的意图去办，而不断骚扰大唐边境。在乌介可汗看来，自己依然有和唐朝掰手腕的筹码，追随其帐下仍有一支将近十万人的军队，他将牙帐设在大同的北闾门山，同时上表李瀍请求朝廷接济粮草、牛羊，并遣返叛将嗢没斯。

对此，李瀍专门写了一封拒绝的诏书进行答复，同时告诉乌介可汗遣返嗢没斯的事情今后不要再提，因为从现在开始，嗢没斯已经是大唐的子民。

李瀍的回绝书让乌介可汗有些恼怒，但目前以他的实力已经无法与唐朝大规模的开战，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再次派宰相上表李瀍，请求借兵返回回鹘复国，并以安置太和公主的名义暂时借天德城以休整。对于这个请求李瀍也是一口回绝，他的理由是回鹘的内政大唐不便过多地参与，希望乌介可汗能够尽快离开大唐边境返回漠南。

这一次乌介可汗彻底愤怒了！

会昌二年（842年）八月，乌介可汗率众越过杷头烽向南逼近，突袭云州境内的大同，掠夺牛马数万头，然后挥师直抵云州城下。刺史张献节坚守城池不战，而周围的吐谷浑、党项、羌族等部落各自闭门不出以自保，一时间太原以北的气氛顿时为之紧张。为了防止回鹘大规模南侵，李瀍从各藩镇调集军队，加强对太原、天德、振武等地的防守力量。

就在李瀍高度戒备回鹘的关键时刻，一个久居长安名叫石戒直的人向朝廷自告奋勇，愿意充当一介信使，转达皇帝李瀍对于回鹘可汗的意旨。在石戒直带去的诏书中，皇帝李瀍再次重申希望乌介可汗退回本国的态度，而且在诏书的结尾部分，李瀍加上了具有震慑力的话语：

“然朕志在怀柔，情深屈己，宁可汗之负德，终未忍于幸灾……速择良图，无至不悛，或贻后悔。”

从李瀍诏书最后的话语来看，明显带有最后通牒的味道。事实上，自从回鹘各部南下逼近唐朝边境以来，唐朝一直对乌介可汗采取优言抚慰，百般接济的策略，希望他能够按照朝廷的要求返回漠南地区，朝廷可以伺机提供帮助，在适当时机协助其复国。在李瀍给乌介可汗的诸多诏书中，可以说石戒直带去的这一封是第一道措辞比较强硬、不无威胁口气的诏书。

之所以很长时间以来，以李德裕为首的朝廷主张对回鹘采取容忍策略，除了回鹘实力强大外，还源于自身的诸多缺陷，因为自安史之乱后，朝廷逐渐受制于藩镇，能够直接指挥调动的军队不是很多，而且太原、振武、天德等地，驻军人数也不是很多，仅够守城招架而已。而调集大军入援，军需给养的筹措运转又十分困难，上述原因就是皇帝李瀍和李德裕群臣对乌介可汗的侵扰一再容忍、不想大动干戈，而想用传统的满足他们经济上需求的方法，缓解因回鹘南移对帝国边境造成的巨大压力。

但是乌介可汗则以其受到黠戛斯为首的西北各部族的联合进攻，短时间内难以复国为由，继续在唐朝边境游动，伺机入境骚扰，进而向皇帝李瀍施加压力，以求不断获得粮食等日用必需物资的接济。

即使是面对乌介可汗这种死皮赖脸的行为，李瀍为了避免干戈，还是从大局出发让李德裕代河东节度使刘沔致信回鹘宰相颉于迦斯，反复申明朝廷让回鹘回到漠南的坚定立场。可是颉于迦斯是个比乌介可汗还要赖皮的人，对于李瀍的信件，他的处理方法是置之不理。

当时正值八月金秋，帝国北部边境虽然已经秋凉袭人，但正是草壮马肥之时，当然也是北方数民族历来频频近塞骚扰的黄金季节。乌介可汗利用这一时节，大肆劫掠边境客商，而且频繁在边塞一带骚扰大唐国土。

李德裕依据短时间内不能更彻底解决回鹘对北部边境安全威胁的实际情况，只好向皇帝李瀍建议用加强北方诸道防御的方法与回鹘对峙和伺机破敌。因为李德裕清楚地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冬季里，回鹘军队骚扰大唐边境虽然存在很大困难，但对于大唐来讲则更加困难，边境上环境恶劣，军需供给匮乏自不待说，最关键的是中原士兵禁受不住北方严寒之苦，这会让军队出征作战的威力大打折扣。

事实上，谁都知道对回鹘用兵的最好季节是在春季，因为乌介可汗同时也要防备唐朝和沿边少数民族军队的侵扰，他所率的残部必定成为惊弓之鸟，而且春季里人无食粮，马无草料，正是人饥马乏之时，那个时候大军出击，必定能驱逐回鹘。

针对上述想法，李瀍召集大臣们进行商讨论证。以李德裕为首的朝臣们认为，在朝廷多次容忍乌介可汗，但其并不买账的现实下，朝廷有必要采取武力措施驱逐回鹘。在看到群臣意见一致后，李瀍定下了来年春天驱逐乌介可汗于塞下的方针策略。

围绕这个策略，李瀍任命河东节度使刘沔为招抚回鹘使；卢龙节度使张仲武为东部招抚回鹘使；新归附的李思忠为河西党项都将、西南招讨使；由刘沔居中全权指挥对回鹘用兵事宜。在这些将领指挥的军队中，除了大唐和新归附的李思忠回鹘军队之外，还有奚、契丹、室韦等少数民族军队。

李瀍诏令刘沔在来年春季到来之前，尽量不要和乌介可汗发生军事冲突，应该多多积累粮草，以及提高士兵的战斗力，一切等到来年春季再行用兵，目前的秋冬季节与回鹘要保持目前这种对峙局面。

不过，李瀍制定的秋冬季节与回鹘保持对峙局面的策略，却因为两件突发事件而产生变化，同时也加快了解决回鹘问题的进程。

会昌二年（842年）九月，河东奏事官孙寿入朝向李德裕报告了乌介可汗的最新动向，报告称乌介可汗因担心契丹在其背后突袭，将大本营向南移动了四十里，已经抵达塞下，从距离来看正是驱逐回鹘作战的适合距离，唯一不足之处是大同的兵力稍显薄弱，还需要从中原地区调兵增援。

于是皇帝李瀍和李德裕针对这种突然出现的变化，立即改变策略着手部署驱逐回鹘事宜，下令幽州、振武、天德各地守军出动，以营栅为据稳扎稳打，逐渐向乌介可汗逼近。同时下令银州刺史何朝清、蔚州刺史契苾通率领河东地区的藩兵，赴振武接受李思忠节制，与官军合击回鹘。

就在李瀍安排好反击回鹘的一切事宜后不久，黠戛斯派遣使臣入朝，使臣在皇帝李瀍面前发誓，上天入地也要找到被回鹘掠去的太和公主。在李瀍看来这又是给了自己反击回鹘的绝好借口，于是他不失时机地抓住这个事件，将黠戛斯使臣的话不无夸张地转告回鹘宰相，意在进一步向乌介可汗施加压力，因为无论从地理角度还是时局形势而言，黠戛斯堪称回鹘的苦主，有了黠戛斯这个强援，李瀍和李德裕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对乌介可汗采取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逼退回鹘

李瀍决定反击回鹘，除了乌介可汗经常骚扰唐境，欺人太甚之外，太和公主始终不知身在何方，也是李瀍心头一大隐忧。论辈分，太和公主是李瀍的姑姑，所以李瀍有义务找寻这位长辈的下落。

会昌三年（843年）正月，乌介可汗率部众偕太和公主进逼振武城下。河东节度使刘沔带领大军先期进入云州，做好了反击乌介可汗的准备，他见乌介可汗大兵压境，便决定采取突袭可汗牙帐的方式，使其部众溃散，乘混乱之机夺回太和公主。

为此，刘沔派时任麟州刺史的部将石雄带领精锐奇兵，出其不意出振武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乌介可汗牙帐。石雄接受命令后，与都支兵马使王逢，同率沙陀族酋长朱邪赤心的三个部落和契苾拓跋为首的各部落骑兵，在夜色的掩护下从马邑出发，急速进入振武城。

到达城内后，石雄登上振武城楼，见城外星罗棋布的幕帐中，有一处用数十辆毡车构成的营帐群，出入其间的人的装束与其他处着塞外胡族服饰不同，而是身穿彩色的丝织衣物，显然与中原人的打扮相似，而且十分醒目。

石雄下令让探马找来军中的回鹘人登城瞭望，结果回鹘人给出的答案是：石雄所看见的是太和公主的营帐。

偶然间发现太和公主的踪迹，这让石雄大喜过望，于是他当机立断决定趁机迎回公主。当夜，石雄派军中细作潜入太和公主营帐，通报了大唐军队即将发动对乌介可汗进攻的消息，叮嘱公主与侍从在官军进攻时小心自保，切勿轻易出帐，耐心等待自己接应其还朝。

与太和公主接头之后，石雄派人分头在振武城中搜集牛马等牲畜和大鼓，连夜在临近乌介可汗牙帐的城墙下开挖十余个门洞，以备出兵所用。

黎明时分，石雄一声令下，城墙上旌旗招展号角齐鸣，城墙下的门洞骤然顿开，在石雄的精心安排下，士兵们将夜间搜集来的牛马在鼓角声的驱赶下狂奔门洞，向乌介可汗的牙帐疾驰奔去。石雄带领精锐骑兵跟在后边随之跟进，顿时振武城下牛马杂畜横冲直撞，一时间尘埃障目，不辨东西。

此时，乌介可汗还在睡梦之中，在唐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攻势下顿时惊醒，当他反应过来想组织反击时为时已晚，匆忙中乌介可汗丢弃大批辎重，也顾不得太和公主身在何方，便带着部众向北逃去。

石雄见回鹘大军顷刻间溃散，他一声令下乘胜追击乌介可汗至杀胡山。乌介可汗在逃命中被唐军射伤，最终仅带领十几名亲兵继续向北逃去。而石雄则按照先前的计划将太和公主迎回太原。

振武之战石雄所部取得了反击回鹘以来的最大胜利，降回鹘部众两万余人，自此之后回鹘更加衰弱，而石雄也因为这一战打出声威，被加官检校左散骑常侍、丰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天德防御使。

刘沔很快将振武前线胜利的消息入奏朝廷，李瀍获悉不仅驱逐了乌介可汗，而且迎回了太和公主，欣喜异常，当即下令朝廷相关部门准备迎接太和公主还朝。

会昌三年（843年）二月二十五日，太和公主从太原终于回到了她阔别20多年之久的长安。李瀍下诏左右神策军各出士兵二百人与太常寺所备仪仗，共同到长安城外的长乐驿迎接太和公主入朝。宰相和百官在章敬寺门立班等候参拜太和公主，然后由礼官引导太和公主至太庙，祭拜父亲宪宗李纯和哥哥穆宗李恒，最后从光化门进入皇宫。

就在同一天，宰相李德裕和百官来到宣政殿，向皇帝李瀍祝贺太和公主还朝，然后又前往兴庆宫向李瀍的祖母，也就是太和公主的生母太皇太后郭氏祝贺。

当时朝廷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不过皇帝李瀍和李德裕十分明白，乌介可汗虽然溃逃漠南，持续了二年有余的反击回鹘之战终于取得胜利，但乌介可汗很有可能会卷土重来，为了彻底解决帝国北部来自回鹘的侵扰，李瀍决定对回鹘残部采取穷追猛打之策，下令让各路人马继续扫荡回鹘残部，追击乌介可汗。

当时李德裕十分担心乌介可汗逃入黑车子部落，因为从大唐到黑车子部落山高路远，那样将会使朝廷劳师费财，很难在短时间内解决回鹘问题。于是，他向皇帝李瀍建议，由熟悉西北边地情况的回鹘将领李忠顺带领精锐骑兵，截断乌介可汗进入黑车子部落的要道，并由李思忠、何重顺带兵从振武出发，跟踪乌介可汗的行踪至金山，然后在当地联络少数民族部落，共同截杀乌介可汗。

此后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唐朝各路大军分兵追缴乌介可汗，并取得一系列胜利。会昌四年（844年）九月，幽州奏事官入朝向李德裕报告了回鹘的最新情况。在唐军的不断打击下，回鹘内部开始上下离心，乌介可汗想带领残部进入安西以求庇护，而其部众则以他们的家属多在大唐，表示愿意归附唐朝拒绝西行。而且回鹘与向来关系密切的室韦部族闹翻，不能再从室韦部族那里得到物资供应，这无疑又为唐朝加快解决回鹘问题提供了新的机会，针对上述情况，李德裕断定按照目前情况发展下去，乌介可汗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归降大唐；二是在其内部纠纷中被部众杀死。

事实证明，李德裕的判断十分准确。会昌六年（846年）二月，乌介可汗慑于唐朝的军威，而且他已经十分孤立，在无所归依的情况下只好率部远走金山。此时因为天寒地冻，很多人相继离开了乌介可汗，追随他的部众仅剩三千余人。

七月，回鹘残部的内部矛盾进一步升级，以宰相逸隐啜为首的几个大臣利用乌介可汗巡视各营的机会，忽然发动政变，杀死乌介可汗于金山牙帐之内，同时立其弟特勒遏捻为可汗。

特勒遏捻登上汗位以来，投靠奚族酋长石舍朗。次年宣宗李忱即位后，幽州节度使张仲武接连出兵北上，大破始终收留回鹘残部的奚族部落。大中二年（848年）正月，奚族部落被唐军打散，特勒遏捻再次陷入无所归依的状态，紧接着部署相继离散，最终特勒遏捻只得带着500人去投靠先前和乌介可汗闹翻室韦部族，希望室韦部族看在乌介可汗已经被杀的情面上收留自己。

当时室韦酋长正派遣使者入朝觐见宣宗李忱，在途经幽州时，张仲武得到了特勒遏捻想要前去投靠室韦的消息，于是他截住室韦使者，以交出特勒遏捻为条件，才准许其入朝觐见。

就在室韦使者将张仲武的要求刚刚汇报给酋长时，特勒遏捻便得到了消息，他闻讯大惊失色，担心室韦酋长会将自己交出去，于是连部众都没来得及通知，只带着妻儿等九个人仓皇向西逃去，其余部众知道后想要追赶已经来不及，遂被室韦酋长分为七部，并赐室韦的姓氏，这便是室韦七姓的由来。

三天后，黠戛斯派遣其宰相阿插领兵攻打室韦，尽取回鹘余众归于漠北，只有少数人逃脱后藏于山林之中，靠劫掠当地少数民族游牧部落维持生计，至此乌介可汗一系全部覆亡。

在黠戛斯攻破回鹘汗国时，西迁回鹘中的一支进入安西，其酋长厐特勒自称可汗，设牙帐于甘州，控制了当地各部族，尽管其实力并不强盛，但仍经常入朝觐见，与唐朝保持时断时续的联系。

大中十年（856年）三月，宣宗李忱一反李德裕在武宗李瀍时期极力主张剿灭回鹘的做法，在成功收复河湟地区，解除了来自吐蕃的威胁后，仍想要在西北地区扶持一个少数民族政权，进而借以稳定西北局势。相比之下，回鹘比吐蕃与唐朝的关系更为密切，于是李忱决定在适当时机对安西的回鹘厐勒可汗采取羁縻策略进行册封。

十月，李忱派遣卫尉少卿王端章为使臣，赴安西招抚回鹘厐勒可汗。当王端章行至灵武时，正好与厐勒可汗派遣入朝觐见皇帝李忱的使者相遇，于是李忱正式册封厐勒可汗为怀建可汗，并让王端章迅速前往安西，向厐勒可汗递交册封的诏书。

然而王端章从灵武出发近一年后，即大中十一年（857年）十月，因为黑车子部落阻断交通，王端章无法通行，于是无功而返，王端章也因没有完成对厐勒可汗的册封任务而被贬为贺州司马。

唐懿宗咸通四年（863年），黠戛斯曾经派使者入朝觐见，主动提出大兵讨伐回鹘，并保证让回鹘所居的安西之地尽归唐朝，结果懿宗皇帝没有同意。乾符元年（874年），僖宗皇帝应回鹘的多次册封请求，派册封使郗宗莒前往安西进行册封。不过当时正值回鹘受到吐谷浑的进攻，部众尽皆溃散，郗宗莒到达的时候已经无法找到，于是只得返回唐朝。僖宗皇帝只好让郗宗莒将册封使用的玉册和国信交给灵盐节度使唐弘夫保管，准备在回鹘国内局势稳定后再行册封。

可是就是在这次未成的册封之行后，唐朝与回鹘再也没有联系。

回鹘因为自身的内乱和唐朝不断的打击，终于彻底衰落下去，这个在安史之乱中曾经帮助唐朝收复两京的庞大汗国，就这样随风逐渐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而在它曾经辉煌过的土地上，取而代之的是黠戛斯部落，李瀍没有忘记在反击回鹘的过程中，黠戛斯所起的关键作用，所以在成功击退回鹘之后，如何报答黠戛斯就被提上日程。

黠戛斯之封

黠戛斯趁回鹘国内动乱，又连遭严重自然灾害侵袭，势力大为削弱之际迅速崛起，先后占领了回鹘控制下的安西、北庭各地，在回鹘故地建立起统治区域，将牙帐由睹满山（今叶塞尼河上游萨彦岭）之北迁至山南，南部与吐蕃，西南与葛逻禄相邻。

黠戛斯自从攻破回鹘，夺得太和公主而复失，便以此为契机多次向朝廷示好，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朝廷的来往日渐密切。

早在会昌三年（843年）三月，黠戛斯就派使者注吾合索入朝，向皇帝李瀍进献名马。当时负责接待黠戛斯使者的唐朝官员是太仆卿赵藩，在赵藩与黠戛斯使者的交往中，得知黠戛斯正在攻取安西、北庭地区，于是他向李瀍上奏，请求出师应援收复安、北庭地区，结果遭到了宰相李德裕的反对。李德裕写了封奏疏专门论述朝廷进兵安西、北庭地区的诸多困难。

应该说那个时候李德裕的反对确实有一定道理，在刚刚结束的击溃乌介可汗的军事行动中，唐朝面对已经衰弱不堪的回鹘残部，尚且显露出捉襟见肘、兵力不足，而要劳师远征安西、北庭，则完全不具备这样的实力。因此皇帝李瀍只好放弃了这个打算。

黠戛斯可汗见唐朝婉拒出兵安西，为了进一步加强与唐朝的联系，便提出请求派使臣入朝，希望获得册封。当时皇帝李瀍因为回鹘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如果册封黠戛斯可汗，担心会重蹈回鹘可汗的居功自大、藐视大唐的覆辙，于是就想婉拒其册封的请求。

可是李德裕并不这么看，他认为在当前形势下，朝廷应该与黠戛斯互通友好。因为黠戛斯已经自立可汗，现在朝廷需要这个外援共同打击回鹘，千万不能吝啬册封之事，当年回鹘协助朝廷收复两京，朝廷每年赐给其绢布两万匹，并且与之和市，现在黠戛斯还没有为朝廷立下功劳，不可能有所多求，如果担心其有不臣之心，可以与其立约，相信其必能像当年回鹘那样称臣。

于是，在李德裕的极力劝说下，皇帝李瀍派赵藩为安抚使出使黠戛斯，要求其出兵扫荡回鹘残部。事实上，赵藩此次出使，李德裕也让他肩负着侦察黠戛斯虚实的使命。在赵藩带给黠戛斯可汗的由李德裕代皇帝李瀍起草的信札中，字里行间充满了委婉之辞，完全不见了大唐天子昔日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气势，其口气似乎倒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促膝而谈。虽然这是李德裕对不知虚实的黠戛斯采取的权宜之计，但从实际效果来看，黠戛斯可汗十分高兴。

到了六月，黠戛斯可汗又派大将军温仵入朝进贡马匹。虽然这次没再提册封之事，但皇帝李瀍明白温仵入朝的用意，在他给黠戛斯可汗的回信中，依然重申了黠戛斯必须尽快出兵扫荡回鹘残部及其所投靠的黑车子部落，朝廷才能考虑遣使册封的问题。在这一次回复的信札中，除了如同以往与黠戛斯攀亲叙旧，对其好言笼络之外，急于黠戛斯出兵进攻回鹘的焦急心态溢于言表。而且为了在黠戛斯曾经被回鹘奴役的旧怨基础上，燃起其对回鹘的更大仇恨，皇帝李瀍使用了离间手段，表示大唐在黠戛斯起兵攻打回鹘时，就已经成为黠戛斯的兄弟盟国。

黠戛斯可汗被皇帝李瀍的一再表示要册封的许诺所吸引，在会昌三年（843年）三月，第二次派遣大将军谛德伊斯难珠等人入朝觐见，并告诉皇帝李瀍黠戛斯部落准备在秋季迁居回鹘牙帐旧址，与朝廷约定发兵日期以及会师地点。

李瀍见黠戛斯终于表示出兵东进与官军协同彻底消灭回鹘，内心欣喜异常，当即赐诏回复黠戛斯可汗，对当年秋季进攻回鹘的军事行动做出部署。可是从后来的实际情况来看，尽管李瀍在天德、振武、太原一线部署军队，并不断运输粮草训练士卒，但诏书中与黠戛斯约定好的军事行动并没有真正实施，而史料上也找不到黠戛斯独自进攻回鹘的记录。

会昌五年（845年）四月，李瀍曾经多次许诺过的派遣使臣对黠戛斯可汗行册封之事终于付诸行动。李瀍先是任命了陕虢观察使李拭为册封黠戛斯可汗使，在经过群臣讨论一个月后，册封黠戛斯可汗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但是当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册封使李拭一直没有成行。

会昌六年（846年）二月，李瀍得知乌介可汗带领残部远走金山，他决定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对黠戛斯可汗进行册封。然而不幸的是，就在他刚刚对此事安排完毕，一个月后他便驾崩。当时按照礼制规定，正值国丧期间，不宜派出使者远行，所以朝廷从半路召回了前往黠戛斯完成册封任务的使者，准备在国丧期之后再行册封。

不过后来宣宗李忱即位后，将李德裕排挤出朝廷，昔日主持反击回鹘，联络黠戛斯的两个主要人物一个病逝，一个被贬，而随着新皇帝的即位，朝中官员对册封黠戛斯可汗一事，全都看着新皇帝李忱的脸色行事，不轻易发表意见。

好在皇帝李忱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当时他召集百官针对这件事进行讨论。而大臣们也是意见不同，各抒己见，有的人认为册封黠戛斯是先皇已定下的事情，应该付诸实施；有的人则认为黠戛斯是北狄偏远小国，不足与大唐抗衡，对册封之事可以置之不理；还有的人认为乌介可汗虽然已死，但回鹘残部还没有完全被消灭，目前不应立即册封黠戛斯，以免生出后患。

坦白地讲，大臣们的话都很有道理，最终皇帝李忱经过慎重的考虑，还是以大国应该言而有信为理由，决定对黠戛斯进行册封。

大中元年（847年）六月，皇帝李忱重新任命鸿胪卿李业为册封使。一个月后李业到达黠戛斯，正式册封其可汗为英武诚明可汗，至此承诺许多年的册封黠戛斯一事，终于宣告完成。

反击回鹘之战，是大唐帝国晚期少有的打出声威的一战，虽然其中有回鹘内乱以及黠戛斯部落协助的因素，但这毕竟为逐渐走下坡路的大唐帝国增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而李瀍和李德裕也因为运用策略得当，而被后世史家所称道。当然，从李瀍时间并不算长的皇帝生涯来看，他所做的最有影响力的事情并不是这一件。

第十一章 会昌废佛

李瀍在位共计六年，这六年中，他成功强兵远征威制过回鹘，也曾平定强藩泽潞镇的叛乱，但他所做的最有影响力的事情并不是上述这些，而是废佛事件。李瀍即位后改元会昌，所以这次废佛事件史称会昌废佛，佛教史上称为“会昌法难”，对于佛教而言，这是佛教史上的一次大灾难。

历史渊源

会昌废佛事件表面上看起来有非常大的偶然性，但细究起来这里边既有李瀍的个人喜好原因，同时也有更深的历史渊源。要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还得从唐朝的佛、道之争说起。

佛教在两汉之际传入中国后，与汉民族的本土宗教在各自的发展过程中，既有融合也有斗争。尽管互相进退消长，但它们在支持皇家统治中都具有不可取代的作用，因此，它们不但没有受到削弱，反而不断壮大，其教义也更加充实和丰富。从佛、道斗争的总体情况来看，佛教的势力要胜过道教，不过在隋朝建立后，由于特定的历史环境，道教的势力和影响开始增强。

在隋朝建立之前，北周武帝宇文邕在道士张宾、焦子顺的支持下开展过一次废佛运动。但在后来杨坚密谋篡周时，张宾和焦子顺又向杨坚密告受命之符，说星历有代谢之征，杨坚当为天子。杨坚建立隋朝后，张、焦二人颇得宠信，由此也使得隋朝在继续尊奉佛教的同时，因为张、焦二人的缘故而大修道观，广度道士，进而推动了道教势力的发展。

在隋末天下动乱之机，道士王知远一方面和隋炀帝杨广十分亲密；另一方面见李渊有取代隋朝的希望，又向李渊密告符命，称李渊当受天命，所以，唐朝建立后，道教继续受到尊奉。

不过唐朝建立后，佛、道之争开始加剧，斗争也更加复杂。道教因为获得皇家支持而得到极大的发展，其地位有史以来首次排在佛教之上，这其中要数傅奕排斥佛教最为积极。

傅奕不仅会观星象，他对宗教也具有浓厚的兴趣。不过，他对佛教却是采取坚决抵制的态度，他认为，佛教违背儒家传统的伦理道德，而且寺院经济会给国家带来危害，他指责佛教徒“不忠不孝，削发而辑君亲，易服以逃租赋”。所以，为了维护儒教的纲常理论和统治秩序，傅奕主张从根本上废除佛教，并恳请皇帝下令天下僧尼还俗婚配，生育子女，参加生产使天下足兵足粮。

傅奕的废佛主张遭到了朝廷中信奉佛教的官员的强力反击，而且那个时候唐朝刚刚建立，皇帝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接受傅奕的主张。除了担心会产生动乱外，最关键的是，在皇帝看来，佛教理论如果利用得当，是一件很得心应手的思想武器。

尽管傅奕废佛的立场极其坚定，态度极其鲜明，然而李唐皇族依然重视儒、佛、道三教并用。因此，在三者互为融合的唐朝初年，傅奕以儒家的伦理道德为思想武器，是不可能在理论上战胜佛教的。

但值得注意的是，傅奕的废佛主张在当时的高层引起了强烈的震荡，并挑起了的三教论战，成为唐朝思想界具有重大影响的事件。从论战的阵容上看，形成了儒、道联合与佛教对阵的局面。而论战的基本内容之一，即是佛、道谁先谁后的问题，由于这个问题关系到二者在唐朝的政治地位和切身利益，所以是争论最为激烈的问题。

由傅奕上疏反对佛教而引起的三教论战，其影响已经远远超过了傅奕反对佛教的本身，特别是佛、道先后的问题已经涉及李唐皇族对三教采取何种根本政策的问题。于是，这场论战也引起了唐高祖李渊的重视，以至于在武德八年（625年）他亲自召见儒、佛、道三教代表人物时，宣布道教和儒教是本土宗教（“此土之基”），佛教是后来兴起的宗教，应该像尊重客人那样去尊崇（“宜崇客礼”），今后三教的座次依次是道教第一、儒教次之、佛教第三。可以说，李渊的金口玉言，为那个时候佛、道谁先谁后问题的争论做了定论。

李渊将道、儒二教排在佛教之先，从表面看是依据道、儒二教产生在前，而且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而实际上也包含了对道教在唐朝建立的过程中所作贡献的一种回报，所以唐初在李渊的隐性保护下，道教第一次排在了佛教之前。

李渊的先道后佛的排列法，引起了佛教徒的激烈反对，后来又与宫廷内部和唐初士庶斗争纠缠在了一起。这样，就迫使后来即位的李世民不得不运用至高无上的皇权重申道先佛后的次序。

李世民在隋末唐初改朝换代之际，和父亲李渊一样曾经得到过道教的帮助，因此对道教也颇有好感。在他和李建成的政治斗争中，李建成的势力得到了以法琳为首的佛教支持，而李世民的势力则有以王知远为首的道教徒支持。

李世民即位后，出于报答以及巩固皇位的需要，在贞观十一年特意下诏，宣布道士、女冠的地位在僧尼之上。而且李世民还自称道教教祖是李唐皇族的远祖，以此提高本来并不著名的李氏的声望和地位。可以说，他在位时期对道、佛二教的态度是对李渊时期的一种继承，并且进一步提高了道教地位，对道教势力的急速扩张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此后，一直到唐高宗李治时代结束，道教都保持较高的地位。可是随着武则天时代的到来，道教开始受到一些压制，因为武则天是女皇的这种特殊身份，使得她十分在意为自己篡夺李唐天下大造舆论。因此，她一反高祖李渊以来崇道抑佛的政策，极力扶持佛教，例如，她让薛怀义伪造《大云经》，称自己是弥勒转世，应当取代李氏天下，同时她削去老子的皇帝封号，命令佛教在道教之上，下令收缴《老子化胡经》，限制出家道士数量等。据说，现在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像就是武则天依据自己的形象而建。

到了唐玄宗李隆基时期，道教的发展一改先前武则天时代的萎靡，开始重新复苏，并且因为国家逐渐步入黄金时代而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老子的皇帝封号在中宗李显时期已经恢复，李隆基即位后多次到供奉老子的玄元皇帝庙拜谒，一再加封号提高其地位，直至“圣祖大道玄元皇帝”尊号为止。他下令全国州县必须建立玄元皇帝庙，制作玄元皇帝像，并且多次利用道教制造玄元皇帝下凡的神话以巩固皇权。

不仅如此，李隆基还经常接见道士委任官职，本人亲受法箓，拜道士为师，恢复道士的皇亲资格。道士、女冠犯法享有地方官吏不得擅自处罚的特权，因此使道教的地位急速提高，让佛教望尘莫及，俨然成为受皇家保护的特殊社会阶层。

道教势力在唐朝的飞速发展，是因为道教在改朝换代之际向开国之君密告符命，博取恩宠；在天下承平之时，他们与皇族保持密切关系的途径是从事炼丹活动，为皇帝炼制和进献不死之药。想通过服食丹药而实现长生不老的皇帝中，绝大部分是信奉道教的人，例如，太宗李世民、宪宗李纯、穆宗李恒，而高宗李治和玄宗李隆基虽然担心会像太宗李世民一样服食丹药中毒而未敢服用，但对道教的长生不死之说也是深信不疑。

肃宗、代宗时期，佛教尽管不像唐朝前期那样绝大部分时间受到压制，甚至还有超过道教之势。但道教那长生不死的丹药依然在皇室上层具有很深的影响力，炼丹和服食丹药的活动有增无减。佛教在唐朝地位最高的时期当属宪宗李纯在位时期，李纯在唐朝诸帝中堪称佞佛的突出典型，一场迎奉佛骨闹剧将朝廷上下搞得人心离散，然而他又想借助道教的丹药实现长生不老，最终服食丹药成为他死亡的导火索。

穆宗李恒、敬宗李湛虽然在位时期很短，但对道教的丹药始终痴迷。穆宗李恒虽然即位之初就将蛊惑父皇李纯服食丹药的道士赶尽杀绝，但他最终也没能抵挡住丹药的诱惑以致最终送命。敬宗李湛虽然没有服食丹药，但他的死与宠信道士有着必然联系，而且李湛在位两年多的时间里，关于他处理政事的记录寥寥无几，但参加与道教有关的活动却连篇累牍、不绝于书，其崇道的热情可见一斑。

可以说，从唐朝建立伊始，一直到李瀍即位之前这二百多年的时间里，道教因为与皇族的密切联系，以及自身的长生不老之说，绝大部分时间保持了较高地位。佛教虽然地位低于道教，但因为李渊定下的宜崇客礼的原则，所以李渊之后的历代皇帝基本遵从。但到了李瀍即位后，情况却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具体来说，就是道教依然保持很高的地位，但佛教却遭到致命的打击。

李

崇道

李瀍在即位之前就是忠实的道教信徒，与道士多有交往，且颇好修道之术，对道教鼓吹的长生不死之说深信不疑。在他即位的第二个月，即开成五年（840年）二月，就下诏将每年二月十五日玄元皇帝老子的降生日定为降圣节。朝廷百官这一天休假一日，同时下令长安、洛阳两京及天下州县设斋行道作乐，除了紧急军情之外，将其设为常例。

当年秋天，李瀍召敬宗李湛时期就颇受宠信的道士赵归真等81名道士入宫，在三殿修全箓道场，李瀍亲至三殿，在九天玄坛接受法箓，正式拜赵归真为师。当时右拾遗王哲上疏劝谏，认为新皇帝即位伊始，需要处理的政事有很多，不应该对道教崇信过头。然而，奏疏递上去，李瀍回馈给王哲的却是将其外贬为河南府功曹的诏书。

据史料记载，李瀍对道教的痴迷程度已经达到狂热状态。会昌元年（841年）三月，他下令为赵归真等道士修建灵符应圣院，六月，又以衡山道士刘玄靖为银青光禄大夫，充崇玄馆学士，赐号广成先生，并在这一年下令开讲“四子真经”之一的《南华经》，在庆阳节于宫中设斋，召集僧、道进行议论。不过，李瀍对佛、道二教的态度截然不同，他赏赐道士紫袍以奖励，却没赏赐僧人，由此表现了他崇道抑佛的鲜明态度。

在所有的道士中，李瀍最为宠信赵归真，除了拜他为师之外，还下令在皇宫中单独为赵归真修建望仙馆，任命赵归真为左右街道门的教授先生。

赵归真这个因在敬宗李湛时期经常出入宫廷，向李湛进献神仙之术的道士，在李昂即位后被贬黜远地。如今又被新即位的李瀍宠信，于是他利用李瀍痴迷道教和宠信自己的机会，趁机向李瀍宣传佛教最初并不是中华的土生土长宗教，佛教进入中华是趁机想吞并本土宗教。而且赵归真认为佛寺广置田产，蠹耗生灵，于国不利，请求李瀍尽早下令废除佛教。从后来李瀍大力废佛来看，赵归真的蛊惑应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事实上，李瀍即位后，赵归真卷土重来，成为李瀍的座上客，引起了朝廷很多大臣的警惕，言官们多次上疏劝谏李瀍不要过分沉湎于道教的神仙之术，以及过度宠信道士。如宰相李德裕就劝谏李瀍，认为赵归真是公认的敬宗李湛时期的罪人，所以不宜亲近，很多小人见赵归真这样的人受到重用，一定会争相巴结，就好像夜蛾总是围绕火烛飞舞一样，希望皇帝陛下能够引以为戒。

李德裕作为李党魁首，在皇帝重新起用自己后，依然尽心尽力地做着分内之事，所以在看到皇帝过分崇道之后，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进谏皇帝。不过皇帝李瀍给他的回馈似乎让李德裕感觉自己的进谏有些多余。

面对李德裕的进谏，李瀍并没有像对待右拾遗王哲那样动怒，而是告诉李德裕，现在很多人议论赵归真，自己正想让大臣们知道他作为皇帝是个什么态度。在李瀍看来，赵归真的存在是因为自己闲着没事儿，想听赵归真说说道家的话语，而且李瀍提醒李德裕，自己早就知道赵归真这个人，只是那个时候不知道叫什么而已，只是称作赵炼师。这个人似乎在敬宗李湛时期并没有什么大过错，而自己和他说话是为了去除烦恼，至于军国大事肯定是要和朝臣们商议，不可能去问一个道士，别说一个赵归真，就是有一百个赵归真也不会迷惑自己（“百归真亦不能相惑”）。

皇帝陛下的话让李德裕瞬间觉得自己貌似比皇帝还糊涂，所以他立即闭上嘴不再言语，免得落个多管闲事的不是。朝臣们看到宰相李德裕都吃了闭门羹，所以也都选择沉默不语，任由皇帝陛下宠信赵归真。

赵归真在看到朝廷的舆论似乎于己不利后，他担心自己单枪匹马势单力孤，为了进一步邀宠固位，所以又向李瀍推荐了具有“长年之术”的罗浮山道士邓元起。面对邓元起的到来，李瀍特意派心腹宦官前往迎接。随着邓元起的到来，赵归真、刘玄靖和邓元起三人互相勾结在一起，组成了抑佛联盟，他们共同向李瀍灌输道家长生不老之说，并排斥和诋毁佛教。

坦白地讲，李瀍从笃信道教发展到后来的废佛，除了他个人的原因之外，以赵归真为核心的“抑佛联盟”对他的蛊惑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而当朝宰相李德裕也在这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李德裕虽然反对李瀍过分崇道，但他并不反对废佛。原因在于作为一个头脑十分清楚的帝国高层官员，他看到了佛教当时已经严重在拖国家的后腿，他当然了解沉湎于宗教达到完全忘我不能自拔的程度，将会导致怎样可怕的结局。事实上，李德裕的一生对佛教和道教始终保持着距离，尤其对佛教一直采取批判态度。从现在的史料记载来看，李德裕作为宰相有责任和义务从国家的最高利益出发，虽然无法成功劝说李瀍从笃信道教中走出来，但可以限制佛教势力的发展。

李德裕在敬宗李湛时期出任浙西观察使时，就对当地的宗教发展进行了相关限制。当时徐州节度使王智兴为聚敛财富，以为敬宗李湛诞辰祈福为名设置僧坛，广度僧尼以邀厚利，使江、淮以南的百姓结队北上落发出家为僧尼。李德裕知道后立即上疏敬宗李湛，认为王智兴的做法是在让江淮地区流失壮丁，而江淮地区又是京城长安的物资保障大后方，如果江淮地区的壮丁流失过多的话，谁来为国家创造财富？最后李德裕提醒李湛，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个偶然事件，而是关系到国家法度的问题。

李德裕在穆宗李恒时期第一次出任浙西观察使时，就下令拆毁辖境内未经官府登记的佛教庙宇千余座，招提、兰若（私自建造的寺院）一千四百余间。后来在剑南西川节度使任上，又拆毁浮屠私庐数千所，将它们所占土地还给百姓，而且在成都有的人已经削发为僧，却又娶妻生子犹如常人，李德裕因此明令禁止，进而保证国家能够控制足够的劳动人手，受到朝野的广泛称赞。

对于李德裕而言，如果非要分出他倾向于佛教还是道教的话，他还是倾向道教多些。五代时期后蜀何光远所著的《鉴戒录》中，记载了李德裕经常冠褐，修炼房中术、求茅君点化，抑制佛教徒发展，却保护道士不受侵犯的事例。从中可以看出，虽然他对待道教比皇帝李瀍更理性，但比起佛教来，李德裕已经十分崇信道教。

李德裕针对道教还写过《方士论》和《黄冶论》两篇专论，在这两篇专论中，他极力称赞道家学说，尤其认为黄冶变化是“未之学也，焉之未有”，这里边我们不能排除他写这两篇专论有取悦皇帝李瀍的意图，但从很多史料记载来看，李德裕明显是崇道抑佛的。

因此，皇帝的喜好，“抑佛联盟”的蛊惑以及宰相的支持，使得会昌废佛似乎具备了客观条件。但如果单从会昌年间广阔的社会背景下去分析，我们会发现这场废佛运动其实也有朝廷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原因。

拆寺废佛

李瀍废佛事件的发生，除了有佛、道二教之争的历史渊源和李瀍的个人喜好之外，当时的寺院地主和国家甚至一般地主在利益分配上的矛盾才是废佛事件的根本原因。

唐朝中后期，大小寺院争先恐后加入土地兼并的狂潮中，以各种方式获得土地占有。当时有舆论认为“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七八”，而且据史料记载，当时“凡京畿之丰田美利，多归于寺院，吏不能制”。更为突出的是，僧侣本已享受免役特权，但当时寺院所占的土地又不向国家缴纳赋税，导致成千上万的劳动力为了逃避赋税负担纷纷出家为僧尼，以寺院为庇护之地，这些作为严重危害了国家的根本利益。

而且李瀍废佛看似偶然，实则有其必然性。早在文宗李昂在位时，就曾经对寺院经济的恶性膨胀痛心疾首，他曾经由衷地发出感慨，认为古时候一个农民的劳动，可以供给三个人，而现在算上士兵和僧尼，一个农民的劳动需要供给五个人，这其中负担最重的就是要供养寺院的僧尼（“吾民尤困于佛”）。当时的宰相李训也以天下寺院规避徭役，耗费国家财政，上疏请求下令将其中行业不如令者还俗为民，但当时因佛教势力的根基已经太深，所以文宗一朝未能办到。

李瀍即位后继续采取抑制佛教的政策，并对佛教开始实行限制和歧视，对僧尼的打击迫害也开始升级。前边我们说过会昌元年（841年）六月，在李瀍诞辰的庆阳节上，他赏赐道士紫衣，但却不让僧尼穿着，应该说是他即位之后歧视和打击僧尼政策的第一步。

接下来便发生了棒责僧人的事件，当时南天竺僧人宝月，因入朝未先觐见皇帝而上表请求回国。朝廷非但拒绝了宝月的回国请求，并以越官罪将其拘禁，他的三个弟子各受棒责七下，通事僧受棒责十下，这标志着李瀍打击佛教已经逐渐具体到僧侣个人。

会昌二年（842年）昭义镇刘稹发动叛乱，朝廷被迫需要进行征讨，使得本来就入不敷出的国家财政更加困难。当时在宰相李德裕和以赵归真为核心的“抑佛联盟”的鼓动下，李瀍终于下定决心从打击佛教升级为废佛运动。他首先采纳李德裕的建议，下诏遣散不在朝廷编制之内的僧人，禁止寺院收置童子沙弥。

十月，李瀍又颁布诏令，宣布长安城中僧尼中有过淫行、嫁娶、不修戒律者，一律强制还俗。其他僧尼如果个人拥有田产，由官府收缴，如果舍不得钱财，情愿还俗的，依据目前所有的财产数量，按比例承担两税徭役。

据史料记载，当时仅上述一项措施，长安城中按照李瀍诏令的标准，因舍不得钱财被迫还俗的僧尼，左、右街功德使统计报告的人数，共计达到3491人。后来李瀍又将这项措施颁布到全国实施，而且规定僧尼所蓄的奴婢中，僧侣只能留下一名，尼姑可以留下两名，多余的奴婢听任其本家收管，无家可归者由官府统一管理。

应该说李瀍废佛伊始，其经济目的十分明确，到会昌三年（843年）正月，强令僧尼还俗的第一阶段宣告结束。

会昌废佛运动的第一阶段算是初战告捷。不过，在这期间也有人对佛教势力实施保护和慰问，其中的代表是拥立李瀍即位的神策军使仇士良。

会昌三年（843年）正月二十七日，仇士良发帖邀请外国僧人，次日到场的有青龙寺南天竺僧人三藏、宝月等五人；兴善寺北天竺三藏南陀；慈恩寺狮子国僧一人；资圣寺日本僧人圆仁及其弟子惟正、惟晓三人，还有各寺院中的新罗僧人、龟兹国僧人等。

仇士良是信佛之人，史料上没有记载仇士良这次邀请僧人的目的是什么，但他于李瀍具有拥立之功，恐怕在当时只有他敢做出如此举动，相信李瀍对他也是礼让三分。不过，这并不妨碍李瀍接下来对佛教打击的升级。

在仇士良邀请众多僧人的一个月后，李瀍继续下诏，宣布已经还俗的僧尼禁止再进入寺院居住，已经被遣散出长安的僧尼禁止再进入长安。两个月后李瀍又下令，盘查在长安寺院中外国僧人的来历，颇有些政治审查的味道。

从李瀍即位伊始到会昌三年（843年）六月，李瀍的废佛运动还仅仅限于打击佛教徒个人的层面，没有牵涉佛教的经文典籍以及寺院建筑。不过，当会昌三年（843年）六月，太子詹事韦宗卿不合时宜地向李瀍进献自己所著的二十卷佛教书籍《大圆伊字镜略》时，李瀍终于找到了损毁佛教典籍的理由。当时李瀍十分愤怒，斥责韦宗卿身为朝廷官员，至少应该尊奉儒教，不应该沉溺佛教邪说，在朝廷内煽风点火，更不应该拿着外来宗教的典籍进行宣传。

针对韦宗卿的进献，李瀍进一步大做文章，指斥佛本是西戎之人，佛教经书是胡人所著，并且说韦宗卿的著作是妖妄之言，完全是愚弄人的邪说，将其贬官为成都府尹。他利用这个契机，除了将韦宗卿进献的佛教著作焚毁外，开始下令焚毁皇宫内保存的佛教典籍，并掩埋处理佛像及菩萨、天王像等。

九月，长安城中有传闻说昭义镇叛将刘稹控制下的潞州僧人隐藏于寺院之中，李瀍下令左右街功德使清查城中的僧人，对没有登记落发出家者一律强制还俗，并敕令天下诸道州府也准此办理，对于住寺僧人中说不清来路者，一律逮捕下狱。据史料记载，当时对那些行走在大街上的裹头僧人殴打致死者将近三百人。

可以说，韦宗卿进献佛教著作事件，让李瀍找到了升级废佛运动的理由。而会昌三年（843年）的这次殴死裹头僧人事件，也由此成为对佛教徒擅杀的开始。

进入会昌四年（844年），废佛运动持续进入高潮。正月伊始，中书门下的宰相们联名上奏李瀍，请求修改朝廷先前依据佛教教义而制定的三长月（每年的正、五、九月）断屠不杀生制度，建议凡是遇到三长月时候，不必整月断屠，只需中断三日即可，对于这个建议李瀍完全同意。

三月，李瀍又下令禁止各地寺院供养佛指，特别下令代州五台山、泗州普光王寺、终南五台、凤翔法门寺等几所寺院禁止供奉佛指。无论僧人还是俗人，只要有上供一钱者，受杖脊二十，各处寺院有收一钱者，亦受杖脊二十。天下各道州县吏民有向寺院送钱物供养佛指者，一旦抓到受杖脊数同上。

除了限制佛教祭拜仪式之外，李瀍还针对平定刘稹叛乱的特殊时期，对削减僧人数量采取极端措施。他规定，全国寺院的僧人，只要没有官府公验者可以就地打杀。这是由于当时朝廷大军正在征讨刘稹，李瀍担心叛军会假扮僧人隐身于寺院，可是他的这个命令使得当时很多僧人无辜丧命。而且以前在皇宫的长生殿内设有道场，用于安置佛经、佛像等，由左右两街各寺院派修行高深的持念僧轮番在道场内诵经做佛事。至此，李瀍下令将道场所存的佛经付之一炬，并将佛像拆毁，设置道教的太上老君像，规定从本年的庆阳节开始，禁止召僧人进入皇宫设斋做佛事。

当时在赵归真等道士的鼓动下，李瀍又特意颁布敕令，限制长安城诸寺僧人的行动。僧人不得随意在街上行走，如有外出者，必须要在钟声未响前返回寺院，僧人不许在其他寺院逗留，违者将被治罪。

同时长安城内的佛堂亦被强制拆毁三百余所，各处的尊胜石幢、僧人墓塔等也被强制拆毁。到会昌四年（844年）底，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寺院被拆毁的多达六百余所，这些被拆寺院的僧尼，凡是有不尊戒律者，不论男女老少全部勒令还俗遣返家乡。能依戒律者，只有年岁较大者安置在寺院中，年少者依然被强制还俗归乡务农。

进入会昌五年（845年），李瀍对僧尼的限制更加严格。按照李瀍的规定，僧尼禁止在午后离开寺院，也禁止冒犯斋钟及留宿其他寺院，连往年僧尼可以参加南郊祭天典礼的资格也被取消。

当时李瀍急切地想要得到道士为他炼制的能够长生不老的丹药，多次诏令催促道士们加紧炼制。不过，赵归真告诉李瀍，要想得到效果好的丹药，必须要到吐蕃去采制。然而，就在李瀍准备下令让赵归真启程时，仇士良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认为让赵归真去吐蕃不是不可以，但要首先弄清赵归真所说的丹药配方是什么，先在本国采集，如果配置不成功或者本国没有配药，再去吐蕃采集也不迟。

由于仇士良具有拥立之功，所以李瀍十分重视仇士良的意见，他立即让赵归真将配方上报，然后派人赴各地求购，最终无果而归。事实上，这次关于丹药配方事件，仇士良反对赵归真前往吐蕃属于有意刁难，他充分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实际上是在警告赵归真不要仰仗皇帝的宠信而为所欲为，尤其是对佛教的打压。

面对仇士良的挑衅，以赵归真的实力是无法与之正面抗衡的，但赵归真可以采取避其锋芒，而利用皇帝废佛的坚定态度报复仇士良。于是，他向李瀍请求与僧人展开一场主题为“神仙为可学与不可学”的辩论会。

赵归真的提议正中李瀍下怀，他早就想找个机会让自己宠信的道士们在一个合适的场合，将那些讨厌的僧人们辩论得哑口无言，于是他欣然同意了赵归真的请求，并在其提议的基础上，又以《老子》一书中“治大国若烹小鲜”之义，让僧、道展开辩论。

在这场辩论会上，双方各自施展本领，在两个时辰内不相上下。可是，其中一个法号知玄的僧人代表，在辩论的过程中，称神仙方术乃山林匹夫之事，根本不值一提，更非帝王所应该信奉的。

这下李瀍彻底愤怒了，本来作为这次辩论会的裁判，李瀍并没有吹黑哨的打算。但知玄的话明显带有攻击道教以及轻视皇帝的味道，于是李瀍当场中断辩论，下令将知玄逮捕下狱。李瀍本想严惩知玄，后来在仇士良和枢密使杨钦义的全力营救下，知玄才免于一死，被遣返原籍了事。

赵归真和仇士良之间的较劲，也说明了当时在李瀍废佛的过程中，佛教势力并不只是被动挨打，他们在以仇士良为代表信奉佛教的高层人士支持下，也展开了一些反击。只是在面对朝廷强大的压力下，他们的这种微弱的反击力量，实在是无法自救。

由丹药配方事件引发的僧、道辩论，李瀍在其中看出了佛教势力根基颇深，即使在自己如此大力度的打击下，佛教依然誓不低头。于是，他继续加大废佛力度，会昌五年（845年）七月，李瀍下诏祠部再次检括全国寺院及僧尼之数，据调查统计，经过四年多的废佛运动之后，全国依然还有寺院四千六百所，私自建成的寺院将近四万所，僧尼共计二十六万零五百人。

统计报告呈献到李瀍面前后，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经历四年多的废佛运动，他实在没有想到佛教势力居然还是如此强大。于是，在七月他下诏合并全国寺院，京城长安、东都洛阳两街只保留两所寺庙，保留的两座寺庙内每寺留僧30人，长安城左街保留慈恩寺和荐福寺，右街保留西明寺和庄严寺。天下节度使和观察使治所，以及同、华、商、汝等上州，各留寺院一所，并分为三等，上等寺留僧20人，中等寺留僧10人，下等寺留僧5人，未来如遇有祭拜之日，所有官员都去道观行香，除了留守僧人之外，其余僧人包括景教、摩尼教徒全部强制还俗。

一个月后，李瀍觉得留守的寺僧依然过多，又下诏削减其人数，东都洛阳只留下僧人20名，全国诸道州在允许保留20人的基础上再削减10人，尼姑只限保留7人，而且僧尼不再归祠部管辖，改由鸿胪寺接管。

对于那些非保留的寺院，李瀍规定限期由辖区所在官府拆毁，朝廷派御史到各地监督执行情况，所有拆毁寺院中的佛像、钟、盘等物，上缴盐铁用于铸钱，铁像交由辖区官府用于铸造农具，衣冠士庶之家所有的金、银、铁制成的佛像，限期在诏令下达的一个月之内缴纳官府，如有抗拒不交者，由盐铁使依据禁铜法治罪。

经过会昌五年（845年）七月的这次整顿寺院和僧尼运动，使历经五年的废佛运动完全达到高潮，也标志着佛教势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八月，李瀍向全天下颁诏，除了陈述佛教势力对国家的危害弊病之外，还宣布了五年来废佛的一系列成果。在诏书中，李瀍指责佛教势力浪费国家财富，伤风败俗，希望通过以“自此清静训人，慕无为之理”达到他同归皇化的治理天下目标。而事实上，直到会昌六年（846年）李瀍去世为止，他的理想也未能实现。

在他历经五年的废佛运动之后，全国各地关于佛教的胜迹景象堪称一片凄凉，僧尼们的命运更是坎坷多艰。

狼狈景象

会昌废佛不仅是唐朝历史上的重大事件，更是佛教发展史上的一件让人痛心疾首的事情，被称为“会昌法难”，与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时的废佛运动并称佛教的“三武之祸”。尤其在唐朝后期的政治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影响，也是李瀍的六年帝王生涯中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笔。

这一事件在本质上是国家与寺院地主之间矛盾的总爆发，与李瀍崇道以及李德裕和“抑佛联盟”的蛊惑有着密切联系。就在废佛运动结束之后不到两年，宣宗李忱即位后又下诏恢复佛教。在会昌废佛运动中，佛教势力尤其是寺院经济势力几乎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进而使其元气大伤。当时朝廷不仅从废佛运动中直接获取一笔为数可观的经济收入，在客观上对于改善劳动生产以及推动当时社会生产发展都起到了积极作用，这是我们在评价李瀍会昌废佛事件时所不应忽视的问题。

李瀍作为皇帝，是以国家政权的名义以及动用全国力量展开废佛运动的，所以僧尼们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地位和利益，纵然有所不满，也是无济于事。在李瀍下诏废佛前夕，长安城中的僧人灵宴和辩章等共推法师玄畅为代表，上表进谏反对废佛，其结果可想而知，当时的朝廷大臣中也没有人站出来对废佛事件表示异议。

李瀍废佛诏令一出，全国大部分道州闻风而动，他派御史分赴各道监督废佛执行情况，对此，杜牧曾经描述说：“御史乘驿未出关，天下寺至于屋基耕而刓之。”杜牧的说法虽不无夸张，但至少说明朝廷上下对此保持着较高的行政效率。当时长安城中诸寺，因其地处天子脚下，自然先罹其难，而各道地方寺院亦不能幸免，只不过稍晚于长安而已。

废佛运动历时五年，官方史料记载都是拆了多少座寺庙，强制多少僧尼还俗，以及收缴了多少寺院资产等，但对被强制还俗僧尼们的去向和经历，却几乎没有记载。对于这一点，我们或许可以从日本僧人圆仁的经历中了解一些。

圆仁在会昌五年（845年）三月时被强制还俗，这个从日本漂洋过海一心到中国求学的僧人，实在没有想到会在中国遇到废佛这种事儿。圆仁当时不得不离开长安而辗转各地，他一路上的亲身经历以及所见所闻，足以证明当时被强制还俗的僧尼经历堪称狼狈至极。

在李瀍下诏合并寺院之前的会昌五年（845年）六月，圆仁来到泗州，亲眼见到当地普光王寺的庄园、钱物、奴婢尽数被当地官府点检没收的情形。强制还俗的僧人们被士兵一通棍棒打出寺院，一些年岁较大的僧人因为走得较慢，被士兵打断筋骨者不在少数。僧人们散去后士兵立即封锁寺院，普光王寺当时是当地很著名的寺院，规模十分庞大，而在寺院被封后逐渐衰败，以至于最终被拆毁。

圆仁眼见一座规模庞大的寺院就此衰败，不由得悲从心头起，但是理智告诉他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于是他加快步伐向着还算比较安全的扬州而去。可是到了扬州，他忽然发现这里的状况比泗州好不到哪里去。

圆仁是在六月底到的扬州，在他到达的十天前，朝廷拆寺废佛的诏令已经传到当地，当他刚走进城中便发现僧人们都以巾裹头站在大街上，等待官府点名，然后遣返回原籍。各寺院的钱物、庄园、钟磬，甚至是佛像也在等待官府的查验收缴，而且圆仁在扬州的时候，已经听说皇帝李瀍继续下了尽毁寺院铜像，全部由盐铁使主持收缴的诏令。

在圆仁看来，扬州和泗州一样，自己已经不能在这里找到归宿。于是，他又一次踏上行程，向着地处稍偏的登州而去。登州就是今天山东的蓬莱一带，圆仁之所以选择去那里，是因为登州地处海边，距离京城长安遥远，就算是皇帝向那里下了废佛的诏令，恐怕因为山高皇帝远，执行起来也会打折扣。

可事实证明，圆仁的地理计算是不错的，但登州执行皇帝的诏令一点也不比京城长安含糊。早在前往登州的路上，圆仁就已经听说皇帝李瀍颁布了新诏令，天下各地方除了收缴佛像之外，对于镀金的佛像一律刮削镀金，点检收缴，所以在路上圆仁就将一直带在身边的佛像偷偷埋了起来，后来到了登州他才明白自己的做法十分正确。

据史料记载，登州虽然背靠大海，距离京城长安遥远，但当地在执行皇帝废佛的诏令时，可谓是“条疏僧尼，毁拆寺舍，禁经毁像，收检寺物，与京城无异”。圆登走到登州管辖的文登县时，又听说皇帝李瀍下诏将收纳各地还俗僧尼的缁服尽数销毁，以切实防止被私家隐匿。而且圆登打听到文登县内的寺院已经全部拆除，于是在找不到可以住宿的地方以及担心自己被扒光衣服的情况下，圆仁只得逃离登州。

圆仁一路逃亡的经历，证明了当时李瀍废佛的力度十分严厉，以至于僧尼们昨日还是座上客，今日已成为丧家之犬。事实上对于当时各地方官府执行朝廷废佛的诏令，许多碑刻文献中也有记载。例如《百岩寺重建法堂记》中记载：

明敕既废，莫不遵行，官吏颁选，敢不从命。

当时许多寺院中的经幢在被毁后埋入地下，后来陆续重见天日，为后人了解会昌废佛也提供了可贵的证据。如清代王昶撰写的《金石萃编》中就有记载：

会昌中有诏大除佛寺，凡融毁雕刻堂阁关于佛祠者，焚灭销破，一无遗余。分道御史复视之，州县俱畏，至于碑幢铭缕赞述之类，亦皆毁而瘗藏之。

清代的叶昌炽在他的著作《语石》第四卷中也记载道：

余所藏唐幢，往往有大中（唐宣宗年号）重建题字，五代宋初尚有发地得之而再立者，皆因会昌之劫也。

从现在很多出土的碑刻文献中，还可看到许多著名的寺院被拆毁的来龙去脉的具体记载，如四川资中的北岩寺、浙江天台山的国清寺等。

不过，就在李瀍下令大肆废佛之时，在全国迅速执行皇帝诏令的时候，一贯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河北藩镇所管辖的州县，废佛诏令执行得大打折扣，甚至可以说基本上未得到贯彻。前边我们说过的日本僧人圆仁在离开登州后，被迫前往幽州寻求庇护，在他所作的《入唐求法巡行礼记》中记述道：

三四年已来，天下州县准敕条疏僧尼，还俗已尽，又天下毁拆佛堂若兰寺舍已尽，又天下焚烧经像、僧服罄尽……唯黄河已北镇、幽、魏、路节度使，素来敬重佛法，不毁拆佛寺，不条疏僧尼，佛法之事，一切不动之……

非但如此，黄河以北藩镇们所控制的割据地区，还成为废佛以来中原僧人逃避还俗，免受打击的避难所。除了圆仁之外，据记载，约有十多万僧尼北越黄河前往幽州寻求庇护，仅河东境内的五台山就有将近万名僧人在知道皇帝李瀍下达废佛的诏令后而逃亡幽州。

当时，宰相李德裕针对这件事就讥讽过卢龙镇的驻京奏事官，认为幽州收留一群僧人，如果让他们担任行军打仗的将领，那肯定不如幽州具有多年丰富实战经验的将领；如果让他们充当冲锋陷阵的士兵，也肯定不如幽州本就能征善战的士兵，真不明白卢龙镇收留这些僧人意图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白白地养着他们吗？

李德裕的话明显带有蛊惑性。于是，在他的鼓动下，幽州节度使张仲武在收留大批僧人后，认为继续收留将会形成负担，遂下令再有僧尼进入幽州地界寻求庇护，就地处决不必奏报。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大批僧人在幽州得到庇护，从而使得很多佛教典籍保留了下来。

当时除了卢龙镇，河东地区也是在废佛中得以侥幸保留佛经较多的地区。据《佛祖统纪》一书记载：后来宣宗皇帝李忱在位时期，潭州岳麓寺曾因当地在李瀍废佛中，佛经几乎全部被毁，因此派僧人奔赴太原求大藏经五千零四十八卷。

李瀍发起的会昌废佛，因限期紧急，全国拆毁寺院、招提、兰若共四万余所，强制还俗僧尼26万人，奴婢35万人，特别是被勒令还俗的僧尼向来身无谋生之技，一下子让他们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是不可能的，因此曾经在短时间造成了社会秩序动荡的社会问题。对于这个问题，圆仁的《入唐求法巡行礼记》中同样有记载，而且宰相李德裕也举例说僧尼被强制还俗之后，江西地区劫杀事件频发，搞得商旅人心惶惶，很少去那里做生意。

为了解决还俗僧人的生计问题，进而安定社会秩序，李德裕上奏皇帝李瀍，建议改变原来寺院周济穷人的悲田院为养病坊，由官府拨出土地，接济贫穷的僧人。李瀍虽然同意了李德裕的建议，但实行了一段时间后，因僧尼还俗而脱离寺院的奴婢，在人数上要超过还俗的僧尼，尽管朝廷对他们的生计已有安排，如将没收寺院土地中个的中下田分配给寺院奴婢丁壮者为两税户，每亩十丁，但是仍然存在接济困难的问题。为此，以李德裕为核心的中书门下先后两次上奏李瀍，试图寻求解决办法，李瀍也先后批复，但实际效果并不显著。

会昌废佛历时五年，贯穿了李瀍皇帝生涯的绝大部分时间。历经这次废佛运动，佛教势力被打击殆尽。从国家角度来看，强制收回寺院土地，确实缓解了帝国的财政危机，但对于那些曾经被人供奉敬仰的僧尼们，如今要靠政府接济去度过每一天，其下场堪称凄凉。

会昌废佛除了李瀍崇道和诸多人的蛊惑之外，李瀍心中所想的应该还是缓解国家的财政困难问题。他在不遗余力地打击佛教的同时，对道教的态度则是另一番景象，除了宠信道士之外，对道士所炼制的不死仙丹信奉得五体投地。然而他一定想不到，在他成功废佛的同时，自己的性命居然会断送在道士们炼制的不死仙丹上。

宣宗之立

李瀍在不遗余力废佛的同时，与道士赵归真、邓元起以及刘玄靖终日讲道论法，并服用道士们给他炼制的所谓长生不死的丹药。这种丹药是含有许多毒素的有毒之物，虽然在炼制的过程中会经过排毒处理，但长期服用对人体是非常有害的，最终会导致慢性中毒而死亡。太宗李世民、宪宗李纯、穆宗李恒等皇帝的死直接或间接都与服食这种丹药有关。

很长时间以来，李瀍因为服食丹药而面容憔悴、肤泽枯槁，到了后来则经常由于药力发作而变得性情乖张和喜怒无常。但李瀍十分听信赵归真的解释，所以对朝野秘而不宣。文武百官不明真相，只是奇怪皇帝陛下近来很少外出游幸，大臣们上朝奏事，也是匆忙奏罢就急速离去，不敢在朝堂久留。

当时深受李瀍宠爱的王才人劝李瀍珍惜身体，少服丹药，但李瀍对“长生不死”之说深信不疑，沉湎其中而不能自拔。道士赵归真则极力诡辩，说服食丹药消瘦是正常的，表明是在脱胎换骨的过程中，越瘦越服，越服越瘦，直至最后得道成仙。

在赵归真的鬼话哄骗下，这几年李瀍一直没中断服食丹药。会昌六年（846年），李瀍终于病入膏肓，而且愈益沉重不能上朝理政，甚至在延英殿与宰相讨论国事也不能坚持，就连例行的正旦日接受百官朝贺，也不得不取消。

所有人其实都明白，李瀍病情严重是因为服食丹药，所以都将矛头指向以赵归真为首的道士。但赵归真却认为李瀍病体沉重是因为他的名字在“五德始终”说中处在不利的位置而造成的。在道士们看来，大唐因“土德”而王，但李瀍名字中的“瀍”字，在五行中从“水”，而“土”恰恰克“水”，所以对李瀍极为不利，道士们建议改名为“炎”。因为“土”能生“火”，以取君名胜王气之义。

朝臣们对道士们的荒诞之说嗤之以鼻，但李瀍却深信不疑，于是朝臣们随声附和道士之说，一起上奏李瀍请求改名为“炎”。可是李瀍改名叫李炎后，病情依然未见好转，反而在会昌六年（846年）三月以后，病情进一步加重，一连十多天口不能言。宰相李德裕请求入宫探望皇帝，遭到了神策军左军中尉宦官马元贽的拒绝。由于宫门紧闭，朝臣们见不到皇帝，所以一时间人们无法知道皇帝李炎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所以流言纷起，人心畏惧。

事实上，此时朝廷中以李德裕为首的朝臣与李炎的联系已经被切断，这也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在皇位交替之际左右朝政的能力。而在会昌年间一直受到压制的宦官势力，则利用他们身居宫中和掌握神策军的有利条件，捷足先登，先发制人，使唐朝历史上又多了一幕宦官拥立皇帝的闹剧。

李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全丧失了安排身后事的能力，已经成为任人摆布和利用的木偶。当时在李炎身后立嗣问题上能够左右局势的，除了神策军中尉宦官马元贽之外，还有一直受到李炎宠爱的才人王氏。

可是通过后来王氏的行为来看，这个女子并没有政治野心。

王氏最初是一名民间歌姬，后来进宫做了宫女，因为在李炎即位之时力挺，李炎成功即位后感念其功，所以晋封其才人，并曾打算册立她为皇后。可是宰相李德裕认为，王才人出身极其平常，入宫前只是一个下贱的歌姬，而且无子嗣。如果立为皇后，恐怕会被天下人所讥笑，为此上疏反对，所以李炎只得作罢。

会昌六年（846年）初李炎病重，王才人感觉李炎驾崩之后，宫中恐怕再无自己立足之地，甚至自己的前程会凶多吉少，所以有意为李炎殉死，她不离左右地侍奉。或许李炎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保护这个心爱的女人，或许是出于自私的心理，他不希望失去王才人对自己的绝对忠诚，三月二日，李炎利用王才人御榻之侧侍疾的机会，试探着问她：

“朕驾崩后，你该怎么办呢？”

因为早有殉死之心，所以面对皇帝李炎的问话，王才人并不惊讶，当即她痛快地回答道：

“愿从陛下于九泉！”

听完王才人的回答后，李炎的脸上现出了复杂的表情，在嘴角露出微笑的同时，眼睛也开始湿润起来。在经过很长时间的沉默后，他随手将一根丝巾交给了这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然后他摆摆手示意王才人退下，转过头时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王才人回到寝殿，浓妆盛服一如平日，她将自己所蓄的财物尽数分散给宫人，然后在寝殿内自缢身亡。曾经有文献记载，李炎在弥留之际，王才人在他的身边为他唱歌，一曲《何满子》音调悲怆凄凉，让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流涕。

无论如何，王才人作为李炎最为宠爱的女人，本来是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至少可以左右皇位继承格局的，但她却选择为了心爱的男人殉情而死这条不归路。虽然我们并不赞成她的这种做法，但王才人的确是个让人尊敬的烈女子。

当时除了王才人之外，理论上可以左右皇位继承格局的，就是李炎的五个儿子。但这几个儿子当时年龄都很小，而且李炎直到临去世前也没有册立太子，显而易见王才人和李炎的几个儿子都无法与左神策军中尉马元贽相抗衡。因此马元贽在操纵皇位继承时可以说达到了有恃无恐、为所欲为的地步。

在李炎诸子年幼的情况下，马元贽以李炎诸子幼冲，立嗣须选贤德者为名，果断放弃在李炎诸子中寻找皇位继承人，并以垂死之际的李炎的名义颁诏，立光王李怡为皇太叔，并监理国政。

李怡是宪宗李纯第十三子，长庆元年（821年）三月被封为光王。他的生母郑氏本是镇海节度使李锜的小妾，元和二年（807年）宪宗李纯平定李锜叛乱后，郑氏被送入皇宫，充任郭贵妃的侍从，因其貌美被李纯宠幸生下李怡。

李怡幼年与一般孩子不同，不仅沉默少语而且视瞻特异，当时人们都以为他是先天性智力障碍。在其十多岁时，曾经得过一场大病，据说在他病愈之后的一天，身体忽然通体发光，而且思维变得异常敏捷，接人待物应对如流，就像完全换了个人。尤其令人惊讶的是，他经常拱揖，做出皇帝面对群臣的姿态，这不禁让所有人对其刮目相看。

据说李怡经常梦见自己乘着飞龙升天，他将自己梦到的情境告诉母亲郑氏，郑氏因此叮嘱他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以免招致祸患。而且郑氏还叮嘱李怡，深宫之内绝非风平浪静之地，无论与谁相处，切莫轻易多言。

李怡自此之后牢记母亲郑氏的叮嘱，遵循外晦而内朗的处世准则，在与宗室成员的交往中，轻易不发一言。

后来无论是李昂还是李炎在位，都经常到宗室诸王的居住地十六王宅，与诸王宴饮聚会，他们都认为李怡这位皇叔的模样和做派十分有特点，千方百计地引诱他说话。诸王看着李怡的样子，也都将他当成开心的笑料，戏称他为“光叔”。这其中尤以李炎自认为长得高大威猛，善于谈吐，对皇叔李怡的轻视程度甚至达到了不太礼貌的程度。

那个时候李炎一定想不到，在他百年之后，正是这个自己一向轻视的“光叔”，会是皇位的继承者。

在李炎弥留之际，马元贽之所以会选择李怡作为皇位的继承人，或许正是因为看中不善言谈的李怡似乎是个忠厚老实之人，换句话说，李怡是个好驾驭的人。如果拥立其继承皇位成功，那么马元贽不仅会成为佐命功臣，而且肯定能大权独揽。

事实证明，马元贽十分不了解李怡，后来他确实成为了佐命功臣而受到李怡的绝对宠信。但大权独揽似乎距离他很遥远，《宫心计》中那个威风八面、拥立几朝皇帝的马元贽，并不是其真正的历史形象。

会昌六年（846年）三月二十三日，在皇帝李炎颁诏改名后的第十二天，因为他长期服用丹药中毒终于一命归西，时年三十三岁，同年八月埋葬端陵，庙号武宗。

《旧唐书•武宗本纪》最后的“史臣曰”部分，对武宗李炎在位六年的表现做了盖棺定论，其中肯定者如威制回鹘、会昌废佛等；否定者当是过度崇信道教，迷信长生不死的神仙方术，基本上还是比较客观公正的。

三月二十六日，皇太叔李怡遵循所谓李炎立下的遗诏，在大行皇帝灵柩前即位，同时改名为李忱。

在武宗李炎病重期间，李怡接受诏命监国，他的行为让朝野上下刮目相看。不仅其言行举止合乎礼法，而且在他即位之初，接见群臣，批阅奏章，日理万机，决断政务，显得井然有序，充分表现了他面对纷繁复杂的朝政的卓越气度和雍容风范。

值得一提的是，李忱是继宪宗李纯之后，大唐帝国后期又一位较有作为的皇帝。因为他虚心纳谏，勤于政事，人们似乎看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影子，所以亲切地称李忱为“小太宗”。

第十二章 党争终结

宠衰之间

李忱成功继承了皇位，这个先前始终在韬光养晦中修炼自己的“光叔”，在当上皇帝后立即着手解决朝廷中突出的矛盾问题。在他看来，目前困扰朝廷以及影响决策政令的制约因素，主要是很长时间以来形成的党争问题。

李忱清楚地知道要想成功解决党争问题，整治党派魁首是关键。由于宰相李德裕在会昌年间辅佐武宗李炎在威制回鹘、废佛运动等一系列事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武宗李炎对他十分倚重。而李德裕也是承受惠恩，权势非同一般。所以李忱成功即位后，有意以李德裕为切入口去解决党争问题。

正是因为李德裕在武宗李炎时期的尊宠地位，才造成了他最终悲剧性的结局。因为会昌年间朝中大小政事，武宗李炎几乎无一例外地征询李德裕的意见，以至于达到唯李德裕之言是用的程度。可以说，因为资历的原因，李德裕当时俨然有大权独揽的倾向。

如平定泽潞之乱、反击回鹘的军事行动，基本上是由李德裕出谋划策，然后通过武宗李炎颁诏发号施令，《旧唐书•李德裕传》记载：

自开成五年冬回纥至天德，至会昌四年八月平泽潞，首尾五年，其筹机宜，选用将帅，军中书诏，奏请云合，起草指踪，皆独决于德裕，诸相无预焉。

上述记载说明了李德裕在武宗一朝具有绝对权威。正是因为武宗的绝对信任，使得他遇事极少找其他的宰相进行商议，即使偶尔召开会议讨论大政方针，最终也必须按照李德裕的意图去办，所谓开会讨论不过是走个形式。因此武宗一朝的宰相虽然名义上不是一个人，但由于李德裕的大权独揽，其他宰相班子成员全都成了陪衬。

武宗李炎让李德裕走到了政治生涯的顶峰，同样因为秉政日久，高高在上，也让李德裕养成了遇事唯我独尊的执政习惯。很多执政大臣虽然敢怒不敢言，但对李德裕的不满已经十分严重。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朝廷的朋党之争，并未因李德裕的专权而得以缓解。李德裕充分利用自己的绝对权威大力提携本党成员，进而打击排斥牛党。如牛党成员崔铉、杜悰曾经身居相位，就是因为和李德裕分属两个水火不容的派系，最终被排挤出宰相班子，崔铉出任陕虢观察使，杜悰出任剑南东川节度使。

李德裕这样不遗余力地打击牛党，让当时的朝臣颇有怨言，认为李德裕这是在逐步毁掉朝廷。会昌五年（845年）十二月，李德裕对给事中韦弘质上疏论事的随意处置，在朝廷内引起公愤，也使得他自武宗李炎即位以来的尊贵地位第一次受到挑战。

给事中韦弘质认为，会昌年间以来，宰相之权已经严重过大，而如今宰相府又兼领盐铁、度支、户部三司事务，总掌天下财政大权，这是不合时宜的。

在李德裕看来，韦弘质的上疏不仅是针对自己，而且明显具有挑衅的味道，以李德裕当时的地位和性格来讲，是绝对不允许随便有人对自己主持下的朝政说三道四的，因此他立即上疏武宗李炎，反驳韦弘质的言论。

在奏疏中，李德裕除了表白自己尽心尽力辅佐皇帝以及列举历史上很多皇帝对于离间皇帝和宰相关系是如何处理的事例之外，还极力诋毁韦弘质的为人，说韦弘质是卑贱之人，对上亵渎明主，而且又有看轻宰相的意思。

上述这些其实都不足以引起公愤，之所以会引起公愤是他在奏疏中有这样两句话：

“伏望陛下知其邪计从朋党而来，每事明察，遏绝将来之渐，则朝廷安静，邪党自销。”

李德裕的言论等于是在说韦弘质的上疏并不是个人行为，背后隐藏着朋党攻击意图，是有人在背后唆使，韦弘质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上疏。李德裕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他将矛头对准了牛党，因为牛李党争已经存在将近50年，谁都知道能够攻击李党的肯定是牛党。

不久后，韦弘质被贬出京城，随着他的离去，朝廷内一时间激起千层浪。

李德裕看到来自官员们的舆论压力颇大，于是他再次上奏武宗李炎，字里行间虽然有想缓解朝廷官员不满之意，但政出宰相这一根本原则问题他是丝毫不让步的。在李德裕看来，朝廷如果想要提高尊严，使官员们能够恪尽职守，增强各个部门的行政效率，朝廷大权就必须归于宰相，由宰相来协调统一各种职权。

面对李德裕的上疏，李炎虽然对他随意处置韦弘质有些不满，但大体上同意他关于政出宰相的论述。但尽管如此，李德裕在朝廷内的形势愈发不利，除了因为他大权独揽，排斥异己，招致官员的严重不满之外，还因为他在复出之后，在武宗一朝对宦官的权势进行了很多限制。最初宦官们迫于形势而暂时忍耐，不过他们还是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利用终日可以接近皇帝的有利条件，在武宗李炎面前不断进谗，称李德裕专权太甚，已经引起百官强烈不满等情形，最终使得武宗李炎与这位言听计从的宰相开始有了隔阂。

不过，李炎在此后没多久便病逝。李忱即位前就已经对李德裕的专权行为产生不满，况且李德裕是先皇的宠臣，作为新君的李忱，势必要清除先皇的诸多痕迹，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李德裕都是要被清除的对象。

所以李忱即位伊始，就开始了清除李德裕的计划。只不过谁也想不到，作为先皇的绝对宠臣，倒台竟是如此之快。

牛党复兴

李德裕的专权不仅让众多朝廷官员怨言颇多，最关键的是皇帝李忱对他的专权也是十分憎恶，并由此产生了对李德裕主持下的武宗会昌一朝政治的强烈逆反情绪。不过，在李忱即位的时候，因为所谓的武宗李炎的遗诏中还写着由李德裕摄冢宰，在太极殿举行的李忱即位仪式上，宰相李德裕是理所当然地手捧新皇帝即位册文的不二人选，而且以武宗李炎训话形式的册文中，丝毫看不出对李德裕有什么不利之处，所以李忱暂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但是当即位典礼结束后，李忱对左右的人不无调侃地说：“刚才靠近我的人就是宰相李德裕吗？难怪他每看我一眼，都会让我感到一种头发直立起来的恐怖！”

李忱的话一出口，左右的人全都意识到，让皇帝陛下感到恐怖实在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人们隐约预感，先皇的绝对宠臣距离倒霉的日子不远了。

果然，在即位典礼结束的仅仅四天后，李忱按礼法脱去丧服，开始上朝主政。第二天便下诏让李德裕以宰相之衔出任江陵尹、荆南节度使。

尽管当时很多人对李忱即位后，李德裕的地位将会有所变化这一点早有预感，但李忱处置如此迅速果断，还是让众人有些始料未及。而李德裕更是没有想到，随着李忱的即位，自己的地位会一落千丈，所以当诏令宣布后，包括李德裕在内的很多人无不为之惊诧。

自此之后李德裕被一贬再贬，凡是以往与他往来密切者，也多被牵连免官。随着李党的逐渐没落，牛党势力开始复兴，朝廷内的牛李党争逐渐进入牛党势力占绝对优势的最后时期，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则完全处在被排斥打击的不利地位，标志着牛党势力全面复兴的是皇帝李忱起用白敏中。

白敏中，字用晦，华州下邽人。与白居易是同族兄弟，穆宗李恒在位的长庆年间考中进士，在节度使李听的幕府中任掌书记。会昌年间历任殿中侍御史、分司东都、户部员外郎等职。

李炎在位时十分欣赏白居易的才气，想要召他入朝任职。但是白居易与杨虞卿是姻亲关系，而杨虞卿与李宗闵交往密切，他们都是李德裕的政敌，所以李炎想要召白居易入朝，遭到了李德裕的强烈反对。李德裕上奏武宗李炎，说白居易虽然有才气，但体弱多病不堪重用，不过李德裕倒是没把事情做绝，他在强烈阻止白居易入朝的同时，为了照顾皇帝陛下的面子，向李炎推荐了白敏中。李德裕认为白敏中文笔不在白居易之下，而且风度不凡。

如果李德裕知道后来白敏中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他一定会为当初极力推荐白敏中而后悔不已。

会昌二年（842年）九月，在李德裕的极力推荐下，李炎下诏任命白敏中为翰林学士。白敏中十分明白李德裕之所以推荐自己，并不是因为他真的看重自己，而是因为他在阻止族兄白居易。由于当时李德裕位高权重，身为牛党成员的白敏中无力与之抗衡，所以只好选择韬光养晦，将自己真实目的隐藏起来。

会昌六年（846年）三月，李忱即位后罢免李德裕，白敏中终于等来了机会。

五月十日，李忱下诏任命白敏中从翰林学士、兵部侍郎晋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众宰辅之首，相当于李德裕在武宗李炎时期的地位。

当时白敏中立即利用自己受宠的有利形势，开始对李德裕及其同党大张挞伐，同时援引提拔牛党成员和曾经受过李德裕打击排斥的官员。白敏中是个头脑灵活的人，为了彻底整治李党一派，他为自己制订了详细的计划。

李炎在位时，曾经将身为牛党成员的几位宰相全部外贬。白敏中首先就是要初步改善在会昌年间被贬黜的五位宰相的处境，进一步提高他们的地位。牛党的奠基人牛僧孺此时身在循州司马任上，所处偏远，官职卑微，白敏中重新任命他为衡州长史。牛僧孺于次年病逝衡州，算是善终。

牛党二号人物李宗闵被李炎贬到封州。白敏中果断提拔他为郴州司马，可惜李宗闵还没离开封州便因病去世；牛党核心成员崔珙时任恩州司马，被改任为安州长史；潮州刺史杨嗣复改任为江州刺史；李珏为郴州刺史。白敏中提携牛党成员，其实是想制造一种牛党复兴的声势，仔细观察他所提拔的这些人的官职，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官，不遗余力地排挤李德裕才是白敏中的根本目的。

在改善被贬黜的牛党成员处境的同时，白敏中没有忘记提拔在武宗李炎时期被李德裕压制不受重用的官员。例如，刑部侍郎马直加封为盐铁转运使；刑部尚书、判度支崔元式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韦琮为中书侍郎，而且这些人全都加上同平章事的头衔，使之具有宰相的地位和权力。

在白敏中看来，这些人虽然不是牛党成员，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可以团结的力量。

九月，在白敏中的运作下，李德裕被再次罢免，免去其江陵尹、荆南节度使的职务，而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宰相头衔也一并解除，降任为东都留守。白敏中还指使曾经追随李德裕的官员李咸，让他揭发李德裕许多不为人知的“阴事”，李德裕因此而罪加一等。皇帝李忱下令将其东都留守降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之职。

白敏中仅仅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让曾经权威显赫的李德裕一落千丈，这其中固然是皇帝李忱起到了决定作用，但白敏中无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且在排斥李德裕及其同党的过程中，无论是皇帝李忱还是白敏中其实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他们身边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这个人就是白敏中向李忱极力推荐的令狐绹。

令狐绹是已故名臣令狐楚之子，令狐楚是唐德宗李适时期贞元七年（791年）的进士，以才思俊丽称誉天下，历仕德、顺、宪、穆、敬、文六朝皇帝，官至尚书左仆射，爵封彭阳郡开国公。甘露之变后，文宗李昂想要任用他为宰相，但由于令狐楚为王涯等大臣遇害鸣冤叫屈，所以被宦官仇士良所嫉恨而未成。

大中元年（847年）六月的一天，李忱召白敏中议事时，问他当年参加宪宗李纯的葬礼时，在半路上忽然遇到风雨，当时百官和后宫全都四散躲避，只有一个高个子长着长髯的护陵使攀附在宪宗李纯的灵柩上不肯离去，这个人是谁？白敏中当即告诉李忱这个人就是历仕六朝的令狐楚，然后他又向李忱详细介绍了令狐楚的为人以及才学和经历。

李忱知道后，十分欣赏令狐楚的才学和气节，只是当时令狐楚已经去世多年，李忱对此颇为遗憾。于是他又询问白敏中，令狐楚是否有胜任宰相的后代。白敏中顺势就说其子令狐绹才学盖世、器宇轩昂，是个能胜任宰相的难得人才，将令狐绹推荐给了李忱。

李忱当即下诏，将身在湖州担任刺史的令狐绹调入朝廷，任命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在令狐绹接受任命入朝谢恩时，李忱向他问起当年宪宗李纯的许多事情，令狐绹都能如数家珍般地侃侃而谈，使李忱不由得龙颜大悦，于是继续擢升他为翰林承旨。此后，李忱逐渐将令狐绹倚为心腹，据史料记载，令狐绹经常奉命入宫和李忱商谈国事一直到深夜，商谈结束后李忱让令狐绹坐着自己的乘舆回府，搞得令狐绹府上的人以为是皇帝陛下驾到，等到看见令狐绹下来时，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

