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传统诗词经典）

楚辞

李山　选注

中华书局

目录

出版说明

名家解读

屈子文学之精神（王国维）

楚辞

离骚

九歌

东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东君

河伯

山鬼

国殇

礼魂

天问

九章

惜诵

涉江

哀郢

抽思

怀沙

思美人

惜往日

橘颂

悲回风

卜居

渔父

九辩

招魂

吊屈原赋

招隐士

出版说明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而诗词是人类心灵的形象展现，尤其是古典诗词，她所具有的深厚的韵味和音乐性的特点，使其成为中国传统文学中最具魅力的表现形式之一。

时至今日，诗词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拥有着广大的爱好者，人们心中那些幽微的情意仍要借诗词来传达。中华书局历来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许多优秀的古代文学作品。近期，由中华书局发起，联合光明日报社、中央电视台、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华诗词学会、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共同举办了“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文化公益活动，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烈响应，人们积极创作投稿，掀起了一场古典诗词创作的热潮。随着活动的展开，我们认为有必要为人们提供一套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诗词读本，以方便读者创作与欣赏。

朱光潜先生说：“学文学第一件要事是多玩索名家作品，其次是自己多练习写作，如此才能亲自尝出甘苦，逐渐养成一种纯正的趣味，学得一副文学家体验人情物态的眼光和同情。到了这步，文学的修养就大体算成功了。”这番话可谓是前辈大师的经验之谈，我们学习欣赏和写作古典诗词也应从“玩索名家作品”入手，有鉴于此，我们编选了这套“中华传统诗词经典”丛书，并作为参加“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的学习参考书。

丛书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一、关于如何写诗赏诗的理论著作。包括《诗词格律》《诗词写作常识》《怎样赏诗》《怎样用韵》《人间词话》等；二、最具代表性和普及性的诗词总集。如《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等；三、历代名家名作。如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纳兰性德等人的作品。

具体到每一本书，我们的做法是：一、精选作家作品。入选的作家一般为诗词领域领一代风骚的人物，入选的作品以传诵程度为首要标准，且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二、引导扩展阅读。作家的选集中附一到两篇评论文章，帮助读者多维度了解相关作家作品；三、选用权威版本校勘整理。基本体例为正文、注释、评析三部分，各书根据内容的不同略有变化。为便于阅读，一般不出校记，注释力求准确简洁，评析旨在帮助读者领会诗词的意境及妙处。

丛书采用双色印刷，小32开本，只手可握，以便读者可以随时随地徜徉于诗词的海洋，尽情享受诗词的华美情愫。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〇一三年八月

屈子文学之精神

王国维

我国春秋以前，道德政治上之思想，可分之为二派：一帝王派，一非帝王派。前者称尧、舜、禹、汤、文、武，后者则称其学出于上古之隐君子（如庄周所称广成子之类），或托之于上古之帝王。前者近古学派，后者远古学派也。前者贵族派，后者平民派也。前者入世派，后者遁世派也（非真遁世派，知其主义之终不能行于世，而遁焉者也）。前者热性派，后者冷性派也。前者国家派，后者个人派也。前者大成于孔子、墨子，而后者大成于老子（老子，楚人，在孔子后，与孔子问礼之老聃系二人。说见汪容甫《述学·老子考异》）。故前者北方派，后者南方派也。此二派者，其主义常相反对，而不能相调和。观孔子与接舆、长沮、桀溺、荷丈人之关系，可知之矣。战国后之诸学派，无不直接出于此二派，或出于混合此二派。故虽谓吾国固有之思想，不外此二者，可也。

夫然，故吾国之文学，亦不外发表二种之思想。然南方学派则仅有散文的文学，如老子、庄、列是已。至诗歌的文学，则为北方学派之所专有。《诗》三百篇，大抵表北方学派之思想者也。虽其中如《考槃》、《衡门》等篇，略近南方之思想。然北方学者所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者，亦岂有异于是哉？故此等谓之南北公共之思想则可，必非南方思想之特质也。然则诗歌的文学，所以独出于北方之学派中者，又何故乎？

诗歌者，描写人生者也（用德国大诗人希尔列尔之定义）。此定义未免太狭，今更广之曰“描写自然及人生”，可乎？然人类之兴味，实先人生，而后自然。故纯粹之模山范水，流连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之未见。而诗歌之题目，皆以描写自己之感情为主。其写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为之素地，而始得于特别之境遇中，用特别之眼观之。故古代之诗，所描写者，特人生之主观的方面；而对人生之客观的方面，及纯处于客观界之自然，断不能以全力注之也。故对古代之诗，前之定义，宁苦其广，而不苦其隘也。

诗之为道，既以描写人生为事，而人生者，非孤立之生活，而在家族、国家及社会中之生活也。北方派之理想，置于当日之社会中，南方派之理想，则树于当日之社会外。易言以明之，北方派之理想，在改作旧社会；南方派之理想，在创造新社会。然改作与创造，皆当日社会之所不许也。南方之人，以长于思辨，而短于实行，故知实践之不可能，而即于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有遁世无闷，嚣然自得以没齿者矣。若北方之人，则往往以坚忍之志，强毅之气，持其改作之理想，以与当日之社会争；而社会之仇视之也，亦与其仇视南方学者无异，或有甚焉。故彼之视社会也，一时以为寇，一时以为亲，如此循环，而遂生欧穆亚（Humour）之人生观。《小雅》中之杰作，皆此种竞争之产物也。且北方之人，不为离世绝俗之举，而日周旋于君臣父子夫妇之间，此等在在畀以诗歌之题目，与以作诗之动机。此诗歌的文学，所以独产于北方学派中，而无与于南方学派者也。

然南方文学中，又非无诗歌的原质也。南人想象力之伟大丰富，胜于北人远甚。彼等巧于比类，而善于滑稽；故言大则有若北溟之鱼，语小则有若蜗角之国；语久则大椿冥灵，语短则蟪蛄朝菌；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汾水之阳，四子独往：此种想象决不能于北方文学中发见之。故庄、列书中之某部分，即谓之散文诗，无不可也。夫儿童想象力之活泼，此人人公认之事实也。国民文化发达之初期亦然，古代印度及希腊之壮丽之神话，皆此等想象之产物。以我中国论，则南方之文化发达较后于北方，则南人之富于想象，亦自然之势也。此南方文学中之诗歌的特质之优于北方文学者也。

由此观之，北方人之感情，诗歌的也，以不得想象之助，故其所作遂止于小篇。南方人之想象，亦诗歌的也，以无深邃之感情之后援，故其想象亦散漫而无所丽，是以无纯粹之诗歌。而大诗歌之出，必须俟北方人之感情，与南方人之想象合而为一，即必通南北之驿骑而后可，斯即屈子其人也。

屈子南人而学北方之学者也。南方学派之思想，本与当时封建贵族之制度不能相容。故虽南方之贵族，亦常奉北方之思想焉。观屈子之文，可以征之。其所以称之圣王，则有若高辛、尧、舜、禹、汤、少康、武丁、文、武，贤人则有若皋陶、挚、说、彭、咸（谓彭祖、巫咸，商之贤臣也，与“巫咸将夕降兮”之巫咸，自是二人，《列子》所谓“郑有神巫，名季咸”者也）、比干、伯夷、吕望、宁戚、百里、介推、子胥，暴君则有若夏启、羿、浞、桀、纣，皆北方学者之所常称道，而于南方学者所称黄帝、广成等不一及焉。虽《远游》一篇，似专述南方之思想，然此实屈子愤激之词，如孔子之居夷浮海，非其志也。《离骚》之卒章，其旨亦与《远游》同。然卒曰：“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九章》中之《怀沙》，乃其绝笔，然犹称重华、汤、禹，足知屈子固彻头彻尾抱北方之思想，虽欲为南方之学者，而终有所不慊者也。

屈子之自赞曰“廉贞”，余谓屈子之性格，此二字尽之矣。其廉固南方学者之所优为，其贞则其所不屑为，亦不能为者也。女媭之詈，巫咸之占，渔父之歌，皆代表南方学者之思想，然皆不足以动屈子。而知屈子者，唯詹尹一人。盖屈子之于楚，亲则肺腑，尊则大夫，又尝管内政外交上之大事矣，其于国家既同累世之休戚，其于怀王又有一日之知遇，一疏再放，而终不能易其志，于是其性格与境遇相得，而使之成一种之欧穆亚。《离骚》以下诸作，实此欧穆亚所发表者也。使南方之学者处此，则贾谊（《吊屈原文》）扬雄（《反离骚》）是，而屈子非矣。此屈子之文学，所负于北方学派者也。

然就屈子文学之形式言之，则所负于南方学派者，抑又不少。彼之丰富之想象力，实与庄、列为近。《天问》、《远游》凿空之谈，求女谬悠之语，庄语之不足，而继之以谐，于是思想之游戏，更为自由矣。变《三百篇》之体而为长句，变短什而为长篇，于是感情之发表，更为宛转矣。此皆古代北方文学之所未有，而其端自屈子开之。然所以驱使想象而成此大文学者，实由其北方之肫挚的性格。此庄周等之所以仅为哲学家，而周、秦间之大诗人，不能不独数屈子也。

要之，诗歌者，感情的产物也。虽其中之想象的原质（即知力的原质），亦须有肫挚之感情，为之素地，而后此原质乃显。故诗歌者，实北方文学之产物，而非儇薄冷淡之夫所能托也。观后世之诗人，若渊明，若子美，无非受北方学派之影响者。岂独一屈子然哉！岂独一屈子然哉！

（选自周锡山编《王国维集》第一册《中国文学之研究》部分）

离骚

《离骚》，屈原自叙政治遭遇和心灵求索的长篇抒情诗。“离骚”的含义，历来有离别之忧愁、遭遇忧愁、牢骚、牢商（楚古曲名）以及遣愁等说法。其中当以第一说即离愁说最可取。考诸作品内容，诗人在遭受政治上的挫折后，内心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即是否离开楚国。诗中请灵氛占卜，请巫咸决断，都不过是要解开这一心中的结。如此也可以说“离骚”是“离与不离”或更准确地说是“离不开”的愁苦。关于《离骚》的创作年代，一说是在被楚怀王疏远之后，一说是在楚怀王死后、顷襄王继位之初。材料不足，难以定论。