值得一提的是，令狐绹是李忱在位时期任期时间最长的宰相。

令狐绹因为白敏中的推荐而得到皇帝李忱的赏识，同样他也成为了白敏中的亲密战友。此后在皇帝李忱的支持下，令狐绹和白敏中上下互相配合，对李德裕的打击排挤不断升级，到大中元年（847年）底，李德裕分司东都的职位又被贬为潮州司马。李忱在贬黜的制词中将李德裕批评得体无完肤，而且制词结尾部分，李忱写了这样一句话：

“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

这最后一句话，充分表露了李忱以及牛党势力要将李德裕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心态。因为在唐朝，被贬黜到偏远地区的官员，遇有皇帝恩赦是可以迁移到生活条件较好的内地州县安置的，这在当时叫量移。但是李忱却将李德裕列在了“不在量移之限”的行列，这表明至少在李忱在位期间，李德裕已经不可能再重新回到朝廷之内。

事实证明，自此之后李德裕再也没能被重新起用，政治生命就此终结，而且以他为核心的李党势力，被彻底地击垮而土崩瓦解。不过，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李党势力退出朝廷的政治舞台居然源于会昌五年（845年）发生的吴湘盗用程粮钱案。

吴湘翻案

吴湘是会昌年间淮南节度使李绅管辖下的扬州江都县尉，哥哥吴汝纳时任河南府永宁县尉，叔叔吴武陵曾经担任韶州刺史，后来因为贪污被贬为播州司户。当时李德裕在朝中掌权，以吴武陵贪赃枉法之事有意压制吴汝纳，使其官职久久不能得到升迁，吴汝纳因此嫉恨李德裕，转向投靠李宗闵和杨嗣复，而成为牛党成员。

会昌五年（845年）六月，吴湘盗用程粮钱一事被人揭发检举，所谓程粮钱是指官员因公出差远行，朝廷按照路程的远近计程发放粮食，因为粮食太重不便携带，就以钱财代替发放，这笔钱就叫程粮钱。

吴湘盗用程粮钱犯案后，因为叔叔吴汝纳已经是牛党成员，所以李德裕下令彻查这件事。经过调查又发现吴湘强娶百姓颜悦之女为妻，李德裕在案卷中说此女是颜悦的继室夫人焦氏所生，焦氏的法律地位又不是士族，所以这桩婚姻在当时属于非法。

淮南节度使李绅是李党成员，他下令让观察判官魏铏对吴湘严加审讯。吴湘对贪赃之事供认不讳，李绅估计娶颜悦之女的钱财也是来源于这笔赃款，在没有详细调查的情况下，判处吴湘死罪，并对吴湘之妻颜氏施以笞刑后流放澧州。

当李绅将吴湘的案子审结上报朝廷时，朝廷上下对李德裕和吴武陵的旧怨早有所闻，所以很多人怀疑李绅在其中做了手脚。吴湘虽然盗用程粮钱，但罪不至死，于是朝臣们纷纷上疏武宗李炎，请求复核此案。

在朝臣们舆论的压力下，武宗李炎派御史崔元藻、李稠前往扬州复查吴湘之案。崔、李二人经过详细核查，得出的结果是吴湘盗用程粮钱的确属实，可以依法定罪，但强娶的百姓颜悦之女，并不是继室夫人焦氏所生，而是正室夫人王氏所生，王氏本人士族出身，而颜悦也曾经担任过青州衙推，也算是有身份的人，这与扬州方面所呈报的有些出入。李德裕在得知崔、李二人的调查结果后十分不满意，认为他们的调查结果模棱两可，没有结论，于是下令外贬崔元藻为端州司户，李稠为汀州司户。

李德裕出于本派系的私利，对崔、李二人的复查结果视而不见，而且将皇帝派去复查的人外贬，从中也可以看出李德裕在会昌年间权势和地位已经达到什么程度。他没有再派官员进行核查，更没有将案件交给朝廷司法部门详断，更不顾很多人的反对，便下令按李绅最初呈报的案卷将吴湘处死。

其实，崔、李二人对吴湘一案的复查结果还是比较客观公正的。如果李德裕能够稍稍冷静一下，听进去一些不同意见，对吴湘进行合理的量刑，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严重后果，而且这个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影响也没有那么大，然而如果将它和党争联系到一起，就使得原本十分简单的案件变成了政治斗争。

事实证明，李德裕可以利用吴湘的案子大做文章，白敏中就为什么不能呢？终于在李忱当上皇帝后，本来已经结案很长时间的吴湘之案再次被翻出来，白敏中利用为吴湘翻案的机会，先后牵连进来很多李党成员，并让他们断送官职，进而一举摧毁李党势力。

大中元年（847年）九月，在白敏中的指使下，吴汝纳首先上疏李忱为吴湘鸣冤，说弟弟吴湘虽然盗用程粮钱，但罪不至死，是李德裕和李绅出于私利欺骗先帝，妄杀吴湘。

对于吴湘的案子，李忱并不十分了解，于是他召回当年复查该案的崔元藻让他重新核查此案。崔元藻因为当初核查这个案子而被李德裕贬了官，心中对其十分嫉恨，所以在重新核查该案时，心中已经有了倾向牛党的想法，因此与白敏中和令狐绹等人排挤打击李德裕的目的一拍即合。

经过例行公事般的调查后，崔元藻上奏皇帝李忱，也说吴湘贪赃之事的确属实，但不构成死罪，所娶的颜氏和其父颜悦也并非庶民百姓，所以这段婚姻根本不存在违法行为。他还进一步揭发，认为吴湘之所以会被处死，完全是时任桂管观察使的李德裕的同党郑亚首倡，推官元寿、扬府录事参军李恪等人百般罗织罪名，由西川节度使李回极力促成的。

事实上，崔元藻的奏文等于是在告诉皇帝李忱，吴湘的案子是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势力一手操控的结果。这样使得本来就想排挤李德裕的皇帝李忱更加找到借口，对李德裕加以贬黜。

于是，吴湘案件的翻案已成定局，李忱下令御史台会同刑部、大理寺，共同对吴湘案件进行最后的审核。可以预料的是最终三司一致认为崔元藻所奏与吴汝纳所陈述的一致。

大中二年（848年）正月，李忱下诏分别对当年处理吴湘案件的有关重要官员给予相关处分，贬黜李回为湖南观察使，郑亚为循州刺史。中书舍人崔嘏在起草贬黜李德裕的制词时，因为没能充分表达清李德裕的罪名，也受到牵连被贬为端州刺史，而对于元寿、李恪等低级别的官员，李忱下令进行杖刑后永不叙用。

经过这次整治，李党势力在朝廷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但以白敏中为首的牛党，对李德裕的打击排挤并未就此收手，在李忱下诏贬黜李党没多久，大理卿卢言、刑部侍郎马植、御史中丞魏扶等人继续就吴湘案件大做文章，他们联名上疏皇帝李忱，认为李绅妄杀无辜，造成吴湘被处死的冤案，都是因为李德裕在会昌年间专权的结果，甚至达到了贬黜御史的地步，实在是没有天理。如果仅仅是贬为潮州司马，不足以震慑其心，希望皇帝陛下重新考虑处置李德裕的问题。

在牛党成员的煽动下，皇帝李忱决定继续贬黜李德裕，继上次下诏贬黜李党成员的八个月后，李忱再次下诏贬李德裕为崖州司户参军，在诏文中李忱对李德裕处置吴湘案件给予了最终的定性：

“夺他人之懿绩，为私门之令猷，附会李绅之曲情，断成吴湘之冤狱。”

李忱在诏文的结尾，依然加上了“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这句话，充分说明李忱时刻没有忘记要将李德裕狠狠地踩在脚下，绝不给李党势力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时再次被贬的还有李回这个李德裕忠实的追随者。最初，李忱是想让他以太子宾客的身份分司东都，可是诏文起草完毕后，给事中认为处分太轻，将诏文奉还李忱，于是李忱改贬李回为贺州刺史。

李德裕倒台后，被牵连的官员为数不少，绝大部分人都是朝廷中的文臣，当然受牵连的也有武将，其中以兼任河中、河阳、凤翔三镇节度使的石雄为典型代表。

石雄作为武宗李炎时期反击回鹘、平定泽潞之乱中战功最为卓著的将领，深得李德裕的赏识和信任，就连武宗李炎本人也称赞石雄的勇猛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所以在会昌年间，石雄仰仗皇帝和宰相的绝对宠信而身兼三镇节度使，算是李党成员之一。

可是随着李忱即位后对李德裕的打击排挤，李党失势后，石雄也失去了靠山。朝廷内取而代之的牛党势力对石雄颇为忌惮，虽然他们知道石雄是一位智勇双全的武将，是帝国镇守边塞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出于本派之私利，他们还是以防止李党死灰复燃为借口，鼓动皇帝李忱解除了石雄三镇节度使的职务，并让其奉诏入朝听候安排。

石雄虽然是个武将，但李德裕倒台，他十分明白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在奉诏入朝后，他立即前往政事堂求见白敏中，希望朝廷看在自己曾经有功于国家的分上，委任自己一个偏远地区的节度使之职以终老。

但是石雄的请求最终被拒绝了。牛党解除石雄的职务，就是因为他是李党成员，白敏中为此还挖苦石雄，说他过去的功劳，朝廷以三镇节度使作为对他回报已经足够了，他实在不应再奢求什么。不过白敏中并没有将事情做绝，在充分考虑石雄的请求后，他委任了石雄一个左龙武统军的职务，将他留在了皇宫之内。事实上，等于是将石雄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加以监视。

石雄是牛党势力排挤打击李党势力官员的最后一人，随着石雄被变相软禁，和牛党势力斗争40余年的李党势力终于以惨败而告别朝廷政治舞台，其党魁李德裕在大中三年（849年）到达贬所崖州。

事实上，凡是被贬到崖州的官员，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年杨炎和韦执谊被贬崖州，一个没走到崖州便被缢杀，一个在崖州郁郁而终。而现在李德裕也要到那里去，这让他心中不禁产生阴影，在到达崖州后，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李德裕登上崖州城楼赋诗一首：

独上高楼望帝京，

鸟飞犹是半年程。

青山似欲留人住，

百匝千遭绕郡城。

或许此时的李德裕已经明白，在政治斗争中，一个人无论是得势还是失势，其实都没有道理可讲。那一刻我们几乎可以听到李德裕对世事无常的那一声长叹，长叹悠悠之间涵盖了他的一生，也涵盖了一部历经40余年牛李党争的晚唐历史。

大中十三年（849年）闰十一月，李德裕病逝于崖州，终年63岁。

一代名相就此悲情谢幕！

李德裕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关于他的话题以及牛李党争的历史，千百年来却始终没有停止讨论。与他同时代的李商隐评价李德裕是“成万古之良相，为一代之高士”，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或许，李商隐的评价只说对了一半。

不是终结

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势力在持续40多年的牛李党争中，最终以惨败彻底退出政治舞台而告终，但我们不能否认，李德裕依然是晚唐的著名政治家。从元和年间开始步入仕途，历经宪、穆、敬、文、武、宣六朝，长期地方任职的经历，担任过浙西、郑滑、剑南、西川、淮南、荆南等镇观察使和节度使。在朝廷中历任监察御史、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兵部尚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加官至太尉，晋封卫国公。

李德裕在政治上主张强化中央集权，在大唐帝国国势逐渐衰弱的情况下，主张树立朝廷权威，对不听命的藩镇采取强硬对策，以维护的帝国的统一，而且强调整顿吏治，提高行政效率。

武宗李炎在位的会昌年间，是李德裕人生最为得意的时期。由于他深的李炎的信任，其胆识和才学得以充分发挥，并在处理会昌年间的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李德裕从幼年起，就继承家学渊源，勤奋刻苦地攻读《汉书》《左氏春秋》等史料典籍，成年后喜好著书写文，官居宰相后虽然政务繁忙，但依旧笔耕不辍。在他长安城的安邑里府邸中有起草院，其中又有精思亭，每当遇到朝廷需要用兵的大事时，李德裕都要独处其中，凝思运筹地为皇帝起草诏令文书。而且李德裕著述颇丰，流传至今的有《会昌一品集》《次柳氏旧闻》，已经散佚的有《文武两朝献替记》《会昌伐叛记》《大和辩谤略》等。

除了李商隐给予其极高的评价之外，近代的梁启超也对其颇为赞誉，将他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列，称他是中国古代六大政治家之一。可是我们知道，与这五个人比起来，李德裕无论从名气还是历史功绩来看，都无法和他们相比。究其根本原因则是因为他陷入了影响大唐帝国国运的党争事件中，而且从个人品格来讲，李德裕虽然才学俱佳，但实事求是地说，其心胸并不宽广。

政治上的有所作为不应该掩盖自身性格和气质的缺陷，李德裕为人孤峭，以才学自负而特达不群。虽然他对朝廷中的党争问题深恶痛绝，但因为特殊的出身以及心胸狭小，尤其在他手握大权之时，没能摆脱维护本派系之私利的想法，致使其热衷于党同伐异。

即使在他被贬黜之后，又著《穷愁志》三卷共计四十九论，深刻阐述党争问题。虽然他在著述中一再为自己开脱，在序文中也称这本著作仅仅是在朋友间作为交流使用，但文章中依旧散发着浓厚的朋党气息，而且隐含着对牛党成员的人身攻击，这不能不说与他的个人品格和心胸有关。

对于牛党的魁首的牛僧孺，即使在李德裕最为失意潦倒之时，依然没有忘记诋毁攻击。他在评论牛僧孺所著的《周秦行记》时，利用牛僧孺的姓氏大做文章，称之为“太牢”，甚至说牛僧孺“阴怀逆节”。而那个时候牛僧孺已经死去，但李德裕仍以如此恶毒的语言对逝者肆意诋毁，并以未处置牛僧孺的族人而深深遗憾，甚至将对牛僧孺的报复转嫁到其子孙的身上。他对牛僧孺刻骨铭心的仇恨，使得他心态完全失衡，而这对于评论他这个晚唐政治家来讲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如果将李德裕的功过做一个划分，会昌年间的励精图治与深陷牛李党争，单从这两个方面来看，李德裕的功过可以划分为五五开。但如果站在晚唐历史的宏观角度来看，因为“牛李党争”使得大唐帝国加剧了内耗，李德裕实在无法和前边提到的五位宰相相提并论。

以李德裕大中三年（849年）死于崖州贬所为标志，这场从宪宗李纯在位已开端倪，历时约40余年的“牛李党争”，终于以牛党的全面胜利和李党的彻底失败而宣告结束。

“牛李党争”是晚唐历史的三大祸害之一，两党之争既有社会的历史根源，又与同时代的政治问题有着密切的关系。牛党成员多为出身庶族，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而李党则代表那个时代日趋没落的世家大族。事实上，“牛李党争”的主要分歧是围绕对待藩镇和科举采取什么态度展开的。

在对待藩镇的问题上，从李德裕的父亲李吉甫担任宰相时起，就极力主张抑制藩镇势力的发展，对敢于和中央分庭抗礼、不听朝命的藩镇，坚决以武力讨伐。但牛党则由于自身与藩镇势力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对藩镇多采取妥协迁就、曲线救国的一种策略，但在李党看来完全不能容忍。

如果我们仔细梳理，就会发现无论是李吉甫还是李德裕担任宰相的宪宗、武宗时期，藩镇们大为收敛，不敢过分造次；而在穆宗、敬宗、文宗时期，藩镇势力颇为嚣张，这不能不说与两党对藩镇的态度有着十分重要的关系。

李党的压制藩镇政策，减轻了因藩镇割据和混战所造成的危害，有利于大唐帝国的统一和改善民生，元和中兴恰好说明了这一点，这是对李党应该给予积极评价的一方面。但在对待科举问题上，李党成员因为出身的缘故而产生了局限性，特别是李德裕顽固坚持门第观念，肆意诋毁科举制度，在科举制度已经成为那个时代主要选官途径，并且不断完善和发展的形势下，李德裕的攻击否定科举制显然与时代背道而驰。

而且在李德裕的影响下，李党成员甚至有了废除科举的呼声，这其中以文宗时期的李党成员郑覃最为积极。当时他上疏文宗李昂，认为南北朝时期多用文采华丽之士，所以出现不治的局面。在郑覃看来，只要有才能就可以重用，为什么偏要通过考试才决定重用谁呢？

郑覃还进一步举例说，陈后主、隋炀帝都是能写文章的高手，但就是不懂得怎样治理天下，所以最后搞得天下大乱，写文章只是雕虫小技，希望皇帝陛下不要过分看重。

由郑覃的话我们可以明显看出，牛、李二党的政治主张和观点各有所长，同时也有各自的短板，客观地说不能一概而论，不能完全肯定或完全否定，如“长庆销兵”事件就不能完全说牛党对待藩镇只是姑息。

但是“牛李党争”毕竟是大唐帝国逐渐走向衰落的一个源头，无论他们是怎样的政治观点，其斗争不仅加剧了帝国的内耗，而且不可避免地带有帝国高层在政治上无所作为的痕迹。

“牛李党争”虽然是唐朝初年以来士族和庶族两种政治势力斗争的继续，但唐朝建立以后的二百多年时间里，通过科举制度进入仕途的庶族出身的官员，已经在官员队伍中占了绝大多数，他们的政治地位已经与唐朝初年不可同日而语，甚至早已经成为李唐皇室所依靠的主要统治势力。

同样，这些庶族出身的官员在皇帝那里得到了过去只有士族势力才能享有的政治和经济特权，一部分庶族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摇身变成世家大族，因此牛李党争能够持续40余年已经不能与唐初的士庶斗争同日而语。

因为自身的切身利益，牛李两党党争激烈之时，李党得势时，牛党必非之；同样牛党走红时，李党也是诋毁不断。长期的朋党之争，与藩镇割据、宦官专权互为表里，加剧了大唐帝国政治走向没落的速度，虽然两党之争终结，但大唐帝国的衰落却并没有终结，虽然“小太宗”李忱勤于政事、孜孜求治，但终究挽救不了大唐帝国走向衰弱的颓势。

第十三章 收复河湟

在李忱的支持和运作下，“牛李党争”已然成为历史名词。虽然在对待牛李党争的问题上，李忱明显偏袒牛党，其所作所为有待商榷，而且他的执政理念明显带有“反会昌之政”的倾向，然而就其帝王生涯的主要方面来说，其功绩虽然比不上宪宗李纯，但确实在穆、敬、文、武诸帝之上，在晚唐衰弱的政治形势下，带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除了治理朝政之外，李忱时时处处以武宗李炎作为参照，李炎在位时曾经威制回鹘，所以李忱也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对外树立大唐帝国的国威。

因此他将目光瞄向了帝国的西南边陲。

吐蕃！这个与大唐帝国对抗很久而大唐没有取得胜绩的少数民族政权，成为李忱树立大唐国威的首要目标。

吐蕃内乱

在介绍李忱和吐蕃展开较量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下自大唐建立之后，唐朝和吐蕃之间的历史过往。

前边我们介绍过文成公主进藏和亲的一些事情，那个时候因为李世民天可汗威名远播，加上文成公主进藏，所以大唐和吐蕃的关系处于蜜月期。到了高宗李治和武则天时代，吐蕃灭掉吐谷浑，进逼唐朝的河西、陇右地区，而后便与唐朝围绕安西四镇以及西突厥十姓部落展开了激烈的争夺。自此之后唐朝与吐蕃的关系在和平与交战、缓和与冲突的不断交替中曲折发展。

景龙三年（709年），金城公主进藏和亲后，吐蕃得到了河西九曲地区，对唐朝的陇右地区构成了强大的威胁。唐朝因此被迫调集重兵进入河西、陇右地区以加强防御。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将河西、陇右等边镇军队东调平叛，边防空虚，给了吐蕃入侵的机会。吐蕃趁机进入河西陇右，先是切断了唐朝与安西、北庭的联系，不久便完全占领了上述地区，进而又向南征服南诏。当时吐蕃控制了东起四川西部、甘肃陇山以西，西至中亚，北到今天新疆南部的广袤地区，而且吐蕃利用唐朝内乱的机会，不断侵扰中原，宝应二年（763年）一路打到长安，迫使代宗李豫退出长安就是最好的例证。

德宗李适即位后，北方的回鹘兴起，开始与吐蕃争夺北庭地区，由于吐蕃将精兵调往北部，因此南诏利用这个机会，摆脱了吐蕃的控制，与唐朝互通友好。吐蕃见自己陷入孤立境地，于是改变策略，主动向唐朝请盟，而唐朝也想罢兵修好，于是在穆宗李恒在位的长庆年间，终于举行了唐蕃关系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长庆会盟。从此之后，唐朝与吐蕃虽然仍有短暂的毁盟现象发生，但由于它们同时走向衰弱，因此，不再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安史之乱结束后，吐蕃虽然乘机攻占了唐朝的大片土地，但由于吐蕃又同时向西出兵与大食、唐朝争夺安西四镇等西域之地，向北与回鹘争夺北庭地区，连年的扩张战争，加重了吐蕃国内的赋税和兵役负担。而且吐蕃境内连续发生自然灾害，使得民不聊生，于是，平民、奴隶们掀起了一轮又一轮反抗王室和贵族的斗争。

与此同时，吐蕃的最高执政者赞普已经是形同傀儡，以尚结赞为首的大贵族垄断政权，形成权臣当道，并排斥异己操纵赞普继承权，使王室和贵族之间争夺王权愈演愈烈。

弃松德赞赞普死后，长子牟尼即位，由于其推行的经济政策侵犯了贵族利益，于是被其母哲蚌氏毒死，由三弟牟笛赞普即位。由于哲蚌氏的独断专权，牟笛赞普依靠佛教首领钵阐布的保护才得以保全性命。因此，作为回报，在牟笛赞普在位时期，佛教势力迅速发展，并成为王室的支持者，由此引发了宗教冲突。

牟笛赞普死后，其子可黎可足赞普即位，因为可黎可足赞普体弱多病，所以由钵阐布执政，在钵阐布的怂恿支持下，当时僧人们大肆聚敛财富，可黎可足赞普用于供养一名僧人的费用，高达七户平民的赋税。因此反对赞普的贵族势力便以灭佛为号召，展开了激烈的夺权斗争，贵族们不断散布谣言说钵阐布与王后通奸有染，然后将其杀死，并在841年又杀死可黎可足赞普，拥立其弟达磨为赞普。

据《新唐书•吐蕃》记载，可黎可足赞普在位期间， 吐蕃国内发生多次地震，岷山崩塌，洮水逆流三日，老鼠大肆啃食庄稼，百姓发生饥荒瘟疫，死难者伏尸遍地，膳、廓两州地区的百姓在夜里听到打更的鼓声，都会受到惊吓。

本来吐蕃的百姓指望达磨赞普即位后，能够改变吐番的萧条景象，进而改善民生。可是由于达磨赞普嗜酒无度、喜好打猎，而且性格凶顽，缺少仁慈之心，所以使得吐蕃内政更加混乱。在内耗不止的情况下，吐蕃逐渐衰落下去，再也没有重现唐朝初年的辉煌。

达磨在位两年后，于唐朝会昌二年（842年）十月死去，十二月，吐蕃使者论普热前往京城长安报丧。武宗李炎派将作少监李璟前往吐蕃吊唁。

就在李璟吊唁完毕刚刚离开吐蕃后，吐蕃便发生了内乱，其导火索是赞普的继承问题。

因为达磨赞普没有子嗣，于是他的妃子琳氏在一帮佞臣的支持运作下，拥立达磨的兄长尚延立之子乞离胡为赞普。可是，此时的乞离胡只有三岁，谁都明白大权其实是掌握在上任赞普王妃琳氏和一帮佞臣的手里，而且当时在拥立乞离胡即位后，琳氏一伙人将十几个深得人心的老臣全都排挤出朝廷，引起了老臣们的严重不满，其中以宰相结都那反应最为激烈。

面对乞离胡的时候，结都那就是不肯跪拜，他哭着对众人说，赞普宗族有很多人，但琳氏不是皇后，却擅自立她家族之人为赞普，谁能心服？恐怕就连鬼神都不会享受她的祭祀。如果照此下去政权必亡，前些年吐蕃发生很多自然灾害，恐怕就是现在国之将亡的预兆，只叹老夫没有兵权，无法勘正内乱以报先赞普的恩德，现在只有以死相报。说完后，他拔出刀割伤自己的脸，然后大哭着离开朝堂。

结都那的激烈反应很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很多朝臣都在为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担心。而事实证明，琳氏一伙并没有放过结都那，就在结都那离开朝堂不久后，琳氏一伙人突袭结都那的府邸，将其族人全部杀死。

可是琳氏除了拥立乞离胡之外，在掌权后还大肆分封本家族的人，可是又没有循例入朝请求册封。于是，其行为招致吐蕃民众的愤慨，在矛盾的不断升级下，终于酿成了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内讧交兵

当吐蕃内部矛盾不断激化之时，唐朝也只能维持现有疆界与吐蕃对峙。对于经常从原州、会州各地进逼骚扰长安的吐蕃军队，唐朝军队只好轮番进行“防秋”，疲于应付而只有招架之功，即使与吐蕃的使节往来，也是只是礼节性，已经没有曾经以雄厚实力为后盾的震慑作用可言。

会昌三年（843年）二月，在唐朝反击回鹘之时，黠戛斯趁回鹘衰弱时，大举进攻回鹘控制的安西、北庭地区，并邀请唐朝出兵支援。当时负责接待黠戛斯使臣的赵藩上疏武宗李炎，认为朝廷应该利用这个机会出兵应援，进而一举夺回本属于唐朝的安西和北庭地区。不过，宰相李德裕以朝廷正在与回鹘作战，抽调不出兵力为由，上疏劝说李炎回绝了黠戛斯的邀请。

与此同时，吐蕃内部发生内乱，时任洛门川讨击使的论恐热，召集部将扬言琳氏所立的可汗不仅没有经过大唐的册封，而且残害忠良，胁迫群臣，实在没有资格做可汗，自己准备入诛琳氏。

论恐热很快便纠集了吐蕃在河、陇地区三个部落的一万余名士兵，与青海节度使谋划举兵。论恐热自称国相，领兵进至渭州，与屯驻在薄寒山的吐蕃宰相尚罗思交战。尚罗思兵败逃亡松州，在那里纠集苏毗、吐谷浑、羊同等部落八万余众，同时焚烧桥梁，据洮水之险，以阻击论恐热的进攻。

当时论恐热隔着洮水恫吓苏毗等部落，告诉他们自己是上天派来平定内乱的，现在自己已经成为吐蕃国相，拥有了全部兵权，如果顽抗到底，定将屠灭整个部落。

苏毗等部落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他们完全不知道论恐热的虚实状况，因此犹豫不战。论恐热趁机指挥大军渡过洮水，收降苏毗等部落。尚罗思大军不战而逃，最终尚罗思死于乱军之中。

于是，论恐热趁机整合各部落以及尚罗思的军队将近十万人，挥师进兵松州，在进兵的过程中，论恐热每到一处就实行屠戮政策，铁蹄所至陈尸狼藉。或许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论恐热虽然打着匡复王室的旗号，进而起兵靖难，事实上他内心却是在阴谋夺取赞普权力的野心家。不过，论恐热虽然拥兵十余万，但在他的心中却始终惧怕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时任鄯州节度使的尚婢婢。

尚婢婢出身显贵，先辈世代担任宰相之职，他本人略通史书，不愿出来做官。可黎可足赞普在位时，强令他担任鄯州节度使，因为尚婢婢为人宽厚，而且沉稳有谋略，所以深得将士爱戴，因此鄯州军队在当时的吐蕃军队中算是战斗力很强大的。

论恐热十分明白要想实现自己的野心，必须要迈过尚婢婢这一关，因此，在会昌三年（843年）七月，论恐热指挥大军进兵鄯州，正式宣布与尚婢婢开战。一时间吐蕃北部边境至鄯州间旌旗招展，鼙鼓震天，完全笼罩在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

然而论恐热却出师不利，当大军行至镇西郡时，忽然遭遇雷电和大风的袭击，一时间论恐热不仅辎重损毁甚多，而且损兵折将，仅被雷电劈中烧死的部将就有十多人。论恐热认为尚未开战便遭此不幸是为不祥之兆，心中十分郁闷，因此暂时按兵不动，就地休整。

尚婢婢见论恐热来势汹汹，便施以欲擒故纵之计，先骄其志然后伺机进兵。于是，他下令打点金帛、牛、酒等物，派使臣前往论恐热军中进行犒劳，而且为论恐热带去了一封言辞极其谦恭的信札。在信中，尚婢婢不仅肯定了论恐热举义兵靖难的正义之举，而且自称无论从才能还是威望都比不上论恐热，自己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论恐热能够批准自己告老还乡。

论恐热阅毕信札，被尚婢婢的吹捧之词搞得忘乎所以，顿时利令智昏，他真的认为尚婢婢面对自己的十余万大军，从心里产生了恐惧。当时论恐热将尚婢婢的信札遍示诸将，而且以居高临下的口气给尚婢婢回信，告诉他不要害怕，自己是不会为难他的，然后便领兵退回渭州。

面对论恐热的退兵，尚婢婢觉得十分搞笑，因为这一次他着实拿论恐热开涮了一把，当然他也明白，解除了论恐热对鄯州的威胁，接下来自己该缓过手来，向论恐热发起进攻了。

同年九月，尚婢婢探听到论恐热屯兵大非川，于是派遣部将庞结心、莽罗、薛吕率领五万骑兵发动进攻。到达河州以南后，莽罗、薛吕部署四万人在险隘设伏，庞结心则带领一万人埋伏于论恐热大营前的柳林之中，并派一千骑兵登山居高，以飞矢射书于论恐热大营前，肆意辱骂以引诱论恐热出战。

论恐热见尚婢婢胆敢前来挑战，而且言辞不逊，盛怒之下倾巢而出应战。庞结心见状佯装不敌，向北败退，论恐热于是挥兵紧追不舍。庞结心一退数十里，逐渐将论恐热引进了莽罗、薛吕设置的圈套中，当论恐热进入圈套后，四万大军同时而起四面合击，截断论恐热的退路，当时又值大风天气，飞沙漫天，庞结心指挥人马趁势掩杀，论恐热大败只身单骑而逃，其部众伤亡惨重，前后伏尸将近五十里。

论恐热在大非川惨败后恼羞成怒，于是开始对部下产生猜忌之心。在他看来，大非川之战，有的人态度十分可疑，针对这个问题论恐热开始着手解决，不过他解决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只知道对怀疑对象展开杀戮，这就导致其内部更加众叛亲离，很多将领先后归降尚婢婢。

会昌四年（844年）三月，论恐热带领部众进犯鄯州，尚婢婢分兵五路拒敌，导致论恐热进兵极为不顺，无奈之下他退守东谷山坚守，尚婢婢设置木栅包围东谷山，断绝论恐热的水源。仅过了十天，论恐热全军便因为无水而尽皆溃散，只有百余名骑兵随论恐热逃奔至薄寒山。

在充分吸取了东谷山失败的教训后，论恐热在薄寒山设寨自保，招募残部又纠集数千人，先后在褐鸡山、南谷等地与尚婢婢接连几次交兵，可是却连战连败。自此之后论恐热与尚婢婢在鄯州、渭州等地形成胶着对峙，彼此连年交战。

此时，正值回鹘乌介可汗在唐朝的反击下，率领部众西逃黑车子。武宗李炎当即决定趁回鹘西逃、吐蕃内乱的机会，出兵收复河西、陇右被吐蕃攻占的地区，宰相李德裕建议派遣刘濛为巡边使，主持筹集兵源和粮饷等事宜，同时派出探马不断侦察吐蕃守军之虚实，等待有利时机出兵。

然而就在唐朝做好出兵准备的时候，武宗李炎驾崩。论恐热未等唐朝出兵，趁武宗李炎去世的国丧期间，纠集党项、回鹘部分部落率先向河西地区发动进攻，这正好给了皇帝李忱绝好的反击吐蕃的借口。

出兵反击

大中元年（847年）五月，李忱诏令河东节度使王宰率军反击论恐热。在这次战役中，王宰以沙陀酋长朱邪赤心的部队为先锋，从麟州渡过黄河，在盐州与论恐热展开遭遇战，结果大败论恐热，将其赶出该地区。

大中二年（848年）十二月，凤翔节度使崔珙奏报，说官军打败了吐蕃，收复了唐蕃交接处的清水。清水原来隶属于秦州，因为秦州目前还在吐蕃的控制之下，所以李忱让凤翔暂时接管。

论恐热在盐州被唐军打败后重整残部，派遣部将莽罗领兵两万急速向西，继续进攻尚婢婢。尚婢婢命令部将拓跋怀光领兵迎战，结果大破莽罗于南谷。论空热不得已退守河州，与身在河源屯兵的尚婢婢形成对峙。

本来尚婢婢想让人马暂时休整，然后伺机进攻论恐热，可是部将们在看到论恐热屡战屡败后，都想建立荡平论恐热的功劳，所以纷纷劝尚婢婢出兵河州。虽然遭到了尚婢婢的反对，但诸将执意出战，尚婢婢见众意难违，于是默许诸将出战，可是他预料到了此战必败，于是他带领部分人马坚守黄河大桥以观时变。事实证明，尚婢婢的预料十分准确，众将出战后，因为轻敌被论恐热打得大败，尚婢婢无奈之下只得焚毁河桥退守鄯州。

此战过后，论恐热和尚婢婢的实力开始发生变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论恐热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对于唐朝而言，论恐热和尚婢婢的不断交战，所带来的结果就是很多地方的大批将领投靠过来。自从吐蕃内乱以来，许多吐蕃部众及此前被吐蕃掠去的汉族吏民投归唐朝者络绎不绝。尚婢婢在与论恐热的斗争中，为了孤立论恐热，曾经发布檄文，鼓励在吐蕃的汉族人归唐。

这样就促成了很多吐蕃地方的汉族官吏、守将以及原州、秦州、安乐三州及石门、绎藏、木峡、制胜、六盘、萧关七关守军投降唐朝。

当时针对诸多军民投靠唐朝，皇帝李忱特意委任太仆卿陆耽为宣谕使，前往各地进行宣慰，并下令沿边的泾原、灵武、凤翔、邠宁、振武各节度使同时出兵，再次向吐蕃控制下的河西、陇右地区推进。

大中三年（849年）六月，泾原节度使康季荣上奏朝廷，称已经成功接收原州境内的石门、绎藏、木峡、六盘、制胜六关。一个月后灵武节度使朱叔明进占安乐州，邠宁节度使张君绪进占萧关，凤翔节度使李珌攻取秦州。

唐军接连大败吐蕃，这是自“安史之乱”以后，唐朝在与吐蕃的对抗中首次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尽管这些胜利首先是源于吐蕃的内乱，但将近百年时间对吐蕃鲜有胜绩，还是让当时的朝野上下为此大肆炫耀了一番。

当时居住在上述三州七关地区的河西、陇右汉族百姓数千人，扶老携幼地来到长安，感谢朝廷成功收复河陇，使百姓们终于摆脱了吐蕃人的奴役。皇帝李忱亲自在延喜门接见了这些百姓，下令让他们脱去胡服，改穿汉族服装，并赏赐绢布十五万匹。

大中四年（850年）九月，论恐热与尚婢婢再起战端。

当时论恐热派大将莽罗率兵在鸡顶关以南架桥，一直通向白土岭，向尚婢婢发起进攻。尚婢婢让部将尚铎罗迎战，结果因为迎战仓促而失利，不得已退守棃牛峡。尚婢婢复派大将磨离罢子、烛卢巩力共赴棃牛峡援救，两个人到达目的地后，烛卢巩力主张据险坚守，然后出奇兵截断论恐热大军的粮道，让其进退不得，不过十天半个月其部众必定溃散。

但磨离罢子则主张立即出兵，以求速战速决，结果两个人争执不已，各不相让，烛卢巩力负气之下称病返回鄯州。本来尚婢婢派出两员大将援救尚铎罗，兵力已经十分充足，但因为烛卢巩力的离去，导致救援的兵力严重削弱，最终磨离罢子轻率领兵出战，被打得惨败，其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留守鄯州的尚婢婢也因为粮食匮乏，只好留下拓跋怀光坚守鄯州，自己则带领三千人马，就水草于甘州以西。论恐热闻讯后，带领五千骑兵跟踪追击，一路上大肆劫掠，鄯、廓、肃、伊、西诸州都未能幸免，论恐热大军所到之地，百姓深受其害，史料记载，五千里间，积尸狼藉，赤地殆尽。

不过论恐热虽然对尚婢婢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但因为残暴至极，部众积怨甚深，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又派人暗中策反其部众，结果追随论恐热的很多部众或返居原部落，或向拓跋怀光投降。论恐热越发感觉孤立，于是只好打出唐朝的旗号，以恢复其失去的相关势力。为了凝聚人心，论恐热向吐蕃各部扬言，说自己能向唐朝借兵五十万，来消灭不服从自己的人，然后以渭州为国都，请唐朝册封自己为赞普。

事实证明，论恐热还真是言出必行。大中五年（851年）五月，论恐热果然来到长安，此时朝廷上下对吐蕃内部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所以依然对论恐热以礼接待。皇帝李忱专门派尚书左丞李景让赴礼宾院向论恐热询问他此番入朝的目的，论恐热当时十分高傲，开口便让李景让回去转告皇帝李忱，首先封自己为河渭节度使。

面对论恐热的要求，李景让不敢怠慢，立即向皇帝李忱进行报告，当即被李忱回绝，并亲自在朝堂上接见了论恐热，对于册封一事，李忱只字未提，就像会见一位普通的少数民族客人一样，好言抚慰一番后，赏赐些礼物便打发他回去。

事实上，李忱用一种自己特有的态度在告诉论恐热，吐蕃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吐蕃，这个曾经和大唐掰过上百年手腕的国家，现在已经不入大唐的法眼。

论恐热十分扫兴地离开长安，对朝廷的憎恨陡增，在返回老巢洛门川后，收拾余部伺机骚扰唐境。但是恰逢连绵大雨，由于军中缺少粮食，部众多有散去，论恐热只好率领仅剩下的三百余人辗转来到廓州。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尚婢婢远走甘州以西，论恐热实力急剧衰弱之时，原来隶属唐朝河西、陇右的汉族官民也纷纷拿起武器反抗吐蕃的奴役，进而驱逐吐蕃守将，这其中最为著名的，当属沙州人张义潮领导的守土斗争和归唐壮举。

张义潮归唐

沙州治所为敦煌，下辖敦煌、寿昌二县，地处河西走廊的西口，是丝绸之路上的大站之一，最初沙州隶属于设在凉州的河西节度使管辖。安史之乱后，吐蕃趁河西、陇右的唐军东调平叛之际，先后攻占了凉、甘、肃等州，河西节度使被迫移驻沙州。唐代宗李豫在位的大历年间，沙州被吐蕃包围，刺史周鼎向回鹘求援，但是等了很多年也没有等来回鹘援兵，于是他提出想要焚毁城郭，带领军民东奔归唐，但是遭到了部众的反对。

当时知兵马使阎朝将周鼎缢杀，自领州事，但城中守军缺乏粮食，阎朝见状出府库财帛，又据城坚守两年之久，直至城中粮食枯竭，才投降了吐蕃。从周鼎向回鹘求援到阎朝投降吐蕃，沙州的守城作战持续长达11年之久。投降吐蕃后，城中官民皆改穿吐蕃服饰，每逢岁时祭祀祖先，他们都要换上汉族的服装，可见沙州官民还是心系大唐。

张义潮是张掖人，他虽然身遭吐蕃役属，但和沙州的其他人一样，时刻没有忘记自己的故国，于是他暗中结纳豪杰之士，谋划重归大唐。

大中四年（850年）四月，在经过周密的计划后，张义潮身披铠甲，手执兵刃，率众突袭州衙，城中百姓皆助其声势，吐蕃守将防备不及仓皇逃走，张义潮趁势接管沙州。他带领汉族百姓修缮甲兵，不断扩充势力，相继收复周边被吐蕃控制的十一个州县，并派出使者赶赴天德城，通过防御使周丕向朝廷报告沙州的形势。

朝廷接到张义潮的奏报是在大中五年（851年）二月，皇帝李忱看到奏报后欣喜异常，当即任命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当年十月，张义潮又派兄长张义潭和部将李明达、李明振、吴正安等29人入朝，进献瓜、沙、伊、肃、鄯、甘、河、兰、岷、廓等十一州地图和户籍，至此被吐蕃占领的河湟故地又重新为唐朝所有。

十一月，皇帝李忱下诏以沙州为归义军，统领上述十一州，任命张义潮为节度、管内观察、处置、押蕃落、营田、度支等使，并晋封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特进、食邑两千户，实封三百户，同时任命在收复十一州过程中为张义潮谋划的判官曹义金为归义军长史。

随着河湟十一州地区重归大唐，吐蕃在河西、陇右地区的势力更加衰弱，拥有兵将的将领们只能负隅据守而已，吐蕃部众已经是分别聚居，不再形成统一。

张义潮的兴起，不仅使唐朝成功收复河湟失地，最重要的是他的崛起使得吐蕃王国逐渐走向四分五裂乃至衰亡。当然关于张义潮我们并没有说完，事实上他所掌控的归义军，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为地方割据势力，以至于唐朝灭亡之后依然存在。

唐懿宗的咸通二年（861年），张义潮率领蕃汉联军七千人向西推进，收复凉州。咸通三年（862年），唐朝在凉州设立节度使治所，统领凉、洮、西、鄯、河、临六州。

就在这一年，曾经在吐蕃诸部落中处于奴仆地位的温末向唐朝入贡。最初温末部落的人是为吐蕃富户大姓从事农耕放牧的奴仆，战时则随军出战，一个富户家庭往往有奴仆数十人。后来因为吐蕃衰弱，这些奴仆们大多脱离主人，自相结合成部落，以致吐蕃诸部族中微弱无依靠者都投奔温末部落，他们大多聚集在张义潮管辖的归义军境内。

唐懿宗咸通七年（866年）二月，张义潮奏报朝廷，北庭回鹘仆固俊攻克西州、北庭、轮台、清镇诸城。此时在河湟地区最具实力的，是尚恐热率领的部众，这一年唐朝的鄯城使张季颢击败尚恐热，其余众东进邠宁，又被节度使薛弘宗击败，尚恐热带领残部又向北退去，但是又与回鹘发生冲突，结果在交战中尚恐热兵败身死，传首长安。

与此同时，一直穷居在廓州的论恐热忽然复起，企图纠集附近的吐蕃部落骚扰大唐边境。但由于论恐热十分残暴，经常欺压周边部落，以至于和诸部落积怨颇深，非但无人响应，反而到处碰壁。其中有的部落向身在鄯州原尚婢婢部将拓跋怀光报告了论恐热的行踪，拓跋怀光得到消息后立即领兵追击，大破论恐热。

八个月后，拓跋怀光又率领五百骑兵突袭廓州，并生擒论恐热，先是砍断其双脚，然后斩首传至长安，其部众被俘者全部迁居岭南。随着论恐热的死去，立国二百年之久的吐蕃政权终于衰亡，大唐帝国来自西部的威胁彻底解除。

但那个时候大唐帝国内部已经是病入膏肓，中原地区战乱四起，无暇顾及治理西部。虽然吐蕃衰亡，但是河西、陇右地区只是保持形式上的管辖权，张义潮管辖的归义军其实算是个独立王国。

咸通八年（867年）二月，张义潮得到朝廷的允许，入朝觐见皇帝，入朝后被唐懿宗授予检校司徒、右神武大将军，并赏赐土地、府邸，以其族子张淮深代为节度使。咸通十三年（872年）八月，张义潮病逝于长安，终年74岁，死后追赠太保。

由于大唐帝国末期的动荡，唐僖宗之后，归义军所管辖的地区仅剩下瓜、沙二州。张淮深死后，其弟继任节度使，临终之时又托孤于张义潮的女婿，时任瓜州刺史的索勋，但是索勋是个极有野心的人，自立为节度使后，于景福元年（892年）骗取朝廷的正式委任，结果在当地引起众怒。

当时张义潮的第十四女、凉州司马李明振之妻率众袭杀索勋，并上表朝廷请求以张义潮之孙张承奉为节度使。乾宁元年（894年），朝廷派使臣前往沙州宣慰，除了委任节度使之职外，为酬报李明振夫妇的定难之功，诏命以李明振长子李弘愿为沙州刺史兼节度副使；次子李弘定为瓜州刺史、墨离军押蕃落等使；三子李弘谏为甘州刺史。

唐朝灭亡以后，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见各地节度使陆续称王，于是也自称“西汉金山国白衣天子”。不久曹氏家族取代张氏家族掌握沙州政权，停止使用“金山”国号，恢复归义军节度使的称号，五代北宋时期，向中原历代王朝进贡，北宋景祐三年（1036年）被西夏吞并。

可以说，由张义潮奠基的归义军不仅经历了悠久的历史，而且使唐朝成功收复河湟地区，算是大功一件。归义军最终亡于西夏，是唐朝灭亡以后很久的事情。事实上，在唐朝晚期，尤其是武宗李炎和皇帝李忱在位时期，就经常受到西夏国的创建民族党项的侵扰。

党项之忧

党项是羌族的一支，又称党项羌。唐朝初年在今天四川及青海河曲各地设置了许多羁縻州府，同时委任党项各部酋长进行治理。后来因为吐蕃的强势逼迫，党项族陆续东迁至庆州，又另设静边州进行安置。

安史之乱以后，党项又陆续内迁至灵、庆、银、夏诸州。这一时期，党项经常与吐谷浑勾结骚扰大唐边境。郭子仪镇守西北边境时，为防止党项与吐谷浑、吐蕃联合入侵，上表朝廷将静边州、夏州等地的党项部众迁至银州之北、夏州之东，同时迁吐谷浑部众于夏州之南。自此称居住在庆州的党项族为东山部，在夏州之南居住的称为南山部，在夏州境内的称为平夏部。东山部、平夏部之中有一部分逐水草移居石州。因此，武宗李炎时期，党项族的势力可以说已东进至河东地区。

党项在兴兵骚扰唐境的同时，还经常以良马从唐朝边境换购铠甲，以肥羊换购弓箭。针对这个情况，当时鄜坊道军粮使李石上表朝廷，请求禁止商人将旗帜、甲胄、兵器等军需用品输入党项聚居区，而且规定有告密者将得到违禁商人的全部财富。

尽管如此，靠近唐朝的党项部族让然以很快的速度兴盛起来，商贾以丝织品与党项交易牛羊牲畜，沿边的节度使也因利所驱，与党项开展互市贸易，而且多为强买强卖，极为不公平，于是引起了党项人的怨恨。应该说，上述事件是党项侵扰唐境的一个导火索，随着党项部族侵扰规模的不断扩大，后来完全阻断了唐朝与西北重镇灵州、盐州的交通联系。

武宗李炎即位之初，对党项主要采取安抚之策，曾经任命三名侍御史分别主持党项诸部，效果还是不错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党项部族不再骚扰唐境，朝廷见边境没有战事，就召回了三位侍御史（“久而无状，寻皆罢之”）。

会昌三年（843年）十一月，邠宁节度使上报朝廷说党项再次侵扰唐境，当时宰相李德裕建议武宗李炎对其进行安抚。

李炎接受了李德裕的建议，以皇子李岐为灵夏等六道元帅，兼安抚党项大使，又以御史中丞李回为安抚党项副使，史馆修撰郑亚为元帅判官，带着诏书前往安抚党项部众。这是武宗李炎在位时期对党项采取的最重要的措施，也是最合适的措施。因为从当时的局势来看，内有泽璐之乱，外有回鹘近塞，比起这两个大事，党项毕竟还是次要的。

党项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在会昌年间不断侵扰唐境。西北诸镇虽然有时忍无可忍而不得不进行反击，但由于没有统一指挥和部署，所以基本上毫无效果，等到李忱即位时，党项的侵扰已经越来越严重。

大中四年（850年）十二月，党项再次侵扰邠州。皇帝李忱抱着一反会昌之政的心态，在对党项的问题上决定采取强硬态度，任命宰相白敏中为都统，凤翔节度使李业、河东节度使李拭兼招讨党项使，合并进讨党项部众。

在大军出发之际，皇帝李忱在近苑对着百步之外只有一尺高的竹子发誓，如果上天让党项灭亡，现在就让自己射中竹子，如果射不中，自己就动用全国之力，一举荡平党项部族，绝不能将祸害留给子孙。结果李忱一发而中，将竹子射为两半，果然不久后就平定了对唐朝威胁最大的党项南山部落。

皇帝李忱十分明白党项侵扰唐境的根本原因，就是边镇将领垂涎党项的牛马，不仅强取豪夺，而且对党项苛刻诛杀，从而引起党项部众的愤怒而发生的。所以在派遣大军进行征讨的同时，他特意选派文臣取代性格生猛的武将担任边镇将领，而且在这些文臣赴任之前，他都要亲自叮嘱在当地处理党项的问题时，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目的是为了孤立党项那些反叛的部落。

经过李忱的部署和安排，效果十分显著。

大中五年（851年）四月，宰相白敏中向皇帝李忱报告，称唐军在夏州三交谷打败党项九千余帐。七月，白敏中又上奏皇帝李忱，称南山党项部落因为朝廷大军接连围剿，已经食物匮乏，开始向朝廷请降。此时白敏中统率朝廷大军讨伐党项已近半年，皇帝李忱也正在为无法筹集到足够的经费以支持继续讨伐而焦虑，而且劳师远征将士疲惫，如今听闻南山部落请降，正中李忱下怀，于是他下诏赦免南山部落，表示既往不咎。

南山部落是当时党项诸部中势力最大的部落，它的投降意味着困扰唐朝多年的党项侵扰问题已经基本解决。大中五年（851年）十月，皇帝李忱以平定党项诸部为名，下诏免去白敏中的都统之职，以司空、平章事兼邠宁节度使。从这个任命来看，李忱虽然撤销了讨伐党项的军事机构，但他充分吸取了武宗李炎废除主持党项诸部的三御史职务的教训，仍然将白敏中留在驾驭党项的前沿阵地。因为他知道尽管党项已平，但这个部族只要存在，或许未来就会生出乱子。

事实证明，不久之后党项果然东山再起，开始继续侵扰唐境。而那个时候因为西川需要精心治理，李忱已经将白敏中调任西川节度使，党项的再次侵扰，让他一时间找不到比白敏中更为出色的人担任邠宁节度使。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有一天李忱在翰林院与翰林学士毕诚讨论如何加强边防一事时，在对话的过程中，李忱发现毕诚不仅思路清晰，而且对党项侵扰问题提出了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李忱当即决定任用毕诚主持解决党项侵扰问题。

李忱先是提拔毕诚为刑部侍郎，以提高其官职和威望，然后又任命他为邠宁节度使、河西供军安抚使，让他放手去干。而毕诚也的确没有辜负李忱的期望，到任后一方面对侵扰唐境的党项部落进行征讨；另一方面又遣使安抚党项诸部，在恩威并使的策略下，党项侵扰问题再次被解决。

可是毕诚也知道，想要威慑党项，仅仅在其侵扰时进行征讨还远远不够，必须要做到兵多粮足，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基于这种指导思想，他在当地广为招募士兵，就地开辟荒田，组织屯田生产。据史料记载，在毕诚的组织下，当地一年收获的粮食多达三十万石，节省从中原运粮的经费达到百万贯。由于毕诚的努力经营，党项诸部在看到唐朝有打持久战的准备后，不敢轻易侵扰边境，唐朝西北边境在数年内保持了难得的安定。

然而在唐懿宗之后，中原地区战乱四起，唐朝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力量威慑党项诸部。于是党项势力日益增强，其中平夏部的首领拓跋思恭在咸通十三年（872年）进占宥州，自称刺史。黄巢起义爆发后，唐朝曾经利用拓跋思恭成功镇压黄巢起义，因此任命拓跋思恭为定难军节度使，自此之后，党项在唐朝边境的割据已经成为事实，一直到后世李元昊统一党项各部，建立西夏王国。

第十四章 遗憾结局

复兴佛教

唐朝从宪宗李纯之后到皇帝李忱在位时期被称作晚唐。因为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导致帝国内部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之中，大唐帝国也因此被日益加剧的社会矛盾所纠缠困扰，但到了皇帝李忱即位后，还是努力挽救帝国的颓败形势，《资治通鉴》中这样评价李忱：

性明察沉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故大中之政，讫于唐亡，人思咏之，谓之小太宗。

尽管李忱在位时期的所作所为未能从根本上挽救唐朝走向衰弱的颓势，但就其帝王生涯的主要方面来说，还是远在穆、敬、文、武诸帝之上，在晚唐的政治形势中独树一帜，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由于李忱与先皇武宗李炎之间身份的微妙关系，使得他从即位伊始就一反会昌之政而行之，尤其在对待佛教的态度上，李忱堪称为佛教翻了一个大案。

事实上，李忱本人也是个虔诚的道教徒，所以说他复兴佛教与自身信仰并无关联，完全出于政治需要。在李忱即位的第二个月，即会昌六年（846年）四月，在他下令贬黜宰相李德裕为荆南节度使，罢免一批李党成员的同时，他下令杖杀武宗李炎宠幸的道士赵归真等十二人，将罗浮山人轩辕集流放岭南。

和武宗李炎废除佛教一样的是，李忱复兴佛教也是首先从长安开始的。会昌六年（846年）五月，主管长安诸佛寺事务的左右街功德使上奏皇帝李忱，说按照李忱的意图已经将长安城内的知名寺庙的名字，重新恢复为会昌废佛之前的名字，同时又下令恢复会昌废佛之前的制度，重新规定涉及僧尼的事务依旧划归功德使管理，不再隶属于鸿胪寺，今后凡有世俗之人出家为僧尼者，仍由祠部颁赠度牒。

恢复佛教事务的相关制度，是李忱在位时期复兴佛教的标志。大中元年（847年）闰三月，李忱就恢复和重建在会昌废佛被毁寺院一事特意颁布诏令，在诏令中李忱指出，会昌废佛运动虽然初衷是好的，但实际操作严重出现偏差（“厘革过当”）。针对这种情况，李忱命令恢复全部寺庙的功能，并让在会昌废佛运动中受到打击的高僧主持这项工作，并规定所辖的官府不得随便干预。

从李忱颁布的诏令来看，显然是在会昌六年（846年）五月颁布的诏令基础上，下令恢复各地佛寺的。而会昌六年诏令的全文今天已经找不到，但日本僧人圆仁的《入唐求法巡行礼记》则记载了一些珍贵的资料，可以多少了解到当时皇帝李忱复兴佛教的情况，尤其是对各州佛寺及僧人的许多规定。

如在圆仁的著作中记述道：

五月中大赦，兼有敕天下每州造两寺，节度府许造三所寺，每寺置五十僧。去年还俗僧五十以上者，许依旧出家，其中年登八十者，国家赐五贯文。还定三长月，依旧断屠。

通过上述记载，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到，李忱对于复兴佛教并不仅仅限于出台相关政策，对于具体事务事实上规定得也十分详细，而且对于僧俗之间的角色转换也是规定得十分宽松。这一切都让先前经历会昌废佛劫后余生的僧尼们，有如翻身得解放的感觉。

大中五年（851年）正月，李忱决定将复兴佛教的规模扩大到全国各地，他诏令不仅是京畿地区，全国各郡县如果兴建寺庙，当地官府不应禁止，而且应当允许僧尼和住持兴建寺庙。从这个诏令可以看出，历经五年的时间，朝廷在城镇地区复兴佛教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开始将重点转向乡村。

由于李忱的积极提倡和大力扶持，佛教势力很快再次复兴，寺院和僧尼的数量都以极快的速度增长起来。这引起了很多朝官的警觉，很多人纷纷上疏李忱，提醒他佛教的迅速恢复和再次过度发展所带来的消极影响。

如大中五年（851年）六月，进士孙樵上疏李忱，他认为，自从李忱即位后，兴建寺庙的规模已经超出了本朝佛教势力最为鼎盛的开元时期，而那个时候老百姓还有余力可以生存，可是现在民力已经出现枯竭，而且僧尼的数量直线上升，恐怕又会重新回到会昌年间以前僧尼泛滥的局面。

在孙樵上疏的一个月后，宰相班子成员也集体上疏，以河湟地区正在对吐蕃用兵为由，希望皇帝李忱能够暂缓修建佛教寺庙。通过孙樵以及宰相班子的上疏，我们可以看出，当时天下州府及其以下的乡村大兴土木，广建佛寺，已经达到了相当大的规模，虽然李忱同意了宰相们的请求，但因重建佛寺而造成的扰民费财已经成为事实。

大中六年（852年）十二月，主管佛教事务的祠部上疏李忱，认为修建寺庙和剃度僧尼应该按照相关的法律法规执行，而不应该是拍脑门决定。祠部的建议虽然得到了李忱的肯定，但是在那个皇帝意志决定一切的时代，祠部的建议并不能遏制兴建寺院过快过多以及僧尼剃度泛滥的问题。当时佛教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到会昌废佛以前的繁荣程度，但在皇帝李忱的大力扶持下，寺院的经济力量迅速恢复和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李忱当时对佛教的复兴，使得在他的儿子唐懿宗成为唐朝末年皇帝佞佛的突出代表。

郭氏之死

复兴佛教是李忱一反会昌之政的标志性举措。事实上，在他即位之后一直没有忘记元和末年父皇李纯被害一事。前边我们简要说过李忱复仇太皇太后郭氏的事情，早在李忱即位之初，就兴起大狱，惩治当年谋害宪宗李纯的乱臣贼子，将参与当年谋害李纯的外戚宦官等全部处死，而且又借郭太后去世的机会，有意贬损其葬礼的规格，故意报怨于郭太后。

李忱之所以这样做，除了为宪宗李纯报仇之外，事实上为生母郑氏出气也是原因之一。

前边在介绍元和年间后宫波澜的时候，我们说过宪宗李纯不立郭氏为皇后的具体原因。除了郭氏家族的特殊背景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李纯在后宫嬖艳甚多，而在这些女子中，李忱的生母郑氏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个本是镇海节度使李锜小妾的女子，在宪宗李纯平定李锜的叛乱后被送进皇宫，开始仅是贵妃郭氏的一个侍儿，后来因为其面容姣好，被宪宗李纯宠幸生下了李忱。

郑氏因为宪宗李纯的宠幸而身价倍增，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当然这对于贵妃郭氏而言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再加上郭氏本身就不是心胸开阔的人，女人天生的嫉妒心使得她对郑氏受宠气愤难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与郑氏之间矛盾开始加剧。

李纯在世的时候，两个女人之间的斗争还可以得到制约，两个人基本处于平衡状态。但随着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李纯的去世，穆宗李恒的即位，郭氏的地位陡然上升，郑氏的地位则一落千丈。

当年李纯被谋害时，李忱虽然年纪尚小，但对于时事还是存有很深的记忆。很多年来，他一直怀疑是兄长李恒和其母郭氏谋害的皇帝李纯，但又找不到真凭实据。一直到文宗李昂即位后，开始对当年谋害宪宗李纯进行清算时，李忱的内心才稍稍得到安慰。但穆、敬、文、武四帝时期，都对郭氏颇为尊奉，这又让李忱感觉当年谋害父皇的真正主使者郭氏没有得到惩罚，而始终耿耿于怀。

在李忱当上皇帝之前，他根本不会想到日后还有机会报复郭氏。当会昌六年（846年）三月，他意外登上皇位后，多年郁积在他心中对郭氏的那股怨恨，瞬间爆发出来，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决定对郭氏展开报复。

李忱当上皇帝，随之而来的就是母以子贵。在李忱即位的一个月后，就尊郑氏为皇太后，由于他始终未能抹去父皇李纯之死所造成的对郭氏的宿怨，他将生母郑太后奉养在大明宫中朝夕躬省，而郭氏虽然仍居住在兴庆宫，李忱却对她极少问候。

对于郭氏而言，地位陡然间的变化让她始料未及，看着郑氏母以子贵，联想起自己由昔日的豪奢尊贵，到现在的凄凉冷清，郭氏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悲凉，进而造成内心极度的失落，不久便因为精神抑郁而染病在床。

郭氏因为李忱的故意报复而卧病在床，这是李忱内心所愿意看到的，但作为垂范天下先的皇帝，他也明白，虽然他不是郭氏亲生之子，但毕竟有母子名分，如果过分展开报复，会让自己在天下人面前背上不孝的骂名。就这样在碍于名分和礼节的分上，在大中二年（848年）五月，郭氏病情日益加重的情况下，李忱先后在五月十四日和二十日两次颁诏，暂时停止处理一切政务，专心侍奉郭氏。

按说对于郭氏来讲，李忱的做法已经很合乎礼法，他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郭氏也应该如此，此时她最应该做的就是转变自己的心态，利用李忱侍奉自己的机会，主动与李忱和好。

但前边我们说过，郭氏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尽管李忱亲自侍奉其左右，但因为性格偏执的原因，她仍然不能缓解对李忱的怨恨之心。就在李忱颁布第二道诏书的两天后，郭氏在两名宫女的扶持下，登上兴庆宫中的勤政楼，举目望去，心中再次产生悲凉之感。在她看来，这座皇宫从前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而现在自己则犹如傀儡一般被李忱拿捏在手中。这种身份上的陡然变化，让站在勤政楼上的郭氏情绪逐渐激动，最终心态的失衡终于让她做出了错误的举动。当时，她一边号啕大哭，一边径直向前想要纵身跃下勤政楼，幸亏两个宫女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回。

郭氏只是一时情绪失控才有这样的出格行为。但消息传到皇帝李忱那里时，李忱顿时勃然大怒。他认为这是郭氏想以自杀的方式，让自己背上不孝的骂名，据史料记载，当晚郭氏便暴崩于兴庆宫。

所谓的“暴崩”，一般是指非疾病原因的突然死亡，如宪宗李纯就是暴崩。史书中的这种记述其实是在暗示，在郭氏之死的背后，皇帝李忱起到了某种助推作用，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才记载得比较隐晦。

郭氏之死在朝廷中引起了许多人的议论，虽然谁也没有证据是皇帝陛下害死了嫡母，但联系诸多事件的发生，人们内心还是坚信郭氏绝非正常死亡。

而且在郭氏葬礼的问题上，李忱以生母郑太后的缘故，有意降低规格。朝廷的相关机构按照李忱的意愿，为郭氏上尊号为懿安皇太后，并请葬郭氏于宪宗李纯陵墓景陵的外园。

对于这个安排，当时满朝文武百官非议颇多，但敢于站出来直言的只有礼部检讨管王皋。他上疏李忱认为，将郭氏葬于景陵的外园不合乎礼法，虽然宪宗李纯始终没有册立皇后，但因为李纯和郭氏之子李恒后来做了皇帝，郭氏便等同于皇后，所以应该将郭氏合葬于景陵，而且其牌位也应该入附宪宗庙。

李忱看过王皋的奏疏后，一把将奏疏撕得粉碎，并让宰相白敏中亲自质问王皋为什么违背圣意上这么个奏疏。王皋又进一步详细做出解释。

他认为郭氏是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首先出身高贵，而且早在宪宗李纯还是太子之时就是东宫正妃。之所以没有被立为皇后，是因为宪宗李纯宠幸的妃子太多，郭氏母仪天下历经五朝，不能因为当初没被立为皇后，而现在就降低其葬礼的规格。

王皋的上疏让皇帝李忱十分不满。在白敏中质问他之后，李忱又让另一位宰相周犀向王皋施加压力，试图让他改变主意。但王皋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且据理力争，毫不示弱，李忱一怒之下次日将王皋贬为句容县令。

按照皇帝李忱的意图，郭氏最终还是被葬在了景陵外园。到了唐懿宗咸通年间，王皋被重新起用为礼官，对于郭氏的安葬问题，他旧事重提，在懿宗皇帝面前申辩前论，终于说动懿宗皇帝下诏，将郭氏的牌位入附宪宗庙。虽然这个女人最终也没能进入景陵与宪宗李纯合葬，但好歹也得到了陪祀宪宗的地位，如果她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

后世对于李忱的评价大多都是溢美之词，但当评价到李忱对待郭氏的葬礼问题时就显得颇有微词，说他是“以平日疑忿之心，欲黜其礼”，这个评价也成为对李忱一生为数不多的负面评价之一。

死于丹药

人们对于李忱一生为数不多的负面评价，除了降低郭氏葬礼规格这个事件之外，对李忱诟病最大的还是他对道教的过度崇信以及对丹药的痴迷。如果说复兴佛教是出于政治需要，那么对于道教，李忱则是从心底里虔诚地信服。

李忱虽然自称能把秦始皇、汉武帝崇信方术、求取不死仙药被方士所惑的事情引以为戒，但他最终也没能抵挡住方士们所炫耀的长生不死之术的诱惑，过分宠信道士，大量服食丹药，而成为又一个因丹药中毒死亡的皇帝。

李忱即位之初，下令诛杀武宗李炎宠信的道士赵归真、邓元起等人，他的这种做法不是因为他排斥道教，而是一反会昌之政的一种举措。不久之后他便亲受法箓于衡山道士刘玄靖，并在刘玄靖的请求下，下诏在三元日禁屠断钓，法司不决死刑，由此开启了他崇信道教之路。

和唐朝其他宠信道教的皇帝一样，李忱对于道教也是大力扶持。例如，大中五年（851年）五月，河中节度使郑光上疏李忱，称永乐县道士侯道华“飞升”，于是李忱立即下诏改侯道华所居道院为升仙院，并赏赐绢帛五百匹，以用于内部修饰。大中八年（854年）八月，又下诏重新修缮武宗李炎时期修建的望仙台，以便道士们随时探讨道术神仙之说。不过此项工程浩大，遭到了右补阙陈珈的强烈反对，最终无奈之下只得简单修缮了事，并改望仙台为文思院。

李忱虽然在即位之后一反会昌之政，但在崇信道教这方面，却紧步武宗李炎之后尘，引起了朝中诸多大臣的反对。尤其是在李忱晚年因为过量服食丹药而导致体力渐衰之时，大臣们的反对更加强烈。

大中十一年（857年）九月，李忱派心腹宦官赶赴岭南罗浮山迎接曾经被他下令流放的道士轩辕集入宫。从他颁布的诏令来看，他迎回轩辕集的目的，是因为这个道士精通长生不老之说以及拥有其他道士没有的灵丹妙药（“善于摄生，年令奕寿”），归根到底还是想追求长生不老。

针对李忱的这个做法，除了上述提到的右补阙陈珈之外，左拾遗王谱、右拾遗薛延杰等人都曾经纷纷上疏劝谏李忱不要过分崇信道教。

事实上，“明察沉断”的李忱，十分清楚大臣们的劝谏是有道理的，但因为自己的欲望，他无法摆脱对神仙方术的痴迷，所以他对大臣们的劝谏并没有采取极端方式去应对，而是委派宰相崔慎去向大臣们做解释工作。他告诉大臣们自己知道先前诸多皇帝过分崇信道教的结果，现在迎回轩辕集，就是想和他聊聊天。

大臣们明白，皇帝陛下的这种解释明显是在敷衍，所以全都选择了沉默。轩辕集在大中十二年（858年）正月到达长安，刚到长安，李忱便在宫中召见了他。李忱本以为轩辕集会为自己带来长生不老的丹药，所以在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便问道：

“先生道术高深，可有什么不死仙药吗？”

“去除声色犬马，喜怒哀乐始终如一，广施恩德，自然与天地合德，为什么偏要求取长生之法呢？”

轩辕集的回答十分出乎李忱的意料，他不知道这个道士为什么放过了这次极好的宣传长生不死之术的机会，在听到轩辕集这种冠冕堂皇的回答后，李忱大失所望，于是让轩辕集前往馆驿休息。

轩辕集此次在长安只待了几个月，便坚决要求返回罗浮山，据《旧唐书•宣宗本纪》记载，在临别之际，李忱问了轩辕集一个十分玄妙的问题：

“先生现在舍朕而去，是不是国家将会有什么灾难？先生能否告诉朕，朕能拥有天下多少年呢？”

对于李忱的提问，当时轩辕集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让人取过笔墨写下了“四十”两个字，但又将其中的“十”挑在“四”字之上，这样就变成了“十四”。而李忱在位正好十四年，于是后世的治史者便将这个“十四”与李忱在位前后共计十四年联系在一起，而且由衷地发出了“兴替有数，其若是乎”的感叹。

对于轩辕集写的“十四”两个字，李忱并没有十分在意，而且在轩辕集离开后，他更加依赖丹药，虽然他不曾拒绝朝臣的劝谏，但对于追求长生不死之术依旧痴心不改。到大中十三年（859年）正月，李忱因为丹药毒力的作用，已经出现严重的烦躁不安，不仅性情怪异，而且猜忌之心颇重。

八个月后，李忱疽发于背，病情日渐沉重。与此同时，围绕李忱百年之后的皇位继承问题，各种政治势力开始展开了激烈的较量和争夺。

自敬宗李湛时期以来，由于宦官的干预，围绕皇位更替的斗争日益残酷，搞得皇帝本身已经十分厌恶有人提及册立储君事宜。除非皇帝本人有此愿望，而李忱就是其中的一个。

早在大中十年（856年）正月，李忱召宰相班子成员讨论时事时，宰相裴休便趁机向李忱建议早日册立储君事宜，结果导致李忱因此大发雷霆，很不客气地告诉裴休说，如果册立了储君，朕就会成为闲人。裴休因此十分担忧，但又不敢在皇帝面前再提册立储君一事，因此多次请求辞去宰相职务，想避免日后因为册立储君一事惹出麻烦。

李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想用大赦天下的方法祈求病体康复，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宰相崔慎趁机进言，认为太子是国家未来的根本所在，如果现在册立储君，就会找到大赦天下的理由。但即使这样，李忱也是以沉默的方式婉拒了崔慎的建议。

两位宰相劝谏李忱早立太子，都被李忱所拒绝，但册立储君又是皇帝所绕不开的事情，那李忱为什么对册立储君一事如此反感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宦官干预皇位献替事宜，让李忱内心不情愿册立储君吗？或许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事实上，李忱迟迟不愿意册立储君，有其不为人知的苦衷。

李忱有12个儿子，因为他始终未册立皇后，所以这些儿子只有长幼之序，而无嫡庶之分。长子李温在会昌六年（846年）封为郓王，但是李忱却十分不喜欢这个儿子，而偏爱三子夔王李滋。

长子李温因为得不到宠爱而出居十六王宅，夔王李滋以下的五个兄弟居住在大明宫内。李忱以谏议大夫郑漳、兵部郎中李邺为夔王李滋的侍读，其实，他是有意将李滋作为储君的人选，但又担心因废长立幼而引发朝臣的反对甚至是动乱，可以说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始终困扰着李忱，这也就是为什么宰相建议早立储君而李忱拒绝的原因所在。

大中十三年（859年）八月初，李忱已经病入膏肓，朝臣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李忱的身影，人们预感到已经当了将近14年皇帝的李忱大限将至。好在李忱此时脑子并不糊涂，在弥留之际，他知道册立储君一事再也无法避而不谈，因此他秘密叮嘱时任枢密使的宦官王归长、马公儒以及宣徽南院使王居方，共同商议起草诏书立夔王李滋为皇太子，准备随时继承皇位。

王归长、马公儒等人都是李忱十分宠信的宦官，所以他才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他们。当时的宦官势力基本上还算团结一致，只有左军中尉王宗实与王归长等人有矛盾，被视为异己势力。但王归长虽然等人虽然深受李忱宠信，却没有掌握兵权，真正掌握禁军兵权的是神策军的左、右两个中尉。

王归长等人唯恐王宗实利用手中的兵权从中阻挠册立储君事宜，所以想利用代皇帝陛下起草诏书的机会，将王宗实贬出京城长安。

于是在起草完册立储君的诏书后，王归长等人又起草了一份贬黜王宗实的诏书，将其贬为淮南监军，理由是与诸人不睦，不利内廷团结。

次日，王归长假借李忱的诏令让王宗实在宣化门外接受诏书。王宗实接受诏书的时候显得很是平静，他也知道在宦官势力中，自己被大家视为异类，现在被外贬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他恭敬地叩了三个头，便起身准备前往淮南赴任。

可是就在王宗实转身刚要离开时，副使亓元实提醒他，说中尉大人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看见皇帝陛下了，而且只限于在门外照顾皇帝陛下的起居，今天的事情谁也说不清真假，为什么不朝见皇陛下后再离京呢？

亓元实的提醒让王宗实顿时疑窦丛生，于是他决定进入宫中面见李忱问清真假。但是此时宫中各处已经在王归长的安排下，增加了守卫士兵，王宗实只得暂时回到自己的住所，然后召集自己掌控的左神策军一千人，在亓元实等禁军将领的护卫下，硬闯皇帝李忱的寝殿。

当王宗实到达李忱的寝殿后，发现里边哭声一片，等到走近李忱的御榻，王宗实才发现皇帝陛下已经咽气多时，刹那间王宗实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差一点被王归长忽悠。

于是，这个本就脾气火暴的左军中尉开始面露杀机。

尾声

“王归长，你胆子好大！居然敢矫诏！陛下尸骨未寒，你就做出欺君之事，我差一点被你蒙骗过去！”

王宗实的语调虽然不高，但在场的人听得都是毛骨悚然，所以在他说完后，王归长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带着众人跪倒在王宗实面前。

“中尉大人原谅我吧，我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要不是亓将军提醒我，恐怕我此刻已在前往淮南的路上，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会更糊涂啊？”王宗实反唇相讥。

听到王宗实如此刁钻的话后，王归长开始沉默不语，他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天。不过王宗实倒还是十分理智，他知道此时此刻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他最应该做的是立即让新君即位。在王宗实看来，夔王李滋如果继承皇位，那么自己将毫无拥立之功，谁都知道皇帝陛下本来就倾向李滋做储君。所以王宗实当即决定让宣徽北院使齐元简迎立李忱的长子郓王李温为储君。

当时王宗实以李忱的名义颁布诏书，宣布立郓王李温为皇太子，同时改名为李漼。

在安排好一切后，王宗实并没有忘记“报答”王归长等人，他让神策军士兵将王归长、马公儒等人带至偏殿缢杀。

大中十三年（859年）八月十三日，皇太子李漼在王宗实等人的拥护下，于李忱的灵柩之前继承皇位。李漼能够登上皇位，又一次反映了晚唐时期宦官专权的实际情况。所不同的是，在此前宦官拥立新皇帝的过程中，尚且要将宰相推向前台主持一切，如当年王守澄拥立文宗李昂的时候，就将裴度推向前台。而现在李漼之立则是王宗实等宦官一手包办，宰相只是在既定事实面前签字同意而已。

在王宗实以皇帝李忱名义起草的李漼即位的诏书中，对李漼可谓是倍加夸赞，说他是“幼有圣质，孝敬温文，宏博慎敏，凛天地之仁厚，含日月之贞明”。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即位时已经27岁的李漼，完全是个昏庸骄奢的皇帝，选择他继承皇位是个不折不扣的错误。从他即位开始到唐朝灭亡，后世的治史者称这段时期为大唐帝国的衰亡期。

目录

1. 引 子

2. 第一章 腐败君臣

3. 第二章 战乱迭起

4. 第三章 两淮起义

5. 第四章 靡费佞佛

6. 第五章 黄巢起义

7. 第六章 帝国肢解

8. 第七章 重振唐威

9. 第八章 晋汴角逐

10. 第九章 流亡岁月

11. 第十章 身陷囹圄

12. 第十一章 遇害身亡

13. 第十二章 走向灭亡

14. 参考书目

15. 附　录

16. 后 记

引 子

经过宦官王宗实的一番运作，二十七岁的李漼在数日之间戏剧性地当上皇帝。对于这意外到手的皇位，李漼备感欣喜，所以在即位之初就加封王宗实为骠骑大将军以示恩宠。从表面现象来看，李漼像是王宗实在伪造即位诏书上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孝敬温文，凛天地之仁厚”的圣主，但从其即位后的一系列表现来看，李漼堪称昏庸之君，完全没有其父宣宗李忱的风范。

由此,大唐帝国走上了一条名副其实的衰亡之路。

第一章 腐败君臣

任性而为

或许李漼当上皇帝实在太过容易，或许是他曾经得不到父皇的宠爱，所以当上皇帝伊始，他便有一种小鸟挣脱牢笼的感觉。有了这种感觉后，国家的一切对于李漼而言便不再重要，由于失去制约，李漼的注意力逐渐转向嬉戏游乐，进而开始懈怠政事。

据史料记载，李漼当时主要沉溺音乐和宴游，每个月要在宫内设宴十几次，席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并通宵达旦地观看优伶演出而不知疲倦。殿前供奉乐工常有五百人，李漼每次看完演出兴之所至，便随手赏赐乐人优伶动辄上千贯钱。

长安附近风景名胜中的行宫，是李漼经常光顾的地方。例如长安附近的曲江池，自从玄宗李隆基时期以来，上百年间是李唐皇族首选的游乐之地。曲江池更是李漼的最爱，而且一旦想去曲江池，李漼说走就走，相关部门只好随时在行宫内做好音乐、饮食和住宿的一系列准备，进而恭候李漼的随时出现，搞得其他皇族成员也在府邸随时准备好鞍马以便陪同出行。据《资治通鉴》记载，李漼每次出行，皇族成员、相关部门人员以及神策军等十多万人陪同（“内外诸司扈从者十余万人”），钱财耗费无数（“所费不可胜数”）。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喜欢宴游娱乐倒是无可厚非，即使是李世民、李隆基、李纯等开明之君也没有丢掉宴游娱乐活动的传统，但他们对于帝国的政事还是没有荒废。反观李漼对于政务已经到了不闻不问的程度，例如从咸通四年（863年）处理张议潮建议收复凉州的事宜中，就可以看出李漼一朝是多么昏庸。

早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就抽调驻守河西、陇右的精锐边军到中原地区平定叛乱，吐蕃趁唐朝边防空虚之机，出兵攻占了河西走廊地区。直到沙州人张议潮在大中二年（848年）率领当地人起义，赶走吐蕃人，成功收复了沙州和瓜州（今甘肃安西）。在随后的两年时间里，张议潮又先后收复伊州（今新疆哈密）、河州（今甘肃临夏）、甘州（今甘肃张掖）、廓州（今青海贵德）、兰州（今甘肃兰州）、岷州（今甘肃岷县）等八州大片土地。为此，李忱任命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统辖河西地区。李漼即位后，张议潮为了确保河西走廊的绝对安全，决定继续收复失地，准备向凉州进军。

张议潮将自己准备收复凉州的计划上报朝廷，希望朝廷能够出兵协助自己，但李漼对于此事似乎并不放在心上，依然过着宴游无度的荒淫生活。为此，左拾遗刘蜕上疏劝谏，认为吐蕃已侵占凉州很长时间，如今张议潮主动提出收复凉州，皇帝陛下不应该不闻不问，这样会严重挫伤这些手握重兵的边将的积极性，希望皇帝陛下能够立即下诏肯定张议潮为国尽忠的壮举，并立刻发兵增援张议潮。

应该说，张议潮在收复八州之地后，对于收复凉州可谓志在必得，但由于长年驻守边境，也使得他对于朝廷局势的变化知晓甚少。宣宗李忱曾经对他的全力支持，使得他本能地认为新皇帝李漼一定会继承先皇的做法。可是收复凉州的计划递上去后久久没有回音，张议潮敏锐地意识到，新皇帝李漼和先皇李忱是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张议潮计划收复凉州的奏疏上报朝廷十天后，李漼突然做了一件唐朝历代皇帝都没有做过的事情，那就是参拜历代先皇的陵墓，美其名曰“历拜十六陵”。

事实上，唐朝历代皇帝的陵墓都不在同一个地方，全都参拜过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谁都知道李漼是借着拜陵的名义，再一次大搞旅游项目，但人家名义是祭拜历代先皇，所以朝臣们也都不好说什么，于是只得勉强随行。

当张议潮得知皇帝李漼全然不理自己的建议时，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由衷地发出了“国势日衰”的哀叹。不过张议潮始终没有忘记先皇李忱对自己的恩德，所以他怀着报答朝廷的心理，依然决定兴兵收复凉州。咸通四年（863年）三月，张议潮带领蕃汉联军七千人，经过一番血战，成功收复凉州，而后又在咸通七年（866年）六月成功收复西州（今新疆吐鲁番）。所以河西地区的人不断歌颂张议潮的功绩，今天在流传下来的敦煌文书《张议潮变文》中，有着称赞张议潮的诗句：

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

赖得将军开旧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不过，当时张议潮虽然为朝廷收复众多失地，但由于皇帝李漼对国事的日渐懈怠，对于张议潮的功绩，朝廷内竟然没有人为他申理，幸好张议潮治下的沙州之地在当时算是个独立王国，张议潮并不在乎朝廷如何对待自己。可是，从这件事情中我们已经看出，李漼在位时期对于政事已经到了日渐荒废的地步。

置国家主权不顾是李漼荒废朝政的一个典型标志，事实上在朝廷内部，由于李漼的懈怠，导致宣宗李忱吏治清明的局面遭到颠覆性的破坏，其标志就是滥施官赏。

例如在对待令狐绹之子令狐滈的入仕与升迁问题上，李漼就表现得十分随意。

大中十三年（859年）十二月李漼即位之后，就将令狐绹罢相改任河中节度使。令狐绹辅任宣宗李忱十年，既无突出政绩，又没有拥立李漼之功，所以被罢相是在情理之中。不过，他被罢相的导火索还是源于其令狐滈，由于令狐绹教子无方，导致令狐滈一方面仰仗父亲的权势作威作福；另一方面仰仗与驸马郑颢是姻亲，长期“骄纵不法，货贿盈门”，使得朝臣对其颇为不满，但因为令狐绹权势炙手可热，所以谁都不敢摸令狐滈的老虎屁股。

当时令狐滈不仅贪污腐化，而且利用父亲的身份地位，随意插手科举考试的录取、官员任免诸多事宜，以至于众人称他为“布衣行公相之权”，谓曰“白衣宰相”。

等到李漼即位后，很多官员看到弹劾令狐绹的机会已经到来，纷纷上疏揭发令狐滈招权纳贿之事，最终导致令狐绹被罢相。但是令狐绹溺爱儿子的本性依旧不改，到任河中后立即上疏以儿子令狐滈“避贤罢举”为理由，要求让儿子参加当年的科举考试，进而正式取得入仕资格。

按照唐朝的科举考试规定，参加科举考试者首先必须要经过州县或国子学的推荐，而且相关部门上报应试者名单的截至时间是在当年十月，称为“解碟尽十月”。而令狐绹被罢相的时间是在十二月，因此令狐滈没有经过相关部门的解碟，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但是李漼认为已经罢免了令狐绹的宰相之位，如果再拒绝其子参加科举考试的请求，显得不近人情，于是“屈朝廷取士法为滈家事”，特意下了一道敕文加以批准同意令狐绹的请求，从而为其开启了科举入仕的门户。

李漼在敕文中宣称令狐滈虽然参加了科举考试，但考试过程一定要严肃公平。然而，在转年的科举考试中，主持考试的是曾经受令狐绹推荐担任中书舍人、知制诰的裴坦。裴坦对于令狐绹当然怀有感激之情，因此毫不犹豫地录取了令狐滈，同时还包括前户部尚书郑瀚的孙子、前宰相裴休的儿子、前宰相魏扶的儿子等人。

当时谏议大夫崔瑄上疏弹劾裴坦，认为这是典型的徇私舞弊行为，希望皇帝陛下要求御史台严肃查处此事。但李漼并不为所动，这件“皆取名臣之子”的科举考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咸通四年（863年）十月，李漼诏令擢升令狐滈为左拾遗。左拾遗这个官职虽然品阶不高，只有八品，但因为在皇帝身边负有谏诤的重任，所以是个职责重大的官职。但是，纵观令狐滈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胜任这个职位。左拾遗刘蜕、起居郎张云分别上疏表示反对，认为令狐滈是“无解及第”，所以不应该担任这个职务，但是两个人似乎忘了令狐滈参加科举考试是皇帝李漼亲笔点名批准的，说令狐滈是“无解及第”，在皇帝李漼看来，这等于是在变相讽刺自己。所以刘蜕、张云的结局可想而知，李漼一道诏书将他们贬出京城。

通过李漼毫无章法的任命和升迁官员，可以看出，宣宗李忱的“大中暂治”的局面正在一点点地被李漼无情地毁坏，而且从个性角度来看，李漼当上皇帝后对自己的行为已经到了放纵至极的地步，靡财好色甚至是滥杀无辜。

骄奢残暴

李漼宴游无度所带来的一大弊害就是浪费国家的大量钱财，在自己的女儿同昌公主的出嫁、丧葬问题上，因为李漼过度地靡费钱物，遭到了朝臣的反对，最终导致李漼大开杀戒，为他的皇帝生涯再次书写了不光彩的一笔。

同昌公主是李漼的宠妃郭氏所生，当时备受李漼的宠爱。同昌公主到了出嫁的年龄后，李漼挑选了出身进士世家的韦保衡作为女婿，并让他们在咸通十年（869年）正月完婚。同昌公主出嫁之日，皇帝李漼倾尽宫中珍宝作为陪嫁，并在广化门赐宅一座，窗户都用各种珍宝加以装饰，用水晶、玳瑁等材料造床，饰以金龟银鹿。用五色玉雕琢成器皿什物，并赐给金麦银粟数斗。卧房内用珍珠连缀而成的连珠帐，紫色花纹玳瑁花斑的却寒帘，有以七种宝物装饰成鹧鸪花纹的鹧鸪枕，翠羽装饰的翡翠匣，还有上面绣着三千鸳鸯以及奇花异叶的神丝绣被。

除此之外，在李漼赐给同昌公主所有的陪嫁之中，最为珍贵的当数瑟瑟幕和纹布巾。

瑟瑟幕是指颜色如瑟瑟，宽三尺，长一百尺，轻巧虚薄防雨布。将瑟瑟幕向着天空全部打开，上面纹路舒朗，很像碧丝从中连接，即使天降暴雨也不会沾湿。纹布巾洁白如雪，光软绝伦，即使用上几十年也不会沾上尘土。这两件珍品都是波斯商人进贡朝廷的，李漼将两件珍品赐给同昌公主作为嫁妆，可见对这个爱女的宠爱之情。

不幸的是，次年同昌公主暴病而亡。李漼为此哀痛不已，突然间失去爱女的打击让他顿时失去应有的理智，将罪过迁怒于翰林医官韩宗召和康仲殷二人，不仅杖杀韩、康二人，而且将其两家宗族百余人尽皆下狱，进而招致朝官们的非议。时任宰相刘瞻鉴于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于是指使谏官上疏劝谏。但谏官们全都害怕被治罪，结果无人响应，刘瞻无奈之下只得亲自上疏劝谏，说同昌公主死得过于突然，医官们来不及反应，所以不是医治不及时所致。而且他为韩、康二人辩护，说他们因为医术高明备受人们称赞，两个人也想在为同昌公主治病的时候，施展自己的医术进而证明自己，无奈实在是无力回天。他在奏疏的最后说皇帝李漼崇信佛教，应该以慈悲为怀，立即释放韩、康二人的族人。

刘瞻将奏疏递上去，回馈给他的却是一封罢相外贬的诏书。

值得一提的是，翰林学士承旨郑文在起草罢免刘瞻的诏令时，有表述刘瞻“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的不置私产，为政清廉的句子。当时另一名宰相路岩纳赂受贿，看后觉得郑文是在指桑骂槐，心中颇为不快，当即向皇帝李漼进言，说郑文是故意褒奖刘瞻。李漼得知后果然大怒，责骂郑文是“过为美词”，最终将郑文贬到距离长安五千五百里的梧州（今广西梧州）担任刺史。

因刘瞻罢相事件被牵连的还有京兆尹温璋，温璋是一个比较精明强干的官员，在担任京兆尹之前曾任武宁节度使。当时徐州军中有号称“银刀军”的骄悍士卒横行不法，温璋到任后为政严明，所以被那些骄悍的士兵所不容。他们竞相排挤温璋，而且皇帝李漼对藩镇历来姑息，为了息事宁人，便将温璋调任。担任京兆尹后，温璋依旧严于执法，这样一个难得的尽职尽责的官员却因为在劝谏李漼的奏疏中同样因为过分为刘瞻辩护，而被贬为振州（今广东崖县）司马。贬书下达的当天晚上，温璋发出了“生不逢时，死何足异惜”的无奈叹息，于当夜在自己的府邸中自杀身亡。

温璋之死在朝野内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很多人为帝国失去如此精明强干的官员而惋惜，也有很多人因为温璋之死而颇为怀念宣宗李忱在位时的清明政治。但是温璋的杀身成仁并没有唤起李漼的悔悟，相反余怒未息的李漼继续扩大打击力度，又以“与刘瞻亲善”的罪名，将御史大夫孙瑝、右谏议大夫杨知至和高湘、礼部郎中魏筜、朝议大夫张颜、崔颜融等人悉数贬到岭南地区。

咸通十年（869年）九月，驸马韦保衡又联合宰相路岩诬陷刘瞻与医官同谋，误投毒药以致同昌公主死亡，后世的元朝史学家吴三省在读到《资治通鉴》对此事的记述时，批注说：既然是同谋，就不可能是误投。但就是如此蹩脚的诬陷手法，李漼竟然深信不疑，下诏贬黜刘瞻为康州（今广东德庆）刺史。

咸通十二年（871年）正月，李漼下令安葬同昌公主，场面甚是浩大。据《旧唐书•懿宗传》记载：

（李）诏百僚为挽歌词，仍令韦保衡自撰神道碑。

《太平广记•同昌公主传》记载：

百官内司皆用金玉饰车舆服玩，以焚于韦氏庭，韦家争取灰以择金宝。

出殡之日，李漼和同昌公主生母郭淑妃亲临长安外郭城西的延兴门哭送，葬礼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依旧是《太平广记•同昌公主传》记载：

（李）出内库金骆驼、凤凰、麒麟，各高数尺，以为仪从。其衣服、玩具与人无异。每一物皆至一百二十舆。刻木为数殿，龙凤、花木、人畜之众者不可胜计。……敕紫尼及女道士为侍从引翼，焚开霄百灵之香，而击归天紫金之馨。繁华辉焕，殆将二十余里。

安葬同昌公主是李漼在位时期浪费钱财的标志性事件，同样同昌公主之死，导致李漼大开杀戒，宰相刘瞻也因为此事被贬，也使得这件事成为一起政治事件。

而事实上李漼即位之初，曾在《即位大赦文》中摆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样子，表示今后无论任何人都可以进谏直言，即使是没有官职的平民百姓也可以通过投匦的方式进谏，自己一定会认真阅读。但纵观李漼在位时期的所作所为，他始终是拒谏饰非，而且经常对进谏者滥施刑罚。

如前所说，李漼即位伊始，就将令狐绹罢相，取而代之的是宰相白敏中。但是白敏中刚刚接任，就因为入朝时不小心从台阶上栽倒摔伤了腰，连续四个月无法理政，并三次上表请求辞职。可是由于李漼对政事懈怠，看到白敏中挂名宰相而不能理政也不着急，但不予批准，因此遭到右补阙王谱的强烈反对。

王谱上疏劝谏李漼，认为皇帝如果失去宰相，犹如身体失去臂膀。况且李漼是新君即位，担任宰相的人必须时刻听从皇帝的召唤，甚至不离皇帝左右。而白敏中的身体状况显然已经不能胜任宰相之职，如果硬留其在位，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表现。

王谱的建议十分正确，但李漼不仅未被采纳，反而将王谱贬为偏远地区的县令。

咸通四年（863年）八月，李漼下敕以宦官阁门使吴德应为馆驿使。馆驿使掌管传驿事务，历来由御史兼任，因此有谏官上疏认为李漼不应该破坏官员任免的规矩，不应由内臣出任馆驿使职务。但李漼却以敕令已经下达，不可随意更改为由，拒不采纳谏官们的建议，自此之后李漼拒谏滥罚的行为越来越严重。

因此可以说，由同昌公主死亡事件引发的李漼大开杀戒、刘瞻无辜被贬、谏官上疏获罪等一系列事件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它是李漼很长时间以来拒谏饰非、任性而为的必然结果。

由于唐末史料的缺乏，对于李漼贬杀进谏者、株连无辜者的残暴行为，史料没有过多详载。但通过史料记载的个别案例，我们还是可以看出李漼在位时期，他残虐进谏者的恶习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本加厉。

咸通十三年（872年）是李漼在位的倒数第二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以及身体状况的恶化，脾气秉性变得越发古怪和暴虐。这一年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到大明宫阁门告状，揭发同昌公主生母郭淑妃之弟郭敬述贪污腐化的不法行为。

按说李漼可以将这起事件交由有司查明，谁是谁非自然大白于天下，但韦殷裕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状告的人是李漼最为宠幸的妃子。李漼看完奏状后勃然大怒，不仅杖杀韦殷裕，抄其全家，还将其岳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兄中书舍人崔邟、叔父韦君卿全部贬往岭南。给事中杜裔因与韦殷裕友善也被株连，被贬为端州（今广东肇庆）司户，而掌管阁门的阁门使也因接受韦殷裕的告状书而被免职。

李漼残虐进谏者的行为，使很多谏官恐惧得不敢再进谏，这也使得他逐渐失去了修正自己行为的一面镜子。而在我看来，导致李漼一朝政局混乱的其中一个很重要原因，是李漼对于宰相职位的随意任命。

辅政无状

李漼本人怠于政事，过着骄奢淫逸、游宴无度的生活，而他所任用的宰相，除了刘瞻兢兢业业之外，大多都是和李漼一样的昏庸残暴或碌碌无为之辈。李漼在位十四年的时间里，处于中枢地位掌管政务的宰相，先后有杜悰、毕诚、夏侯孜、杜审权、裴休、徐商、曹确、杨收、路岩、韦保衡等十几人，其中多半是昏官庸宦，《新唐书•路岩传》记载，李漼在位时期是“王政毗僻，宰相得用事”。

也就是说由于李漼本人不关心政事，宰相就有了一定的决策权力，那么这些宰相如何辅政，也就成为影响时局的重要因素，纵观李漼在位时期的这些宰相，绝大多数可以用“辅政无状”形容。

接下来我们列举几位宰相的“英雄事迹”，来看一看他们是如何将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第一位：杜悰。

杜悰是中唐名相杜佑之孙。当年宪宗李纯颇重文学之士，诏令宰相在公卿之家挑选文雅俊士做自己的驸马，可是由于公主大多骄横任性，很多文学后进托病不愿意应选，但杜悰却十分愿意，因此成为宪宗李纯的乘龙快婿。杜悰在宪、文、武、宣四朝出将入相官居显职，但主要原因并非因为他本人有什么真才实干，而只是因为他是皇亲国戚的缘故。

会昌三年（843年）杜悰出任淮南节度使。当时正值大旱，道路上逃荒的饥民成群结队，只能从漕渠中捞取漕船散落的米充饥，可是面对饥民如此凄惨的生活景象，杜悰不仅没有着手开展赈灾，反而向朝廷献“祥瑞”。《新唐书•杜佑传附杜悰传》记载，当时淮南在杜悰的管辖下，已经到了“狱囚积数百千人，而荒湎宴适不能事”的局面，足见他是个不恤民生的昏庸之官。

咸通二年（861年），李漼因杜悰是皇亲国戚的缘故任命其担任宰相。杜悰身在相位三年，于咸通四年（863年）被罢相，出任方镇节度使。总结他担任宰相的业绩，《新唐书•杜佑传附杜悰传》说“悰无他才，常延接寒素，甘食窃位而已”。

从很多史料记载来看，杜悰担任宰相期间对于人才的选用和提拔，存在严重的失误和不足。他误用蔡京致使安南地区发生叛乱，所以《新唐书•杜佑传附杜悰传》又说他是“虽出将入相，而厚自奉养，未尝荐进幽隐，（杜）佑之素风衰焉”。

杜悰因为萌荫关系而身居显职，却又无所作为，所以时人送称号为“秃角犀”。

第二位：杨收。

和杜悰不同的是，杨收曾经也是个励志青年，少年便有“神童”的美誉。其兄曾以“笔”为题让杨收作诗，他出口成章：

虽非囊中物，何坚不可钻。

一朝操政事，定使冠三端。

从诗句的字里行间来看，杨收俨然很有政治抱负。可是从咸通四年（863年）五月起至咸通八年（867年）十月为止，杨收在担任宰相的四年半时间里，却是大肆纳赂受贿，因而富有家财，生活极端奢侈，连家中的婢女头上都戴着珍珠。

当时杨收以同宗的名义结交神策军左军中尉宦官杨玄价，所以官阶累进直至宰相。因此，杨收平日不得不受杨玄价左右，但正所谓成也杨玄价，败也杨玄价，杨收最终也是栽在杨玄价的手中。

杨玄价、杨玄翼兄弟一个掌管禁军、一个掌管枢密，可以说是权势冲天，兄弟二人暗中接受地方藩镇的贿赂和请托，然后让杨收按照其意图办事。在具体的办事过程中，由于其他宰相的牵制，杨收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杨玄价就认为杨收存在异心，因此在咸通八年（867年）十月，鼓动皇帝李漼将杨收贬出了朝廷。

转年，韦保衡又揭发杨收任用亲信严撰为江西节度使时，接受过百万钱财贿赂，以及其他相关纳贿之事，致使杨收被贬为端州司马。咸通十二年（871年）皇帝李漼又将杨收流放至　州，没等他走到目的地，李漼便派宦官在半路上赐其自尽。

值得一提的是，杨收在临死之前承认自己是“辅政无状，固直死”。这虽然有符合事实的一面，但如果不是李漼懈怠政事，杨收也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受贿，从这个角度来说，杨收充当了皇帝李漼的替罪羊。

在杨收担任宰相期间，长安城中流传着一首民谣：“确确无论事，钱财总被收，商人都不管，货贿几时休。”

这四句民谣是讥讽曹确、杨收、徐商和路岩四个宰相的，曹确和徐商当时是以不理政事，整天混日子，无所建树而受到讥讽，而杨收和路岩则是因为大肆受贿而被人们争相讥讽，其中杨收更是被人们冠以“钱财总被收”的封号。

杜悰、杨收虽然都是昏庸之官，但各具特色，而人们送给他们的绰号，也颇能反映出他们在任时期的突出特征。而接下来的官员，人们送予的称号是“牛头阿旁”，不过这个绰号不是指一个人，而是指路岩与韦保衡这对儿官场上的双子星座。

路岩和杨收一样，自幼也是“聪慧过人”，咸通五年（864年）十一月被任命为宰相，当时只有三十六岁，可谓是春风得意，正值有为之年。可是路岩却利用皇帝李漼懈怠政事之际把持朝政，大肆收受贿赂，大干不法勾当。不久，皇帝李漼又提拔韦保衡担任宰相，《新唐书•路岩传》记载：“二人势动天下，时目其党为‘牛头阿旁’，言如鬼阴可畏也。”

路岩当上宰相的最初阶段，就将许多事务交由亲信边咸处理，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边咸效仿主子的行径，也是大肆受贿，中饱私囊。咸通十年（869年）十月，至德县（今安徽东至县）县令陈蟠叟上疏皇帝李漼，说要进京面见李漼，献上解决财政危机的办法。当时由于朝廷镇压庞勋起义耗费大量钱财，不免苦于财政拮据，李漼听说陈蟠叟可以献上妙计，所以一接到陈蟠叟的上疏，就诏令让他入京觐见。

事实上，李漼对陈蟠叟是有印象的，陈蟠叟虽然其貌不扬，但颇有文采。咸通三年（862年）时，有一次李漼在宫廷内让佛、道二教代表展开辩论，几番唇枪剑战下来，道士们屡屡败下阵来，惹得李漼十分不高兴。虽然李漼崇信佛教，但唐朝毕竟是强调道教老子为其祖，所以看到道士们理屈词穷后，便传令让道教选派后辈新人进宫参加辩论，而且可以毛遂自荐。

陈蟠叟就是因为这个机会得以进宫，他接连辩倒数位高僧，使得皇帝李漼圣颜大悦，被授予至德县令一职。所以这次陈蟠叟上疏请求觐见，李漼毫不犹豫地予以批准。

不过，李漼对于陈蟠叟的期望值显然过高，陈蟠叟为李漼献上的计策是：抄收边咸一家，足以赡军两年。当时李漼不知道边咸乃何许人也，当他知道边咸是路岩的亲信时顿时大怒，自己抱着热火罐盼了这么长时间，陈蟠叟就用这句话将自己打发。当时李漼认为陈蟠叟不仅是在戏耍自己，而且有意诬陷宰相，于是将他削职为民，并流放到数千里外的爱州（今越南清化）。

陈蟠叟的计策虽然有些无厘头，但从另一个侧面我们也可以看出，当时路岩及其亲信贪污腐败现象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过，路岩虽然与韦保衡并称李漼时代的双子星座，但路岩最终还是因为和韦保衡争权，于咸通十二年（871年）四月被韦保衡排挤出朝廷，出任西川节度使。据说路岩失势后，在前往西川的路上被愤怒的行人投掷瓦砾，其相狼狈不堪。

到达西川后，路岩仍然器重边咸和一个叫郭筹的官吏，自己则整日游宴娱乐，同时对军士滥赏以收买人心。后来路岩、边咸、郭筹终因流言而被贬杀，实是咎由自取。

说完路岩再说韦保衡。

这个与同昌公主完婚才一年的驸马爷，于咸通十一年（870年）四月升任宰相。即使在同昌公主死后，皇帝李漼依旧对他是宠信不衰，所以从咸通十一年（870年）四月开始，到李漼去世为止的三四年时间里，韦保衡可以说是权势冲天。

可是韦保衡为人十分肤浅，一旦恃恩掌权，便赏罚任其随心所欲，只要让他开心便立即提拔，稍有不从便立即排挤（“所悦即擢，不悦挤之”）。与杨收和路岩稍有区别的是，韦保衡权力欲更加强烈，在排斥打击异己方面丝毫不手软。

例如，唐朝及第进士称主考官为座主，一般人对座主都是感恩戴德、毕恭毕敬的。韦保衡举进士时的座主是担任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的王铎，也是宰相班子成员之一。有时韦保衡在排斥异己的时候，碍于王铎在位不能尽情放肆，他知道王铎内心是瞧不起自己的，因此便暗中加以排挤，终于在咸通十四年（873年）六月将王铎排挤出朝廷。

又如萧遘与韦保衡同年进士及第，彼此称为同年。但韦保衡是凭借驸马身份进士及第的，自身并无才华，因此“同年”们也都内心鄙视他。而萧遘“形神秀伟、志操不群，自比李德裕，同年皆戏呼‘太尉’，因此韦保衡对萧遘可谓羡慕嫉妒恨，找个机会上疏皇帝李漼，将他贬为播州（今贵州遵义）司马。

咸通十年（869年）六月，韦保衡试图任用党羽裴条为尚书省的郎官。按照唐制，凡郎官任免不当，尚书左、右丞可以纠劾，不让其赴任就职。当时尚书李璋是个耿直之人，对郎官的任免核查得十分仔细，韦保衡担心李璋会有不同意见而阻止对裴条的任用，所以提前派人和李璋打了招呼。但李璋回馈给韦保衡的只有八个字：朝廷迁除，不应见问。

韦保衡听出了李璋的潜台词：如果任用遵循制度、合乎程序，何必还要事先打招呼。韦保衡在李璋那里碰了个软钉子，但又不好发作，于是怀恨在心，一个月后就上疏皇帝李漼，将李璋外放去当观察使。

韦保衡不遗余力打击异己，路岩懈怠政务，杨收大肆受贿，李漼一朝的宰相成员就是由这样一群昏官庸官吏组成。当年李林甫虽然也打击异己，但至少不敢懈怠政事，协助李隆基做了不少事情。但李漼一朝宰相已经不再精心处理政务，而是以满足私利为首要任务，所以上演了一幕幕丑剧，因此被人们授予各具特色的外号。

皇帝懈怠政事，宰相不谋其政，当大唐的历史行进到李漼这里时，先前宣宗李忱勤政所稍稍恢复的政治清明局面，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末世之态。

末世之态

以皇帝李漼为首的朝廷统治者不仅荒淫腐朽，而且穷奢极欲，朝廷上下已经弥漫着一种竞相寻欢作乐的末世之风。当时身历其境的诗人韦庄在他的诗句中有着深刻的揭露，例如诗作《观猎》就是典型的代表作：

苑墙东畔欲斜晖，傍苑穿花兔正肥。

公子喜逢朝罢日，将军夸换战时衣。

鹘翻锦翅云中落，犬带金铃草上飞。

直待四郊高鸟尽，掉鞍齐向国门归。

这首诗是韦庄在看到朝廷那些达官贵人，置内忧外患于不顾而肆意狩猎的场面后，颇感无奈而发出的慨叹。又如《贵公子》一诗写道：

大道青楼御苑东，玉栏仙杏压枝红。

金铃犬吠梧桐月，朱鬣马嘶杨柳风。

流水带花穿巷陌，夕阳和树入帘栊。

瑶池宴罢归来日，笑说君王在月宫。

唐代进士及第是很受当时人看重的一条入仕途径，从进士及第后庆祝的活动场面来看，对当时的社会风俗造成不少影响。其中进士科放榜之后，及第进士都要到曲江之畔举行游宴活动，这项活动到了李漼在位的咸通年间，变得更加奢靡。

生活在咸通年间的王定保在所撰的《唐樜言》第三卷中对此有着详细的记述。他说当时由于进士在曲江的游宴成为惯例而且场面越来越盛大，以致长安城中专门出现为举办这项游宴服务的一批人，称为“进士团”。而“进士团”自大中、咸通以来人数逐渐扩张，其中为首者有个叫何士参的人，尤其擅长筹办筵席。这个人善于未雨绸缪，例如今年宴会刚过，他就开始筹办来年的筵席物品，所以时人称之为“四海之内，水陆之珍，靡不毕备”，称为“长安三绝”之一，而何士参也因此成为进士及第庆祝活动的知名噱头。

在进士们进行游宴庆祝活动中，都要准备一个大袋子，里边放着酒器、钱绢等，逢花即饮，所以诗人张籍有“无人不借花园宿，到处偕携酒器行”之句。为了方便观看游宴活动，公卿之家都想从中挑选东床佳婿，以致曲江池畔车马堵塞。

王定保又记述说，新进士们尤其看重樱桃宴，这项筵席历来都是进士们共同出资筹办。例如乾符四年（877年），淮南节度使刘邺的次子刘覃进士及第，本来刘邺已经每天给予儿子一锭银子作为游宴的费用，但刘覃为了出资筹办樱桃宴，所耗费的钱财是其父给予的数倍银两。

时值春天，长安樱桃初出，价格昂贵，许多富贵人家还未敢尝鲜，刘覃便暗中叫人大批预购，独自办了一场樱桃宴来招待公卿，以此大大出了一番风头。

我们都知道，新进士及第是朝廷未来的骨干力量，历来有很多新进士后来成为知名大臣。但李漼在位时期的新进士，不以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为志向，反而大行奢靡之风，从一个侧面可以看出李漼治下的大唐帝国已经呈现末世之态。

不仅当时的新进官员呈现骄奢之态，皇亲国戚的奢靡之风更加严重，诗人韦庄在《咸通》一诗中就揭露得十分直接：

咸通时代物情奢，欢杀金张许史家。

破产竟留天上乐，铸山争买洞中花。

诸郎宴罢银灯合，仙子游回壁月斜。

人意似知今日事，急催管弦送年华。

诗中的“金张许史”指的是汉代的外戚金日磾、张安世、许伯、史高，诗人韦庄引用这四个人，借以讽刺李漼一朝皇亲国戚的奢靡荒淫。

皇亲醉生梦死，官员不务正业，皇帝李漼已经完全不是王宗实起草即位诏书的所说的“孝敬温文、弘博慎敏”。事实证明，无论多少溢美之词，终究掩盖不了李漼的昏庸顽劣。而史学家将他即位伊始就划归大唐帝国的衰亡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从他当上皇帝伊始，整个国家就陷入一片战乱之中，这其中既有内部的农民起义，也有边境的战火烽烟。

第二章 战乱迭起

裘甫起义

唐宣宗李忱颇有“小太宗”风范，不仅“明察沈断，用法无私”，而且“从谏如流，惠民爱物”。其中颇多溢美之词，我们不能否认宣宗李忱治下的大中之政，固然取得了不错的政绩，但在他的治下，帝国的农民生存状况依旧十分堪忧，各地农民起义如星星之火到处可见。很多史学家认为，唐末“诸盗（农民起义）”都生于大中年间，虽然这种定论有些武断，但是从中可以看出农民不堪忍受压迫而进行武装反抗由来已久。正因为如此，李漼即位之后仅仅四个月，长期以来积压的农民与官僚集团之间的矛盾冲突终于大规模爆发，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浙东地区。

大中十三年（859年）十二月，浙东地区爆发了由“起自田亩”的裘甫领导的农民起义。由裘甫率领的农民起义军最初不过百余人，却很快攻下象山县（今浙江象山），并屡次打败官军进逼剡县（今浙江嵊县），使得明州（今浙江宁波）大白天也是城门紧闭。

当时驻扎在越州（今浙江绍兴）的浙东观察使郑袛德立即派遣部将刘琼和范居直领兵三百，会同台州（今浙江临海）军共同镇压裘甫起义。咸通元年（860年）正月四日，农民军在唐兴县（今浙江天台）天台山的桐柏观前打败唐军，结果范居直战死，刘琼只身逃回。

正月十四日，裘甫率领农民军攻占剡县，并招募将士，使得势力迅速扩大，部众达到数千人。郑袛德见首次镇压无果后，再次派出部将沈君纵、张公署、李圭率领新招募的五百名士兵进行镇压，企图夺回剡县。唐军于二月十日抵达剡县西南的三溪河畔，裘甫在河南岸设下埋伏，并派人堵塞上游河水，使得下游河水变浅可涉，然后在北岸布阵，迎接唐军的挑战。

双方交战后不久，在裘甫的指挥下，农民军佯装败退，逐渐引诱唐军涉河追击。当唐军半渡时，裘甫下令释放上游河水，导致河水暴涨，唐军猝不及防，郑袛德的三员大将全部战死，五百名唐军士兵全军覆没。

剡县大捷极大鼓舞了农民军的斗志，在裘甫的号召下，先前散布在浙东山中海上的小股农民军，以及其他地方的流亡农民四面云集在裘甫麾下，义军迅速扩展到三万人。裘甫自称天下都知兵马使，改元罗平，铸造“天平之印”，同时广聚钱粮，一时间声震中原。

随后在裘甫的指挥下，义军兵分四路，先后进逼衢州（今浙江衢县）、婺州（今浙江金华）、明州、并攻破唐兴、上虞（今浙江上虞）、余姚（今浙江余姚）、慈溪（今浙江慈溪）、奉化（今浙江奉化）、宁海（今浙江宁海）等地，兵锋所到之处，官军全都望风而逃。

对于朝廷而言，浙东地区军事力量历来薄弱，正所谓“人不习战，甲兵朽钝”，而一直龟缩在越州的郑袛德在接连吃到败仗后，一再上表朝廷告急，并向邻道求援。

在郑袛德周边首先采取救援行动的是浙西观察使郑处诲，他派出一名牙将带领四百援兵援救郑袛德。不久后，宣歙观察使温璋也派兵进行援救，可是当时已经被农民军吓破胆的郑袛德在援军到来后，将援军统统调进越州城内以自卫。按照唐朝后期的财政管理规定，当藩镇兵被调出本镇跨辖界作战时，士兵的伙食要由作战辖区供应，称为“食出界粮”，这往往助长了桥兵悍将的贪欲。

虽然当时郑袛德极力讨好援兵，伙食供给比朝廷规定的标准多出十几倍，耗费大量钱财，但援军仍不满意，不仅索取无度，而且都不愿意主动与农民军交战，并托词要求郑袛德派人充当向导，带路出征。而郑袛德的部将慑于农民军的威风，全都称病不愿意前往，郑袛德就是在这样一种杂乱不堪的局面下坚守城池，等待转机的到来。

可以说，在农民军的强大压力下，浙东地区的唐军已经丧失了斗志，不少军将更是与农民军暗中互通声气为自己寻找后路。

前边我们说过，浙东地区是唐朝兵力部署较为薄弱的地区，但这块地区却是唐朝后期中央财政收入的一块重要调取之地。《册府元龟》中《帝王部•纳贡献》中记载说：“天下贡赋既出江淮，时江淮人甚困二聚敛不息。”事实上，这也是导致裘甫起义的根本原因。而随着农民军实力逐渐增强，裘甫的起义军无疑成为刺入唐朝财政命脉的一把尖刀，进而危及大唐帝国对浙东地区的统治。

浙东局势的不断恶化以及郑袛德平叛不力，使得朝廷不得不对浙东地区的形式进行重新估量。皇帝李漼让宰相们商议从朝廷挑选一名得力的武将取郑袛德而代之，宰相们建议起用曾经担任安南都护的王式。王式是历仕宪、穆、敬、文四朝元老大臣王播的侄子，虽然是一个长期依附宦官的官员，但却深谙兵法。

咸通元年（860年）三月，李漼召见浙东观察使王式，询问平定浙东农民起义方略。王式认为，只要朝廷能够调集重兵，裘甫的农民军并不难剿灭。当时习惯干预朝政的宦官表示异议，认为调集重兵耗费资财太多，对此王氏提出不同意见。王式认为尽快剿灭农民军，朝廷才能做到真正节省资财，如果长时间拖延下去，朝廷迟早会被拖垮。

李漼十分明白浙东地区对于朝廷的重要性，所以他同意按照王式的要求发兵，下诏调集忠武、义成、淮南三道方镇之兵归王式统一节制。

当时获悉王式大军将至，裘甫军中最有谋略的副帅刘暀为裘甫提出了战略规划，他认为应该立即引兵攻占越州，依靠其城郭和府库财物为依托，然后派兵五千驻守西陵（今浙江萧山），沿着浙江修筑营垒，以阻止王式大军。同时铸造大批舟船，看准时机长驱直入浙西地区，以夺取当地财富，充实军队实力，然后回向加固石头城（今江苏南京）驻守。一旦成功后，宣歙、江西一带必然有响应者，然后派一员上将走海路直取福建，如此则朝廷财赋供给重地将全被农民军占有。

当时裘甫义军处于流动作战状态，始终没有自己的根据地。而刘暀的战略规划应该说是切实可行的，如果成行的话，至少可以让农民军形成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算是比较有远见的战略规划。

可是当时裘甫军中的另一名谋士王辂却认为刘暀的战略规划，只有三国时代的孙权才能做到。原因在于当时朝廷还可以维持大一统的局面，远远没到分崩离析的程度，他主张应该据险自守，并且陆耕海渔，一旦形势危急可以逃入海岛以自保。

事实上，王辂对当时天下形势的估计完全错误，而且他的规划是一种消极防御战术。当时面对刘暀和王辂两种针锋相对的主张，裘甫始终犹豫不决，正是他的举棋不定，使得自己错过了与朝廷分庭抗礼的绝好机会。

四月，王式率领大军进驻越州，开始着手布置围剿农民军，他严厉整顿当地军队纪律，使军将中那些临阵要钱要官的人全都缩手缄口，并严厉处置与农民军暗通声气的人，下令诸县开仓赈济百姓。王式的一系列做法可以说是对浙东农民起义采取釜底抽薪之法，缓和了当地的军民矛盾。

对于如何剿灭裘甫义军的问题，王式依据当地形势，采取依据户籍从以往配居于江、淮的吐蕃人与回鹘人中选取三百名健壮者，配以骏马组建起一支机动灵活的骑兵，同时从当地军队挑选出四千人，让他们分路充当向导。随后王式开始调兵遣将，将浙东本军和北来援军进行混编，分成东、南两支，从越州出发两向夹击农民军。

整个五月期间，农民军与王式率领的官军进行了大大小小十九次战斗，由于农民军缺少骑兵支援，进而连战连败，导致宁海失守，裘甫被困天台山一带的狭长地带，无回旋之地。刘暀愤怒之下将王辂处死，然后建议裘甫急速突围奔向宁海西南六十余里的南陈馆进行布防。

裘甫当时采纳了刘暀的建议，但王式却提前判断出了裘甫义军的动向，他立即带领大军在南陈馆布下埋伏，专等裘甫的到来。五月二十九日，裘甫带领农民军来到南陈馆，结果在立足未稳之际，便遭到王式的迎头痛击，裘甫不得已突围至剡县，王式又急速追击，在剡县附近与裘甫展开多次激战。

由于农民军缺少骑兵，而且装备十分落伍，因此抵抗官军时伤亡巨大。六月二十一日，在经过长时间的拼死抵抗后，裘甫和刘暀等人被层层包围的官军打垮，终于兵败被擒。八月六日，裘甫被押往长安斩首示众，浙东农民起义历时半年多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不过，此时以李漼为首的朝廷上下，一定不会想到裘甫起义仅仅是个开始，一波又一波的农民起义将会犹如风暴一般席卷整个帝国。

李漼刚刚即位就遭到了浙东农民起义的严峻考验，幸好朝廷用人得当，很快剿灭了裘甫，使得李漼侥幸渡过了即位后出现的第一次政治危机。在裘甫被斩首后，李漼加封王式为检校右散骑常侍，以示对其恩宠有加。

公元860年十一月，李漼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通”，据说这个年号是取自宣宗李忱写的《泰边陲乐曲词》中的诗句“海岳晏咸通”。但几乎就在裘甫起义的同时，大唐帝国的边境事实上也并不平静，西南地区遭到南诏的严重侵扰，出现了险象环生的局面。

南诏反目

李德裕当年在西南地区加强边防，使得南诏不敢进犯，但到了宣宗李忱在位时期，南诏与唐朝的关系又开始处于一种“入贡不时，颇扰边境”的状态。

大中十三年（859年）八月，宣宗李忱去世后，唐朝派使者向南诏告哀。按照当时的臣属关系，南诏应该派人前往长安吊唁。当时刚好南诏王丰祐也去世，其子酋龙即位。酋龙高傲自大，既不对大唐使者加以礼遇，也不向唐廷表示哀悼。

使者回到长安复命，陈说遇到的冷遇后，皇帝李漼大怒，于是拒绝对酋龙进行册封，实际上也就是不承认酋龙的地位。于是，酋龙自称皇帝，国号“大理”，并派兵攻陷了播州（今贵州遵义），唐朝与南诏由此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咸通元年（860年）十月，安南都护李雩出兵收复播州。虽然收复播州是件好事，但事实上播州并不归李雩的巡界，李雩收复播州属于越境行为，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贪功求赏。但当时安南土著居民与唐朝边将的矛盾已经相当尖锐，例如大中年间安南经略使李琢私自下令以斗盐换取安南土著民的一头牛，使得土著民大为不满。李雩到了播州后，又擅杀当地土著首领杜守澄，进而进一步激化与土著民的矛盾，南诏人终于忍无可忍，于咸通元年（860年）十二月十三日，聚兵一万三千多人，突袭占领安南都护府所在地交趾（今越南河内）。李雩遭到重创后无所归依，只得被迫屯守武州（今中越边境）。

南诏的侵扰十分出乎皇帝李漼的预料，在了解边关军情紧急之后，李漼在咸通二年（861年）正月，下诏征调邕州（今广西南宁）节度使之军援救安南。六月，李雩重新整编军队成功收复交趾，李漼为了安抚在安南势力庞大的杜守澄氏族，将李雩撤换，改任王宽为安南都护，并以失职之罪将李雩贬官为儋州（今广东儋县）司户。

不过，李漼贬黜李雩的做法，并没有得到南诏的理解，此后南诏继续加大对唐朝边境的侵扰，并在七月攻陷邕州。

对于唐廷而言，邕州失守是个巨大的打击，这等于是让南诏打通了北进的道路。事实上，邕州当时有重兵把守，本不应该如此轻易被攻破，之所以会被南诏轻而易举攻占，完全是因为唐朝边将腐败所致。

本来朝廷从广州、桂州和容州三地共征发三千人马驻守邕州，规定每三年轮换一次。大中十年（856年），岭南经略使段文楚请准以供应这三千人的费用，在当地招募军队代替这些人驻守邕州，但实际上段文楚只招募到了五百人，所以还得借助三州兵力共同守卫邕州。

大中十二年（858年）段文楚进京任职，李蒙接任岭南经略使职位。李蒙为了把空缺的戍兵名额粮饷归为己有，便找个理由将三州之兵全都退了回去，只以招募到的那五百多人驻守邕州，也就是说比先前的兵力减少了十之七八，因此这给了南诏乘虚而入的机会。

南诏攻占邕州时，岭南经略使李蒙已经去世，新任经略使李弘源上任才十日。面对无兵可用的现状，李弘源被迫逃往峦州（今广西横县），南诏大军将邕州城洗劫一空后离去。皇帝李漼得知消息后，大怒之下将李弘源贬官，重新任命段文楚为岭南经略使去收拾邕州残局。

南诏洗劫邕州后，又攻破巂州（今四川西昌）、进逼邛崃关（今四川荣经县），一时间大唐西南边境烽烟四起。

咸通三年（862年）二月，南诏又大举进攻安南，经略使王宽频频向朝廷告急求援。皇帝李漼派遣湖南观察使蔡袭率领禁军三千赶赴救援，同时从许州、滑州、汴州、荆州、襄州、潭州、鄂州等地调集三万人马划归蔡袭指挥。南诏得知唐朝派出大批援军后，考虑到力量对比过于悬殊，于是暂时撤退以避唐军锋芒。五月十日，蔡袭率领大军到达安南，开始着手布防。

事实上，如果蔡袭按部就班地布防，或许完全可以守住安南。但此时朝廷内对于经略安南产生了意见分歧，其根源来自于时任宰相杜悰的推荐。

当时皇帝李漼听从杜悰的推荐，派左庶子蔡京节制岭南事宜。蔡京为人贪婪残暴，行事诡诈，可是杜悰却认为蔡京很有才干，所以委以要职。蔡京在当年三月进京，向皇帝李漼述职，也得到李漼的认可，于是被任命为荆襄以南宣慰安抚使。

以往岭南分为广州、桂州、邕州、容州和安南五个辖区，全都隶属于岭南节度使管辖。蔡京奏请将岭南分割为东、西两道，李漼批准后加封蔡京为岭南西道节度使，并在授任的制文中称赞他是“识略甚远，智能超群”。此时蔡袭正在安南着手布防，以防止南诏卷土重来，但是蔡京唯恐蔡袭立功超越自己，便向皇帝李漼巫奏蔡袭是“武夫邀功，妄占戍兵，虚费馈远”，请求将戍兵各还本道。

当时因为杜悰极力推荐蔡京，虽然朝廷很多大臣反对罢去戍兵，但皇帝李漼还是没有经过详细核实就采纳了蔡京罢兵的建议。蔡袭多次上奏认为，南诏虽然暂时撤退，但却始终伺机侵扰唐境，朝廷不可无不准备，应该至少留下五千戍兵驻守安南，可是奏疏递上去却犹如石沉大海。

蔡京为政残暴，在辖区内设置炮烙之刑，因此引起邕州士兵极大的愤怒，结果被士兵们赶走逃入藤州（今广西藤县）。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苛政，伪造敕书和“功打使”印，称奉诏招募乡兵攻打邕州，最终其乌合之众一触即溃，后来朝廷发现蔡京的劣迹，最终将他贬死在崖州。

蔡京虽然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他请罢安南戍兵之举却遗祸甚大。咸通三年（862年）十一月，南诏继续出动五万大军进攻安南，蔡袭向朝廷告急请求增援，皇帝李漼紧急征发荆南、湖南两道兵马两千人，桂管道三千人马援救邕州。十二月蔡袭在交趾再次请求增援，皇帝李漼又下诏让山南东道派遣一千名弓箭手增援，可是千里复原为时已晚，各路援军还在半路的时候，南诏已经将交趾城团团包围，蔡袭只得被迫据城坚守。

咸通四年（863年）正月七日，皇帝李漼到城郊进行祭祀并大赦天下。可就在这一天，南诏大军最终攻陷了交趾城，蔡袭带领将士浴血奋战，终因寡不敌众，身中十余支箭矢，突围到海边想乘坐监军的船撤离交趾，可是当时船已离岸，蔡袭最终淹死海中。

李漼得到邕州陷落的消息后，只得下令诸道援军全都退守岭南西道，于是安南彻底被南诏占领。

安南的陷落，不仅是唐朝国力衰弱，对臣属之地已经鞭长莫及的现实反映，更是朝廷任用边将混乱不堪的真实写照。最关键的是，大唐帝国的西南边境从此进入烽火连天的状态。此后的十几年时间里，唐廷不得不从内地调集大量兵力和物力来加以防御，加重了朝廷的财政困难，安南陷落于南诏，又引发了大唐帝国全局性的统治危机，后来的庞勋起义，就与唐朝西南边境严峻的形势有着直接联系。

《新唐书》中《南蛮传中•南诏下》评论道：

咸通以来，“蛮”始叛命……天下骚动，十有五年，赋输不内京师者过半，中藏空虚，士死瘴疠，燎骨传灰，人不念家，亡命为“盗”，可为痛心！

可以说，南诏与唐朝反目成仇，兵连祸结，进而引起军民反抗，是导致唐朝衰亡的一个客观因素。不过，安南的陷落仅仅是个开始，咸通四年（863年）三月，在南诏成功占领安南后，继续挥军北上直逼邕州。

高骈出征

南诏并不仅仅满足于占领安南，在安南休整两个月后，继续挥动大军进攻左、右两江，直逼邕州城下。

当时，岭南西道观察使郑愚见南诏军声势浩大，内心产生畏惧，上疏朝廷说自己是“儒臣无将略”，请求朝廷任用得力武将对抗南诏。于是，皇帝李漼决定以义武节度使（今河北定县）康承训代任，同时征调荆、襄、洪、鄂四镇兵马一万人，跟随康承训一同赴援邕州。

康承训到了邕州后，由于南诏进攻更加频繁，皇帝李漼又继续征调许州、滑州、青州、汴州、兖州、郓州、宣州和润州八镇之兵共同增援邕州。

咸通五年（864年）三月，南诏增兵至六万进攻邕州。由于康承训麻痹大意，平日不派前哨侦看敌情，在闻听南诏大军已经逼近边境，才仓促派出六镇之兵一万人马迎敌。由于应战仓促，在交战过程中六镇兵马有五镇兵马八千人被打垮，只有天平镇之军因晚到一天而幸免。

康承训得知唐军战败的消息后，一时间不知所措，节度副使李行素建议立即指挥士卒堑壕树栅，防止南诏大军突袭邕州城，结果刚刚修筑好城防工事，南诏大军就将邕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南诏大军在城下做了四天的攻城准备，康承训眼看敌军攻城器械准备就绪，攻城在即，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诸将建议康承训以攻代守，乘夜分兵偷袭敌营。康承训最初不同意，经过天平镇一名小校的力争，才勉强同意。

是夜，这名小校带领三百名勇士，摸黑出城突袭南诏军营，火烧军营后又斩首五百，南诏大军慌乱之下，次日解围而去。康承训派兵追击，不过效果一般，仅仅斩杀俘获南诏三千人，而且主要是南诏胁从的当地土著人。

但是康承训在呈现朝廷的奏疏中，却夸大战果，奏称大破南诏大军。皇帝李漼信以为真，加封康承训为检校右仆射。而且康承训上报的立功受赏者，都是自己平日的嫡系，由此军中怨声载道，当时诗人于濆在其诗作《戍卒伤春》描写了军中的这种哀怨情绪。

连年戍边塞，过却芳菲节。

东风气力尽，不减阴山雪。

萧条柳一株，南枝叶微发。

为带故乡情，依依籍攀折。

晚风吹碛沙，夜泪啼乡月。

凌烟阁上人，未必皆忠烈。

南诏虽然在邕州城下受挫，但他们却转道不断侵扰巂州。咸通六年（865年）四月，南诏再次发动对巂州的进攻，皇帝李漼下诏派右神策军五千及诸道人马赶赴救援。因巂州刺史喻士珍平日为政残暴贪婪，掠卖当地少数民族百姓，导致巂州土著打开城门迎接南诏大军，巂州城陷。

当时邕州虽然能够暂时坚守，但时任岭南东道节度使的韦宙在邕州有自己的亲信，这些亲信向韦宙报告了康承训贪冒战功一事。于是韦宙暗中上奏朝廷，揭发康承训夸大战果一事。尽管当时的专权宰相杜悰对此事不置可否，但康城训却做贼心虚，多次托病请求辞职，结果皇帝李漼不仅对其未加任何追究，反而加封其为右武卫大将军，调他回京任职，另派容管经略使张茵担任岭南西道节度使。

可是当时因为交趾城失陷，张茵虽然手握镇兵两万五千人，但因为胆小怕事，一直到咸通五年（864年）七月仍然不敢出兵收复安南。于是经过朝廷另一名宰相夏侯孜的推荐，皇帝李漼改派骁卫将军高骈出任安南都护，接管了张茵的指挥权。

高骈，字千里，幽州人，祖父高崇文在宪宗时期因统领禁军平定西川叛乱被封为南平郡王。父亲高承明任神策军虞候，所以史称高骈“家世仕禁军”。高骈自幼习武，史书记载了他曾经一箭射中二雕的逸事，人称“落雕侍御”，而且高骈从小喜欢诗文，常与文人交游，流传下来不少诗歌，例如《言怀诗》便是其较有代表的一篇作品。

恨乏平戎策，惭登拜将台。

手持金钺冷，身挂铁衣寒。

主圣扶持易，恩深报效难。

三边犹未静，何敢便修官。

可以说，高骈在晚唐时期算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由于受到统领神策军宦官的交口称赞，高骈累官担任右神策军都虞候。宣宗李忱在位时期，西北边境的党项族发生叛乱，高骈受命率领禁军万人戍守长武城，并伺机出击平定党项叛乱。后来吐蕃侵扰边境，高骈又被调任秦州（今甘肃天水）刺史，到任后成功收降吐蕃两个部落的两万余人。从这些经历来看，高骈又是一个熟悉边境作战的战将。

高骈就这样带着曾经的这些光环赴任安南，在到达暂时的治所海门后，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着进军安南的准备。在高骈看来，安南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的，所以他不想贸然出兵。但当时的监军李维周忌妒高骈立下战功，便打算借刀杀人，一再催促高骈立即出兵，高骈不得已于咸通六年（865年）带上五千人渡海先行，约定让李维周随后发兵增援，临行前高骈赋诗一首表达了自己此次出征必胜的信念。

万里驱兵过海门，此生今日报君恩。

回期直待烽烟静，不遣征衣有泪痕。

可是高骈虽然率兵渡海而去，李维周却拥兵于海门不发一兵一卒，即使这样，九月间，高骈在安南南定（今越南顺城陇城乡）初战告捷。此时恰逢监陈敕使韦仲宰带领七千人马到达峰州（今越南河西省山西），高骈遂与之合兵进击南诏，屡屡派人回到海门向李维周告捷，但都被李维周藏匿不报。

咸通七年（866年）六月，皇帝李漼见高骈赴任以来杳无音讯，内心感觉十分奇怪，便下诏向李维周询问。于是李维周趁机诬奏高骈“驻军峰州，玩寇不进”。李漼当即大怒，下令以右武卫将军王晏权代高骈镇守安南，召高骈回京准备加以治罪。事实上，就在李漼下达诏令的同时，远在安南的高骈已经屡次打败南诏大军，并包围交趾城。

十月，高骈围攻交趾城十几天，眼看破城在即，却突然受到王晏权接替自己的碟文。王晏权说自己是奉皇帝诏令与李维周率领大军从海门出发前来接任，让高骈立即返回。高骈无奈之下，只得暂时将军务转交给韦仲宰，带上麾下百余人北归。

在此之前，李维周一直没有回音，韦仲宰派部下王惠赞，高骈派小校曾兖，让两个人带着捷报渡海回去报捷。二人行舟海上时，忽然发现远处盛张旌旗的大船队经过，两个人经过询问，得知是监军和新任的安南经略使，王、曾顿时明白是李维周和王晏权的船队，一旦让他们发现自己，一定会扣留两个人，然后夺走捷报。于是两个人决定转舵藏在岩石之间，等船队过去后，他们再直接赶回长安报捷。

皇帝李漼得到高骈的捷报后，顿时喜出望外，立即撤销治罪的诏令，下令加封高骈为检校工部尚书，继续镇守安南，高骈回到海门后，接到皇帝陛下的诏令又马不停蹄地漂洋过海，赶回安南。

在高骈赶回海门期间，李维周和王晏权来到交趾城下，继续高骈没有完成的任务。可是王晏权生性怯懦，凡事都听李维周的指使，不过因为李维周在军中缺乏威信，诸将全都不出力，因此攻城不力，以致南诏守军趁机逃走大半。等到高骈回来后，重新激励和督促将士们攻城，很快便攻克交趾城，南诏军被迫退出安南。

收复交趾城后，高骈在当地恩威并施，逐渐安定安南的土著居民，《旧唐书•懿宗纪》记载：“自李琢失政，交趾湮没十年，蛮军北寇邕容界，人不聊生，至是方复故地。”高骈主政安南期间，重新修筑交趾城以加强防务，又疏浚广州到交州的漕运水路，以保障军粮的供应，可以说在帝国的西南边境筑起了一道屏障。

安南的问题在高骈的努力下，终于重新恢复平静。但南诏并没有就此消停，在看到安南地区不易攻取后，他们接下来转战大唐帝国的西川边境，开始在那里生出事端。

西川战乱

咸通七年（866年）十一月，皇帝李漼在《大赦文》中一方面要求安南、邕州、西川等诸道军队各守疆界，不要去招惹南诏；另一方面又为南诏传递信息，告诉他们如能与大唐重修和好，朝廷会和以前一样善待南诏，一切既往不咎。

应该说，这是当时朝廷上下想恢复与南诏友好关系的一种努力，从安定角度来讲是正确的决策。但是南诏方面却欲壑难填，加上唐朝边将压迫边境土著居民甚重，所以南诏从安南撤退后，并没有就此罢兵，而是转战西川一带继续侵扰唐境。

对于南诏的动向以及如何加强对西川的防御，时任凤翔少尹的李师望上奏，认为巂州是对抗南诏的要冲之地，而成都距离巂州遥远，难以节制，请求建定边军，屯重兵于巂州，并以邛州（今四川邛崃）为治所。

事实上，邛州距离成都不过一百六十里，而距巂州则有千里之遥，在那里设置定边军与在成都节制巂州并没有什么差别。李师望是为了谋求出任专制一方的统帅，才提出上述建议。但皇帝李漼对当地的地理情况根本不熟悉，在没经过调查的情况下，盲目下诏委任李师望为巂州刺史、充定边军节度，并兼任眉、蜀、邛、雅、嘉、黎等州观察使，将一大片边境地区划归其管理。

李师望大权在握，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后，为了邀功请赏，开始有意挑起与南诏的冲突。

早在咸通七年（866年）三月的时候，南诏王便派遣重臣董成等十九人为使者前往成都。按照惯例，由于南诏对唐朝称臣，其使者面见西川节度使时要行跪拜礼，因此当时西川节度使李福要求董成等人按照惯例行礼。但董成却认为，如今南诏国主已经称王，双方是平等关系，不应该再行跪拜礼。双方各执一词，传话者往来奔波，从早晨争论到中午也没有结果，李福大怒之下，下令鞭打董成等人，并将其十九人全部下到狱中。

不久，朝廷改派河东节度使刘潼为西川节度使，刘潼到任后，立即释放董成等人，皇帝李漼下诏召董成等人进京，给予丰厚赏赐，慰劳一番后遣还南诏。

咸通九年（868年）六月，南诏王派使者杨酋庆前往成都为释放董成一事道谢，但此时已经大权在握的李师望却一心要激怒南诏而求功，便将杨酋庆杀死。当时西川很多将领怨恨李师望分割了自己巡管的邛、巂等州而另立定边军，这些人出于争权夺利的私欲，利用李师望擅杀杨酋庆一事，暗中勾结南诏，让其寻机入侵边境。

不久后，李师望因为政残暴，聚私货以百万计，最终导致西川将士怨怒，被朝廷召回，改任窦滂为西川节度使。但窦滂是个比李师望更加贪婪的人，此时南诏虽然还未大举入侵西川，但西川边境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咸通十年（869年）十一月，南诏王酋龙终于做出了大举入侵唐境的决定。当月，他亲率数万大军进攻巂州，定边军将领安再荣见南诏军声势浩大，不得已退守大渡河北岸，与南诏大军隔岸相持近十天。

在这期间，南诏大军在酋龙的指挥下，分兵突至嘉州界内的沐源川，窦滂派五百人前去抵抗，结果全军覆没。南诏士兵顺势穿上唐军的衣服，装扮成唐军败兵到青衣江招呼渡船过江。南诏军队用这种方法攻下犍为县（今四川犍为县），并一路纵兵焚掠陵州（今四川仁寿）、荣州（今四川荣县）二州之境，不久后，南诏大军在嘉州南山上的凌云道集结，与嘉州城只有一水之隔。嘉州刺史杨忞与定边军监军张允琼带兵据水抵抗，酋龙出奇兵从东边的渡口潜渡过江，夹击唐军，唐军大败，嘉州失陷。

当时在大渡河畔，窦滂亲率人马增援守军，酋龙假装派人求和，乘窦滂与使者谈话时，指挥大军乘船强渡过河，唐军急忙列阵抵抗，暂时遏制住南诏的进攻。窦滂无勇无谋，见势不妙，首先假装自杀，被部将劝解后，又趁部将准备出战时，弃军只身逃跑。幸好其手下三员部将稳住阵脚，采取以攻为守的战术，于当夜突袭南诏大营，趁乱带兵撤出大渡河。

此后，南诏大军乘胜攻陷黎州（今四川汉源）、雅州（今四川雅安），而唐军溃退之下沿途焚掠，以至于邛州的军用物资都散落于乱兵之手，百姓尽皆四散逃亡，当南诏大军到达邛州时，那里已经基本上成了一座空城。

西川百姓听到南诏入侵的消息后，争先恐后地逃往成都，不过，酋龙这次入侵西川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劫掠财物，所以没有长驱直入。他们一路上忙于劫取财物而处处停留，很多士兵因为抢得大量金银财宝而不愿意继续行军，从而影响了南诏大军的行军速度，因此，西川百姓绝大部分可以扶老携幼地进入成都。

当时成都只有子城没有护城壕，大量的难民蜂拥而至，只能席地而坐。时任西川节度使的卢耽面对如此窘境，急招彭州刺史吴行鲁和前泸州刺史杨庆复作为助手，成立应急小组共同筹备成都防务。

除了必要的加强城防之外，针对西川军队战斗力不强的现状，卢耽张榜从军中招募一批骁勇之士，承诺给予优厚的物资供应以及相应的军职，用这种方法从中选出三千人，称为“突将”。

在卢耽筹备防务期间，南诏大军进逼定边军北部边境新津，距离成都所在的蜀州只有七十里的距离。卢耽几次派人与南诏讲和，又遣使向朝廷告急，请求朝廷也派人来讲和，以作缓兵之际。酋龙看到卢耽态度恭谦，认为是个可以招抚的人，于是命令大军稍作停留，卢耽因此赢得了加强成都防务的宝贵时间。

正月十日，南诏大军兵临成都城下，酋龙自信稳操胜券，派人挑着彩幕到城南炫耀，扬言装饰城中隋朝时建立的蜀王厅，准备入驻其中。在此之前，朝廷任命左神武将军颜庆复率诸道人马数万人进入西川救援，卢耽派人前往汉州等候和催促援军及时赶到。此时已有一万人陆续到达汉州，窦滂也整合残兵败将四千人来到汉州，这些人马仓促整合在一起与南诏大军交战，结果遭到失利，不得不拒守汉州，等待大批援军的到来。

但是，窦滂因为想减轻自己弃守定边军的罪责，巴不得西川各州相继陷落，所以每当援军到达一批，窦滂都会煽风点火地告诉他们，南诏大军多于援军数倍，援军远道而来，不宜立即与南诏大军交战。结果导致这些援军们放缓步伐，耽误了援救成都的时间。

虽然援军未至，但在卢耽等人的指挥下，成都将士依旧竭尽全力坚守城池。二月一日，南诏军队动用云梁、鹅车从四面攻城，唐军在城上用钩环将云梯、冲车拉近后，泼油点火焚烧，然后又派“突将”出城袭击南诏军营，杀敌两千人，南诏大军暂时撤退十里。在此后的十几天里，南诏军队多次攻城，卢耽带领守城军队采取各种各样的方法，一次又一次挫败南诏军队的攻城行动。

直到二月十二日，朝廷才传来贬黜窦滂的诏令，同时命令颜庆复为剑南东川节度使，全权指挥援蜀诸军。当时颜庆复率军在成都北面四十五里处的新都与南诏军队交战，经过惨烈搏杀，颜庆复终于带领援军杀开一条血路，进兵至距离成都三十里处。正在包围成都的南诏军队得知唐军大批援军到来后，为了避免腹背受敌，酋龙下令解除对成都的包围，于夜间撤回南诏境内。

朝廷在任命颜庆复为剑南东川节度使的同时，命令右武卫上将军宋威屯驻绵州（今四川绵阳）、汉州以为后继。宋威乘胜首先攻至成都城下，而且想要继续带领部下追击已经撤军的南诏军队，可是颜庆复担心宋威的功劳超过自己，于是命令宋威撤回汉州待命。

事实证明，当南诏大军走到新津（今四川新津县）时，因为河水暴涨，一时间造桥不及，整个大军滞留新津达到三日之久，如果唐军能够追击，一定会大有所获。据《资治通鉴》记载，当时蜀地的百姓知道整个消息后，十分怨恨颜庆复（“蜀人恨之”）。

不过公正地讲，颜庆复虽然嫉贤妒能，但对成都的防务还是丝毫不敢懈怠，他让当地守军增强防备力量，在城门之外修筑垣墙作为遮护城门的一道屏障，并深挖三丈的护城壕，在城外斩木为排杈鹿角，同时修建驻军营房，在城上建立警戒室。后来，南诏得知成都守备森严，不敢再轻易进犯成都，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说颜庆复还是有一定功绩的。

为了收复安南和防守西南边境，朝廷付出了巨大代价，最明显的就是财政危机继续加重。本来晚唐的中央财政已经处于入不敷出的困境，宣宗李忱在位末年，天下的税费收入每年是九百二十二万缗，但用于正常开支的“常费”就达到三百余万，战争费用不包括在其中，有司只能抽取下一年度的税费来接济本年度的开支。

可以说，当时的财政已处于卯吃寅粮的境地。更为严重的是，南诏的入侵加剧了晚唐的社会动荡，战争不仅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而且对于心理的伤害极为严重，就连皇帝李漼也不得不承认与南诏交战是“劳我士卒，兴我甲兵，骚动黎元，凋残转甚……”

因此，在南诏不断侵扰西南边境的同时，由戍边士卒哗变发展而成的两淮农民起义就不是偶然事件。

第三章 两淮起义

积重难返

两淮起义的原因十分复杂，戍边士卒哗变是一个导火索。如果将这次起义放在晚唐历史的大背景下去探讨，其深层原因在于，当时对百姓的赋税已经到了苛重无度的境地。皇帝李漼在位时期，两税法已经在帝国境内实行了五十多年，不仅弊病丛生，而且积重难返，而首当其冲的就是赋税实际负担畸重畸轻。

大唐帝国在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年）实行两税法时，从计税依据来看是有很大进步的。前边我们介绍过，两税法规定计税不再像租庸调制那样以成年男子为依据，而是以资产多少作为依据，称为“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因此所征收的税属于资产税性质。

从理论角度来讲，占有田地多、家产多的税户要多交税，贫穷农民则可以少交或不交税。但是帝国在实施两税法时采取的是定额配税形式。朝廷确定的各州应征税额的依据，并不是依据当地百姓的财力情况，而是从当地在实行两税法前的唐代宗大历年间，取征税额最高的那一年作为定额。

然后各州再将定额分配到所属各县，各县再依据户等高下分配给各个税户纳税额，这就造成全国没有统一的税率，各地两税负担轻重不一的状况。同时税户的贫富状况也是不断变化的，其户等高低也应该随之变动，进而纳税额也应作相应的调整才对，而且朝廷在法令上也规定户等须三年一定。但是手中握有配税权的地方官和乡里胥吏却长期不定户等，使得农民的纳税额基本上固定，这也就造成税户负担严重不均，富有者纳税绰绰有余，而贫穷者即使终年耕作也无力完税，最终不得不破产完税。

当时的礼部侍郎刘允章为朝廷献上《直谏书》，指出天下百姓时有“八苦”：

官吏苛刻，一苦也。私债争夺，二苦也。赋税繁多，三苦也。所由乞敛，四苦也。替逃人差科，五苦也。冤不得理，屈不得伸，六苦也。冻无衣，饥无食，七苦也。病不得医，死不得葬，八苦也。

刘允章指出百姓的“八苦”时，将“官吏苛刻”放在首位，从一个侧面也可以看出当时百姓赋税沉重的程度，诗人于濆更是在他的诗作《田翁叹》中对农民破产完税的现象给予了具体描绘：

手植千树桑，文杏作中梁。

频年徭役重，尽属富家郎。

富家田业广，用此买金章。

昨日门前过，轩车满垂杨。

归来说向家，儿孙竟咨嗟。

不见千树桑，一浦芙蓉花。

当时除了赋税畸重畸轻之外，“摊逃”现象也是肆行不止。由于各县各乡应缴的两税数额是固定的，当有些农民逃亡之后，地方官为了完成征税定额，强行将逃户的欠税额分摊到其邻里税户身上，这就是刘允章说的第五苦“替逃人差科”。

摊逃的弊端使现居农民承担成倍的赋税，这自然让农民无法忍受，进而也被迫加入逃亡大军，形成逃亡—— 摊逃—— 逃亡的恶性循环，逃户不断增多，一方面减少了纳税对象；另一方面也为农民起义起了反作用力。

由于农民大量逃亡，纳税户被迫减少，而朝廷想要完成征税额除了实行摊逃制度之外，只能是税外加税，也就是刘允章所说的第三苦“赋税繁多”。

本来按照两税法的规定，以往的各种农业税名目统统归并为“两税”。但事实上地方官的加敛是屡见不鲜、屡禁不止的，刘允章说的“所由乞敛”就是指上述现象，而“所由”是指经手的官吏，他们的加征成为赋税繁多的一个关键因素。

总体来看，当大唐帝国行进到皇帝李漼在位时，官与民的矛盾更加尖锐，不时发生地方官因不恤农民疾苦而被农民驱逐的事件。例如咸通八年（867年）七月，怀州（今河南沁阳）农民想向官府诉说旱情，刺史刘仁规竟然张榜加以禁止。按照唐朝法令规定，当发生自然灾害造成歉收时，可以依据受灾程度减免一定数量的税额，同时地方官负有替农民向上级部门报灾并申请赋税减免的责任。

可是，刘仁规不仅没有为民请命，反而钳制农民之口，所以引起了农民们的极大愤慨。农民们争相驱逐刘仁规，刘仁规被迫藏匿于村舍之中，农民们一窝蜂地闯进其府邸，抢夺其家财无数，并登楼击鼓，很长时间方才散去。

又如咸通十年（869年）十月，陕州（今河南陕县）农民想向刺史崔荛诉说旱情，但崔荛却指着庭中之树说“此尚有叶，何旱之有”，并杖责前来诉说旱情的农民。农民们愤怒之下群起而攻之，狼狈不堪的崔荛逃入民舍，口渴难耐之下向民宅主人讨要水喝，而主人给予他的却是屎尿。

针对官民矛盾突出的问题，左补阙杨堪上疏皇帝李漼，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农民们有过激行为是因为刺史处置问题不当，以致百姓负冤所致；另一方面他也认为即使有冤屈也应该诉之朝廷，朝廷会置诸典刑，岂能擅自驱逐朝廷命官，以乱了上下之分，朝廷对于这种现象绝不能姑息，必须严惩肇事者。

然而，当时真实的情况却是刘允章所说的“百姓有冤，诉于州县，州县不理；诉于宰相，宰相不理；诉于陛下，陛下不理”，所以留给农民的只有奋起反抗一条路。因此正因为咸通年间官与民的矛盾急剧尖锐，无论是逃亡的农民还是土著农民对朝廷以及地方官产生极深的怨恨之情，因此，一有风吹草动，必定会形成燎原之火，进而席卷全国。

导火索

前边我们分析了造成两淮起义的根本原因，事实上任何事件的发生都有其自身发展的前因后果。而造成两淮农民起义的导火索则是戍卒哗变引发的桂林兵变事件，在弄清这起事件来龙去脉之前，我们先来说一说关于这起事件的历史渊源。

礼部侍郎刘允章在《直谏书》中除了指出民有八苦之外，还惊呼国有九破：

终年聚兵，一破也。蛮夷炽兴，二破也。权豪奢僭，三破也。大将不朝，四破也。广造佛寺，五破也。贿赂公行，六破也。长吏残暴，七破也。赋役不等，八破也。食禄人多，输税人少，九破也。

其中刘允章所说的“大将不朝”，指的其实是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拥兵割据的局面进一步加重。而藩镇之所以敢于蔑视朝廷中央政权的威严，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控制着一支以骄兵悍卒为核心的地方军队。所以如何处理这些骄兵悍卒，经常成为朝廷与藩镇斗争的焦点之一。

李漼即位后，对飞扬跋扈的藩镇加以姑息，唯一看起来似乎是镇压成功的例子，是咸通三年（862年）任用王式为武宁节度使，平定徐州的骄兵叛乱。

武宁节度使管辖徐、泗、濠、宿四州，地处河南，是中原地区的一个重镇，中晚唐以来一直是悍将骄兵兴风作浪、动乱不已之地。而造成这种局面的根源则是王智兴在德、宪、穆三朝镇守徐州二十多年，成立了一支完全为自己所有的军事力量。到了李漼在位的咸通初年，节度使田牟多方讨好这伙骄兵，竟然和他们面对面地饮酒，而且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或者为这些人唱歌表演，犒劳他们的费用日以万计，可谓是极尽委曲求全之事。但这些骄兵依旧不时闹事，搞得田牟经常不得安宁。

咸通三年（862年）六月，田牟去世，皇帝李漼以温璋接替田牟担任武宁节度使。骄兵们听说温璋治军严厉，全都心怀疑惧。温璋到任后也想采取怀柔政策，但骄兵们对温璋总是心怀猜忌，全都不吃他赏赐的食物，不出一个月，温璋就被这些骄兵们赶出了徐州。

温璋回到京城后，向皇帝李漼痛陈徐州骄兵的所作所为，结果李漼任用刚刚成功镇压裘甫起义的王式微武宁节度使，想借他的威风弹压徐州骄兵，并让他带着跟随他成功镇压裘甫起义的忠武、义成两镇之军前往徐州。

八月，王式领兵抵达徐州，三天后他以犒劳忠武、义成二军为名，让他们全副武装起来，趁徐州军那些骄兵不备而加以包围。当日尽诛徐州军骄兵三千人，只有极少数人逃往山中避难，这样一来徐州的骄兵势力基本被铲除。

皇帝李漼得到消息后，诏令撤除徐州的节度使建制，改为本州团练使，所辖兵力除当地州县军队之外，只保留三千人，同时泗、濠、宿三州划分到周边节度使管辖。

本来这件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但皇帝李漼对徐州军始终心怀疑忌，于是在咸通五年（864年）五月的时候，他利用南诏大军攻陷安南并不断侵扰桂林地区的机会，下令征调一批徐州军队进驻桂林防戍。

在向朝臣阐述自己的想法以及调防的具体做法上，李漼认为徐州军能征善战，但近些年有些骄傲自大，以致不断发生骚乱。最近取消了徐州的节度使建制，又有不少军士出逃，虽然朝廷下令既往不咎，但恐怕这些人也会心怀疑惧不肯回来。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怕他们啸聚山林，再生祸乱，现在边境急需人才，所以诏令徐、泗团练使招募勇士三千人赴桂林地区防戍，等到边境安定了让其他军队替换而归。

从李漼的想法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并不讳言此举是一箭双雕，当然，徐州军能征善战，是朝廷借重的军事力量所在，也的确是事实。早在咸通三年（862年）二月，朝廷大征诸道兵马援救安南时，就已经从许州征调了两千人，其中七百人驻守桂林，不过此次李漼强征徐州军三千人远戍桂林，却包含着分散徐州原有兵力，防范他们再在徐州闹事的目的。

即使李漼有分散徐州兵力的意图，但其做法并不为过。可是李漼在征调诏令的最后加上了这样一句话：“令召满五百人，即差军将押送赴役。”

事实上，尽管自藩镇们拥兵自重以来，手下很多都是骄兵悍卒，但这些士兵从本质上都是安分守己的破产农民。他们之所以被迫投军，往往是因为不堪苛重的赋役以及地方豪强的压迫，在当地无法生存所致。可是皇帝李漼不分青红皂白，先是将徐州士兵一概视为闹事者，而且“差军押送赴役”，明显带有惩罚戍边的味道，这就为后来桂林发生兵变埋下了导火索。

而且李漼承诺边境安定后，让其他军队替换他们归还的承诺也没有做到，使得桂林戍卒哗变要求返回徐州，进而得到当地许多士兵支持，与朝廷对徐州士兵处理的扩大化有着直接关系。

咸通五年（864年）七月，徐州军在许多军士的监视下，急匆匆地前往桂林防戍。在启程的那一刻，很多人幻想着自己还会回来，但他们一定想不到，此次前往桂林，他们居然在那里足足待了六年时间。

桂林兵变

桂林地属岭南地区，那个时候岭南是瘴疠肆虐之地，加上当地少数民族对中央朝廷的叛服不定，北方人都畏惧去那里。如果有官吏去那里也是被贬前往，而朝廷也将岭南当作惩罚贬官的最佳流放地。

当年无论是杨炎、韦执谊还是李德裕，到了岭南基本上结局都很悲凉，而杨炎更是对岭南地区发出了“崖州何处是，生渡鬼门关”的感慨，最终都没走到目的地便被缢杀。古谚语云：“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同样自桂林地区而南都是瘴疠之地，到那里的人堪称到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岭南的朝廷贬官毕竟还有生活保障，尚且还有九死一生之叹，而从北方来的戍卒生活状况就更为悲惨，其生活条件和作战环境的恶劣，导致很多士兵水土不服而死亡。为此咸通六年（865年）四月，时任宣歙观察使的杨收上疏朝廷，认为蛮夷很多年没有平定，但岭南的恶劣条件却让戍卒死亡率达到十分之六七，实在是让人痛心疾首。

可见自咸通三年（862年）从徐州调兵防戍桂林开始，不过三年的时间，戍卒的死亡率高得可怕。本来按照唐朝规定，南戍之军三年一轮换，这个规定明显考虑了水土不服等原因，三年也是北方军队所能忍受岭南恶劣条件的极限，实在不宜延长。而且由于岭南为万里之外的荒蛮之地，正所谓山高皇帝远，当地统兵的将帅经常胡作非为、无人监管，极大增加了士兵们的痛苦，前边提到的岭南西道节度使蔡京苛政就是典型的例子。

但在岭南地区苛政，蔡京不是第一人，也不是最后一人。咸通九年（868年）六月，徐州军的三千戍卒已经驻防桂林六年有余，在此期间他们多次要求朝廷另派军队代替。而当时朝廷以徐州军骄傲自大不服管教为由，派行事极为苛刻、铁腕治军的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加以管制，崔彦曾又任用牙将尹堪、教练使杜璋等人负责具体的管教事宜。

尹、杜二人到任后，对待士兵经常无端打骂，而且克扣士兵粮饷，士兵们对其恨之入骨。尹堪在得知士兵们请求替换的要求后，向崔彦建议，以军费不足为借口，让徐州军再多防戍一年，崔彦曾采纳了尹堪的建议。

当徐州军得到还要多防戍一年的消息后，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种不顾戍卒死活的做法，引起了徐州军士兵的强烈愤慨。愤怒的徐州军士兵失去理智，他们在许佶、赵可立等几名军将的率领下正式发动兵变，这些人杀死崔彦曾的部将王仲甫，共推粮料官庞勋为首领，冲入监军院，夺取兵甲粮草，然后踏上了返回徐州的归途。

桂林兵变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长安，当时摆在皇帝李漼面前的奏文中写着：“剽掠湘潭、衡山两县，有众千人，擅还本镇。”面对这种情况，皇帝李漼和朝臣们一时不知所措，加上桂林军府方面本身就做得理亏，所以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只好暂时采取顺应戍卒要求的做法。

八月，李漼派出宦官张思敬向庞勋等人宣布诏令，赦免他们擅自离开桂林的罪行，由沿途官府协助组织他们返回徐州。可是当停止剽掠的庞勋等人进入湖南境内时，却被湖南监军设计收缴了兵甲。南东道节度使崔铉在得知庞勋等人进入湖北境内时，带领人分守要道，准备一举擒获庞勋等人。已经赤手空拳的徐州军在庞勋的带领下，被迫转道泛舟东下。

在行进途中，许佶等人看出了朝廷志在最终消灭他们的意图，而现在朝廷之所以下了宽赦令，是担心他们在沿途继续劫掠，等到了徐州后，他们这些人一定会被朝廷治罪。所以他们决定不能束手就擒，各自拿出私财，制造兵甲旗帜，重新武装起来。虽然他们只有千余人，却“广舟舰，张旗帜”，经过浙西的白沙洲（今江苏仪征）渡过长江进入淮南。

当时淮南节度使令狐绹没有接到朝廷要求武力镇压的诏令，所以首先采取权宜之计，派人前去安抚庞勋等人，并充分供给粮草。部将李湘却认为徐州军擅自返还本镇，已经触犯王法，况且一路劫掠不断，令狐绹作为一地军政长官，应该立即领军平叛，不必等待朝廷诏令。

对于具体如何平叛的问题，李湘主张在岸狭水深的高邮（今江苏高邮）一带，以舟载上荻草，放火点燃阻塞河道，然后在岸边埋伏士兵截断其后路，一举消灭徐州军。否则，一旦让他们渡过淮河进入徐州，与本来就心怀不满的州内之军会合，必然会生出更大的祸乱。

应该说，李湘的建议十分中肯，但令狐绹本身就是个胆小怯懦之人，如同当年他当宰相时一样，只考虑个人的利害得失。对于李湘的建议，他的回答是，只要徐州军在自己的境内不生事端，就听任他们通过，只要出了淮南就不关自己的事了。因此，在令狐绹的姑息下，庞勋带领人马顺利通过淮南，而且沿途招募了大量士兵。

九月二十八日，庞勋领兵到达距徐州一百二十里处。崔彦曾召集诸将商议对策，团练判官温廷提出了“击之三难，舍之五害”之说：

诏释其罪而擅诛之，一难也。帅其父兄，讨其子弟，二难也。枝党勾连，刑戮必多，三难也。

至于所谓的“舍之五害”，除了让庞勋等人继续威胁朝廷统治之外，还包括一旦全国隐匿山泽的匪徒聚众响应，则天下必乱。事实上温廷提出的“三难五害”之说，恰恰是庞勋等人的有利因素。但是前边我们说过，崔彦曾是个颇为苛刻的人，即使存在“三难五害”的不利因素，他还是决定出兵镇压。当时徐州城内有兵力四千三百人，崔彦曾命令都虞候元密带领三千人马出战，同时令宿州和泗州也派兵相助。

十月八日，三路兵马来到彭城西南三十里处的任山，诸将命令军队停止不前，准备以逸待劳，等庞勋之众到达时突然发动袭击，为此，他们派人假扮成挑夫侦查庞勋等人的动向。可是庞勋到来时发现这些挑夫的眼神十分诡异，他敏锐地意识到可能是细作，于是，他派人抓了几个挑夫，经审讯，这些挑夫供出实情。庞勋立即采取措施，命令手下人连夜制造诸多假人布列在山下迷惑官军，自己则趁着夜色带领人马撤出任山。

庞勋撤出任山后，主动避开彭城急于求战的官军，转而进攻官军兵力较弱的宿州。十月十日，庞勋成功攻占宿州。值得一提的是，在宿州之战前，徐州军发起的这场事变，都属于兵变性质，但从庞勋攻下宿州后，这场事变开始变了性质，由戍卒哗变转变成了农民起义。

揭竿而起

庞勋攻下宿州后，立即发动当地百姓尤其是贫农加入自己的行列，史料记载：“一日之中，四远云集，自旦至暮，得数千人”，应募者多为贫苦农民。看到自己的队伍不断壮大后，庞勋自称兵马留后，至此，兵变性质演变为农民起义。

当时朝廷十分明白宿州的战略地位，它不仅是汴河上的重要交通枢纽，而且是国家漕运及商旅必经之地，所以官军急赴救援。在庞勋攻占宿州的两天后，元密带领唐军匆匆赶到宿州，他见农民军守备森严，加上此前原驻守宿州的官军为阻止庞勋进攻而绝汴水以护城，此时依旧是水深难涉，因此只得在城外扎营。

十月十二日，元密引兵开始渡水围城，当时刮起大风，农民军射火箭引燃城外的茅屋延烧唐军营寨，官军一下子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农民军趁势出城杀敌，杀死唐军三百余人，入夜时分庞勋用妇女打更以迷惑官军，然后乘大船满载粮草，主动撤离宿州顺流而下，准备进入淮河。

次日天亮，元密得知庞勋连夜撤出宿州，又匆忙带领人马急速追赶。庞勋得知官军将要追来，便命令农民军将船隐藏在大堤之内，船中埋伏上千名士兵，然后派小股士兵在大堤外布阵，看到官军追来后，大堤外的人佯装溃败全都撤向大堤之内，元密见状以为农民军怯阵，继续纵兵追赶，结果中了埋伏，全军覆没，诸多将领战死堤内。

元密率领的三千人马被庞勋生吃后，徐州已经到了无兵可守的境地。庞勋从降卒口中探明这一情况后，决定趁势攻打徐州。直到十月十五日夜晚，崔彦曾才惊悉元密已经全军覆没的消息，于是他一边向邻道求救，一边堵塞城门，并强迫城中壮丁参加守备。

但是，当时城内人心恐惧，毫无斗志，十月十七日，庞勋带领大军攻城，并安抚城外的百姓，进而得到了百姓们的支持，百姓们协助农民军“推草车塞门而焚之”，很快便攻克城池，活捉崔彦曾及其部将，当天庞勋又得到城中万余人加入农民军。

庞勋攻克徐州后，又分兵攻占濠州、泗州等地，并对其他要害城池都派兵驻守。此时，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贫苦农民纷纷加入庞勋的起义军，由于农民的争相加入，不仅徐州一地得农民军迅速壮大，攻城略地的各支义军也犹如滚雪球般地沿途壮大，例如奉命进攻濠州的农民军将领刘行及本来只带了一千五百人，由于沿途农民的参加，抵达濠州时部众倍增，濠州刺史卢望回手下只有数百名士兵，不得已只能开城投降。

农民军队伍的急速壮大以及四处攻城略地，让朝廷逐渐开始重新审视这次由戍卒哗变引发的农民起义。皇帝李漼在得知徐州失守后，决定采取大规模的武装镇压，下诏征调河南、河东、山南诸道军队，任命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徐州行营招讨使，神武大将军王晏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统领二十多万兵马，从西、南、北三面对农民军进行强力围剿，而且康承训为了增强战斗力，请求调动沙陀、吐谷浑等少数民族骑兵参战。

在军事准备的同时，朝廷也没有完全放弃诱降庞勋的想法，为此，皇帝李漼特地派一名宦官手持敕书前往徐州宣慰庞勋。不过，庞勋识破了朝廷的用意所在，在宦官到来后，庞勋自任山列兵三十里到徐州子城，号令金鼓呼震山谷，然后在马球场宴请前来宣慰的宦官，宴会期间故意让人不断前来告捷，变相地拒绝了朝廷的诱降。

一直到十二月为止，朝廷派出的各路大军的围剿军事行动效果不甚理想，在江淮地区的几次出兵援救泗州的行动全都失败，例如淮南节度使令狐绹的部将李湘领兵五千援救泗州，结果半路上中了庞勋的缓兵之计，在淮口被全歼。又如镇海节度使杜审权派部将带领四千人马想要与李湘会合，在屯驻都梁城的时候，被装扮成淮南军的农民军引诱出来歼灭。

值得一提的是，都梁山设有转运仓，淮口则是汴水进入淮河的要津所在，被农民军占领后，朝廷的漕运和驿道受到严重阻碍，因此官军竭力反扑。闰十二月，戴可师带领南路三万围剿大军渡过淮河，迅速包围都梁城，想要夺回淮口，然后援救泗州。守城的农民军见到官军声势浩大，便谎称准备出城投降，然后乘戴可师缓兵之机于夜间撤离，留给戴可师一座空城。

次日大雾漫天，戴可师见农民军人去城空，立即领兵进行追击，农民军将领王弘立带兵突然回军反攻，官军来不及迎战仓促溃败，戴可师被打死于乱军之中。

而后农民军连战连捷，庞勋乘胜分兵南攻舒州（今安徽庐山）、庐州（今安徽合肥）、连破下蔡（今安徽风台）、巢县（今安徽巢县）、滁州（今安徽滁县）、和州（今安徽和县），控制了江北大片地区，同时北攻沂州（今山东临沂）、海州（今江苏连云港）等地。此时庞勋已经拥有将近20万人马，而且依旧继续招兵买马，淮南的地主富豪纷纷到江南躲避。

戴可师的南路围剿大军被全歼后，王晏权率领的北路军也多次遭到重创。而康承训统领的西路军才集结了万人，在他看到庞勋势力浩大，一时难以取胜的情况下，暂时退守宋州（今河南商丘）。而且淮口失守后汴河不通，朝廷江淮地区的漕运改道从寿州（今安徽寿县）进入淮河，然后经颍州（今安徽阜阳）、汴州（今河南开封）北上。不久，庞勋围攻寿州，截堵朝廷诛道送往长安的大批物资，因此江淮与关中的漕运线路基本算是断绝。

我们多次说过江淮地区对于朝廷的重要性，在庞勋成功截断江淮通往长安的漕运通道后，朝廷的物资供应已经能够断绝，这对于朝廷来讲是个灭顶之灾。面临如此危局，皇帝李漼再也坐不住了，咸通十年（869年）正月，皇帝李漼重新调兵遣将，任命左威卫大将军马举为徐州南面招讨使，又将王晏权撤职，改派泰宁节度使曹翔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同时任命的还有十六位将领，共率将近八万人，接受康承训统一指挥，屯驻于宿州以北九十里处的柳子（今安徽宿县）一带，连营三十里，准备继续大规模地围剿。

皇帝李漼对于剿灭庞勋起义不可谓没有决心，但如果起义军精诚团结，朝廷的大举镇压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就在皇帝李漼重新调兵遣将誓将庞勋起义镇压下去时，起义军的内部也开始出现败亡之兆。

败亡

庞勋率领的农民军虽然转战各地声势浩大，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究其根本原因在于庞勋自身。

庞勋并不是真正的贫农出身，被推为首领之前是粮料官，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所以他率众起义后不可能和那些贫农一样，具有彻底的反唐意志。事实上，从上次宦官宣慰之后，庞勋看到了来自朝廷的示好，所以他夹杂着为自己谋求富贵的私念，暗中多次向朝廷索要官职，只是朝廷没有答应他的条件，才使得他选择继续对抗朝廷。

庞勋带着这样一种杂念，作为接受安抚的条件，以致多次错失扩大战果的机会。例如他一直没有杀掉徐州观察使崔彦曾和监军、宣慰使等人，也是企图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但是在他的势力急剧扩张后，庞勋又开始盲目自信，自诩“无敌于天下，官军不足畏”，整天游宴无度，导致军纪涣散。

庞勋虽然领导的是农民起义军，但其班底骨干仍然是那些桂林戍卒，前边我们说过这些人都是骄兵悍卒，在攻城略地中夺人资财，掠人妇女，而庞勋却不加约束，由此很快引起了地方百姓的怨恨。所以当官军大兵压境时，庞勋下令扩军却再也得不到百姓的支持。在各地不断派人前来要求增兵的压力之下，庞勋不得不采取强制征兵的手段，派人“散入乡村，驱人为兵”。

官军则采取了收买人心的措施，皇帝李漼颁布敕令，如果诸军作战中抓到农民，必须就地释放，《资治通鉴》记载“自是贼每与官军战，其驱掠之民自先溃”。

咸通十年（869年）二月，康承训以朱邪赤心率领的三千沙陀骑兵为先锋，向农民军发动强力进攻。沙陀骑兵作战勇猛，康承训曾经带领千余人马在渡过涣水时遭到农民军的伏击，是朱邪赤心带领五百沙陀骑兵冒死闯入重围，成功解救出康承训。

在沙陀骑兵的协助下，农民军与官军交战屡战屡败。当时农民军将领王弘立自诩淮口全歼戴可师大军，亲率三万人马应战官军，包围了官军屯驻的鹿塘寨，王弘立认为大功即将告成，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官军。不过，沙陀骑兵左右突围，在他们的强烈冲击下，农民军根本无法有效抵挡，官军趁势出战，大败农民军，王弘立只率数百人逃回，几乎算是全军覆没。随后，官军又趁势攻下虚竹屏障柳子，守将姚周兵败逃走后被官军半路截杀。