帝高阳之苗裔兮，

朕皇考曰伯庸(1)。

摄提贞于孟陬兮，

惟庚寅吾以降(2)。

皇览揆余初度兮，

肇锡余以嘉名(3)：

名余曰正则兮，

字余曰灵均(4)。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

又重之以修能(5)。

扈江离与辟芷兮，

纫秋兰以为佩(6)。

古帝王高阳的后裔啊，

我的先父名伯庸。

岁星在寅那年的寅月，

庚寅那天我降生。

先父察看我初生的器宇，

依卦兆赐予我佳名：

为我命名称“正则”，

为我取字叫“灵均”。

我已有如此众多的内在美质，

又努力增加美好的仪容。

披上江蓠和白芷，

编织秋兰作佩饰。

【注释】

(1)帝高阳：帝颛顼，传说的“五帝”之一。据《史记·楚世家》，帝高阳为黄帝之孙，是楚国芈姓贵族的远祖。其世系为：颛顼（高阳）—称—卷章—重黎—吴回（重黎之弟）—陆终—季连（陆终六子之一，楚芈姓之先）。屈原家族为楚国同姓分支，都是帝颛顼的后代。由这两句可知，远古时期，楚国也是中原人群之一。他们来到江汉一带，是迁移的结果，至于迁移时间，据考古发现大约在夏商交替之际。苗裔（yì）：植物的茎叶为苗，衣服最下面的襟为裔；苗裔即遥远祖先的后代。兮：感叹词，相当于“啊”，楚辞常见，或用于句中，或用于句尾。朕（zhèn）：我。先秦时期贵贱通用的第一人称形式，秦以后才为帝王专用。皇考：亡父之称。旧说皇考系远祖的尊称，然据春秋时楚国铜器铭文，皇考皆为亡父之称。伯庸：诗中之“我”的父亲。一说即火神祝融，据《史记·楚世家》，楚国贵族的远祖曾为火正，号祝融。

(2)摄提：摄提格的简称。古代用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将天宫划为十二等分，用岁星（即木星）在天空运转所指向的十二等分中的某一区间来纪年。岁星指向寅这一区间的年份，称为摄提格，即岁星在寅这一年。贞：当，指向。孟陬（zōu）：夏历正月的别名；夏历的每年第一个月，在十二地支中为寅。惟：语助词，先秦时期习惯用法。·楚　辞离　骚·庚寅：干支纪时日，六十为一甲子周期。庚寅是诗中之“我”的降生日。《史记·楚世家》：“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可知重黎、吴回之后寅日在楚国十分重要而神圣。由此可知，诗中之“我”为祝融，换言之，诗人以祝融自比，以强调自己对楚国的重要。降：降生世间。降字先秦时期一般用作神灵降世，此处当系活用。

(3)皇：即上文皇考的简称。一说媓即母亲。据《方言》及《广雅·释亲》，母亲称媓。为孩子命名一般是父亲的事，此处由母亲，或为母系社会遗俗。览：观察。揆：测度。初度：初生时的气度。诗中人以寅年、寅月、寅日生，大吉大利，气度不凡。下文的“内美”即据“朕”出生不凡而言。肇（zhào）：修饰性的词，金文常见。一说肇同兆，即占卜，古人起名字要占卜。锡：赐予。古代“锡”、“赐”往往通用。嘉名：美好的名字。一说乳名。

(4)正则：屈原名平，正则即含着“平”字的意思。灵均：屈原字原，古代称高而平的土地为原，灵，有善的意思，灵均两字内含着“原”字。以上八句，从远古族属、出生日期以及名字由来等方面，强调“朕”的出处不凡。寅年寅月寅日出生，或许是巧合，必可能是诗人借此表明自己的降生，犹如诛重黎而吴回复为火正祝融一样，对楚国有非凡的意义。如此，才与下文精神漫游求索的形象相搭配。

(5)纷：繁盛，形容后面的“内美”两字。将形容词提前，是楚辞的特有语法。内美：内在的美好品质。重（chónɡ）：加上，增多。修：美好。能：態的异体字，即态。修态即美好的仪态、容貌。指下文佩戴香草等行为。一说“能”指才能，读音与“乃”相近。

(6)扈（hù）：披戴。江离：离，一本作蓠，一种生在江边的香草，故称江离，又名蘼芜。辟芷（zhǐ）：芷是香草，辟同僻，偏僻，即长在幽僻之地的香草。纫（rèn）：本义是绳索，在此作动词用，联缀的意思。佩：佩戴，装饰，象征自己的德性。

汩余若将不及兮，

恐年岁之不吾与(1)。

朝搴阰之木兰兮，

夕揽洲之宿莽(2)。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3)。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4)。

不抚壮而弃秽兮，

何不改乎此度(5)？

乘骐骥以驰骋兮，

来吾导夫先路(6)！

匆匆然我总好像赶不上行程，

惟恐无情的岁月一去不再逢。

清晨，拔取山丘的木兰，

傍晚，采撷水洲的宿莽。

日月匆匆不停留，

春秋往复相轮代。

想到草木将凋零，

担心美人也年衰。

不趁年壮抛弃身上的秽行，

为何不改变如此的态度？

乘着骏马驰骋吧，

让我在前边来引路！

【注释】

(1)汩（yù）：疾行的样子，此处形容时光流逝。若将不及：好像跟不上时光的流逝。不吾与：不与吾的倒文，时光不等待我的意思。

(2)搴（qiān）：拔取。阰（pí）：平顶的小山丘。楚方言。木兰：香木的一种，花状像莲，又称辛夷。揽：采摘。洲：河流中的小岛叫洲。宿莽：香草名，经冬不死，又名紫苏，楚语称作莽。木兰去皮不死，紫苏拔心不死，两者都有贞固的品性，故诗人用来作修身之物。楚地产灵草可以通神，所以，《左传》等文献记载楚向周王朝进贡包茅。佩戴香草，是通灵的表现，所以《离骚》用来比拟修身，带有强烈的巫觋色彩，是楚辞特点之一。

(3)忽：迅速的样子。淹：停留。代序：序，次；代序即次第相代。

(4)惟：思虑。零落：凋零。美人：美是壮盛的意思，美人指壮年的人。《离骚》中美人一词有时指代楚王，有时自指，有时也用来称呼美好的人。此处应指楚王。迟暮：指年老。

(5)抚：趁着。秽：本义指污秽之物，在此指楚国的秽政。此度：即上一句“不抚壮而弃秽”的态度。一说指现行的体制法度。

(6)骐（qí）骥：骏马。比喻那些治理国家的贤才。来：招。导：引导。夫：语气词。先路：走在路之先，即为王前驱的意思。

昔三后之纯粹兮，

固众芳之所在(1)。

杂申椒与菌桂兮，

岂维纫夫蕙茝(2)！

彼尧舜之耿介兮，

既遵道而得路(3)。

何桀纣之猖披兮，

夫唯捷径以窘步(4)。

惟党人之偷乐兮，

路幽昧以险隘(5)。

岂余身之惮殃兮，

恐皇舆之败绩(6)！

忽奔走以先后兮，

及前王之踵武(7)。

古时的三王美德无瑕，

固然群贤环绕周围。

兼容着花椒与肉桂，

岂只是佩带白芷和兰蕙？

那唐尧虞舜光明正直，

遵循正道而得坦途。

夏桀商纣何等的猖狂放纵，

只因贪图捷径而困住脚步。

结党小人享乐偷安，

前途昏暗而又狭险。

难道我是害怕自己遭殃，

怕的是国家倾覆灭亡！

匆匆奔走在君主前后，

为使您追随圣王的足迹。

【注释】

(1)三后：后，君主；三后具体所指，说法不一，据近年楚地所出竹简，三后为老童（即卷章）、祝融（重黎和吴回之号）和鬻熊。旧说为熊绎、若敖、蚡冒，或黄帝、颛顼、帝喾。纯粹：指德行粹美、完善。众芳：比喻众多贤能的人。在：汇集。

(2)申椒：椒，香料，即今天的花椒；申字，一说为楚地名。菌桂：香木名，桂的一种，白花，黄蕊。岂维：表示反问的语助词。夫：语助词。蕙：香草名，又名薰草，生长在地湿处，麻叶，红花，黑籽。气味如同蘼芜。茝（chǎi）：香草，与芷同。申椒、菌桂、蕙、茝等都指代的是贤人，即上文所谓“众芳”。

(3)耿介：耿，光明；介：正大。耿介即光明正大。遵：循。道：正途。路：大路。

(4)何：何等，多么。桀纣：桀是夏代最后一位君主，纣是商代最后一位君主，他们都因昏聩残暴而亡国。桀纣两字为一切邪恶君主的代名词。猖披：猖，狂妄；披，借作“诐（bì）”，偏邪的意思。唯：只。捷径：歧出的小路，即不正的邪路。窘步：困窘失足。

(5)党人：古代的党人指朝廷中为私利而结成帮派的人。偷乐：苟且享乐。幽昧：黑暗。以：而。

(6)惮：惧怕。殃：灾祸。皇舆：帝王坐的车，比喻国政。败绩：古代使用战车作战，车辙大乱是溃不成军的表现，为先秦时常用的军事术语，在此指国家的败亡。“皇舆”与“败绩”连用，用词讲究。

(7)忽：急匆匆的样子。奔走先后：效力左右的意思，仍是从“皇舆”一语生发而来。及：赶上。前王：即前文所提到的“三后”。踵武：踵，脚后跟；武，足迹；踵武指前王的足迹、路途。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

反信谗而齌怒(1)。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

忍而不能舍也(2)。

指九天以为正兮，

夫唯灵修之故也(3)。

［曰黄昏以为期兮，

羌中道而改路(4)。］

初既与余成言兮，

后悔遁而有他(5)。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

伤灵修之数化(6)。

君王你不体察我的苦心，

反信谗言对我暴怒。

我早知耿直进言会招来灾祸，

想要忍心放弃却忍不住。

遥指苍天为我作证，

这全是为了君的缘故！

［原说是约定在黄昏，

谁知你中途却改主意。］

当初你已和我有了约定，

后来却反悔有他心。

我本不因离别而害怕，

伤心的是君主你的屡屡变卦。

【注释】

(1)荃（quán）：石菖蒲一类的香草，又名荪，这里用来指代楚怀王。中情：忠心之情。齌（jì）怒：本义为猛火煮饭，在此为盛怒、暴怒的意思。

(2)謇（jiǎn）謇：楚语；本义是因口吃而说话艰难的样子，此处用以形容自己忠言难表之态。

(3)九天：九重天。正：证。灵修：楚人称神灵为灵修，此处指代楚怀王。

(4)“曰黄昏”两句是衍文。期：约定。羌：楚语，表转折的意思，犹如今语的“却”。

(5)成言：约定好的言辞。悔遁：遁，逃跑；悔遁在此是背弃成言的意思。他：其他，另有打算的意思。

(6)难：惧怕；不难离别即不怕离别。伤：悲伤，哀伤。数（shuò）化：总是改变，反复无常。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