一直到了四月，农民军战事不顺，庞勋的部将周重认为柳子一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现在姚周兵败身亡，徐州已经危如累卵，不如倾徐州之兵而出，全力死战夺回柳子。而且周重鉴于军心不稳的现状，建议庞勋立即杀掉崔彦曾等人，以示和朝廷彻底决裂之心，不然的话很难再得到百姓的支持。

庞勋无奈之下采纳了周重的建议，当即杀掉崔彦曾等人，并召集部众重新表明造反的决心，倾境内之兵，勠力同心，转败为胜。在庞勋的努力下，暂时又募得三万人以保持和官军对抗的资本。

当时魏博镇兵马正围攻丰县，庞勋决定先解丰县之围，便亲率大军从徐州出发，乘夜悄悄潜入丰县。魏博军分为五寨，靠近县城的一寨有数千人马，庞勋纵兵包围，其他寨出兵相救，被庞勋伏击，趁势斩杀两千人。

取得丰县小胜后，庞勋立即从丰县出兵西攻康承训，并抽调其他地方兵力共计五万人一起发起进攻。可是由于对官军败卒看管不严，导致败卒逃回康承训那里报告了庞勋的动向。

针对庞勋的动向，康承训着手进行部署，他在境内部下口袋阵专等庞勋的到来，准备打一场歼灭战。不过，庞勋自己却未能如期而至，结果如期到达的其他各路农民军中了康承训的埋伏，等到庞勋赶到时，见官军势盛不战而溃，被迫带领残兵败将逃回徐州。

在官军的强力围剿下，到咸通十年（869年）七月为止，官军接连收复下邳（今江苏邳县）、丰县（今江苏徐州）、襄城（今河南襄城）、定远（今安徽定远）、蕲县（今安徽宿县）、钟离（今安徽凤阳）等地。而后康承训率领大军包围了农民军占领的重镇宿州。

当时数万农民军在将领张实的带领下，在城下列阵对敌，深挖护城河以护城，并且暗中派人送信给庞勋，建议他采取围魏救赵之计，引兵出其不意地进攻宋州、亳州，康承训必定解除对宿州的包围而引兵西救，到时庞勋设埋伏于要道伏击官军，张实自己带领兵马出宿州断其后路，肯定能大败官军。

庞勋采纳了张实的建议，亲率两万人马奔袭宋州，结果康承训闻讯立即引兵西救。不过，张实的前后夹击之计最终还是没能实现，原因在于庞勋委任治理宿州的人是原唐朝旧将张玄稔，在康承训的引诱下，张玄稔暗中已经投降。

九月，张玄稔设计围杀张实等将领，然后举城投降官军。随后他又为康承训献策：趁他投降的消息尚未公开，由他带兵假装溃逃，进入农民军占领的蕲县取而代之。最后张玄稔进兵包围徐州，原徐州官吏路审中做内应，打开城门迎入唐军。

庞勋此时已经攻下宋州南城，但北城始终无法攻克，便转而进攻亳州，可是又被沙陀骑兵偷袭，只好又退往徐州。当他行至蕲县时，因为在此之前蕲县已被张玄稔占领，守将李兖吊起护城桥，使得庞勋无法入城，结果在西城西面遭到官军包围，庞勋虽力战却因寡不敌众而最终战死，所率的两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

至此，由庞勋领导的由戍卒哗变引发的两淮农民起义，历时一年半后以庞勋战死而宣告失败。

十月，皇帝李漼下诏褒奖在镇压庞勋起义过程中的有功之臣，并在诏书中宣称“载戢干戈，永销氛祲”，认为成功镇压了庞勋起义，从此朝廷可以高枕无忧。但从当时帝国的整个形势来看，两淮农民起义虽然未能置大唐帝国于死地，却给了大唐帝国致命的一击，具体表现就是对唐朝的经济和财政造成了严重破坏。

《旧唐书•懿宗纪》记载：徐寇虽殄，河南几空。有力地说明了庞勋起义对于地方破坏的严重性。同时参加起义的农民军并没有全部被消灭，很多人逃散到各地，到后来黄巢起义时，又重新加入了黄巢的队伍。

当时路岩、韦保衡就是因为上述理由，不断在皇帝李漼面前攻击康承训剿匪工作做得不彻底，导致康承训因此被贬为恩州（今广东恩平）司马。

庞勋起义虽然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唐末的很多历史事件与这次起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范祖禹在《唐鉴》中就认为：庞勋之乱，起于桂林之戍；黄巢之寇，本于徐方之余。而《新唐书》中《南蛮中•南诏下》的篇末也有这样一段话：

懿宗（李漼）任相不明，藩镇屡畔，南诏内侮，屯戍思乱，庞勋乘之，倡戈横行。虽凶渠歼夷，兵连不解，唐遂以亡……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

当皇帝李漼认为可以高枕无忧时，大唐帝国已因为庞勋起义而埋下了灭亡的种子，只是这颗种子还需要继续生根发芽。

第四章 靡费佞佛

内结道场

武宗李炎的会昌废佛使得佛教势力受到一次沉重打击，不过，宣宗李忱即位后一反会昌之政的做法，重新恢复佛教，使得佛教势力很快复苏和发展。皇帝李漼即位后，依旧延续父皇李忱的做法，继续崇奉佛教，他本人也日益沉溺于诸多佛事活动中。

据《资治通鉴》记载，李漼即位后在咸泰殿筑坛，为内寺尼受戒。所谓内寺尼指的是宫人出家者，这些人就居住在公众为她们专门设置的寺内，所以称之为“内寺尼”。咸通三年（862年），李漼又下令在京城慈恩寺、荐福寺、福寿寺和庄严寺之内各置戒坛，以做剃度僧尼之用。

尽管皇帝李漼亲自举行的剃度僧尼的活动似乎不多，但其影响却不可低估。依旧是提出“民有八苦”“国有九破”的刘允章在《直谏书》中还提出了“人有五去”之说：

势力侵夺，一去也。奸吏欺隐，二去也。破丁作兵，三去也。降人为客，四去也。避役出家，五去也。

而其中的“避役出家”指的就是剃度僧尼，因为自中晚唐以后僧尼享有免役特权，本身就加剧了赋役征调对象的流失。

除了剃度僧尼之外，李漼还内结道场，中开讲会。所谓的内道场是设置在宫禁之内供皇室成员从事礼佛活动的场所，例如译经、受戒、念诵、斋会和接待高僧等，都在内道场举行。内道场自东晋以来就见诸史料记载，到了唐朝空前繁盛，武宗李炎会昌废佛之后，宫中的内道场活动一度停废，但到了皇帝李漼即位后，内道场活动又开始热闹起来。李漼虽然懒于处理朝政，却对参加佛事活动热衷不已。

例如《旧唐书•李尉传》记载：“懿宗奉佛太过，常于禁中饭僧，亲为赞呗……逢八饭万僧。”“逢八”即逢入斋日之意，而“亲为赞呗”是指在讲会上，皇帝李漼亲自参加念诵。正如时任吏部侍郎萧仿所说的“陛下留意天竺，属意桑门，内设道场，中天讲会，或手录梵夹，或口扬佛音”。《资治通鉴》也记载：“于禁中设讲席，自唱经，手录梵夹。”

皇帝李漼大肆参与佛事活动，与之而来的就是国家资财的耗费无数，他即位之后，行幸长安诸寺常常是给予寺庙过多的钱财，为此萧仿曾经上疏劝谏，却没有效果。例如李漼赐给安国寺高僧的两座沉檀木制成的宝座，高二丈，镂刻龙凤，饰以金，顺着台阶登上宝座顶部，上面设有座位，座前摆有陈放佛经的矮几，四隅雕刻着高达数尺的瑞鸟神人，座前垂挂着绣囊锦幅，从中可以看出是多么的奢华。

咸通十一年（870年），李漼又下诏令福寿寺的尼姑缮写大藏经，每藏计五千四百六十一卷，又雕造真檀像一千躯，花费之大让当时的很多朝臣惊叹不已。在李漼的提倡下，从武宗李炎的会昌废佛中逐渐复苏过来的佛教，其发展速度让人为之惊叹，当时整个国家兴建佛寺成风，使得国力急剧损耗。

事实上，除了刘允章之外，早在咸通五年（864年），谏议大夫裴坦就曾经上疏李漼，认为现在国家急需征兵，财政状况已经到了匮乏的地步（“财赋方匮”），不宜过多地热衷于佛事活动以及大规模的修建寺庙，使得国力受困。

不过，无论是裴坦还是刘允章，其上疏的内容虽然切中时弊，但皇帝李漼并不为所动，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其热衷佛事活动规模越来越大，而标志性的活动当数咸通十四年（873年）的奉迎佛骨。

奉迎佛骨

在皇帝李漼即位之前，唐朝的皇帝自太宗李世民首次开启法门寺地宫展示佛骨以来，高宗李治、武则天、肃宗李亨、德宗李适和宪宗李纯先后举行过大规模的迎佛骨进入洛阳或长安的佛事活动。而咸通十四年（873年）李漼的奉迎佛骨，则是整个唐朝规模最大、耗资最巨的一次。

在武宗李炎的会昌废佛中，法门寺虽然遭到严重破坏，但是经过众多僧徒的努力，佛骨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据史料记载，会昌废佛时，朝廷强令法门寺上交佛骨，寺中的和尚们暗中仿制“影骨”上交朝廷，才使这件佛教圣物免于碎殄之厄。等到皇帝李漼即位后，当年熟悉此事秘闻的九陇山禅师上疏朝廷，请求皇帝李漼奉迎真佛骨入宫。

依据诸多史料的记载来看，咸通十二年（871年）八月十九日，在法门寺旧隧道的西北角处得到舍利子一颗，其形色为“长一寸五分，上齐下折，高下不等，三面俱平，一面稍高，中有隐迹。色白如玉少青，细密而泽”。这就是众僧精心保护的骨质真佛骨，而所谓的“影骨”，从考古发现所得来看，乃是石质的。因此，可以说佛骨的重新被发现是导致皇帝李漼举行奉迎佛骨的一个重要原因。

咸通十四年（873年）三月二十二日，李漼下诏长安两街功德使派出大德高僧数十人和一批宦官一起前往法门寺奉迎佛骨。当时诏书一下，很多朝臣纷纷上疏劝谏，认为奉迎佛骨活动历来劳民伤财，加上宪宗李纯于元和十四年（819年）奉迎佛骨进宫，却在次年就“暴崩”，因此认为奉迎佛骨进宫实际上是不祥之兆，希望皇帝李漼能够三思而后行。没想到李漼给予群臣的反应是：“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

为了奉迎佛骨，在国家财政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皇帝李漼仍不惜削减军费来装饰寺庙，不断增加赋税而提高佛事活动规模，且耗费巨资大造法器。据《杜阳杂编》记载：

以金银为宝刹，以珠玉为宝帐、香升。仍用孔雀氄毛饰其宝刹。小者高一丈，大者二丈。刻香檀为飞帘，花槛瓦木阶砌之类，其上遍以金银复之……其宝帐香舆，不可胜纪。工巧辉焕，与日争丽。

除了朝廷大肆铺张准备之外，皇帝李漼又下令百姓于长安城外的路旁垒土为香刹，有的高一二丈，有的高八九尺，以金翠装饰。据史料记载，当时仅是这种香刹，京城长安之内就有上万座。

四月八日，在凤翔监军王景珣、观察判官元充等人的护送下，李漼派出敕使将佛骨迎至长安城内。

李漼迎接佛骨的入宫仪式极为盛大奢靡，自长安城西的开元门到皇城西面的安福门之间，可谓是“彩棚夹道，念佛之音震地”。以禁军兵仗以及官方、民间各种乐队为先导，“沸天烛地，绵延数十里”，长安的富豪们争相驾车奔走于道，寻常百姓全都扶老携幼地观看，面对这种盛大的场景，皇帝李漼十分得意。

李漼亲自登上安福门顶礼膜拜，当看到佛骨到来后，禁不住喜极而泣，立即将佛骨迎入内道场供奉，并且设置金花帐、温清床、龙鳞之席、凤毛之褥以供养，据法门寺地宫的碑文记载，皇帝李漼在宫中所赐予的供养物共有一百二十二件。

三天后，李漼将佛骨出置安国寺、崇化寺，诏令京城士庶朝奉。李漼这次奉迎佛骨活动虽然盛大，但造成的影响极端恶劣，进而导致在佛骨入宫的仪式中，有些愚昧者丑态百出。《杜阳杂编》中记载，当时有一个军卒，砍下自己的左臂，用右手拖着一步一礼，血流洒地。又有一名和尚以点燃的艾草放在自己头顶上，称为“炼顶”，疼痛时大摇其头呼叫。而很多坊间少年更是对其进行恶作剧，几个人上前捉住他，不让他动弹，结果这个和尚疼痛难忍，号啕大哭摔倒在地，头顶被烧焦，搞得旁观者大笑不已。

佛骨出置安国寺和崇化寺后，诸多朝臣争相施以金帛，在长安停置了八个月，一直到后来僖宗即位后才送回法门寺。其间无论是王公贵族、富商平民，为之耗费的钱财不计胜数。

这次迎佛骨活动极大地满足了皇帝李漼的虚荣心，事实上，除了发现真佛骨以及九陇山禅师上疏请求奉迎佛骨之外，皇帝李漼大搞迎佛骨活动还有其深刻的原因。

李漼本人在《迎佛骨敕文》中说道：

朕以寡德缵承鸿业十有四年。顷属蛮寇猖狂，王师未息，朕忧勤在位，爱育生灵，遂乃尊奉释教，志重玄门，迎请真身，为万姓祈福。

事实上，所谓的“爱育生灵、为万姓祈福”这种鬼话，恐怕连李漼本人都不相信。通过上述这段话，我们可以明白李漼佞佛早在即位之初就已经开始，并不是在南诏入侵之后才开始的。但是，西南边患确实让他头痛不已，特别是咸通十二年（871年）十二月发生的沙陀侵扰北部边境事件，为李漼带来了新的难题。

沙陀部落历来有功于唐朝，最近的一次就是协助唐军镇压了庞勋起义，朱邪赤心带领三千骑兵助战，事后李漼册封其为左金吾上将军，同时赐姓“李”，名“国昌”，列为皇族之籍。

当时在唐军作战能力严重削弱，而内忧外患不止的情况下，唐廷不得不更多地借重沙陀的军事力量。此后回鹘不断侵扰榆林关（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十二连城），并骚扰灵州、盐州等地。朝廷派李国昌为延绥节度使（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咸通十一年（870年）十二月，因回鹘侵扰天德，李漼任命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抵御回鹘。

李国昌到任后确实很好地完成了任务，但同时因为朝廷的昏庸腐败和国力的不断虚弱，使得李国昌在任上逐渐产生专横跋扈之心，开始不服从朝廷的管制。咸通十二年（871年）十二月，皇帝李漼因李国昌“恃功肆横，专杀长吏”，下令调任他为大同军防御使，但李国昌托病不服从调动。结果朝廷改派卢简方为云州刺史，兼大同军防御使。而且皇帝李漼还特意召见卢简方，叮嘱他到任后向李国昌转达自己的旨意，希望李国昌不要猜疑太多。

可是，李国昌叛唐之心已定，在卢简方还没到任时，他派儿子李克用带兵袭击云州，李克用十五岁就随李国昌参加镇压庞勋的起义，被军中称为“飞虎子”，他带兵进攻云州，设计擒杀云州防御使段文楚，占据云州后自称防御留后。值得一提的是，自李克用攻陷云州后，唐末的沙陀之乱就此开始，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李克用为唐朝带来的危害远胜于其父李国昌。

沙陀之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李漼那里，最初李漼还指望能够采用安抚策略稳住李国昌，可是随着李克用攻占云州，李漼只好下诏命令太原节度使崔彦昭、幽州刺史张公素率军讨伐，但是效果不甚理想，帝国的西北边境逐渐陷入战乱之中。

与此同时，西南边境烽烟再起。咸通十四年（873年）五月，南诏进攻黔南地区，黔中经略使秦匡谋以兵力不够为由，弃城逃往荆南，黔南大部地区被南诏占领。

所以，在内忧不止、外患不断的现状下，加上有唐一代始终流传着佛骨“三十年一开，开则岁丰人和”的传说，皇帝李漼萌发奉迎佛骨来消灾祈福的念头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李漼长期沉溺酒色，以及纵欲过度，导致病魔缠身，在咸通八年（867年）曾经大病一场，从五月开始生病一直到十一月方能起床，历时半年多才稍见好转。可是到了咸通十四年（873年），李漼一直是卧病在床，他曾经敕造过“捧真身菩萨”，上面有他亲笔刻上的“圣寿万春”的錾文，可以看出他奉迎佛骨乃是出于私愿所在。

可惜，奉迎佛骨并没能保佑李漼的身体健康，咸通十四年（873年）七月十六日，李漼病情转危，两天后不治身亡，终年四十一岁。诡异的是，李漼是继宪宗李纯奉迎佛骨后没多久便死亡的又一个皇帝，如此看来，群臣们所说的逢迎佛骨并非吉兆，并不是没有道理。

《旧唐书•懿宗纪》带有讽刺口吻的记载：“佛骨才入应门，龙輴（运载皇帝灵柩出殡的车）已泣于苍野。”

乾符元年（874年）二月五日，李漼被埋葬在位于富平县西北五十里处的简陵，庙号懿宗。纵观其在位十四年的所作所为，李漼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生活骄奢、政治昏庸的败国之君，所以《旧唐书•懿宗纪》末尾的一段评论，算是为他的一生做了盖棺定论：

邦国治乱，在君听断。恭惠（李　的谥号）骄奢，贤良贬窜，凶竖当国。险人满朝。奸雄乘衅，贻谋道消。

李漼驾崩的两天后，即咸通十四年（873年）七月二十日，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拥立李漼的次子普王李儇继承皇位。刘行深和韩文约都是宦官，所以说李儇的即位又是宦官一手操控的结果。不过问题的关键是，宦官们为什么不拥立李漼的长子，而是拥立次子李儇呢？对于这个问题，史料上没有明确的记载，但通过只言片语我们可以从中揣测出宦官们的目的所在。

政出宦官

宋代的范祖禹在所撰的《唐鉴》中有过一段议论，颇值得玩味：

懿宗之崩，中官废长立幼，遂倾唐室……大抵宦官者利于幼弱，欲专威权；以长而立，则己无功。故必有所废置，谓之定策，夫立君以为天下，而宦者以私一己，既以授立为功，未有不乱国家者。

范祖禹认为宦官废长立幼，是出于巩固自身权力的需要，这是符合众多历史事实的看法。前边我们详细介绍过李漼一朝的状况，但对宦官的情况则介绍得不多，事实上，李漼虽然是宦官拥立的，但纵观其在位的十四年，虽然宦官依旧权力不小，但嚣张跋扈的态势有所收敛。而宰相们则保有一定的权力，有时甚至比宦官权力还大。《旧唐书•路岩传》评价李漼在位时期的权力格局是“王政多僻，宰臣用事”，也就是说当时宦官专权的局面有所缓解。

造成上述格局的原因当然有很多，但在我看来其根源还是在于宣宗李忱时期对于宦官的抑制，应该说懿宗李漼时期是宦官们的缓冲期，但等到李儇登基后，中枢权力格局明显发生变化，具体表现就是朝政大权再次回归到宦官的手中。

李儇即位时年仅十二岁，不仅是个没有处理政务能力的孩童，而且很长时间以来的优越生活，以及父皇李漼的过分宠信，导致李儇成为一个被惯坏的纨绔王孙，在他的脑海中“玩”这个词似乎是他生命的全部。

宦官们正是看中了李儇的这个特质，所以果断地拥立其即位，因此中枢权力再次回归到宦官手中。《旧唐书•僖宗传》评价说：“（僖宗）冲年缵历，政出宦官”，李儇在位共计十五年，总体来看基本上是被宦官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当时集军权和朝廷政权于一身的宦官，是一个叫田令孜的人。

田令孜，字仲则，本姓陈，四川人。咸通年间被宦官收为义子，入内侍省成为宦官，和很多宦官不同的是，田令孜是个有文化的宦官。史书记载他是“颇知书，有谋略”，先是官至小马坊使，负责御马的管理工作，李儇出生后，田令孜调到李儇身边，负责照料和陪伴，可以说李儇从小到大和田令孜有着很深的感情。所以在其即位后，立即擢升田令孜为左神策军中尉，人称“东军”。

李儇是个贪玩的皇帝，但同时也是个相当聪明、接受能力颇强的少年。《资治通鉴》记载说，李儇喜好骑射、剑术、算术，至于音律、扑搏等无不精妙。并且热衷于斗鸡、赌鹅之类的游戏，经常到皇兄们的住宅以及兴庆宫内玩耍，有时一只鹅的赌注可以达到五十万贯钱，尤其在与那些小宦官们玩乐时，经常随意取出国库里的金银赏赐给小宦官们，有时每天的费用达到数万。

值得一提的是，李儇特别喜欢马球运动。这项运动在李唐皇族中有着颇为悠久的历史，有唐一代，马球运动始终是风靡朝野的一项竞技体育，李唐皇族对此乐此不疲，而且皇帝中也涌现出了不少马球好手，例如玄宗李隆基、穆宗李恒、敬宗李湛以及宣宗李忱。李儇则充分遗传了先辈们的这种特长，而且其击球技艺恐怕只比先辈们更加高超，他曾经自负地对宦官们说道：“朕若应击球进士，须为状元。”

从精通多项文娱体育技艺来看，李儇的智商并不低下，如果加以正确的引导，相信做一个守成之主应该是绰绰有余。但以田令孜为首的宦官们显然没有起到好作用，他们不仅不对李儇加以正确的引导，反而向着相反的方向让李儇逐渐玩物丧志，乃至陷入荒废政事的歧途。李儇一步步地陷入宦官们为自己挖下的一个巨坑中，但他却始终认为那些宦官们才是最可靠的人，对于一个皇帝来讲，这无疑是最为悲催的事情。

纵观李儇在位的十五年间，其做出的荒唐之事不在少数，但最为臭名昭著的当数“击球赌三川”事件。

广明元年（880年）三月，田令孜在得知黄巢大军快速北上、官军节节败退之际，认为该对自己的退路有所安排，便暗中盘算如果形势极端危机时，就得走当年唐玄宗李隆基的老路，逃入蜀中避难。于是他向李儇奏请从自己的兄长左金吾大将军陈敬瑄和心腹左神策大将军杨师立、牛勖、罗元杲四人中选择出任三川节度使的三个人选。当时三川的辖境大致包括了帝国西北和西南的大部分地区，其军政长官的人选必须过硬。不过李儇对于人员选授视同儿戏，他想出的办法竟是击球相赌。

最终经过击球竞赛，陈敬瑄取得第一名，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牛勖、杨师立分获二、三名，分别出任山南西道、剑南东川节度使，而罗元杲则被淘汰出局。

一个国家的边境军政长官居然用如此荒唐的方法选出，其作用可想而知。年少贪玩的皇帝李儇将政事交给田令孜处理，称田令孜为“阿父”，而田令孜为了专权，则全力投李儇之所好，诱导他热衷于吃喝玩乐。每次去见李儇，田令孜都自备两盘水果和食品，与李儇相对而食，聊天之后就自行告退，根本不涉及国事，如同大人哄孩子一样。

久而久之，李儇处理国事的意识逐渐淡化，田令孜趁势独揽大权，开始大肆招权纳贿，公然卖官鬻爵，敢于擅自任命五品以上的官员，事后都不向皇帝李儇汇报。

当大唐帝国面临黄巢起义的严重威胁时，田令孜一手遮天，胡作非为，而在他的任命下，朝廷官员多是奸险佞幸之徒，或是苟且偷安，或是无所作为，例如宰相卢携一向依附田令孜，每有奏事都不忘阿谀奉承。广明初年（880年），左拾遗侯昌蒙看到关东一带农民起义已经声势浩大，而皇帝李儇依旧不理政事，整日嬉戏无度，内心十分焦急，于是上疏劝谏皇帝李儇，希望能够抑制宦官权力，还天下一个太平。没想到奏疏刚送进宫，便被内侍省获取，侯昌蒙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从权力分配角度来讲，李儇在位时期已经是北司宦官一手遮天，以前所谓的南衙北司之争已经逐渐成为历史名词，南衙的朝官们在田令孜的眼中已经是形同虚设，甚至根本不算个人，例如，当李儇获悉黄巢大军攻破潼关，与田令孜带上一群后宫的人仓皇出逃，竟然没有通知诸朝官，以至于宰相卢瑑、崔沆和仆射于综等大批朝官被黄巢俘虏。

即使在李儇避难蜀中期间，田令孜依旧是嚣张跋扈。当时有不少官员和士兵历经千难万险，追随李儇来到蜀中。到达蜀中后，李儇让田令孜统管行宫所在地的军队，可是田令孜胆大妄为，对护卫他和李儇从长安前来的神策军，他天天加以赏赐，而对一起承担护卫责任的蜀中将士，除了刚到蜀中时赏钱三千之外，就再也没有赏赐过，对此蜀中将士颇有怨言。

事实证明，正是因为田令孜赏罚不公，最终导致了蜀中将士产生哗变。而这次哗变也让皇帝李儇和田令孜的性命差点交代在蜀中。

中和元年（881年）七月的一天，田令孜设宴款待守卫皇帝李儇行宫的所有将领，席间他用金杯盛酒赏赐诸将，将领们一一接受，唯独剑南西川军黄头部的都头郭琪不肯接受。很长时间以来，田令孜对待神策军和蜀中地方将士不公的问题，让郭琪十分恼怒，而他又偏偏是个极其暴躁的人，所以当田令孜将酒端到他面前时，郭琪终于找到机会开始泄愤：

“蜀军与诸军共同宿卫而赏赐悬殊，军士怨声四起，望减诸将之赐以均蜀军。”

郭琪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田令孜一时语塞，田令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厉声责问郭琪：

“你有何功？敢公开讨赏？”

“我生在山东，长年驻守边境，曾与党项交战过十七次，与契丹交战十余次，落得浑身是伤，还征讨过吐谷浑，虽然肋间受了重伤，但我用线缝合伤口继续作战。”面对田令孜的责问，郭琪毫无惧色。

郭琪的回答让田令孜十分尴尬，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田令孜另取了个杯子，然后另斟了一杯酒赏赐给了郭琪。郭琪十分清楚那是一杯毒酒，但不得已一饮而尽，据传他回家后杀死一名奴婢，吮其血解毒，吐出黑汁数升方才幸免一死。

郭琪明白自己不死，田令孜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带领部众发动兵变，突袭皇帝李儇的行宫。郭琪发动兵变的消息，很快传到李儇的行宫内，李儇、田令孜以及陈敬瑄等人来不及组织人马抵抗，被迫进入成都东城，闭门登楼进行躲避，但却没有通知宰相王铎等人入城，以致朝臣们惶惶不安，人人自危。

虽然郭琪的兵变在当天就被平定，但皇帝李儇既不召见宰相，也不宣慰被惊扰的官员，依旧是与宦官们在一起游戏，而疏远朝臣。当时身为谏官的左拾遗孟昭图实在看不下去，上了一份义正词严的奏疏，想要劝谏皇帝李儇能够知道现在的形势已经十分危急。

不过和先前的侯昌蒙一样，孟昭图的奏疏根本还没到皇帝李儇那里，便被田令孜截收。田令孜矫诏将孟昭图贬为嘉州（今四川乐山）司户，并派人在途中将其杀害。

以田令孜为首的宦官集团一再擅杀谏官，已经说明李儇一朝宦官专权的严重程度，而且通过上面列举田令孜对待将士赏罚不公的例子，可以看出帝国赖以支撑的军队存在着严重的隐患。

后世的胡三省对李儇一朝宦官的所作所为，有着很深的感叹：“天子杀其谏臣者，必亡其国。以阉官而专杀谏臣，自古以来未之有也。”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大唐帝国已经开始出现亡国之兆。当时不仅朝廷内乌烟瘴气，放眼整个国家，百姓的处境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

民不聊生

皇帝李儇即位后，朝廷整体不作为，再加上全国各地灾患不断，导致各地出现大量的饥民和贫民。例如乾符元年（874年）正月，时任翰林学士的卢携在一份奏疏中，详细说明了关东地区农民的灾后凄惨状况。

卢携说他亲眼看到关东地区去年遭受旱灾，自虢州（今江南灵宝）到东海之滨，庄稼严重歉收，冬天的物资储备急缺，贫困者只能磨蓬实、拾槐叶充饥，那些老弱病残更加难以活命。以往一个地区遭遇灾年，百姓们还可以逃到邻境度荒，但现在全国遍地都是饥荒，百姓们无所依靠，而官府却依然向饥民们征收赋税，这实在是官逼民反的节奏。

卢携进一步具体指出，贫农们要想完成缴税任务，就算是拆卖房屋，甚至是卖妻鬻子也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而且所有钱只不过被催税的胥吏当作酒食费用，根本无法抵税，再加上赋税之外还有诸多徭役，百姓实在没有活路可言。为此，卢携建议目前情况下应该停止征税，等到秋天庄稼收成后，立即送往义仓，以作赈灾之用。据说皇帝李漼当时采纳了卢携的建议，可是仅仅是下了一道敕文，到了地方后便变成了一纸空文，地方官府拒不执行，征收赋税如故。

卢携指出关中灾民的现状，在当时全国屡见不鲜，而且随着灾民的不断增多，以及官府的强征赋税，又导致摊逃、徭役负担不均、额外差科加重和提前征税加重负担现象严重加剧。《全唐文》中收录了乾符二年（875年）正月十七日，皇帝李儇祭祀南郊之后发布的一份敕文，在文章中提及了上述四种现象。

例如“甸内逃亡入户，尚征税物”。所谓的“甸内”即是京兆府，近在天子脚下，尚且摊逃不止，其他地方就更加严重。敕文中不得不承认“朝廷大弊，在于令不行。只如经水旱州，三降敕命，不许将逃亡规摊见在人户；遭水旱处，有于见在户两倍征或至三倍”。

至于徭役负担不均的问题，敕文中列举了两种可能。一是中央财政部门的盐铁转运使、度支使和户部下属监院“影占富豪”，意思是按照规定，替政府经营盐、酒、茶等专卖品的商人，可以免户内差役。因此州县大户都设法通过贿赂官府，以规避徭役。另一种是冒充“衣冠户”逃避户内差役。衣冠户是唐朝后期出现的一种拥有轻税和免役特权的社会阶层，是家中有人进士及第的人户，可以享受免税特权。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不是通过进士及第出身的官员以及曾经担任军职的官员，都冒充衣冠户以逃避徭役负担。这种情况在皇帝李漼即位后更加严重，而那些冒充衣冠户逃避的徭役，官府就强加给了普通百姓，以致造成徭役负担不均。

而额外差科加重现象，其加重的原因和表现形式，各地既有类似之处，但也有不同，例如自懿宗李漼即位以来，因用兵而加重赋税征收已经是普遍现象，皇帝李儇的敕文中对此说得很是明白：

近年百姓流散，税钱已多。如闻自朝廷用兵，有于百姓正税外，每贯纽四五十文，已是半年，至今不矜放……其天下缘用军奏加纽贯之外，更有敢征一文，其长吏及判官、录事参军并准入已赃。

敕文中的“纽”即是加征之意，这说明由于用兵而经朝廷批准加征的税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四或百分之五，在用兵的州县和军队调动经过的州县，地方官吏又以供军为借口进行双重加敛，这种现象在岭南地区颇为突出，以至于达到“关要之外，声教至遥，每念疲人，尤多横役”的境地。

第四种现象是因提前征税而加重农民的负担，对于这个问题，本来按照两税法的规定，赋税一年分两限征收，其中夏税以六月为限，秋税以十一月为限，这个规定是与农副产品的收获时间大体一致。但由于地方财政困难以及官吏的腐败，先期征税的现象依然是相当普遍。

李儇的敕文中重申了已经实行了一百年两税征收限期，这反而恰恰说明了它在很大程度上未被各地官吏执行。敕文还提到先期征税的一种具体表现：

近年以来，节度、观察使或初到任，或欲移除，是正、二月百姓饥饿之时，但公然下令先抽现钱，每一千文令纳三四百。

皇帝李儇的南郊祭祀敕文虽然指出了当时的种种弊政，但这种文章不过是官样文章，所提到的弊政也是轻描淡写，甚至这种文章都未必经过皇帝李儇之手。所以对于种种弊政而言，也仅仅是在文章中提到而已，根本不能指望朝廷去真正解决种种问题。

对于百姓们的疾苦，当时一些具有现实主义精神的诗人，在其诗作中对上述因苛重赋税加剧百姓负担有着形象的描述。例如，咸通十二年进士聂夷中在其诗作《咏田家》中就描写说：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不过虽然种种弊政已经积重难返，但朝廷对于国家局势还可以掌控。真正导致大唐帝国陷入无限战乱，最终造成亡国的导火索，是没解决好当时出现的私贩食盐的问题。

安史之乱爆发后，帝国为了解决财政危机问题，采取第五琦的建议，实行了食盐专卖政策。《新唐书•食货志》记载：

天宝、至德间，盐每斗十钱，及琦为诸州榷盐铁使，尽榷天下盐，斗加时价百钱而出之，为钱一百一十。

可见从一开始，唐朝的食盐专卖之利就是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对生产者（时称盐户或亭户）压价收购；二是对以农民为主的消费者加倍盘剥。在中晚唐时期，政府控制的食盐销售价格一直呈上涨之势。从现有的明确记载的资料来看，到了穆宗李恒时期，不管是江淮的海盐，还是内陆的盐池，每斗售价都高达三百文。

与此同时，农民的生存却日益贫困化，很多人连日常生活用品都无力购买，只好少食盐甚至是被迫淡食。

在唐朝凭借强大的行政力量强制实行食盐专卖的同时，食盐走私活动也开始逐渐兴起，走私的盐贩为了与朝廷争夺盐利，一方面加价向食盐生产者收购食盐；另一方面降低价格向消费者出售，从而获得农民的欢迎。对于这种侵害帝国利益的行为，朝廷自然要加强对盐贩走私活动的打击。

事实上,早在德宗李适在位时期，就已经出现盐户走私的活动，甚至已经是遍布州县，各地更是大肆缉捕，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对走私盐贩的惩治越来越严酷。例如德宗时期规定,走私海盐一石以上，杖脊二十。文宗时期加重为二石以上者，所犯人处死，并且罪及替走私盐贩提供落脚点、运输工具和搬运等服务的人员，对河东两池（解池和安邑池）的盐禁又比禁止海盐更加严酷。

可是,朝廷对于食盐走私活动仅仅是限于打击和镇压，没有从制度层面进行反思和改进，在这种情况下，走私盐贩便针锋相对地采取了武装贩运的形式，因为贫苦百姓从官府手中得不到食盐，所以武装走私食盐便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而且其中不乏军事经验的人，进而逐渐形成威胁朝廷统治的一股势力，例如武宗李炎在位时，曾经在一份敕令中提到：

如闻江淮诸道，私盐贼盗，多结群党，兼持兵杖劫盗，及贩卖私盐，因缘便为大劫。

懿宗李漼在位时期，由于朝廷不断衰弱，武装走私食盐活动已经成为官府无力禁止的活动，各地的走私盐贩对抗官府越来越猖狂。乾符元年（874年），也就是皇帝李儇即位的当年，濮州（今河南范县）发生了大规模的走私盐贩对抗官府事件。在这起事件中，一个叫王仙芝的人聚集数千农民起事，将武装对抗演变为农民起义。当时王仙芝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发出文告，揭露朝廷官吏造成贫富不平的罪恶，得到了周围州县贫苦农民的不断响应。

王仙芝率众起义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各地，不久后冤句（今山东曹县）也发生了走私盐贩对抗官府的事件。在冤句的这起事件中，一个盐贩得知王仙芝在濮州发动农民起义并做得顺风顺水时，他决心聚众响应王仙芝，将冤句变成另一个农民起义之地，进而将起义风暴席卷全国。

值得一提的是，与很多出身卑贱、文化甚少的走私盐贩不同的是，这个人从小读过书，又能骑马射箭，他曾经到京城长安去参加进士科举考试，不过考了几次都没有考中，算是个落地秀才。

这个人的名字叫黄巢。

第五章 黄巢起义

草军奋起

《资治通鉴》说黄巢是“善骑射，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当年黄巢屡次没有中举，心中已经埋下了对唐王朝仇恨的种子，当他走出长安，回身仰望高大的城墙时，他发誓终究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重新回到这里，为此，他专门赋诗以表达自己的雄心壮志：

飒飒西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

报与桃花一处开。

又如《菊花》诗称：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据《旧唐书•黄巢传》记载，在黄巢发动起义响应王仙芝之前，曹州已经流传着“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的民谣，其实这是有人为鼓动当地农民大规模地揭竿而起所造的舆论。当时这种情况不止曹州一地，乾符二年（874年）正月的那篇《南郊敕文》已经提到：“近日奸险之徒，多造无名文状，或张悬文榜，或撰造童谣。此为弊源，合处极法。”

身在濮州的王仙芝率先拉开农民起义的大幕，不过直到乾符二年（875年），朝廷才得知王仙芝起义的消息。因为在此前王仙芝发布过一道檄文，内容抨击官吏贪污受贿，赋税苛重，赏罚不公，而宰相们在得知消息后，感到十分羞耻，不敢向皇帝李儇汇报，所以起义的消息过了很久才让李儇得知。

不过，对于这种农民起义，朝廷已经是见怪不怪，当皇帝李儇得到消息后，惯性思维地下诏，让当地军队前往镇压。也就是说在乾符二年（875年）十一月之前，对王仙芝起义军的镇压主要还是由地方军队去进行。

前边我们说过，即使没有什么战事，当时唐朝地方军队的战斗力已经是相当低下，连小股的农民军都难以应付，因此当遇到王仙芝领导的数以千计的有组织的“草军”时，就更加难以招架。一直到六月，王仙芝带领义军先后攻占了蒲州和曹州，部众发展到了将近十万人，而且曹州的黄巢也起兵响应，一时间起义军“攻剽州县，横行山东”，很多被繁重的赋税压得透不过气来的贫困农民，争先恐后地加入义军。

而与此同时，乾符二年（875年）四月，浙西的通州（今江苏南通）也爆发了由兵变发展而成的大规模农民起义，与王仙芝的义军形成南北响应之势。

通州有座狼山，五山相连矗立于长江之滨，俯瞰东海，朝廷在此设有狼山镇，是一个军事要地。乾符二年（875年）四月，狼山镇军将王郢等六十九人立有战功，但节度使赵隐赏赐不当，王郢等人一怒之下劫掠库中的兵器，带领部下发动兵变。正如庞勋起义时一样，兵变爆发后，很快便有大量的农民加入其中，最终演变为近万人的农民起义。他们接连攻陷苏州和常州，并乘舟入海，转战浙南和福建地区，当时朝廷称之为“海贼”。

河南、山东、浙西的农民起义迅猛发展，鼓舞了各地农民的斗志，起义接连不断，多则千人，少则数百人的起义队伍在全国争相兴起。

在这种形势下，到了十一月，皇帝李儇下诏让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个军镇的节度使合并围剿王仙芝。如果五路大军同时出兵的话，将从南、北、西三面对农民军进行夹击，可是当时五路大军互相观望，停止不前，王仙芝趁机于十二月挥兵东进围攻沂州（今山东临沂），显然是针对朝廷的军事部署而采取的避实就虚的战术。

眼看各地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平卢节度使宋威上疏朝廷，请求带领本镇人马出击，并要求另外拨给步骑五千，专门设置一个使职，以统辖镇压农民军事宜。宰相卢携也积极推荐宋威，皇帝李儇批准了宋威的建议，授予他“诸道招讨草贼使”的官衔，并加拨三千禁军、甲骑五百，让他出兵镇压王仙芝。

宋威出兵伊始，果然不孚众望，在沂州城下打败王仙芝。王仙芝见势不妙，领兵暂时撤退隐蔽，宋威以为大功告成，便上奏朝廷宣称王仙芝已死，将诸道人马撤回本镇，自己也回归本镇。可是三天后，州县却奏报说王仙芝不仅还活着，而且在继续进攻沂州。皇帝李儇得到消息后紧急征调诸道人马返回，此时已经踏上归途的士兵们因为回家心切，不满朝廷再次征调的诏令，而且有的军队甚至差点发生兵变。

例如乾符三年（876年）正月，天平军派去救援沂州的将士张晏等人在返回本镇的途中，走到郓州，监军因为接到王仙芝再次兴兵要求军队重新集结返回的诏令，便下令让他们重新返回。张晏等人对此十分不满，喧闹着要求进入郓州城，最终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佑二人出城不断慰劳张晏等人，才消除了一场爆发在即的兵变。吸取庞勋起义的教训，皇帝李儇连忙下诏对天平军进行宣慰，并规定对其回归本镇不得有任何阻拦。

当时面对王仙芝的起义，朝廷内部不仅平叛决心不够，军队甚至是各自为战，这就导致了接下来王仙芝更大规模的动作。乾符三年（876年）八月，朝廷得到奏报，王仙芝进逼汝州，东都洛阳危在旦夕。

东都震惊

王仙芝虽然在沂州之战中遭受小挫，但宋威的疏忽大意以及官军的厌战，使得王仙芝找到机会再次兴兵，并于乾符三年（876年）八月攻陷阳翟（今河南禹县）、郏城（今河南郏县），并在十日之内，连克周边八个州县，然后进逼汝州，直接威胁东都洛阳的安全。

面对王仙芝势力的不断扩大，朝廷急忙调兵遣将，命令昭义节度使曹翔带领步骑五千以及义成军进入洛阳护卫东都宫殿；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驻守东都洛阳；以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精选步骑两千守卫汝州、邓州的战略要地；以凤翔节度使令狐绹带领步兵一千、骑兵五百驻守陕州和潼关。

王仙芝和黄巢的起义军攻城略地，攻势越来越猛烈，朝廷不敢再掉以轻心，诏令福建、江西、湖南诸道观察、刺史，皆严格训练士卒；号召各地州县直至乡村各置兵器准备抵御起义军；同时又为宣武节度使、感化节度使、泗州防御使下达密诏，让他们各选精兵数百人在辖境内汴河边上巡逻，进而保护运载钱粮前往洛阳的漕船的安全，并规定每五日上报一份“上供钱粮平安状”。

乾符三年（876年）九月，王仙芝率众数万合围汝州，一举从南门攻破城池，活捉刺史王镣，并擒杀正好在城内的刑部侍郎刘承雍。汝州距离洛阳只有一百七十里的距离，是洛阳的重要屏障，汝州的失守顿时引起东都洛阳的一片恐慌。

为了稳定住东都洛阳的局势，朝廷派谏议大夫杨授前往洛阳进行宣慰，并下了一道《宣慰东都官员敕》。文中不得不承认唐军镇压起义军的不利以及王仙芝、黄巢势力的迅猛发展。

王仙芝和黄巢的起义军势如破竹，同时帝国的东南部农民起义的烈火也是熊熊燃烧，其中浙西地区因为经济富庶，更是帝国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因此该地区的王郢起义也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乾符三年（876年）六月，皇帝下诏以左神武大将军宋皓为江南行营诸道招讨使，征调诸道人马共计一万五千人前往镇压。一直到转年二月，王郢相继攻陷望海镇（今浙江望海）之后，又攻陷台州（今浙江临海）。台州刺史王葆退守唐兴（今浙江天台），皇帝李儇得知消息后诏令浙东、浙西和福建各出水师助剿。不久后，镇海节度使裴璩诱降王郢的部将朱实及其部众六千余人，收缴兵器二十余万件，极大地削弱了王郢的实力。王郢被迫收拾余众专攻明州（今浙江宁波），结果在攻城战中不幸中流矢身亡，起义最终失败。

王郢起义虽然不到一年即宣告失败，但因为其地处帝国财税供给的重要之地，导致江淮地区供应关中的物资明显减少，因此在面对王仙芝、黄巢起义军时，唐军明显进展不力，甚至是节节败退。针对如此现状，皇帝李儇在《宣慰东都官员敕》中特别提到要赦免敕王仙芝、尚君长（王仙芝部将）罪行，实行招安之策，但是并未奏效。

王仙芝依旧一路征战，继续四处攻城略地，先是攻克阳武（今河南原武），接着围攻郑州，关东的州县地方守军全都畏惧出战，只求保卫各自的城池。因此王仙芝得以纵兵四略，并未受到多少阻碍。而调集前来平叛的诸道人马十分贪财，在追击起义军时，碰到起义军故意丢在路上的辎重，都争相拾取，进而贻误战机。所以王仙芝继续采取流动作战的方式，先后攻下申州、光州、随州，占据安州稍作休整后，又分兵围攻舒州、进击庐州、寿州等地，如入无人之境。

王仙芝的义军势如破竹，但身为诸道行营招讨使的宋威却暗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曾经对副使曾元裕说，当年庞勋起义失败，康承训却获罪，现在如果成功剿灭王仙芝，自己会不会也会和康承训的下场一样，不如留着王仙芝的起义军，以战养战，如果王仙芝成功登基，自己就会成为功臣。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宋威每次带兵追击起义军一段路程，就会停止不前，等待观望，最后干脆在亳州（今安徽亳县）滞留不前，曾元裕也在蕲州（今湖北蕲春）和黄州（今湖北新州）一带拥兵观望。

乾符三年（876年）十一月，王仙芝攻下郢州、复州；十二月又接连攻下申州、光州、庐州、寿州、通州、舒州六州之地。此时宰相郑畋上疏皇帝李儇，要求撤换宋威、曾元裕，建议以陈许节度使崔安潜为行营都统，以前鸿胪卿李琢代替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使，以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代替曾元裕为副使。

宰相郑畋是个依附宦官的人，父亲郑亚担任桂管观察使时，与担任监军的宦官西门思恭颇有交情，曾经请托西门思恭有机会关照儿子郑畋。后来西门思恭进京当上了神策军中尉，郑亚死后，他履行诺言将郑畋接到长安，视为自己的亲侄并加以教育。

不过，由于郑亚是李德裕的同党，卷入了牛李党争，而在宣宗李忱在位时期，是牛党势力执政，因此郑畋受到牵连，加上当时宦官专权一度被压制，所以郑畋的仕途颇为不顺。

一直到唐懿宗李漼在位的咸通初年，令狐绹被罢相后，郑畋的仕途才迎来了转机，经由刘瞻的引荐，郑畋官至翰林学士、知制诰，担负替皇帝起草诏文敕令的责任。前边我们说过，刘瞻在咸通十一年因为劝谏懿宗李漼囚杀医官一事而被贬，郑畋也因起草刘瞻的贬官制文措辞不够严厉，而同样被贬官，直到皇帝李儇即位后才重新征召其入朝加以重用，并于乾符四年（877年）七月提拔为宰相。

此时，西门思恭担任右威卫上将军，虽然仍有一定的地位，但由于田令孜的存在，西门思恭远远达不到大权独揽的境地，而且手中没有实际的兵权，所以对于郑畋来讲，其实缺乏田令孜的支持。正因为如此，平时受皇帝李儇信任的，依附田令孜的宰相卢携就时时处处压制郑畋，以至于郑畋曾经要称病回乡务农。不过，这次皇帝李儇眼看王仙芝的义军一路势如破竹，帝国有崩盘的迹象，所以不得不采纳郑畋的建议，撤换了宋威和曾元裕。

鉴于帝国财力的匮乏，朝廷并没有放弃对起义军的诱降活动。乾符三年（876年）十二月，王仙芝攻打蕲州，刺史裴渥与时任宰相王铎是门生和座主关系，而王铎又是王镣的堂兄，所以裴渥试图救出王镣，以报座主的知遇之恩。王镣也在王仙芝的义军内部，不断怂恿王仙芝，由他出面与裴渥建立联系，双方约定罢兵休战，裴渥则答应王仙芝向朝廷奏求官职。对于这样的条件，王仙芝的思想产生了动摇，他带着三十多名心腹入城与裴渥进行谈判，裴渥大摆筵席款待王仙芝，席间与王仙芝初步达成了停战协议。

随后，裴渥将与王仙芝达成协议的奏状呈送朝廷，朝廷由此引发了一场争论。

当时除了王铎之外，其他几位宰相都反对赦免王仙芝。他们认为当年庞勋声势那么浩大，最终还是被朝廷成功镇压，现在王仙芝虽然声势也是不小，但终究还是无法和庞勋相比，如果赦免其罪过，恐怕会助长他的气焰（“赦罪除官，益长奸宄”）。

但是王铎因为堂弟王镣身在王仙芝的义军之内，救弟心切的他一再坚持要赦免王仙芝。最终皇帝李儇考虑帝国财政的困难，便同意了蕲州方面与王仙芝达成的协议，加封王仙芝为左神策押军兼监察御史，并派宦官作为特使，带着授官文书前往蕲州。王仙芝接到文书后，十分高兴，蕲州之战暂时陷入停战状态。

不过，此时以黄巢为首的一些将领坚决反对王仙芝接受招降，黄巢甚至怒斥王仙芝不顾牺牲农民军的利益换取个人的荣华富贵。在黄巢等人咄咄逼人的压力下，王仙芝只好放弃接受招降的企图，领兵继续攻打蕲州，裴渥被迫逃往鄂州，王镣则继续被义军囚禁。

蕲州虽然最终被农民军攻下，但朝廷的诱降还是对农民军的团结起到破坏作用。蕲州之战后，农民军分为两支，一支由黄巢率领北返曹、濮地区，另一支由王仙芝、尚君长带领继续在江北活动。在朝廷逐渐调集大军加紧军事镇压的情况下，起义军一分为二，显然分散了力量，可以说同时也为其前途埋上了一层阴霾。

乾符四年（877年）二月，王仙芝攻下鄂州（今湖北武昌），一个月后，黄巢攻下郓州（今山东郓城），并打死天平军节度使薛崇。皇帝李儇眼看情况不妙，连忙发布《讨草贼诏》，同时继续对王仙芝等义军首领再次进行招降。不过，这次李儇的口气有些强硬，他在诏书中列举了庞勋和王郢起义失败身死的事例，又列举朱实等人投降朝廷受封赏的事例，希望王仙芝等人能够识时务尽早归降朝廷，在诏书的最后李儇也号召上至朝廷官军，下至地方豪强武装共同联手镇压王仙芝、黄巢的起义军。

此时，在宰相卢携的支持和推荐下，宋威又重新被任命为诸道招讨使，作为镇压起义军的统帅。朝廷调兵遣将加紧镇压起义军的步伐，使得王仙芝与黄巢等将帅又感到联合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于是，黄巢在四月间与曾经领兵进入嵖岈山（今河南遂平一带）的尚让会合，而后王仙芝也带兵北上与其会师，七月间，起义军在王仙芝的指挥下，开始集中兵力发动围攻宋州之战。

宋州濒临汴水，既是南北大运河的咽喉要地，又是洛阳和汴州的东南屏障，宋威重新上任后驻守在这里。前边我们说过，皇帝李儇下密诏让徐州、泗州等地派精兵巡护漕运，而现在起义军围攻宋州，旨在切断运河通道，当时朝廷出动平卢、宣武、忠武三道人马堵截起义军不住，于是宋州被包围。

宋州的局势顿时陷入极大的压力之下，就在宋威龟缩在城内一筹莫展时，忠武军节度使崔安潜出动本部七千人马，由左威卫上将军张自勉率领前往救援，经过激烈拼杀，张自勉暂时解除了王仙芝对宋威的合围之势。后来宰相郑畋称赞崔安潜是“解宋州之围，使江淮漕运流通，不输寇手”，这也说明，取得宋州之战的胜利，对于朝廷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蕲州之战和宋州之战是王仙芝起兵以来，组织的两次大规模的战役，可谓是一胜一败，不过蕲州之战使得起义军内部产生分化，而宋州之战则是以起义军撤围告终。所以对于王仙芝和黄巢等人来讲，起义军未来的形势依旧不明朗，而且在宋州之战中，义军内部因为具体的战术问题，再次发生分歧，这也使得宋州之战后，王仙芝和黄巢再次分兵作战。

分歧

王仙芝和黄巢第二次分兵作战后，乾符四年（877年）八月，王仙芝攻下安州（今湖北安陆）和随州（今湖北随县），活捉刺史崔休徵，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派其子带兵救援，半路遭到王仙芝的伏击，也兵败身亡。李福被迫上疏朝廷请求增援，皇帝李儇派左卫威大将军李昌言率领凤翔的五百名骑兵赶赴驰援。

王仙芝不等官军援兵到来，转道挥师攻击郢州、复州等地。十月间拥兵蕲州、黄州的崔元裕以逸待劳，击败前来进攻的王仙芝，斩首四千，取得大捷，暂时挫败了王仙芝的进攻势头。

在官军和起义军互相交战的过程中，朝廷方面产生意见分歧，首先是针对是否应该继续任用宋威而产生争论。当张自勉带领忠武军七千人马解了宋州之围后，宰相卢携、王铎主张将张自勉所率的兵马划归宋威指挥，但是另一位宰相郑畋却不同意，而且不肯签署奏章。为此双方争执不下，都以辞职互相要挟，皇帝李儇本就驭臣无术，不能裁决是非，只是坚决不允许他们辞职。郑畋除了坚持反对将张自勉的七千忠武军划归给宋威之外，还揭发宋威对于战场形势是报喜不报忧，王仙芝上过请降书，宋威却是隐瞒不报，是典型的欺罔朝廷行为，而且在辖地内声名狼藉。

郑畋的意见是立即罢黜宋威，但卢携极力为宋威辩护，最终因为卢携乃是宦官田令孜阵营的人，所以皇帝李儇没有采纳郑畋的意见。可是宋威这边因为很长时间以来师出无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急于寻找机会立功以向朝廷证明自己的能力。很快宋威便找到了合适的机会，而且这一次他让王仙芝的义军高层遭受到了极大的损失。

乾符四年（877年）十一月，招讨副使、监军杨复光派人再次招安王仙芝。杨复光是懿宗李漼在位时期左神策中尉杨玄价的养子，不仅有勇有谋，而且善于言谈。他十分清楚王仙芝不会拒绝高官厚禄的诱惑，而事实证明，王仙芝在接到杨复光的招降信后，派部将尚君长、蔡温球等人赴长安请降。宋威得知这个消息后，派兵在颍州（今安徽阜阳）西南伏击尚君长等人囚送长安，然后谎称是自己半路遇到尚君长等人交战后生擒的。

杨复光得知消息后，上奏朝廷说明尚君长等人确实是奉王仙芝之命进京请降的，而且认为宋威有意破坏自己的招降大计，请求朝廷将其治罪。

面对宋威和杨复光两方面的不同汇报，皇帝李儇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他派人前去调查事情的真相，结果却是无法查清。最终皇帝李儇出于震慑义军首领的考虑，诏令将尚君长等人斩首于长安东市的狗脊岭。

尚君长是王仙芝手下的得力干将，一直跟随王仙芝南征北战，并屡立战功，他的死激起了王仙芝极大的愤怒，于是他立即展开报复，对荆南地区（今湖北江陵一带）发起猛攻。荆南节度使杨知温是个文人，不懂得用兵之道，当有人报告王仙芝已经发动进攻的时候，他天真地认为手下人谎报军情，依旧不加防备。当时正值隆冬时节，汉水狭浅，王仙芝带领大军顺利渡过汉水。

乾符五年（878年）正月一日，大雪纷飞之时，正当杨知温接受诸将的新年祝贺时，王仙芝领兵突至江陵城下，很快就攻占了外城。杨知温的部下急忙固守内城，双方战至日暮，他一直龟缩在府内不敢外出，后来在将领们的一再要求下，他不得已出来巡视，看到士卒们冒死守城，杨知温认为守城有望，立即派人向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求援。李福得到消息后，亲自带领全镇之军以及驻扎在襄阳的五百沙陀骑兵赶赴救援，在荆门一带击败王仙芝的外围人马，王仙芝得知消息后，担心遭到杨知温和李福的内外夹击，于是领兵撤离江陵。

江陵是长江中游重镇，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江陵差点失守，让朝廷为之大惊。朝官们纷纷上疏，指责造成这种局面，完全是宋威骗杀尚君长等人造成的。刚好另一位招讨副使曾元裕此时在申州（今河南信阳）大败王仙芝，并消灭数万义军，显示出超强的战斗力，因此皇帝李儇下诏二次将宋威免职，任命曾元裕为招讨使，张自勉为招讨副使。同时由于朝廷与南诏在乾符四年（877年）初签订了停战协议，结束了将近二十年的战争状态，西南边境暂时安定，于是朝廷就将镇守西川的高骈调任荆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以加强长江中游的防务。

事实证明，朝廷对于战局的人事调整安排十分正确。一个月后，即乾符五年（878年）二月，皇帝李儇得到加急奏报，曾元裕在蕲州的黄梅县（今湖北黄梅县西北）与王仙芝展开大战，在这场战争中曾元裕不仅大败义军五万人，而且王仙芝阵亡战场，部将尚让带领残部投靠了正在攻打亳州的黄巢。

势如破竹

王仙芝的阵亡让朝廷上下一片欢呼，不过当时朝廷十分明白，黄巢是个更加厉害的对手，而且很快他们就领教了这个当年的落地秀才的本事。

乾符五年（878年）二月，成功收编王仙芝的残部后，黄巢自称黄王，号冲天大将军，建元王霸，同时仿效唐制置官署。

黄巢和王仙芝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由于性格和经历的不同，黄巢反抗朝廷的决心比王仙芝要更加坚决。他的上述做法就表明了他与唐朝势不两立，意图推翻李唐皇族统治取而代之的决心。

得到王仙芝的死讯后，黄巢并没有心生胆怯，他挥师北进，再次攻占沂州和濮州，但在此之后却屡次被官军击败。因此摆在黄巢面前的就是如何调整战略部署的问题，为了缓解紧张的军事压力，他写信给天平军节度使张褐，诈称想要投降朝廷。张褐看到黄巢的请降信后，立即上报朝廷，皇帝李儇十分高兴地下诏加封黄巢为左卫将军，让其率众到郓州城下集中解除武装。黄巢利用这个机会摆脱长江中游的官军，采取流动作战方式，继续对抗朝廷。

三月间，黄巢沿黄河西岸一路流动作战，自滑州（今河南滑县）向南奔袭二百多里外的汴州，又从汴州奔袭三百五十里直扑宋州，先后攻打卫南（今河南滑县东）、叶县（今河南叶县西南）和阳翟（今河南禹县），摆出即将攻打洛阳的态势。

阳翟隶属河南府，距离洛阳已经很近，朝廷闻讯急忙部署防务，皇帝李儇下诏征调河南镇人马一千人，与宣武、昭义两镇人马两千人赶赴洛阳守卫，以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充当东都应援防遏使，统辖三镇兵马，并允许刘景仁在洛阳就地募兵两千人。

当时曾元裕屯兵荆南地区，皇帝李儇诏令其领兵驰援东都洛阳，又调义成镇人马三千人加强洛阳东面一线的河阴以及虎牢关、轩辕关、伊阙关的防务。

虎牢关的战略地位自不必说，地势险要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轩辕关在今天河南偃师东南的轩辕山上，连接巩县和登封两县，历来控扼要地；伊阙关在今天洛阳市南的伊阙山上，是启闭东都的一扇重要门户。

由于东都洛阳军贮不足，皇帝李儇下诏向商旅富人借用大量钱谷，以供数月之费用，又不得已拿出五份“殿中侍御史”和十份“监察御史”的空明告身，赏赐给能够出钱捐助国家的富户，这无形中就开启了售卖官衔的例子。

即便如此，由于连年干旱以及蝗灾不断，加上战乱不已，农民已经无力缴纳赋税，国库已经严重亏空，主管财政的兵部侍郎、判度支杨岩无计可施，三次上表请辞，表示自己能力有限，无法达到朝廷要求的标准。但是皇帝李儇也明白无论是谁来干，也不能够马上收拾烂摊子，所以对杨岩的辞职申请不予批准。

后世的胡三省在读《资治通鉴》关于上述的相关记载后，发出了十足的感叹，认为追求高官厚禄是人的本能，但是唐朝末年居然出现有不愿意做官者，从中可以看出大唐帝国已经是濒临衰亡。

当朝廷内部一片焦头烂额之时，除了黄巢在全国大范围的流动作战外，江南地区尚有王仙芝战败身死前就已经分离出来的两支农民起义军，一支由王重隐率领，于当年二月攻下饶州（今江西鄱阳），四月攻下洪州（今江西南昌），迫使江西观察使高湘出逃。另一支由曹师雄率领，四月间活跃在宣州（今安徽宣城）、润州一带。皇帝李儇只得又改令让曾元裕、杨复光引兵援救宣、润二州，黄巢得到消息后，一方面看到东都洛阳的唐军守卫森严，不愿意采取强攻进而耗损实力；另一方面也想与江南义军互相配合作战，于是黄巢作出决定，引兵从和州、宣州之间渡江南下，进入宣州境内继续对抗官军。

曾元裕为了援救宣州，派部将王涓带领先锋军日行百里率先赶至南陵（今安徽南陵），可是在那里突遇黄巢大军，王涓猝不及防战败身死。次日曾元裕领兵赶到，只得收拾王涓的残兵四五千人进入宣州守卫。

黄巢渡江后，相继攻克虔州（今江西上饶）、信州（今江西赣州）、吉州（今江西吉安）和饶州，不过当时黄巢、王重隐、曹师雄三支人马始终没有直接联系和配合作战，依旧是各自为战。不久，王重隐陷入官军包围战败身死，曹师雄在进攻湖州（今浙江吴兴）时被镇海军节度使裴璩击败身死，两支农民起义军的失败，使得朝廷可以集中力量对付黄巢大军。

王重隐和曹师雄的失败，使得黄巢本来转战江南的战略意图瞬间落空。但此时江北的官军防务做得十分严密，黄巢渡江北上实属不易，于是他决定继续向东南方向推进，将进攻中心转向朝廷赋税的供给之地浙东地区。

乾符五年（878年）八月，黄巢进逼杭州，并转攻越州。早在六月间，朝廷就看到两浙地区因为黄巢大兵压境而导致局势万分紧张，为了加强镇压黄巢的军事力量，朝廷将高骈调任镇海节度使。高骈到任后派部将张麟、梁绩在越州附近击败黄巢的部分起义军，成功收编其部将秦彦、毕师铎等数十人。

为了避开高骈大军的锋芒，黄巢带领大军从越州向南撤退，准备由浙东地区取海路进入福建，但一时间找不到足够的船只，便开山七百里，由陆路进入了福建地区。进入福建后，黄巢兵分两路，他亲率主力人马由今浦城、崇安、建瓯、南平进军福州，另一路人马由今浦城东向政和、福安、霞浦攻取福州。十二月，两路大军在福州城下会和，时任福州观察使的韦岫见黄巢军势大，慌忙弃城而逃。

黄巢成功进占福州，稍事休整后，继续采取流动作战方针，于乾符六年（879年）春向岭南进军，五月间包围岭南重镇广州。不过，由于常年流动作战，导致大军疲惫不堪，黄巢的军队需要休养，所以他没有立即发动对广州的进攻，而是再次使出诈降的着数，为大军腾出休养的时间。为此，他送信给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让李迢代他向朝廷请降，并求广州节度使的官衔，作为请降的条件。

皇帝李儇接到李迢的奏报后，召集朝臣们进行商议，朝廷上下再次展开一场辩论。

以宰相郑畋为代表的官员，主张可以暂时同意黄巢的条件，以收到最终不战而屈人之兵、瓦解黄巢起义的效果。而且郑畋认为黄巢起义之所以发展如此迅速，是因为全国各地出现了大面积饥荒，而且国家久不用兵，将士对战争的概念十分模糊，进而导致各路人马不能协同作战，所以不如同意黄巢的请降，这样可以免去用兵的诸多麻烦。只要遇到丰收之年，那些起义军的中的农民一定会思念故土，一旦其部众离散，黄巢就只能束手就擒，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恐怕很难平息这场祸乱。

郑畋的意见当时得到众多朝臣的认可，但是以宰相卢携为代表的朝臣则明确表示反对，相比于郑畋，卢携的反对则是出于私利。

高骈移镇浙西地区就是卢携的主张，在黄巢攻占福建之后，卢携又任命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想让高骈立下奇功，自己能在朝廷实现大权独揽。所以卢携反对招抚，主张继续进剿黄巢，他认为，高骈将略无双，他辖下的淮军战斗力很强，剿灭黄巢不算个事儿，目前情况下不应该让黄巢看出朝廷有胆怯之心，这样会涣散军心。

为了彻底激怒黄巢，卢携在朝堂之上玩了个花招，他建议授予黄巢“率府帅”的官职。这种官职是明显的闲散官职，他试图通过这种做法，为自己主张继续镇压黄巢找到借口。

而且时任左仆射的于倧也认为，广州地区有海上贸易的厚利，一旦被黄巢占据，可能会严重减少朝廷的财政收入，所以也不同意授予黄巢广州节度使之职。

对于皇帝李儇而言，反叛的行为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之所以召集朝臣商议如何应对黄巢请降一事，是因为黄巢实在势大。当他听到卢携如此信心满满后，他便采纳卢携的意见，诏令高骈继续加大对黄巢的围剿力度。

皇帝李儇倾向于卢携，让郑畋十分不满，而且对于卢携保举高骈，郑畋也是一直郁闷不已。因此在和卢携草拟诏书时，郑畋实在忍无可忍，禁不住对卢携破口大骂：

“高骈贻误战机，想以战养战，根本无意剿灭黄巢，你想依靠他用兵，后果将是不堪想象。”

郑畋一上来就为卢携来了个下马威，直接挑明了卢携的用意所在，而卢携似乎早有准备，也丝毫不示弱地反击道：

“这是陛下做出的决定，你郑畋凭什么对我喊？”卢携说完拂袖而起，袖子甚至沾上了砚台的墨迹，气得他一把将砚台摔到地上。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在场的其他朝官立即将两个人拉开。皇帝李儇得知后，认为身为朝廷宰相，郑、卢二人犹如市井之人争吵，实在有失体面，于是一怒之下将两个人贬往东都洛阳。不过，对于这件事儿，史书还有一种记载，说卢携与郑畋争吵对骂时，卢携将砚台扔向郑畋，时人笑传为“宰相斗击”。

经过一番争论，朝廷最终决定继续对黄巢用兵。而这段时间里，黄巢也得到了休养的机会，所以当朝廷决定继续进剿时，黄巢也已经完成休养准备继续作战。在接到李迢送来的皇帝李儇的诏书后，黄巢冷笑了一番，然后将诏书撕毁，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这里不是目的地！”

乾符六年（879年）六月，黄巢大军急攻广州，活捉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随后又占领岭南的大部分地区，当时黄巢自称“义军都统”，并发布文告，痛斥朝廷的腐败，指责诸多朝臣与宦官贿赂勾结，以及科举考试主考官徇私舞弊，导致人才埋没的弊政，就连当时朝廷的史官也不得不承认黄巢所言“皆当时极弊”。

在岭南一番征战之后，正像黄巢自己所说的那样，岭南绝非其目的地所在，在黄巢的心中，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立下的誓言，那就是“冲天香阵透长安”。

进兵河洛

黄巢在岭南不断攻城略地，以皇帝李儇为代表的朝廷可谓是忧喜交加。忧的是岭南本是朝廷兵力薄弱之处，黄巢大军兵锋在那里所向无敌；喜的是黄巢大军毕竟远离了富庶的江淮地区，对京城长安的威胁更加遥远。因此朝廷决定将黄巢防堵在岭南，不让其继续北上，并为此做出了相应的军事部署。

乾符六年（879年）四月，宰相王铎毛遂自荐，主动向皇帝李儇申请统率诸军出江陵地区平定黄巢。于是，李儇任命他为荆南节度副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

当时荆南（治所湖北江陵）号称重镇，当年颜真卿评价该地区是“荆南巨镇，汉江上游，右控巴蜀，左联吴越，南通五岭，北走上都”，所以王铎出镇江陵是企图利用长江天险阻止黄巢大军沿荆、襄北上。与此同时，王铎奏请任命泰宁节度使李系为副都统兼湖南观察使，率领精兵五万及当地军队屯驻潭州（今湖南长沙），以扼守秦岭以北之路阻止黄巢北上。

八月，高骈向朝廷提出一份出兵攻打黄巢的建议，高骈的计划是让部将张麟领兵五千屯驻株洲（今湖南株洲），扼守住西路；兵马留后王重任领兵八千于循州（今广东惠州）、潮州（今广东潮县）拦阻，自己则领兵自大庚岭进攻广州。

除此之外，高骈海建议朝廷让王铎带领本部兵马三万人于梧州（今广西梧州）、桂州、昭州（今广西平乐）、永州（今湖南零陵）拒险以守；邕管军五千屯驻端州（今广东肇庆），防止黄巢从广州逃遁。然而以宰相卢携为代表的朝臣认为，高骈的计划虽然犹如一张大网牢牢将黄巢罩住，但由于朝廷财力匮乏，支持战线拉得过长，难度颇大，所以没有批准高骈的计划。

当时以皇帝李儇为核心的朝廷，目的是想首先将黄巢困在岭南地区，然后再将其一点点地消灭，但这只是朝廷的一厢情愿。事实上黄巢在乾符六年（879年）已经发布文告宣布要打进长安，这表明黄巢不甘于仅在岭南一带活动，而且其内部多是北方人，不服岭南地区的水土，当时黄巢大军因为水土不服者已经开始出现士兵死亡事件。因此乾符六年（879年）十月，黄巢决定冲破岭南地区，开始发动直捣长安的战争。

黄巢一开始行动，朝廷布置的防线就漏洞百出。先是李系在潭州一带遇到黄巢大军一触即溃，当时身为平叛副都统的李系带领精兵五万，加上当地的军队号称有十万之众，而黄巢从桂州编造数十只大竹筏，乘水涨流急沿湘江而下，经过永州、衡州（今湖南衡阳），于当年十月二十七日抵达潭州城下。李系是名将李晟的曾孙，可是虽然出自将门，才能却和他曾祖李晟完全不在一个级别，史书评价他是“无将略，微有口才，军政不理”，是个赵括类型的纸上谈兵式的人物。或许王铎正是看中李系的口才，所以将精兵交由其指挥，但战场上的事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解决问题的。

眼见黄巢大军前来进攻，李系龟缩城中不敢出战。黄巢仅用了一天时间就攻陷潭州，官军伤亡惨重，尸体沿着江面顺流漂走。李系早在城破之前，便带着亲信逃往朗州（今湖南常德）。

攻下潭州后，黄巢让部将尚让领兵，号称五十万大军向江陵进军。王铎虽然主动向皇帝李儇自告奋勇请战，但事实上打仗不是其擅长，而且王铎赴任时带了大量的姬妾前往，更像是游山玩水，而不是拼死疆场。对于这一点，《太平广记》曾经记载过一则笑话，说王铎带着姬妾赴任，其正妻十分嫉妒，忽然一天有人奏报王铎说夫人离京也即将来到江陵。王铎十分震惊，对手下人说：黄巢自南而来，夫人自北而来，这叫我怎么生存啊？手下人调侃他说，不如投降黄巢，王铎听完后也是大笑不已。

这则记载虽然可以当作笑话去看，但至少可以看出当时官军是个什么状况，不仅军纪不严，就连主将也是心不在焉。当时从各地调往江陵的人马尚未到齐，江陵守军不满万人，王铎听到李系兵败，黄巢大军乘胜进兵江陵，顿时慌了手脚，急忙让部将刘汉宏留守江陵，自己借口要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会师，率众逃往四百多里外的襄阳。不过刘宏汉也不肯当替死鬼，王铎刚一出城，他便纵兵大肆劫掠江陵，然后领兵率众北归。而江陵城中百姓被迫四处逃亡，当时正值天降大雪，百姓的凄惨景象让人惨不忍睹。

当时对于官军在潭州和江陵的失败，诗人韦庄在其诗作《又闻湖南荆渚相次陷没》一诗中描写道：

几时闻唱凯旋歌，处处屯兵未倒戈。

天子只凭红旆壮，将军空恃紫髯多。

尸填汉水连荆阜，血染湘云接楚波。

莫问流离南越事，战余空有旧山河。

王铎和刘宏汉相继逃离后，黄巢半个月后才抵达江陵，他们完全有时间加强对江陵的防务。江陵是岭南通往关中地区的要道，其失守意味着黄巢打通了进兵关中的通道，而后黄巢由江陵北进，准备攻取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与江西招讨使曹全晸合兵屯驻襄阳南边二百七十多里的荆门（今湖北荆门）准备拦截。

十一月二十二日，刘巨容带领精兵埋伏于丛林之中，曹全晸带领轻骑兵向黄巢挑战。当时黄巢接连取胜，产生轻敌之心，于是带领人马追击曹全晸，见义军出战后，曹全晸佯败退走，将义军引到刘巨容埋伏的丛林中内，而后刘巨容领兵杀出，一举打败黄巢，并一路追击到江陵，黄巢这一战损失十七万人马，被迫收拾余众渡江东逃。当时有人建议刘巨容乘胜渡江对黄巢穷追猛打，但刘巨容和先前的宋威想法一样，认为如果剿灭了黄巢，朝廷下一个目标就会是自己，所以放弃了追击黄巢。

刘巨容和宋威都生出这种想法，可谓是“心有灵犀”，这再次表明由于朝廷政治昏暗腐败，内部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所以对待黄巢农民起义的态度上各怀心志，步调难以统一。曹全晸领兵渡江追击一阵，听到朝廷以泰宁军都将段彦谟取代他为江西招讨使后，也闷闷不乐地退兵回来。

刘、曹二人的举动无疑有利于黄巢从战败的挫折中恢复过来，《资治通鉴》评价说：“由是贼势复振，攻鄂州、陷其外郭，转掠饶、信、池、宣、歙、杭十五州，众至二十万。”

可以说，江陵之战其实是朝廷剿灭黄巢的绝好机会，可惜因为朝廷内部的矛盾，最终导致黄巢再次崛起。而皇帝李儇和朝臣们一定想不到，黄巢的这次重新崛起，居然会使他们犹如丧家之犬，逃离长安。

由于朝廷未能有效地阻挡黄巢北上，乾符六年（879年）十二月，皇帝李儇鉴于王铎临战逃遁，致使江陵地区不战自乱，贬其为太子宾客出守东都洛阳。同时经过与朝臣们的商议后，他认为高骈多次击败过黄巢，而高骈移镇江南是宰相卢携举荐，所以重新起用卢携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重新将其召回宰相班子。卢携执政后立即将王铎、郑畋任命的关东节度使撤换掉，并于广明元年（880年）三月推举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使他成为镇压黄巢起义的最高军事统帅。

对于曾经成功镇压庞勋起义的高骈，现在又成为镇压黄巢起义的最高统帅。他深知这一次责任更加重大，所以他一上任立即传檄征调各道之兵，另外在当地广为招募，很快就在淮南聚集了七万人马，在经过周密的部署后，他立即派部将张璘渡江进攻黄巢，一时间高骈司户成为摇摇欲坠的朝廷的支柱（“朝廷深倚之”）。

张璘渡江后一度颇为顺手，先是收降了黄巢的义军将领李罕之、王重霸等人，然后成功收复饶州，又收降义军将领常宏及其数万之众，进而又在大云仓击败黄巢，迫使黄巢移军信州。

刚刚移军信州，黄巢人马便遭到了瘟疫的侵袭，加上张琳在江边咄咄逼人的态势，形势对黄巢十分不利。于是为了赢得休整的机会，黄巢再次使出诈降的着数，先是以重金贿赂张璘，缓解其攻势，然后写信给高骈表示愿意归降。而高骈则和他的前几任统帅一样，认为黄巢在其强力镇压之下，已经陷入绝境，于是答应黄巢的请降。

当时昭义、武宁、义武等镇的人马已经抵达淮南，高骈内心不想让其他镇人马夺了平定黄巢起义的功劳，于是上疏皇帝李儇，请求让诸道人马回归本镇。由于朝廷对高骈的绝对信任，以及很长时间以来官军纷纷虚报战果，卢携带领百官不断向皇帝李儇进贺，导致皇帝李儇误认为平定黄巢指日可待，于是同意了高骈的建议，让诸道人马撤回本镇。

黄巢得知诸道兵马已经返回本镇，于是立即重新发动攻势，突袭张璘，成功将其杀死。而后黄巢乘胜分兵攻克睦州（今浙江建德）、婺州（今浙江金华）和宣州，进抵长江南岸。七月，黄巢又率军从采石（今安徽当涂）飞渡长江天险，直抵淮南，并包围天长（今安徽天长）、六合（今江苏六合），兵锋甚锐，号称十五万之众。

黄巢一路所向披靡，让高骈十分震惊，他终于明白黄巢是个比庞勋更加厉害和诡道的角色。此时高骈虽然坐镇扬州，麾下尚有精兵十余万，但他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决定避过黄巢大军的锋芒，不与其展开大规模作战。一来部将张璘战死对高骈是个沉重的打击，使高骈一时间产生畏战情绪；二来他怨恨朝廷中如郑畋等人对自己曾经有非议，怀着幸灾乐祸之心，想让起义军纵横河洛地区，让朝廷感受到极大的压力，然后自己再派兵镇压，以获得更大的声誉。

当时高骈的部将们看出了高骈有按兵不动的想法，于是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例如以毕师铎为代表的部将们认为，现在黄巢用兵十余万如入无人之境，如果不加紧拒险阻击，等到黄巢渡过淮河，就将无法阻止，那样就会成为京城长安的大患，应该立即进兵加大对黄巢的围剿力度。

可是以吕用之为代表的另外一些部将，则迎合高骈的想法，认为高骈在朝廷内有功高盖主的嫌疑，如果立即平定了黄巢，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不如现在坐山观虎斗以求得自保。吕用之的建议当然能得到高骈的首肯，于是他禁止诸将出战，只要守护好辖境即可。不过，高骈为了向朝廷推卸自己不与黄巢交战，故意放黄巢大军渡江北上的责任，上表向朝廷告急，称黄巢拥兵六十万之众，言下之意是自己不是不与黄巢交战，而是力不从心，寡不敌众。

当皇帝李儇向朝臣们遍示高骈的奏表后，朝臣们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心头，史书上记载当时是“上下失望，人情大骇”。皇帝李儇下诏指责高骈主张遣散诸道兵马，致使黄巢大军从容渡过长江，但是高骈也不甘示弱，上表为自己辩解，说是遣散诸道兵马的决定最终是朝廷定下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又将责任推还给皇帝李儇。

为了进一步推脱责任，高骈谎称已经与黄巢交战，并取得了一些胜绩，只要自己不落入黄巢部下的圈套，将有机会剿灭黄巢，并建议皇帝李儇，应该紧急诏令淮南东道兵马做好防御准备。事实上，高骈的建议还是暗示朝廷，自己只肩负守卫淮南的责任，此后高骈便称病不再出战。

俗话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高骈的态度让朝廷明白他事实上是不听指挥的，可是黄巢已经屯军淮南，对河洛地区形成威胁，虽然皇帝李儇远在西北的京城长安，但依旧感到不寒而栗。宰相豆卢瑑建议再行招降之计，授予黄巢天平军节度使之职，以阻止其向西进兵。可是卢携却不同意这样做，他为了挽回举荐高骈失误的面子，主张立即调兵布防。

此时皇帝李儇鉴于以往招降工作做得不力，导致时刻让黄巢牵着鼻子走的教训，决定采取卢携的意见，下诏征调河南诸道人马发兵溵水（今河南商水），任命泰宁节度使齐克让为汝州、郑州把截制置使，屯兵汝州一带防守淮北地区；同时又以淄州刺史曹全晸为太平军节度使兼东南行营副都统，扼守淮河南岸。意在以淮河为依托，在两岸建立南北两道防线，以阻止黄巢北上。

朝廷的军事部署不可谓不周密，但其意图很快落空。曹全晸带领的六千人马犹如以卵击石，刚一出兵就被黄巢打败，只得退守泗州，本来指望高骈派兵增援，可是高骈见死不救，不久曹全晸的人马被黄巢彻底打垮。

淮南防线如此不堪一击，而淮北防线又因发生兵变而不战自溃。导火索依旧来自徐州军，当朝廷在淮水一线进行军事部署的时候，徐州方面派出三千人奔赴溵水增援，途经许昌时，以款待不周为由发动兵变，忠武节度使薛能经过一番辛苦慰劳方才平息。这件事情本来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但驻守许昌的周岌本来奉命领兵奔赴溵水，闻知城内发生兵变，便星夜赶回许昌，在没和薛能商议的情况下，将发动兵变的徐州军三千人全部袭杀。

薛能是进士出身，虽然是一介书生，却相当自负，当年他在剑南西川时，曾经写过两句诗：“焚却《蜀书》不宜读，武侯无可律吾身。”连诸葛亮的功业他都不放在眼里。事实证明，当他这种书生碰到周岌这样的悍将后，最终只能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针对周岌袭杀徐州三千士卒事件，薛能表示出了强烈的不满。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周岌一不做二不休，挟平定徐州军之乱的余威，将薛能也一并杀死，然后自称忠武军留后。当时屯守汝州的齐克让唯恐被周岌突袭，引兵退回兖州，屯驻溵水德官军眼见两路大军不战自溃，也都引兵回归本镇。

朝廷辛苦布置的淮河防线就这样一哄而散，而带来的结果就是河洛地区门户大开。

广明元年（880年）九月，黄巢带领人马从容渡过淮河，他自称天补大将军，并严肃军纪，得到沿途百姓的热烈拥护。与此同时，他不断招募兵员，队伍急速扩充，并开始对各路藩镇展开分化攻势。

黄巢在给各个藩镇节度使的文告中，警告他们，只要各自坚守辖境，不主动与自己交战，自己是不会进攻他们的，自己即将进攻洛阳，希望各个节度使不要多管闲事，等到打进长安，只追究皇帝李儇的罪过，不会涉及其他人。

节度使们本来就各自心怀鬼胎，再加上看到黄巢的文告，所以全都决定坚守不出。因此黄巢大军在河洛地区一路所向披靡，当时申州、光州、颍州、宋州、徐州、兖州等地的官吏和守军望风而逃，十一月十日，黄巢成功进占汝州。

而汝州的前方不远处即东都洛阳。

黄王进京

黄巢大军进占汝州的两天后，消息传到了京城长安。此时朝廷内部一片惊恐，宰相卢携见势不妙，称病在家不敢上朝议事。当时已经十八岁的皇帝李儇只得召见其他宰相以及他最信任的宦官田令孜商议对策。

豆卢瑑、崔沆主张紧急征调关内诸镇人马和左、右神策军守卫潼关，田令孜也主张挑选出左、右神策军的弓弩手前往潼关据守，并称自己愿意出任据守潼关的“都指挥制置把截使”官职。如此危急时刻田令孜还确实很有担当，这也没有辜负皇帝李儇平时对他的绝对信任。不过李儇却忧虑关内士兵以及左、右神策军很长时间没有进行过实战，恐怕不能作为倚靠，于是田令孜便提出了退居蜀中避难的建议：

“当年安禄山作乱，玄宗皇帝巡幸蜀中以避难，现在陛下完全可以效仿玄宗皇帝，等剿灭黄巢再回来也不失是一种方法。”

不过，让田令孜没有想到的是，他刚说完崔沆便提出反对意见：

“当年安禄山才有十五万兵马，比起现在的黄巢，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当年哥舒翰以十几万兵马尚且不能守住潼关，现在黄巢拥兵几十万人马，而潼关又无哥舒翰那样的名将和强兵。”豆卢瑑附和着说道。

豆、崔二人所说的话，显然是不赞成皇帝李儇退往蜀中，而且明显不信任田令孜能够守住潼关。

此时的皇帝李儇心情已经跌入谷底，当听到田令孜提出退避蜀中的想法后，他不禁流下了眼泪，因为他十分明白如果那样做将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依旧想做最后一搏。

“无论如何你先发兵潼关！”

李儇向田令孜做出了最后的指示。

田令孜得到了诏令，急忙部署出兵的相关事宜。而李儇也明白此刻应该做些鼓舞军心的事情，于是，两天后他亲自到左神策军营检阅将士，召见了田令孜举荐的张承范、王师会、赵珂三员军将，分别加以任命。最后李儇正式任命田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使，以另一名宦官飞龙使杨复恭为副使，带领人马先行奔赴潼关守卫。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皇帝李儇起用的杨复恭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角色，可是让李儇想不到的是，他所起用的这个人未来居然是个欺压皇帝的角色。

就在朝廷安排完潼关的守卫三天后，泰宁节度使齐克让送来加急奏报，说黄巢大军已经进入东都洛阳境内，为了避免消耗有生力量，自己已经收拾人马退守潼关，而且潼关一带的百姓已经四散逃去，百里之内不见一人，根本找不到粮食，希望朝廷能够急速输送军粮。

皇帝李儇得到奏报后，立即让兵部安排输送军粮事宜。可是就在这安排的过程中，十一月十七日，黄巢大军抵达洛阳城下，东都留守刘允章不敢抵抗，举城投降，黄巢在洛阳城只是补充军资，稍作停留后，继续向长安挺进，并于二十二日攻占了关外战略要地虢州（今陕西灵宝县西北）。

虢州距离潼关只有一百五十多里的路程，皇帝李儇当时已经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是举目望去，可以信任的人似乎只有田令孜，于是他继续加封田令孜为汝、洛、晋、绛、同、华等八州都统，并募兵长安百姓两千人以补充左、右神策军的人数增援田令孜，又挑选神策军弓弩手两千八百人，让兵马先锋使张承范、制置关塞粮料使王师会带领前去增援潼关。

可是前边我们说过，晚唐由宦官控制的神策军，实际上是长安一带富家弟子的庇护所。这些纨绔子弟贿赂宦官、挂名神策军是为逃避徭役负担，而且安史之乱以来，朝廷的护卫工作主要依靠神策军，对其赏赐比一般士兵要强很多，所以神策军士兵经常仗势欺人，事实上不过是纸老虎，真正的战斗力极其低下。很多人听到真的要上战场，全都抱头痛哭，甚至有的人连兵器都无法拿动。

所以潼关的守卫工作，神策军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而且十一月二十五日，在出征之前的践行中，皇帝李儇虽然对张承范等人赏赐丰厚，并对他们寄予厚望，但张承范似乎并未受鼓舞，反而向皇帝李儇进言道：

“听说黄巢拥众数十万向西进军。齐克让率领一群忍饥挨饿的士兵依托关外，现在让臣以区区两千人马驻守潼关，而且没听说陛下馈饷之计，就这样让臣去拒贼，臣很是寒心。”

皇帝李儇听到这话后，顿时脸上愁云密布，他隐约感觉到，指望这帮人守住潼关恐怕希望不大，但是李儇还是耐着性子强颜欢笑地告诉张承范，只管发兵前往潼关，自己随后就增派援兵以及军饷。

事实上，张承范也明白此去既无粮草又无援兵，肯定是凶多吉少，皇帝的话姑且当作耳边风不听也罢。但迫于皇帝诏令，仍勉强带领兵马赶赴潼关，当到达华州（今陕西华县）时，刚好碰到辖境的刺史调任离去，城中百姓得知本地即将开战，都拖家带口地逃进华山，只留下一座空城，所以根本没人接应张承范的到来。

张承范无奈之下只得带人进城在州库中寻找粮食，不过看见的却是尘埃一片，最终张承范只找到一千斛大米，短暂停留后便带着士兵忍气吞声地继续上路。

十二月一日，张承范到达潼关，首先摆在其面前的不是如何面对黄巢的大军，而是粮食奇缺的问题。当时张承范从山中搜寻出一百多个百姓，强行向他们征用了些粮食，做了一点防御准备，可是加上齐克让的万余人，这点粮食根本不够，很快这些人便粮草断绝，士兵们士气极为低落。

就在张承范到达潼关的同一天，黄巢也带领大军到达潼关之下，官军眼见黄巢大军“白旌满野，不见其际”，全都不寒而栗。不久后黄巢亲自来到潼关下，义军全军欢呼，军威之盛惊天动地，很快便开始攻打潼关外城。齐克让虽然从中午一直战斗到傍晚，但无奈手下士兵忍饥挨饿已经很长时间，根本无力抵抗，只得被迫烧毁营帐进入潼关之内。

在潼关的左侧有一条山谷，平日是禁止行人通过的，以确保关税的正常征收，称为“禁阬”，由于黄巢大军急速攻至，潼关的守军居然忘记加以防守，导致齐克让的溃败之军一下子从禁阬涌入关内。这条道路本来就已经是荆棘交织，灌木丛生，一下子就被涌进的士兵踏为了平地。

张承范看到齐克让打了败仗，急忙派人向皇帝李儇告急求援，而且这一次张承范说的话更加严厉：

“臣离京六日，甲士未增一人，馈饷未闻影响。到关之日，巨寇已来，以两千余人拒六十万众，外军饥溃，蹋开禁阬。臣之失守，鼎镬甘心；朝廷谋臣，愧颜何寄！”

张承范这一次明显是指桑骂槐，但告文送出去的第二天，没等朝廷回信儿，黄巢大军便大举攻打潼关。张承范全力据守，从清晨一直战斗到晚间，其间城上弓矢用尽，就用石头砸向攻城的义军，到了晚上义军纵火焚烧关楼，他命令王师会分兵八百人防守禁阬，但此时已经有部分义军从禁阬入关，义军内外夹攻潼关，守关唐军溃败，王师会战败自杀。

张承范眼见形势不妙，换上便服带领残兵向西逃窜，途中遇到当地藩镇派来的援军两千人，这些援军也跟着张承范一路向西逃去，一直到了渭桥边上方才停歇。

张承范一路西逃，犹如惊弓之鸟，可是到了渭桥后，他看见田令孜招募的神策军居然个个穿得五颜六色，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于是下令将这些神策军士兵洗劫一空，然后闯进长安城大肆劫掠。

潼关仅用了一天时间便宣告失守，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然而，更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黄巢在攻下潼关后，只留下部将成令瓌防守潼关，他立即带领大军继续向长安挺进，只过了一天便又攻占了华州，迫使河中节度使王重荣请降。

潼关失守意味着京城长安门户大开，田令孜担心会受到皇帝李儇的责怪，便将全部责任推卸给宰相卢携，认为是卢携举荐高骈失误，才致使黄巢大军一路向西所向披靡。四日清晨早朝之时，皇帝李儇处理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卢携再次罢相贬官，同时将王徵、裴澈招进宰相班子。

此时京城长安已经危在旦夕，皇帝李儇即使有回天之力，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组织起有效力量防守住京城长安。虽然十八岁的李儇贪玩好动，但他不是白痴，他知道长安已经是防守不住，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量拖住黄巢前进的步伐，好为自己逃离长安赢得时间。

为此，他诏令任命黄巢为天平军节度使，希望黄巢能够接受自己的册封，暂时停止进兵长安。不过，等到早朝过后，皇帝李儇趁着天色微明之际，带着福王、穆王、泽王、寿王等人，以及四个儿子、嫔妃数人，由田令孜带领五百名神策军护卫，经长安城西的金光门逃离。

李儇等人逃出长安之后，百官们才知道消息。而那个时候黄巢带领大军已经打到了长安西市附近，当时长安城内一片混乱，所以百官们也都一哄而散。

不过，在官员们四散逃亡的同时，有一个人是个例外，这个人就是被贬官在家的卢携。他之所以没有逃跑，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跑，而是因为他已经病入膏肓，根本跑不了。

卢携二次担任宰相以来，对内钳制田令孜，对外依靠高骈，受到皇帝李儇的绝对信任。但事实上，他与田令孜是一丘之貉，当黄巢大军由江陵北上时，他已患病，行走困难，也已指望不上高骈，而且又被田令孜当作替罪羊。最重要的是，卢携知道因为自己主张剿灭黄巢，所以黄巢到来后，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因此在义军进入长安西市的那一天夜晚，卢携自知逃生无望，在自家后院自缢而死。

十二月五日，义军先锋部队将领柴存领兵进入长安城，留在京城的尚书左仆射兼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代表朝廷向黄巢投降，并亲自迎接黄巢进入长安。

据《资治通鉴》记载：黄巢进入长安的时候，乘坐金装肩舆，在身穿锦绣、腰束红缯、手执兵器的士兵护卫下，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长安。沿途“甲骑如流，辎重塞途，千里络绎不绝”，长安百姓并没有表现出惊慌，也没有东躲西藏，而是夹道围观，大将尚让沿途告诉民众，黄王起兵，本为百姓，不会像李唐皇室那样不爱护百姓，百姓只管安居无妨。

十二月十二日，黄巢入居皇宫，次日在隆隆的战鼓声中，黄巢在大明宫含元殿登上皇帝位，建立国号大齐，改年号金统，开始置属百官。以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以另一名义军将领赵璋兼侍中，同时任用了一大批唐朝降官，但真正的权力主要掌握在跟随他一同起兵的义军将领手中。

多年前，黄巢曾经发誓要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重新回到长安，现在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此刻俯视唐朝的那些降官，黄巢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轻蔑之色。

“天下谁与我争锋？”

雄心壮志的黄巢禁不住心潮澎湃，不过黄巢明白攻进长安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如何结束长安城内混乱的状态。

黄巢采取的措施是，只要见到穷人就加以赈济，对于长期为非作歹以及顽固不化的官吏则施以重刑镇压。由于皇帝李儇偷偷出逃，没有通知大部分朝官，包括宰相卢瑑、崔沆、王徽以及京兆尹李汤在内的一大群朝官都因为来不及逃离长安，而成了瓮中之鳖，只得藏在先前向黄巢投降的张直方家中。

对于如何处置这些朝官，黄巢采取分化的策略，先是宣布朝官三品以上停止任用，四品以下官复原职，然后发布通告命令在逃的朝官自动到部将赵璋的府邸自报姓名与官衔，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做到这一点，可以自动官复原职。

当然黄巢也十分明白，有奖就必须有罚，除了宽赦大部分朝官之外，也必须找出反面典型施以惩戒，所以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先前代表朝廷向自己投降的张直方。

张直方本性残暴，手下一名军将曾经犯有小过错，便被他笞杀。家中的一名奴婢也曾经因为一点小闪失，而被其辄杀。当黄巢大军打进长安后，张直方虽然迫于形势表面上投降，但众多官员都藏在他的家中，而且伺机准备东山再起，对于这一点黄巢心知肚明。

那些窝藏在张直方家中的官员，本以为张直方投降黄巢，黄巢一定会善待张直方，进而自己会得到庇护。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黄巢早已经定下实施釜底抽薪之计。

为了杀一儆百，以及断送那些官员的最后一丝东山再起的念头，黄巢在事先没有征兆的情况下，派兵突袭张直方的府邸，捕杀张直方等数百人，并诛杀了李唐皇室在京的全部成员，当时韦庄在其诗作《秦父吟》中说到的“天街踏进公卿骨”说的正是这个事件。

黄巢进入京城采取一系列措施稳定局势，可以说形势对他越来越有利。可是，逃出京城长安的皇帝李儇当时的处境可谓是“贵落深坑贱出泥”。

当黄巢在长安稳定局势的时候，皇帝李儇带着家眷昼夜不停地逃跑，当时郑畋任凤翔节度使，得知皇帝陛下逃出京城，立即率众迎接，请皇帝李儇留在凤翔。可是当时李儇已经犹如惊恐之鸟，觉得凤翔离长安太近，想逃往兴元府。因此他匆匆和郑畋说了几句话，让他整合人马东拒黄巢前来追击，同时派人通知东、西两川节度使杨师立和陈敬瑄，命令他们做好迎接自己入川的准备。

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二十日，皇帝李儇抵达兴元。陈敬瑄得到消息后，立即派人迎接其进入成都，由于兴元地处山区，人口稀疏，交通不便，物资供应十分匮乏，加上担心黄巢追击进入蜀中，李儇在兴元府没有停留过长时间，便于中和元年（881年）正月动身踏上入蜀的艰难路途。

事实上，正如当年李白所感叹的那样，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入蜀之路本就崎岖难行，加上正值寒冬，冰雪不时阻道，皇帝李儇一行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诗人韦庄的《雨霁晚眺—— 庚子年大驾幸蜀后作》中写道：

入谷路萦纡，岩巅日欲晡。

岭云寒扫盖，溪雪冰粘须。

韦庄的诗虽然属于艺术创作，但实际情况恐怕大抵如此。特别是因仓促出逃，导致马匹不足，连平日娇生惯养的皇室成员也只能徒步行走。值得一提的是，就在皇帝李儇入蜀的队伍中，一个人始终蹒跚而行，当走到斜谷时因实在走不动，一脚穿着袜子，一脚光着脚板，直挺挺地躺在一块大石板上。可是当他刚刚躺下后，宦官田令孜一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并呵斥他赶快起来继续行走。这个人顿时怒从心头起，但眼前的形势告诉他，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所以他忍了下来。

“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给匹马骑啊？”这个人哀求田令孜说道。

“山谷之间何处能够找到马？起来快走！”田令孜继续呵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面对宦官的嚣张跋扈，这个人在内心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发誓未来自己找到机会，一定会狠狠惩处这些宦官，让这些家奴们永无出头之日。

这个人就是我们后边即将要说到的，大唐帝国的第二十任皇帝，也是实际上的最后一任皇帝，此刻还是皇帝李儇七弟的寿王李晔。

正月二十八日，皇帝李儇等人终于到达成都，开始了长达四年的蜀中生活。事实上，田令孜之所以选择剑南东道的成都作为皇帝李儇的避难所，从表面上看似乎是效仿当年唐玄宗李隆基的做法，但仔细分析来看，并不是这么简单。

对于这一点，明朝的顾炎武有着精妙的比喻，从地理形势上来看，他将长安和西蜀比作为宽敞的厅堂与四壁环围的关系；从经济角度来看，物资充足的蜀中与长安可看作厅堂与奥（房屋深处）的关系，他认为李唐皇室多次依据蜀中而化险为夷是有一定必然性。

而且皇帝李儇到达成都后，虽然跟随前来的朝官和皇室成员不足二百人，但因为蜀中各地进贡的络绎不绝，加上本地本就物资充盈，所以李儇的赏赐的数量与额度和在京城长安时相差不大。这也是后来为什么朝官和官军依旧为其卖命的一个原因所在，加上蜀中易守难攻的独特地理环境，为后来朝廷全面反扑黄巢奠定了基础。

随着皇帝李儇到达蜀中，李唐皇室终于逐渐稳定下来。但黄巢这边虽然在进入长安之初为了稳定局势而采取了必要措施，但当京城的局势逐渐稳定后，黄巢却渐渐陷入自我陶醉之中，对朝廷反扑能力严重地估计不足。

反攻长安

黄巢虽然打进长安城，但并不意味着唐朝就此被他灭亡。皇帝李儇虽然逃亡蜀中，却仍然发挥着政治偶像的作用。唐朝的许多文武官员都不甘心就此失败，被黄巢打破既有的富贵格局，尤其是唐朝中央附近地区的一些藩镇，更是积极准备反扑黄巢，收复长安。

例如忠武军节度使王处存，其父王宗累官至金吾大将军，同时善于经商，家中生活十分奢侈。当王处存听到长安被黄巢占领的消息后，痛哭流涕了好几天，不等皇帝李儇下诏，就派去两千人护卫皇帝李儇，同时自己领兵进军长安。

可以说，黄巢占领长安和皇帝李儇出逃之后，朝廷和黄巢的较量进入了新的阶段，具体来说就是官军进攻，黄巢防守。

自从长安的局势稳定以来，黄巢逐渐陶醉于胜利的喜悦之中，认为唐朝的各路藩镇只要传檄即可平定，所以对藩镇准备反扑长安准备不足。虽然很多藩镇看到黄巢兵占长安，已经取得巨大成功，朝廷似乎已经灭亡在即，这些藩镇们拥兵自重，甚至有的归顺黄巢。但事实上，细数当时投降黄巢的只有关中、河南以及河中等十八个藩镇，如果将大同、昭义、河东三个藩镇算在内也只有二十一个藩镇，占全国四十八个藩镇的百分之四十，这与《册府元龟》中说的“屈伪廷者十三四”的说法基本相符。

而且很多藩镇都是被迫投降，可谓是“貌奉而心图之”，例如凤翔节度使郑畋在面见皇帝李儇之后，取得李儇整合人马的诏令后返回凤翔，便着手开始策划反攻长安。此时正值黄巢派招降的使者抵达凤翔，郑畋便假装归降了黄巢，而暗中与朔方节度使唐弘夫、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约定合兵之计，而且此时关中还有数万神策军因为皇帝李儇逃奔蜀中而分兵各处，群龙无首，郑畋派人对这些人进行整合，最终整编出五万多人马，一时间郑畋成为长安西北地区唐军对抗黄巢的主力军。

当时全国各地藩镇公开对抗黄巢的不在少数，早在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黄巢刚刚到达长安的时候，王重荣在河中地区首先公开打起抗拒黄巢的大旗。当黄巢大军分别进入长安及其附近地区之后，物资供应出现缺乏现象，由于河中府管辖十一个县，而且距离长安只有三百余里的距离，因此黄巢不断派出使者向河中调取兵员和物资。

当时河中节度使李都被迫投降黄巢，黄巢不断地索取兵员和物资，李都无计可施。王重荣认为，如果就这样纵容黄巢，最终河中府被掏空后，等待他们的结局只能是被黄巢斩杀，王重荣建议与其早晚都是死，不如现在起兵反抗黄巢，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

可是李都天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看王重荣决心已下，便将兵权交给王重荣，任命王重荣为河中留后，自己带着家眷逃往成都。于是王重荣斩杀黄巢派来的使者，正式起兵，与黄巢公开决裂。

黄巢闻讯大怒，立即派其弟黄邺领兵从华州（今陕西华县），部将朱温领兵乘舟从同州（今陕西大荔）出兵，然后合并一处进攻王重荣。不料因为仓促出战，被王重荣打得大败而归，朱温损失了四十多条战船的粮食和兵器，王重荣因此军威日盛，并与王处存结盟屯兵渭北，继郑畋之后，成为黄巢在京城长安东北面的一支主要对抗力量。

此时，长安东北、西北分别有王重荣和郑畋，算是朝廷反攻长安的前沿阵地，而皇帝李儇虽然还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不过在经历逃出京城、寄居蜀中的遭遇后，从内心感到了切肤之痛，虽然身在成都，却心系长安，有时竟到了寝食不安的地步，为了成功收复长安，他在蜀中不断地向各路藩镇封官许愿，并调兵遣将加紧部署反攻长安事宜。

最初皇帝李儇对手握重兵坐镇扬州的高骈寄予厚望，还在奔往蜀中的路上时，他就接二连三派人去敦促高骈出兵。到了中和二年（881年）二月，又任命高骈为京城四面行营都统，希望高骈能够担当起指挥长安周围各路唐军收复京城的重任。

可是很长时间以来，高骈因为黄巢势大，以及担心平定黄巢后朝廷会卸磨杀驴，所以一直按兵不动。据《旧唐书•高骈传》记载，他是想要利用国家的混乱形势，兼并两浙地区，效仿三国时期孙策的三分天下之计。所以对于皇帝李儇一再地敦促出兵，高骈总是拿出各种理由搪塞，不肯应命领兵北上。

眼看高骈这路人马指望不上，皇帝李儇便将主要精力放在关内的军事部署上。中和元年（880年）二月，李儇任命杨复光为京西南面行营都监，让他带领忠武军屯驻邓州（今河南邓县）。当时南面行营招讨使刘巨容镇守襄阳一带的交通要道，关中一带从京城长安逃出的官员大多在他的保护下逃往成都，所以让杨复光屯驻邓州是为了屏障襄阳和江陵的一种战略部署。

郑畋作为长安西北一路的主要反攻力量，已经和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天雄节度使仇公遇结盟，并于中和元年（881年）三月十六日发布讨伐黄巢的檄文，并将檄文传至各路藩镇，号召藩镇们起兵勤王收复长安。

皇帝李儇自从进入蜀中后，由于交通不畅导致与各路藩镇联系也不畅，有些藩镇甚至认为朝廷已经灭亡，所以被迫投降黄巢，有的也持观望态度。可以说郑畋的这份檄文对各路藩镇起到了鼓舞的作用，史称“诸藩耸动，各治勤王之师”。

郑畋在长安西北部可谓是磨刀霍霍，可是此时陶醉在胜利喜悦之中的黄巢，却对郑畋的动向毫不知情。事实上，郑畋斩杀黄巢的使者后，其势头已经是“烽火已严，侦逻殊密，云旗霜刃，森罗于百里之内”。黄巢派去侦察敌情的人大多被郑畋伏击致死，不过也有少数逃回者向黄巢报告了郑畋的动向，可是却没有引起黄巢足够的重视。

黄巢实在不相信，朝廷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组织起有效力量反扑长安，他曾经自负地对手下人说：“我纵横半个天下，所到之处无不攻克，即使是高骈也不敢与我作战，郑畋还能把我怎么样？”一直到郑畋发布檄文，甚至斩杀使者后，黄巢才觉得郑畋是个隐患，于是决定派尚让、王播领兵五万进攻郑畋。

当黄巢反应过来时，郑畋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甚至是昼夜不停地对黄巢动向进行侦察。当他得知黄巢派兵来攻后，立即派部将唐弘夫、李昌言领兵埋伏于要害之处，自己则带领数千精兵在山冈布阵，虚张旌旗延绵数里，显然是要打一场伏击战。

当时在黄巢错误的战略指导思想的影响下，尚让等人误认为此战可以轻而易举地取胜，尚让甚至认为郑畋不过一介书生，根本没有军事经验，竟然没有列阵迎敌，让士兵散漫而行。当两军相遇时，郑畋命令部下擂动战鼓，尚让这才意识到郑畋可能埋下了伏兵，可是等到尚让再想列阵迎敌时，官军伏兵四起，一时间将尚让的人马冲击得人仰马翻，双方一直交战到夕阳西下。尚让在官军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最终在龙尾陂（今陕西岐山东面）被唐军打得溃不成军，这一战使尚让的人马损失两万之多，而郑畋则在此战中缴获了义军的大批军用物资，最重要的是这是自皇帝李儇逃离长安后，官军对黄巢的首胜，同时也遏制了黄巢继续向西的进攻。

虽然凤翔这一战取得胜利，但郑畋并没有就此收手，他乘胜让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整合汉、蕃联军，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合兵于鄜州，准备发动反攻长安之战。

此时，包括郑畋、王重荣在内的几路大军已经开始逼近长安，北面的唐弘夫带领泾原镇兵马屯于渭北，王处存带领义武镇兵马屯于渭桥；东面则有王重荣带领的河东镇兵马进驻沙苑地区（今陕西大荔县南洛、渭两河之间）；拓跋思恭与李孝昌带领夏绥、鄜延镇兵马屯于武功，郑畋则带领凤翔军屯驻盩厔（今陕西周至）。

可以说，几路人马已经对长安渐成合围之势，不过郑畋毕竟一直驻扎在长安附近，虽然凤翔一战取得胜利，但他深知黄巢的实力颇为雄厚，不是一战就可以打败的，此时身为几路大军统帅的郑畋，时刻告诫各路人马的统帅不要轻易冒进攻打长安，必须要听从自己的指挥，谨慎行事。

可是郑畋命令刚下，四月一日，唐弘夫就挟龙尾陂之胜，与程宗楚率先发动进攻，攻取咸阳后，造浮桥渡过渭水。四月五日，黄巢利用唐弘夫、程宗楚急于求成的心理，率众假装撤离长安，屯驻于长安东面的灞上。唐、程二人认为黄巢不堪一击，争先进入长安。当晚，王处存也领兵五千入城，头裹白巾为识别标志，当时长安城中一些敌视黄巢的人，在看见官军到来后，纷纷欢呼出迎。唐、程二人以为收复长安大功告成，唯恐其他藩镇夺了功劳，向郑畋隐瞒进入长安的消息。

当时进入长安的官军趁火打劫，纷纷放下兵器闯入民宅抢劫财物，造成长安城内一片混乱。黄巢在灞上一直注视着长安内的动静，在探听到官军并无后援而且军纪败坏的情况后，立即回师反攻，分兵从长安各门进入与官军展开交战，唐、程二人因为事先毫无防备，被打得一败涂地，两个人也死于乱军之中。

王处存由于身在外城之中，眼看唐、程二人战败身亡，立即带领人马慌忙逃出长安，围攻长安的官军见到唐、程二人战败，担心黄巢引兵西进，全都从据点撤兵而走。

唐、程二人这次的军事行动，勉强算是官军收复长安的第一次军事行动，虽然两个人战败身亡，但是从中可以看出，黄巢虽然占领了长安，但实际控制的范围并不大，号令所及也就是长安附近的几个州县。这次军事行动的失败让郑畋十分郁闷，唐、程二人战败不说，最关键的是自己辛苦建立的合围长安之势，顷刻间土崩瓦解，在此后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官军与黄巢在关中基本处于相持状态。

对于黄巢来讲，虽然这次击败了官军，但这也让黄巢意识到官军加快了收复长安的步伐，鉴于自己目前实际控制的地方并不多，黄巢决定以长安为核心继续向外扩张地盘。

事实上，在唐、程二人进攻长安之前，黄巢就以朱温为东南面行营先锋使，派他领兵远征距离长安九百多里远的邓州。三月三日朱温攻克邓州，活捉刺史赵戒，监军杨复光逃离邓州，依附许州伪装投降黄巢的周岌，但是许多史学家却认为这场远征其实并不值得，因为邓州距离长安过远，对于关中地区的义军并不能起到支援作用，而且分散了义军的力量。

就在朱温刚刚占领邓州没多久，逃往许州的杨复光就和忠武军节度使周岌密谋，准备重新起兵反抗黄巢。当时杨复光带领三千士兵与占据蔡州（今河南汝阳）的秦宗权联络，秦宗权派遣部将王淑带领三千士兵跟随杨复光攻打邓州，可是王淑却因为畏惧黄巢的声势而不愿出兵。最终，杨复光将其斩首，并收容其部众，连同自己的三千人马共分为八部，并指派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等八员牙将为都头，分别统领八军。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八个人中，王建到后来成为至关重要的人物，因为他就是五代十国中前蜀的创建者。

杨复光重新整编人马后，带领八都头之兵成功收复邓州。朱温由于远离关中腹地孤立无援，所以被迫放弃邓州退回长安。而身在华州、黄巢任命的刺史乔谦听说黄巢领兵撤出长安，以为黄巢战败，所以率众逃跑，结果被朱温斩杀，昭义军将领高浔趁机与王重荣合力攻下防务空虚的华州。

邓州、华州的成功收复，让远在蜀中的皇帝李儇大为振奋。于是在中和元年（881年）六月，李儇下诏以郑畋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兵马都统，崔安潜为副都统，重新开展反攻长安的军事行动。但由于黄巢加强了戒备，所以双方依旧在关中地带形成拉锯之势。

一直到中和二年（882年）四月，这种拉锯之势随着官军的努力才逐渐改观。

正月八日，皇帝李儇诏令宰相王铎代替高骈出任诸道行营都统，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本来皇帝李儇对于拥兵一方的高骈有着深深的顾虑，但他一直没有剥夺高骈的军权。虽然皇帝李儇任命郑畋为京城四面行营都统，但从官职的名称来看，郑畋只是关中地区的领兵统帅，高骈依旧是全国行营的最高统帅。为了让高骈明白自己的意图，皇帝李儇于中和元年（881年）九月特意下诏为高骈做了解释，但这封诏书尚未到达扬州，高骈已经事先得到消息，宣布拒不出兵，经过近半年多的等待，皇帝李儇终于做出了撤换人选的决定。

与此同时，李儇还允许王铎自己任命将佐，王铎在数日之内就组成了新的军事指挥班子，他以周岌、王重荣为右司马，以诸葛爽和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以右神策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监，以王处存、李孝昌、拓跋思恭为京城东北西面都统，以杨复光为南面行营都监。同时为了保障江淮漕运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北上，王铎任命感化军节度使时溥为崔遣纲运租赋防遏使，负责徐州辖境的漕运安全。另外任命王重荣之兄、时任陕虢观察使的王重盈为东面都供应使。

在进行人事安排调整的同时，王铎传檄四方，命令各地藩镇派兵进入关中增援，并得到藩镇们的积极响应。经过王铎的一番努力，到了四月间，官军对长安形成了新的包围圈。长安东面有王铎率领的禁军以及山南西道、剑南东川两镇军队共计三万人屯驻周至；长安西面有杨复光率领的忠武军、沧州、寿州等几支军队屯驻武功；朱玫率领的邠宁军、李昌言率领的凤翔军以及泾原军等三镇数万人马屯驻兴平；长安之北有王重荣率领的河中军和王处存率领的易定军屯驻渭北；而长安西北方向有东方魁率领的保大军和拓跋思恭率领的定难军屯驻渭桥。

面对官军打造的新一轮的包围，黄巢首先采取以攻为守的战术。中和二年（882年）五月，黄巢派部将尚让向西北方向进军，攻打坊州的宜君寨。时值遇到严寒天气，由于尚让为士兵们准备的御寒衣物不足，导致大量士兵冻死，结果被官军击败。七月，义军虽然在涝水击败李昌言，接着又攻打武功，迫使官军稍稍后撤，但总的来说，黄巢以攻为守，想要打破官军包围圈的战术未能实现，依旧处于被动防御的状态。

长安作为国都，由于人口密集，本来就是一个粮食供应比较紧张的地区。唐朝向来是依靠漕运山东和江南的粮食来维持庞大的粮食供应。而黄巢数十万大军占领长安及其附近地区的狭小之地，处于官军的包围之中，而且遇到严寒天气，很快便陷入严重缺粮的困境。当时长安城中一斗米的价格高达三万钱，韦庄在其诗作《秦父吟》也写到了“一斗黄金一斗粟，尚让厨中食木皮”。《旧唐书•僖宗纪》也记载了中和二年“天下勤王之师云会京畿，京师食尽，人食人”。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种极大的外部压力下，中和二年（882年）九月，同州和华州发生了义军将领投降官军的事件，最严重的是同州防御使朱温的降唐，而这起事件也成为黄巢败亡的导火索。

起义失败

朱温，宋州砀山人，年幼丧父，跟随母亲寄人篱下，生活经历十分坎坷，所以黄巢起义后，他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义军，而且屡立战功，逐渐受到重用。邓州败退后，朱温被黄巢任命为同州防御使，与渭北的王重荣隔河对峙。

在此期间，朱温曾经领兵出战，取得不少胜绩，一度打败过王重荣的数千骑兵，迫使诸葛爽闭关不战。他曾经拦截王重荣从河中发来的数十艘粮草船只，当王重荣带领三万大军来夺时，朱温下令将船只全部凿沉，气得王重荣破口大骂，并领兵围攻同州。

面对官军的大举围攻，朱温闭城不战，多次请求身在长安的黄巢派兵增援自己。可是，左军使孟楷由于和朱温矛盾颇深，拒不上报朱温的增援请求，最终导致长安方面没有派出援军。

此时杨复光再度派人招降朱温，朱温身边的谋士谢瞳认为，朱温现在是孤军奋战，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早晚会被官军剿灭，不如趁势投降官军。谢瞳很长时间以来一直跟随朱温左右，深得朱温的信任，对于谢瞳的建议，朱温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眼看身在长安的黄巢被官军紧密包围，所以他决定投降官军。

中和二年（882年）九月十七日，朱温斩杀黄巢的监军严实、大将马恭、举同州之兵投降了王重荣。当时诸军统帅王铎闻讯大喜，一方面派遣谢瞳奉表前往蜀中向皇帝李儇报捷；另一方面依据皇帝李儇授予自己的“便宜行事”的权力，加封朱温为同华节度使。后来皇帝李儇正式加封朱温为金吾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并赐名“全忠”。

不过，朱全忠降唐虽然极大瓦解了黄巢的势力，但由于其官职的加封，当时或许谁也想不到，朱全忠后来会成为大唐帝国的掘墓人。

朱全忠降唐事件在黄巢义军内部引起极大的辐射效应，黄巢委派的华州刺史李祥与朱全忠日常交往密切，受朱全忠降唐的影响，也企图背叛黄巢。但被黄巢事先发觉，结果骗至长安秘密处死，改派其弟黄邺为华州刺史。不过，李祥的亲信将领依旧在华州，所以华州地区的倾向性依旧不明朗。

与此同时，平卢军留后王敬武也举兵背叛黄巢，王敬武本来是平卢镇一员普通的军将，在举兵反叛黄巢的前一个月，他发动兵变驱逐节度使安儒师，接受了黄巢委任的官职。可是当王铎传檄四方，藩镇们纷纷增兵关中地区包围黄巢后，王敬武认为黄巢的形势十分危急，于是经王铎派遣的都统判官、谏议大夫张浚的劝说，他也举兵反叛黄巢，派兵跟随张浚进入关中，包围黄巢。

不过，虽然不少藩镇响应王铎的号召从四面八方向关中增兵，但是黄巢此时依旧有二十万大军集结在长安附近，这让王铎感觉到，镇压黄巢存在很大的难度，而且王重荣也有进退两难的感觉。因此为了增强军力，行营都监杨复光提出援引李国昌、李克用父子率领的沙陀骑兵进入关中参战。

前边我们说过，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在懿宗李漼在位末年时背叛了朝廷，到了皇帝李儇即位后，对朝廷的态度依旧是反复无常，并不时侵扰北部边境。到了广明元年（880年）七月，李氏父子被唐将李琢和吐谷浑都督赫连铎联手打败，被迫带着宗族逃往阴山下的鞑靼部族。

事实上，当李氏父子看到黄巢兵占长安后，依据当年懿宗皇帝请他们出兵帮助镇压庞勋起义的经历，他们已经预见到，朝廷可能会再次求助于自己，所以积极训练自己的骑兵队伍，准备随时听候朝廷的召唤。

当时赫连铎暗中联系鞑靼部族统帅，他认为李氏父子不是甘心寄人篱下的人，现在训练骑兵，是为了最终兼并鞑靼部族，并建议找到合适的时机依据除掉李氏父子以绝后患。当时以李氏父子的实力，还无法做到兼并鞑靼部族，所以李克用在得知鞑靼部族有意清除其父子时，一方面在与鞑靼将领们外出打猎时，故意显示自己精湛的武艺，以此来威慑鞑靼人，使其不敢轻易下手；另一方面故意宣称李氏父子不会在鞑靼部族驻留过长时间，只要朝廷征召，会立即回到中原，协助朝廷围剿黄巢。

鞑靼部部族统帅通过观察，见李氏父子没有久留之意，也就打消了清除他们的念头。与此同时李克用也不断向朝廷上表请降，希望能够协助朝廷平定黄巢。

于是，在杨复光的积极建议和李氏父子的积极努力下，中和二年（882年）十一月，皇帝李儇下诏让李氏父子带领骑兵返回中原，协助朝廷平叛。

十一月十二日，李克用和代北监军陈景思带领沙陀骑兵三万人挥师南下，十二月，李克用领兵抵达河中府。当时沙陀骑兵全都身穿黑衣，被称为鹀军。由于沙陀骑兵英勇善战，特别是有过成功镇压庞勋起义的经历，这对于黄巢农民起义军的心理颇有影响，进而产生畏敌情绪。

黄巢看到这种情况后，派使者带着诏书和大量的财物前往河中府与李克用讲和。可是，李可用接受财物后却翻脸，烧毁黄巢的诏书，将使者驱逐，下决心剿灭义军，并亲自引兵至夏阳（今陕西韩城）渡河，屯驻同州，成为包围长安的官军先锋人马。

与此同时，身在华州的李祥亲信将领发动兵变，他们赶走黄邺，共举王遇为统帅。稍后王遇即举华州之军投降王重荣，作为长安重要屏障的同、华二州就这样在两个月内先后重新回到官军手中。

随着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加入官军，从中和二年下半年起，官军和义军的实力发生变化，官军的兵力明显增多。特别是李克用沙陀骑兵的到来，官军取胜的信心有所增强，而黄巢则陷入粮草匮乏和军心不稳的困境之中。

进入中和三年（883年）以后，战局继续向着官军有利的方向发展，当时田令孜看到黄巢已经呈现衰败趋势，便着手为宦官集团抢夺胜利果实。正月二日，王铎任命李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杨复光为东面都统监军使，陈景思为北面都统监军使，这样使得宦官的兵权进一步增强。

但即使这样，田令孜依旧不满足，正月八日，他为了进一步笼络杨复光、陈景思等宦官，又以“讨黄巢无功”为理由，奏请皇帝李儇罢免王铎的诸道行营都统之职和崔安潜的副都统之职，以宦官西门思恭为右神策军中尉，充诸道租庸兼催促诸道进军等使。而皇帝李儇则任命田令孜为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统管全部禁军。

对于镇压黄巢的军事力量，宦官集团主要依靠李克用的沙陀骑兵，正月十日，李克用的部将李存贞在沙苑（今陕西大荔与朝邑交界）击败黄巢的弟弟黄揆。二月，进军沙苑西南的韩沆，与河中、易定、忠武等军会合，黄巢得到消息后派部将尚让、赵璋、王璠、林言以及弟弟黄邺、黄揆等人率领十五万大军屯守于华州城西三十里处的梁田陂，准备与官军决一死战。二月十六日，双方展开大战，由于黄巢大军缺乏统一指挥最终战败，史书记载“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

不过，梁天陂之战后，王璠和黄邺转而就近攻打华州，并成功驱逐王遇，重新占据城池据守。李克用得到消息后，立即领兵将华州团团包围。三月六日，尚让领兵援救华州，李克用、王重荣闻讯在距离长安大约九十里的零口（今陕西临潼）加以阻截，将尚让打得大败而归。李克用趁势进军至长安东北的要冲之地东渭桥，并每天夜间派部将潜入长安，四处焚烧粮草制造混乱，搞得长安城内人心惶惶。三月二十七日，在官军的进攻之下，华州守将黄邺弃城逃跑，官军二次夺回华州。

纵观整个战场局势，梁天陂之战和零口之战，可以说是黄巢义军试图扭转不利战局的两次努力，是直接关系到长安大齐政权存亡的两次重大战役，而两战连续失利，标志着黄巢义军已经无力遏制官军的进攻，尤其是李克用的沙陀骑兵。

身在皇城中的黄巢眼见以沙陀军为首的官军来势凶猛，加上长安城中粮草匮乏，便产生了退出长安的想法，因此发兵三万扼守蓝田（今陕西蓝田）通往武关的道路。四月八日，李克用、王重荣联合从渭桥发动对长安的进攻，义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一日三战皆败。两天后，杨复光命令部将杨守宗带领人马跟随李克用从光泰门攻进长安，在这期间李克用带领沙陀骑兵作战神勇，《资治通鉴》评价认为：

克用时年二十八，于诸将最少，而破黄巢，复长安，功第一，兵势最强，诸将皆畏之。克用一目微眇，时人谓之“独眼龙”。

就在李克用攻进长安外城的当天晚上，黄巢带领十五万义军在夜色的掩护下仓促撤离长安，从兰田进入商山向东退去。

官军入城后，随即开始大肆劫掠，由于没有统一的调度，对长安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资治通鉴》评价“官军暴掠，与贼无异，长安室屋及民所存无几”。从某种角度而言，官军重新夺回长安后，在几天之内所造成的破坏远远超过占据长安两年多的黄巢义军。

《旧唐书•黄巢传》将这次以藩镇为主力部队的官军对长安的劫掠，与当年安禄山占据长安以及代宗李豫时期吐蕃侵入长安所造成的破坏做了比较。

自禄山陷长安，宫阙完雄，吐蕃所燔，唯衢庐舍。朱　乱定百余年，治缮神丽如开元时。至（黄）巢败，方镇兵互入掳掠，火大内（大明宫），唯含元殿独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官军的贪婪，黄巢义军在撤退之时，沿途故意丢下大批财物，官军一路拾取，没有追击黄巢义军，致使黄巢义军得以全身而退。

黄巢虽然撤出了长安，但由于保留了完整的军队，所以此后在河南地区与官军继续展开拉锯之战。中和三年（883年）五月，黄巢派左军中尉孟楷带领一万人马为先锋军进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战败投降，孟楷随即从蔡州移师攻打陈州（今河南睢阳）。

当时担任陈州刺史的，是自曾祖父以来曾担任过忠武军牙将的赵犨，而忠武军也是自王仙芝、黄巢起兵后一直参与镇压的一支官军主要力量。早在黄巢刚刚占领后，赵犨就预感黄巢如果有一天撤出长安，必定向东进兵，而陈州是其首当其冲的必进之地。所以他一直修筑城池，囤积粮草，积极进行备战，他将陈州城外六十里内有钱粮的居民统统强制迁入城内，目的是为了增加城中的粮食储备，而且如果黄巢前来进攻，让其无法在当地募粮。

当孟楷领兵走到项城（今河南项城）时，赵犨趁其不备，突然发动猛攻，结果孟楷兵败身死。黄巢闻讯大怒，与秦宗权合兵围攻陈州，可是由于赵犨事先做了充分的守城准备，义军一时间难以攻克。黄巢一心要为孟楷报仇，竟在陈州城外建起一座“八仙营”，而且布列百官曹署，做长期攻打陈州的准备。黄巢包围陈州将近一年的时间，大小数百战虽然互有胜负，但始终拿不下陈州。

在我看来，黄巢当时颇有些感情用事，因为失去长安的根据地，黄巢有意继续采取流动战术对抗官军，但围攻陈州将近一年，实际上是自捆手脚，更加不利于已经处于战略劣势的黄巢。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围困陈州是个不折不扣的错误，正是从此战开始，黄巢逐渐走向败亡。

赵犨在陈州一边拖住黄巢大军，一边派人向邻道求援，当时武宁节度使时溥、忠武节度使周岌和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全都领兵前来救援。十二月间，朱全忠在鹿邑（今河南鹿邑）小胜义军，并趁势进驻亳州，但是他们看到黄巢兵势依然强盛，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下，他们向李克用求援。

李克用攻占长安后，在局势稳定后便领兵返回雁门，不久便被皇帝李儇任命为河东节度使，并坐镇晋阳（今山西太原）。中和三年（883年）二月，李克用在接到陈州方面的求援后，亲率五万大军渡过黄河，与朱全忠、周岌、时溥等人会师。四月二十九日，几路大军连续对黄巢发动进攻，先在陈州附近的太康击败尚让，又在西华（今河南西华）击败黄邺，义军损失万余人和大批粮草，黄巢被迫从陈州撤围，退军至陈州城北的故阳里。

当时朱全忠的治所汴州就在陈州的西北处，他担心义军乘虚进攻自己的辖地，于是急忙领兵退回大梁（今河南开封）。就在朱全忠退军的没几天，五月三日，黄巢因为陈州当地大雨滂沱，军营被雨水淹没，无法继续屯驻，加上李克用的沙陀骑兵不断进逼，便亲自领兵进攻汴州，并派尚让领兵攻打大梁，朱全忠早已经料到黄巢会有这一手，所以在积极抵抗的同时，继续向李可用求援。

五月六日，李克用与忠武军监军田从异领兵从陈州西北处的许州出发，于两天后在中牟（今河南中牟）北面的王满渡追上黄巢，并乘义军渡河之际发动进攻。黄巢被击败后带领残部继续向北撤退，这次李克用吸取了官军攻占长安后没有立即追击黄巢的经验教训，领兵对黄巢紧追不舍。

从五月六日开始一直到五月十日为止，连续四天的时间，李克用分别在封丘（今河南封丘）、冤句、汴州打败黄巢，义军一败再败，而且很多将领看到大势已去，纷纷投向了官军。尚让投降了时溥，其他将领例如李党、周霍存、葛人周、张归霸、张归厚等人则投降了朱全忠。

此后，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黄巢虽然依旧采取流动战术对抗官军，但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而且由于大批将领降唐，使得黄巢手下无人可用，只得亲自领兵作战。中和四年（884年）六月十五日，在和官军交战数十次之后，黄巢进入莱芜境内。让他想不到的是，李克用和时溥在这里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最终黄巢再次战败，被迫退入狼虎谷（今山东莱芜西南），两天后，由于粮草断绝，黄巢见大势已去，遂自杀身亡。

十年前，黄巢带着对李唐王朝的满腔仇恨，决心起兵反唐，也曾一度让李唐皇族面临灭顶之灾，但高傲、自负以及对时局判断有误，导致黄巢最终功亏一篑。千百年来人们对黄巢毁誉参半，有人说他是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对腐朽的唐王朝予以致命的打击；也有人说他起兵十年，杀人无数，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魔王。但无论如何，黄巢起义都是大唐帝国历史上无法绕开的话题，除了加速大唐帝国灭亡的步伐之外，还因为在此之后各路藩镇趁着帝国的混乱局势，逐渐将大唐帝国肢解。

中和四年（884年）七月二十四日，时溥派人将黄巢的首级及妻妾送往蜀中。皇帝李儇看到黄巢的首级后不禁喜极而泣，他顿时感觉到十年心惊肉跳的日子将就此结束，自己终于可以安稳地回到京城长安，继续他的游宴与嬉戏。

然而，此时的李儇一定没想到，黄巢虽然失败，但未来各路藩镇带给他的依旧是接连不断的噩梦。

第六章 帝国肢解

汴州之乱

中和四年（884年）十月，关东地区藩镇联合上表奉请皇帝李儇返回京城长安。光启元年（885年）正月，李儇动身返回京城，于三月十二日到达长安。不过重返故都的他在进入长安城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不仅因为他看到长安城内一片狼藉而内心悲凉，更因为这段时间他越来越感觉到各路藩镇加剧纷争，让本已经满目疮痍的大唐帝国更加雪上加霜。

《旧唐书•僖宗纪》中用极其概括的话语，勾勒出皇帝李儇还京之际所面临的藩镇割据一方，不断蚕食国家的图景：

时李昌符据凤翔；王重荣据蒲、陕；诸葛爽据河阳、洛阳；孟立方据邢、；李克用据太原、上党；朱全忠（朱温）据汴、滑；秦宗权据许、蔡；时溥据徐、泗；朱宣据郓、齐、曹、濮；王敬武据淄、青；高骈据淮南八州，秦彦据宣、歙；刘汉宏据浙东。皆自擅兵赋，迭相吞噬，朝廷不能制……

大唐帝国藩镇割据由来已久，但黄巢起义失败后，朝廷对于藩镇割据的局面呈现无力制止的趋势。这不仅是中唐时期以来对藩镇实行姑息策略的必然恶果，更是因为经历黄巢起义打击之后，朝廷对于藩镇问题无论从军事上还是经济上都已经无力解决，而且皇帝李儇逃往蜀中的经历，在藩镇们看来朝廷不过如此，所以黄巢起义失败后，皇帝李儇便逐渐失去了政治偶像的作用。

藩镇们本来就怀有称霸一方的野心，再加上朝廷无力遏制，所以相互之间展开了更加无所顾忌和残酷的兼并战争，而本章我们就来说一说对朝廷、对后来时局产生重大影响的几个藩镇的情况。

藩镇之间互相攻伐的源起之处首先是蔡州的秦宗权，而且在朝廷依旧存在的情况下，秦宗权居然是第一个敢于称帝者。

秦宗权是许州人，本是忠武军的一员牙将。前边我们说过，广明元年（880年）十一月，徐州增援关中的士兵在到达许昌时发动过兵变，并驱逐忠武节度使薛能，后来被周岌平定，于是皇帝李儇任命周岌为忠武节度使。

当时秦宗权因战事需要正在蔡州（今河南汝南），听到许昌有兵变，就以想要平定叛乱为由，整合蔡州兵马驱逐当地刺史，自称权知蔡州事，他又以防备黄巢为名，趁机将蔡州据为己有。周岌上任后无力驾驭，只好任由秦宗权掌管蔡州。

当时蔡州兵力有万余人，秦宗权就是靠着这些人在汝州打败黄巢义军。中和二年（881年），皇帝李儇曾经指望秦宗权出兵镇压黄巢，并采纳忠武军监军杨复光的建议，在蔡州以设置奉国军之名，任秦宗权为节度使。可是，没想到在中和三年（883年），秦宗权便因为对抗黄巢失败而投降，并与其合兵围攻陈州。

黄巢败亡后，秦宗权自恃兵马强悍，认为称霸一方的时机已到，于是四处出兵，攻城略地。中和三年（883年）七月，杨复光病死于河中府，其手下八都头将领在忠武军鹿晏弘的率领下一路向南，并接连攻下襄、邓、金、洋等州，声称要前往蜀中投奔皇帝李儇。

十二月，鹿晏弘到达兴元，驱逐山南西道节度使牛勖，自称留后，占据兴元。不过，不到一年的时间，由于他的猜忌，加上田令孜派人诱以厚利，八都头将领中的王建、韩建、张造、晋晖和李师泰率领数千兵马奔往成都，投靠田令孜。田令孜收他们为义子，封为诸卫将军，让他们各统旧部隶属神策军，号称“随驾五都”。

随后，田令孜派兵攻打兴元，鹿晏弘由于失去八都头将领的支持，战败放弃兴元向东逃往襄阳。秦宗权闻讯，命令部将秦诰、赵德湮与鹿晏弘会合，一起攻陷襄阳，迫使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逃往成都。

有了秦宗权兵马的支援，鹿晏弘便引兵转攻邓、均、房、庐、寿等州，然后回到许州，忠武军节度使周岌担心鹿晏弘发动兵变，于是闻风而逃。鹿晏弘兵不血刃地占领许州，并自称留后。当时身在蜀中的皇帝李儇只得无可奈何地加封鲁晏弘为忠武军节度使。

事实上，谁都知道真正占领许州的是秦宗权，鹿晏弘不过是个摆设，而且秦宗权此后相继派其弟进攻荆南；部将陈彦进攻江淮、秦贤进攻江南；孙儒进攻洛阳、陕州；张致进攻汝州、郑州；卢塘进攻汴州、宋州。

前边我们说过，黄巢退出长安后，在洛阳几乎没有停留，所以没有对这座古城造成破坏，倒是官军后来到达这里后，对洛阳城肆意劫掠，造成了严重的破坏。而秦宗权的兵马到达洛阳后，更是对这座古城予以毁灭性的打击。孙儒攻下洛阳后，在盘踞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纵兵焚烧宫殿和民居，并四处烧杀抢掠，最终席卷而去，使得“城中寂无鸡犬”。

其时，藩镇们早在中和四年（884年）十月便上表奉请皇帝李儇回京，而李儇直到转年正月才动身，这其中也是惧怕秦宗权作乱。因此，在光启元年（885年）正月，李儇特意下了一道安抚秦宗权的诏书，见秦宗权无意为难自己，才于正月二十三日动身奔回长安。但是秦宗权虽然没有为难皇帝李儇，却全然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在皇帝李儇回到长安的同时，自己便在蔡州公开称帝。

这下皇帝李儇彻底发怒了！

对于藩镇们之间互相攻伐，朝廷无力制止，只能听之任之，甚至对蔑视朝廷的行为也可以忍让，但对于公然称帝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皇帝李儇得到秦宗权称帝的消息后，立即下诏以武宁节度使时溥为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着手组织对秦宗权的讨伐。

此时，秦宗权已经接连攻下蔡州附近的二十余州，可谓是春风得意，在河南地区只剩下两个对手没有解决，一个是陈州刺史赵重，另一个就是宣武节度使朱全忠。

最初朱全忠被秦宗权打败过，幸好天平军节度使朱宣派兵相救，方才转危为安，并几次打退秦宗权的进攻。而陈州方面由于距离蔡州只有百十里的距离，而且兵力不多，便遭到秦宗权的猛攻，不过赵崇坚守城池，秦宗权一时间难以攻下。

光启二年（886年）五月，朱全忠在尉氏（今河南尉氏县）打败来犯的秦宗权部将秦贤，并趁秦宗权攻打荆南地区之际，派部将郭言领兵三万攻打蔡州。秦宗权担心兵力不足无法抵抗，于是引兵攻下许州，杀节度使鹿晏弘，以许州为根据地继续扩充地盘。

秦宗权自光启元年（885年）九月进兵荆南地区的一年多来，荆南留后张瓌始终坚守城池。城中粮食奇缺，一斗米价值四万钱，士兵们只能吞食铠甲、鼓皮充饥，以至于无鼓传递信息，夜晚依靠打击门扉以警夜，但张瓌依旧坚守不懈，秦宗权久攻不下，最终只好撤兵。

当时秦宗权自恃兵力比朱全忠强大，但却多次被其击败而恼羞成怒，调集重兵进攻汴州。朱全忠闻讯后急忙派部将朱珍越界到青淄一带募兵万人，并抢得马千匹以充实自己的实力。光启三年（887年）四月，秦宗权带领大军进至汴州城郊，其部将张晊屯兵汴州北郊，秦贤屯兵城西的板桥，各自拥兵数万人，列阵三十六营，绵延二十余里。当时秦宗权并不知道朱全忠已经募到兵马，而且部将秦贤一路的人马相对薄弱，所以朱全忠突袭秦贤一路。秦贤因为没有防备被朱全忠连破四阵，秦宗权的其他各路人马得到消息后产生畏战情绪，全都撤兵而回。

秦宗权进攻朱全忠，为朱全忠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他可以利用抵抗秦宗权进攻的名义大肆招兵买马。连续取得胜利后，朱全忠派部将郭言到河阳、陕州、虢州等地继续募兵，使得朱全忠的实力急剧扩充，也使得他在与秦宗权的对抗中逐渐占得上风。

光启三年（887年）五月，朱全忠领兵进击张晊，大胜而归。秦宗权见朱全忠接连打败自己两员大将，便亲自率领精兵从郑州赶来与部将们会合，准备与朱全忠决一死战。

而朱全忠则求得兖州朱宣、郓州朱瑾以及义成军的支援，于五月七日以四镇之军在汴州北郊的边孝村与秦宗权展开决战。经过惨烈的搏杀，秦宗权之军大败，被斩杀两万多人，而秦宗权则连夜逃遁。其驻扎在洛阳、许州、郑州等地的将领们听到秦宗权在汴州惨败的消息后，纷纷领兵撤回蔡州。

汴州之战后，秦宗权的实力急剧削弱，而经过这一战，朱全忠迅速崛起。可以说，汴州之战奠定了朱全忠在藩镇中的地位，甚至可以说其今后称霸天下的基础就是源于这一战。

两镇争雄

汴州之战一举奠定了朱全忠在藩镇中的地位，但秦宗权却不是朱全忠称霸天下的道路上最主要的对手。纵观朱全忠所走过的道路，为其制造巨大麻烦的其实是李克用，而两个人结怨是源于上源驿事件。

中和四年（884年）五月，李克用追击黄巢至冤句，因人疲马乏和粮草断绝而被迫退回汴州。五月十四日，李克用和监军陈景思带领三百多士兵抵达汴州，先是露宿城外，后来在朱全忠的再三邀请下入城，驻扎在上源驿馆舍内。

当时朱全忠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款待李克用，可是李克用居功自傲，完全不把朱全忠这个黄巢的叛将放在眼里，并对其不断进行嘲讽。朱全忠不禁怒火中烧，但因为忌惮李克用的武功，一时间不敢发作。

等到夜色降临后，李克用及其随从喝得酩酊大醉。朱全忠见时机已到，与部将杨彦洪密谋后，立即发兵放火围攻上源驿，顿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而李克用却依旧烂醉如泥，幸好他的数十名亲兵竭力拼杀，其中一名随从吹灭蜡烛，将李克用拖到床下，用冷水将其唤醒。此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李克用惊醒后，在几名亲兵的保护下翻墙突出重围，借助闪电之光且战且退，终于登上南城墙，然后跳出城外逃走，而监军陈景思等三百名士兵则全都死于朱全忠之手。

天亮后，李克用狼狈逃回自己的军营中，立即集合部众要攻打朱全忠，不过被其妻刘氏阻止，她认为此时攻打朱全忠，不但不能明辨是非，反而很可能会为朱全忠提供借口，不如就此上疏朝廷说明原委，请求名正言顺地加以讨伐。于是，李克用便写信责骂朱全忠一番，然后引兵返回河东，双方就此结下仇怨。

李克用返回治所晋阳后，一边整顿兵马，一边派人送奏章到成都，向皇帝李儇陈说上源驿事件的来龙去脉，并请求朝廷允许自己出兵讨伐朱全忠。但是皇帝李儇却对藩镇心存余悸，不敢轻易下命令，只是不断地和稀泥，派宦官安抚李克用，希望他能够顾全大局，不计前嫌。

可是，李儇一定想不到，他这种息事宁人的态度，让李克用、朱全忠等人全都看到了朝廷极其软弱的一面，从此更加飞扬跋扈。《资治通鉴》评价认为：

时藩镇相攻者，朝廷不复为之辩曲直。由是互相吞噬，惟力是视，皆无所禀畏矣。

而范祖禹在《唐鉴》中说得更加直白：

唐之政令不行于藩镇，实自此始，后虽复欲为强，其可得乎？

事实上，李克用和朱全忠反目为仇，表面上看是个人恩怨所致，其实是辖境毗邻的两个具有扩张野心的藩镇之间的必然矛盾的体现。后来朱全忠以河南为根据地征服淮河以北、河北以及关中部分地区建立后梁；而李克用则以山西为根据地，隔着黄河与朱全忠形成南北对峙。其子李存勖后来建立后唐与后梁互相征伐不已，其根本原因不在于世仇不共戴天，乃是在于双方都要争当北方霸主。

上源驿事件之后，尽管朱、李二人互相视为眼中钉，但无论是谁，一时间都吃不掉对方，双方只能各自施展计谋与武力，利用藩镇之间或藩镇与朝廷之间的矛盾，火中取栗，弱肉强食，进行兼并战争，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

朱全忠所控制的汴州地处中原腹地，号称“四战之地”，如果想称霸中原，势必与四周的藩镇进行兼并战争。他遍观周边藩镇之后，将目光首先瞄准了先前援助过自己的兖州、恽州两镇。

前边我们说过，朱全忠与秦宗权的对抗乃至转败为胜的争战中，得力于兖、恽两州的朱宣、朱瑾兄弟的援助。但是，秦宗权的威胁解除后，朱全忠一方面忌惮朱氏兄弟的骁勇；另一方面垂涎兖、恽两州的地盘，于是开始盘算如何兼并两州。可是朱氏兄弟有功于自己，想要出兵征伐却又师出无名，一时间让朱全忠有些左右为难。

当时朱全忠手下有一个谋士名叫敬翔，是个颇有见地的秀才。朱全忠本人诡诈多权术，其部将全都视他高深莫测，只有敬翔能事先猜出朱全忠的心计，所以颇得朱全忠的赏识。敬翔建议朱全忠派一些士兵假装叛逃进入天平军境内，然后写信指责是朱氏兄弟到宣武军辖境边上悬挂重赏招诱所致，进而激怒朱氏兄弟。

朱全忠按照敬翔的建议去做后，朱氏兄弟见朱全忠对自己恩将仇报，自然满肚子怨气，回信也指责朱全忠是狼子野心。于是，朱全忠以此为借口，派部将朱珍和葛从周出兵进攻天平军。葛从周是一员参加过黄巢起义军的猛将，当时流传着一句话：“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说明其骁勇善战为人所忌惮。在朱珍和葛从周的进攻下，朱氏兄弟连吃败仗，先是丢了曹州，进而在濮州的刘桥又遭到惨败，可以说兖、恽二州在朱全忠的进攻下已经危在旦夕。

值得一提的是，朱全忠四周攻城略地，除了其兵强马壮之外，张全义在洛阳的经营，则从经济上对朱全忠称霸中原起了很重要的支持作用。

张全义，濮州临濮（今山东甄城）人，参加过黄巢起义军，在黄巢的委任下担任过吏部尚书。黄巢兵败后，张全义依附于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从一名普通的军校开始做起，以战功逐渐升任刺史。光启二年（886年）十月，诸葛爽病死，部将张经拥立其子诸葛仲方为留后，但是诸葛仲方年幼，张经大权独揽，招致诸将不满。后来张全义与张经反目，在李克用的支持下，于光启三年（887年）六月被任命为河南尹。

张全义带领麾下百余人进入洛阳，眼见惨遭秦宗权劫掠后的洛阳城一片狼藉。为了尽快恢复农业生产，他挑选手下十八人，任命为“屯将”，让他们每人带上一张旗、一块榜文，分散到洛阳十八个属县的村落中，召集流散人员开垦荒地，种植生产。而且张全义亲自督课农桑，经常于农耕时节出巡村落，看到庄稼长得好的便招来种田人赐予酒食慰劳，到了收获的季节，他亲自到丰收之家，赏赐全家老少绸缎、彩衣等物。

当时洛阳城流传着“张公不喜好声色犬马，见到这些东西未尝发笑，唯有看到佳麦良茧，则笑逐颜开”的传说。如果看到庄稼收成不好，张全义就叫来耕种者问责，对有严重过失的张全义毫不留情地施以杖刑。经过数年的经营，洛阳城逐渐从战乱中恢复，人口增加了五六万，田野间形成一片桑麻蔚然的景象。

不过，张全义虽然是经李克用而得到河南尹的职位，但洛阳毕竟靠近朱全忠的势力范围，两年之后在朱全忠的威逼下张全义不得不依附。在朱全忠四处攻城略地的过程中，他从张全义那里获得了巨大的经济支持，进而保证其争霸中原的实力。

事实上，在朱全忠争霸中原的过程中，李克用也是摩拳擦掌，磨刀霍霍。不过与朱全忠不同的是，李克用发展势力的策略，除了采取武力兼并之外，由于其骁勇善战，往往成为其他藩镇互相征战时需要借助的力量，因此他善于利用各种矛盾纵横捭阖，在藩镇动乱中占了不少便宜，逐渐成为中原地区的一大强藩。

光启元年（885年）三月，统辖定、易二州的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了借助李克用的力量保护自己，采取联姻之策为侄子娶了李克用之女。王处存的这种做法使得本就对李克用十分忌惮的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和成德节度使王镕感觉如芒在背。当时河北的藩镇中只有王处存还听命于朝廷，所以李可举和王镕对王处存和李克用的联姻心怀疑惧，担心王处存会借助李克用之力来攻打自己，于是两人商定联手共灭王处存而分其地。

经过一番筹划之后，李可举派部将李全忠领兵六万进攻易州，王镕则派兵攻打定州南面的无极县。王处存得到消息后立即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亲自率领大军前来援救，接连打败成德军，解了定州之危。

李可举此次出兵攻打王处存，不仅没得到丝毫好处，反而将身家性命搭了进去，究其原委，不是因为李克用大兵压境，而是因为部将李全忠的反戈一击。

当李全忠奉李可举之命领兵来到易州后，采取挖地入城的策略，很快便占领了城池，王处存因此被迫出逃。李全忠由此认为王处存不堪一击，而产生轻敌之心，不加防备。王处存在夜间命令三千士兵蒙上羊皮，利用夜色的掩护来到城下，卢龙军以为真的是羊群，便争先恐后地出城抢掠，结果王处存趁势领兵杀入城中赶走李全忠，收复了易州。

李全忠兵败之后，担心回去可能会被治罪，干脆收拾残兵对李可举反戈一击。李可举因为事先没有防备，在一片绝境中登楼自焚而亡。随后李全忠成功接管了幽州全面事务，并自称幽州留后向朝廷上疏请求册封。

对于李全忠的篡逆行径，当时以李儇为代表的朝廷没有任何可以制裁的措施，只得下诏承认其留后的地位。当时右补阙常濬上疏劝谏，认为朝廷姑息藩镇已经到了太过分的地步，无论是谁请求册封全都予以同意，这是导致藩镇作乱，天下纷争不已的根本原因，希望朝廷能够稍振典刑加以震慑。

我们当然不能否认常濬的决心，但当时朝廷的中央集权已经遭到严重的挑战，甚至已经是一蹶不振，根本没有稍振典型加以震慑藩镇的政治威望和军事实力。即使如此，皇帝李儇和宦官田令孜还是对常濬的上疏惊恐万分，担心藩镇得知会兴师问罪，于是将常濬处死以取悦藩镇。

从这个事件可以看出，当时大唐帝国被藩镇肢解的命运已经在劫难逃，而对于朱全忠、李克用这样的强藩，朝廷只有忍气吞声，只要他们不为难朝廷，朝廷就万事大吉。但事实证明这些强藩的野心已经不可遏制，皇帝李儇就是因为他们再次作乱而被迫再次逃离长安。

朱玫构乱

光启元年（885年）三月，皇帝李儇返回京城长安后，便陷入极端的财政危机之中。田令孜在蜀中招募的神策新军共计四万五千人，加上原先的左右神策军，赏军的费用激增。同时还有朝官将近万人，每天也需要大量的财政支出。

而此时各地藩镇却纷纷截留赋税，河南、河北、江淮等贡税之地不再向朝廷上供，朝廷财政部门财源渐渐枯竭，只能靠向京畿、同州、华州、凤翔等几州之地征调赋税。但是，却无法保障财政支出，禁军将士因供给不足经常怨声四起，宦官田令孜担心产生兵变，急于寻找新的供应赋税之地，于是，他将目光瞄向了掌控两池盐的河中节度使王重荣。

所谓的两池盐，是指安史之乱后朝廷实行盐铁专卖政策以来，安邑、解县的池盐，是朝廷财政收入丰厚的两座聚宝盆。例如宣宗李忱在位时期的大中六年（852年），池盐收入达到一百二十多万贯，所以朝廷收入以两池盐为大宗。

但是皇帝李儇即位后，两池盐大部分被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据有，每年只向朝廷贡献三千车盐使用。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缓解朝廷财政的窘境，田令孜决定收回两池盐。

光启元年（885年）四月，田令孜代替皇帝李儇下诏，让王重荣交出两池盐的管理权以供军养，并由他自己兼任两池榷盐使。王重荣接到诏令后，接二连三地上疏论述，称河东军府全靠两池盐的收入供给，不同意交出管理权。皇帝李儇派出宦官去做王重荣的思想工作，但王重荣就是不交出管理权。

当时田令孜派出许多亲信到各地侦伺藩镇们的行踪，一般情况下藩镇们对待这些宦官是敬而远之。但田令孜派到王重荣这里的宦官是其养子匡祐，匡祐仰仗田令孜的权势，在河东当地仗势欺人，引起士兵们的愤怒。王重荣利用这个机会，历数田令孜的诸多罪恶，将匡祐赶出河东地区。

匡祐回到京城长安后，向干爹田令孜哭诉王重荣全然不将他们父子俩放在眼里。可田令孜也不敢公开得罪王重荣，于是他想出了外调王重荣的方法，想分掉其兵权。

五月，田令孜以朝命将王重荣调任泰宁节度使，改派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并令李克用率河东兵护送王处存奔赴河中上任。但是王处存担心卢龙、成德之军卷土重来，不肯离定州，同时上疏替王重荣申诉。而王重荣则自认为收复长安有功，趁机揭发令田令孜擅权、离间君臣等诸多罪项。田令孜担心王重荣借机发兵兴师问罪，便勾结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对抗王重荣，当时双方可谓是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田令孜求得两大藩镇的援兵，让王重荣倍感压力，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他在十月间决定向李克用求救。当时李克用怨恨皇帝李儇在他和朱全忠的矛盾问题上，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且他探听到朱玫、李昌符和朱全忠暗中有往来，所以决定对王重荣施以援手，出兵河中。

当时李克用纠集汉、藩兵马十五万，准备在来年渡过黄河，从渭水北部讨伐朱玫和李昌符。但他向朝廷保证不会逼近京城，等到剿灭朱、李二人，再回师剿灭朱全忠以雪前恨。

朱玫得到李克用出兵的消息后，想迫使朝廷下令讨伐李克用，便三番五次暗中派人潜入长安，或焚烧粮草，或刺杀宫廷守卫，并托称是李克用所为，闹得京城一片恐慌。

田令孜得知李克用决定来年出兵，便采取先下手为强的策略，下令朱玫、李昌符各率本部人马三万，又征调驻扎在鄜、延、灵、夏等镇的神策军各三万人屯于沙苑，准备进攻王重荣。

王重荣见朝廷已经发兵，立即请求李克用急速发兵相救，结果李克用立即引兵赶赴救援。十一月，王重荣出兵进攻同州，同州刺史郭璋战败身死，李克用援军赶到后，与王重荣在沙苑和朱玫、李昌符两军对垒。

十二月二十三日，双方展开决战，朱玫、李昌符被李克用打得大败，各自逃回本镇，溃败之军一路焚掠而过。李克用当日进逼长安，二十五日夜晚，田令孜带着皇帝李儇从城西的开远门一路向凤翔逃去，其目标依旧是先前的目的地蜀中。

皇帝李儇逃往凤翔后，李克用和王重荣继续将矛头对准田令孜，联合上疏奏请皇帝李儇返回长安，并要求诛杀田令孜。在这种形势下，皇帝李儇也对田令孜产生不满，而且认为想要平息李、王二人的怒火，只有采取削弱田令孜权力的做法，于是便下令起用宦官杨复恭为枢密使。

杨复恭是杨复光之兄，杨氏兄弟是宦官集团中比较有实力与田令孜相抗衡的人物。

光启二年（886年）正月二日，田令孜要求皇帝李儇前往兴元避难，其实是想让李儇前往蜀中。很长时间以来，皇帝李儇便对田令孜让自己一路逃亡的做法十分不满，所以这一次他没有答应田令孜。但让李儇没有想到的是，当晚田令孜带兵突然闯进行宫，挟持李儇前往宝鸡。

当时的情况是，只有禁军士兵和宦官数百人跟随田令孜和皇帝李儇出行，宰相和诸多文武百官均不知道皇帝陛下已经离开行宫，到了第二天才得知田令孜挟持皇帝事件。于是，太子少保孔玮、翰林学士承旨社等几个大臣追到宝鸡。由于事情比较仓促，追赶皇帝李儇的诸多大臣在半路上被乱兵劫掠，只得被迫返回凤翔。李儇急忙任命孔玮为御史大夫，让他回凤翔召集百官，自己停留在宝鸡等待。

可以说皇帝李儇这次仓促逃亡，完全是田令孜独断专行的结果。以往朝臣对皇帝李儇纵容田令孜的擅权大多敢怒不敢言，如今他们看到时机已到，于是便采取消极抵制的方式进行对抗。

当孔玮到达凤翔，想向宰相宣诏时，宰相们都称病不见。孔玮命令御史台的官员四处催促朝官们启程前往宝鸡时，官员们全都以各种理由加以推辞。结果孔玮只得独自返回宝鸡。

孔玮回到宝鸡后，立即建议皇帝李儇，认为宝鸡城小不足以久留，如果久留恐怕会引来藩镇之兵，应该立即前往梁州避难，次日李儇便急匆匆地赶往梁州。事实证明，孔玮的预料十分准确，没过多久，朱玫便对田令孜反戈一击。

当时朱玫、李昌符一方面畏惧李克用、王重荣兵力之强；另一方面看到田令孜已经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愿意再为其效命，便与李克用、王重荣联合，共同讨伐田令孜，充当紧追皇帝李儇和田令孜的急先锋，一路向凤翔追去。

在追兵的阵阵鼓声中，皇帝李儇在田令孜等人的护佑下，一路向兴元方向逃去。由于跟随逃难的百姓较多，一时间道路堵塞，田令孜派神策军使王建和晋晖为清道斩斫使，带领五百名士兵挥舞长剑砍杀开路，皇帝李儇的乘舆才得以前行。而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在朱玫的授意下，派人烧毁驿站，不让李儇、田令孜沿官道进入兴元，结果李儇只得改道而行，在朱玫追兵的追击下，几次差点送了性命，好不容易才进入山南西道辖境。石君涉因为做贼心虚，弃镇逃附朱玫。三月十七日，皇帝李儇在山南西道监军严遵美的迎接下进入兴元，并着手布防抵御藩镇之兵。

当时在藩镇和朝官的共同反对下，田令孜已经势单力弱，自知不为众人所容，只好顺水推舟地推荐枢密使杨复恭为左神策军中尉、观军容使，让其掌管禁军，而给自己加上剑南西川监军使的头衔，逃入成都投靠其兄陈敬瑄。杨复恭随即剥夺田令孜的亲信在禁军中的兵权，将王建调任利州（今四川广元）刺史、晋晖为集州（今四川南江）刺史。

朱玫为了摆脱自己胁君的罪名，以皇帝李儇信用田令孜为由，要求宰相们与自己同谋废立皇帝，另立一位李氏子孙为皇帝。宰相们不敢从命，朱玫仰仗自己手握军队，便宣布自己执意要另立皇帝，敢有异议者立即斩首。

当时肃宗李亨的玄孙襄王李煴在跟随皇帝李儇出逃途中，因病落入朱玫手中。四月三日，朱玫与身在凤翔的百官册立李煴权监国事，自己兼任左、右神策十军使，将军权控制在自己手中。五月，朱玫又加封自己为侍中、诸道盐铁、转运使等，集军事、政事、财政大权于己身，同时派人给各地的藩镇封官晋爵。

据《资治通鉴》记载，当时大多数藩镇都接受朱玫的册封，尤其是驻扎在江淮地区的高骈也上表劝进，干脆让李煴称帝。一时间朱玫大有总揽朝廷政务之势，而且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对于皇帝李儇已经逐渐失去信心。

后世的胡三省认为：“史言僖宗再幸山南，天下已绝望矣。”这里所谓的“天下”，指的显然是各地藩镇。从胡三省的评价也可以看出，当时皇帝李儇由于遭到以朝官势力以及以藩镇为代表的军事集团的厌弃，其帝位已经岌岌可危。

不过俗话说得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皇帝李儇帝位不保之际，以朱玫为首的反皇帝李儇军事联盟由于各种原因很快产生裂痕，最终这些藩镇们分道扬镳。

当时朱玫大有专权之势，这引起了他的同盟伙伴李昌符的严重不满。没过多久李昌符便暗中上疏皇帝李儇表示效忠，被李儇加官为检校司徒。而且此时已经升任为宰相的杜能向皇帝李儇建议，利用杨复光与王重荣在评定黄巢时建立的友善关系，而杨复恭是杨复光之兄这层关系，派大臣对王重荣进行宣慰，让其归顺朝廷。事实证明这个做法十分奏效，王重荣立即表示愿意归顺，而且贡献出十万匹绢，表示要举兵讨伐朱玫。

最关键的是，此时的朱玫犯了一个致命错误，那就是他将李克用推向了敌对一边。

当时朱玫让襄王李煴派使者前往晋阳以皇帝的名义下诏，让其拥立李煴为帝。李克用看到朱玫施展“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架势想要压服自己，顿时勃然大怒，宣布准备调兵征讨朱玫。

皇帝李儇看到形势出现转机，便于六月间派都将杨守亮率领两万禁军从金州出发，配合王重荣、李克用攻打朱玫。

形势骤然间的变化没有让朱玫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旧在十月间拥立李煴为帝，并改元建贞。

然而仅仅两个月后，朱玫的大将王行瑜就在凤州大败，进而杨复恭宣布谁能取得朱玫的首级，即以朱玫的靖难节度使之职加以赏赐。王行瑜战败后，知道肯定会被朱玫治罪，于是率领部众返回长安，趁朱玫不备将其斩首。

但是，皇帝李儇在朱玫败亡之后依旧是有家难回。当他动身走到凤翔时，凤翔节度使李昌符考虑到自己毕竟参加过胁迫皇帝李儇的行动，虽然李儇表示既往不咎，但他仍然担心李儇回到长安后，自己会被治罪，于是强行要将李儇留在凤翔。

对于皇帝李儇而言，好不容易才摆脱朱玫武力胁迫的一场危机，此时的他已经犹如惊弓之鸟，虽然明知道李昌符弦外有音，他只能违背本意，住进了李昌符的节度使官邸。

从当时的形势来看，朱玫构乱是以皇帝李儇为代表的唐廷的一次大分裂，是朝官、宦官以及藩镇三大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矛盾斗争的产物，最终朝官势力为反对宦官势力付出了重大牺牲。由于杨复恭地位的上升，以田令孜为首的那股宦官势力逐渐衰弱，但宦官专权的局面依旧继续，而藩镇势力则趁火打劫，继续扩充实力，互相征伐攻占。

淮南罹祸

朝官、宦官、藩镇三大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皇帝李儇犹如他们的掌中玩物已经成为傀儡，而且对于远离京城长安之地，朝廷更是无力控制，进而导致地方涂炭生灵。淮南地区在当时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而追根溯源则是因为镇守该地区的高骈昏聩。

高骈其人是唐末对政局具有重要影响的人物，懿宗李漼在位时期，他是安定西南、抵御南诏的功臣，可是黄巢起义后，他成为了拥兵自重的藩镇，并多次拒绝出兵勤王。

早在中和元年（881年）与中和二年（882年）间，皇帝李儇就对高骈拒绝出兵产生绝望之情，先后罢免了他的江淮盐铁转运使和诸道行营都统的职务。高骈对被王铎取代官职颇为不满，《旧唐书•高骈传》记载，高骈失去兵权后，数次上疏皇帝李儇，言辞颇为不逊，并认为黄巢打进长安，迫使皇帝李儇出逃蜀中是咎由自取，而且指责李儇忠奸不分，是非不分。

皇帝李儇收到高骈的奏疏后，顿时火冒三丈，下诏痛骂高骈不守君臣仪轨。但李儇的处境也是泥菩萨过江—— 自身难保，对于高骈也只能是骂骂而已，在诏文的最后还是好言安抚一番，希望他能治理好江淮地区，不要再次辜负自己的期望，这其实对高骈是一种公开的唾弃。

可是李儇一定想不到，高骈就连治理江淮也没能做好，最终导致淮南地区战乱四起。

高骈本来是慑于黄巢起义的威力，不过又看到朝廷摇摇欲坠而采取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的策略，没想到皇帝李儇会公开唾弃自己。这导致他在藩镇中的威信顿减，等到王铎率领诸道人马收复长安后，高骈又为自己失去立功机会而懊悔不已，而且此时因为高骈始终暴躁不已，部下多有出走，在这种窘境中，高骈将军政事务交给了爱将吕用之处理，自己则沉湎于神仙方术中。

光启二年（886年），朱玫拥立襄王李煴为帝后，任命高骈为中书令、诸道行营都统、盐铁转运使等职。高骈出于对皇帝李儇的怨恨，高兴地接受了李煴的任命，并不断满足于自己所得到的一切。为此，他在府邸中建造了一座道院，日日做法事祈求与神仙相逢，结果吕用之乘机掌控了军政事务。

吕用之是鄱阳人，出自世代经商之家，曾经进入九华山求得一些所谓的道术。后来客居广陵以卖药为生，当高骈四方网罗人才时，吕用之经高骈部将余公楚的推荐，以左道之术得到了高骈的器重。

当时吕用之利用自己久居扬州，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的优势，不时向高骈提出很多合理化建议，获得了高骈的高度赞许。同时利用高骈一心想修道成仙的病态心理，连哄带骗地加以迎合，使高骈的畸形心态不断加剧，最终独揽军政大权。

吕用之深知，要想真正地掌控大权，必须要设法离间高骈与亲信旧将的关系。于是不断向高骈进谗言，并将高骈的心腹和较能干的部将拉拢到自己身边，从而逐渐掌控了军政府的实际权力，开始与高骈分庭抗礼。可是高骈却始终蒙在鼓里，史料记载高骈当时是“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决于用之，退贤进不肖，淫行滥赏”。

事实上，当中原地区的藩镇互相攻伐不断时，江淮地区也并不平静，高骈虽然是江淮地区首屈一指的强大藩镇，但并不是没有对手。光启三年（887年）三月，高骈迎来了一个强劲的对手——秦宗权。

当高骈听说秦宗权要出兵攻打自己时，派部将毕师铎率军屯于高邮防御。毕师铎本是黄巢旧将，看到吕用之专权后，常有不寒而栗之感，加以因女色之事与吕用之产生私怨，于是联合其他部将张神剑、郑汉章等人，自称行营使进诛吕用之为名，回师反攻扬州。

四月间，毕师铎领兵突然杀至扬州城下。吕用之亲自督战，对士兵许诺“斩首一级，赏金一饼”的重赏，让士兵们力战到底。结果在士兵们的死战下，阻挡住了毕师铎的攻势，得以断桥塞门闭城防守。

对于毕师铎而言，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师反攻扬州没有成功，迫使他引兵退守城北的山光寺，并立即向宣州刺史秦彦求援。事实上，毕师铎的这个做法等于是将一只老虎引进了扬州。

秦彦眼见高骈昏聩，早有攻打扬州的想法，得到毕师铎的求援后，立即派兵三千奔赴扬州。四月二十一日，毕师铎与秦彦合力攻破扬州，吕用之被迫出逃，毕、秦两军在扬州城内大肆劫掠。我们都知道扬州是朝廷转运江南财物的枢纽，高骈担任江淮盐铁转运使多年，在城内截留的物资堆积如山，最终这些财物被乱兵们洗劫一空。而高骈由于没来得及逃跑，先是被毕师铎软禁，半年后被秦彦下令处死。

昏聩的高骈虽然已死，但对于江淮地区的军政权力争夺却并没有结束，并由此开始了庐州刺史杨行密、宣州刺史秦彦等人为争夺江淮地区的血腥征战。

杨行密曾经参加过农民起义，后来被庐州刺史招募为兵。当秦宗权进犯江淮时，杨行密因为战功而升任队长。中和三年（883年）三月，当毕师铎、秦彦联手围攻高骈于扬州时，吕用之以高骈的名义封杨行密为行军司马，让他出兵援救。杨行密看到此时正是夺取扬州的绝好机会，便即刻带着本州兵马以及向和州借来的兵马数千人应召而往。不过还没到达扬州时，扬州已被攻破，杨行密只得收集高骈的不少部众暂时驻扎，静观其变。

此时，毕师铎促请秦彦入主江淮。五月二十一日，秦彦带领三万大军乘竹筏沿江而下，于两天后进入广陵，自称权知淮南节度使。杨行密眼见秦彦要大权独揽，便于二十五日率兵赶到扬州，分兵八寨屯于扬州城西。秦彦派毕师铎、秦稠领兵八千出城与杨行密交战，结果秦稠战败身死，秦彦见杨行密兵锋甚锐，只得闭城自守。

双方就这样在扬州一直僵持了三个月，不过，对于秦彦来讲这种局面十分不利。眼见城中粮食不足，八月二十六日，秦彦让毕师铎率领所剩的一万两千人马倾巢而出，在城西列阵好几里，摆出与杨行密决一雌雄的架势。

杨行密在一个营寨中堆积大量的金帛和小麦，用一些老弱残兵看守，而将精兵埋伏在营寨四周，然后他亲自带领数千人马冲击秦彦的营寨，一交战即佯装败走，引得秦彦来追。已经很长时间饥肠辘辘的秦彦士兵一入空寨，立即争抢金帛麦米，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杨行密见状，一声令下，伏兵四起，将秦彦人马打得大败，毕师铎单骑逃回。此后秦彦无力再与杨行密交战，只得继续困守扬州孤城。

秦彦退回扬州城内后，整日眉头紧锁，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解除扬州之围。不过杨行密也因为久攻不下而打算撤围扬州，就在杨行密刚想撤退的时候，十月二十八日夜晚，扬州城内吕用之的旧将张审威率领麾下三百名士兵趁着天降大雨之际，潜伏于壕沟内，等到天色微明，乘守城者交替之际，突然登上城楼开启城门，迎接杨行密进城，秦彦、毕师铎闻讯落荒而逃，将扬州城拱手相让。

杨行密占领扬州后，自称淮南留后，然后上疏朝廷请求册封。由于杨行密行事高调，引起秦宗权的眼热，当得知杨行密想要独揽江淮地区军政大权时，秦宗权立即派其弟秦宗衡与部将孙儒、马殷带领一万人马渡过淮河与杨行密争夺扬州。

十一月十二日，秦宗衡之军抵达扬州城西，在杨行密曾经布置的故垒中安营扎寨，同时召回秦彦、毕师铎及其残兵。不久秦宗权因为受到朱全忠的威胁，又召回秦宗衡、孙儒二人对抗朱全忠。此时孙儒看出秦宗权已经呈现衰弱之势，于是干脆在一次酒宴上袭杀秦宗权，将其首级送予朱全忠，进而稳住了朱全忠。

当时孙儒为了增加兵力，先后分兵攻打附近州县，使部众很快增至数万。而后为了掠夺粮食，领兵攻打高邮，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弃城逃往扬州，结果被杨行密杀死。

扬州虽然已归杨行密所有，但其镇守这座孤城，面对诸多强藩不免有些胆怯。当时海陵（今江苏秦州）镇遏使高霸是高骈的旧将，杨行密的谋士袁袭建议杨行密立即召高霸进城，防止被其他藩镇策反。结果杨行密以“违命者族之”相威胁，强迫高霸举县迁入扬州。并最终将高霸袭杀，为了加强扬州城的防守，杨行密又派遣部将廷陵端及其部众两千人还守老巢和州，又派部将蔡俦领兵千余分守庐州，以作狡兔三窟之计。

就在杨行密与秦宗权、孙儒为争夺扬州而大动干戈时，朝廷于十二月任命朱全忠为淮南节度使、东面行营招讨使。朱全忠一面派亲信向杨行密通报朝廷的任命，并称愿意以杨行密为准淮南节度副使，一面派手下的行军司马李璠为淮南留后，并以一千兵马护送其上任。