又树蕙之百亩(1)。

畦留夷与揭车兮，

杂杜衡与芳芷(2)。

冀枝叶之峻茂兮，

愿俟时乎吾将刈(3)。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

哀众芳之芜秽(4)。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

凭不猒乎求索(5)。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

各兴心而嫉妒(6)。

忽驰骛以追逐兮，

非余心之所急(7)。

我既栽种了数万亩的兰芝，

又种植了百亩的蕙草。

畦畦都栽种了留夷和揭车，

还杂植了杜衡和白芷。

希望芳草枝叶婆娑，

盼着到时能有收获。

虽凋谢干枯又何妨？

伤心的是群芳荒芜变得污浊。

人人都竞相钻营来满足贪欲，

追逐索取从不满足。

宽饶自己却苛责别人，

各怀鬼胎相互嫉妒。

匆匆奔走追利逐名，

这不是我热衷的路途。

【注释】

(1)滋：培植。畹（wǎn）：田亩单位，三十亩为一畹，一说二十亩。树蕙：屈原曾为楚三闾大夫，负责贵族子弟的教育，树蕙指的是对贵族子弟的培育。

(2)畦：四面有田界的块状田地叫畦。此处为动词，一畦一畦地种植。留夷、揭车：都是楚地所产香草。杜衡：状与葵相似的一种香草，俗称马蹄香。

(3)冀：期待。峻：长大，高大。俟：等待。刈（yì）：收割。

(4)萎绝：枯死。何伤：无伤，无妨。哀：悲哀。芜秽：因荒芜而污秽，有变质的意思。这两句是说自己培养的贤才改变了节操而与恶势力同流合污了。

(5)凭：满，楚语。猒：同“厌”，满足。求索：索取。

(6)羌：发语词，楚语。恕：宽饶。量人：衡量他人。此句言小人对自己宽恕对别人严格。兴心：起心，打主意。

(7)驰骛（wù）：驰骋，奔走追逐。

老冉冉其将至兮，

恐修名之不立(1)。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2)。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

长颔亦何伤(3)。

掔木根以结茝兮，

贯薜荔之落蕊(4)。

矫菌桂以纫蕙兮，

索胡绳之(5)。

謇吾法夫前修兮，

非世俗之所服(6)。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

愿依彭咸之遗则(7)。

衰老渐渐地就要来临，

恐慌的是美名不能树立。

清晨啜饮木兰滴下的甘露，

傍晚采食秋菊初绽的花瓣。

只要我情感真实美好精粹，

长期形神憔悴又有何妨。

采撷木兰根来编结香佩，

串起薜荔落下的嫩蕊。

竖立菌桂来连结蕙草，

把胡绳搓得长又美。

我效法的是先贤，

不同于世俗的穿着。

即便不投合当今的人，

也愿追随彭咸以为楷模！

【注释】

(1)冉冉：渐渐。

(2)落英：初生的菊花，落为初始义，至今犹存，如房屋落成之落等。

(3)信：真实。姱（kuā）：美好。练要：精粹。颔（kǎn hàn）：面色憔悴黄瘦的样子。

(4)掔（qiān）：同“揽”。木根：木兰的根。结：系。贯：穿。薜荔：一种蔓生的香草。蕊：花心。

(5)矫：高举。索：搓绳子，动词。胡绳：香草，可以做绳；索胡绳是说把胡绳搓成绳子。（lí）：编制得很整齐的样子。

(6)謇：发语词。法：取法，效法。前修：前代的贤人。服：佩带，指前文所说的服饰和服食。

(7)周：合。彭咸：殷商时期的贤人，据说他上谏国君不听，投水自杀。又据《吕氏春秋·直谏篇》，楚文王大臣葆申强谏文王，文王不从，葆申“趣出，自流于渊，请死罪”。屈原此处言彭咸，表明自己将沉渊自杀，正与葆申的“自流于渊”之意相同。遗则：遗留的法则、榜样。

长太息以掩涕兮，

哀民生之多艰(1)。

余虽好修姱以羁兮，

謇朝谇而夕替(2)。

既替余以蕙兮，

又申之以揽茝(3)。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4)。

怨灵修之浩荡兮，

终不察夫民心(5)。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谣诼谓余以善淫(6)。

长叹一声两泪双流，

哀伤人生是这样的艰难！

虽然努力修身自我约束，

早上进谏晚上就遭贬。

既因佩带蕙草贬逐我，

又加上采集香草的罪。

只要是我真心喜爱的东西，

为之死去多次也决不后悔。

怨恨君主糊涂荒唐，

终究不体察人的衷肠。

那群女人嫉妒我有弯长的美眉，

造谣诋毁我生性淫荡。

【注释】

(1)太息：长长的叹息。民生：有多种解释：一说民生即人生，指诗人自己，艰，指艰难；一说民指百姓，民生多艰即百姓生活苦难；又一说民生指同朝小人，艰指其人心险恶。当以第一说为佳。

(2)（jī）羁：是马缰绳，羁是马络头；、羁在此作动词，自我约束的意思。朝：早晨，与夕字相对成文。谇（suì）：进谏。替：废除，撤职。

(3)（xiānɡ）：佩带。蕙即用蕙草制成的带子。申：重申，再加。

(4)亦：语助词。善：爱好。九死：多次死去，九表示多。

(5)浩荡：大水横流的样子，比喻楚王的恣意妄为；犹今语所谓荒唐。民心：人的内心。

(6)众女：指代朝中的小人们。蛾眉：蛾指蚕蛾，蚕蛾的须细长弯曲，所以常用来形容女性的眉毛。在此蛾眉字面上是说自己的美丽，实际是指自己的美好品质。诼（zhuó）：诽谤。

固时俗之工巧兮，

偭规矩而改错(1)。

背绳墨以追曲兮，

竞周容以为度(2)。

忳郁邑余侘傺兮，

吾独穷困乎此时也(3)。

宁溘死以流亡兮，

余不忍为此态也(4)。

鸷鸟之不群兮，

自前世而固然(5)。

何方圜之能周兮，

夫孰异道而相安(6)？

屈心而抑志兮，

忍尤而攘诟(7)。

伏清白以死直兮，

固前圣之所厚(8)。

当今的流俗本就是善于取巧，

违背规矩又改变举措。

背弃规则追逐邪曲，

把竞相苟合取容奉为生存准则。

忧愁烦闷我心神不宁，

只有我贫穷困顿在这样年代。

宁愿猝然死去顺水漂流，

我也不忍做出同样的丑态。

猛禽不会与凡鸟们为伍，

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方的和圆的怎么能吻合，

志趣不同哪会相安无事？

内心委屈志向压抑，

忍受罪名承当侮辱。

保持清白为正直而死，

本就是前代圣贤看重的道路。

【注释】

(1)工巧：善于取巧。偭（miǎn）：违背。规矩：木工的工具，量圆用的为规，量方用的为矩，引申为法度、规则。改错：错通“措”，改错即改变措施。

(2)绳墨：木工用墨绳弹出直线，引申为规则。追：随。曲：邪曲。周容：无原则地取合。度：法度。

(3)忳（tún）郁邑：忳，烦闷，在此作副词修饰“郁邑”；郁邑，忧愁。三个形容词连用，是楚辞的特有语法。侘傺（chà chì）：失意的样子。

(4)溘（kè）死：忽然死去。

(5)鸷（zhì）鸟：鹰、鹞一类的猛禽。不群：猛禽总是离群索居，诗人以此来表明自己不与凡庸为伍。

(6)方圜：方，方头的榫；圜即圆，圆形的孔。周：相容。孰：谁，哪能。异道：志向和操守不同。

(7)屈：委屈。抑：压抑。尤：责备。攘：取。诟：耻辱。

(8)伏：抱，坚守。清白：节操纯洁。死直：为正直而死。

悔相道之不察兮，

延伫乎吾将反(1)。

回朕车以复路兮，

及行迷之未远(2)。

步余马于兰皋兮，

驰椒丘且焉止息(3)。

进不入以离尤兮，

退将复修吾初服(4)。

制芰荷以为衣兮，

集芙蓉以为裳(5)。

不吾知其亦已兮，

苟余情其信芳(6)。

高余冠之岌岌兮，

长余佩之陆离(7)。

芳与泽其杂糅兮，

唯昭质其犹未亏(8)。

忽反顾以游目兮，

将往观乎四荒(9)。

佩缤纷其繁饰兮，

芳菲菲其弥章(10)。

民生各有所乐兮，

余独好修以为常。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11)！

后悔选取路途不够仔细，

踌躇不前我要回返。

掉转我的车子折回原路，

趁着迷途还不算太远。

任马漫步在长满兰草的水边，

驰入满是椒树的小丘略作休息。

进谏不被采纳反招致罪责，

退回来再修补我当初的旧衣。

用荷叶做成上装，

集荷花缝制下裳。

不了解我也罢，

只要我情操真的芬芳。

使我的帽子高高上耸，

把我的佩剑打造得长长。

芬芳和污垢混杂在一起，

洁白的质地不会有损伤。

忽然回首放眼眺望，

将去游览遥远的四方。

佩着缤纷繁多的饰物，

馥郁的芳香更加显扬。

人生各有自己的爱好，

惟独喜欢圣洁我早就习以为常。

即使遭受肢解也不会改变，

我如此的心志又岂能被挫伤！

【注释】

(1)相：观察。察：看清楚。延伫：低徊迟疑。反：返。

(2)复路：回到过去的路。

(3)步：信步，放开驾车的马使之自在游走。兰皋：长满兰草的河岸。皋，水边的高地。椒丘：长满椒木的土丘；小高地为丘。焉：于是，在此。且焉止息，姑且在这里停留一下。

(4)进：进仕，指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不入：不得入。离尤：离，遭到；尤，罪过；离尤即获罪。退：退隐。与上文“入”字相对。初服：未仕时的服饰。修吾初服，即重新修炼美好品德。