杨行密看出朱全忠实际上是想让亲信控制淮南，自然不敢拱手相让。朱全忠本来打算亲自率领大军前来争夺淮南，后来得知杨行密兵力尚强，一时间难以攻取，就于文德元年（888年）二月，奏请让杨行密担任淮南留后。

随后杨行密又相继斩杀吕用之、张神剑等高骈旧将，成为淮南地区的一方霸主，后来五代十国之一的吴国，就是在杨行密割据淮南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所以吴国立国之后尊奉杨行密为武皇帝，庙号太祖。

黄巢起义之后，各地藩镇不断地互相攻伐，尤其是淮南地区遭到了空前的浩劫，扬州从一个本来富庶的城市一下子变得动乱不已。还在毕师铎起兵之前，扬州事实上已经是连年灾荒。到了光启元年（885年）的冬春之交，当地粮价飙升，比平时高出十余倍，加上当地寒雨连绵，百姓饥寒交迫，大批饥民冬饿而死，每天用车运往城外的尸体就有好几千具。

据《资治通鉴》记载，秦彦带兵进入扬州城后，开始吃人充饥。到了光启三年（887年）十月间杨行密围困扬州时，城中因为严重缺粮，一斗米可以卖到五十万钱，草根树皮全部吃光，百姓饥饿而亡。残暴的秦彦之军竟公然抓人到市集上杀死出售。后来杨行密进城后，城中只剩下几十户人家，《旧唐书•秦彦传》记载：

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自师铎、秦彦之后，孙儒、行密继踵相攻，四五年间，连兵不息，庐舍焚荡，民户丧亡，广陵之雄扫地矣。

事实上，不仅是扬州，当时全国各地在藩镇们互相攻伐下，山河破碎，流民失所，与扬州同样富庶天下的巴蜀地区也是战乱不已。不过在这期间，一个不起眼的人物悄悄崛起，最终在巴蜀地区建立自己的王国，这个人就是前边提到过的王建。

王建崛起

皇帝李儇能够在黄巢兵进长安时，还能从容前往蜀中避难，全是陈敬瑄受田令孜之命经营蜀中多年的结果，所以很长时间以来，陈敬瑄深得皇帝李儇和田令孜的赏识。表面上看，剑南西川道似乎是皇帝李儇的一个稳固大后方，但事实上，因为陈敬瑄多年的专权，蜀中地区早已经是矛盾重重。早在中和二年（882年）的时候，蜀中就爆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与当时占据长安的黄巢遥相呼应。

陈敬瑄出镇西川后，十分注重个人享乐。有记载称他是“委政事于幕客，委军旅于护戎，日食蒸犬一头、酒一壶，一月六设曲宴，即自有平生酒徒五人狎昵。焦菜一碗，破钱三十千”。不过虽然陈敬瑄整日挥霍无度，但对手下官吏尤其是蜀中百姓的控制却是十分严密。

为了加强对官吏以及将领们的控制，陈敬瑄经常派爪牙到各地巡视，称为“寻事人”。这些寻事人仰仗陈敬瑄的权势在各地作威作福，所到之处常向当地官吏索贿。

中和二年（882年）三月，两名寻事人经过资阳镇（今四川资阳）时，没有向当地的镇将谢弘让索贿。已经习惯被寻事人索贿的谢弘让备感蹊跷，于是就邀请两名寻事人赴宴，可是也遭到拒绝。这种反常行为更加引起谢弘让的不安，他认为自己或许有什么把柄被寻事人掌控，由于担心被治罪，他连夜逃出资阳，进入深山当起了土匪。

次日，两名寻事人离开了资阳，当地的捕盗使杨迁引诱谢弘让出来自首，却谎称是被他抓获，将其押送成都。结果陈敬瑄不问青红皂白，下令将谢弘让杖脊二十，并示众四十天，再煎油泼烫其身，待烫伤的伤口结疤时，又用胶麻将伤疤一一撕下，极尽残酷之刑，惨不忍睹。

此时，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违期，为了躲避杖罚而亡命山泽之间，杨迁也引诱其出来自首。就在阡能正想出来自首时，得知谢弘让蒙冤的消息，于是决定招募士兵起兵反抗。在阡能的招募下，不到一个月就有一万多名不堪赋税压榨的当地“耕夫”聚集在他的旗帜下。阡能很快就带领这支人马攻陷了邛州和雅州，《资治通鉴》记载：“蜀中少盗贼，自是纷纷竞起，州县不能制。”这说明阡能起义得到了蜀中农民的广泛响应，而且到了六月间，又有蜀人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等各聚众数千人响应阡能起义。

陈敬瑄得知阡能起义的消息后，急忙派牙将杨行迁等领兵五千前往镇压。杨行迁与义军数次交战不力，又向陈敬瑄请求增兵，当时陈敬瑄府中无兵，只得连守卫仓库、官府门庭的士卒都派去增援。六月间双方在双流（今四川双流县）境内的乾溪展开大战，结果官军惨败，杨行迁担心被治罪，竟然抓了很多当地村民当作俘虏以充战功。不过，他的这种做法只能瞒得了一时，到了十一月份，陈敬瑄见杨行迁镇压不力，而阡能的势力却已经发展到蜀州（今四川崇庆）境内，而且拥有部众数万人时，他决定派出更为得力的骁将高仁厚代替杨行迁前往镇压。

高仁厚鉴于数月来单纯的武力镇压收效甚微，于是改用离间义军首从关系为目的的攻心之计。在他出征的前一天，有人向他汇报说一个卖面人从早到晚多次出入军营之间，被巡逻士卒疑为义军的间谍抓了起来，经审讯，果然是义军间谍。于是高仁厚对这个人加以诱降，并派他回去暗中散布消息，说只要义军部众愿意归降，高仁厚就叫人在他的衣背上写上“归顺”二字，保证让他安心回家务农，所要杀的只是阡能、罗浑擎等少数义军首领，以此离间义军首领与部众间的关系。

事实证明，高仁厚的策略十分奏效。当他率领官军在双流之西包围罗浑擎所率领的五寨义军后，他派人重申了招降条件，这样就使得大量的义军士兵不战而降，而罗浑擎也因为被孤立而兵败被擒。

随后，高仁厚如法炮制，以投降的义军部众先行，进而瓦解义军军心，在短短的六天之内就轻而易举地剿灭了阡能的义军，阡能等义军首领被押送成都后斩首示众。

阡能起义虽然很快以失败告终，但涪州刺史韩秀升却趁阡能起义之时，于中和二年（882年）八月率众起兵反唐，并遮断峡江之路，严重威胁身在成都的朝廷与东南地区的往来。当时陈敬瑄得到消息后，先是派部将庄梦蝶、胡弘略领兵三千前往镇压，但不想刚一交战便被打败，被迫退守忠州。

江淮诸路的贡赋是沿着峡江而进入成都，如今被韩秀升所阻，等于断绝了身在成都百官的俸禄。陈敬瑄情急之下，一面奏请皇帝李儇委任高仁厚为剑南西川行军司马，派他领兵三千前往平叛，一面许诺高仁厚，只要平叛成功，就让他担任剑南东川节度使。

高仁厚奉命前往峡江平叛，探听到韩秀升的精兵全都集中在江舟之中，以防官军渡江而攻，而粮草则全部屯放在岸边的营寨中，让一些老弱残兵守护。他看出了韩秀升是一种“重战轻防”的兵力布局，针对这种布局，高仁厚故意在江边布阵，摆出要渡江进攻的态势，使得韩秀升之兵在舟中昼夜防备不敢懈怠，而暗中则派数千名士兵背着甘草于夜间潜入敌营放火焚烧粮草。

韩秀升的舟中之军分兵上岸援救不及，结果粮草焚烧殆尽，使得军心大为动摇。高仁厚同时又招募水性极好的勇士潜水凿破韩秀升的船只，使之相继沉没。韩秀升之军两头奔波相救不暇，高仁厚趁机派兵在要道拦击和招降韩秀升之军。韩秀升为了制止部众溃逃，挥剑不断地胡乱砍杀，反而激起众怒，结果被士兵们一拥而上擒住送到高仁厚那里，最终被斩身死。

值得一提的是，韩秀升临死前，高仁厚问他为什么要造反，韩秀升的回答是：“自从文宗皇帝驾崩后，天下已经没有公道可言，现在的造反者难道只有韩秀升一个人吗？”

可见，当时所有人都明白，以皇帝李儇为核心的朝廷已经失去权威，而且已经处于矛盾重重与分崩离析之态。

陈敬瑄依靠高仁厚先后平定蜀中的两次动乱，而接下来则该是他对高仁厚兑现诺言的时候，不过这就引发了他与时任剑南东川节度使杨师立之间的矛盾。

事实上杨师立本来就对田令孜、陈敬瑄兄弟专权的行为心怀不满，当他听说陈敬瑄许诺高仁厚让其担任剑南东川节度使之职时，顿时勃然大怒。当田令孜得知杨师立愤怒的消息后，为了铲除杨师立这个异己，便于中和四年（884年）二月施展明升暗降之计，让皇帝李儇派遣使者选调杨师立到成都担任右仆射，想要将其置于自己的眼皮之下加以监视。

杨师立当然不肯奉诏，于是干脆杀掉使者以及东川监军，以讨伐陈敬瑄为名举兵起义。他于三月间发布檄文给成都的朝廷百官以及诸道藩镇，历数陈敬瑄的罪过，并宣称自己调集本道十五万大军，将长驱直入成都对陈敬瑄兴师问罪。

皇帝李儇得到檄文后，当然不能容忍杨师立的反叛行为。于是，他下诏削除杨师立的官职，以陈敬瑄为西川、东川、山地西道都指挥、招讨、安抚、处置等使，并以高仁厚为东川留后，让他与行军副使杨茂言领兵五千征讨杨师立。

五月十三日，高仁厚进驻德阳（今四川德阳），杨师立派部将郑君雄、张士安扼守雄踞德阳东北鹿头山上的鹿头关进行抵御。郑、张二将采取闭关坚守不出的策略，试图拖垮高仁厚。而高仁厚认为采取强攻之策恐怕会出现重大伤亡，因此采取围而不打的策略，布列十二寨将鹿头关团团包围。

高仁厚围而不打的策略，对蜗居鹿头关的郑、张二将来讲十分不利，于是，三天后郑君雄领兵出关突袭位于关城北面的杨茂言军寨。由于杨茂言仓促应战，结果抵挡不住率众弃寨而走，他旁边几个营寨眼见行军副使逃走，也纷纷弃营而逃。

郑君雄见官军一战即溃，立即向南转攻高仁厚的中军营寨。高仁厚得知情况后，下令大开寨门，命令士兵点燃火炬，将整个营寨照得通红，然后埋伏士卒于营寨两边。郑君雄见寨门洞开，担心中了埋伏，便引兵退走，高仁厚趁势带领伏兵展开追击，将郑君雄之军赶回了鹿头城关。

高仁厚考虑到弃寨而逃的将士甚多，如果等到天亮全部按照军法处置，一定会有很多人被处死，这样会削弱战斗力。于是便暗中召来一个名叫张诏的官吏，让他带着十几个人在军中散布自己昨夜没在营寨，不知道士兵逃跑事件，只要他们回到营寨，就不会再有事情。

对高仁厚的这种做法，逃跑的将士都深信不疑，纷纷回到营寨之中，这其中也包括行军副使杨茂言。不过高仁厚十分明白如果逃跑事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自己的权威会损失殆尽。于是在次日清晨召集众将，宣布杨茂言逃跑的罪行，将其斩杀示众，诸将见此莫不胆战心惊，进而深以为戒。

在高仁厚的精心治理下，军纪大为改观。五月二十二日，高仁厚带领士气高涨的将士在鹿头关下布阵挑战，并在阵后埋下伏兵。结果郑、张二将倾全关之兵出战，高仁厚佯装败退，郑君雄等追击时中了埋伏大败而逃，于当夜逃到梓州，陈敬瑄得到消息后，又为高仁厚增兵三千，让其继续围攻梓州。

在高仁厚的努力下，于六月间攻破梓州。杨师立战败身死，郑君雄等人持其首级出城投降，高仁厚也因此成功当上了剑南东川节度使。但是陈敬瑄只不过是利用高仁厚诛灭异己而已，并不是真心想加以重用。光启二年（886年）三月，陈敬瑄出于疑惧心理，将高仁厚骗杀，改任顾彦朗为东川节度使。

由于陈敬瑄专擅西川地区，实际上并不受朝廷的指挥，所以田令孜看到众怒难犯时，才会自封三川都监，躲入陈敬瑄的府邸以求庇护。后来当皇帝李儇下诏剥夺田令孜的官爵，将他流放端州时，田令孜以陈敬瑄为依托，迟迟不肯前往流放地点，皇帝李儇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当巴蜀地区战乱不断时，已经出任利州刺史的王建始终是静观其变。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忌惮其骁勇善战，多次想召王建到梁州，而王建知其不怀好意始终不肯应召。

光启三年（887年）三月，王建手下一个叫周庠的官吏建议王建，说唐朝的国运就要结束，如今藩镇虽然互相征战不断，但都是无雄才大略之辈。不过王建是个例外，不仅有勇有谋，而且士卒爱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而利州是兵家必争之地，难以长治久安，阆州（今四川阆中）地僻人富，其刺史杨茂实是陈敬瑄、田令孜的心腹始终不听朝廷指挥，不如趁田令孜现在失势之际，兴兵加以讨伐，相信一战可以成功。

王建最终采纳了周庠的建议，领兵八千沿嘉陵江而下进攻阆州，赶走杨茂实后自称阆州防御使，并不断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当时东川节度使顾彦朗曾经与王建一起在神策军共过事，知道王建骁勇善战，心中颇为忌惮，因此一再派使者前去修好，并不断供应军粮。王建鉴于自己羽毛未丰，暂时也愿意与顾彦朗相安无事，所以接受了顾彦朗的示好，在阆州休养生息静观天下之变。

光启三年（887年）十一月，陈敬瑄看到顾彦朗与王建关系友善，担心两人联合对付自己，便与田令孜商议对策。田令孜认为王建是自己的义子，只是因为不被杨守亮所容，才去攻占阆州，自己只要修书一封，就可以将其招至陈敬瑄麾下。

王建接到田令孜的信后大喜过望，以为可以向田令孜和陈敬瑄讨要较大州的刺史之职，于是便把家属送到梓州托付给顾彦朗，自己则带领两千精兵西行准备进入成都。

不过当王建走到鹿头关时，有人建议陈敬瑄，认为王建如狼似虎，不应该将这个祸头引到成都，于是陈敬瑄便产生后悔之情，急忙派人前去阻止王建入关，并派兵增强守备。王建得知陈敬瑄反悔后，顿时勃然大怒，领兵强行破关而入，并在绵竹击败前来阻击的汉州刺史张顼，攻占汉州后又成功攻占德阳，而顾彦朗这边也派其弟顾彦晖发兵助王建进攻成都。但是因为成都守备十分严密，王建接连攻打三天不下，于是便退守汉州以图再进。

关于王建在蜀中称霸的事情，我们在后边还会详细说到。可以说当时各地在藩镇们的互相攻伐下，全国动乱不已，以皇帝李儇为核心的朝廷对此无能为力，而此时由于皇帝李儇身体每况愈下，出现了皇位更替局面。

文德元年（888）年二月七日，经过长期流亡和经历诸多藩镇轮番折磨的皇帝李儇生了一场大病。或许他自知病情不妙，到了二月十四日病情有所好转时，他便踏上归途，于二月二十一日到达长安。次日李儇宣布大赦天下，并改元“文德”，希望通过此举能够使自己有一个新的开端。

但是大赦、改元之类的文字游戏既不能挽救已经走向衰亡之势的帝国，同时也驱除不了始终纠缠李儇的病魔。三月五日，李儇病情忽然恶化，太医们束手无策，只好如实地告知朝臣们准备后事。

不过，李儇嬉戏一生并未指定皇位继承人。群臣认为吉王李保在诸王中年岁较大，而且最为贤明，有意拥立其为帝，但是遭到宦官杨复恭的反对。当时杨复恭矫诏立寿王李杰为皇太弟，监军国事，并让右军中尉刘季述率领神策军将李杰从十六王宅迎接到少阳院，接受百官的朝见。次日皇帝李儇驾崩，李杰在杨复恭等人的拥立下成登基，并改名李敏，后又改名李晔。

十月三日，皇帝李儇被安葬在奉天县东北十里处的靖陵，庙号“僖宗”。这个庙号倒是很符合他生前的作为，不过在他身后的大唐帝国已经是奄奄一息，留给他弟弟皇帝李晔的是一个“如线之仅存”的局面。

第七章 重振唐威

重修政策

据史料记载，李晔身材魁伟，举止端庄，眉宇间英气逼人，颇具帝王之姿。他自幼聪颖好学，在诸王中称得上是贤明的一个。当时按照惯例诸王不得参政，但是僖宗李儇逃亡成都后，百官未集，人手短缺，所以时为寿王的他才有机会参与朝政。虽然当时朝廷的大事小情没他做主的份儿，但对于他熟悉朝政和时局颇为有利，这也为他日后执政打下了一个基础。

虽然李晔没有想到皇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成功登基之后，他还是迅速转换了角色。面对时局动荡，人心浮动的局面，李晔明白自己当务之急就是先稳定民心，取得朝野上下的一致支持。

当时皇帝李晔为了扭转懿、僖两朝的奢靡之风，提倡厉行节俭。他曾经告诉杨复恭，自己本身没有什么德行，全是杨复恭力排众议将自己扶上皇位，所以在生活上不应太多奢华，应提倡节俭以示天下。

懿、僖两朝时，每日都要换一套新衣服，还要求太常寺每日献上一首新曲。皇帝李晔认为这实在有些过分，于是下诏免除，同时削减了宫中很多不必要的开支。

除了避免奢靡之风外，李晔和他父皇李漼以及皇兄李儇不同的是，他的志向是想恢复祖宗辉煌的旧业，重新实现号令天下。因此他十分重视对人才的选拔，昼思“名实相符之士，艺文具美之人”，夜里则“梦寐英贤”，并破格提拔了一批人才，想以此来扭转懿、僖两朝以来朝廷政令不行，李唐皇室地位日渐低落的局面。

除此之外，皇帝李晔重修政策的最大特点，同时也是其标志性的做法就是加大儒学对于政治的影响。当时李晔虽大力提倡道教，同时也重视儒学的作用，以期扭转当时社会崇佛佞道的风气。例如大顺元年（890年）二月，宰相兼国子监祭酒孔玮请求完修太学，李晔采纳了孔玮的建议。他认为国家之规首先要从学校做起，治理官吏没有比儒学更好的办法。针对当时国库空虚的现状，李晔号召诸道观察使、刺史及其幕僚宾客尽可能地予以分担，以助太学的完修工作。

皇帝李晔即位之初，采取了诸多措施稳定政局，并收到了一定成效，使得朝臣们对于整个国家又看到了一丝曙光，朝廷内外为有李晔这样的明君而倍感欢欣鼓舞。当时已经暮气沉沉的大唐帝国犹如被注入了一支强心剂，一时间朝廷上下顿时充满活力。但纵观李晔即位以来的时局，他面临的挑战却是十分严峻的。

当时拥立李晔登上皇位的宦官杨复恭控制着禁军，而且左右朝政，为所欲为，李晔初登大位，不得不对其曲意逢迎，事事姑息迁就。各地藩镇则是继续作乱，割据一方，目无朝廷，可以说朝廷的地方行政组织已经完全被藩镇所取代。而经济上的情况更为不妙，由于连年战乱，农业生产遭到极大破坏，各藩镇出于兼并的需要，拼命扩充军队，使得劳动力资源趋于枯竭，社会经济濒于崩溃。

在如此困难的局面下，皇帝李晔为了扭转内有权臣，外有强藩的局面，处心积虑地初步制订出一套适应形势的策略。经过对时局的分析，他觉得在稳定民心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解除宦官专权，恢复皇权威严，以及抑制藩镇，恢复中央集权。

为了恢复皇权威严，当时皇帝李晔对朝廷中枢机构作了一番调整。唐朝中后期，中枢体制中存在四股力量，即宰相、翰林学士、枢密使和神策军中尉。皇帝通常是通过重用一者来掌握政权。在这四者之中，最有实力的当数神策军中尉和宰相，前者控制御林军，维系朝廷安危；后者则是政府官员和首脑，掌握政权机关。相比之下，枢密使和翰林学士手中没有实权，只能在决策中起一定的作用。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朝廷局势的变化，四股力量的实力并不是决定他们在中枢体制中地位的唯一因素，换句话说四股力量都有过专权的时候。

例如枢密使王守澄在穆、敬两朝显赫一时，宰相李德裕则在武宗李炎时期大权独揽。皇帝李晔即位后，由于神策军使杨复恭具有拥立之功，更是权倾朝野。

上述这种现象说明，四者在中枢机构中没有固定的次序，他们各自的地位和作用取决于皇帝的倚重程度。而现在皇帝李晔也要依靠其中一种力量来辅佐自己，但是时任神策军使和枢密使的杨复恭作为宦官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他的专横跋扈也不能被皇帝李晔所容忍，因此李晔只能在宰相和翰林学士之间选择。

李晔景仰的是太宗时期的贞观之治，以及玄宗时期的开元盛世，时刻梦想着恢复祖宗的基业。翰林学士是在唐朝中后期才进入中枢机构的，目的是为了削弱相权，而目前宰相的权力不仅不能削弱，反而必须要加以扶持。

在这种心理作用下，皇帝李晔将宰相当作了重用和依托的对象。朝政大事都与宰相商议，对有才能的朝臣必定让其进入宰相班子，例如，杜让能曾经对僖宗李儇忠心耿耿，在逃往山南时，不畏艰险始终相随，得到了李晔的极高赞许，所以李晔即位后再度进入宰相班子又如李晔听说张浚多方略，也将其招进宰相班子。事实证明，后来在削除宦官、抑制藩镇的行动中，宰相们为皇帝李晔做了不少谋划，从某种角度而言，也为重振李唐皇权做了贡献。

面对日益强势的藩镇，皇帝李晔越发感觉到军队的重要性。因此在他即位之初，便招兵买马扩充禁军，想要以强硬的姿态对待藩镇。在安史之乱前，禁军主要负责宫城守卫工作，安史之乱后，朝廷组织了神策军，除了负有禁军的职责外，更重要的是作为朝廷与藩镇斗争的工具。前边我们说过黄巢攻破潼关后，跟随僖宗李儇逃往蜀中的仅有五百神策军，后来田令孜在蜀中不断招募军队，才使得禁军达到了四五万人。而光启二年（886年），田令孜与王重荣争夺两池盐，当李克用和王重荣联兵进逼长安，田令孜挟持僖宗李儇逃往宝鸡时，护驾的禁军只有数百人，可以说动乱不已，使得朝廷重组中央禁军的计划再度夭折。

李晔认识到皇室衰微的主要原因，在于没有一支足以震慑强藩的禁军力量，所以才使得各地藩镇拥兵自重，目无天子，嚣张跋扈。同时他也看到宦官统领下的神策军贪污腐败，战斗力急剧下降，于是便决心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进而实现削藩的目的。

大顺元年（890年），皇帝李晔与宰相们谈论古今治乱的事例。当说到每当皇权衰落的话题时，宰相张浚认为李晔即位之初在内受制于宦官，对外则受制于藩镇，大唐历代皇帝也没有陷入过如此窘境中。面对如此痛心的现实，张浚建议李晔应该使用强兵威服天下。这个建议与皇帝李晔的想法一拍即合，于是他开始在京城长安大规模的募兵，仅在短短的十天之内，便募集到十万之众。

可以说募兵成果显著，其人数已经超过了前代，当准备工作略见眉目后，急于求成的皇帝李晔便开始着手实现他抑制藩镇、铲除宦官的方略。恰逢此时蜀中发生形势变化，前边我们说过，利州刺史王建起兵攻打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当时王建在西川地区大肆劫掠，西川十三州尽皆遭到荼毒，陈敬瑄因与王建兵戎相见，导致对朝廷的贡赋被迫中断，于是王建便趁机以此为借口上表请求讨伐陈敬瑄，东川节度使顾彦朗因与陈敬瑄历来矛盾颇深，也附和王建奏请皇帝李晔罢免陈敬瑄。

对于蜀中地区骤然发生的形势变化，皇帝李晔认为这是个抑制藩镇的绝好机会，而且他对陈敬瑄早就抱有成见，加上当年田令孜的一鞭之辱，便诏令韦昭度代替陈敬瑄为西川节度使。而陈敬瑄拒不奉命，对于这一点早在李晔的预料之中，面对陈敬瑄的嚣张跋扈，他决定首先拿陈敬瑄开刀，以实现他重振唐威的夙愿。

讨伐西蜀

李晔时刻没有忘记当年田令孜的那一鞭之辱，即位后就诏令将田令孜贬职流放。不过，由于身在蜀中的田令孜拒不奉命，李晔鞭长莫及也是无可奈何。当他接到王建和顾彦朗二人的奏章后，认为制裁田令孜的机会已然来临，立即批准奏章，并于六月任命韦昭度为中书令，充西川节度使兼两川招抚制置等使，改任陈敬瑄为龙武统军。

陈敬瑄明白皇帝陛下是想要架空他，于是和田令孜一样拒不奉命，并加固城防，操练士卒，准备对抗朝廷。面对这种情况，皇帝李晔决定出兵西川，一方面试图通过武力震慑诸多强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当年田令孜的一鞭之辱。

文德元年（888年）十二月，皇帝李晔任命韦昭度为行营招讨使，领兵征讨西川，诏令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东川节度使顾彦朗协助征讨，同时割邛、蜀、黎、雅四州设置永平军，以王建为节度使，充行营诸军指挥使。

十二月二十五日，李晔下诏剥夺陈敬瑄的官爵，这也标志着讨伐西川的战役正式拉开帷幕。当时杨守亮、顾彦朗各有一方领地，无法抽出太多兵力，而且韦昭度是一介文人，不习武备，加上禁军刚刚组建，实战能力不足，因此王建就成了讨伐西川的主力军。

但是王建已经得到朝廷承认，又有了自己的封地，私心甚重的他不急于和陈敬瑄速战速决，屯驻新都着手扩充兵力。一直到了龙纪元年（889年）四月，王建才兴兵攻打蜀中重镇彭州。彭州守将杨晟日常抚恤士卒，士兵们拼死抵抗，王建久攻不下，便将彭州团团包围，试图困死杨晟。

陈敬瑄得到消息后，派眉州刺史山行章领兵五万进驻新繁援救杨晟。王建采取围城打援策略，主动分兵进攻山行章，大获全胜，山行章仅以身免逃走。最终杨晟见援军不至，自知彭州难保，便领兵退守三交（今陕西鸡西），而山行章则收拾残部屯守濛阳与王建相持。

双方就这样相持了半年多的时间，到了十二月，王建再次兴兵攻打山行章以及前来增援的西川将领宋行能，最终在广都（今四川双流）打败对手。宋行能只身逃回成都，而山行章则继续退守眉州（今四川眉山），不得已向王建投降。

大顺元年（890年）正月，王建移兵攻打邛州。当时邛州刺史毛湘是田令孜的心腹，但是毛湘根本不是打仗的料儿，即使有陈敬瑄派来的大将杨儒带领的三千援兵，他依旧每次战败后丢盔弃甲的退回城内，这也导致杨儒最终投降王建。王建将其收为义子，改名王宗儒。

不过毛湘虽然每次战败，但邛州的防务做得十分严密。王建见邛州城坚粮足，一时难以攻下，便留下判官张琳为邛州招安使继续围攻，自己则带领大部分人马回师成都，在城东安营扎寨。

王建这一路人马基本上是打打停停，而皇帝李晔指派的官军，在韦昭度的率领下进入西川，在唐桥扎下营寨。面对韦昭度的到来，王建态度恭敬异常，攻城时服从韦昭度的调遣，而且作战勇猛。相比之下，韦昭度的文人懦弱性格在战场上表露无遗，王建攻城时请他戎装观战，可是韦昭度却担心被流矢所伤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观战，引起诸将的轻视之心。

韦昭度懦弱的性格，从某种角度而言导致官军进剿力度十分有限。当时陈敬瑄分兵在犀浦、导江等县驻军，与成都形成掎角之势，为了加固城防，规定城中每户不论有多少人，都必须出一个人参与守城任务，白天广挖深壕，晚上登城巡警。面对陈敬瑄严密的防守，韦昭度倒是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招降。

当韦昭度在城墙下进行招降时，遭到了陈敬瑄的辱骂，他认为自己有先帝僖宗李儇御赐的免死金牌，谁也不能违背先帝的旨意，随意处置自己。韦昭度只得退回营帐，继续研究作战方案。

蜀中州县看到官军围剿陈敬瑄，见其大势已去，于是纷纷向王建投降，例如大顺元年（890年）新年刚过，简州将领杜有迁挟刺史投降；二月，资州将领侯元绰挟刺史投降；四月，蜀州刺史任从海因战败想要投降，结果因事情提前泄露被陈敬瑄所杀；嘉州刺史朱实举州投降。当时陈敬瑄属下的州县将领不是投降王建，就是被王建所杀。

八月，王建屯驻汉州，九月继续引兵全力攻打邛州。毛湘眼见王建攻城一天比一天猛烈，而城中粮食即将绝尽，而且援兵一个没到，顿时对能否守住城池产生动摇。事实上毛湘倒是个有良心的人，他不忍心再让百姓受苦，而且宁死不肯背叛田令孜，于是沐浴更衣，让都知兵马使任可知砍下自己的头颅送予王建。当时百姓都为毛湘之死而哭泣，王建让张琳留守邛州，自己回军继续攻打成都。

从文德元年（888年）到大顺二年（891年），韦昭度统率诸道十多万人马讨伐陈敬瑄，用了三年时间依旧没有攻下成都，粮草军需渐渐无法供应，皇帝李晔开始产生了收兵的想法。

三月二十五日，朝廷发布《复陈敬瑄官爵诏》，让顾彦朗、王建各率本部兵马回归本镇。事实上，此时成都因为被围日久，粮草已经断绝，路边随处可见因饥饿而死的婴儿。因利之所趋，便有许多人冒着生命危险从城外运送粮食到城里贩卖，巡逻兵发现后向韦昭度报告，韦昭度看到城中百姓受苦，便不让士兵加以干预。而陈敬瑄在得知有人私贩粮食后，也羞愧自己不能解决城中饥荒问题，于是也告诉士兵禁止干预此事。

不过私贩粮食的人毕竟是少数，这对于成都众多的百姓来讲，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于是便时有吃人现象的发生，官吏对吃人者捉到便杀，但是即使如此也是屡禁不止。他们便想出几种残酷的刑罚，捉到杀人食肉者便用刀拦腰砍成两段，或者从肩胛骨将人斜劈开来。可是让人想不到的是，人们看惯了这种残酷的刑罚后反而不再害怕，城里的情况越来越糟，人们都想出城投降。

当时陈敬瑄探听到有人策划投降官军，就将这些人连同家属一起杀掉，可以说陈敬瑄的处境已经是四面楚歌。

成都城旦夕可破，可是朝廷却在此之际下令撤兵。当王建接到撤兵的诏令后，叹息着认为朝廷征讨西蜀，如果再坚持一下，就可大功告成，现在撤兵等于失去攻破成都的良机。当时谋士建议王建奏请朝廷让韦昭度撤兵，自己留下来继续攻打成都，只要攻下成都后，就可以独占西川。

王建采纳了谋士的建议，上表朝廷称田令孜、陈敬瑄罪不可赦，虽然朝廷决定撤兵，但还是希望能让他留下来继续攻打成都。为了让韦昭度尽快离开，王建劝其尽快撤兵回到长安，因为关东地区的藩镇互相征战不已，始终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韦昭度应该尽快回到天子身边，守卫好天子的安全。

王建的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韦昭度明白王建是想独占西川。为此，他对于是否就此离开西川而犹豫不决，而且他也担心自己就此一去，王建从此不再接受朝廷的节制。

韦昭度看穿了王建的心思后，就以各种理由搪塞王建，拖延撤兵的时间。为了尽快逼走韦昭度，有人建议王建说韦昭度入川时，听说东川有个都将外号叫“唐吃人”，当时韦昭度和人家开玩笑说“人肉何如猪羊”，不如就用这个方法来对付韦昭度。

王建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次日密令部将唐友通率领士兵在行府门外，逮捕了韦昭度的亲信骆保，并将其乱剑分尸，将肉切成碎块分给士兵们吃，声称其偷盗军粮。韦昭度看完后，明白王建这是在威胁自己，他敏锐地意识到如果继续留在西川，自己将会有性命危险，于是便在当天谎称身体不适，将统军节印交予王建，宣布由王建代替自己为行营招讨使，慌忙带着随从逃离西川。

王建将韦昭度护送至新都，并在其马前跪着奉上送行酒，也算是给足了韦昭度的面子。韦昭度刚刚走出剑门关，王建便命令军队把守住通往蜀中的栈道，禁止朝廷派来的军队再行入境。也就是从此时开始，西川便脱离了唐王朝的节制，成为了独立王国。后来朱全忠称帝后，王建趁乱攻占了成都，并兼并了剑南东川、西川和山南西道三地，效仿朱全忠称帝，建立起独立王国——蜀国，史称前蜀，而王建也成为开国之君蜀高祖。

皇帝李晔即位后首次兴兵讨逆，就这样以虎头蛇尾的形式收场。不过王建后来成功打下成都，并诛杀了鞭打过李晔的田令孜，也算是为李晔赚足了面子。事实上皇帝李晔这次迫不及待地撤兵，除了粮草渐渐无法供应之外，还因为朝廷组织的另外一次征讨河东地区藩镇的战争也在继续，也就是说朝廷要同时支撑两场战争，相比于陈敬瑄而言，河东地区的藩镇是一个远比陈敬瑄更难缠的对手。

征讨河东

大顺元年（890年）四月，皇帝李晔得到奏报，当时威势最盛、实力最强的河东节度使李克用被朱全忠、李匡威、赫连铎联手在蔚州、碣山打败，其部将安金俊战败身死，部将石君和被生擒，部将申信投降了赫连铎。

皇帝李晔看完奏报，将其掷在龙案上，兴奋地在殿内踱来踱去。那个时候韦昭度讨伐蜀中还算顺利，现在兵锋最盛的李克用又遭到惨败，这不能不让立志重振唐威的皇帝李晔感到，这是上天想让他实现自己的愿望。

事实上，从个人感情角度来讲，李晔对李克用没有好感。李克用出身沙陀贵族，仅此一点就让深受民族观念熏染的李晔对李克用身怀疑虑，因为李晔始终没有忘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何况沙陀军事力量对李唐王朝是功过参半，虽然曾经协助官军剿灭黄巢起义，为兴复唐室立下功劳，但也曾经兵进长安，迫使先帝僖宗李儇再度外逃流亡，也让当时身为寿王的李晔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从当时的局势来看，对朝廷构成严重威胁的除了近在咫尺的关内藩镇之外，就是李克用的沙陀军队。沙陀军队不仅兵多将广，而且地盘庞大，是当时的第一强藩。皇帝李晔所制定的抑制藩镇策略，首先就是将李克用列入了抑制的名单之内，然而李晔也明白，仅凭中央禁军根本无法与其相抗衡，只能借助藩镇的力量。如今藩镇之间的征战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所以李晔接下来开始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

此时正值赫连铎、李匡威联名上表请求讨伐李克用，朱全忠也上疏认为如果不除掉李克用，终将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请求率领汴、滑、孟三州之兵与河朔三镇联手铲除李克用，并请求朝廷任命统帅节度各军。

皇帝李晔看完两方面的奏章后，内心虽然欣喜异常，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性。李克用毕竟是有功之臣，今日趁其惨败之际进行讨伐，李晔十分在乎天下人对自己的评价；而且李克用虽然遭到惨败，但并没有动摇其根本，朱全忠等人虽然信心满满，可是以朝廷的名义公开进行讨伐，一旦失败，朝廷将会威信扫地，后果将不堪设想。因此李晔认为此事事关重大，仅凭他自己实在难以决断，他必须听听朝臣们的意见。

因此他决定召开御前会议，急召三省及御史台四品以上的官员讨论此事，就在这次会议上，针对是否讨伐李克用，群臣展开了激辩。

当时大部分朝臣听说皇帝陛下想对李克用动刀，全都倒吸一口凉气，认为此举万万不可，例如宰相班子成员杜让能、刘崇望就认为一旦对李克用开战，朝廷恐怕会陷入灭顶之灾，但宰相张浚却有着自己的看法：

“先帝（僖宗李儇）当年再幸山南，就是因为李克用的沙陀军队进逼京师的结果。臣经常担心李克用与河朔地区藩镇互为表里，朝廷无法对其节制。现在朱全忠、李匡威等人请求共同讨伐，这是朝廷平定李克用的绝好机会，希望陛下不要错过这个机会，让臣统兵出战，不出数月就可将其平定。”

事实上，张浚力主出兵并主动请缨担任统帅，虽然有忠于唐室，重振朝廷威信的一面，但其内心深处也有排挤宦官杨复恭的想法。因为宰相如果掌握兵权，其南衙地位自然会胜过以宦官为核心的北司地位，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张浚都是希望出兵的。

“陛下！张相所言甚是，希望陛下莫要错过如此良机！”在张浚表态之后，另一位宰相孔纬似乎悟出了张浚所说话的含义，于是立即附和说道。

面对张浚和孔纬两位宰相的态度，宦官杨复恭似乎也感觉到两个人的出发点不是那么单纯，于是他站出来极力表示反对：

“先帝迁出京城，虽然有藩镇为患的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在于朝中大臣失误造成的，现在朝廷刚刚稳定下来，讨伐陈敬瑄的战事还未定，不宜再轻起兵端。”

杨复恭的态度当时得到了多数朝臣的赞同，皇帝李晔看到反对声音逐渐占据上风后，便心怀疑惑地问张浚道：

“李克用有兴复大功，现在趁其势危加以讨伐，天下人会如何评价朕呢？”

“陛下所说的是一时之体，而张相所言的乃是万世之利，昨天臣计算了一下用兵、供给、犒赏的费用，朝廷可以支撑一两年的时间，现在只需要陛下下定决心了。”孔纬立即为皇帝李晔吃下定心丸。

李晔眼见张浚和孔纬两位宰相心意已决，于是决定出兵。不过，他最后留给张、孔两位宰相一句话：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位宰相去办了，希望最后的结果不要让朕丢脸！”

李晔的态度既是为两位宰相立下军令状，同时也表明有意摆脱杨复恭的控制。

随后李晔诏令各部门做出征前的准备，并于五月下诏削夺李克用的一切官爵，收回朝廷所赐的“李”姓，又任命张浚为行营招讨、制置宣慰使，诏令京兆尹孙揆为副使，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候兼军粮使。同时以朱全忠为南面招讨使，王镕为东面招讨使，李匡威、赫连铎为北面正、副招讨使，由此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讨伐班子。

就在大军将要出发之际，皇帝李晔得到一个喜讯，当时镇守潞州（今山西长治）的河东大将李克用之弟李克恭因为人骄横，虐待士卒，最终被部下所杀，众人推举另一员大将安居受为潞州留后，并举城投降朱全忠。安居受又派人去召冯霸，但冯霸不听命令，安居受因害怕而逃出城外，结果被百姓杀掉，冯霸领兵立即进入潞州自称留后。

潞州发生兵变，这对于即将出发的朝廷大军来讲，无疑是个好消息，朝廷百官闻讯纷纷向皇帝李晔道贺，大军就这样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下开始出征。

五月四日，张浚等人在皇帝李晔和满朝文武官员的欢送下，率领中央禁军五十二都及邠、宁、鄜、夏四州兵马五万人浩浩荡荡向东进发，在晋州与宣武、镇国、静难、凤翔、保大、定难诸镇兵马会合。七月间，大军到达阴地关（今山西灵石县西南），兵锋直指李克用的老巢晋阳。

再说，李克用闻听潞州发生叛乱，立即派部将康君立前去平叛。冯霸得到消息后，立即向朱全忠求援。朱全忠命令部将葛从周星夜带领人马自壶关潜行至潞州，杀透重围进入城中。又派大将张全义、朱友裕驻军泽州之北，作为葛从周的后援。同时命令部将李傥、李重胤、邓季筠领兵攻打身在泽州的李罕之。于是征讨李克用的战役首先在朱全忠所在的南线展开。

当时赫连铎、李匡威得知朱全忠已经拉开征讨李克用的序幕，于是从北线配合朱全忠发动了对李克用的进攻。面对三面之敌，李克用全面冷静地分析了战局。他认为张浚所带领的官军，人数虽然众多，但由于是仓促组建，战斗力肯定不强，在他看来不足为虑。南线的朱全忠虽然是劲敌，但此时他正在和徐、郓二州的时溥、朱瑄打得难解难分，目前不可能抽调出太多兵力，对自己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只有北面的李匡威、赫连铎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于是李克用命令康君立继续围困潞州，又派李存孝增援李罕之，让其固守泽州城，进而阻击朱全忠的人马北上，自己则带领李存信、李嗣源领兵抵御李匡威和赫连铎。

葛从周领兵进入潞州城后，便被康君立困在城中。朱全忠见潞州难以久守，于是想为朝廷送个人情，便派人通知张浚，想通过张浚下令让昭义节度使孙揆接管潞州。当时张浚不知道潞州城形势严峻，正担心朱全忠会将潞州据为己有，闻讯后立即拨发三千人让孙揆前去接管潞州。

八月十二日，孙揆从晋州出发。李存孝闻讯后带兵潜伏在长子县西谷截击。李存孝是河东地区第一猛将，统兵上阵所向无敌，这次他仅带领三百名骑兵对抗官军的三千人马。而孙揆为了不失中央官员的派头儿，大张旗鼓地拥众而行，当行到西谷时，李存孝带领伏兵直扑孙揆的中军，轻而易举地就擒获了孙揆和宦官韩归范以及士兵五百多人，将孙揆和韩归范呈送李克用，最终孙揆被李克用处死。不过李克用没有失去理智，他将宦官韩归范归还朝廷，并上表皇帝李晔申冤，表明自己是忠于朝廷的。

孙揆兵败被擒，虽然使讨伐李克用的联军士气大为受挫，但对于李克用而言，紧张的局势并未就此解除。此时泽州的李之罕被邓季筠、李重胤等人围困多日，急得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连向李克用告急。李克用让李存孝带领五千骑兵星夜奔赴泽州救援。

李存孝赶到泽州后，从五千骑兵中又选出五百名骁勇之士，向朱全忠的军队发起进攻。

当时李存孝向朱全忠的军队进行挑衅，并破口大骂要活捉汴州士兵给手下人充饥，让汴州军队中较胖的人出战。

邓季筠闻听后勃然大怒，领兵应战李存孝，不曾想只交战一个回合，便被生擒活捉，剩下的李重胤、李谠等人见无力抵抗李存孝，便星夜引兵逃走。李存孝随之进行追击，在马牢山打败汴州军队，又趁势北上协助康君立围攻潞州。勉强能和康君立对抗的葛从周，眼见李存孝又领兵前来进攻，自知无法再进行对抗，于是弃城而逃。

至此征讨李克用的南线战场以失败告终，朱全忠对此恼羞成怒，痛责众多败军之将，并处死了李重胤、李谠等人。但终究挽救不了南线战场的失败，只得偃旗息鼓，收兵退回本镇。

南线战场就这样结束了战斗，而北线的李匡威、赫连铎最初进展比较顺利。李匡威攻占了蔚州，俘获刺史邢善益；赫连铎则成功击溃协助李克用作战的遮虏军，杀死遮虏军使刘胡子。

面对北线战场的严峻形势，李克用派遣他最宠信的大将李存信领兵迎战，可是由于兵马太少，出战不利，被赫连铎打败。他又命令部将李嗣源为统军副帅，协助李存信作战。李嗣源不像其他将领那样只是发号施令，而是身先士卒横冲敌军，士卒们都愿意跟随其作战，由于李嗣源的出战，李匡威、赫连铎接连战败，北线战事随之发生逆转。李克用得知消息后，亲自带领大军前来接应，李匡威、赫连铎狼狈败逃，并损失了将近一万人马。

在成功解除了朱全忠、李匡威等劲敌的威胁后，李克用从容不迫地对付以张浚为首的官军。而当时张浚率领官军在西线行动十分缓慢，主要原因在于粮草供给不到位。杨复恭为了阻止张浚在前线的作战，在朝廷内多方掣肘，致使粮草断绝。张浚不得已只能向镇冀、魏博两镇求助，而镇冀的王镕、魏博的罗弘信都是以河东作为屏障的，他们担心一旦李克用失败，朝廷下一个目标就会瞄向自己，所以以各种理由回绝了张浚的求助，并拒绝发兵助战。

张浚对此无可奈何，因此官军在阴地关滞留了三个月之久。一直到了十月份，张浚这才克服重重阻力，勉强从阴地关向晋阳进发。

李克用得知官军逼近后，命令部将薛志勤、李承嗣带领三千人马驻扎在洪洞，李存孝领兵五千驻守赵城，阻住了官军的进路。镇国节度使韩建自知强弱悬殊，正面交锋难以取胜，便精选三百名勇士乘夜偷袭李存孝的营寨。但因为保密措施不严，被李存孝得知，于是设下伏兵反击韩建，韩建因此偷袭失利。

当时静难、凤翔两道兵马得知韩建偷袭失败的消息后不战自溃，禁军也是闻讯溃败而退，河东军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晋州西门附近，张浚只得领兵亲自迎战。但张浚毕竟是文臣，结果又大败而归，官军此战损失三千多人。静难、凤翔、保大、定难四镇兵马见势不妙，先行渡过黄河各归本镇，此时张浚手中只剩下禁军以及宣武镇人马万余人，只得闭城坚守，不敢再与河东军交战。

十一月，李存孝攻克距离晋州一百二十里的绛州。刺史张行恭弃城而逃，晋州因此失去屏障，李存孝进而兵围晋州，并发起攻城战役。不过一连攻了三天没有任何进展，李存孝认为自己毕竟攻打的是朝廷的军队，在攻城无果后，便下令撤兵五十里，为张浚闪出一条逃生之路。张浚和韩建利用这个机会逃出晋州，晋、绛二州由此被李存孝成功占领。

就在张浚和李存孝征战期间，韩归范带着李克用的诉冤状回到了长安。李克用的诉冤状措辞严厉，质问皇帝李晔为什么要征讨河东，而且表示如果朝廷继续征讨，自己将和朝廷对抗到底，并且在合适的时机打进京师长安。

皇帝李晔得到李克用诉冤状的三天后，张浚兵败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长安。张浚从晋州逃出后，率领残兵败将自含口逃出，翻越王屋山到达河阳，又拆民居的木料制成木筏渡过黄河，最终总算回到长安，但士卒已经损失殆尽。

面对惨败而归的张浚，皇帝李晔心中懊恼、恐惧、沮丧，可以说是百感交集。他懊恼自己轻易做出征讨李克用的决定；沮丧自己即位所做的抑制藩镇的努力化为泡影，辛苦组建起来的禁军再度夭折；恐惧李克用以武力相威胁以及随着朝廷威信的下降，关中地区藩镇有可能再起作乱之心。

为了缓和朝廷与李克用的关系，皇帝李晔被迫罢免了力主用兵的张浚和孔纬的宰相之职，恢复了李克用的姓氏和官爵。

征讨河东之战对于时局影响极大，可以说加速了大唐帝国走向衰亡的速度。探究其失败的原因其实有很多，因为朝廷禁军刚刚组建，战斗力不强，因此不得不依靠藩镇，而藩镇对讨伐李克用的态度又不统一，李匡威、赫连铎因为和李克用是水火不容之势，所以态度坚决，但终因兵少将寡而失败。朱全忠虽然卖了不少力气，但因为自顾不暇，无法抽调过多兵力参战，因此这一路军队最终撤出战场，终于导致整个战役以失败告终。

对于李克用来讲，在这场战争中虽然是胜利者，但其损失惨重，而且朝廷的征讨降低了李克用在藩镇中的声望。内部则因赏罚不公而矛盾重重，其势力由此遭到削弱，而朱全忠因为主动撤出战场，最终坐收渔利，协助朝廷征讨使他提高了声望，而且自身势力并没有受到过多的损耗。

征讨河东之战结束后，朱全忠趁李克用喘息未定之际，成功臣服了魏博镇，使河朔三镇中最强大的魏博镇成为自己遮挡河东的屏障，也为他全力进攻徐、郓二州解除了后顾之忧。从此，朱全忠的实力开始一天天增长，终至他称霸的那一天。

铲除杨复恭

宦官手握兵权干预朝政，甚至是擅权废立皇帝，已经成为中晚唐时期以来难以去除的痼疾，对此皇帝李晔深有感触。如果不是当年田令孜给予他屈辱的一鞭，或许李晔对宦官还不至于如此痛恨。不过，上天终究和宦官集团开了个大玩笑，让他们将一个仇人亲手扶上了皇帝宝座。李晔在即位之初眼见以杨复恭为核心的宦官集团地位已经在朝廷根深蒂固，所以在暂时无力铲除时，便极力克制自己仇恨的情绪，尽量地迁就宦官们的嚣张跋扈。

但事实上，皇帝李晔内心深处时刻没有忘记铲除杨复恭，而且这种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杨复恭的所作所为表现得越来越迫切。

早在龙纪元年（889年）冬至时，李晔就因为祭祀的礼服事件，对杨复恭予以容忍。按照当时惯例，皇帝及文武百官要在冬至日到圜丘坛（天坛南半部）进行祭祀活动，唐朝典制规定，在这一天朝臣们可以穿着定制的礼服跟随皇帝进行祭祀活动，但宦官只能穿着平时的服装侍从旁边。

可是在僖宗李儇在位时期，田令孜擅自在衣服上加了襕袖，并和朝臣一样持笏助祭，这明显违反了礼仪之规。这一次在宦官该穿什么样衣服的问题上再一次发生争执，杨复恭认为宦官集团具有拥立之功，于是命令有关部门为其制作参加助祭的礼服，样式为冕服佩剑。

十一月二十三日，皇帝李晔在武德殿内宿斋，宰相及百官都身穿朝服各立其位，而出身宦官的左、右神策军中尉以及两位枢密使也都身穿朝服侍从。宰相孔纬以及谏官、礼官都认为宦官的穿着不符合礼法，因此坚决反对宦官穿礼服上朝。

时任太常博士的钱珝、李绰当天就上疏李晔，表示反对宦官身穿礼服上朝。在奏疏中钱、李二人从礼法以及宦官的身份角度，阐述了宦官身穿礼服上朝的危害。李晔看完奏疏后认为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他同样明白，论官职杨复恭是金吾卫大将军（正三品），如果仅仅让他穿平常的官服上朝，恐怕会让刚即位的自己陷入窘境，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因此，皇帝李晔暗中回复钱、李二人，表示他们忠心可嘉，但目前的局势下，礼服问题乃是小事，而宦官专权的问题更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的，他们这些人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一个字“忍”。于是杨复恭等宦官就身穿礼服参加了助祭。

杨复恭本姓“林”，净身入宫后认大宦官杨玄翼为父，凭着这种关系，早在懿宗李漼在位时期，就被任命为枢密使。僖宗李儇在位时期因与田令孜不睦，一度遭到排挤。后来田令孜失势后，他又东山再起，身兼六军十二卫观容军使、左军中尉，总领禁军权倾朝野。

拥立皇帝李晔即位后，杨复恭仰仗具有拥立之功，急速扩充实力，广收义子干儿，号称“外宅郎君”，派这些人到全国各地担任节度使、刺史。这些“外宅郎君”们仰仗杨复恭的权势，多做违法乱纪之事。例如，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武定节度使杨守忠不但不向朝廷缴纳贡赋，反而时常因为些小事上疏指责朝廷。除了杨复恭外放的这些“外宅郎君”，他还将宫中六百多个宦官收为养子，这些人也大多被派往各地充当监军，成为杨复恭的耳目。

对于杨复恭的所作所为，皇帝李晔可谓是心知肚明，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觉越来越难以忍受。但李晔知道，即使再难也必须要暂时忍下去，不过他也会利用一些机会敲打杨复恭，让这个嚣张跋扈的宦官有所收敛。

一天，皇帝李晔正在太极殿和宰相们讨论如何应对藩镇反叛一事。杨复恭也因有事要面见皇帝，让轿夫一直将他抬到太极殿，到了皇帝近前才下轿，宰相孔纬见状十分气愤，便开口对皇帝李晔说道：

“陛下！我们管不了藩镇的反叛之事了，现在您的身边就有反叛之人，更何况那些鞭长莫及的地方了。”

皇帝李晔很长时间以来对杨复恭这种目中无人的做法，已经是见怪不怪，不过他听出孔纬是话里有话，于是立即开口反问：

“爱卿所指是何人反叛？”

“杨复恭本是您的家奴，竟敢乘坐轿舆大摇大摆地直冲前殿，并且还收了很多壮士为义子，这些人不是执掌禁军，就是被派到各地去当节度使，这不是明显要造反吗？”孔纬一边指着杨复恭，一边高声说道。

面对孔纬的指责，杨复恭连忙辩解说道：

“我收养壮士是为了替陛下笼络人心，好让他们尽力保卫国家，怎么能说成是谋反呢？”

杨复恭说完后向皇帝李晔连连叩头，希望用自己的肢体语言来打动皇帝李晔。不过他没有想到接下来李晔的话让他感觉如鲠在喉。

“你说这些确实是为了国家着想，可是朕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那些人姓‘李’，而全都姓‘杨’呢？”

“这……”

杨复恭顿时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这次对话就在这样一片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不过杨复恭心中却对孔纬产生憎恨之情。前边说到的张浚、孔纬因为主张征讨李克用失败，结果孔纬被贬为荆南节度使，在赴任的途中，杨复恭派人在长乐坡阻截孔纬，抢走了他的所有财物，孔纬仅以身免。

就这样皇帝李晔与杨复恭的矛盾日益尖锐起来。不过仅仅因为口舌之争，李晔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铲除杨复恭，导致李晔最终下定决心的一件事，是源于杨复恭暗害皇舅王环一事。

大顺二年（891年）八月，王环请求李晔到地方去做节度使，当时身为皇帝的李晔为此感到十分为难。从感情角度来讲，王环是他的亲娘舅，过去从未向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实在是不好回绝。可是从朝廷的局势以及自己的处境来看，李晔自己实在无法做主，因为当时杨复恭把持了任命节度使的权力，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征求杨复恭的意见。

事实上，李晔没指望杨复恭会立即有个肯定的答复。但他想不到杨复恭不仅一口回绝，而且言辞十分尖刻，丝毫不顾及皇帝陛下的面子。

“吕产、吕禄差一点倾覆汉室江山，本朝武三思又极度危害唐室，他的后人全都不能拜封。如果陛下信任王环，可以任用其他职务，绝不能让他这个外戚到地方担任节度使，一旦放他出去，恐怕日后无法节制啊！”

杨复恭说完，皇帝李晔没再说什么，等于同意了杨复恭的意见。坦白地讲，杨复恭的话虽然没有给皇帝面子，但说得还是有些道理，这一点李晔心知肚明，所以他没有和杨复恭针锋相对，而是转过头婉拒了王环的请求，暂时将其安置在宫中，帮助自己处理些杂务。

按说这件事情可以就此结束，但杨复恭接下来所做的事情，终于让李晔再也无法忍耐，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铲除杨复恭。

杨复恭得知皇帝陛下将王环安置在宫中后，他本能地开始有一种恐惧心理，担心王环得知自己阻碍其担任节度使一职而对自己不利，于是心中生出了铲除王环的一个计划。

不久后，杨复恭奏请皇帝李晔派王环前往黔南地区担任节度使。黔南地区虽然是个闭关落后的地方，但皇帝李晔认为，杨复恭好歹是给了自己面子，便让王环带上族人前往黔南赴任。

就在王环就任的路上，杨复恭便派人让其兄杨复光的长子，时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的杨守亮设法除掉王环。当王环一行来到利州益昌县的吉津柏时，杨守亮已事先派人守候在那里，王环一行人乘坐的船刚一到，杨守亮的士兵便一拥而上将船掀翻，王环及其族人全部溺水身亡。然后杨守亮上疏皇帝李晔，谎称国舅王环乘船失事，溺水身亡。

皇帝李晔当然知道杨守亮和杨复恭是什么关系，他明白此事杨复恭万难脱开干系，他深刻地意识到杨复恭的嚣张跋扈已经到了滥杀无辜的地步，如果再不加以铲除，恐怕日后自己的性命也会交代在他的手中。

皇帝李晔明白，要想铲除杨复恭，首先要解除他的兵权。然而身为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的杨复恭，掌握禁军多年，在军队中根深蒂固，并且党羽众多，其“外宅郎君”们在禁军中全都担任要职，特别是他其中的养子杨守立更让皇帝李晔感到难以对付。因为杨守立不仅英勇善战，而且在禁军中声望极高，一旦解除杨复恭的兵权，杨守立必反无疑。

因此针对这种现状，皇帝李晔和亲信臣僚们可谓是煞费苦心。经过一段时间的密谋后，他们决定采取拉拢杨守立的方法，使其逐渐背叛杨复恭。

定下计策后，皇帝李晔某一天召见杨复恭，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听说你那个本姓‘胡’的养子英勇善战，朕想让他到朕的内宫负责我的警卫工作。”

“多谢陛下厚爱，老奴这就将他召来面见陛下！”

……

杨守立就这样成为了皇帝李晔的身边人。李晔为了表示对他的信任，赐其“李”姓，并改名李顺节，让他负责指挥禁军，并将各屯营门的钥匙也交给他负责。不久又将他提升为天武都头，领镇海节度使，还给他加上了同平章事的头衔。

事实证明，李晔拉拢李顺节的策略十分奏效，面对一连串的升迁，李顺节认为这一切都是皇帝的恩赐，逐渐对杨复恭失去了往日的恭敬之心，并开始和杨复恭争权。为了早日扳倒杨复恭，尽快掌握朝廷全部兵权，李顺节尽其所能将杨复恭往日的不法行为全部上报皇帝李晔。李晔顺势将杨复恭的罪名公之于众，并以此为由撤销了杨复恭的神策军中尉之职，派他到凤翔监军。

杨复恭对此大为恼火，坚决不肯从命，并声称自己有病请求退休。这对皇帝李晔来讲无疑是求之不得的，于是他立即下诏同意了杨复恭的请求，让他以上将军的身份退休。而且为了防止杨复恭反悔，李晔派使者到其住所宣布诏令。可是就在使者宣布完诏令回宫时，杨复恭便派心腹张绾在途中将使者杀害，以解其心头之恨。

杨复恭就这样被皇帝李晔解除了兵权，而退休在家的杨复恭心中异常烦闷，地位的落差让他很想找个贴心人倾诉一下自己的冤屈。杨复恭的住所在昭化，靠近禁军所在的玉山营，其另一个养子时任玉山营军使的杨守信倒是不忘养父的旧恩，时常抽空到府上看望干爹。因此有人告发杨守信与杨复恭密谋造反，皇帝李晔也认为杨复恭终究是心头大患，因此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彻底铲除杨复恭。

大顺二年（891年）十一月八日，皇帝李晔在禁军的护卫下登上安喜楼，命令天武都头李顺节、神策军使李守节带兵攻打杨复恭的住所。张绾带领杨复恭的家兵拼死抵抗，杨守信闻讯后也带领他的玉山营前来救援。李顺节等人虽然奋力进攻，但直到天黑也没能攻下杨府，只得将杨府团团围住，准备第二天继续进攻。

次日战斗继续进行，当时守卫寒光门的禁军想要趁乱劫掠两市。宰相刘崇望骑马从此路过，正巧遇到正要劫掠的士兵，便动员士兵们应该协助皇帝陛下铲除奸佞，而不是在这里劫掠财物，士兵们都表示愿意效命，于是便跟随刘崇望前去助战。

杨守信的部下见刘崇望带领禁军前来增援，自知不敌纷纷逃命，杨守信只得保护杨复恭及其族人杀出条血路，从通化门逃出长安，直奔兴元而去。

杨复恭达到兴元后，写信给他在各地的义子干儿，讲述了自己被解职的前后经过，并联络这些人准备起兵造反。当时据守山南地区的杨守亮、杨守忠、杨守贞等人以及绵州刺史杨守厚等人相继响应，而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早就觊觎山南地区，于是趁机向朝廷请求讨伐杨复恭。

乾宁元年（894年）七月，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等在李茂贞的攻击下，无力据守山南地区，便想前往河东投奔李克用，当行到华州时，被刺史韩建擒获，并于八月押解到长安，杨复恭最终被斩于独柳之下。

至此，始终是皇帝李晔心腹大患的杨复恭，终于被彻底铲除。对于李晔而言，也算是报了当年那一鞭之辱的仇，更是他即位以来，重振唐威关键的举措。不过从当时的局势来看，皇帝李晔要想实现重振唐威的宏愿，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第八章 晋汴角逐

耀兵河北

皇帝李晔有决心重振唐威，但他面临的局势却是相当严峻，除了朝廷内部宦官专权之外，全国各地的藩镇也彼此攻伐不断。除了老牌儿藩镇成德、魏博、卢龙之外，宣武的朱全忠、河东的李可用、河中的王重荣、义武的王处存、泰宁的朱瑾、天平的朱瑄、武宁的时溥等，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经过十几年的征战厮杀，宣武的朱全忠与河东的李克用逐渐脱颖而出，成为皇帝李晔即位以来，最具实力的两大藩镇。前边我们说过，朱、李二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大顺元年（890年）朱全忠和李匡威、赫连铎联合讨伐李克用，是晋汴两大藩镇之间爆发的一次大规模冲突。在这次战争中，朱全忠在军事上虽然受挫，但因为审时度势地主动退出战场，所以损失不大，实力依旧强大。相比之下，李克用虽然取得胜利，但在道义上和实力上损失不小。

于是，在经过一系列的互相攻伐之后，朱、李二人双方都认识到，在短期内消灭对方不太现实，便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首先致力于兼并其他弱小藩镇。

首先采取这一策略的是河东的李克用。

大顺元年（890年）李克用成功顶住朱全忠、李匡威、赫连铎的联合讨伐后，在转年的四月，为了报仇雪恨，发起了对相对弱小的赫连铎的进攻。

赫连铎在浑河北岸设兵阻击李克用，但是防线很快便被李克用的沙陀军队击溃。李克用乘胜包围了云州（今山西大同），并一直围困三个月之久。到了七月，云州城内粮草断绝，赫连铎见无法固守，于是弃城逃奔吐谷浑。

损兵折将的赫连铎到达吐谷浑后，由于处于穷困潦倒的局面，再也得不到往日的礼遇，于是一气之下又离开吐谷浑，投奔了其盟友卢龙节度使李匡威，企图东山再起。李克用击溃赫连铎后，便控制了云州地区，在那里设置官吏进行管辖，并任命大将石同善为大同防御使。

李克用打败了赫连铎，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他本想就此就此休整一下，准备南巡察看朱全忠的虚实情况。八月，李克用到达泽潞地区，为了查清朱全忠的虚实情况，他冒险前往边界怀孟（今河南沁阳）地区。就在此时，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和成德节度使王镕见李克用吞并了云州，内心十分震惊，于是两个人准备联手讨伐河东。

当时在卢龙和成德镇之间还夹着依附李克用的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于是李匡威和王镕决定首先灭掉王处存，便同时向定州（今河北定州）发起进攻。李克用的部下时任邢洛节度使的李存孝得到消息后，建议李克用进攻镇州（今河北正定）进而牵制王镕，以解定州之围。十月李克用命令李存孝从南面攻打镇州，又让李存信、李存审自井径方向出兵增援。由于沙陀军队骑兵优势明显，河东军队在临城西北的龙尾冈打败镇州军队，杀敌近万人，并一举攻克临城，随后又包围了元氏、柏乡。王镕抵挡不住李克用的进攻，于是向幽州的李匡威求援，李匡威领兵前来增援后，李克用鉴于军队刚刚结束战争需要休整，于是在大肆劫掠之后，退兵邢州（今河北邢台）驻守。

面对失败，李匡威、王镕当然不肯干休，景福元年（892年）正月，李、王二人继续合兵一处，发动大军十余万人对李克用掌控的尧山发起进攻，李克用派大将李嗣源领兵迎击，结果幽镇联军大败而归。

当时处在幽、镇之间的王处存感受到了来自李、王二人的极大压力，担心就此会被吞并掉，于是主动联合李克用，趁势合兵攻打王镕，并成功攻克了天长镇。天长镇是王镕的治所门户，王镕急忙组织人马反扑，在新市（今河北新乐）偷袭李克用得手，将其打败。

李克用没有想到王镕居然还有还手的实力，他担心王镕的背后或许会有增援部队，于是在没有摸清敌情的情况，他决定退守栾城以观其变。

当时面对藩镇们在河北地区的互相征伐，朝廷无计可施，只能是下诏劝其和解，但丝毫没有效果。河东、卢龙、成德、义武四大藩镇对朝廷的诏令置若罔闻，所以攻伐依然不断，战火依旧继续。

八月，李克用带领少量兵马进行北巡，当到达代州（今山西代县）西北的天宁军时，他得到了一个紧急消息，李匡威与赫连铎领兵八万攻打云州，鉴于自己手中兵马不多，李克用急忙派人回晋阳召大将李君庆出兵救援，自己则带领兵马悄悄进入新城（今山西朔州），又派人在神堆（今山西大同西南）设下埋伏，俘虏了吐谷浑巡逻骑兵三百人。

李匡威与赫连铎听到吐谷浑骑兵被擒的消息后，以为李克用对云州早有防范，于是不再敢向云州进兵，而是就地驻兵观望。事实上，以李匡威与赫连铎的实力来看，如果不进攻云州，应该立即撤兵回到本镇，留在半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果然在八月二十七日的时候，李君庆领兵赶到新城，与李克用合兵一处进入云州，开始对云州加强守卫。这样一来也就使李匡威与赫连铎失去了进攻云州的绝好机会，而且李克用并不想就此打一场云州守卫战，而是在次日就发起对李匡威的反攻。当时李匡威实在没有想到李克用会主动出击，结果因为仓促应战被打得溃不成军，被迫烧掉营垒一路逃窜而去，李克用驱兵全力追赶，在天成军（今山西灵丘东北）两军再次展开激战，李匡威再一次被打败。

就在李克用在河北地区耀武扬威地接连打败李匡威与赫连铎时，一个消息传到了他的耳中，使他不得不主动退出与李匡威、赫连铎之间的征战。因为他的养子、时任邢洺节度使的李存孝与王镕、朱全忠结盟，上表朝廷将邢、磁、洛三州之地交还朝廷，并请求皇帝李晔赐旌节讨伐李克用。

河朔战火

李存孝，本名安敬思，自少年时代起就跟在李克用身边，因善于骑射勇冠三军，被李克用收为养子，身经百战，为李克用立下汗马功劳，河东军将士皆畏惧三分。

李克用还有个养子名叫李存信，出身回鹘，也是能征善战，而且文武双全，甚得李克用的宠爱。但是李存信与李存孝二人互相争功，各不相让，矛盾十分突出。

大顺元年（890年），李存孝在李克用与朱全忠争夺潞州城时表现十分英勇，一举从朱全忠的手中夺回了潞州，他本以为李克用会将潞州划归自己管辖，没想到却划给了康君立，因此对李克用开始产生不满，并怀疑是李存信从中作梗而致。

大顺二年（891年），李存孝镇守邢州时，想立个大功与李存信争宠，于是他建议李克用攻打镇州的王镕。虽然李克用同意了李存孝的建议，但时间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后来王镕围攻尧山，李存孝救援不力，李克用任命李存信增兵救援，而两个人互相猜忌，致使救援工作停滞不前，李克用只得改派另一员大将李嗣源前去迎战。战事结束后，李存信回到晋阳，来个恶人先告状，诬陷李存孝私自与王镕、朱全忠结盟，而李存孝在邢州得到消息后，怀着对李克用的不满，干脆扯旗造反，公开与王镕、朱全忠结盟。

李克用没有料到李存孝会背叛自己，于是在景福二年（893年）二月，他亲自率领大军围攻邢州。当时王镕派部将王藏诲送书劝其二人和解，李克用恼羞成怒，不仅处斩了王藏诲，还兴兵攻打王镕，并在大平山将王镕打败。

李克用又领兵进攻天长镇，连续进攻数日没有攻下。王镕接连派三万大军前去救援，但全被李克用击败，李克用进而又攻克井陉，虽然在此之前李存孝派兵进入镇州增援王镕，但自感形势危急的王镕，还是决定向朱全忠求救。

面对王镕的求救，当时正与时溥打得难解难分的朱全忠，无法抽调出兵力增援王镕。于是他只得写信威胁李克用，告诉他如果继续攻打王镕，自己将发兵救援。李克用早知道朱全忠是在蒙人，在回信中的态度也是十分强硬，他告诉朱全忠，如果手中真有能够作战的军队，尽管派出来，自己将尽力应战，并约好交战地点，就在常山。

朱全忠接到李克用的信后，鉴于和时溥一战还没有结束，便没再继续挑衅，所以李克用继续攻打王镕。不过王镕虽然没能得到朱全忠的增援，但幽州的李匡威还是很够意思，当他得知王镕遭到李克用的攻击后，立即发兵赶来增援，并在元氏打败李克用的军队。李克用担心会遭到王镕、李存孝、李匡威的三军连击，于是领兵南下直扑李存孝所在的邢州。

景福二年（893年）七月，王镕派兵增援李存孝，不过其援军却在平山坡被李克用击败。此时王镕因为在此之前连续失利，形势已经极为不利，当时面对李克用这个强敌，王镕内心十分畏惧，因此他向李克用请求议和，并声称愿意出兵二十万帮助李克用打下邢州。而李克用当时急需粮食，所以接受了王镕的请和。

王镕与李克用议和后，李克用可以全力对付李存孝，他从栾城会合王镕的三万兵马南下任县，而李存信则屯兵琉璃坡，将邢州城包围。面对几路大军的围攻，李存孝毫不畏惧，时常出兵交战，并曾经利用夜色偷袭李存信的营地，俘获其手下部将孙考老。

李克用的几路大军围攻邢州，很长时间没有攻下，这对于手中粮食不多的李克用来讲不是什么好事儿。所以他准备在邢州城外环城挖濠筑垒之后，只留下王镕和李存信继续围攻邢州城，自己则领兵退回晋阳。

针对李克用的这种部署，有人建议李存孝暂时闭城不战，等到李克用离开之后，再与王镕、李存信等人决一死战。李存孝采纳了这个建议，但他低估了李克用挖濠筑垒的作用，等到李克用完成挖濠筑垒之后，李存孝才明白，所有的人马都无法逾越出城，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困在城里等死。

乾宁元年（894年）三月，邢州城内粮食断绝，李存孝无计可施，只得登上城墙向李克用求饶。他告诉李克用之所以会反叛，完全是因为被谗言中伤，希望能够和李克用见上一面，当面将事情解释清楚。

李克用当时让夫人刘氏入城去见李存孝，刘夫人说服李存孝出城来见李克用。李存孝伏地请罪，说自己立有战功，如果不是李存信逼迫，自己断然不会背叛义父。但是李克用不为所动，他斥责李存孝说他给朱全忠、王镕写信骂自己，难道也是李存信逼迫的吗？最终李克用命人将李存孝押回晋阳，在牙门外将其处以车裂之刑。

事实上，当李存孝被押回晋阳决定判处死刑之时，李克用因为爱惜其才，依然希望能够有人站出来为他求情，然后趁势免其死罪。然而当时诸将全都嫉妒李存孝的才能，竟无一人站出来说话。李存孝死后，李克用一连十多天不理军务，情绪产生极大的波动，最关键的是他的这种不稳定情绪，最终致使他自剪羽翼，使自己的实力受到损耗。

例如大将薛阿檀，因为与李存孝关系密切，在李存孝死后。担心受到牵连，看到李克用情绪失控后自杀身亡。又如乾宁元年（894年）八月，时任昭义节度使的康君立到晋阳拜见李克用，本来李克用十分高兴，设宴为其接风洗尘。可是在席间忽然想起死去的李存孝，不禁放声痛哭起来，康君立因为与李存信关系较好，便出言劝慰李克用说李存孝之死是罪有应得，不足为惜。没想到李克用听完后勃然大怒，抽出宝剑向康君立砍去。康君立被砍成重伤，李克用却不让人为他医治，将其囚于马步司。过了几天，李克用觉得如此对待康君立有些过分，便下令将他放出来，可是那个时候康君立已经死去。

对于李克用而言，接连失去几员大将，使得本镇的实力大为受损，自此之后，更是无力再与身在汴州地区的朱全忠对抗。这反而让朱全忠渔翁得利，成为了藩镇中最为强大的一支（“朱全忠独盛矣”）。而且情绪的失控不仅让李克用自损羽翼，更让本有机会成功占领幽州的他失去了独占幽州的绝好机会。

当王镕得到李匡威的援救，解除了李克用的威胁后，李匡威便带兵返回幽州，没想到当他走到博野时，其弟李匡筹在幽州自称留后，夺了李匡威的兵权。

当时幽州的局势十分混乱，李匡筹虽然自称留后，但是人心不服。幽州的刘仁恭戍守蔚州（今山西灵丘）时听说李匡筹篡立，便带着人马攻打幽州，可是在居庸关被李匡筹打败，刘仁恭只得逃奔河东投靠李克用。

不过，刘仁恭虽然投靠了李克用，但他不想长期客居河东，多次请求李克用拨给他一万人马继续攻打幽州。当时李克用正在集中精力攻打邢州，一时抽调不出更多的人马，只给了刘仁恭几千人马让他去攻打幽州，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李匡筹看到李克用不过如此，便多次派兵侵扰河东之地。乾宁元年（894年）十一月，李克用被李匡筹彻底激怒，在平定李存孝叛乱后，开始组织兵力对幽州卢龙军发起猛攻，很快便攻克了武州（今山西繁峙），并进围新州（今河北涿鹿）。

十二月，李匡筹派一万人马营救新州，李克用选精兵在段庄进行阻击，当时由于卢龙兵猝不及防，几乎全军覆没，多人被活捉，河东兵将这些人用绳索连成一串，绕新州示众。

当天夜里新州守将见大势已去，于是举城投降。十二月二十三日，李克用又发兵进攻妫州。次日李匡筹派兵出居庸关增援，李克用再次选派精兵采取围城打援的策略，打败李匡筹的增援人马。二十六日，李匡筹见幽州城难以坚守，于是携带家眷逃往沧州，结果被义昌节度使卢彦威杀害，幽州城就这样落入了李克用的手中。

乾宁二年（895年）正月，幽州数万军民载歌载舞地迎接李克用进城。李克用在幽州城进行了声势浩大的阅兵式后，带兵返回河东，只留下义子李存审和刘仁恭分兵讨伐还未归顺的州县。

为了使幽州更牢固地掌控在自己手中，李克用上疏朝廷，请求以刘仁恭为幽州留后驻守幽州。皇帝李晔批准了李克用的奏请，这本来是个很好的安排，但在李克用离开幽州后，驻守幽州的河东兵骄横不法，完全不将刘仁恭放在眼里，刘仁恭被迫处死了许多河东士兵。李克用对此十分生气，写信责备刘仁恭，而刘仁恭将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自此之后李克用与刘仁恭的矛盾开始不断加深。

乾宁四年（897年），李克用为了迎回流亡在外的皇帝李晔，决定出兵关中，为皇帝李晔回京扫平障碍。他向刘仁恭征兵，而刘仁恭却谎称契丹时常南下入侵，需要大军防御，拒绝为李克用提供兵源。李克用因此多次写信催促，而刘仁恭却是拒不从命，而且在回信中秽语连篇，搞得李克用十分恼怒。

八月，情绪失控之下的李克用亲率大军讨伐刘仁恭，九月五日领兵抵达介于蔚州和妫州中间的安塞军，随后开始展开了对刘仁恭的进攻。刘仁恭派部将单可及率领骑兵迎战，当时李克用正在营帐中饮酒，而且喝得有些神志不清，当他听到探马来报，说刘仁恭的军队到达时，神志不清的他仓促带兵出击，当时天降大雾，单可及的部将杨师侃在木瓜涧设下伏兵，打败河东军队，后来只是因为天降大雨方才撤兵，但是此时河东兵马已经损失过半，李克用醒酒后才知道军队战败，只得带领残部撤兵回到本镇。

幽州本来是李克用新占据的地盘，但终因为情绪失控，使得幽州之地从自己的手中丢失。虽然他的实力依旧强大，但比起他的老对手朱全忠，李克用实力下降得十分明显，而反观朱全忠则在中原地区打得顺风顺水。

吞并徐兖

朱全忠在解除秦宗权的威胁后，便想进一步兼并兖、郓之地，然而朱瑄、朱瑾二人对自己有恩，而且又已经和自己结为兄弟，他为找不到借口而苦恼。当时手下谋士敬翔为朱全忠献上良策，让士兵们扮作叛逃者，逃进兖郓之地，到时可以打着惩治叛徒的名义进兵兖郓之地。

朱全忠依计而行，命令部分士兵逃往兖郓之地。朱瑄、朱瑾早就羡慕朱全忠有一支强悍的军队，因此面对叛逃过来的汴州之兵，他们全部收留。这就给了朱全忠以口实，他写信责备朱瑄招降自己的士兵。朱瑄为此大为不满，在回信中语气强硬，朱全忠就是利用这个机会，终于找到了出兵的借口。

光启三年（887年）八月，朱全忠派朱珍、葛从周进攻曹州（今山东菏泽），杀死刺史丘弘礼，并乘胜进军濮州（今山东甄城）。朱瑄、朱瑾领兵迎战，双方在刘桥相遇，结果朱氏兄弟被朱全忠大败，被迫只身逃跑。

九月，朱珍对濮州再次发起进攻，朱瑄派其弟朱罕带领万余人进行增援，而朱全忠则在濮州以东六十里外展开对朱罕的阻击，致使朱罕全军覆没。十月，朱珍攻克濮州，进而包围郓州，在形势危急之下，朱瑄让弟弟朱裕写信向朱珍诈降，约定充当内应，结果朱珍中计，领兵偷袭郓州，朱瑄打开城门放朱珍进城，结果入城者全部被歼。朱瑄乘胜收复濮州，自此之后朱全忠与朱氏兄弟公开决裂，双方形成水火不容之势。

当时朝廷因淮南地区久经战乱，想找一个强藩加以镇抚，便任命实力较为强大的朱全忠兼任淮南节度使、南面招讨使。野心勃勃的朱全忠接到诏令后，立刻委任宣武行军司马李璠为淮南留后，派牙将郭言领兵千人护送李璠上任。

而时任感化节度使的时溥认为，在镇压黄巢起义的过程中，自己的功劳要比朱全忠大，听说朱全忠被朝廷任命为淮南节度使，心中颇为不平。他知道从汴州到淮南，朱全忠必须要经过自己的领地，所以朱全忠派人向时溥借道时，时溥不仅断然拒绝，而且派兵袭击了保护李璠即将进入自己领地的郭言的军队。郭言无奈之下只得退回汴州，而时溥就此也与朱全忠结怨。

从整体实力来看，朱瑄、朱瑾兄弟和时溥都无法与朱全忠相比，因此羽翼渐丰的朱全忠决定趁天下大乱，唐室衰微之际，全力经营东方，在灭掉秦宗权后，吞掉时溥，再行兼并兖郓之地。

可是让朱全忠想不到的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件使他暂时推迟了自己的计划。

文德元年（888年）二月，魏博镇发生叛乱。魏博节度使乐彦祯残酷暴虐，将其辖区六个州的百姓都征调到魏州，修筑方圆八十里的罗城，百姓深受其劳苦之害。乐彦祯之子乐从训尤为凶狠，早在中和四年的时候，宰相王铎路过其辖境，他在高鸡泊设伏将王铎杀害，朝廷对此也无可奈何。

乐从训还组织了一支由五百名亡命徒构成的亲兵人马，魏博镇的牙兵对此经常惴惴不安，担心地位被这五百人取代，因此伺机铲除这些人。乐从训知道后，担心被牙兵加害，最终逃出魏州，被乐彦祯任命为相州刺史。

乐从训虽然逃出了魏州，但他经常派人向魏州城运送武器。他的这种做法引起了魏州牙兵极大的恐惧，乐彦祯见牙兵情绪不稳，担心发生动乱，急忙向朝廷申请辞职，愿意到龙兴寺削发为僧，而后牙兵们推举都将赵文玠为留后。乐从训听说其父被迫退位，便率领三万兵马攻打魏州，赵文玠闭城不战，牙兵们认为他畏怯，于是将其杀害，又拥立牙将罗弘信为留后。

罗弘信当时倒是十分有胆量，率领牙兵出城迎战，并打败乐从训，然后乘胜追击，将乐从训团团包围在内黄（今河南内黄）附近。乐从训只得向身在汴州的朱全忠求援，并告诉朱全忠，他派去魏博镇买粮的部将雷邺也是被牙兵们所杀。

此时朱全忠正在宋州（今河南商丘）筹集粮草，准备攻打秦宗权，接到乐从训的求援信后，立即领兵前往滑州，并派部将朱珍前去援救。

朱珍自白马渡河，接连攻克黎阳、临河、李固三镇，兵临内黄城下，并打败魏州牙军，解救了被包围的乐从训。但是乐从训当时不听朱珍劝告，一心想夺回魏州城，便移兵洹水。罗弘信派牙将程公信出兵袭击乐从训，将乐从训斩杀，牙兵们回城又处死了乐彦祯，将其父悬挂城门示众。而罗弘信不想与强大的朱全忠结仇，因此派使者带着重金厚礼慰劳汴州军队，并请求修好。

朱全忠本不想主动插手魏博镇叛乱事宜，但此次出兵损失不大，而且由于罗弘信的主动修好，使得朱全忠得到了大量的军需物资补充，实力进一步增强，也为他接下来进攻秦宗权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朱全忠从魏博镇退兵后，便发起了对秦宗权的进攻，在蔡州（今河南汝南）城南大败秦宗权，并攻克其北关门。针对秦宗权当时固守蔡州城中的现状，朱全忠将众将分为二十八个营寨，将蔡州城团团包围。八月三日，朱全忠攻克蔡州南城，次日因为粮草不济，蔡州城破在即，于是留下朱珍继续攻打蔡州，自己则领兵回到汴州。十二月，秦宗权的部将蔡申丛见秦宗权大势已去，于是囚禁秦宗权，向朱全忠投降，第二年秦宗权被押解长安处死。至此，曾经致使江淮地区陷入战火的秦宗权，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灭掉了秦宗权，朱全忠开始得以全力对付时溥。文德元年（888年）九月，朱全忠自蔡州退兵后，派朱珍领兵五千护送刘瓒前往楚州（今江苏淮安）赴任刺史。当朱珍等人行至时溥的辖地时，时溥派兵前来阻击，朱珍将其击溃，并乘势攻下了沛、滕二县，朱、时二人由此开始交兵。

在看到汴州军接连攻取自己的两个县后，十一月，时溥亲率七万大军屯驻吴康县，试图对朱珍采取大规模的进攻。不过，在还没有准备好时，朱珍先发制人，打败时溥的徐州军队，时溥被迫从吴康县撤退，结果临近的宿州被朱珍攻克。

龙纪元年（889年）六月，朱珍攻克萧县，在此和时溥形成对峙局面。本来这种对峙局面，是有利于军事实力强大的朱全忠一方的，但朱全忠此时却犯了和先前李克用一样的情绪冲动的毛病，导致大将朱珍被处死，并以部将庞师古代为指挥全军。不过，庞师古的能力和朱珍相比差了很多，时溥趁机进兵击败庞师古，收复了徐州周边的大部分失地。

时溥虽然利用朱全忠的错误接连打了几个胜仗，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军事上处于劣势，双方力量相差有些悬殊。为了防止朱全忠大兵压境，时溥决定向李克用求援，可是李克用虽然和朱全忠是仇敌，但此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派了部将石君和带领五百名士兵增援。

面对如此少得可怜的增员人马，时溥不敢和朱全忠进行正面交战，而是出兵攻取砀山。朱全忠得到消息后，派其子朱友裕领兵一万奔赴砀山，在那再一次打败徐州军队，并生擒石君和。

后来即使在李克用、李匡威、赫连铎联手讨伐朱全忠时，朱全忠依旧没有停止对时溥的进攻。大顺二年（891年）十月，朱全忠攻陷宿州，一个月后又兵临徐州，迫使时溥的骁将刘知俊带领两千人马投降朱全忠。因此时溥的实力进一步削弱，而其辖地的经济状况更为糟糕，由于连年征战，徐、泗、濠三州的农民几乎是颗粒无收，再加上水灾严重，境内十分之六七的农民因饥饿而死。

在这种情况下，时溥不得不向朱全忠求和，而朱全忠答应得十分干脆，并告诉时溥，如果想议和，就必须移驻其他地区才行。对于这个要求，时溥满口答应。于是，朱全忠向朝廷奏请将时溥转到其他藩镇，另派一名心腹将领驻守徐州。皇帝李晔当即下诏，让宰相刘崇望为感化节度使，让时溥担任太子太师。可是当刘崇望走到华阴时，时溥因为担心朱全忠反悔，害怕日后会加害自己，于是他又决定坚守徐州，刘崇望被迫只得返回长安。

时溥决定继续对抗朱全忠，在看到李克用指望不上后，他开始向兖州的朱瑄、朱瑾求救。景福二年（893年）二月，朱瑾带领两万人马出兵援救徐州。朱全忠令其子朱友裕和大将霍存前去阻击，二人合力在石佛山下打败兖州军队。朱瑾带着残兵败将逃回兖州，朱友裕担心朱瑾会有埋伏，所以并未追击。

时溥在朱全忠的攻击下，据守徐州城不敢出战。汴州军队将徐州城团团包围，不过，因为时溥防守严密，汴州军队连续攻打了几个月毫无进展。通事官张涛写信给朱全忠，认为攻城之所以不顺利，是由于出兵的日子不好。朱全忠认为有道理，于是便想撤兵回去，准备选个良辰吉日再来攻打。

就在朱全忠准备撤兵时，谋士敬翔坚决反对，他认为连续攻城已有数月，已经耗费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徐州城虽然还没破，但已经是强弩之末，也许再坚持一下就可攻下，万万不可在如此关键时刻半途而废。

事实证明，如果不是敬翔阻止撤兵，或许朱全忠和时溥的战争就不会继续下去。朱全忠最终采纳了敬翔的建议，并亲自到徐州城下督战，继续攻打徐州城。终于，又经过了十几天的连续攻城后，时溥走投无路，率领族人登上城内的燕子楼自焚而亡，徐州就此为朱全忠所有。

徐州之战结束后，朱全忠并没有停止扩张的步伐，下一个目标当然就是兖、郓二州。

在刚刚攻打徐州城完毕后，朱全忠马不停蹄地全力对付山东的朱瑄、朱瑾兄弟，他让庞师古的人马稍事休息，就调转兵锋攻打兖州，屡次击败朱瑾。乾宁元年（894年）二月，朱全忠亲自率领大军进攻郓州，朱瑄闻讯后，与朱瑾一起领兵直奔鱼山截击朱全忠，以求速战速决。

朱全忠整军迎战，两军在荒草之中展开对决，时值西北风骤起，朱全忠让士兵们放火，浓烟立即向兖郓军队扑去，汴州军趁势攻击，朱氏兄弟大败而归，死亡万余人。朱瑄眼见对抗不过朱全忠，也立即向李克用求救，而李克用和先前援救时溥一样，也只是派出五百名士兵，由部将安福顺、安福庆率领前往增援。

乾宁二年（895年）正月，朱全忠派朱友恭领兵攻打兖州的朱瑾，并将兖州团团包围。朱瑄得到弟弟被围的消息后，立即领兵赶来救援。朱友恭在高梧设下伏兵打败朱瑄，生擒安福顺、安福海。

李克用眼见二将被擒，而且兖州形势极其危急，立即派出得力部将李承嗣带领万余名沙陀骑兵前往兖州救援。而朱友恭看到作战勇猛的沙陀骑兵到来后，急忙撤兵回到汴州，李克用见汴州军队撤兵，于是也撤回了自己的骑兵部队，双方暂时偃旗息鼓。

八月，朱全忠卷土重来，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兖州，他让士兵埋伏在梁山，然后到郓州城下挑战。朱瑄出城迎战，结果进入朱全忠的埋伏圈，大败而归。十月，朱全忠又让葛从周进攻兖州，齐州刺史朱琼投降朱全忠，兖州的处境更加危险，为了迅速解除兖州的危机局势，朱瑄派大将贺环、柳存率领一万人马袭击曹州以解兖州之围。朱全忠得到消息后，自兖州率领骑兵连夜追赶，于次日拂晓时分，追上朱瑄的人马，将其杀戮殆尽，并生擒了贺环、柳存及其部下十多名将领。

第二天，朱全忠又回到兖州城下，让士兵用绳子捆住贺环和柳存等人在城下绕行，并对城内高喊，说朱瑄已经失败，让城内的守军立即投降。朱瑾则利用这个机会，写信给朱全忠诈降，朱全忠信以为真，亲自到延寿门与朱瑾对话。

朱瑾当时表示愿意献出印符，不过条件是让朱全忠的部将，也是朱瑾的堂兄朱琼到自己这边来取。朱全忠答应了朱瑾的要求，让朱琼前往对方阵营。朱瑾当时立在桥上，让其部将董怀进躲在桥下，等到朱琼一上桥，董怀进忽然从桥下跃出，将朱琼挟持进兖州城，然后士兵们升起吊桥，兖州城重新进入戒备之中。

不一会儿，朱琼的人头被士兵从城墙下扔出，朱全忠见被骗，而且兖州城防备严密，一时间难以攻下，于是只留下葛从周继续包围兖州城，自己领兵返回汴州。朱全忠撤退后，朱瑾依旧闭城不战，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内粮食开始出现短缺，并逐步到了财尽力竭的地步。

乾宁四年（897年）正月，朱全忠企图一举吞并兖郓之地，命令庞师古、葛从周向郓州发起猛攻。朱瑄见汴州军队兵锋甚锐，躲在城内不敢出战，将护城河灌满水，试图凭此守住城池。

正月十五日，庞师古带领大军在郓州城西南安营扎寨，命令士兵拆毁民房，用房木架设浮桥，五天后浮桥铺成，他利用夜色率军渡过浮桥攻城。朱瑄慌忙弃城逃奔中都，葛从周领兵在后追赶，将朱瑄一举擒获，押解其前往汴州，最终将其斩首。

郓州城破后，朱全忠听说朱瑾在丰、沛一带寻找粮食，兖州城只有大将康怀贞据守，便派葛从周领兵攻打兖州。康怀贞得知郓州已经失守，而且汴州军队声势浩大，自料难以据守，便开城投降了葛从周。

二月三日，葛从周进入兖州城，擒获朱瑾的家人，朱瑾回来后发现城头已经变换旗帜，只得被迫率众投奔杨行密，兖州就此也被朱全忠占有。至此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等州，全都归朱全忠所有，而朱全忠也就此成为唐末的第一大藩镇。

实力消长

晋汴角逐之初，李克用在军事上占有一定优势，然而经过几年的征战，情况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朱全忠实力大增，相继吞并了滑、孟、兖、郓、徐等州，而李克用的势力范围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实力明显不如朱全忠。

在兼并地盘的过程中，双方都采用了远交近攻的策略，但结果却是大相径庭。其原因比较复杂，最主要的是李克用自剪羽翼，李存孝、康君立等大将相继死去，大大削弱了李克用的军事实力。

朱全忠在实力增强后，想要与李克用一决雌雄，为此，他和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深相结交，共同对付李克用。

乾宁三年（896年）正月，李克用派部将李存信带领一万人马援救朱瑄、朱瑾，并向罗弘信借道通过。朱全忠派人告诉罗弘信，说李克用时刻想要吞并河朔，等到他撤兵时，会顺道灭掉罗弘信，于是罗弘信发兵三万将李存信打败，李存信被迫退守洺州。自此之后，罗弘信投向了朱全忠的阵营，与李克用彻底决裂。

朱全忠与罗弘信结盟时，他正在与朱瑄、朱瑾兄弟打得难解难分。为了防止罗弘信抄其后路，每次罗弘信送来礼物时，朱全忠都当着使者的面大肆夸奖罗弘信智勇双全，并表示自己和罗弘信的关系，绝非其他藩镇可比，以显示两人的关系极为亲密。

四月，李克用为了报复罗弘信，发兵攻打魏博镇，在洹水附近斩杀魏博军队万余人，乘势逼近魏州。朱全忠见状将葛从周从兖郓前线调回增援，于是晋汴军队展开激战。

李克用在进攻葛从周的时候，汴州士兵在阵前挖了许多陷阱，激战的过程中，李克用之子连人带马掉进陷阱里，被汴州士兵生擒。李克用驰马相救，结果马被绊倒，也险些成为阵前俘虏。李克用救子心切，向朱全忠表示求和，而朱全忠为了加深李克用与罗弘信之间的矛盾，没有答应李克用的请求，而是将李克用之子交给了罗弘信，结果罗弘信将李克用之子杀掉。

朱全忠用借刀杀人之计，不仅让李克用深受丧子之痛，更将罗弘信牢牢的掌控在自己手中，形成与李克用势不两立之势。为了彻底孤立李克用，朱全忠又与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结盟，让刘仁恭会和魏博军队共同攻打李克用。

皇帝李晔见朱全忠日益强大，想调解一下晋汴之间的关系，于是派太子宾客张有孚为河东、汴州宣慰使，劝二镇停止互相攻伐。李克用想趁机收兵，但是碍于首先屈服的面子，便让王镕去说服朱全忠一起停战。此时朱全忠的势力正盛，没有同意李克用的意见，并于九月份在青山口与李克用的军队展开激战，结果河东军队连连受挫，而李克用当时又是屋漏偏遭连雨天，就在青山口之战进行的过程中，李克用得到消息，大将李罕之发动叛乱。

李罕之投靠李克用后，始终得不到信任。王行瑜被灭后，李罕之请求担任邠宁节度使，可是李克用却拒绝了李罕之的请求，奏请部将苏文建为邠宁节度使，李罕之因此很不高兴。后来他又请求李克用赐给他一个小镇以养老，李克用也是没有回应，而且每当藩镇出现空缺的职位，李克用从不让李罕之接任，李罕之一直闷闷不乐。

乾宁三年（896年）十二月，昭义节度使薛志勤去世，郁闷之下的李罕之在没经过李克用同意的情况下，擅自领兵进入潞州，然后才为李克用送信，告诉他自己担心潞州会发生叛乱，所以先行来到潞州镇守。李克用接到信件后勃然大怒，派人前去斥责李罕之，不过这种做法，反而将李罕之推向了朱全忠的阵营。

面对李克用的斥责，李罕之毫不犹豫地投降了朱全忠，并将河东守将马溉和泌州刺史傅瑶押解到了汴州。虽然后来李克用动用大军平定了李罕之，但李罕之的叛变，使李克用的实力进一步下降。

现在朱全忠俨然成为中原地区的霸主，对胆敢与之争锋者坚决予以武力征讨。光化二年（899年）正月，幽州的刘仁恭出动十万大军征讨河朔地区，攻占贝州后残忍地将城中百姓屠杀，然后又继续进攻魏州。当时魏州刺史罗绍威向朱全忠求救，朱全忠派大将李思安、张存敬率兵前往营救，刘仁恭之子刘守文和部将单可及率领精兵五万对李思安发起进攻，李思安事先在清水河右岸布下伏兵，然后领兵迎战刘守文。

双方刚一交兵，汴州军队在李思安的带领下，佯装败退逃走。刘守文不知是计，带领人马在后追赶，在追到内黄时，李思安突然掉头迎战，幽州军队猝不及防，单可及战死。此时葛从周带领八百骑兵赶来增援，大败幽州军队，接连攻克八寨，而后向刘仁恭中军大营发起了强劲的攻击，面对来势凶猛的汴州军队，刘仁恭父子烧营而逃，很多士兵来不及逃跑，只得跳入永济渠中求生。据史料记载，当时魏州至沧州的五百里间“僵尸相枕”。

刘仁恭此次出兵河朔，倒是为朱全忠继续扩张地盘找到了借口。当时朱全忠欲乘大败刘仁恭之际，出兵征讨李克用，派部将葛从周和氏叔琮分兵进攻河东。李克用派大将周德威首先迎战自马岭进兵而来的氏叔琮，这一战氏叔琮打得并不顺利，手下部将陈章被斩杀，而且损失了三千人，氏叔琮弃营而逃，葛从周闻讯也急忙撤兵而走。

这次征讨李克用失败，让朱全忠明白了虽然李克用实力已经下降，但也不是轻易可以征服的，他现在所要做的是继续扩大地盘，争取灭掉除李克用之外的所有藩镇，所以他将目光继续瞄向了幽州的刘仁恭。

光化三年（900年）四月，朱全忠派葛从周率领兖、郓、滑、魏四镇联军十万人攻打幽州。刘仁恭被迫硬着头皮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痛恨刘仁恭的忘恩负义，拒绝出兵救援。不过其子李存勖却建议李克用利用这个机会重振军威，因为现在朱全忠已经是一家独大，如果再失去刘仁恭，朱全忠将会继续做大做强。李克用听从了李存勖的建议，派大将周德威领兵五千前去救援，六月间刘仁恭领兵五万抢攻沧州，葛从周在老鹀堤进行阻击，打败刘仁恭，斩杀三万人，刘仁恭被迫退守瓦桥。

刘仁恭在汴州军队的两次重创下，已经元气大伤，无力再出兵中原。于是，朱全忠将兵锋指向了镇州的王镕，借口是镇州与河东素有往来。在朱全忠的指挥下，汴州军队很快攻克临城，并渡过滹沱河，攻打镇州南门。

当时朱全忠也亲临前线，驻扎在元氏，王镕自知抵挡不住汴军，便派判官周式到朱全忠那里请和。以前朱全忠多次向王镕示好，王镕全都置之不理，所以这一次朱全忠拒绝了王镕的请和。不过，周式为朱全忠分析了当下的形势，他认为镇州是兵家必争之地，王镕主动请和，是为了百姓着想，而且朱全忠是想要成就齐桓公、晋文公式的霸业，不可以一味地穷兵黩武，况且王镕家族在镇州已经经营了五代人，不仅深得民心，而且人人愿意为其效命，如果朱全忠执意攻打镇州，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对于周式的分析，逐渐冷静下来的朱全忠认为十分有道理，于是他决定接受王镕的请和，立即撤军回到本镇。天复元年（901年），朱全忠征服河北后，想要攻取河中之地以制约河东的李克用。为此，他向众将做了个比喻，他认为河中守将占据的太原，就像是一条长蛇，现在自己要斩断长蛇之腰，请众将为他用绳子将其捆住。

为了达到战略意图，朱全忠派大将张存敬领兵三万自氾水渡河，出含山路进攻王珂，朱全忠自己率领中军随后而行。正月二十四日，张存敬大军突然出现在绛州城下，河东军毫无防备，刺史陶建钊出城投降。二十八日，朱全忠又进攻晋州，刺史张行瑜也举城投降。

朱全忠占领晋、绛二州等于扼住了河东救援河中之路，于是开始猛攻河中。面对强大的汴州军队，王珂派往河东向李克用求援的告急使者相望于道，而李克用因为汴州军队已经控制晋、绛二州，而无法出兵救援。

局势危急之下，王珂只得向李茂贞求援，但李茂贞素无远虑，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二月六日，汴州军队包围河中城，王珂见大势已去，想要逃往京城长安，不料浮桥断裂，流沙堵塞了河道，船只行进困难，他准备只带家族少数人在夜里乘小船逃跑。

二月九日，王珂在城楼上竖起白旗，向张存敬投降，朱全忠到来后，将王珂一家迁到大梁，但因忌恨他曾经与李克用结盟，便找个借口让王珂入朝奏事，然后在华州秘密将其杀害。

太原失守让李克用感受到了极大压力，因为朱全忠已经陈兵到家门口，眼见从前的盟友不是被朱全忠灭掉，就是投降了朱全忠，而且自己又无力对抗朱全忠，于是便派人为朱全忠送去厚礼请求和好。朱全忠表面上答应了李克用的请求，但他明白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决定找个机会继续讨伐李克用。

天复元年（901年）三月，朱全忠在大梁开始调兵遣将，派时任宿州刺史的氏叔琮领兵五万出兵太行路；魏博都将张文恭出兵滋州新口；葛从周率领兖郓及成德军队出兵土门；洺州刺史张归厚出兵马岭；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出兵飞狐；晋州刺史侯言率领慈、晋、绛州军队出兵阴地，同时从六个方向向李克用发起攻击。

汴州军队一路势如破竹，以氏叔琮一路大军进展最为快速，接连攻克沁州、泽州，然后向潞州进兵。昭义节度使孟迁举城投降，然后向着李克用的老巢晋阳进军。其他几路大军进展也较为顺利，侯言收附了李克用的大将盖璋，张归厚攻克了辽州，与氏叔琮遥相呼应。

四月，氏叔琮兵临晋阳，多次出兵挑战，晋阳城内一片恐慌。李克用亲自登城指挥防守，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当时正值雨季，由于连日里阴雨绵绵，用土堆起来的城墙被水一泡，很多地方出现了坍塌，要随时指挥士兵加以修补。

可以说，阴雨天气为李克用守城带来了极大的困难，但同时也为汴州军队带来了更大的麻烦。因为他们远道而来，其军需供应要仰仗后方的运输，而当时泥泞的道路使粮草运送极为困难，同时因为天气潮湿，汴州军队中很多士兵染上了风寒，面对如此窘境，朱全忠被迫下令撤兵，而李克用则利用这个机会，出兵收复了很多失地。

朱全忠这次六路大军出兵征讨李克用，声势可谓浩大，准备也是十分充分，但最终却败在了老天爷手里，这让朱全忠心有不甘。于是，在次年的三月，朱全忠命令氏叔琮、朱友宁再次对河东发起进攻，当时汴州军队在绛州与李克用的部将李嗣昭、周德威的人马相遇，不过河东兵力与汴州兵力相差过于悬殊，汴州军队声势浩大，列阵数十里，而河东军队兵力不过数万人，而且是深入敌境孤军奋战。

当时周德威领兵迎战，让李嗣昭先行撤退，自己在后边做掩护。氏叔琮、朱友宁领兵随后追击，河东军队因为兵力过少，被汴州军队打得溃不成军，兵仗辎重丢失殆尽，而且这一仗中李克用之子李廷鸾被朱友宁俘获，李克用闻听绛州失守，立即派李存信领兵前去迎战。

可是，李存信带领人马在清源与氏叔琮、朱友裕相遇，战败逃回晋阳。汴州军队又乘胜攻陷了慈、汾等州，并于三月十五日包围了晋阳城。氏叔琮将帅府设立在晋祠，并领兵攻打晋阳城的西门，城中守军不多，加上氏叔琮的进攻相当猛烈，一向雄心勃勃的李克用此时信心也开始产生动摇。

李克用召集众将商议撤出晋阳退守云州，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等将领坚决反对，他们表示只要他们在，晋阳城就会万无一失。不过，李存信赞成李克用的主张，他认为关东、河北都在朱全忠的控制下，而河东则兵少将寡，如果汴州军队增兵围困，只怕想走也来不及了，不如就此退回北方大漠，伺机东山再起。

针对李存信的主张，李嗣源、周德威等将领与他据理力争，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李克用为此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李克用的夫人刘氏为李克用做了深入浅出的分析，她认为李存信曾经不过是北方的一个牧羊儿，没有什么深谋远虑，而且李克用曾经寄居漠北，几乎被鞑靼人所害，要不是朝廷器重，不可能再回到中原地区，现在如果逃回漠北则祸福难料，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坚守晋阳城呢？

刘夫人的一席话让李克用顿时茅塞顿开，于是他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决定继续坚守晋阳城。没过多久，李克用重新整编军队，而且李嗣昭时常利用夜色偷袭汴州军队，搞得汴州士兵防不胜防，此时朱全忠又遇到了阴雨连绵的天气，氏叔琮再一次撤兵而回。

朱全忠接连两次征讨李克用，都因为客观原因而无果，但从当时双方的实力来看，李克用已经无法和朱全忠相比。在此后的几年的时间里，李克用不敢与朱全忠刀兵相见，进而使朱全忠得以全力经营关中。最重要的是，由于朱全忠在当时的藩镇中一家独大，使得这个本就野心勃勃的将军，开始有了图谋篡位的想法。

第九章 流亡岁月

宫城之乱

在各路藩镇互相征伐，尤其是晋汴激烈角逐的时候，皇帝李晔的日子并不好过。在他即位之初，可谓是雄心勃勃，为了重振唐威，他先后组织了征讨西蜀、讨伐河东两次削藩行动，然而这两次行动非但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反而使形势更加恶化。

征讨西蜀使得朝廷劳师伤财，而且一无所获，藩镇之间的势力进行了重新分配，最终导致王建脱颖而出独霸西川。而讨伐河东，皇帝李晔可谓是引火烧身，不仅使朝廷招致羞辱，而且李克用更加嚣张跋扈，最重要的是朱全忠从中渔翁得利，进而一家独大，不断兼并其他藩镇。

当然这两次行动虽然效果不佳，但至少皇帝李晔还可以安稳地坐在皇帝宝座上，但他组织的讨伐凤翔的李茂贞之战，则让李晔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早在景福二年（893年）正月，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便赶走了杨守亮，占据了山南后，便上奏皇帝李晔请求镇守兴元（今陕西南郑）。皇帝李晔因为李茂贞过于嚣张跋扈，早就想将其置于偏远地区，现在李茂贞自己请求镇守兴元，李晔求之不得，立即下诏同意了李茂贞的请求，任命他为山南西道兼武定军节度使，并让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徐彦若代替李茂贞出任凤翔节度使。

可是李茂贞并不想就此放弃凤翔，他接到诏书后勃然大怒，认为这一切都是宰相的主意，便写信责骂时任宰相的杜让能。皇帝李晔眼见李茂贞公然侮辱宰相，于是发兵征讨李茂贞，可是没想到最终的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李茂贞联合靖难节度使王行瑜带领大军威逼京城长安，而且在李茂贞的逼迫下，皇帝李晔忍痛下诏赐杜让能自尽，这才使得李茂贞和王行瑜撤兵。

不过，自此之后，朝廷的政务实际上被凤翔、靖难两个藩镇把持，朝廷事无巨细都得秉承李茂贞和王行瑜的旨意，朝官和宦官们大部分也都依附这两个人。

乾宁二年（895年）五月，李茂贞、王行瑜联合韩建带领兵马入京，威逼皇帝李晔册封自己领地，而且杀害宰相韦昭度、李溪，并发兵攻打河中的王珂，李克用闻讯后，率领大军南下，并上疏朝廷以李茂贞、王行瑜、韩建兴兵犯上、杀害宰相为名，请求兴兵讨伐。同时他也给三镇发出请战表。

当时李茂贞、王行瑜、韩建听说李克用大举南下，自知实力不如河东军，于是各留两千士兵守卫京师长安，急忙领兵退回本镇。不过李克用的沙陀骑兵行动十分迅速，很快就到达了关中地区，并在朝邑击败了正在进攻河中的匡国节度使王行约。王行约招架不住沙陀骑兵的进攻，放弃了同州（今陕西大荔）逃到长安避难，而且和他弟弟右军指挥使王行实带领士兵在长安西市大肆劫掠。长安城内乱作一团，百姓们纷纷逃窜，王行实入宫奏称同州、华州均已失陷，李克用的沙陀大军已经逼近京城长安，请皇帝李晔到邠州（今陕西彬县）避难。

李茂贞和王行瑜凭借军事实力以及地缘优势，从景福二年（893年）开始把持朝政，并控制了神策军。随着王行瑜的弟弟王行实担任神策军右军指挥使、李茂贞的义子李继鹏担任左军指挥使后，中晚唐以来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的宦官集团，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威风，纷纷投到李茂贞和王行瑜的门下。

当时时任枢密使的宦官骆全欢与李茂贞关系密切，骆全欢见王行实请皇帝李晔到邠州避难，便奏请皇帝李晔去凤翔避难。李晔对王行瑜和李茂贞都十分嫉恨，所以哪也不想去。他回复这些奏请他外出避难的人，说已经接到李克用的奏书，河东军队目前还驻扎在河中，即使沙陀军队真的来到京城长安，自己也会有办法对付他们，现在李茂贞、王行瑜这些人的职责就是安抚好自己的军队，不要使军心产生动摇。

皇帝李晔拒绝外出避难的态度，让李继鹏和骆全欢等人吃了闭门羹。事实上，凤翔和邠宁二镇早就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意，当然不会因为李晔的拒绝而就此罢休。李继鹏和骆全欢密谋采取强制措施将皇帝李晔劫持到凤翔，神策军中尉刘景宣和王行实得知消息后，也商议尽快采取行动，两方由此展开了一场劫持皇帝的大戏。

乾宁二年（895年）七月五日，李继鹏准备再次入宫逼请皇帝李晔避难凤翔，而王行实则抢先一步行动，率领神策军左军攻打右军。当时宫城内鼓噪之声惊天动地，皇帝李晔听说军队发生动乱，赶快登上承天楼，想加以劝解平息干戈。当时捧日都头李筠带领军队在承天楼下负责守卫，李继鹏想趁机劫持皇帝李晔，于是带领凤翔军对李筠发起进攻。

一时间承天楼下箭矢飞扬，皇帝李晔差点身中箭矢，幸好左右护卫慌忙将他搀扶至楼下，方才躲过一劫。李筠眼见皇帝陛下形势危急，指挥士兵奋勇抵抗。李继鹏眼见劫持不成，便放火烧毁宫门，皇宫内顿时烟尘滚滚。此时邠宁军在王行实的带领下也来攻打承天楼，皇帝李晔眼见情况万分紧急，忽然想起孙德昭统领的盐州六都兵马还在长安，急忙派人召孙德昭入宫救驾。由于孙德昭人马众多，凤翔、邠宁两军担心抵抗不住，于是慌忙撤回本镇。

宫城内经此动乱后，一些不法之徒也趁火打劫，甚至军队也加入了劫掠之列。皇帝李晔和在解了承天楼之围后，和诸王都躲到李筠的军营里避难，不久后护骅都头李居实也赶来救驾，皇帝李晔的心中才稍稍踏实些。

当时动乱之后的宫城之内谣言四起，有人说李茂贞和王行瑜要亲自到长安劫持皇帝陛下。皇帝李晔对此信以为真，担心被他们劫持，于是在次日拂晓，命令李筠和李居实带领人马护卫自己，从长安城东南的启夏门向南山方向逃走。

听说皇帝陛下出逃，京城百姓几万人随后相随。七月的关中地区骄阳似火，当一行人来到南山谷口时，已有三分之一的人因为中暑而倒在路边。夜晚，皇帝李晔和随行人员住进了莎城镇，不想遭到了强盗的抢劫，当时文武百官多半没有随行，朝臣中只有薛王李知柔在皇帝李晔的身边，李晔便让他暂时负责处理中书省的各项事务。

七月八日，皇帝李晔又从莎城逃到石门镇，等到安顿下来后，他才知道李茂贞和王行瑜并没有出兵长安，于是便让薛王李知柔和宦官刘光裕返回长安，负责宫城的修缮及守卫工作。然后他派人前往李克用的军中，诏令李克用和王珂一起首先讨伐王行瑜。

此时李克用正在指挥军队攻打已经占据华州的韩建，眼看华州城就被攻下，不过朝廷派人向李克用告急，说李茂贞领兵三万已到周至，王行瑜领兵一万已到兴平，想要劫持皇帝李晔，请李克用火速救援。于是李克用解除华州之围，领兵向渭桥挺进。

皇帝李晔当时在南山一带滞留十多天，随行的人员犹如惊弓之鸟，时常呼喊邠宁、凤翔军已经到来，搞得人们每天都在惶恐中度过。皇帝李晔想尽快返回长安，可又担心被李茂贞等人劫持，于是再次派延王李戒丕催促李克用尽快出兵，并让宦官张承业前去监军。

八月五日，李克用的先锋部队在部将李存贞的率领下进驻渭桥，八月九日攻占永寿，又派部将史俨带领三千骑兵前往石门镇保卫皇帝李晔。两天后，李克用命令李存信、李存审与保大节度使李思孝联兵攻打王行瑜占领的梨园寨（今陕西泾阳），擒获王行瑜的部将王令陶，将其献到石门镇的李晔行宫。

李茂贞见李克用大兵压境，心中产生畏惧，于是将劫持皇帝的罪名推到李继鹏身上，并将其斩首，上表请求皇帝李晔宽恕罪行，并派人向李克用求和。面对李茂贞态度的转变，皇帝李晔决定改变策略，暂时赦免李茂贞，首先全力讨伐王行瑜，等除掉王行瑜后，再将枪口转向李茂贞。

讨伐靖难

皇帝李晔暂时赦免了李茂贞，并安抚他不要想太多，凤翔镇依旧是他的地盘。在安抚住李茂贞之后，八月十四日，皇帝李晔下诏削去王行瑜的官爵，任命李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招讨使；保大节度使李思孝为北面招讨使；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为东面招讨使；彰义节度使张蹯为西面招讨使，共同讨伐王行瑜。

李克用在做好一切讨伐准备后，首先上表请求皇帝李晔回京，二十七日李晔从石门镇启程回到长安。当时历经战乱之后的长安城，宫室焚毁，满目疮痍，虽然经过李知柔、刘光裕的修缮，情况有所好转，但李晔回京时依旧是一片狼藉。因为宫城损坏严重，李晔不得不暂时住在尚书省，而百官们的情况更加糟糕，很多人上朝时居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见京城长安满目疮痍，皇帝李晔十分气愤，再次诏令李克用此次务必要全力剿灭王行瑜。在李晔的催促下，九月初，李克用开始对王行瑜发起猛攻。王行瑜向凤翔的李茂贞求援，李茂贞在看到朝廷出兵征讨王行瑜后，明白下一个目标会是自己，于是发兵屯驻龙泉镇，并亲自带领三万大军在咸阳附近驻扎，准备随时增援王行瑜。

针对李茂贞再次出兵，李克用奏请皇帝李晔下诏让李茂贞回归本镇，并削夺其官职，自己则分兵加以讨伐。但李晔却认为李茂贞已经斩了李继鹏，而且自己已经下诏赦免其罪，如果再剥夺其官职和出兵讨伐似乎有些不妥，因此只是下诏让李茂贞返还本镇，并让李克用与其和解。

李克用无奈之下只得全力攻打王行瑜，部将史俨在云阳（今陕西泾阳）打败邠宁军队，擒获云阳镇使王令诲献给朝廷。到了十月间，天气越来越寒冷，李克用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事，于是让李罕之、李存信等将领对王行瑜发起猛攻。

十月三日，李存贞在梨园寨北再次打败邠宁军，斩杀千余人，因此，邠宁军在梨园寨中不敢出战。李存信趁势将梨园寨围得水泄不通，梨园寨被围日久后，寨中粮草断绝，无力再进行抵抗，最终选择了弃寨逃跑，李罕之随后追击，俘获了王行瑜之子王知进和大将李元福，李克用随后进驻梨园。

当时驻扎在宁州（今甘肃宁县）的王行约、王行实等人听说梨园寨失守，慌忙之中烧城而逃。随着王行瑜的每况愈下，于是就有了我们前边说过的，李克用奏请朝廷以匡国节度使苏文建为靖难节度使，因为当时尚未攻下邠州，苏文建暂留宁州。

虽然王行瑜连战连败，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抗到底，亲自率领五千精兵驻守龙泉寨。李克用在掌握其动向后，率领大军将其包围，于是，王行瑜再次向李茂贞求援，而李茂贞也很够意思，派兵五千赶来救援，不想在半路上遭到了李罕之的伏击，被迫撤军而走。

十一月五日，河东军攻克龙泉寨，王行瑜逃回邠州城内，遣使向李克用请降，可是李克用根本不理会，带领大军包围邠州。当时王行瑜登上城楼，向李克用哭诉说之所以会迫使皇帝流亡在外，并不是自己的过错，而都是李茂贞和李继鹏所为，请李克用讨伐凤翔，自己愿意到皇帝陛下那里负荆请罪。

王行瑜哭得痛哭流涕，但李克用根本不为所动，反而讽刺王行瑜不用那么谦恭，说自己受诏讨贼，不是只有王行瑜一个人，还会有其他人做伴，王尚父（王行瑜）不会感到寂寞。

李克用这种不阴不阳的态度，让王行瑜彻底绝望，在感觉招架不住李克用的进攻后，王行瑜携带家眷弃城逃跑。李克用率领大军进入邠州，王行瑜逃到庆州时，最终被部将所杀，并传首京城。

李克用讨伐靖难大获全胜，在处理完邠州的各项事务后，便率领大军返回渭北。十二月十三日，皇帝李晔为了表彰李克用的救援之功，加封李克用为晋王，并为李罕之加上侍中的头衔，任命李克用的大将盖寓为容管观察使，李克用的其他将佐和子孙全都加官晋爵。

面对皇帝陛下的恩赐，李克用派书记官李袭吉入朝谢恩，并趁机劝皇帝李晔诏令自己讨伐李茂贞，以绝朝廷后患。

此时皇帝李晔的心情很是矛盾，他当然痛恨李茂贞、韩建的嚣张跋扈，恨不能立即将他们清除掉，然而他更担心一旦李克用灭掉李茂贞和韩建，其实力将会更加强大，接下来就会将目标对准自己。可是他又不愿放弃这次除掉李茂贞和韩建的机会，李晔左思右想，始终拿不定主意，便召集大臣商议此事。

大臣们对于出兵讨伐李茂贞和韩建这件事，态度也是不一，有人认为不能让李克用一家独大，那样朝廷会岌岌可危，而也有的人认为李克用忠心可嘉，不会为难朝廷，断然不可放弃这次的机会。

大臣们的意见再一次让皇帝李晔犹豫不决，不过，考虑到李克用毕竟是朝廷无法节制的藩镇，为了避免日后的祸端，李晔下诏表彰李克用的救难之功，却不同意他出兵讨伐李茂贞的请求。李晔给出的理由是这次藩镇作乱，以王行瑜的表现最为显著，而李茂贞和韩建已经认识到错误，而且对朝廷的贡赋没有中断，所以朝廷应该罢兵休战以利民生。

在接到皇帝陛下的诏书后，李克用立即明白皇帝陛下是在戒备自己，但李克用实在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取消了攻打李茂贞和韩建德计划，但心中对此却是愤愤不平。

按照惯例，立有大功的河东军将们应该入朝觐见皇帝陛下，但皇帝李晔当时对沙陀军心存疑惧，竟然下诏让李克用可以不用入朝觐见。因此河东军的将领们心中颇为不满，很多人都劝李克用强行入宫，李克用对此犹豫不决，不过他的心腹大将盖寓却有着不一样的看法。

盖寓认为，先前王行瑜等人侵扰京城长安，以致皇帝陛下流亡在外，如今皇帝陛下虽然已经回京，但人心尚未安稳，如果现在强行入宫朝见皇帝，以李克用的实力来看，恐怕又会引起混乱。

盖寓最后为李克用送上了两句话：“人臣想要尽忠，看他是否能够勤于王事，不在于是否入朝觐见，请三思而后行。”

盖寓在很早的时候就追随李克用，由于机敏聪慧，善于揣摩人的心理，所以很受李克用的器重，并逐渐成为其心腹，在河东镇内盖寓的权力几乎和李克用相当，就连朝廷和邻近藩镇的使者对其也是恭敬有加。朱全忠曾经多次离间李克用和盖寓的关系，但盖寓始终深受李克用的信任。

现在盖寓劝李克用不要入宫，让李克用顿时豁然开朗，于是他上疏朝廷，说自己因为统率大军，所以不敢入朝觐见，而且担心部下士卒会侵扰百姓，就此领军北归。

不过，李克用刚刚回到河东镇，李茂贞就恢复了往日的骄横之态，并立即兴兵扩张地盘，河西很多州县如凉州、瓜州、沙州、肃州等地先后被其攻占，可谓一时间搞得波浪滔天。

李茂贞再次兴兵作乱，让皇帝李晔颇为惊惧，同时他也认识到只是依靠藩镇的力量来对抗藩镇是远远不够的，于是他再次开始组织禁军，希望拥有一支时刻忠于自己的军队。

流亡华州

皇帝李晔饱受流亡之苦，尤其是漂泊莎城之后，深刻地认识到朝廷禁军腐败虚弱的现实，使他渐渐丢掉了先前削藩的幻想，但是为了保持朝廷应有的尊严和地位，他觉得有必要进一步增强禁军的战斗力。

因此，自石门镇回京后，李晔决定在左、右神策军之外，重新建立一支忠于自己的军队，于是便招募了数万人，设置了安圣、振宸、保宁、宣化等军，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朝廷军队的战斗力。

不过，皇帝李晔的这个举动，使得李茂贞深感不安，在李克用没有撤兵之前，李茂贞对朝廷表现得极为恭顺，但是李克用一撤兵，他便恢复了骄横跋扈的本来面貌，在李茂贞看来，皇帝李晔招募军队，是为了讨伐自己，因此他对朝廷的怨恨不断增加，日夜操练兵马，并扬言要带兵进京申冤。

李茂贞要进京的消息传到长安后，饱经战乱之害的长安军民惶恐不安，很多人选择逃进山中避难，京城一时间为之一空。针对如此现状，皇帝李晔急令通王李滋、覃王李嗣周分别领兵驻守京城周围，又令延王李戒丕屯守三桥以阻挡凤翔军。

针对朝廷的军事部署，李茂贞趁机上疏，诬陷延王李戒丕无缘无故兴兵攻打自己，所以只能领兵入朝请罪。李茂贞强硬的态度让皇帝李晔很是害怕，于是他一方面命令三王做好迎战准备；另一面火速遣使向李克用求援。

乾宁三年（896年）六月，李茂贞领兵向京畿地区发起进攻，覃王李嗣周领兵迎战，双方在兴平的娄馆相遇。由于朝廷禁军刚刚重新组建，还没来得及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刚一交锋禁军便全线溃败，凤翔军乘胜追击进逼长安。

李茂贞大兵压境，皇帝李晔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李克用尽快赶来救援，然而当时李克用正在和朱全忠打得难解难分，自顾不暇，无力出兵相救，形势危急之下，眼见禁军招架不住李茂贞的进攻，皇帝李晔决定再次出逃。

当时蜀中地区已经成为王建的独立王国，关中地区的藩镇没有一个可以依靠，对于李晔来讲往哪里逃是个头痛的问题。延王李戒丕建议到太原避难，而且为了避开华州的韩建和同州的李继塘，他又建议从鄜州渡河前往太原。

李晔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认为也只能逃往太原，于是命令延王李戒丕先到太原告知李克用，然后启程前往太原。

七月十二日，李晔君臣仓皇逃离京城长安，一路向鄜州奔去，于次日到达渭北。韩建闻讯后，派其子韩从允前去迎接皇帝陛下，想将皇帝李晔请到华州。不过，李晔因为韩建当初对朝廷贡赋不足，而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因此婉拒了他的请求。

李晔虽然不愿意到华州受韩建德钳制，可是又不敢公开得罪韩建，于是任命韩建为京畿都指挥、安抚置及开通四面道路、催促诸道纲运等使。韩建为了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接二连三地遣使奉表请求李晔临幸华州，而且言辞极为恳切。

面对韩建的再三请求，皇帝李晔有些动心，韩建虽然曾经藐视过朝廷，但李晔内心还是不希望远离京城长安，所以当他到达富平后，就派宣徽使元公讯前往华州召韩建到自己的行宫，当面商议去留问题。

韩建得旨后，第二天便赶到富平，见到皇帝李晔立即匍匐在地，哭着对李晔说，现在藩镇个个嚣张跋扈，又岂止李茂贞一人，如果皇帝陛下远离长安的宗庙园陵，到偏远地区避难，一旦渡过黄河，今后就再无回到长安的可能。如今华州虽然兵力微弱，但凭借地形优势，完全能够自守，自己在华州已经经营了十五年，可谓是兵强粮足，而且距离长安不远，希望皇帝陛下能够暂时留在华州，以作重新回京的打算。

韩建诚恳的态度让皇帝李晔十分感动，于是他同意了韩建的请求，下令大队人马调转方向前往华州。七月十七日，皇帝李晔到达华州，韩建将自己的镇国军府让给皇帝陛下作为行宫，自己则搬到龙兴寺处理政务。

皇帝李晔留在华州暂时算是安定下来，接下来他开始着手建立流亡政府。虽然明知道朝廷虚弱，已经无力削藩，但他依然对帝国的前途抱有一丝希望，渴望得到一个贤明之臣辅佐自己渡过眼前的难关。

李晔在即位之初所建立的宰相班子，其成员已经所剩无几。曾经备受器重的张浚和孔纬，在征讨河东失败后，迫于李克用的压力，已经被逐出朝廷。而杜让能、韦昭度虽然称得上是良相，但因为各种原因相继被害身亡，剩下的刘崇望已经年老体衰，不堪重任。大顺二年（891年）以后提拔起来的崔绍玮、徐彦若、李溪、崔胤等人，其中不是平庸之辈就是奸佞小人，唯有李溪还能得到李晔的信任，却又被李茂贞、王行瑜杀害。

值得一提的是，首席宰相崔绍玮在朝廷内结党营私，勾结藩镇残害大臣，乾宁二年的时候已被皇帝李晔处斩；崔胤则善于耍弄阴谋，趋炎附势，是崔绍玮的死党。有鉴于此，皇帝李晔决定对中枢机构进行调整，清除奸佞小人，提拔忠实可靠者主持朝廷政务。七月二十六日，皇帝李晔下诏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为武安节度使，就此将其逐出朝廷，次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尚书左丞陆扆为宰相。

陆扆，字祥文，浙江吴郡人。光启二年（886年）考中进士，曾经随僖宗李儇流亡兴元，李晔即位后，担任过蓝田尉、左拾遗、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职。文思敏捷，词句优美，对时政的见解也很是中肯，深受皇帝李晔的器重，景福二年（893年），李晔一怒之下想要兴兵讨伐李茂贞，陆扆就劝阻说，现在时局动荡，不应该再和靠近京城长安较近的藩镇结怨，如果出兵讨伐凤翔，就会使其他藩镇产生觊觎朝廷之心。

这次皇帝李晔提拔陆扆为宰相，显然是看中了其政治才能，而且他坚信有了陆扆的辅佐，朝廷的局势会一点点地好起来。然而让李晔想不到的是，虽然他依然信心很足，但在当时朝廷受制于藩镇的情况下，皇帝尚且受制于人，无论谁出任宰相都于事无补。事实证明，在不久的将来，李晔还会像从前一样，在藩镇的逼迫下，将宰相逐出朝廷。

李晔初到华州的时候，韩建表面上还算客气，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不把皇帝陛下放在眼里，而且宰相们因畏惧其权势而不敢处理政务，这其中也包括陆扆。

李晔无奈之下，只得下诏让韩建主持朝政。不过，韩建因自己是一介武夫，文化较低，担心在朝堂上闹出笑话，于是上表推辞不受，李晔最终只得收回诏令。事实上在韩建看来，自己是否把持朝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在自己手中，自己可以利用这个皇帝号令全天下。

当时韩建利用皇帝李晔的名义，向各地方发布文告，命令各地将贡赋运往华州。李克用接到文告后，十分气愤地将文告掷于地上，并怒骂韩建，正所谓枪打出头鸟，早晚有一天会被李茂贞等人灭掉。

李克用当然也只是发发脾气，毕竟皇帝陛下在人家手中，李克用是不能乱来的，但作为当时实力最为强大的朱全忠则表现的和李克用完全不同，虽然接到文告的时候，他正在和朱瑄、朱瑾兄弟作战，无法分身插手其中，但他却利用当时朝廷人事的变动，为自己在朝廷内安插一个自己的代理人。

前边我们说过，乾宁三年（896年）七月，宰相崔胤因为曾经依附崔绍玮，在韩建的建议下，被逐出朝廷。崔胤不愿意到地方任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向朱全忠求助，劝他在洛阳营建宫殿，将皇帝陛下迎至东都洛阳。

朱全忠认为，虽然目前情况下夺取帝位不太现实，但他可以在朝廷内找个自己的代理人，一点点地将朝政掌控在自己手中，所以他选中了崔胤。他和河南尹张全义一同上表，请求皇帝李晔迁都洛阳，并声称要用一万人马前去迎接。在表文的最后，朱全忠大肆夸奖崔胤，说崔胤是个大忠臣，皇帝陛下不应该听信谗言将其逐出朝廷。

朱全忠的表文虽然是献给皇帝李晔的，但韩建明白这也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面对强大的朱全忠，韩建自叹不如，于是只得采取折中的办法，上奏请求重新起用崔胤为宰相，同时让皇帝李晔派使臣前往汴州，劝朱全忠不要带兵迎驾。

韩建心生恐惧，朱全忠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上奏皇帝李晔，表示同意韩建奏请继续留下崔胤的请求，继续为崔胤增加印象分。崔胤就这样得以继续在朝廷任职，九月十七日，皇帝李晔再次任命崔胤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胤对朱全忠感恩戴德，自此之后两个人结交更深。

崔胤复相后，十分痛恨陆扆先前取代自己，于是便在皇帝李晔面前诬陷陆扆是李茂贞的同党，同时让朱全忠也上奏请求罢免陆扆。就这样担任宰相仅仅两个月之久的陆扆，在朱全忠和崔胤的压力之下被罢相，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被贬为硖州刺史。

李晔刚刚任用一个贤明之臣，就在藩镇和佞臣的运作下，被迫远离自己而去，这让流亡华州的李晔心情十分苦闷。他盼望自己能够早日回到京城长安，能够在那里按照自己意志重新整顿朝纲，但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回去，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时间。

当时李晔为了排泄内心的烦恼，经常撰写诗歌来抒发郁闷依旧的心绪，其中有两首词最能反映他当时向往回到京城长安以及矛盾的心理状态：

（一）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二）

飘飘且在三峰下，秋风往往堪沾洒。肠断忆仙宫，朦胧烟雾中。思梦时时睡，不语长如醉，早晚是归期，苍穹知不知。

从两首词中，我们可以体会到皇帝李晔对京城长安的无限向往，以及对自己身置窘境的无奈与辛酸。可是他一定想不到，流亡华州不仅仅让他犹如傀儡一般，更让他的诸王兄弟惨遭屠戮，其原因在于皇帝李晔制定的亲王典兵制度。

诸王之死

本来大唐帝国的宗室诸王自李隆基天宝年间起，就不再插手军务，基本上算是退出了政治舞台，只有代宗李豫在位时，宗室亲王曾经执掌过军队。由于李茂贞日益嚣张跋扈，皇帝李晔即位后时常想要兴兵讨伐，但因为朝廷中没有可用的武将，而且藩镇的武将很难节制，因此李晔便效仿先祖代宗李豫以宗室亲王典兵。

不过，皇帝李晔实行亲王典兵的制度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景福二年（893年）五月，李晔以覃王李嗣周执掌禁军，负责征讨李茂贞，但最终征讨失利，李茂贞带领大军威逼京城长安，亲王典兵就此宣告终结。

乾宁二年（895年）随着时局的动荡以及帝国经济的严重破坏，京城长安的治安情况越来越糟糕，盗匪猖獗至极点，就连宫中的物品都是接连被盗，甚至还有盗墓贼偷掘皇室陵寝。针对这一严峻的形势，皇帝李晔再次想起起用宗室亲王执掌军队，一方面负责宫廷守卫；另一方面使其出使四方安抚藩镇。不过李晔的这个想法，遭到了宰相和宦官们的一致反对，他们的理由是给予亲王们兵权会不利于皇帝李晔。由于反对的人众多，李晔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乾宁三年（896年），李晔重新组建禁军，设置了安圣、保宁、捧宸、宣化四军。宦官和藩镇都想拥有四军的指挥权，而李晔创建四军就是为了抑制藩镇和削弱宦官，当然不会将军权交给他们，虽然宰相是李晔可以依托的对象，但唐代又有文臣不典兵的惯例，在李晔无人可用的情况下，只得再次建立亲王典兵制度。

乾宁三年（896年）二月一日，李晔以通王李滋味开府仪同三司，统管诸道军事，覃王李嗣周、延王李戒丕等亲王分别统率禁军。亲王典兵制度的建立，不可否认在当时条件下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皇帝可以掌握一支自己能指挥的军队。

不过，皇帝李晔的这种做法，让藩镇们感到十分不安，尤其是李晔前往华州时，四军随之同行，让韩建尤为惊恐。从李晔到达华州的第一天起，韩建便处心积虑地想要解散李晔组建的四军，进而除掉掌兵的诸王。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韩建分步骤地采取措施，分化瓦解四军。乾宁四年（897年）正月，他命人上疏皇帝李晔，说城防将张思行等人联名告发睦王、济王、韶王、通王、彭王、韩王、仪王、陈王密谋杀害自己，并要将皇帝李晔劫持到河中。

当时皇帝李晔和诸王的关系非常好，李晔明白这封奏疏背后的指使人就是韩建。虽然他当时没有想到韩建最终的目的是想破坏亲王典兵制度，但他也隐约感觉韩建的动机极其可疑，可是一时间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应对，于是只得将韩建召进宫，想从中调解一下。

可是韩建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进宫，无奈之下李晔让诸王前往韩建的府邸亲自解释明白，但却被韩建拒之门外。事实上此时的韩建早已经计划好，在拒见诸王的同时，他再次为皇帝李晔送去奏文，在这篇奏文中，韩建终于向皇帝陛下吐露了真实的想法：

“诸王忽然来到我的住处，我事先没有思想准备，担心他们发动叛乱，臣经过认真的思考，觉得还是不与诸王见面为好，诸王应该自闭嫌疑，不可轻举妄动。如果陛下具有友爱之心，请依据祖宗旧制，让诸王重新回到十六王宅，为他们选个好老师，教以诗书礼仪，不要让他们典兵干政。另外，也希望陛下能够下令解散那些由乌合之众组成的禁军，以此来光大皇家的威严。”

韩建德的奏文显然是在逼宫，但他明白以皇帝李晔的性格，是不会轻易解散禁军、取消亲王典兵制度的。于是在奏文刚刚送上去，还没等皇帝李晔有任何反应，韩建便带领精兵将李晔的行宫团团包围，以武力胁迫李晔同意取消亲王典兵制度。李晔看到一场兵变即将到来，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同意韩建的要求，当天就下令诸王统领的军士全都回归故里，诸王回归十六王宅，其武器装备全部由韩建接管。

剥夺了诸王的兵权后，韩建并未善罢甘休，他知道要彻底解除属于皇帝李晔的军队，解除诸王的兵权只是第一步，解散安圣、捧宸、保宁、宣化四军是他的下一个目的，所以接下来他开始实施第二步措施。

韩建继续上疏皇帝李晔，再次透露自己的想法：

“陛下如果能够选贤任能，就足以澄清天下的祸乱，何必另置四军？这样给人的感觉是陛下对军队有亲疏之分，背离了无偏无党之道，况且四军所招募的都是些市井无赖及奸险刁蛮之徒，太平时期尚且想发动变乱，遇到危难时必不为用，让这些人整天张弓持刀地守在您的身边，臣很不放心，因此臣请求解散四军。”

皇帝李晔至此终于明白了韩建德的意图所在，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建德奏疏虽然言辞谦和，但李晔明白这是先礼后兵，如果不同意韩建德请求，接下来他定会再次以武力相逼。于是他勉强同意了韩建德的请求，将重新组建的四军两万多士兵全部遣归故里。至此，李晔辛苦组建的四军转眼之间化为乌有。

值得一提的是，捧日都头李筠在几次动乱中始终保护保护皇帝李晔，特别是承天门之乱的时候，如果没有李筠的护卫，李晔很可能已成为李茂贞的阶下囚，而且此后一路护送李晔至石门，堪称其功居首。可是韩建认为，李筠如此能干，是自己的心头大患，于是请求皇帝李晔将其处斩。最终李筠在华州大云桥被斩。

韩建只用了两封奏疏就成功剥夺了诸王的兵权以及解散了四军，这让他感觉皇帝陛下已经牢牢被掌控在自己手里。不过，虽然诸王的兵权已经被解除，而且四军也已经不复存在，但诸王只要存在一天，韩建也不得安宁，因为谁能保证他们将来哪一天不会协助皇帝李晔东山再起，因此他下定决心必将诸王置之死地而后快。

事实上韩建并不惧怕已经没有兵权的诸王，他唯一惧怕的是李克用插手此事。因为当时延王李戒丕前往晋阳向李克用求援，如果自己贸然出手，身在晋阳的李戒丕一定会让李克用出手相救，所以韩建没有轻举妄动，等到八月李戒丕回到华州后，韩建知道李克用自顾不暇，无力发兵顾及皇帝李晔，因此决定实施自己的第三步计划。

和先前的两次上疏一样，韩建这次依旧想用上疏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他在第三封奏疏中这样写道：

“自陛下即位以来，与邻近的藩镇关系不断恶化，都是因为实行了亲王典兵制度，因此凶暴之徒趁机作乱，致使陛下一再流亡。先前臣奏请革除诸王兵权，其实就是担心发生不测，最近臣又听说延王、覃王等人还想谋反，希望陛下尽快下定决心将他们除掉，臣这是为了大唐社稷着想。”

韩建本以为李晔这次还会像前两次一样，被迫同意自己的请求。但让他想不到的是，皇帝李晔是有自己的底线的，让他亲手除掉自己的兄弟，这样的事情他是不可能答应的，所以他严词拒绝了韩建的请求。

不过皇帝李晔的拒绝，所带来的结果就是韩建采取武力措施解决。

几天后，韩建和枢密使刘季述矫称奉诏令发兵包围十六王宅。当时正值清晨，诸王尚未起床，闻讯后每个人都披头散发，惊慌失措地向四处逃跑，有的人爬到墙头，有的人登上屋顶，并大声呼喊，请求来人救命。不过他们的呼喊声并没有奏效，韩建带着士兵闯进宅邸后，将通王、沂王、睦王、济王、韶王、彭王、韩王、覃王、延王、丹王共计十个亲王一起挟持到城西的石隄谷，将他们冠以谋反的罪名全部杀死。

当皇帝李晔得知消息后，他顿时震惊了，诸王是他的兄弟，如今惨死在自称“臣子”的藩镇手上，这不能不让李晔为之痛心。但李晔也没有失去理智，他明白现在不是对韩建问罪的时候，此时他必须强忍悲痛，想尽办法尽快摆脱韩建德控制，回到京城长安再作打算。

为此，光化元年（898年）新年刚过，李晔为了尽快回到京城长安，以及尽早解除关中地区的战乱，下罪己诏反思自己的过错，解散各地前来勤王的军队，恢复李茂贞的官爵。

李茂贞此时正与蜀中的王建交战，在看到皇帝李晔妥协，自己暂时无暇东顾的情况下，也做出了让步，表示愿意改过，与韩建共同拥戴皇帝李晔。当李茂贞听说朱全忠已经吞并徐兖地区，正在加紧营建东都洛阳，准备奉迎皇帝陛下前往洛阳的时候，他们因担心失去皇帝李晔这块招牌，于是急忙上奏皇帝李晔，请求重建京城长安的宫殿，然后护送其回京。

为了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同时也为了对抗强大的朱全忠，李茂贞和韩建结成了联盟。考虑到自己实力尚且弱小，他们又极力拉拢李克用，声称皇帝陛下已经流亡在外很长时间，作为臣子的互相之间应该和睦相处，共同辅佐王室，使皇帝陛下早日回京，并请求李克用派河东的能工巧匠协助修筑宫城，而李克用的头号劲敌便是朱全忠，所以他答应了李茂贞和韩建的请求。

李茂贞和韩建因为朱全忠的存在，而极力促成皇帝李晔回京事宜，这对于李晔来讲无疑是个好消息，所以他立刻诏令韩建为修宫阙使，全面主持重修长安宫城事宜，韩建派其部将蔡敬思负责具体的修缮工作。

当时长安城因为屡遭战火，特别是李茂贞攻占长安后，破坏更为严重，宫城连同市井焚烧殆尽，经过韩建等人将近八个月的紧张维修，皇宫内院修缮完毕，而且韩建亲自主持验收工作。

随着李茂贞的归顺，关中地区总算安定下来。光化元年（898年）八月，皇帝李晔结束了两年的流亡生活，自华州启程，于八月二十五日回到京城长安。

重新回到京城长安的皇帝李晔无疑是兴奋的，在他看来自己再一次获得了重整朝纲的机会。不过，他一定想不到，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一片荆棘坎坷之路。

第十章 身陷囹圄

权臣专政

皇帝李晔自华州返回长安后，藩镇们更是不将他放在眼中，朝廷政令不通，威信进一步下降。而且在朝廷内部宦官依然嚣张跋扈，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执掌大权，目无法纪，专权乱政，皇帝李晔时刻想剪除骄横的宦官，可是当时朝中大臣几乎都依附宦官，并无可用之人，李晔选来选去只得选中了崔胤。

李晔之所以选中崔胤，是因为崔胤与宦官素有积怨，而且这种积怨早在他的父辈时代就已经形成。崔胤是宣宗李忱在位时期的宰相崔慎由之子，文宗李昂在位时期，崔慎由担任翰林学士。

有一天崔慎由在宫中值夜班，将近午夜时分，一个宦官将他召进秘书殿。此时宦官仇士良正坐在堂上等待崔慎由的到来，见到崔慎由后，仇士良告诉他皇帝陛下身体长期不好，而且自即位以来政令不行，皇太后有意册立新君，崔慎由身为翰林学士，这个诏书应由他起草。

崔慎由当时听完后大吃一惊，表示自己宗族将近三百人绝不做这种灭族之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仇士良见崔慎由严词拒绝，沉默良久后打开后门将其带到小殿，只见文宗李昂身处其中，仇士良当着李昂的面细数其过失，而李昂却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仇士良手指李昂对他说，如果不是崔学士拒绝起草诏书，陛下就不能坐在这里了，然后将崔慎由送出殿外，并叮嘱他千万不要泄露此事，否则其宗族都要受到牵连。

崔慎由将此事的详细经过记录下来，始终藏在枕下，从来没对外人说过。后来临终时，将记录本交给了崔胤，才使得崔胤了解了宦官们到底有多么嚣张跋扈，自此之后，崔胤十分痛恨宦官。

崔胤虽然外表庄重，但内心却诡计多端，皇帝李晔虽然讨厌其为人，但为了除掉宦官又不能不暂时利用，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皇帝李晔和崔胤每天密谋如何除掉宦官。虽然两个人是密谋，但宦官们对此却一清二楚，因此以崔胤为首的南衙和与宦官为首的北司之间矛盾日益加剧。崔胤外有朱全忠作为靠山，在朝廷内始终趾高气扬，而宦官们也是外结藩镇对崔胤针锋相对。

为此，时任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王抟因担心这样会导致宦官作乱，便上疏皇帝李晔，认为作为人君应该识大体、顾大局，做到无偏无私。宦官专权由来已久，其势力已经形成，想一下子加以剪除是不可能的，应该采取因势利导之策，用正常的手段将其除掉，而不是和宰臣简单的商量去除宦官之事，这样会让宦官们生出祸乱。

应该说，王抟的话很合乎实际情况，也很有针对性，但崔胤一向与王抟不和，而且先前崔胤被罢相，他也是怀疑是王抟在背后搞鬼，因此记恨在心。这次王抟的上疏让崔胤找到了搞倒王抟的机会，于是他向皇帝李晔进谗，说王抟是奸恶之人，已经被宦官宋道弼等人收买，成为了宦官的内应。不过，皇帝李晔虽然抵触王抟的上疏，但他也知道崔胤的为人，所以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事实上，崔胤积极协助皇帝李晔铲除宦官，除了他憎恨宦官之外，还因为他想独揽朝廷大权，而且有了朱全忠这个强大的后台做保证，崔胤可谓是有恃无恐。皇帝李晔虽然痛恨宦官专权，可同时又忌惮藩镇的嚣张跋扈，更担心朝政被藩镇把控，因此在看到崔胤和朱全忠走得越来越近时，便决定将其清理出朝廷。

光化三年（900年）二月，李晔下诏任命崔胤为清海节度使出镇广州。崔胤明白皇帝陛下这是将自己排挤出朝廷，他实在不想出京，可是作为臣子又不能抗旨，因此他再一次向朱全忠求援。

在离京前崔胤写信给朱全忠，称自己是受到了王抟的排挤才被皇帝陛下逐出朝廷，希望朱全忠能够为他主持公道。朱全忠得知自己在朝廷的代理人遇到了麻烦，于是立即上疏皇帝李晔，公然表态说崔胤绝不能离开京城，而且王抟与宦官相互勾结，将会对大唐的江山社稷产生威胁，要求罢免王抟以及宋道弼、景务修。

朱全忠的奏疏是一封接着一封地送到皇帝李晔的龙书案上，一方面是表明自己态度坚决；另一方面也是为皇帝李晔施加巨大的压力。朱全忠作为当时实力最为强大的藩镇，有着可以征服任何一地的实力，皇帝李晔面对韩建、李茂贞这样实力相对弱小的藩镇尚且忍气吞声，更何况是强大的朱全忠。

因此，李晔思虑再三，为了避免关中地区在生战乱，他决定采取息事宁人的办法，召已经在半路上的崔胤重新回京。

六月十一日，崔胤重新回到京城后，被皇帝李晔再次起用为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同时罢免王抟的宰相职务，以宋道弼为荆南监军、景务修为青州监军。次日又下诏将王抟贬为溪州刺史，后来又贬为崖州司户；改诏将宋道弼流放欢州、景务修流放爱州。十三日下诏令三个人自尽，王抟最终死在了蓝田驿，宋、景二人则死在了灞桥驿，崔胤由此实现了独揽朝廷大权的目的。

崔胤仰仗朱全忠，在朝廷中大权独揽，逐渐形成飞扬跋扈之势，宦官们虽然失去权势，但却不敢与之相争。可是崔胤却仍不满足，因为从职位角度来讲，他还不是名义上的首席宰相，当时位于崔胤之上的是时任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的徐彦若，崔胤为了成为首席宰相，千方百计地想将徐彦若排挤掉。徐彦若也很识时务，主动向皇帝李晔提出要到外地担任节度使的请求。

当时地方藩镇基本上已经不听朝廷诏令，只有薛王李知柔控制的广州地区依然听命于朝廷，所以皇帝李晔下诏以徐彦若为同平章事，出任青海节度使。挤走了徐彦若之后，崔胤并未善罢甘休，不久，在他的运作下，另一位宰相崔远也被罢免职务。

此时的皇帝李晔处境极为艰难，对于强大的藩镇他已经是一筹莫展，且要处处仰起鼻息，而朝廷内宦官专权已使其无计可施，现在崔胤又依靠强大的朱全忠开始独断专行。面对外有强藩、内有权臣的局面，李晔逐渐感觉自己有些无能为力，曾经的雄心壮志开始一点点地泯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地变成一个情绪暴躁之人，难以听进大臣的劝谏。

例如右拾遗张道古上疏痛陈时弊，说国家现在有五危、二乱之难，从前汉文帝即位不久，就明习国家事务，可是陛下登基已经十几年了，却还没有掌握驭臣之道。想当年太宗贞观时期，天下安定，四夷顺服，而现在国家的疆域在一点点地缩小，臣真的担心朝廷社稷会被奸臣把持，最终被贼臣所有。

张道古的奏疏虽然说得句句在理，但因为言辞过于激烈，导致皇帝李晔看罢顿时勃然大怒，立即将张道古贬为施州司户。事实上李晔未必不认为张道古说得有道理，只是这封奏疏直接揭开了李晔内心深处的伤疤，让身为九五之尊的李晔颜面尽失，而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的李晔已经不愿意再直面国家的各种矛盾以及弊政。

张道古的上疏不仅没有带来积极效应，反而因为言辞过于激烈，触痛了李晔灵魂深处的痛楚，让李晔在此后的日子里更加意志消沉。为了排泄心中的苦闷，他整日借酒消愁，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暴躁，而且喜怒无常，时常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擅杀宫人，弄得宫中上下人人自危。

李晔心理状态的变化，使朝廷内的不同人有着不同的表现，崔胤因为有着强大的靠山而完全不在乎，更何况朝政还需要他这个首席宰相去处理。而那些地位卑微的宫人只能是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色行事，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但是先前被削弱的宦官势力，内心却是想法多多，在他们看来，皇帝李晔已经将宦官视为眼中钉，而且朝廷大事都与宰相商议，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被皇帝除掉。所以他们想以皇帝李晔意志消沉不理朝政为由，逼迫李晔退位为太上皇，让太子李裕即位。

最关键的是，皇帝李晔虽然先前将把持朝廷大权的宋道弼、景务修除掉，但宦官势力中把持左、右神策军军权的人还依然存在，所以军队将是他们实现自己计划的依靠所在。

宫廷政变

皇帝李晔虽然先前打击过宦官，但左、右神策军依旧掌握在宦官手中。当时担任左军中尉的刘季述、右军中尉的王仲先以及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宦官头目，一直密谋逼迫皇帝李晔退位，要将太子李裕扶上皇位，进而达到通过拥立之功重新纵揽朝廷大权的目的。

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五日，皇帝李晔带着刘季述、王仲先等人在皇宫北部禁苑打猎。由于当天捕获了很多猎物，所以傍晚时分，李晔命手下人在禁苑里摆上酒席品尝自己捕获的猎物，君臣一直狂饮到午夜，而后李晔醉醺醺地回到后宫。酒后的李晔心情更加烦闷，为了发泄怨气，他挥剑砍杀了几个宫女和宦官，随后便脱衣睡下。此时的李晔一定想不到，就是他的这个冲动之举，为他带来了一场祸事。

次日，已到日上三竿之时，皇帝李晔因为昨日喝得头昏脑涨还未起床，宫门也紧闭未开。刘季述等人见此情形，知道机会已然来临，便前往中书省对崔胤说，鉴于宫门紧闭，担心宫中发生大事，自己作为内臣，有权处理宫内事务，所以想要带兵前往后宫查看。

面对刘季述等人的要求，崔胤也是一时拿不定主意。按照规定，刘季述的做法不妥，但近日来往于宫中的闲杂人员很多，例如御医车让、谢筠等人就经常留宿宫中，难免会发生事端。

崔胤想来想去最终同意了刘季述等人的请求。于是，刘季述便带着千余名禁军士兵直闯后宫，并趁机将太子李裕挟持，然后以皇后的名义下令，说昨日皇帝李晔砍杀宫女和宦官，是因为御医车让、谢筠劝皇帝杀人以消灾，实属大逆不道之罪，现在鉴于皇帝昏庸，决定让太子李裕监国。

刘季述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崔胤，崔胤当时担心刘季述等人大开杀戒，所以只得违心同意。而后刘季述以崔胤等宰相的名义写好联名状，请求太子李裕监国，并命令禁军士兵分布朝堂之上，然后召集文武百官入朝，让他们在联名状上签字。

百官迫于刘季述掌控禁军的压力，被迫在联名状上签字。刘季述将太子李裕护送到紫廷院，接受君臣的朝贺。从刘季述直闯后宫到百官朝见太子李裕，前后不过两个时辰的光景，皇帝李晔居然被宣告终结了皇帝生涯，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当时皇帝李晔住在乞巧楼，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刘季述、王仲先等人在做完拥立太子李裕监国的事情后，立即带兵包围了乞巧楼，刘季述让禁军士兵在宣化门外等候，自己和王仲先等人进到乞巧楼逼迫李晔退位。可是刘季述等人刚刚进去，禁军士兵便大声喊叫着冲进宣化门，见人就砍。皇帝李晔闻听喊叫声不断，立刻从床上栽了下来，就在他刚想爬起来逃走时，刘季述等人已经闯了进来，一把将李晔按在了椅子上。

“坐下！”刘季述对李晔发号施令说道。

李晔惊恐地看着刘季述等人，他不知道这伙宦官直闯自己的寝殿，究竟目的何在。

就在刘季述等人进入乞巧楼的时候，宫女们急忙跑到后宫，将情况报告给了何皇后。何皇后慌忙赶来，见刘季述将皇帝李晔按在椅子上，于是她请求刘季述等人不要伤害皇帝李晔。

“军容不要惊吓了陛下，一切事情全都交付您全权处理。”

刘季述将百官的联名状拿出，对皇帝李晔说道：

“陛下厌倦国事，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现在朝野上下都希望太子监国，请您到东宫休养去吧！”

刘季述说完后，将联名状丢在李晔面前，然后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晔看着眼前的联名状彻底惊呆了。他没想到只经过了一个晚上，局势会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他更不明白，为何昨日还和他开怀畅饮的刘季述等人，为何今日态度竟如此。

“昨天还和你们一起畅饮，朕只不过是多喝了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显然李晔还没意识到问题的关键所在。

“这并非我们所为，乃是南衙百官的意思，实在是众意难违啊！还请陛下暂时到东宫避一避，待局势稍稍安定之后，我们会想办法迎接您回来。”

刘季述的话虽然说得很是婉转，但谁都明白其隐含的意思是李晔今天必须要走。

“陛下！您就按军容所说的办吧！”何皇后见势不妙，立即劝李晔说道。

李晔被逼无奈之下，取出传国宝玺交给了刘季述，然后换了衣服与何皇后一起坐上御撵，跟随刘季述等人到达了少阳院。然而，到了少阳院后，刘季述开始凶相毕露，他历数皇帝李晔的多项罪名，然后亲手锁上院门，并用铁水将锁孔熔固，派左军副使李师虔率领守卫少阳院，随时监视李晔的行踪，李晔就这样被刘季述软禁起来。

十一月七日，刘季述假传圣旨，诏令太子李裕即位，更名为李缜，尊李晔为太上皇，何皇后为太皇太后，更名少阳院为问安宫。

刘季述明白自己的做法是倒行逆施，很是不得人心，为了稳定局势，他一方面假传诏令为相关人员加官晋爵，凡是参加此次软禁皇帝李晔行动的，全都官升一级；另一方面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他开始大开杀戒，凡是得宠于皇帝李晔的左右亲信以及宫人、方士、僧侣等全部杀掉。据史书记载，当时宫内每天都在杀人，为了恐吓心怀不服的人，刘季述命令白天用十辆大车将尸体运出宫外，而每辆车只运一两具尸体，以此震慑朝臣。

当刘季述软禁皇帝李晔，并在宫内大开杀戒时，消息迅速传播出去，在藩镇之内引起了极大的反应。由于藩镇们的目的不同，所以对待此事的态度也是不同。

重登帝位

刘季述等人软禁皇帝李晔的消息迅速传播，在全国各地引起了强烈的反应。例如，退休离朝的左仆射张浚当时闲居长水，闻听此事后义愤填膺，马上到洛阳去见张全义，劝他出兵长安解救皇帝李晔，同时又给各地藩镇写信让他们出兵勤王。

当时无棣有个进士名叫李愚，此时正客居华州，他也上书韩建劝其出兵讨伐刘季述等人，但无论是张全义还是韩建，都认为新君已经即位，皇帝李晔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所以全都不肯发兵相救。

不过，那个时候正在定州和李克用交战的朱全忠，在闻听皇帝陛下居然被一伙宦官软禁后，立即从定州回到大梁，准备插手干预此事。刘季述闻听朱全忠突然返回大梁，准备插手朝中事务，于是立即采取主动，派养子刘希度前往大梁，答应将大唐的江山社稷让给朱全忠。然后以皇帝李晔的名义发布文告，又派供奉官奉本前往大梁，声称皇帝李晔已经同意退位。

朱全忠十分清楚刘季述做这些事情的目的所在，但他当时并无称帝的意图，看完文告后，心中有些犹豫不决，于是召集幕僚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当时多数人表示刘季述囚禁皇帝，实属大逆不道，劝朱全忠不要和刘季述等人来往，甚至有人提出，朝廷无论发生什么大事，作为藩镇都不应该参与其中。只有天平节度副使李振认为，现在皇室发生患难，这是为汴州争霸天下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说朱全忠就是唐朝的齐桓公、晋文公，国家的生死存亡都寄托其一身。刘季述不过是个宦官，竟然敢囚禁皇帝，朱全忠应该立即兴兵讨伐，而且一旦新君地位稳固，则朝廷大权会重新落入宦官手中。

李振的话让朱全忠彻底醒悟，于是他立刻下令刘希度和李奉本，并派李振到长安探听虚实。李振回来后向朱全忠汇报，说长安城内人心不稳，人们对刘季述囚禁皇帝陛下一事表现了极大的不满，看来宦官集团难以控制局势，建议朱全忠出兵长安，帮助李晔重登帝位。

不过，就在朱全忠积极准备出兵的时候，朝廷内部已经有人开始积极行动起来。

李晔被软禁事件，为本来就不愿意侍奉朝廷的地方藩镇找到借口。太子李裕虽然即位多时，但藩镇们的供奉却迟迟不到，致使朝廷的财政状况更加拮据，军费及各项开支难以维持。

当时神策军中尉王仲先苛刻明察，早就知道军中积弊甚多，贪污侵吞财物现象十分严重，如今朝廷财政困难，他便清查军中物资，发现贪污侵吞者即施以酷刑，并限期偿还，搞得军中人人自危。

盐州雄毅军使孙德昭时任左神策军指挥使，他曾和部将董从实盗取军库钱五千缗，王仲先查出此事后，当众羞辱他们，并催促他们尽快还钱。孙德昭本就对刘季述、王仲先等人软禁皇帝李晔一事感到愤愤不平，再加上自己被王仲先羞辱一番，更加痛恨宦官集团。后来崔胤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便派判官石戬主动亲近孙德昭，意图拉拢孙德昭共同迎立李晔复登帝位。

石戬亲近孙德昭的策略，就是主动请他筳饮，而孙德昭每次喝醉后都痛哭流涕，深以皇帝李晔被囚为耻。石戬见孙德昭忠于唐室，便鼓动他杀掉刘季述和王仲先等几个宦官，迎立皇帝李晔复位，并告诉他这其实是宰相崔胤的意思。

面对宰相大人的拉拢，孙德昭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当石戬将孙德昭愿意效力的消息告诉崔胤时，崔胤大喜过望，立即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写上手谕让石戬交给孙德昭，并告诉他联合的人越多越好，事成之后将奏请皇帝陛下给他加官晋爵。

作为左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在禁军中有着良好的人脉，得到宰相大人的手谕后，他立即联合右军清远都将董彦弼、周承诲等人，决定在新年的第一天展开行动。

天复元年（901年）正月一日清晨之际，王仲先早早入朝，当他来到安福门时，早已埋伏在这里的孙德昭，忽然从角落里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下了王仲先的脑袋。然后他快速赶到问安宫，手敲门环高声呼喊告诉皇帝李晔已经将砍杀王仲先，请皇帝陛下出来犒赏将士。

最先听到喊声的是何皇后，问安宫连日来死一般的寂静，为何今日忽然有人高喊，而且说已经诛杀了王仲先，这不禁让何皇后有些怀疑是谁在搞恶作剧。不过她还是将信将疑对外边说，如果真的已经剪除逆贼，就请将其首级扔进来。

孙德昭立即按照何皇后所说的，返回安福门外割下王仲先的人头，将其带到问安宫扔了进去。皇帝李晔与何皇后见到王仲先的人头后，才相信孙德昭所说的话，于是让孙德昭撬开问安宫的大门，与何皇后一起走出来。

宰相崔胤得到消息后，立即召集百官到李晔面前道贺，然后发布命令让周承诲与董彦弼领兵急速捉拿刘季述、王彦范等人。安排完一切后，崔胤和文武百官将皇帝李晔与何皇后迎上长乐门楼，等待周、董二人的消息。没过多久，周、董二人就将刘季述和王彦范五花大绑地带到皇帝李晔面前，李晔本想斥责二人几句后，将两个人押往大牢，可是没等他开口，宰相崔胤就让两边的军士手起刀落砍下了两个人的首级。

刘季述和王彦弼虽然已死，但皇帝李晔并没有就此事完结，他诏令将参与囚禁自己的刘季述、王彦范、王仲先、薛齐偓四人满门抄斩，又处死其同党二十余人，同时赦免了太子李裕的罪过，让他继续回到东宫当太子。

从正月三日开始，皇帝李晔对营救自己的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任命立下首席功劳的孙德昭为同平章事，充静海节度使，并赐名“李继昭”。次日又以崔胤为司徒，崔胤坚辞不授，建议加封想要出兵援救的朱全忠，最终李晔加封朱全忠为东平王，同时任命周承诲为岭南西道节度使，赐名“李继诲”；董彦弼为宁远节度使，赐名“李彦弼”，一同加封同平章事，与李继昭一起留京宿卫，时人称之为“三使相”。

李晔经历这场变乱后，想要借此机会解除宦官干政的弊政，于是在论功行赏过后，他首先对典章机要的枢密使权力加以限制。他发布敕文说，近年来宰相在延英殿奏事时，枢密使在两旁侍候，遇到需要讨论的问题，就与宰相们争论不休；事后又利用权力之便假传圣旨，更改诏令，不断扰乱朝政。他规定从现在开始恢复宣宗李忱在位时的制度，待宰相奏事完毕，枢密使才可以进殿受命。

李晔颁布限制枢密使权力的敕文，让宰相崔胤隐约嗅到了皇帝陛下解除宦官干政的决心。在崔胤看来，宦官干政的最大障碍不是枢密使权力最大，而是宦官们掌管着神策军，手中握有兵权。所以他联合诸多文官不失时机地上疏皇帝李晔，请求解除宦官的兵权，将神策军交给宰相们统领。

奏疏中写道：“本次祸乱的根源，都是源于宦官典兵之制，请让崔胤主管神策左军、陆扆主管神策右军，这样一来宦官们就不会再作乱，而且藩镇们也不敢再犯上作乱，国家才会稳定。”

这封奏疏虽然表面看上去很有道理，但奏疏中明确了掌管左、右神策军的人选，这会让皇帝李晔担心刚刚解决宦官典兵的弊政，接下来又要面对宰相典兵的弊端。而且唐朝自建立之日那天起，就有文臣不典兵的惯例，让李晔就此更改古制，这实在是不可能的。

面对这封奏疏，皇帝李晔虽然觉得颇为不妥，可又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反驳，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过，此时李茂贞正在长安奏事，听到崔胤想让宰相掌管神策军的消息后，大骂崔胤是军权尚未到手，便有剪除藩镇之心，于是他上疏李晔坚决反对让宰相掌管神策军。

皇帝李晔十分明白李茂贞的态度其实就是全体藩镇们的态度。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决定多听听意见，于是他又召见“三使相”商议此事。

“三使相”本就是宦官一党，先前只是和刘季述等人有矛盾，所以才解救皇帝李晔脱离险境，事实上其内心并无匡辅王室之心，依旧想遵循旧制。所以三个人一致表示将禁军交给南衙宰相掌管，势必要进行较大调整，不如交给北司的宦官掌管更为便利。李晔见这件事情阻力较大，于是便告诉崔胤，说禁军将士都不愿意受其节制，因此以枢密使韩全诲、凤翔监军使张彦弘为左、右神策军中尉，并提拔宦官袁易简、周敬容担任枢密使。

这次被软禁事件过后，使得李晔充分认识到如果想让帝国重归正途，自己首先必须要振作起来，所以他一改先前的颓废状态，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雄心壮志。为了稳定民心和恢复经济，他开始注意地方官吏的选拔，并免除了京畿地区贫民的一年赋税，而且在其复位后所发布的《改元天复敕文》中，提出了一系列解决时弊的办法，尤其在敕文的最后，李晔表达了“进忠贤以启正途，黜邪佞以惩覆辙”的决心。

但是李晔或许过于乐观，在当时朝廷内部局势不稳，外有藩镇不断作乱的情况下，朝廷的政令可以说是不出宫门，要想使国家重新回归正途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事实证明，皇帝李晔所颁布的赦文中的改革办法，到最后全都成为一纸空文，一场动乱之后，朝廷内除了赏了几个有功之臣和诛杀了几个作乱的宦官之外，一切还是老样子。

不过对于李晔来讲，虽然朝廷暂时进入平稳状态，但因为他拒绝将禁军兵权交给崔胤等人掌管，因此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向他悄然袭来。而这场灾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终结了大唐二百九十年的国运。

再次出逃

在解救皇帝李晔的过程中，虽然“三使相”始终冲锋在前，但谁也不能否认崔胤在其中的联合之功，所以崔胤以除逆之功得到了皇帝李晔信任与器重。崔胤历来与宦官集团势不两立，并以彻底消灭这个集团为己任，本来计划除掉刘季述等人后，自己掌握禁军，但因为阻力重重而未能如愿，于是便想借助藩镇的力量来对付宦官。

此时李茂贞正要辞别回归本镇，崔胤以朝廷局势未稳为借口，请求他留兵宿卫京城长安。事实上，李茂贞对此求之不得，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李茂贞留其养子李继筠带领三千人马驻守京城长安。

不过当时左谏义大夫韩偓认为这个做法可能会招致新的动乱，多次向崔胤提议请凤翔兵回归本镇，而崔胤拒不接受，他给出的理由是凤翔兵不想返还本镇。自己也是没有办法。崔胤的这种回答立即激起了韩偓的强烈反应，他反问凤翔兵宿卫京城长安，是谁主动请求留下的，崔胤无言以对。

事实证明，崔胤留下凤翔兵，不仅无助于他铲除宦官集团，反而正像韩偓所预料的那样，最终造成了一场祸乱。

崔胤自以为凤翔兵可用，便急于对宦官下手，天复元年（901年）四月，崔胤建议为宦官害死的官员平反昭雪。于是，皇帝李晔下诏为文宗大和九年甘露之变中被仇士良冤杀的王涯等十七家平反。事实上崔胤这是在舆论上为剪除宦官做好准备。

紧接着崔胤又收回宦官手中的曲酒专卖特权。曲酒专卖始于唐德宗李适在位期间，文宗李昂在位时为了限制宦官特权一度解禁，武宗李炎在位的会昌六年九月，又在扬州等八道州府设置官店负责酒类专卖，以代百姓缴纳酒钱，上缴度支以充军用。

杨复恭担任神策军中尉时，向度支借卖曲一年之利以供军需，从此便不肯还给度支。崔胤为了限制宦官特权，允许卖酒者私自造曲贩卖，这样一来左、右神策军先前所造的酒曲，就必须尽快减价卖出，因为崔胤规定过了七月便不准再卖。

崔胤开放曲酒贩卖制度不仅剥夺了宦官的财权，而且也损害了一些藩镇的利益，由于凤翔镇也在禁止之列，而李茂贞不愿意放弃这一聚财之路，所以崔胤在利益上与李茂贞形成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关系俨然破裂，甚至成为仇敌，当时李茂贞不断上疏争辩，而其三千兵马此时还在京城长安，这让崔胤感到当初实在是引狼入室。他见势不妙，便暗中通知朱全忠，让他在必要的时候进京援助自己。

有了朱全忠这个强大的靠山，崔胤便不再害怕，于是他加紧了剪除宦官集团的步伐。闰六月，崔胤再次秘密上奏皇帝李晔尽快下诏铲除宦官，宫内事务可以交由宫女们暂时掌管。但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宦官们当时可谓是手眼通天，通过设在皇帝陛下身边的耳目，宦官对崔胤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当时韩全诲背着崔胤面见皇帝李晔，流着泪哀求饶命，皇帝李晔见宦官已经知晓，于是让崔胤有事走正规程序上疏奏明，不必偷偷摸摸地面见自己。而韩全诲为了彻底摸清情况，又找了几个貌美的女子送进宫中，让她们暗中留意崔胤写给皇帝李晔的奏章，所以崔胤无论怎么做，宦官们对其行踪都是了如指掌，而皇帝李晔对此却全无知晓。当时崔胤密谋除掉宦官，宦官们也在暗中策划反制崔胤，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崔胤当时兼任三司使，韩全诲等人便鼓动禁军在宫中聚众抗议，控诉崔胤减损士兵们的冬装，皇帝李晔无奈之下，解除了崔胤的盐铁使职务。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李晔解除崔胤的盐铁使职务，这在崔胤看来是个敏感的信号，他误认为皇帝李晔开始倾向宦官，所以急忙写信向朱全忠求助。

当时朱全忠和李茂贞见到朝廷内部纷争不已，都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朱全忠想将皇帝李晔接到洛阳，而李茂贞则想将其接到凤翔。崔胤在信中告诉朱全忠，说已经奉皇帝李晔的密诏，让朱全忠领兵火速赶来京城长安迎接车驾，如果来晚了皇帝就会被李茂贞挟持走了。朱全忠当时正在河中，得到崔胤的书信后，唯恐李茂贞将皇帝掠去，于是急忙赶回大梁，准备发兵京城长安。