(5)芰（jì）：菱。芙蓉：莲花。裳：下身的衣服。古代上衣下裳。

(6)不吾知：不知吾的倒文，不理解我。亦已兮：算了吧。

(7)岌（jí）岌：高耸的样子。佩：佩剑。陆离：长长的样子。

(8)芳：芳香；与下文“泽”相对。泽：字应作殬（dù），指腐朽发臭之物。杂糅：夹杂。比喻自己与小人共处一朝。昭质：清白的品质。亏：残缺。

(9)反顾：回顾，回头看。游目：纵目，放眼。四荒：四方的边际。这句是指重新寻找自己实现理想的地方。

(10)佩：指前文所言包括各种香草在内的佩饰，不仅指长剑而言。菲菲：香气勃发的样子。章：显著。

(11)体解：肢解，古代的一种酷刑。惩：戒惧。

女媭之婵媛兮，

申申其詈予(1)。

曰：鲧婞直以亡身兮，

终然夭乎羽之野(2)。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

纷独有此姱节(3)？

绿葹以盈室兮，

判独离而不服(4)？

众不可户说兮，

孰云察余之中情(5)？

世并举而好朋兮，

夫何茕独而不予听(6)？

贴心的女媭气我恼我，

三番五次把我斥责。

她说：“鲧刚直不顾性命，

最终惨死在羽山的荒漠。

你何必总爱直言又好修德，

偏偏浑身全是这等品格？

野茅杂草堆积了满屋，

为什么偏你特别不肯佩戴？

众人不能逐户去说服，

谁能体察我们的衷情？

世人都相互吹捧营私结党，

你为何已如此孤单连我劝也不听？”

【注释】

(1)女媭（xū）：侍妾。一说为诗人的姐姐，一说为诗人的妹妹，一说为诗人的女伴。楚地女子好以媭为名，如吕后的妹妹名吕媭。婵媛（chán yuán）：联绵词，因关切而恼怒的样子。申申：重复，一遍一遍地。詈：骂，苦苦劝告。

(2)鲧（ɡǔn）：夏禹父亲名。在禹之前，鲧受帝的命令去治理大水。据《山海经》，为遏制洪水，鲧在没有得到帝命的情况下，擅用帝的息壤来堵洪水，招致帝的震怒，被杀死在羽野。婞（xìnɡ）直：固执不听劝告。亡身：应作“忘身”，不顾生命的意思。终然：终于。夭（yāo）：夭折，死于非命。羽：地名，一说在今山东省蓬莱县东南。历史上关于鲧的评价存在着分歧，在儒家文献如《尚书》中，鲧被称为“四凶”之一，但在《山海经》、《离骚》和《韩非子》等文献中，他又被视为一个奋不顾身的强直之人。

(3)博謇：博，多；謇，正直之言；博謇即过分正直的意思。姱（kuā）节：美好的节操。

(4)（zī）：众草聚集的样子。绿（lù）：又名王刍、菅草，一种恶草。葹（shī）：一名枲（xǐ）耳，恶草。盈室：满室。判：分别，与他人不同。离：与“判”意思同。服：佩戴。

(5)户说：挨家挨户地说服。余：我们。

(6)并举：互相抬举。好朋：好结成朋党。茕（qióng）独：孤独，不合群。不予听：不听从我。

依前圣以节中兮，

喟凭心而历兹(1)。

济沅湘以南征兮，

就重华而陈词(2)：

启《九辩》与《九歌》兮，

夏康娱以自纵(3)。

不顾难以图后兮，

五子用失乎家巷(4)。

羿淫游以佚畋兮，

又好射夫封狐(5)。

固乱流其鲜终兮，

浞又贪夫厥家(6)。

浇身被服强圉兮，

纵欲而不忍(7)。

日康娱而自忘兮，

厥首用夫颠陨(8)。

照着前代圣贤的规矩坚持正理，

可叹我内心愤懑如此遭际。

渡过沅水湘水再向南行，

对着帝舜之灵陈述衷情：

夏启偷了《九辩》和《九歌》，

其子太康贪图安逸纵情享乐。

不考虑祸患做长远打算，

五个儿子因此而失去了家园。

羿纵欲游乐迷恋打猎，

又喜欢射取肥大的狐狸。

淫逸本就少有善终，

寒浞又贪恋上后羿的美妻。

浇强壮雄武浑身是力，

放纵情欲不能克制自己。

每日寻欢作乐忘乎所以，

他的头颅被人砍落在地。

【注释】

(1)依：遵循。前圣：即下文提到的重华。以：一本作“之”。节中：折中，中正。喟（kuì）：叹息。凭心：凭，懑；凭心即愤懑的心。历兹：兹，此；历兹即经受了这般遭遇。

(2)济：渡。沅、湘：两条水名，都在今湖南境内。南征：南行。以下全是诗人想象之辞。重华：舜的名字。传说舜死在苍梧之野的九嶷山，其地在今湖南宁远境内。诗人向重华陈词，须渡过沅、湘之水向南进发。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中有“帝俊”二字，学者一般认为“帝俊”即“帝舜”。又，马王堆西汉墓出土的《地形图》，在九嶷山旁特标“帝舜”两字，可知帝舜死葬九嶷山的传说由来已久，至西汉初期犹在南方流传。

(3)启：夏启，禹之子，继承禹位做了夏的国君。《九辩》和《九歌》：据《山海经》等文献，《九辩》和《九歌》都是天上的音乐，被启偷了带到人间。夏康：太康，夏朝君主，启的儿子。自纵：放纵自己。太康用《九辩》、《九歌》娱乐自己，任情放纵，导致了夏的失国。

(4)不顾难：不顾及后来的灾难。图后：图谋以后的事情。五子：太康的五个儿子。用：因而。家巷：家国，家园。太康在外淫游无度，有穷国的君主后羿趁机夺取了夏的王位。太康的五个儿子因此逃离了京城。据说五子曾作歌悲叹夏的失国，称《五子之歌》。

(5)羿（yì）：有穷国君主，可能来自东方，与神话后羿射日的羿不是一个人。淫游：无节制地游荡；淫，过度。佚畋（tián）：佚，放荡；畋，打猎；佚畋即无节制地打猎。封狐：大狐狸。

(6)乱流：淫乱之流。鲜终：鲜，少；终，善终。浞（zhuó）：寒浞，羿的臣子。厥：其，指羿。家：家室，妻室。据《左传》记载，羿做了国君后，淫佚无度，不理国政，寒浞指使他的家臣射杀了羿，强占了他的妻室。

(7)浇（ào）：寒浞的儿子。被服：本义是穿戴、装饰，在此有“具备”意。强圉（yǔ）：强壮有力。忍：节制。

(8)康娱：康，大；康娱即无忧无虑地沉湎于享乐。首：脑袋。颠陨：坠落。据载，寒浞强占了羿的妻子后，与她生下了儿子浇，强壮多力，成人后日夜淫游无度，终于被夏康的后代少康杀死，夏恢复王位，史称少康中兴。

夏桀之常违兮，

乃遂焉而逢殃(1)。

后辛之菹醢兮，

殷宗用而不长(2)。

汤禹俨而祗敬兮，

周论道而莫差(3)。

举贤才而授能兮，

循绳墨而不颇(4)。

皇天无私阿兮，

览民德焉错辅(5)。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

苟得用此下土(6)。

瞻前而顾后兮，

相观民之计极(7)。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

孰非善而可服(8)？

阽余身而危死兮，

览余初其犹未悔(9)。

不量凿而正枘兮，

固前修以菹醢(10)。

曾歔欷余郁邑兮，

哀朕时之不当(11)。

揽茹蕙以掩涕兮，

沾余襟之浪浪(12)。

夏桀违背正道常理，

终于遭到了灭国的灾殃。

殷纣把人剁成肉酱，

殷商的宗庙香火因此不能久长。

商汤夏禹庄重而恭敬，

周详地思考大道丝毫不错。

选拔任命贤良能干的人，

遵循标准从来没有偏颇。

上天公正对谁都不偏袒，

谁有仁德就对谁施助。

唯聪明睿智德行华美，

才能享有这天下的国土。

观察了前代又观察后代，

考察了百姓的是非准则。

哪个不义做法能被施用？

哪个不善的事情可以实行？

即便身处险境濒临死亡，

回顾初衷我也毫无后悔。

不肯为迁就榫眼而削改榫头，

因此前代贤人被剁成了肉酱。

不断抽泣我抑郁又惆怅，

哀叹自己没有遇到好时光。

拿起柔蕙擦拭泪眼涔涔，

泪水簌簌沾湿我的衣襟。

【注释】

(1)常违：违常的倒文，违背法则的意思；常，法则。遂：终于。焉：语助词。逢殃：遭殃。据《史记》记载，商汤伐夏桀，放之于南巢（今安徽南巢附近）。

(2)后辛：商纣王，古代帝王称后，纣又称帝辛。菹醢（zǔ hǎi）：本义是腌制肉酱，此处指商纣将人剁成肉酱的酷刑。殷宗：商朝的宗庙祭祀。长：绵延。

(3)俨：庄重。祗（zhǐ）：敬畏。指夏禹和商汤这两位开国君主都敬畏上天。周：周详细致。论，讲论，在此有思考选取的意思。

(4)颇：偏差。

(5)私阿：私亲，偏袒。错：通“措”，施加。辅：扶助。《左传·僖公五年》：“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与“皇天无私阿”两句意思相同。

(6)夫维：犹言惟有。茂行：美好的德行。苟得：才得到。用：享有。下土：天下的土地人民。

(7)相：观察。计极：最终的法则或标准。

(8)服：与“行”同义。

(9)阽（diàn）：临近险境。危死：危亡以至于死。初：初心，本心。其：指代诗人自己。

(10)凿：木孔。枘（ruì）：木楔。这句的意思是说，枘要插进凿中，如不度量凿的方圆大小，就无法合榫。比喻臣子如不度量国君的贤愚就直言进谏，一定会招致灾祸。

(11)曾：屡次，不断地。歔欷（xū xī）：抽泣声。不当：不当时，生不逢时的意思。

(12)茹：柔软。浪浪：泪流不止的样子。

跪敷衽以陈辞兮，

耿吾既得此中正(1)。

驷玉虬以乘鹥兮，

溘埃风余上征(2)。

朝发轫于苍梧兮，

夕余至乎县圃(3)。

欲少留此灵琐兮，

日忽忽其将暮(4)。

吾令羲和弭节兮，

望崦嵫而勿迫(5)。

路曼曼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6)。

饮余马于咸池兮，

总余辔乎扶桑(7)。

跪在地上铺开衣襟陈述衷情，

耿耿然确信自己正道直行。

驾起玉龙乘着彩凤，

趁着长风我向天上飞腾。

清晨从苍梧山出发，

傍晚我到达昆仑山的悬圃。

想在这神山门前稍作停驻，

可惜时光匆匆天将暮。

我让羲和停鞭慢行，

走向崦嵫山的脚步莫要急促。

人生道路漫长又遥远，

我要上天入地寻找正确的路。

让马在咸池饮一饮水，

把缰绳拴系扶桑树。

【注释】

(1)敷衽（rèn）：敷，平展；衽，衣服前襟，即把衣服的前襟铺开。耿：清楚明白。中正：正中。诗人在重华面前陈辞后，感觉他已经在神灵面前印证了中正的道理。

(2)驷：本义是四匹马拉的车，在此作动词，驾起四马之车的意思。玉虬（qiú）：白色无角的龙，玉在此表示颜色。鹥（yī）：凤凰一类的鸟。溘：掩，压着。埃风：卷着尘埃的大风。上征：向天上进发。

(3)发轫（rèn）：轫是挡住车轮转动的横木，发轫即打开横木，车轮转动。苍梧：向舜陈词的地方，据说舜死后葬在九嶷山，而九嶷山即在苍梧界内。县圃：即悬圃。县、悬古今字。悬圃据说在昆仑山顶，为神灵所居。

(4)少留：稍微多留一会儿。灵琐：琐是门窗上刻画的环形花纹，这里是门的代称。灵琐即神灵居所的门。

(5)羲和：神话中为太阳神驾车的神。弭（mǐ）节：放下驾车的节，节是策马用的工具，意思是停止太阳的移动。崦嵫（yān zī）：西方的神山，太阳归宿的地方。迫：近。

(6)曼曼：同漫漫，路遥远的样子。修：长。求索：指下文的上天等追求理想女子的行动。

(7)咸池：太阳洗澡的神池。据《淮南子》，太阳早晨从一个叫旸谷的地方升起，然后到咸池洗澡，而后再升高西征。总：拴系。辔：马缰绳。扶桑：神话中的树名，太阳从扶桑树下升起。近年在四川三星堆遗址曾发现青铜制造的扶桑神木，高两米余，上有九只大鸟表示太阳。

折若木以拂日兮，

聊逍遥以相羊(1)。

前望舒使先驱兮，

后飞廉使奔属(2)。

鸾皇为余先戒兮，

雷师告余以未具(3)。

吾令凤鸟飞腾兮，

继之以日夜(4)。

飘风屯其相离兮，

帅云霓而来御(5)。

纷总总其离合兮，

斑陆离其上下(6)。

吾令帝阍开关兮，

倚阊阖而望予(7)。

时暧暧其将罢兮，

结幽兰而延伫(8)。

世溷浊而不分兮，

好蔽美而嫉妒(9)。

折下若木枝拦挡太阳，

好让我有片刻时光在此徜徉。

派望舒在前面当向导，

令飞廉跟在后面来奔跑。

鸾凤为我在前面戒备开道，

雷神却告诉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让凤凰展翅腾飞，

夜以继日片刻不息。

旋风会聚来集合，

率领虹霞来迎接。

云霞纷乱时聚时散，

忽上忽下色彩斑斓。

我请帝宫门卫打开大门，

他却靠着天门冷眼相对。

天色昏暗又一日将毕，

手持着幽兰我久久伫立。

世道浑浊善恶不分，

喜好遮盖美好是因心怀忌恨。

【注释】

(1)若木：神树名，生在昆仑山西端，青叶红花，光华四射，是太阳下落后栖息之处。拂：拦挡，挡住太阳使其不能迅速下落。聊：姑且。逍遥：在此有徘徊的意思。相羊：即徜徉，徘徊的意思。

(2)前：使……在前。望舒：月神的驾车者。飞廉：风神。奔属：追随不离。

(3)鸾皇：凤凰。先戒：在前面警卫。雷师：雷神。未具：未准备齐全。

(4)“继之”句：夜以继日的意思。因前面“雷师”言行驾准备“未具”，所以命凤凰等加紧工作。

(5)飘风：旋风。屯：聚集。其：然，语助词。相离：离即丽，相附丽。云霓：云霞。御：迎接。

(6)总总：云屯聚的样子。离合：忽开忽合。斑：犹言斑斑，色彩多样的意思。陆离：五光十色。

(7)帝阍：帝庭的看门人。开关：开门。阊阖（chānɡ hé）：天门。望：瞪着眼睛看，有冷漠之意。

(8)暧（ài）暧：昏暗的样子。延伫：迟疑徘徊。

(9)溷（hùn）浊：犹言混浊。蔽美：遮盖美好的东西。以上言登天失败。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

登阆风而绁马(1)。

忽反顾以流涕兮，

哀高丘之无女(2)。

溘吾游此春宫兮，

折琼枝以继佩(3)。

及荣华之未落兮，

相下女之可诒(4)。

吾令丰隆乘云兮，

求宓妃之所在(5)。

解佩以结言兮，

吾令謇修以为理(6)。

纷总总其离合兮，

忽纬其难迁(7)。

夕归次于穷石兮，

朝濯发乎洧盘(8)。

保厥美以骄傲兮，

日康娱以淫游(9)。

虽信美而无礼兮，

来违弃而改求(10)。

览相观于四极兮，

周流乎天余乃下(11)。

望瑶台之偃蹇兮，

见有娀之佚女(12)。

清晨我将渡过白水，

登上阆风来拴马。

猛然回首潸然泪下，

哀叹高丘没有神女。

忽然漫步到了青帝春宫，

折下玉树琼枝来加长佩饰。

趁着鲜花还没有凋落，

查找值得馈赠的人间女子。

我让丰隆乘着云朵，

去寻求宓妃的居所。

解下佩带当信物，

令那蹇修做媒人。

宓妃态度暧昧若即若离，

飘忽不定总闹别扭难以迁就。

晚上住到穷石过夜，

早晨在洧盘洗头。

自恃美貌她十分骄傲，

成天寻欢作乐恣意冶游。

虽然美丽却没礼数，

丢开她我要另做追求。

纵目远眺遥远的四方，

周游各处又返回大地。

遥望瑶台高高耸立，

看见了有娀氏美女简狄。

【注释】

(1)白水：神话中发源于昆仑山的一条河，饮其水可以不死。阆（láng）风：昆仑山上的神山。绁（xiè）：拴，系。

(2)高丘：即阆风之丘。女：神女。

(3)春宫：东方青帝所居住的宫殿，青帝为司春之神。琼枝：犹言玉树。继：增加。

(4)荣华：即上文琼枝的花；花朵古称荣华。下女：下界之女。此句承“高丘无女”而来。诒（yí）：同贻，赠送。

(5)丰隆：云神。宓（fú）妃：即洛神，传说为伏羲氏的女儿，溺水而死，成为洛水之神。

(6)结言：订约。謇修：人名，旧说为伏羲氏的大臣，详细情况已不可考。理：使者，媒人。

(7)忽：飘忽不定。纬（huà）：违拗。难迁：难以迁就。

(8)次：停留，住在。穷石：山名，神话中弱水的发源地，神话人物后羿就住在这里。传说中宓妃与后羿有一段淫乱关系，所以诗说她晚上次于穷石。濯发：洗涤头发。洧（wěi）盘：神话中的水名，发源于崦嵫山。宓妃在这里濯发，当是一种炫耀自己美丽的放荡行为。

(9)保：恃，仗着。厥：其，指宓妃。

(10)来：乃，于是。违弃：抛弃，放弃。

(11)览相观：叠字，都是看的意思，楚辞特有的语法。周流：回环，周游。乃：于是，才。

(12)瑶台：用美玉砌成的高台。偃蹇（jiǎn）：高耸的样子。有娀（sōnɡ）：有娀氏的简称，古代部落名。佚女：美女，佚字一本作“妷”。有娀氏女即商的女始祖简狄，她是高辛氏的妻子，据说是因吞食了玄鸟蛋而生下商族祖先契（xiè）。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子羔》篇有“契之母，有娀氏之女也，游于央台之上，有燕衔卵而措诸其前，取而吞之”的记载。央台即瑶台，据简文简狄吞卵而生商朝始祖的地点就在瑶台。

吾令鸩为媒兮，

鸩告余以不好(1)。

雄鸠之鸣逝兮，

余犹恶其佻巧(2)。

心犹豫而狐疑兮，

欲自适而不可(3)。

凤皇既受诒兮，

恐高辛之先我(4)。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

聊浮游以逍遥(5)。

及少康之未家兮，

留有虞之二姚(6)。

理弱而媒拙兮，

恐导言之不固(7)。

世溷浊而嫉贤兮，

好蔽美而称恶。

闺中既以邃远兮，

哲王又不寤(8)。

怀朕情而不发兮，

余焉能忍而与此终古(9)？

我要鸩鸟做我的媒人，

鸩鸟却说她对我无意。

雄鸠鸣叫着又去说媒，

我又厌恶它轻佻多嘴。

心里犹豫疑惑不决，

想亲自前往又不合礼仪。

凤凰已经下了聘，

恐怕高辛已先我得到简狄。

想要远走高飞却无处安身，

姑且游荡逍遥散心。

趁着少康还没有成家，

还剩下有虞氏的姚氏双娇。

媒人们无能又笨拙，

怕他们传言办不妥。

世道浑浊嫉妒贤能，

不成人之美却专事挑拨。

宫室本来就幽深迂远，

明君实在又浑噩。

满怀衷情不能倾诉，

我如何隐忍才能忍到生命结束？

【注释】

(1)鸩（zhèn）：鸟名，喜食蛇，羽毛有毒，可杀人。不好：不爱。这句的意思是说，鸩回话说有娀之女不爱你。

(2)鸠：斑鸠。鸣逝：逝，曲折婉转，鸣逝即叫得很好听的意思。佻巧：花言巧语的意思。

(3)狐疑：犹豫、拿不定主意。自适：亲自前往。

(4)凤皇，一本作凤鸟，即玄鸟。传说简狄吞玄鸟之卵而生子，屈原《九章·思美人》：“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这里又说凤凰，是把玄鸟当凤凰看的。受诒：即授予聘礼；受、授古语可通用。高辛：帝喾的称号。据载简狄为高辛的次妃。

(5)集：停留。浮游：无目的的漫游。

(6)少康：夏的中兴君主，杀死寒浞和浇而复国。未家：未成家。留：留在家里，未被人娶走的意思。有虞：古部落，据载为舜的后代，姚姓。据记载，寒浞使浇杀死少康的父亲相，少康是相的遗腹子，生在有娀氏，后来又逃到有虞，有虞君将自己的两个女儿许给他，就是“二姚”。