事实上，朱全忠当时十分清楚崔胤在朝廷中受到宦官集团威胁的危险处境，所以他这次出兵京城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目的也是为了剪除宦官。不过此时对宦官束手无策的皇帝李晔虽然盼望朱全忠前来能够剪除宦官，但是他又担心朱全忠会和李茂贞发生冲突。为此，他让韩偓想办法看能不能让朱全忠与李茂贞联合，韩偓给出的回答是，由于利益不同，两个人联合是不可能的。

十月二十日，朱全忠自大梁发兵挺进关中。韩全诲听说朱全忠将要到来，命令李继筠、李彦弼带领禁军，准备劫持皇帝李晔前往凤翔，而且宫内各门增加守卫力量，断绝了皇帝李晔与外界的联系。皇帝李晔得知韩全诲等人想要劫持自己的想法后，秘密派人为崔胤送去书信，告诉他带着文武百官出京城长安，催促朱全忠火速赶到长安解救自己。

十月二十五日，韩全诲逼迫皇帝李晔召见百官，废止了正月颁布的《改元天复敕文》中的改革条令，重新恢复枢密使与百官同典议事的旧制，而且当天便重开延英殿，韩全诲等人侍立两旁，与朝臣共同议事。在此后的五天内，李继筠带领神策军将内库的财物洗劫一空，又将诸王以及大批宫人秘密送往凤翔，并派兵锁上宫门，禁止人员出入。

当时神策军在京城长安内大肆劫掠，民财被抢劫一空，满街逃窜的百姓不计其数，不过崔胤所在的开化坊因为李继昭不肯与韩全诲等人合作，所以得到了李继昭的派兵保护。十一月四日，韩全诲带领神策军陈列殿前，逼迫皇帝李晔跟随自己前往凤翔，他告诉李晔说朱全忠已经大军逼近长安，想要劫持皇帝陛下前往洛阳，事实上是有篡位之心，现在臣愿意奉送皇帝陛下前往凤翔，是为了保护陛下。

连日来韩全诲等人的所作所为，让皇帝李晔明白了这些人安的是什么心，所以他拒绝了韩全诲的要求。而且他手持宝剑想要登上乞巧楼进行抵抗，但是他四眼望去似乎并没有保护他的卫兵，因此他只得丢下宝剑，与何皇后以及诸嫔妃跟着韩全诲出了宫城。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李晔刚刚出城，他背后的长安城内便是一片火光，李晔回身望去泪流满面，他努力抑制自己的悲痛，从心底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重新回来。当天夜里，皇帝李晔一行人到达了长安城南六十里的户县。次日李茂贞亲自从凤翔赶来迎接，就这样李晔在回到长安没多久后，便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流亡生活。

皇帝李晔跟随李茂贞去了凤翔，而此时的朱全忠依然还在路上。他要想进到长安，必须经过韩建的领地，而韩建是李茂贞的盟友，不会轻易让朱全忠通过。因此朱全忠率领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四镇兵马进驻河中，准备攻打韩建。

十一月一日，当李继筠封锁宫门洗劫内库的时候，朱全忠带领四镇兵马七万余人进攻同州。同州留后司马邺望风投降，朱全忠让司马邺前往华州告诉韩建如果不尽快投降，自己将会立即领兵攻打华州，而且当天朱全忠就从故市领兵南渡渭水进逼华州。韩建自知实力悬殊，只好派部将李巨川请降，并献上三万两白银犒劳汴州军。

韩建的归顺使得朱全忠的速度得以加快，两天后他领兵进驻赤水，接着向长安进发。当他赶到昭应县的零口（历史上鸿门宴的所在地）时，听说皇帝李晔已经离京西行，朱全忠担心再这样一路追下去，恐怕会落个挟君的罪名，所以便暂时撤回赤水以观时变。

当时闲居在长水的张浚见朱全忠按兵不动，立即赶到赤水劝朱全忠将韩建除掉，理由是韩建除了是李茂贞的盟友之外，还曾经上疏皇帝李晔请求前往凤翔。朱全忠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派兵包围华州，韩建立即出来示好，表示自己是一介武夫，上疏的时候没有考虑态度，希望朱全忠能够原谅自己。

韩建诚恳认错的态度，最终使得朱全忠原谅了他。但是朱全忠担心他在华州经营时间太久会生出祸乱，于是将其移往陈州赴任。

同华地区经过韩建多年的治理，在经济上得到了很大的发展，特别是皇帝李晔身在华州时期，随着四方商人的云集，一时间商业极为繁荣，创造了大量的物质财富。而现在这些财富全为朱全忠所得，因此在经济上朱全忠在经济上获得了极大的补助，最关键的是同华地区距离京城长安较近，为朱全忠日后出兵京城长安以及征讨凤翔奠定了有力的基础。

皇帝李晔西行之后，文武百官在崔胤的安排下，大多留在了京城长安，出现了“京师无天子，行在无宰相”的局面。崔胤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向朱全忠求助，希望他能尽快出兵迎回皇帝陛下。

十一月四日，崔胤让太子太师卢渥、王溥等人前往赤水与朱全忠商议迎接皇帝李晔回京事宜。朱全忠出兵本来就是为了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目前目的还没达到，现在有了崔胤的召唤，所以他不用再担心落个挟君的罪名，可以继续西进。两天后，朱全忠带领大军进入长安，然后在崔胤的建议下，朱全忠派人到凤翔宣布自己进京的消息，同时让韩全诲等人护送皇帝李晔立即回到京城长安，韩全诲当然是拒绝了朱全忠的要求。

所以，接下来朱全忠决定将大举讨伐凤翔。

第十一章 遇害身亡

困居凤翔

天复元年（901年）十一月二十日，朱全忠率领大军到达凤翔，在城东安营扎寨。李茂贞登上城楼向朱全忠解释，说天子到他这里是来避难的，并非被自己劫持来的，朱全忠是受了奸人的蛊惑，所以才兴兵讨伐他。

而朱全忠则全然不理会李茂贞所说的话，要求李茂贞立即奉送皇帝李晔回京，自己会既往不咎。朱全忠的态度等于是要讨伐到底，李茂贞眼见朱全忠不肯退兵，于是和韩全诲连连逼迫皇帝李晔下诏，让朱全忠赶快退兵。朱全忠见凤翔城池坚固难以立即攻下，于是移兵攻打邠州。

邠州在凤翔东北方向的二百里处，当时由李茂贞的养子李继徽镇守，与凤翔遥相呼应。十月二十七日，朱全忠对邠州发起猛攻，李继徽虽然顽强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在两天后被迫投降。朱全忠攻下邠州后，又立即兴兵攻打盩厔（今陕西周至），两天后又将盩厔攻下。

邠州、盩厔相继失守，让李茂贞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而且当时镇守金州（今陕西安康）的昭信军节度使冯行袭见汴州军队势强，于是将韩全诲派往各地途经金州的使者二十余人全部杀掉后，向朱全忠投降。西川节度使王建也趁火打劫，与朱全忠修好，并派部将王宗佶、王宗涤领兵五万攻打李茂贞的山南诸州。

天复二年（902年）正月，朱全忠自三元移驻武功，再次进逼凤翔，当时韩全诲让皇帝李晔下诏征李克用前来救援，同时李茂贞也以个人身份写信向李克用求援。李克用得到消息后，派部将李嗣昭领兵五千实施围魏救赵之策，从沁州攻打晋州，以缓解朱全忠对凤翔的压力。皇帝李晔也派人充当岐、汴和协使，对李茂贞和朱全忠加以劝解，并赐朱全忠“李姓”，想让他和李茂贞结为兄弟。

但朱全忠却断然拒绝，他一方面让部队继续包围凤翔；另一方面回军攻打李克用，击败正在攻打晋州的李嗣昭后，乘胜进逼晋阳。面对强大的朱全忠，李克用锐气大减，自此之后很多年不敢和朱全忠交战，就这样李茂贞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救援自己的强援。

朱全忠在凤翔外围不断地攻城略地，皇帝李晔则在凤翔内再次组织起流亡政府。鉴于文武百官都留在长安的现实情况，皇帝李晔对朝廷官员重新进行了整合，不过由于李茂贞极力推荐自己的心腹，很多人不愿意出来担任官职，而皇帝李晔也不愿意任命李茂贞的心腹，所以即便是流亡政府，皇帝李晔也组建不起来。

当时有大批人上疏皇帝李晔，指出李茂贞推荐心腹担任朝官，是徇私舞弊行为。李茂贞得知消息后，鉴于朱全忠压力颇大，而且朝廷内部局势不稳，于是就想将皇帝李晔挟持到蜀中再作打算。

而崔胤等群臣听说李茂贞要将皇帝陛下挟持到蜀中，全都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于是崔胤便前往河中，再一次向朱全忠哭诉，希望他赶快解救皇帝陛下。在崔胤的催促下，天复二年（902年）六月，朱全忠亲自领兵抵达位于凤翔府南边三十五里的虢县。李茂贞闻听朱全忠再次前来，不再采取闭门不战的策略，而是出城主动迎战。

六月十日，李茂贞亲自领兵在虢县北部与汴军交战，结果凤翔并大败而归逃回城内。朱全忠乘胜进驻凤翔城下，并分兵五寨将凤翔城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李茂贞的堂弟保大节度使李茂勋见凤翔被围，于是领兵屯驻三原想要解救堂兄。朱全忠派部将康怀贞、孔勍攻打李茂勋，李茂勋抵挡不住汴州军队的攻势狼狈向东逃窜。李茂贞在城内得知堂弟战败，并不甘心就此坐以待毙，六月十七日，李茂贞领兵夜袭奉天（今陕西乾县），俘虏了汴军将领倪章和邵棠，他看到汴州军队并非不可战胜，于是干脆在二十二日倾巢出动想要与朱全忠一决胜负。这场战役从清晨一直打到中午，交战双方在很长时间内不分胜负，只是因为李茂贞兵力有限，所以在日暮时分才主动收兵回城，结果汴州军队随后追击，几乎攻陷了凤翔西门，自此之后李茂贞不再出城交战。

当时正值阴雨连绵，汴军中很多士卒身染疾病，朱全忠见李茂贞坚守不出，凤翔城一时间难以攻下，如此下去对己十分不利，便想带领军队回归本镇。部将高季昌、刘知俊得知朱全忠的想法后，极力劝阻其不要撤兵，并建议选派得力的间谍混进城内，用诡计引诱李茂贞出战。

骑士马景主动请缨，伪装成凤翔军战败的士卒进入凤翔城内，进城后马景散布消息说朱全忠已经撤兵，只留下些战斗力不强的人马，而且今晚也将撤走。消息很快传到了李茂贞的耳朵里，于是他决定当天利用夜色偷袭汴军营寨。

当夜，李茂贞带领大批人马出城偷袭汴军。朱全忠见李茂贞中计，于是命令中军敲响战鼓，让伏兵四下杀出，又派数百骑精骑兵堵住城门，凤翔兵进退维谷，自相践踏伤亡惨重，李茂贞拼死杀出条血路才得以逃回城内。

李茂贞战败后，朱全忠命令士兵环绕凤翔城广挖战壕，形如蚰蜒爬行之状，而且在营寨四周安置了大量犬狗，如果敌军来群犬齐吠，同时绕营设置木架，用绳挂铃将其连接，敌军来便出动铃响，从此用这种方法切断了凤翔城与外界的联系。

凤翔已经成为一座孤城，粮食以及各种物资越来越匮乏，城内开始出现以人肉充饥的现象。皇帝李晔虽然身为九五之尊，但处境也极为艰难，粮食断绝后李茂贞只能供给其一些猪狗之肉食用，其随从每天都有饿死的。

皇帝李晔虽然知道朱全忠绝非忠臣，但是为了早日解脱困境，他还是要求韩全诲和李茂贞迅速与朱全忠和解。韩全诲和李茂贞对此置之不理，而此时朱全忠却主动示好，原因在于李茂贞的很多部将在看到李茂贞大势已去后，纷纷带着人马出城向朱全忠投降。朱全忠担心李茂贞穷极无路之下会与城俱毁，自己落个挟君的罪名不说，而且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也会化成泡影，因此朱全忠表示愿意和解。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朱全忠派部将司马邺进入凤翔，向皇帝李晔奉呈和解的奏书，而且不断派使者入城呈贡食品衣物，甚至允许城中百姓出城打柴。不过，韩全诲和李茂贞并不买账，依旧想以武力对抗朱全忠。

十月二十一日，李茂贞领兵突袭汴州军队西寨，结果大败而归。朱全忠见李茂贞无意和解，于是派部将孔勍、李晖乘虚直捣李茂勋的老巢鄜州和坊州，并于十一月十日攻占了坊州。次日，汴州军队冒着大雪连夜行军，于拂晓抵达鄜州城下，守军来不及迎战，汴州军队攻入城内，与城中八千守军展开巷战，直到午时鄜州守军抵抗不住，于是举城投降，孔勍、李晖安抚李茂勋家属及其部将。李茂勋得知鄜、坊二州已失，而家属部将无恙时，遂投降朱全忠。

失去了堂弟李茂勋的支持，已经内外交困的李茂贞直到此时才想与朱全忠议和。不过李茂贞明白，眼下必须要表示出自己的诚意，而且这个诚意要足够能打动朱全忠，所以他开出的条件是自己可以诛除宦官。

为此，李茂贞亲自修书一封送给朱全忠，他在信中强力为自己辩护，说这场挟持天子的祸乱都是宦官韩全诲一手造成的，并重申自己将天子迎到凤翔，是为了让天子避难。现在朱全忠既然有匡扶社稷之心，自己愿意护送天子回京，并愿意率部为朱全忠效力。

朱全忠面对李茂贞的和解态度，也表示不计前嫌，愿意通力合作。不过这样一来，以韩全诲为首的宦官集团开始坐不住了。

韩全诲得知李茂贞与朱全忠暗通书信之后，自度难免于难，于是互相之间开始推诿指责，而且凤翔城中的人全都将矛头指向宦官，导致李继昭与韩全诲当面互相对骂，可以说从此时开始，宦官集团内部开始出现分裂。

天复三年（903年）正月，皇帝李晔派遣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海前往朱全忠营寨商议回京事宜，同时李茂贞也派遣心腹与朱全忠签订议和条约。正月六日，李茂贞秘密觐见皇帝李晔，请求诛杀以韩全诲为首的宦官集团，奉迎皇帝陛下返京。

当时皇帝李晔得知李茂贞的态度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时，不禁大喜过望，立即诏令将韩全诲等人斩首，并让李茂贞全权处理此事，同时任命御使第五可范、宣徽南院使仇承坦为左、右军中尉，王知古、杨虔朗为上、下枢密院使，当晚又将李继筠、李继诲、李彦弼等人相继斩首。

次日，李茂贞让人将韩全诲等二十余人的首级装在袋子里，然后让韩偓送到朱全忠的营寨。不过，朱全忠虽然见到了韩全诲等人的首级，却依旧围困凤翔城，李茂贞怀疑是崔胤从中作祟，于是写信央求崔胤劝说朱全忠撤兵，并请求皇帝李晔下诏让崔胤等百官来到凤翔。

虽然宦官集团已经被除，但朱全忠依旧想让李茂贞出城投降，为此他写信让崔胤从中调停。崔胤告诉李茂贞，诛除宦官这一点做得很好，但如果继续顽抗朱全忠，很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天复三年（903年）正月二十二日，李茂贞打开凤翔城门放出了皇帝李晔。当李晔走进朱全忠的营寨时，朱全忠泪流满面地跪倒在地，表示自己救驾来迟，让皇帝陛下受惊。而皇帝李晔对朱全忠救驾有功，表示由衷的赞扬，君臣二人在营寨中稍事休息过后，朱全忠即令部将朱友伦护送皇帝李晔起驾回京，自己则留下负责善后工作。

正月二十七日，皇帝李晔重新回到久违的京城长安。表面看上去李晔又重新恢复了自由之身，而事实上，对比先前诸多挟持他的人，成功解救他的朱全忠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儒将风范

朱全忠与李茂贞争夺皇帝李晔的目的，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李晔被困凤翔时，韩全诲曾以皇帝的名义向诸道发布诏令，命令各路藩镇前来勤王，不过各路藩镇对此反应不一。

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在与朱全忠的长期争战中，逐渐败下阵来，不敢再与其争锋，所以李克用接到诏令后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了几千人；西川节度使王建则全力经营自己的巴蜀之国，而且企图占有李茂贞的山南之地，朱全忠与李茂贞相争，他正好是坐收渔翁之利，所以不可能出兵；杨行密当时正与钱缪争夺江淮，无心插手关中事务。只有平卢节度使王师范见到诏书后，泪流满面地对众将说道：“我们身为朝廷的屏障，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陛下陷入如此困境还在这里拥兵自重。”所以他决定出兵凤翔。

从个人素质角度来看，王师范算是个儒将，平生以“忠义”二字自诩，有别于一般的武夫，很有智慧谋略，并以儒家的伦理道德行为作为准则。天复三年（903年）正月，朱全忠在全力围困凤翔，而事实上他的汴州后方极为空虚，王师范分遣部将装成前往汴州贡献的使团或做小生意的商贩，藏带兵器潜入朱全忠占据的汴、徐、兖、郓、齐、沂、孟、滑、陕、虢、华等地，约定好在同一天对朱全忠的各地发起攻击。

正月四日，行军司马刘鄩先让人装成贩油者潜入兖州城。在得知泰宁节度使葛从周已经离城前往邢州，城内守备空虚的情况下，刘鄩利用夜色带领五百精兵自水洞潜入城中，兖州守军一时措手不及，被迫举城投降。刘鄩占领州府后，首先拜见葛从周的母亲，每天清晨都去问安，对其家人也是恩礼有加，一切供应如常。

不过，刘鄩虽然成功占领兖州，但派往各地的将士们却多因为走漏风声而兵败被擒，就在同一天，平卢将张居厚带领二百名精兵推着小车，装扮成商人模样进了华州城。华州总管娄思敬见这伙人各个身强体壮，不像是做生意的人，便上前盘查。张居厚等人一声呐喊，从车中抽出刀枪，将娄思敬等人砍翻在地，成功占领了东城，随即向西城发起进攻。

此时崔胤身在华州，得知平卢军来袭后，立即率众进行抵抗。张居厚毕竟人数太少，只好放弃东城撤退。张居厚带着部下逃往商州，结果被汴州军队擒获。当时朱全忠征讨凤翔时，留下节度判官裴迪驻守大梁，王师范为了迷惑汴州军队，派人到大梁表示愿意朱全忠修好。不过裴迪经过仔细观察，发现送信的人神色不对，于是他询问了淄、青地区的情况。结果一问之下，送信的人回答得很不自然，机敏的裴迪立即觉察出其中必有缘故，于是屏退左右，然后用重金收买送信的人，才得知平卢军的行动计划。

裴迪听后大惊失色，在来不及禀报朱全忠的情况下，立即命令马步都指挥使朱友宁带领一万人马东巡兖、郓之地。朱友宁到达后，又急召葛从周自邢州回师共同攻打王师范。朱全忠当时身在凤翔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十分焦急，当时凤翔已经是一座孤城，如果就此放弃进攻，将会前功尽弃，但朱全忠还是分出一部分兵马给朱友宁，让他务必打败王师范。

从实力对比角度来看，王师范不如朱全忠，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所以他采取了偷袭的策略，而现在自己的意图已经被识破，而且自知不是朱全忠的对手，于是便向李克用求援，他派人将自己起兵讨伐朱全忠之事详细告诉了李克用。李克用对王师范的举动大加赞赏，就在李克用正要出兵援救王师范时，听说皇帝李晔已经起驾回京，李克用担心朱全忠腾出手来进攻自己，于是便撤兵回归本镇。

凤翔之战结束后，朱全忠终于能够集中精力对付王师范。为了一举消灭王师范，朱全忠上奏皇帝李晔请求对李克用加以封赏，并告诉李克用是自己的意思，这样一来就可以防止在攻打王师范的过程中，李克用抄自己的后路。

三月十七日，朱全忠在处理完凤翔的善后事宜后回到大梁。此时王师范的弟弟王师鲁正在攻打齐州（今山东历城），朱全忠让朱友宁带领大军援救齐州，就此拉开了全面反击王师范的序幕。

王师范眼见朱全忠展开反击，急忙调遣军队增援兖州的刘鄩，但均被朱友宁击退。兖州城被葛从周团团包围，而朱友宁则引兵攻打青州。二十七日，朱全忠自大梁领兵增援朱、葛二将，王师范向淮南的杨行密求援。杨行密派出两支援军，一支进攻宿州，结果被朱全忠的部将康怀贞击退；另一路由大将王茂章率领七千人援救青州。王茂章是淮南猛将，上阵时携带双枪勇猛无敌，他与王师范之弟时任莱州刺史的王师诲合兵攻下了密州（今山东诸城），随即向青州进发。

五月，朱友宁在进军青州的途中，在博昌（今山东博兴）受阻，博昌城虽小，但守军极为英勇，朱友宁以数万大军围攻了将近一个月也未能攻下。朱全忠闻讯大怒，派部将刘捍前去督战，朱友宁深知朱全忠的脾气，如果再攻不下来，自己可能性命难保，于是命令士兵将附近百姓全部抓起来。当时十多万民丁在汴州军队的威逼下，搬运木材土石，在博昌城南构筑土山。当土山即将接近城墙时，朱友宁下令将民工全部驱赶上山杀死，一时间冤号哭骂之声传至数十里，汴州军队就是踩着这些人的尸体攻进了博昌城。

朱友宁进城后，下令大肆杀戮，城内无一人幸免。在攻下博昌后，他以最快的速度直逼青州城下，然后又派部将进攻登州和莱州。就这样在汴州军队的强力攻势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登州和莱州相继失陷，两州败逃的士兵相继逃往青州。王师范将这些人组织起来，在石楼设置两寨，想要以此抵挡朱友宁的进攻。

不过，就在两寨刚刚竣工之时，六月七日，朱友宁利用夜色偷袭登州寨。王师范催促王茂章出兵迎战，而王茂章却按兵不动。朱友宁攻陷登州寨后，又立即进攻莱州寨，此时天色已经放亮，王茂章估计朱友宁人马已经疲惫，于是与王师范合兵出战，大败朱友宁。朱友宁自高岗上驰下迎敌，不料马失前蹄，最终被斩杀于乱军之中，失去主将的汴州军队立即大乱，王师范与王茂章乘胜追击，一直追到米河附近方才收兵。

朱全忠得知朱友宁战败身死的消息后十分震惊，亲自带领二十万大军昼夜兼程奔赴青州。七月十四日，朱全忠到达临胊，命令人马急速向青州城发起进攻。王师范携战胜朱友宁的余威出战，结果大败逃回城内，而王茂章却故意闭营不战，在知道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于傍晚时分率兵连夜逃走，只留下王师范独守青州。

八月一日，朱全忠见平卢军实力尚强，于是留下曹州刺史杨师厚继续围攻青州，自己则领兵返回大梁。朱全忠走后，杨师厚驻扎在临胊，与王师范继续对决。不过王师范依旧不敢出战，杨师厚为了尽快攻下青州，诈称自己要前往密州，将辎重留在了临胊。

王师范得知杨师厚前往密州的消息后，倾城出兵进攻临胊。杨师厚伏兵奋击，大败平卢军，杀伤万余人，擒获王师范的弟弟王师克。次日有五千名莱州兵前来救援，又被王师厚拦杀殆尽，王师厚乘胜在青州城下安营扎寨。八月二十一日，王师范看到对抗不过汴州军队，于是派副使李嗣业及其弟王师悦向杨师厚请降，并请以其弟王师鲁为人质。朱全忠本想杀掉王师范，但他听说李茂贞和杨崇本要联手将皇帝李晔接出京城长安，于是便急于将皇帝李晔接到洛阳，才接受了王师范的投降。

王师范投降后，刘鄩依旧占据兖州。当时葛从周为了解救妻儿老小攻城甚急，刘鄩让士卒用板轿抬着葛从周的母亲登城，让葛母劝葛从周解除对兖州的包围。葛从周见家属无恙，于是暂时撤退二十里，兖州城的形势稍稍得到缓解。

不过，由于长期被围，兖州城里粮食奇缺，刘鄩让老弱病残和妇女儿童出城觅食，城内只留下少壮男丁御敌，他治军有方，虽然城内形势极其危急，但百姓们却能安然度日。葛从周见兖州城不易攻取，于是派人劝降刘鄩，不过刘鄩的答复很干脆，他是奉王师范的命令驻守兖州，如果今日见其失势就出城投降，实在是有违做人的道理。

后来王师范投降后，声明刘鄩的所作所为全是他的意思，请求朱全忠赦免其罪，并派人命令刘鄩投降，刘鄩得到命令后方才举城投降。

刘鄩是个颇具大将风度的人，葛从周很感激他能善待自己的家人，于是替他准备好衣装，准备送他去大梁。不过刘鄩却执意穿囚服前往大梁，而且到了大梁后，刘鄩要求身穿罪服入见。朱全忠十分看重刘鄩，下令免除其罪，并任命他为都押将，后来不断升迁，直至做了汴军名将。

相比于刘鄩的待遇，王师范的结局则十分悲惨，朱全忠在解除了西顾之忧后，便让部将李振取代了王师范，而王师范则举族迁往大梁。朱全忠开始还能对他以礼相待，不过到了后梁开平二年（908年），朱友宁之妻要为夫报仇，说丈夫之所以会死于乱军之中，全是因为王师范叛逆的原因，如今王师范还活着，这让她感到万分痛心。朱全忠听后下令诛灭王师范全族，而且宣读诏书的使者先在王家住宅边挖了个大坑，然后才宣读了诏书。王师范听完后全无畏惧之色，带领同族二百余人从容赴死。

值得一提的是，王师范是唐末最后一个公开起兵对抗朱全忠的人，此后朱全忠再也没有敌手，他的目标开始瞄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

剪除羽翼

天复三年（903年）正月，皇帝李晔从凤翔回到了京城长安。事实上对于李晔而言如同脱离了牢笼又入虎口，朱全忠在击败一个又一个对手后，野心越来越大，他已经不甘心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开始图谋称帝。

朱全忠明白要想达到称帝的目的，必须首先设法剪除皇帝李晔身边的羽翼，他觉得性情偏激的崔胤既痛恨宦官又猜忌大臣，可以加以利用，而崔胤也想借助朱全忠的支持独揽朝廷大权，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联手清洗朝廷。

皇帝李晔回京的第二天，朱全忠和崔胤密谋后一同入朝，崔胤按照朱全忠的意思上奏，说建国之初天下太平，宦官并不领兵和参与朝政，天宝年间以后，宦官势力逐渐强大，到了贞元末年，德宗皇帝为了便于随从护卫，将羽林卫分为左、右神策军，并让宦官统领，遂成为定制。自此之后宦官集团参与国家机密，擅夺百官职权，严重者勾结藩镇危害朝廷，朝政混乱的根源就在于此，如果不将其斩草除根，终会受到其害。

崔胤在奏疏的最后，请求皇帝李晔罢免由宦官担任的诸司使，其事务全都放还有关省、寺掌管，并下诏召回诸道监军。

皇帝李晔一看到奏疏，便知道是朱全忠的主意，很长时间以来他对崔、朱二人可谓是既敬且畏，根本不敢说出不同意见，只得按照崔胤所说的，下诏颁布执行。

在李晔刚刚下完诏书的当天，朱全忠等人未经皇帝李晔的同意，便派兵将以宦官第五可范为首的七百多名宦官集中到内侍省杀掉。当时“冤号之声，彻于内外”，这是宦官自天宝年间势力逐渐强大起来后，第一次遭到大规模的屠杀，可谓是遭到重创。

不仅如此，当时出使在外的宦官，朱全忠也下令让地方官杀掉，只留下三十个黄衣小宦官打扫宫廷。皇帝李晔虽然痛恨宦官，但当他听说其遭到朱全忠大规模的屠杀后，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却也无可奈何。自此之后只能让宫女出入宫廷宣布诏令，崔胤同时夺得了六军十二卫的领导权。

朱全忠清除掉宦官集团后，立即将目标转向朝中的文臣武将，而崔胤则仰仗朱全忠的权势，任凭自己的爱憎赏罚官员，大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之势。皇帝李晔到达京城长安时，曾经向诸道发布回归诏书，唯独没发给凤翔的李茂贞。当时宰相陆扆认为这样做不妥，上奏说李茂贞虽然罪大恶极，然而朝廷并未与之断绝关系，现在唯独不发给他诏书，似乎不太公平。

崔胤得知陆扆的上疏后，顿时勃然大怒，他要求皇帝李晔将陆扆外贬。而皇帝李晔对崔胤先前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他对韩偓说崔胤虽然有为国尽忠之心，但和韩偓比起来，崔胤的权术实在太多了。

当时皇帝李晔十分器重韩偓，想让韩偓担任宰相，而韩偓则推荐说御史大夫赵崇和兵部侍郎王赞堪当此任。于是李晔想要起用这两个人，而崔胤知道消息后，担心新任宰相会妨碍自己大权独揽，可是自己又无法言明，于是便让朱全忠出面阻止。

朱全忠觐见皇帝李晔，告诉他赵崇为人十分轻薄，王赞则无才学，韩偓推荐这样的人担任宰相，实在是有失身份。李晔眼看朱全忠态度坚决，不得不取消任命赵崇、王赞为宰相的决定，但是朱全忠并未善罢甘休，进一步要求惩处韩偓，李晔无奈之下只得将韩偓贬为濮州司马。韩偓离京前，李晔偷偷与他辞别，韩偓流着眼泪告诉李晔，说朱全忠现在越来越嚣张跋扈，自己即使死在贬所也在所不惜，但如果照此下去，朱全忠很可能会做出篡逆之事。韩偓就这样流着眼泪前往濮州而去，事实证明在不远的将来，韩偓的话一一应验。

不久后，崔胤又接连将政敌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苏检和吏部侍郎卢光启处死，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溥贬为太子宾客，当时朝臣中曾经跟随皇帝李晔前往凤翔的官员，被贬黜者多达三十多人。

朱全忠为了控制京城事务，在他东征王师范时，留下步、骑兵万余人驻守长安，任命朱友伦为左军宿卫都指挥使；张廷范为宫苑使；王殷为皇城使；蒋玄晖为充街使，等于将亲信便置于禁卫系统以及京辅地区，进而掌握了京城的所有军队。

二月二十七日，朱全忠想要返回大梁，皇帝李晔在延喜楼摆下酒宴为其送行。临分别时皇帝李晔佯装悲伤之态，并让朱全忠在楼前上马离去以示恩宠，百官则在长乐驿为朱全忠送行，崔胤为了显示对其亲近，又加送了三十里，在灞桥之边与朱全忠饯别。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朱全忠离开长安，崔胤与他的联合也宣告自行解体，其根本原因则在于两个人的目标虽然相同，但理想却不同。

崔胤虽然嫉贤妒能，想要独揽朝廷大权，但从内心深处始终是忠于唐室的。而朱全忠本身就是黄巢的降将，内心并无对李唐皇室的绝对忠心，而且在打败李茂贞、吞并关中后，开始产生篡夺之志。对于朱全忠产生的变化，崔胤全都看在眼里，而且在皇帝李晔重新回到京城长安后，他也曾试图寻找解救办法，无奈他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在朱全忠刚刚离开京城长安后，崔胤便秘密觐见皇帝李晔，告诉他朱全忠有虎狼之心，如今在朝臣或贬或杀的情况下，只有占据荆襄地区的赵匡凝兄弟对朝廷始终忠心不二，皇帝李晔应该伺机巡幸荆襄地区，进而摆脱朱全忠的控制。现在左右神策军已经解散，如果继续招募士兵重新组建，恐怕会引起朱全忠的怀疑，应该想个万全之策。

于是皇帝李晔将此事全权交由崔胤处理。崔胤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写信给朱全忠，告诉他京城长安与凤翔的李茂贞相距不远，朝廷不能不做防御的准备，想就此招募士卒予以补充，也使朱全忠免除西顾之忧。

朱全忠对崔胤的真实目的洞若观火，只是觉得崔胤这样做对自己构不成太大威胁，于是表面上答应了他的请求，可是在暗中又派麾下数千名士兵伪装成百姓前去应募。而崔胤对此则全然不知，下令六军诸卫副使、京兆尹郑元规确定招募标准，一共招募到六千六百人，每日修缮兵器，训练士卒。

如果照此下去，崔胤的计划或许就会成功，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个偶然事件，则不仅让崔胤的计划彻底破产，而且还搭上了身家性命。

天复三年（903年）十月，留守长安的宿卫都指挥使朱友伦在左军和幕客们打马球的时候，不慎落马毙命。朱全忠闻听爱子身亡悲伤不已，怀疑是崔胤暗中加害，于是下令将与朱友伦击球的十几个人全部杀死，派侄子朱友谅接替朱友伦的职位，并密切关注崔胤的动向。而恰在此时崔胤建议皇帝李晔南巡荆襄地区以摆脱朱全忠的控制，被伪装成百姓混进禁军的朱全忠的士兵探听出来，由此朱全忠决定处死崔胤。

于是，依靠朱全忠实现大权独揽的宰相崔胤，其末日即将来临。

昭宗之死

天佑元年（904年）正月，朱全忠秘密上疏皇帝李晔，称崔胤专权乱国，离间君臣关系，请求诛杀崔胤及其同党郑元规、陈班等人。李晔见他和崔胤的计划败露，知道崔胤已经是性命难保，只好采取丢车保帅之法，罢免了崔胤的宰相职务，将其贬为太子宾客，郑元规贬为循州司户，陈班贬为凑州司户。次日又按照朱全忠的意图，下诏历数崔胤等人的罪状，任命裴枢、独孤损接替崔胤掌管的事务。

崔胤被罢黜后，朱全忠密令朱友谅乘夜包围其住宅。当时崔宅由新招募的禁军守卫，崔胤闻听有变，下令关门拒战，不料混在禁军中的汴州士兵一声呐喊，调转方向与朱友谅一同攻打守卫崔宅的禁军，战斗整整持续一夜，天亮时分禁军寡不敌众，崔胤死于乱军之中。

攻下崔宅后，朱友谅趁胜领兵攻打京兆府，又杀死郑元规及陈班等数十名朝官。此时，皇帝李晔几次重新组建的禁军再次被打散，其雄心壮志也随之化为泡影。

崔胤死后，继任者裴枢、独孤损都是朱全忠的党羽，朱全忠担心李茂贞再次再度劫持皇帝李晔，便想将李晔迁往洛阳，于是让东都留守张全义开始修缮宫室。

天佑元年（904年）正月十三日，朱全忠吞并淄青地区后，移兵屯驻河东。二十一日派牙将寇彦卿奉表入京，声称邠、岐兵马已经进逼京城长安，为了保护皇帝陛下的安全，请李晔急速迁往洛阳避难。

次日，在朱全忠的授意下，汴州士兵强迫京城百姓迁到洛阳，而长安百姓则不愿意远离故土，一路上哭号不止，全都破口大骂崔胤勾结朱全忠倾覆国家，老幼妇孺相扶东行，一个多月里路上行人不断。

正月二十六日，皇帝李晔在汴州士兵的催促下自长安启程。朱全忠让部将张廷范为御营使，拆毁长安宫室、百官衙署以及民居，将拆下的木料浮在渭河上顺流东下运到洛阳修建新的宫殿。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长安宫城被拆毁，长安成为一座废墟，而中国文化的重心也从此开始东移。

二月二日，皇帝李晔一行人来到华州，百姓们夹道欢迎，山呼万岁。李晔见此情景不禁潸然泪下，可是自己受制于人让他感觉形同傀儡。

“不要再喊万岁了，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天子了！”此刻李晔终于说出了其内心最想说的话，这既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的感受，更是一种抗议。当晚李晔住在华州兴德宫，再想到国破山河碎，自己犹如木偶一般被人牵线而行，即情吟出了一首《思帝乡》：

纥干山头冻杀雀，

何不飞去生处乐。

况我此行悠悠，

未知落在何所？

在华州停留八天后，李晔一行人于二月十日继续东进，因洛阳宫室尚未完工，李晔只得暂时滞留陕州。朱全忠亲自到陕州朝见李晔，在朱全忠的要挟下，李晔被迫将禁军兵权全部交给了朱全忠，任命他兼任左、右神策军及六军诸卫事。

朱全忠为了尽早将皇帝李晔迁到东都洛阳，决定重回洛阳督促修缮宫室事宜。临行前李晔大宴群臣，酒席散后他将朱全忠和韩建留下来继续饮酒，当时何皇后出来亲自手捧玉盅向朱全忠敬酒。此时晋国夫人可澄在皇帝李晔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恰被韩建看到，韩建当即暗中踩了朱全忠一脚，朱全忠心领神会，以为酒中有毒，不敢继续饮宴，于是佯装喝醉辞别。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朱全忠对皇帝李晔动了杀机。

四月十六日，洛阳宫室修缮完毕，朱全忠奏请皇帝李晔尽快从陕州启程，而皇帝李晔则不愿意动身，打算拖延时间，向王建、李克用、杨行密等藩镇求救，只盼望勤王之师早日到来。不过朱全忠催促李晔启程的表章一封接着一封送到李晔面前，此时司天监出面为皇帝李晔解围，奏称夜观天象，发现星象出现明显变化，现在不利于皇帝陛下出行。

朱全忠根本不理会司天监的话，继续催促李晔赶快启程。李晔又派宫女告诉朱全忠说皇后刚刚生完孩子，不能经历颠沛流离，等到十月份之后再前往洛阳。

李晔的再三推脱，让朱全忠十分愤怒，他明白李晔这是在等待勤王之师的到来，于是召来牙将寇彦卿，命令他带领五千士卒赶快到陕州，即日催促皇帝李晔动身。李晔见朱全忠开始以武力相逼，只得起身迁往洛阳，而朱全忠则亲自到新安迎接，为了让皇帝李晔在进入洛阳之前失去全部的羽翼，朱全忠让御医许昭远诬告医官使阎佑之、司天监王墀、内都知韦周、晋国夫人可澄等人联手谋害朱全忠本人，借机将这些人全部处死。

等到李晔行至谷水时，朱全忠又将跟随皇帝李晔同行的击球供奉、内园小儿共计二百余人全部缢杀，又亲自挑选了二百多个与之相仿者随行护卫。皇帝李晔最初还没感觉到身边已经换了内园侍儿，等到几个月后才发现，自此之后李晔的随侍人员也全部是朱全忠的人了。

李晔到达洛阳后，朱全忠开始更换禁苑的人员，让其心腹蒋玄晖担任宣徽南院使兼枢密使，王殷担任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张廷范为金吾将军、充街使，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朱友恭为左龙武将军，氏叔琮为右龙武统军。

五月二日，皇帝李晔在崇勋殿宴请朱全忠及文武百官，酒宴过后李晔让朱全忠到自己的内殿继续饮宴，朱全忠担心李晔有诈，于是找个理由离开洛阳返回了大梁。皇帝李晔见朱全忠离开了自己，于是加急向李克用等人求救。

六月，李茂贞、王建、李继徽发布檄文联合讨伐朱全忠，朱全忠利用强大的兵力优势，派镇国节度使朱友裕为行营都统，领兵将勤王之师击溃。此时李茂贞、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赵匡凝等人书信往来，皆以兴复大唐为目标。朱全忠得知消息后想要领兵西征，又担心素有英气的李晔在洛阳发动变乱，于是准备立一幼主，开始图谋弑杀皇帝李晔。为此朱全忠命令部将李振到洛阳与蒋玄晖、朱友恭、氏叔琮等人合办此事。

八月十一日夜晚，皇帝李晔正在何皇后居住的椒殿休息，蒋玄晖带着龙武牙将史太等一百多人急扣宫门，说军前有急事要奏明皇帝陛下，想要进宫面圣。夫人裴贞一前去开门，见门外士兵人头晃动，忙问为什么带这么多士兵来，没等裴贞一说完，史太挥刀将其首级砍下，直闯宫中而去。

当时皇帝李晔因为连日来心绪不佳天天饮酒，此时因为喝醉正在龙床上休息，听说有汴州士兵闯进宫殿，急忙穿衣起身躲避。可是偌大的宫殿竟没有藏身之地，只得绕着柱子躲避史太等人，最终史太将其追上，一刀将李晔杀害在椒殿之内。

李晔，一个聪明而又有才华的年轻人，他充分了解阻碍恢复唐朝力量和权威的形势，并发誓自己要复兴王朝。但是唐朝已经积弱难返，他回天无力，最终死于朱全忠之手，让人为之叹息。

李晔出生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家庭，干了一份不该干的工作（做皇帝），如果是太平年月，李晔或许会是个很好的守成之主，但在唐末动乱的局势下，他纵然有李世民的文韬武略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李晔虽然已死，但大唐的历史还没有结束。不过距离其灭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第十二章 走向灭亡

傀儡皇帝

随着军事实力的日益强大，朱全忠的政治野心也与日俱增。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却深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道理，因此不惜兴师动众，出兵凤翔将皇帝李晔从李茂贞手中夺过来。然而无赖出身的朱全忠并不满足仅仅是“垂帘听政”，在看到唐廷衰微之后，他的目标是要面南而坐，在那个高高的宝座上接受文武君臣的膜拜。

朱全忠知道皇帝李晔经历一系列挫折后，虽然意志消沉，无所作为，但也绝不会就此将皇位拱手相让，因此将其杀害，在皇子中找一个过渡性的人物。经过慎重的挑选，终于在诸皇子中选定了一个傀儡皇帝的候选人。

事实上，皇帝李晔自凤翔返回京城长安后，为了讨好朱全忠，任命他为诸道兵马副元帅，而按照惯例兵马元帅之职一般都由太子担当，因此任命兵马元帅实际上就是指定皇位继承人。皇帝李晔一共有十七个儿子，大多年幼无知，只有德王李裕有所作为。前边我们说过乾宁四年（897年）李裕被立为皇太子，因为刘季述反叛，将其立为皇帝，李晔成功复位后，将太子李裕贬为濮王，但依旧对其十分宠爱，便想让他出任兵马元帅之职。可是朱全忠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选中了年纪幼小的辉王李祚，而自己又不愿意出面过分干涉，于是便让崔胤承办此事。崔胤在皇帝李晔面前极力反对由濮王李裕担任兵马元帅，皇帝李晔知道这是朱全忠的意思，因为惧怕朱全忠，于是在天复三年（903年）二月，下诏任命辉王李祚为诸道兵马元帅。

李祚是皇帝李晔的第九子，与濮王李裕同为何皇后所生，被任命为兵马元帅时只有十一岁，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少年，在担任兵马元帅的两年后，皇帝李晔被朱全忠杀害。朱全忠让蒋玄晖矫宣遗诏，指定李祚为皇太子，并改名李柷。

虽然当时皇位继承人已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朱全忠的安排，所以心中依旧感到无所依托，恐惧和忧伤时刻笼罩在皇宫内外。悲伤的人们摄于朱全忠的权势，不敢过分地表现痛苦之色，只能是暗自叹息。

就在蒋玄晖宣布遗诏的当天下午，朱全忠又以皇太后的名义，让太子李柷于皇帝李晔的灵柩前即位，于是李柷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就这样在痛失生父后，被仇人扶上了皇帝宝座。

朱全忠一手策划了杀害皇帝李晔的全过程，事后作为对劳苦功高的史太的奖赏，将其任命为棣州刺史。为了掩人耳目，蒋玄晖在士兵退出皇宫后，到处宣扬夜里皇帝李晔与昭仪李渐荣玩赌博游戏，是李昭仪将皇帝灌醉趁机将其杀害，企图将弑杀皇帝的罪名推到宫人身上，进而掩盖他们的罪行。

不过虽然弥天大谎已经撒下，但参加弑杀皇帝李晔行动的有将近百十人，要守住这个秘密又谈何容易。而且参加弑杀皇帝李晔的一些龙武军官兵被裴贞一等人对皇帝李晔的忠心，以及她们遇事不慌张、英勇无畏的精神所感动，更加憎恨朱全忠的为人。这些人拿着朱全忠的赏钱，到酒楼里去宣泄个人心中的愤恨，并将他们所见到的一切添枝加叶的广为传播。

一时间洛阳城内沸沸扬扬，都知道皇帝李晔并非死于宫人之手，而是死于朱全忠之手，而且随着风言风语日渐增多，人们的议论也传进了朱全忠的耳朵里。他对秘密泄露得如此之快感到十分惊讶，进而愤恨朱友恭等人办事不力，对部下掌控不严。

由于秘密泄露，朱全忠一时间也被搞得六神无主，但是他毕竟老奸巨猾，在逐渐稳定情绪后，他采取了弃车保帅之法，将所有的罪过全都推到朱友恭、氏叔琮等人的身上，谎称自己不知道弑杀皇帝李晔之事，而且假装痛苦着怒斥朱、氏二人背着自己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然后立刻从河赶到东都洛阳，伏在皇帝李晔的梓宫上痛哭流涕。

朱全忠此行的目的就是要为自己开脱罪责，在皇帝李晔的梓宫前表演完毕后，他又跑到皇宫面见小皇帝李柷，声称先帝之死与自己无关，并假惺惺地请求查找真正的凶手。

事实上朱全忠也明白，自己虽然卖力表演，但任何人都不是白痴，他这样做并不能减少朝廷上下对他的怨恨。所以为了缓解人们对他的怨恨，朱全忠无奈之下只得忍痛决定除掉朱友恭和氏叔琮。不过朱、氏二人毕竟为自己立下大功一件，如果以弑杀先帝的罪名除掉二人，今后恐怕不会再有人为其卖命，恰巧此时有人告发护驾军士在大街上抢米，这让朱全忠立即找到了借口。

当时朱全忠利用抢米这件事大做文章，立即向小皇帝李柷上疏，说朱友恭、氏叔琮治军无方，不能安抚民众，以致出现侵扰市肆现象，请求将朱友恭贬为崖州司户，恢复其李彦威的本名；贬氏叔琮为白州司户。

对于李柷而言，朱全忠的话就是圣旨，于是他立即批准了朱全忠请求，当即下诏外贬朱友恭和氏叔琮二人，而且李柷似乎还颇能洞悉朱全忠的内心，在诏书的最后没有忘记加上“仍令所在赐自尽”一句话，算是说出了朱全忠想说而又无法说出口的话。

事实上朱全忠之所以如此在意人们对于弑杀先帝李晔的评价，进而被迫除掉朱友恭和氏叔琮，是由于他感到称帝的时机尚未成熟。他清醒地认识到阻碍自己登上皇帝宝座的主要有两股势力，一是朝中忠于皇帝的文臣武将以及诸王宗室；二是地方的藩镇势力。因此朱全忠采取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在朝廷中清除异己；另一方面对与自己为敌的藩镇诉诸武力镇压。

天佑二年（905年）二月，朱全忠首先对宗室诸王大开杀戒，他命令蒋玄晖邀请先帝李晔之子濮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州李禋、遂王李祎、祁王李祺、雅王李禛、琼王李祥、景王李祕在洛苑的九曲池旁摆下筵席，将诸王灌醉后用绳子勒死，并将尸体扔到九曲池里，在杀掉李晔的九个儿子后，他便将毒手伸向了朝中大臣。

朱全忠要杀朝臣，除了因为他们忠于皇帝不能为己所用，是自己篡位的绊脚石之外，最关键的原因在于朱全忠是行伍出身。虽然成为拥有大片土地的强大藩镇，但是自中唐以来，社会时尚重文轻武，文士从不把武将放在眼中，朱全忠对此始终耿耿于怀，因此对文人也是恨之入骨。

据说有一年夏天，天气特别炎热，朱全忠和幕僚们及游客在柳树下乘凉闲谈，几个游客正在高谈阔论，朱全忠当时觉得无聊，忽然站起身来指着柳树说道：“这种树木适合做车毂。”人们忽然闻听此言，全都哑口无言地愣在原地，不知道朱全忠为何说出如此不着边际的话语。

此时有几个游客为了讨好朱全忠，也跟着站起身来，随声附和说适合做车毂，没想到朱全忠顿时勃然大怒，厉声斥责说：“书生就是喜欢阿谀奉承，顺口搭音，车毂需用夹榆才行，柳木怎么能够做车毂呢？”随即命令左右侍卫将随声附和的几个游客杀掉，从中可见他对文士的蔑视和憎恨。

为了扭转当时重文轻武的风气，四月五日，朱全忠让小皇帝李柷发布赦文。朱全忠在赦文中通过论述文武皆重要的道理，想发泄一些对文臣的不满情绪，同时也想以此使文臣们尊敬自己。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此事却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一件让他更为不快的事情，而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朱全忠下定决心对朝臣大开杀戒。

白马驿之祸

和王的师傅张廷范是艺人出身，精通音律，后来趋炎附势投靠了朱全忠，为其进行歌舞演奏，深得朱全忠的宠爱。当时张廷范想担任太常卿，便请求朱全忠推荐自己，朱全忠认为自己办这件事情易如反掌，便让幕僚带着张廷范入朝请求皇帝的任命，没想到却遭到了宰相裴枢的反对。裴枢给出的理由是张廷范是有功之臣，已经得宠于藩镇，何必再仰仗朝廷乐官的职位以示荣耀，张廷范想当太常卿恐怕不是朱全忠的意思。

当时朱全忠的幕僚费尽口舌，可是裴枢就是不答应，张廷范只好悻悻而归。朱全忠见宰相都不给自己面子，顿时心起杀机，他对手下人说自己本来认为裴枢志向高远，不入朝廷俗气沾染，现在看起来不过是装成一副清高态势，因此他决心除掉这些顽固不化的大臣，而此时朝廷内出现的宰相不和的局面，恰好为朱全忠提供了机会。

当时朝中共有四位宰相，除了裴枢之外，还有崔远、独孤损和柳璨。柳璨少年丧父，家境贫寒，但勤奋好学隐居山林之间。光化年间一举中第，因为对汉史尤为精通，被时人称之为“柳箧子”。皇帝李晔因为爱才如命，想找一个有文才的人，于是有人就将柳璨推荐给了皇帝李晔，李晔立即召见柳璨，经过面试，李晔对其十分满意，很快便被任命为翰林学士。

崔胤死后，皇帝李晔想让柳璨出任宰相，便征求诸位学士的意见。承旨张文蔚认为选贤任能不必拘于等级限制，不过按照惯例不宜立即提拔柳璨当宰相。于是皇帝李晔就首先提升柳璨为谏议大夫同平章事，但即使是这样也已经是高规格的越级提拔了。

出身寒微的柳璨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因此出身高贵的裴枢、独孤损和崔远，对于一下子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柳璨十分排斥，言谈中经常流露出对柳璨的鄙夷之情，而柳璨也对他们也是怀恨在心。皇帝李晔到达洛阳后，因为内官都是朱全忠的心腹，因此柳璨就极力和他们交好，想攀上朱全忠这棵大树，进而达到对抗裴枢等人的目的。

当时柳璨已经察觉出朱全忠可能要做出不利于朝官的事情，便趁机在朱全忠面前说了裴枢等人的很多坏话，因此天佑二年（905年）三月，裴枢、独孤损和崔远被同时罢相。五月七日天空中又有彗星出现，占卜者向朱全忠进言，认为君臣即将大祸临头，必须杀一批人才能消解此难，柳璨趁机写出裴枢等三十多个与己不和者的名字，请求朱全忠立即诛杀。

对于一下子诛杀如此多的朝臣，朱全忠一时间也是难以下定决心。不过，部将李振趁机向朱全忠进言，认为朝廷纲纪之所以败坏，全都是因为这些文官表里不一，而且朱全忠是想要成就大事的人，这些文官未来肯定会充当绊脚石，不如趁现在一举除掉。

朱全忠最终采纳了李振的建议，首先于五月十五日利用皇帝李柷的名义下诏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两天后贬吏部尚书陆扆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薄为淄州司户。二十二日贬太子太保赵崇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淮州司户。除此之外，无论高门望族，还是科举进士，只要位居台阁而不亲近朱全忠的人，全都加以贬黜，一时间朝廷名士为之一空。

六月一日，蒋玄晖再以皇帝李柷的名义下诏，令裴枢、崔远、独孤损、陆扆、王薄、赵崇、王赞等人就地自尽。在诏令下发之时，朱全忠担心这些朝官们会生出变乱，于是将裴枢等被贬的三十多名朝官集中到华州（今河南滑县）白马县的白马驿，命令部将李振在当夜将这些朝官全部杀害。

李振年轻时也曾经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子，希望通过科举考试而飞黄腾达。但咸通年间因为朝廷昏庸腐败，李振屡试不第，因此而恨透了主考官及考中的进士。现在李振奉朱全忠之令，一夜之间杀掉三十多名朝官，却依旧感到心中恶气未尽，于是他又向朱全忠进言，说这些朝官平生自视清高，现在应该将他们的尸体扔进黄河，让他们永远与浊流相伴。于是这些昔日以清高自命的文人，死后就这样被抛到了泥沙翻滚的黄河之中。由于这些朝官是在白马驿被害，所以史称这次事件为“白马驿之祸”。

虽然一下子处死了三十多位朝官，但朱全忠并未善罢甘休，六月二日又将已经退休还乡的裴贽贬为青州司户，李熙贬为莱州司户，罪名是他们在为官期间未能恪尽职守有负皇恩。除此之外朱全忠继续大搞株连，即使是一些有名望的地方县令也在劫难逃，例如卫尉少卿敬诏因为是裴贽的外甥而被贬为徐州县尉，密县县令裴练贬为登州牟平尉，长水县令崔仁略贬为淄州高苑尉，福昌主簿陆珣贬为沂州新泰尉，泥水县令独孤韬，综观这些被贬的官员，他们都是受裴枢、崔远、陆扆等株连所致。

经过一连串的大清洗，当时朝官和地方官为之一空，取而代之的全是朱全忠的嫡系，因此朝廷上下再也没人与朱全忠为敌。在实现了清楚朝臣的目标后，朱全忠开始实施他的第二个计划，那就是清除地方藩镇势力，他选中的第一个打击目标是荆襄节度使赵匡凝。

征讨南方

赵匡凝的父亲赵德禋曾经是秦宗权的部将，秦宗权失败后投靠了朱全忠，被授予忠义军节度使，死后由赵匡凝接任。昭宗李晔在位时任命赵匡凝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因此他对唐室感恩不尽，发誓为唐室尽忠。当时藩镇已经断绝了对朝廷的进贡，只有赵匡凝依旧进贡，昭宗李晔自凤翔返回京城长安后，因畏惧朱全忠和李茂贞，曾一度想投奔赵匡凝，而赵匡凝也对朱全忠的专横深为不满，因此以匡复唐室为己任，向东联合杨行密，向西与王建结成儿女亲家，准备对抗朱全忠。

天佑二年（905年）八月，朱全忠派大将杨师厚作为先锋领兵南征荆襄，自己统领大军随后进发。杨师厚一路征战颇为顺利，接连攻下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朱全忠于八月二十一日又以皇帝李柷的名义下诏削夺了赵匡凝的官爵。

九月五日，汴州军队抵达汉水，杨师厚指挥官兵在距离襄州（今湖北襄阳）六十里处的阴谷口伐木造桥，仅用了两天时间就成功搭桥，随后大军立即渡过汉水直扑襄州。赵匡凝没有料到汴州军队会如此之快地渡过汉水，立即率领两万人马出城迎战，在汉水边布阵迎击杨师厚。杨师厚采取四面合围战术，大败赵匡凝，并乘胜追击兵临襄州城下。当时驻守襄州的人马本就不多，赵匡凝带出城迎战杨师厚的两万人马算是精锐部队，如今已经被杨师厚打垮，他见大势已去，于当夜放火烧毁府城，携带家眷及侍从精兵沿着汉水进入长江，一路向东投奔杨行密。而赵匡凝之弟，时任荆南节度使留后的赵匡明则带领残部向西进入蜀中投奔了王建。

至此，荆襄地区也被朱全忠占有，但让赵匡凝跑掉对于朱全忠来说的确是个遗憾。朱全忠本来在攻下荆襄后，准备打算班师返回大梁，但或许先前的一连串胜利以及捉拿赵匡凝心切，朱全忠决定命令军队乘胜进宫杨行密占据的淮南。

当时敬翔对进攻淮南提出不同意见，他认为出兵不到一个月就攻占了荆襄地区，开辟疆土数千里，远近藩镇无不为之震慑。但是征讨淮南路途遥远，一旦战事陷入僵局，恐怕攻占荆襄的震慑力就会大打折扣，不如暂时班师回大梁，再伺机进攻淮南。

朱全忠向来对敬翔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却固执己见，坚持要攻打淮南，并于十月六日率领大军从襄阳一路向淮南进发。

不过，就在朱全忠出兵的第二天，在到达距离襄阳一百三十里的枣阳时，朱全忠便遇到了麻烦。当时忽然天降大雨，朱全忠勉强带领大军冒雨行进了三百多里，到了光州后，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而且积水成泽，为朱全忠进军造成了极大困难，当时大军不仅人困马乏，而且士兵们尚未换上冬装御寒，饥寒交迫之下多有逃亡者。

朱全忠见大军行进困难，便想通过外交手段迫使杨行密的部将、光州刺史柴再用投降，他为柴再用下了最后通牒，告诉他只要投降便提拔他做蔡州刺史，如果不投降，倘若打进光州就屠城。

不过，柴再用似乎并没有被朱全忠吓到，他命令部下严密做好守城工作。然后自己一身戎装登城面见朱全忠，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后，告诉朱全忠光州城小兵弱，不敢劳烦朱全忠动兵，如果朱全忠首先攻下寿州，自己则对其唯命是从。

朱全忠见柴再用如此谦和，光州虽然城小，守备却很森严，于是暂时放弃进攻光州，转向按照柴再用所说的去进攻寿州。事实上，朱全忠这样做完全犯了兵家大忌。

寿州距离光州有三百五十里的距离，汴州军队对当地形势不太熟悉，结果因为迷路多走了一百多里路。等到了寿州城下，守军早已经得到了汴州军队将要来进攻的消息，全都坚壁清野做好了迎战准备，城外不要说人，就连一棵树也找不到。朱全忠到了寿州城下，见四周无所依靠，只得下令班师回归本镇。

而此时柴再用带领精锐骑兵包抄到汴州军队的必经退路，等到汴州军队经过时突然袭击，结果汴州军队大败，损失不少辎重，朱全忠带领人马仓皇撤归本镇。

征讨淮南失败，使得朱全忠异常烦躁，他本想乘攻占荆襄之势，一举剿灭杨行密，壮大自己的声威，为自己登基做好铺垫，没想到会在小小的寿州城下遭遇失败挫折。事实上，这次失败反而使朱全忠当皇帝的心情比以前更加迫切，因为在他看来只有成为九五之尊，才有号令天下的资本。

所以在返回大梁后，朱全忠开始为登基做前期的准备工作。

禅让把戏

禅让是军事民主制时代部落联盟首领更替的制度。相传尧知道舜贤明，便传位于舜；而舜知道禹贤明，又传位于禹。实际上禅让就是将帝位传给贤者。

到了西汉末年，事事效仿古法的王莽在篡汉时，为了既得到政权又不失体面，就使了个借尸还魂之计，将禅让制度搬出来，先封大国，后加九锡，同时还享有佩剑登朝的殊礼，然后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从此“禅让”便为历代篡权者所沿用，例如曹丕、司马昭，就连大唐的开国皇帝李渊也是照办此路数。

现在朱全忠想要篡位，也是想通过“禅让”顺利当上皇帝。事实上在他领兵征讨赵匡凝之前，就已经暗中命令蒋玄晖、张廷范等人密谋策划禅让事宜。蒋玄晖得到命令后，去找柳璨商议，不过柳璨虽然依附朱全忠，但内心却和先前的崔胤一样，是忠于唐室的，并不希望大唐的江山就此断送。

所以柳璨在知道朱全忠想要篡位后，知道大唐的灭亡已经不可挽回，于是只得采取拖延时间的方式，能拖一时是一时。他以古代禅让旧制为借口，告诉蒋玄晖说魏晋以来都是先封大国，再加九锡、殊礼，然后再进行禅让，因此我们不能逾越古制，必须按照次序进行，应该先封朱公为诸道元帅，然后再封王、加九锡、禅让。

对于柳璨的说法，蒋玄晖认为十分有道理，便以皇帝李柷的名义下诏加封朱全忠为诸道元帅，另开元帅府。而且蒋玄晖为了让朱全忠高兴，当天就让刑部尚书裴迪到荆襄前线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朱全忠，并带去加封的官书文告。没想到朱全忠见到文告后却大发雷霆，认为蒋玄晖办事迟缓，当时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嫉妒蒋玄晖位高权重，早就想取而代之，因此趁机向朱全忠进谗，说蒋玄晖和柳璨这样做是为了延续唐祚，所以才拖延禅让事宜，进而等待形势变化，改变时局。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朱全忠开始对蒋玄晖产生怀疑。

当朱全忠在荆襄前线大发雷霆时，早有耳目将消息带给了蒋玄晖。蒋玄晖闻讯后大惊失色，他深知朱全忠是多疑好杀的个性，便急忙从洛阳赶到寿春前线行营向朱全忠做解释。但朱全忠却显得十分不耐烦，责备蒋玄晖利用表面文章搪塞自己，而蒋玄晖则认为天下早晚归朱全忠所有，只是现在还有李克用、刘仁恭、李茂贞、王建等劲敌存在，如果立即受禅，恐怕会引起这些人不服，所以得依靠古制循序渐进。

不过，蒋玄晖的解释并没有被朱全忠接受，他怒斥蒋玄晖有反心，吓得蒋玄晖慌忙告辞，忐忑不安地回到洛阳，继续找柳璨商议加封朱全忠九锡之事。

朱全忠南征失利，回到大梁后心情异常烦躁，听说皇帝李柷要按照惯例进行郊祀，百官们正在练习祀天地礼仪，而没有商讨为自己加封九锡一事，顿时勃然大怒，立即命令裴迪回洛阳阻止郊祀。裴迪回到洛阳后向柳璨转达了朱全忠的意思，而且他告诉蒋玄晖，朱全忠认为他和柳璨是想延续唐祚才进行郊祀。柳璨听后极为惶恐，决定将郊祀日期推到转年进行。

柳璨与蒋玄晖商议后，认为朱全忠已经动怒，如果照此发展下去两个人恐怕会性命不保，所以再也不敢拖延下去，上朝后就向皇帝李柷提议加封朱全忠九锡。朝中大臣对此心存愤恨，却又不敢公然违抗，所以全都默不作声，以沉默的方式表达抗议。

天佑二年（905年）十一月十七日，皇帝李柷下诏加封朱全忠为相国，并以其所辖的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戒昭、武定、泰宁、平卢、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其为魏王，加九锡，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之礼。

王位、殊礼、九锡一日之内都加在朱全忠身上，这不能不让他感到十分兴奋，但他依旧余怒未消，拒绝接受。皇帝李柷为此忧心忡忡，于是在十二月十日的时候，李柷召柳璨、张文蔚、杨涉三位宰相进宫商讨对策。柳璨认为现在人心已经归附朱全忠，皇帝陛下应该让位朱全忠，皇帝李柷也认为唐祚无法再延续，希望能够禅让朱全忠，而且让柳璨亲自前往大梁向朱全忠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朱全忠却依旧不予理睬。

柳璨明白禅让势不可免，原本想拖延时间，现在看起来也是不再可能，目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在禅让之后能够保全皇帝李柷的性命，而且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极力拉拢蒋玄晖、张廷范，以谋求他们的帮助。为此柳璨和蒋、张二人日夜聚会宴饮，深相结纳。

当时一向被朝臣们认为足智多谋的何太后，也已经六神无主，为日后母子性命担忧。于是便派宫女传话给蒋玄晖，希望他能在禅让之后，像从前一样庇护她和李柷二人。可是让她想不到的是，他唯一寄托希望的蒋玄晖最终也是性命难保。

王殷和赵胤衡早就视蒋玄晖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为了尽早除掉蒋玄晖，两个人再次向朱全忠进谗言，说蒋玄晖、柳璨、张廷范在积善宫对何太后焚香发誓，共同复兴唐室。朱全忠本就怀疑蒋玄晖对自己不忠，所以对此深信不疑，立即命令河南府逮捕蒋玄晖及其亲信丰德库使应顼、御厨使朱建武，将蒋玄晖在洛阳城门外处斩，并当众烧毁尸身。然后任命王殷代替蒋玄晖为枢密使，赵殷衡掌管宣徽院。

朱全忠既杀蒋玄晖，而封魏王、加九锡又都是蒋玄晖等人提议的，因此朱全忠听从敬翔的建议，接连三次上表请辞魏王、九锡的诏命。王殷则秉承朱全忠之意，以皇帝李柷的名义下诏许可，恢复朱全忠原来的天下兵马元帅之职。

蒋玄晖死后，王殷和赵殷衡并没有善罢甘休，接着又诬陷柳璨与何太后勾结，想对朱全忠图谋不轨。十二月十五日，朱全忠密令王殷和赵殷衡将何太后杀死于积善宫，并追废为庶人。四天后将柳璨贬为登州刺史，太常卿张廷范贬为莱州司户，还没等两个人走出洛阳，朱全忠便将张廷范在洛阳街市车裂，而柳璨则被押至上东门外斩首。

随着柳璨、张廷范的死去，朝廷中再也没有可以阻挡朱全忠称帝的人，所以朱全忠可以甩开臂膀，加紧篡位的步伐。不过，就在他按部就班地进行准备时，河朔地区却又生事端，于是朱全忠只得暂时终止自己的计划，全力解决河朔的问题。

征讨北方

天佑三年（906年）正月，朱全忠的儿女亲家，时任魏博节度使的罗绍威以牙军难以节制为由向朱全忠求助。当初田承嗣担任节度使时，在魏博六州挑选骁勇善战的五千士兵作为亲兵，号称牙军。对于牙军，田承嗣有别于其他军队，可以说是赏赐优厚，倚为心腹。此后牙军子继父任，亲朋党羽勾结甚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骄横，只要稍不如意便杀死旧帅，另立新帅。史宪诚、乐彦祯、罗弘信等人都是牙军杀死所拥立的。

罗绍威继承父亲的节度使之位后，十分憎恨牙军的骄横不法行为，但是魏博牙军是一支很有战斗力的军队，其强势居于魏博诸军之首，时人称之为“长安天子，魏博牙军”，足见魏博牙军之强悍。

罗绍威鉴于魏博牙军曾经所做的一切，虽然内心时时惧怕牙军再生祸乱，但表面上又要对牙军优容礼遇。万般无奈之下，他便派部将杨利言秘密向朱全忠求助，想要借助其力量铲除牙军。只是那个时候朱全忠正在围困凤翔无暇东顾，但他却答应了罗绍威一定帮忙到底。

天佑二年（905年）魏博牙军小校李公佺作乱，放火烧毁府衙，带领士兵抢劫一番后前往沧州而去。罗绍威心惊之下，决心必须彻底铲除牙军，于是再次向朱全忠求助。这一次朱全忠没有放过染指魏博镇内务的机会，派大将李思安率领十万大军进驻乐寿，扬言要全力攻打沧州，理由是沧州方面收留了作乱的李公佺。

恰在此时朱全忠的女儿，也就是罗绍威的儿子罗廷规的妻子病亡，朱全忠派部将马嗣勋带领骁勇之士千余人诈称送葬，都化装成挑夫的模样，将兵器藏在身上进入魏博镇。随后朱全忠率领大军而来，说是赶往乐寿行营。

朱全忠这些异常举动并没有引起魏博牙军的怀疑。正月十六日罗绍威派人偷偷潜入兵器库，割断弓弦及盔甲的扣子，当天夜里罗绍威带领家奴及幕客百余人会和马嗣勋部众突袭牙军，牙军士兵慌忙到兵器库取铠甲武器御敌，但是却无一能用，结果牙军八千余家男女老幼皆被罗绍威和马嗣勋屠杀。

天亮之后朱全忠带领大军进入城中，牙军被诛虽然解除了对他们的威胁，但当时魏博诸军全都心存畏惧。罗绍威虽然加以抚慰，但是部下们却猜疑日甚，导致天雄牙将史仁遇聚众退守高唐，李重霸屯守宗城，分别占据贝、澶、卫等六州，魏博诸县多有起兵响应反叛之势。

为了尽快平定叛乱，朱全忠集合汴州和魏博联军进攻高唐。高唐毕竟城小人寡，禁不住汴魏联军的猛烈进攻，仅仅连天城池便失陷。城破之日，城内军民不分长幼悉数遭到屠杀，史仁遇最终也死于乱军之中。李重霸闻听高唐失陷遂弃城逃走，不久也被汴州军队追杀斩首，至此魏博叛乱终被平定，但魏博镇也因这场叛乱而实力大减，就此衰弱下去，逐渐成为朱全忠的附属。

朱全忠平定魏博叛乱后，在魏博镇停留了半年，这期间一切费用全都由罗绍威支付，仅供应朱全忠需要宰杀的牛、羊、猪就将近七十万头，贿赂赠送又将近百余万钱。等到朱全忠离去，魏博镇多年的积蓄为之一空，罗绍威对此追悔不已，曾对人作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错”是指错刀，是古代的一种钱币，罗绍威以此比喻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朱全忠借平定魏博之乱而使魏博镇就此臣服，不能不说是去了一块心病。但是河朔地区的幽州和沧州尚未臣服，虽然朱全忠此时正在加紧筹划称帝事宜，但已经出兵魏博，朱全忠决定趁势大举讨伐二州，以此巩固诸镇归附之心。

九月一日，朱全忠带领大军自白马渡过黄河，六天后大军抵达沧州，驻扎在长芦镇。沧州守将刘守文闭城不战，而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因自己地处战争前沿，惧怕朱全忠再次假道伐虢之计攻占本镇，于是以报答朱全忠清除内患为名，尽心竭力地为朱全忠运送物资，并动用数十万人为汴州军队服务。

当时幽州节度使刘仁恭得知沧州被围，立即带领大军自幽州南下增援，但半路上屡次被汴州军队打败。于是他下令境内男子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都必须自备武器粮食到军队行营报到，军队向南进发后，如果还有一人留在村子里则格杀勿论。

刘仁恭可以说是扫地为兵，但即使这样才得到几万人。此时汴州军队已经将沧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幽州士兵见汴州军队强盛，龟缩在瓦乔不敢出战。沧州久围被困，城中粮食消耗殆尽，人们或是吃土或是互相蚕食。

朱全忠派人劝说沧州守将刘守文赶快投降，结果遭到刘守文的严厉拒绝。刘仁恭见沧州危在旦夕，而自己又无能为力对抗朱全忠，因此便厚着脸皮向李克用求救，而李克用憎恨其反复无常，不想出兵相救。不过，其子李存勖却认为现在朱全忠已经占领天下的大片土地，目前能够对抗朱全忠的只有幽州的刘仁恭和河东镇，如果不和刘仁恭联合对抗朱全忠，对河东镇十分不利，倘若利用这个机会打败朱全忠，则是河东镇重新振兴之时。

李克用听完李存勖的分析后，顿时恍然大悟，立即召集众将宣布出兵援救刘仁恭，并派大将周德威、李嗣源汇合幽州军队攻打汴州军队占据的潞州，迫使昭义节度使丁会举城投降。

当时正在指挥攻打沧州的朱全忠听说潞州失守，顿时大惊失色，因为潞州当时是重镇，倘若李克用自此大军南下，直抵怀、孟地区，便可一举攻占洛阳。如果李克用真的大军进攻洛阳，朱全忠即将到手的皇位就将化为泡影，因此朱全忠为了稳妥起见，放弃了对沧州的进攻，急令人马烧营撤兵。

攻打沧州无功而返，使朱全忠的威望大减，他唯恐内外离心，想尽快受禅以收人心。天佑四年（907年）正月十日，朱全忠自长芦回到大梁，途经魏博镇时，感到身体不适，于是便准备暂时留在魏博镇养病。不过罗绍威却担心朱全忠趁机吞并魏博镇，于是便向朱全忠进言，说邠、岐、太原地区始终不臣服汴州，朱全忠应该早登大位，以断绝天下人的贪念，并许诺贡献六州军赋以贺登基大礼。朱全忠虽然表面上一口回绝，但内心十分得意，又想早一点回到大梁，于是在身体尚未痊愈时，便从魏博镇起身，于正月二十五日回到大梁。

皇帝李柷听说朱全忠已经回来，立即派御史大夫薛贻矩前去慰劳。薛贻矩想要用臣子拜见皇帝礼仪拜见朱全忠，朱全忠表示婉拒，不过薛贻矩却说，朱全忠功德泽被天下，已经是天命所归，皇帝陛下想要效仿舜、禹让位给朱全忠，所以自己不敢再行同僚之礼，说完就拜伏在朱全忠的脚下。朱全忠急忙回避，声称不敢接受。

不过薛贻矩却对朱全忠死缠烂打，朱全忠只得接受，而且薛贻矩回到洛阳后，告诉皇帝李柷，说朱全忠有受禅的意思。于是皇帝李柷下诏，表示在二月要将帝位禅让给朱全忠。

二月三日，朝臣们秉承朱全忠的旨意，共同奏请皇帝李柷逊位，李柷随即下诏让宰相到元帅府劝进，朱全忠假意推辞不受。三月十三日，薛贻矩作为皇帝李柷的特使，再次出使大梁，表达李柷的逊位之意，当时湖南、岭南等一些地方藩镇也相继上表劝进。二十七日李柷降御礼禅位于朱全忠，以摄中书令张文蔚为册礼使，摄侍中杨涉为押传国宝使，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率领百官前往大梁完成禅让仪式。

尾声

朱全忠在大梁（今河南开封）已经为自己修好宫殿，并为宫殿正式命名，正殿叫崇元殿，东殿称玄德殿，内殿称金祥殿，万岁堂改为万岁殿。

四月五日，朱全忠端坐在金祥殿，接受百官朝贺，命令官书文告全都去掉大唐年号，十八日举行正式禅位仪式。张文蔚、杨涉等使臣从上源驿手捧册文、传国宝，诸司各备仪卫为前导，文武百官随后而行，来到金祥殿前宣读皇帝李柷的退位诏书。

当时百官匍匐在地向朱全忠道贺，而朱全忠则身披衮冕即皇帝位。仪式完成后，朱全忠在玄德殿设宴款待张文蔚等人。宴会开始后，他手举酒杯对众人宣称自己能有今日，全赖诸位朝臣拥戴之功。张文蔚等大唐遗臣面对此情此景，都感到无地自容，只能默默低头不语。只有薛贻矩、苏循以及刑部尚书张祎盛称赞朱全忠功德无量，宣称即位乃是顺应天意之举。

次日，朱全忠诏令有司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然后遣使宣谕诸州，同时大赦天下，改元开平，国号“梁”，以汴州为开封府，命名为东都，以洛阳为西都，降李柷为济阴王，囚禁于曹州（今山东菏泽）。

朱全忠虽然继承大统，但他并没有就此放过已经成为囚徒的李柷。在他当上皇帝的次年，他亲手调制一杯毒酒，为李柷送到囚所。随着李柷的一饮而下，大唐帝国彻底灭亡。而在其之后的天下则并不太平，巴蜀王建称帝，钱谬割据吴越，李克用占据河东，高季兴控制荆南等，中国历史由此进入又一个分裂时期，史称五代十国。

唐朝，公元618年李渊接受杨侑禅让称帝开国，一直到公元907年唐哀帝李柷禅让朱全忠为止，立国二百九十年。

昔日大唐的无限繁华就此逝去，留给世人的是不尽的追思和慨叹！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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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司马光主编《资治通鉴》，中华书局，1956年。

〔宋〕欧阳修等编《新唐书》，中华书局，1975年。

〔宋〕欧阳修：《新五代史》，中华书局，1974年。

〔宋〕马端临：《文献通考》，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

〔宋〕李昉等编《太平御览》，中华书局，1998年。

〔宋〕李昉等编《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81年。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中华书局，1984年。

〔清〕王夫之：《读通鉴论》，中华书局，1974年。

〔清〕彭定求等编《全唐诗》，中华书局，1960年。

〔清〕董诰等编《全唐文》，中华书局，1983年。

专著：

《唐帝列传》，吉林文史出版社，1995年。

陈尚君辑校《全唐文补编》，中华书局，2005年。

（英）崔瑞德主编《剑桥中国隋唐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

白玉林主编《读史观天下•二十五史解读•唐史解读》，华龄出版社，2006年。

岑促勉：《隋唐史》，中华书局，1982年。

陈满麒：《正说唐朝八大疑案》，中国三峡出版社，2006年。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范文澜：《中国通史》，人民出版社，1978年。

韩国磐：《隋唐五代史论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

黄永年：《六至九世纪中国政治史》，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

黄永年：《文史存稿》，三秦出版社，2004年。

雷家骥：《武则天传》，人民出版社，2001年。

梁方仲：《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

刘后滨：《大唐开国》，中华书局，2007年。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孟宪实：《孟宪实讲唐史•从玄武门之变到贞观之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

孟宪实：《唐高宗的真相》，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牛致功：《唐代碑石与文化研究》，三秦出版社，2002年。

欧阳予倩：《唐代舞蹈》，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九州出版社，2012年。

钱文忠：《玄奘西游记》，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

汪篯：《汪篯隋唐史论稿》，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1年。

吴宗国：《隋唐五代简史》，福建人民出版社，1998年。

吴宗国：《唐代科举制研究》，辽宁大学出版社，1981年。

吴宗国主编《中国封建王朝兴衰•隋唐卷》，广西人民出版社，1996年。

玄奘：《大唐西域记》，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闫守诚：《唐玄宗的真相》，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

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年。

赵文润,王双环：《武则天评传》，三秦出版社，2000年。

赵文润：《武则天》，西安出版社，2007年。

附　录

唐代历史大事年表

566年　　高祖李渊出生

598年　　太宗李世民出生

611年　　瓦岗军起义

617年　　李渊于晋阳公开起兵反隋

618年　　李渊称帝开唐，灭薛仁皋

619年　　灭刘武周、李轨

621年　　灭窦建德、萧铣、王世充

623年　　灭刘黑闼、杜伏威，统一全国

624年　　一代女皇武则天出生；唐初步制定均田制与租庸调制实施办法

626年　　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事变，诛杀李建成、李元吉，同年即帝位，与突厥结渭水之盟

627年　　玄奘赴天竺取经，历时19年，645年回归

629年　　灭东突厥

635年　　灭吐谷浑；高祖李渊去世

636年　　武则天进宫，受封才人

640年　　灭高昌

641年　　文成公主入藏和亲

643年　　李世民初征高丽

644年　　灭焉耆

644年　　李世民再征高丽，无功而返

648年　　灭龟兹

649年　　太宗李世民去世，高宗李治即位；武则天被迫出家感业寺，次年重新回宫

655年　　武则天被立为皇后

657年　　灭西突厥

660年　　平定百济

663年　　白江口之战，中日历史上的首次战争

664年　　武则天垂帘听政

683年　　高宗李治去世，中宗李显即位，同年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睿宗李旦即位

684年　　徐敬业起兵造反

690年　　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降李旦为皇嗣

705年　　神龙政变，武则天被迫退位，中宗李显复位

710年　　韦皇后毒杀李显，立李重茂为帝；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灭韦皇后， 睿宗李旦复位

713年　　李隆基发动先天政变诛灭太平公主，成功继承帝位；姚崇上疏李隆基“十事要说”，是为开元盛世施政基础

716年　　睿宗李旦去世

737年　　玄宗一日杀三子事件，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被杀

745年　　杨玉环被册立为贵妃

749年　　张说实行兵制改革，停止实行府兵制，改行募兵制

750年　　怛罗斯之战，大唐战败

753年　　鉴真东渡，成功到达日本

755年　　安史之乱爆发

756年　　马嵬驿兵变，杨贵妃被赐死，肃宗李亨即位757年　　平定永王李麟叛乱

762年　　玄宗李隆基去世，肃宗李亨去世，代宗李豫即位

763年　　平定安史之乱，姑息河朔三镇，藩镇之乱由此开始

779年　　代宗李豫去世，德宗李适即位

780年　　废除“租庸调法”，实行“两税法”

783年　　泾原兵变，李适被迫逃离长安

787年　　与吐蕃结成平凉之盟

805年　　德宗李适去世，顺宗李诵即位，开启永贞革新

806年　　顺宗李诵去世，宪宗李纯即位；二王八司马事件

807年　　平定西川、镇海、宁夏等藩镇

813年　　平定魏博、征讨成德

817年　　平定淮西吴元济叛乱

818年　　平定青淄李师道叛乱

820年　　宦官谋杀宪宗李纯，穆宗李恒即位

821年　　长庆科考案，开启牛李党争序幕

824年　　穆宗李恒去世，敬宗李湛即位

826年　　宦官谋杀敬宗李湛，文宗李昂即位

835年　　甘露之变，酿成中国历史上一天之内被杀官员最多的政变

840年　　文宗李昂去世，武宗李炎即位，北征回鹘

845年　　会昌废佛，佛教史上大劫难

846年　　武宗李炎去世，宣宗李忱即位

848年　　李德裕被贬崖州，牛李党争结束

859年　　宣宗李忱去世，懿宗李漼即位；裘甫同年起义

860年　　南诏攻陷交趾

868年　　桂林兵变导致庞勋起义

873年　　懿宗李漼去世，僖宗李儇即位

874年　　王仙芝、黄巢起义

880年　　黄巢占领长安，僖宗李儇被迫出逃蜀中

884年　　黄巢起义失败，战败身死

888年　　僖宗李儇去世，昭宗李晔即位

905年　　白马驿之祸，朱全忠大肆屠杀唐臣

907年　　朱全忠杀死李晔，立李柷为傀儡皇帝，并接受李柷禅让，称帝建立后梁

908年　　朱全忠毒杀李柷，唐亡

后 记

历时六年，《唐朝那些事儿》终于迎来了大结局，六年前在本文的开头，我曾经说过将近三百年的唐朝历史，希望大家鼓励我将它写完，既然已经开写，就要坚持下去，我相信自己有这个毅力。

如今六年过去了，我兑现了当初的诺言，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和大力支持，因为有了你们，所以我并不孤单。

或许有人会问，写完三百年的唐朝历史，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我的回答是：很有成就感，但仅此而已。

六年来，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唯一不变的是我每天都在坚持写，既是为了给别人看，更是为了自己，因为我知道人总是要实实在在干些事儿的，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年轻人。

年轻就有资本，但更应该有梦想。

看惯了每个王朝的沧桑巨变，看尽了历史人物的兴衰荣辱，我只想说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唯一不变和有价值的是你内心真实的自己。

历史的进程虽然有人的作用力，但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更不是满足人的情感需要而设置。李世民的文治武功，武则天的千锤百炼，李隆基的励精图治，他们呈现给世人的是无比的强大。但安禄山的狼子野心，杜甫的落寞孤寂，李晔的彷徨无助，更让世人明白，这个世界不仅有光明，还有黑暗。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只能选择一条道路，走上了这条路，就无法再回头，更何况有时候还是身不由己，所以保持内心的纯净，让自己内心变得更加强大，是每个人的必修课。

对于我自己而言，我只想说，过去的已经过去，自己虽然很有成就感，但依旧低调做人，依旧认真工作，依旧埋头读书。

最后借用一首歌词献给大家，我这些年的感受和要说的大致就在其中：

这一路，翻阅了，喜与悲，是与非

一双眼，看过许多变迁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有一点累

一瞬间，怀疑身边一切

隐形翅膀，带着我幻想

掠过那绝望，找希望

你的力量，却是我身上真实的飞翔

带着我抵挡曾受过的伤

每一个孤单的晚上

我们是彼此有形的翅膀，学着更坚强

这一路，经历了，爱与恨，错与对

一句话，很难说得完全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掉一些泪

哭完了，再站起来面对

隐形翅膀，带着我幻想

掠过那绝望，找希望

你的力量，却是我身上真实的飞翔

带着我抵挡曾受过的伤

每一个孤单的晚上

我们是彼此有形的翅膀，学着更坚强

我曾害怕，所以我懂得，难免会沮丧的模样

我受过伤，所以更渴望美丽的飞翔

你在我身旁，陪我勇敢唱

像一个保护着我的家

我们是彼此有形的翅膀，飞进了坚强

真实的翅膀，擦去那泪光，还记得梦想

是的，梦想！

每个人都不要轻言放弃。

七卷本《唐朝那些事儿》全部出齐

全新历史写作，流行文化读本

全程讲述大唐王朝三百年大历史

中国历史上最强大帝国的兴衰成败

耗时六年

新历史作家冬雪心境真诚奉献

中国工人出版社向广大读者致意

Table of Contents

唐朝那些事儿.1

唐朝那些事儿.2

唐朝那些事儿.3

唐朝那些事儿.4

唐朝那些事儿.5

唐朝那些事儿.6

唐朝那些事儿.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