(7)理弱媒拙：诗人认为求宓妃和求有娀之女的失败，都是媒人不可靠的结果，所以有此感叹。导言：媒人撮合的语言。

(8)闺中：古代女子居住的房屋称闺。此指宓妃、有娀、二姚住处。邃（suì）远：深远。哲王：指楚怀王。

(9)不发：不得发泄。终古：生命结束。

索藑茅以筳篿兮，

命灵氛为余占之(1)。

曰：

“两美其必合兮，

孰信修而慕之(2)？

思九州之博大兮，

岂惟是其有女(3)？”

曰：

“勉远逝而无狐疑兮，

孰求美而释女(4)？

何所独无芳草兮，

尔何怀乎故宇(5)？”

世幽昧以眩曜兮，

孰云察余之善恶(6)？

民好恶其不同兮，

惟此党人其独异(7)！

户服艾以盈要兮，

谓幽兰其不可佩(8)。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

岂珵美之能当(9)？

苏粪壤以充帏兮，

谓申椒其不芳(10)。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

心犹豫而狐疑(11)。

巫咸将夕降兮，

怀椒糈而要之(12)。

取来藑茅和竹片，

请灵氛为我占卜推算。

问：

“两美相遇，一定结合？

哪个真正的美女值得求索？

想天下这样宽阔广博，

难道只有这里才有娇娥？”

卜告：

“努力远走不要犹豫，

哪位爱美者谁会把你放弃？

什么地方没有芬芳的香草，

你又何必怀恋故里？”

世道昏暗使人眼迷乱，

谁能考察我是恶是善？

世人的喜好各不相同，

只有这些小人特别古怪。

个个把臭艾挂满腰间，

反说幽兰不可佩带。

观察草木尚且不能得当，

鉴别美玉又怎能在行？

取来粪土填满香囊，

却说申椒毫不芬芳。

想要听从灵氛的吉卦，

心中却犹豫又迟疑。

听说巫咸将在晚上降临，

怀揣椒香的精米把他迎请。

【注释】

(1)索：取。藑（qiónɡ）茅：一种可以用来占卦的草。以：与。筳篿（tínɡ tuán）：占卜用的小竹片。灵氛：灵即巫，氛为巫的名，据《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灵山之上有十位神巫，其中之一即灵氛。

(2)两美必合：比喻明君贤臣的遇合。慕：爱慕，倾慕。

(3)是：指代楚国，与前文“九州”相对，九州指天下。女：汝，你。灵氛称呼诗人之语。

(4)勉：努力。狐疑：犹豫不决。

(5)故宇：故居，故国；灵氛劝告诗人离开楚国到远方去寻找自己的理想。

(6)眩曜：迷乱的样子。

(7)独异：与众不同。

(8)服：佩带。艾：白蒿，有异味。要：古“腰”字。

(9)未得：不能得到实情。珵（chénɡ）：“程”的假借字，度量的意思。当：恰当。这两句是说那些党人连草的好坏都分不清楚，又如何能分别人的美好品德。

(10)苏：取。粪壤：粪土。帏：香囊。

(11)吉占：吉利的占辞。

(12)巫咸：《山海经》记载的灵山十巫之一，地位身份要比灵氛高。椒糈（xǔ）：椒是香料，糈是精米；椒糈是用香料熏染过的精米。要：求。

百神翳其备降兮，

九疑缤其并迎(1)。

皇剡剡其扬灵兮，

告余以吉故(2)。

曰：

“勉升降以上下兮，

求榘矱之所同(3)。

汤禹严而求合兮，

挚咎繇而能调(4)。

苟中情其好修兮，

又何必用夫行媒？

说操筑于傅岩兮，

武丁用而不疑(5)。

吕望之鼓刀兮，

遭周文而得举(6)。

宁戚之讴歌兮，

齐桓闻以该辅(7)。

及年岁之未晏兮，

时亦犹其未央(8)。

恐鹈之先鸣兮，

使夫百草为之不芳(9)。”

众神遮天蔽日一齐降，

九嶷之神纷纷相迎。

巫咸煌煌然闪耀着灵光，

把吉祥的缘故对我讲。

他说：

“努力上天下地去找寻，

求索与你准则相同的知音。

商汤夏禹虔诚地寻求同道，

伊尹皋陶因此能和他们协调。

如果内心确实爱好修美，

又何必请人来做媒？

傅说曾手执木杵在傅岩筑墙，

武丁任用他却毫无疑心。

姜尚曾经操刀做屠户，

遇到周文王就得到重任。

宁戚放声高歌抒怀抱，

齐桓公听后就命他做重臣。

趁着年华还没衰老，

趁着时光还没用尽。

担心杜鹃过早鸣唱，

使百草霎时间不再芳香。”

【注释】

(1)蘙（yì）其：犹言蘙蘙，遮天蔽日的样子。九疑：也写作九嶷，山名；此处指九疑山诸神。一说九疑非山名，而是巫的名称，犹如灵山十巫。并迎：一起来迎接百神。

(2)皇剡（yǎn）剡：光华闪闪的样子。扬灵：神灵显扬。从以上对巫咸降临的描绘，可知其身份的不一般。吉故：吉利的缘故，指下文所言君臣相得的故事。

(3)榘矱（jǔ yuē）：“榘”同“矩”，量方形的工具；矱，量圆形的工具；两者都有尺度的意思。

(4)严：庄重，严肃。求合：访求志同道合的人。挚：伊尹的名，辅佐商汤灭夏。咎繇（yáo）：即皋陶。舜的贤臣。调：和谐。

(5)说（yuè）：即傅说，殷高宗的贤臣，据说他在傅岩做筑墙苦力，高宗梦见了他，就把他找来请他做相。筑：筑墙用的杵。傅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县附近。武丁：即殷高宗，商代的明君。

(6)吕望：即辅佐周武王灭商的姜尚，又称太公望，其祖先封地在吕，又称吕尚。鼓刀：犹言舞刀。姜尚未被周文王发现时，曾在商首都朝歌做屠夫。周文：即周文王姬昌，武王之父，周家基业的奠定者。举：提拔。

(7)宁戚：春秋时期卫国的商人，有一次晚上喂牛时唱歌，被齐桓公听到，发现他是个贤才，就任用他做齐国客卿。讴歌：徒歌，没有伴奏地歌唱。该辅：该，周详，完备。该辅即使贤人对齐的辅助更加完备。

(8)晏：晚。未央：未尽。

(9)鹈（tí jué）：子规，又名伯劳，初秋鸣叫，故有下文的百草不芳。

何琼佩之偃蹇兮，

众然而蔽之(1)。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

恐嫉妒而折之(2)。

时缤纷其变易兮，

又何可以淹留(3)？

兰芷变而不芳兮，

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

今直为此萧艾也(4)？

岂其有他故兮，

莫好修之害也(5)！

余以兰为可恃兮，

羌无实而容长(6)。

委厥美以从俗兮，

苟得列乎众芳(7)？

椒专佞以慢慆兮，

榝又欲充夫佩帏(8)。

既干进而务入兮，

又何芳之能祗(9)？

固时俗之流从兮，

又孰能无变化(10)？

览椒兰其若兹兮，

又况揭车与江离(11)？

惟兹佩之可贵兮，

委厥美而历兹(12)。

芳菲菲而难亏兮，

芬至今犹未沫(13)。

和调度以自娱兮，

聊浮游而求女(14)。

及余饰之方壮兮，

周流观乎上下(15)。

玉佩是多么美质非凡，

众人却严严地把它遮掩。

这些结党小人毫无诚信，

我担心嫉妒使他们把琼佩毁损。

时世纷乱变化无常，

又怎么可以久留？

兰和芷变质不再芬芳，

荃与蕙也变成了菅茅。

为什么从前的香草，

现在简直成了蒿艾？

难道说还有其他什么缘故，

全都是不好修德的祸害！

我以为兰草十分可靠，

它却华而不实空有其表。

放弃美质顺从流俗，

如何可以名列群芳谱？

花椒专横谄媚又傲慢，

假茱萸也想要挤进香囊。

既然拼命钻营攀援，

又怎能知道敬重芬芳！

时俗本来就随波逐流，

又怎能不发生变异？

眼见花椒兰草尚且如此，

又何况那揭车和江蓠！

只有这玉佩最为可贵，

可美质遭弃经历如此。

它芳香飘飘难以减损，

芬芳至今仍不泯。

调谐心情自我宽娱，

姑且漫游去寻找美女。

趁着我的佩饰还鲜亮，

周游上天观天地四方。

【注释】

(1)琼佩：玉佩。偃蹇：委婉美好貌。（ài）：遮蔽。

(2)谅：正直可信。恐：一说为“共”的误字。之：指上文琼佩。

(3)淹留：停留。

(4)萧或艾：贱草，蒿草。

(5)莫：不。

(6)兰：本为香草名，此处或影射楚怀王幼子令尹子兰。他与下文提到的“椒”，应都是前文所言“哀众芳之芜秽”的“众芳”之人。恃：倚仗。无实：不结果实。容长：外表修长。

(7)委厥美：丢掉他们的美好；委，丢弃。苟：在此表疑问，如何的意思。这句是说他们如何可以得列众芳。

(8)椒：影射大夫子椒。专佞：专事谄佞。慢慆（tāo）：怠慢佚乐。（shā）：茱萸一类的草，形状似椒而不香，比喻楚官场的一批小人。

(9)干进：钻营以谋求个人权位利禄。务入：与“干进”同意。祗，敬重。言那些干进的人是不能尊重任何芳香之物的。

(10)流从：“从流”的倒误，随波逐流。

(11)揭车、江离：与椒兰相比系一般的芳草，比喻自己培育的一般人才；离，一本作蓠。这句的意思是说，兰和椒都不可靠，何况揭车和江离那样的芳草呢？

(12)兹佩：即上文所言的琼佩，诗人自指。委：字当作“秉”，与“委”字形近而误；秉，持。历兹：至今。

(13)沫：泯没。

(14)和调度：三个字同意，为并列结构，自我调适，缓和心情的意思。

(15)及余饰之方壮兮：与前文“佩缤纷其繁饰兮”同意，指代自己所修的德行。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

历吉日乎吾将行(1)。

折琼枝以为羞兮，

精琼爢以为(2)。

为余驾飞龙兮，

杂瑶象以为车(3)。

何离心之可同兮？

吾将远逝以自疏(4)。

邅吾道夫昆仑兮，

路修远以周流(5)。

扬云霓之暗蔼兮，

鸣玉鸾之啾啾(6)。

朝发轫于天津兮，

夕余至乎西极(7)。

凤皇翼其承旂兮，

高翱翔之翼翼(8)。

忽吾行此流沙兮，

遵赤水而容与(9)。

灵氛已把吉卦对我说清，

选定吉日我将要远行。

折下琼枝当做佳肴，

精制玉屑当做干粮。

飞龙为我把车驾，

杂用美玉象牙把车来妆。

离心离德怎么共处？

我将远行来自我疏离。

转道我去往昆仑山，

道路漫长四下游历。

升起云霞旗帜蔽天日，

振响鸾形玉铃声啾啾。

清早从银河渡口出发，

晚上到达西天尽头。

凤凰纷飞承举着云旗，

高高地翱翔翻动着彩翼。

转眼我走过流沙之地，

沿着赤水徘徊犹豫。

【注释】

(1)历：选择。

(2)琼枝：琼树的枝条。羞：珍贵食品。精：动词，将米舂得很细。琼爢（mí）：爢，细末；琼爢即玉的细末。（zhānɡ）：粮。

(3)象：象牙。句意为用美玉和象牙为车的装饰。

(4)离心：异心，不同的心志。自疏：自动疏远，指自己将远游而言。

(5)邅（zhān）：转向，楚方言。道：取道。周流：曲折。与“修远”相对成文。

(6)云霓：旗帜，以云霓为旗帜。暗（yǎn）蔼：旌旗蔽天的样子。玉鸾：玉雕刻成的鸾形的车铃。啾啾：铃声。

(7)天津：天河的渡口。西极：西方的尽头。

(8)翼：《文选》作“纷”，繁多。承：举。旂：画有交龙的旗帜。翼翼：飞翔貌。

(9)流沙：西方的沙漠，因沙流动而得名。据《山海经·海内西经》，流沙从昆仑经过。赤水：神话中发源于昆仑山的水。容与：徘徊不前。

麾蛟龙使梁津兮，

诏西皇使涉予(1)。

路修远以多艰兮，

腾众车使径待(2)。

路不周以左转兮，

指西海以为期(3)。

屯余车其千乘兮，

齐玉轪而并驰(4)。

驾八龙之婉婉兮，

载云旗之委蛇(5)。

抑志而弭节兮，

神高驰之邈邈(6)。

奏《九歌》而舞《韶》兮，

聊假日以偷乐(7)。

陟升皇之赫戏兮，

忽临睨夫旧乡(8)。

仆夫悲余马怀兮，

蜷局顾而不行(9)。

指挥蛟龙搭渡梁，

命令西皇少皞将我渡。

道路漫长遥远充满艰险，

传令众车径自来相护。

路过不周山车向左转，

约定西海来驻足。

集合我成千的车子，

齐整整玉轮共向前。

婉婉八龙擎驾行，

车插云旗随风卷。

停住长鞭抑制激情，

神思飞驰浮想联翩。

奏起《九歌》舞《九韶》，

姑且借此自偷欢。

初升的太阳灿烂辉煌，

忽然瞥见云下的故乡。

车夫悲伤我马也留恋，

曲身回头再不能迈向前。

【注释】

(1)麾：指挥。蛟：龙的一种，能兴风作浪。梁津：梁在此作动词，架桥；梁津即在渡口架桥。诏：告令。西皇：西方之神。涉：渡。

(2)艰：路途艰难。径待：径，直；待，字应作“侍”；径侍即径相侍卫，以免渡河发生危险的意思。

(3)不周：不周山，神话中的山，在昆仑山西北，其山有缺，故名。西海：神话中西北方向的海，一说即今天青海省的青海湖。期：期待，在此指目的地。

(4)屯：聚集。千乘：极言其多。轪（dài）：古称车轮为轪，玉轪即玉饰的车轮。

(5)婉婉：龙行进时蜿蜒曲折的样子。委蛇（wēi yí）：旗帜飘扬时舒卷貌。

(6)抑志：“志”通“帜”，旗帜；抑帜即将旗帜下垂。弭节：放下赶车的马鞭，使车停止。邈邈：浩渺无际的样子。

(7)韶：即《九韶》，夏启的舞乐。假日：借机会。偷乐：“偷”同“愉”，愉乐即娱乐、快乐。

(8)陟升：两个字同义，都是升高的意思。皇：初升的太阳。赫戏：天宇光辉貌。临睨（nì）：下视。旧乡：故乡，即楚国。

(9)怀：思。蜷（quán）局：屈曲的样子。顾：回头看。不行：不能行进。

乱曰(1)：已矣哉(2)！

国无人莫我知兮，

又何怀乎故都(3)！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

吾将从彭咸之所居(4)！

尾声：算了吧！

国中没有人理解我，

我又何必怀恋故国！

既然没人能与我实行美政，

我将追随彭咸到他住的地方！

【注释】

(1)乱：古代音乐最后一章为乱，即今所谓尾声。乱有两重含义：一是对整个乐章大意的再现，“乱”有整理之义；一是结尾章繁音促节，纷杂交错，所以称为乱。

(2)已矣哉：犹今语所谓“算了吧”。

(3)国无人：国家无人，人指贤人。故都：故国。

(4)美政：屈原心中美好的政治理想，如任用贤人，变法图强，效法禹、汤、文、武振兴楚国等等。“从彭咸”句：即投水自杀。

【评析】

《离骚》是一首堪称伟大的抒情诗篇。其伟大首先在于诗篇以第一人称形式，展现了一个以崇高政治理想、芳洁人生品格、誓不向恶势力低头的强悍主体精神与傲岸不群的自我形象，具有强烈的震撼力。这一主体精神形象的表现，是由诗篇雄奇新巧的构思来达到的。从大的结构上说，诗篇分虚、实两部分。从一开始到“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多实写。主要叙述自己诗中之“我”的身世、修养、在楚国的作为、积极进取的政见，对生活真谛的理解及对党人的厌恶。其中开始八句可能借用了楚国神事中降神仪式的一些表达因素，神圣自比以突出“朕”的不凡。在这部分内容中，以众多的香草譬喻“我”芳德高洁，是《诗经》比兴之后别开生面的新手法。继而是女媭责备与诗中之“我”的感怀，看上去似乎是诗中人内心出现了犹豫，实际是以此为下半部分上天入地的精神漫游求索来蓄势，诗也自此由实入虚，形成重要的过渡。漫游求索的描述以及之后向昆仑的驾龙西游，是《离骚》最为奇特的部分。这两部分由就重华陈词、阊阖受阻、求女（宓妃、有娀氏之女和有虞二姚）以及驾龙西游组成。诗中之“我”登天下地，求药求女，其内涵不外表达诗人难以排解的苦闷以及对故国故乡的难分难舍。然而在艺术上，由于对历史传说、神话故事的出神入化的使用，则形成了驰情入幻、波澜壮阔的新境地。再从诗篇整体的发展线索看，诗篇是在矛盾冲突的主线下伸展深化的。诗篇首先明确自己的“内美”和大志，接着就是实写自己的失败。这是第一个回合。继而是退修初服，以及在女媭“詈予”下的“就重华而陈词”。在得到了坚强的自我确证之后，又展开了升入天界的进程。然而，又是无情的失败。这是第二个回合。继而是上下求女，而三次求女，又是一次次的无果而终。这是第三个回合。三次巨大挫折的惨淡，反而使诗中之“我”有了在更广阔范围内漫游求索的宏望。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不过，这最后一次失败，不是来自客观上的阻碍，而是来自“我”自己，是对故国故乡的深沉的情感使他不能远行。反复的冲突，映现的是诗人内心的纠结、挣扎与痛苦，也映现了诗中人在挫折面前的毅然坚持。从内涵上说，反复的求索与失败的过程，是诗篇内涵逐渐丰富、诗中人性格逐渐丰满的过程；从艺术表现上看，这样的过程，也是把香草美人、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等诸多因素融入篇章，从而形成雄奇瑰丽的烂漫艺术的过程。在《诗经》时代，情感的抒发，有意无意是与古代神话传说切割开来的。但在《离骚》却相反，她有意将这些非诗性的因素吸收进来，任意驱遣；而诗人之运用，也真仿佛如造化之力，能使云腾，能使雾起，能令鬼神为之起舞，能令草木活色生香！在这样的造化之笔下，《离骚》显现出自己特有的意象纷披、光怪陆离，显现出自己特有的恢宏、烂漫的伟大气象。再从语言句式上说，篇章多用“兮”字的六言诗句，更使得诗篇读来舒缓而顿挫，畅达而抑扬。情感上的忧愤深广，表现上的浩瀚无涯，格调上的瑰丽雄奇，语体上的舒卷悠扬，是《离骚》的总体特征。前人用“文师词宗”誉之，是不错的。

九歌

《九歌》，屈原依据楚国古旧乐章翻新改写的祭祀组曲。其创作时间，古代学者认为是在屈原遭怀王疏远后，现代有学者则认为，《九章·惜往日》所言“受命诏以昭诗”即指此而言，时间应在诗人被信任时。《九歌》之源，《离骚》说是夏启时就有，各种文献也表明《九歌》应与夏代有关。由此，可知楚文化有夏代的渊源。《九歌》号为“九”，却有十一篇。前人对此有不同解释，一种说法以为《九歌》的首章《东皇太一》和结尾的《礼魂》为迎神、送神曲，中间的九篇才是实际的祭祀乐歌。又有人认为《九歌》中的《湘君》和《湘夫人》两篇实际为一曲演唱的两个组成部分，《大司命》和《少司命》的情况也一样。这样，《九歌》也还是九曲之歌。

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楚人对天帝的尊称，天帝而称“东皇”，是因为它的祠坛立在东边，又可能与天从东方破晓以及东方为一年之始有关。太一即东皇、昊天，是最高神的称呼。《九歌》中的神多用楚人所习惯的名称。诗篇只是描写了迎接天神的隆重场面，没有人神之间的对唱。这可能与古代祭祀惯例有关，据甲骨文及其他文献，祭祀中是不能直接与最高神沟通的，祭者只能把自己的虔诚展示给它看，得到它的肯定，方能获赐福。东皇就是这样的最高神。所以它只被隆重地请出场，祭者却不直接向它吁求什么，这可能就是此篇无与神交流情感表现的原因。

吉日兮辰良，

穆将愉兮上皇(1)。

抚长剑兮玉珥，

璆锵鸣兮琳琅(2)。

瑶席兮玉瑱，

盍将把兮琼芳(3)。

吉日良辰好时光，

将要恭敬祭上皇。

手握长剑玉饰柄，

身佩美玉响叮当。

瑶席四角玉镇压，

纯美香花手中拿。

【注释】

(1)吉日：好日子。辰：时辰。辰良，即“良辰”的倒文。穆：恭敬。愉：使快乐。动词。上皇：上帝，这里指东皇太一，即昊天上帝。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日书》甲种101正贰有“毋已子卜蓍，害于上皇”之语。上皇因其地位重要而称“太一”。马王堆帛书有“太一将行图”，接近正方形图案上端画有鹿角状神人头像，其东西各有雷公、雨师像相伴。又南阳汉墓画像石中也有太一像，居整个图像正中，头戴“山”字形冠冕，其上下左右围绕着朱雀、玄武、苍龙、白虎四象；此外，左有伏羲捧日，右为女娲抱月。石像两端分别为北斗七星和南斗六星。整幅图像就是太一主宰宇宙的样子。这又与郭店简《太一生水》相合，此简文说“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以成天地、四时、阴阳乃至万物。由此可知太一之尊贵，是超过任何神的。

(2)珥：剑鼻，剑把上突出的部分。这里指剑把。璆锵（qiú qiānɡ）：佩玉撞击发出的声音。琳琅：美玉名。

(3)瑶席：瑶为之假借，席，即用草编的席子，陈设在神位前面。一说，瑶为美玉名。瑶席，饰有玉石的席子。玉瑱：瑱，通“镇”。玉镇，用来压住坐席的玉石。盍：合，与“将”同义。一说为发语词，无意。将：持，拿起。把：持，拿着。琼芳：琼，美玉名；琼芳，形容花色鲜美。一说琼芳即玉枝。一说琼芳即《离骚》中的“藑茅”，是楚地的一种香草，也叫香茅。

蕙肴蒸兮兰藉，

奠桂酒兮椒浆(1)。

扬枹兮拊鼓，

疏缓节兮安歌，

陈竽瑟兮浩倡(2)。

灵偃蹇兮姣服，

芳菲菲兮满堂(3)。

五音纷兮繁会，

君欣欣兮乐康(4)。

蕙包兰裹祭肉香，

进献桂酒香椒浆。

扬起槌儿敲击鼓，

节奏舒缓歌悠扬，

吹竽弹瑟放声唱。

灵巫华服舞翩跹，

香气浓郁满厅堂。

五音合鸣相交响，

神君欢乐又安康。

【注释】

(1)肴蒸：祭祀用的肉。藉：衬垫。奠：献祭。桂酒：用桂花浸泡的酒。椒浆：用花椒浸泡的浆。浆，一种味薄的饮料，《周礼》“四饮”之一。

(2)扬：举。枹（fú）：鼓槌。拊（fǔ）：拍击。节：节拍。安：安详。陈：陈列。竽：吹奏乐器，类似笙，三十六管。瑟：弹拨乐器，类似筝，二十五弦，长方形，有音箱，近年楚地考古多有发现。浩倡：大声唱；倡，通“唱”。

(3)灵：降神的巫师。一说指所祭祀的神，即东皇太一。偃蹇（yǎn jiǎn）：舞貌。形容舞姿回旋曲折。一说形容舞姿繁复。姣服：华丽的服饰。姣，美好。芳菲菲：香气馥郁。

(4)五音：指古代五声音阶上的五个音级，即宫、商、角、徵、羽，大体相当于现代简谱上的1、2、3、5、6。纷：众多的样子。繁会：错杂。君：指东皇太一。欣欣：喜悦的样子。康：平安，安乐。

云中君

云中君是云神，云中是神的住所。诗篇既写了云神的出行和光彩，以及忽然而降、飘然而去的神秘莫测，也写到了灵巫代表人对它的虔诚和思恋。学者曾怀疑云中君为月神，江陵天星观一号楚墓出土竹简文字证明，云中君就是云神。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1)。

灵连蜷兮既留，

烂昭昭兮未央(2)。

蹇将憺兮寿宫，

与日月兮齐光(3)。

龙驾兮帝服，

聊翱游兮周章(4)。

灵皇皇兮既降，

猋远举兮云中(5)。

览冀州兮有余，

横四海兮焉穷(6)。

思夫君兮太息，

极劳心兮忡忡(7)。

沐浴兰草煮成的香汤，

穿上绚丽如花的衣裳。

灵巫舞姿回旋神附体，

神光闪闪啊无限辉煌。

将要安居在云神宫殿，

同日月一起大放光芒。

龙驾的车啊天帝的衣，

且翱翔啊周游来往。

神灵挟着光焰从天降，

又迅速飞升回到云上。

视野超出华夏范围，

横越四海无边无疆。

思念云神长声叹息，

忧心至极啊心神惶惶。

【注释】

(1)浴：洗澡。兰汤：用兰草煮的洗澡水；汤，热水。沐：洗头。芳：芳香，指兰汤。华采：缤纷的色彩。若：如。一说为杜若。英：花。

(2)灵：降神的巫师。一说指神，即云中君。连蜷：回环曲折的样子。留：停留。这句是说女巫降神时，神灵附体，模拟云神的姿态。烂昭昭：光明的样子。未央：未尽。

(3)蹇：发语词。憺（dàn）：安。寿宫：云中君在天上的宫殿。一说为供神之处。

(4)龙驾：龙车。帝服：天帝之服。周章：周游来往。

(5)皇皇：光明的样子。皇，同“煌”。猋（biāo）：迅速离去的样子。

(6)冀州：古代把中国划分为九州，分别是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冀是九州之首，居于九州的中间，因而可用冀州来代指中国。楚地非冀州，但《九歌》为夏代古乐的遗留，冀州一词，是古曲翻新流露的痕迹。四海：指中国以外。古人认为九州之外被东南西北四海包围。焉：何处。穷：尽。

(7)夫：语气词。君：云中君。劳心：担心，忧心。忡忡：形容忧虑的感受。

湘君

湘君和湘夫人是湘水神（也有人认为是湘山神），近年出土葛陵、天星观及包山各地之楚简，均称其为“二天子”，或即“天帝二位子女”之意。传说她们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据说舜在前往苍梧巡视时死在那里。两位妻子追赶舜，到达洞庭湖时，闻听舜已死去，南望痛哭之后，双双投入湘水。此后其神灵经常出没于湘水洞庭，“其出必以飘风暴雨”（《山海经·中山经》），楚地之人为之立祠。在岁时祭祀的漫长过程中，二女的传说也发生了变化，逐渐变成了一对配偶：“湘君”有了舜的影子，另一女神则变成了“湘夫人”。于是祭祀的献歌，便特别从两人相互思恋却总是乖违不偶上加以表现，从而流露出浓郁的缠绵幽怨之情。《湘君》是由扮演湘夫人的女巫唱给湘君听的。

君不行兮夷犹，

蹇谁留兮中洲(1)？

美要眇兮宜修，

沛吾乘兮桂舟(2)。

令沅湘兮无波，

使江水兮安流(3)。

望夫君兮未来，

吹参差兮谁思(4)？

驾飞龙兮北征，

邅吾道兮洞庭(5)。

薜荔柏兮蕙绸，

荪桡兮兰旌(6)。

望涔阳兮极浦，

横大江兮扬灵(7)。

扬灵兮未极，

女婵媛兮为余太息(8)！

横流涕兮潺湲，

隐思君兮陫侧(9)。

桂棹兮兰枻，

冰兮积雪(10)。

湘君你犹豫迟迟不动，

为谁停留在水中沙洲？

我容貌美丽修饰得宜，

驾着桂木船顺水飞舟。

命沅水湘水不起波浪，

令长江之水平稳流淌。

夫君不来我望穿秋水，

吹响排箫是暗恋着谁？

驾起龙舟我朝北航行，

曲曲折折绕道洞庭。

薜荔做帘蕙做帐，

荪草饰桨兰做旌。

朝向涔阳遥远的岸，

横渡大江显神能。

威灵尽显却未能到，

侍女悻悻啊为我叹息。

眼泪横涌不住地滴落，

思念湘君悲伤又失意。

桂木做桨兰木做舷，

分开积雪啊击破层冰。

【注释】

(1)君：湘夫人对湘君的称呼。夷犹：犹豫迟疑。蹇：通“謇”，发语词。谁留：为谁停留。洲：水中陆地。

(2)要眇：美好的样子。宜修：修饰得恰到好处。沛：船顺流而下走得很快的样子。吾：湘夫人自称。桂舟：用桂木造的船。

(3)沅湘：沅水、湘水，都在今湖南境内。安流：平稳地流淌。

(4)夫：发语词。参差：排箫的别名。排箫由数支竹排成一列组成，上端平齐便于吹奏，下端两边长，中间短，故称参差。传说排箫为舜发明，所以此处吹箫以表对舜的思念之情。

(5)飞龙：龙船。北征：向北航行。邅（zhān）：楚方言，转弯，转道。这两句和下面四句都是叙述湘君的情况，是湘夫人的想象。

(6)柏：柏壁，即帘子。绸：通“帱”，帐子。桡（ráo）：短桨。一说是旗杆上的曲柄。旌：旗杆顶上的装饰。

(7)望：在此有朝向的意思。涔阳：地名，涔水北岸，具体地点不详。极浦：遥远的水岸。横：横渡。大江：长江。扬灵：显示威灵。

(8)极：至，到达。女：湘夫人身边的侍女。余：湘夫人。从这句开始又转回对湘夫人的叙述。

(9)横流涕：犹言眼泪纵横。潺湲：泪流不止的样子。隐：痛，痛苦。陫侧：即悱恻，悲伤。

(10)桂棹（zhào）：桂木做的桨。枻（yì）：船舷。一说是短桨。：砍开，破开。

采薜荔兮水中，

搴芙蓉兮木末(1)。

心不同兮媒劳，

恩不甚兮轻绝(2)。

石濑兮浅浅，

飞龙兮翩翩(3)。

交不忠兮怨长，

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4)。

鼌骋骛兮江皋，

夕弭节兮北渚(5)。

鸟次兮屋上，

水周兮堂下(6)。

捐余玦兮江中，

遗余佩兮澧浦(7)。

采芳洲兮杜若，

将以遗兮下女(8)。

旹不可兮再得，

聊逍遥兮容与(9)。

水里采薜荔，

树梢折芙蓉。

心思不同媒人徒劳，

恩爱不深轻易绝情。

水流石滩声溅溅，

龙舟疾驰飞翩翩。

爱不忠贞怨恨长又深，

告诉我无闲只因不守信。

清晨驰骋在水边高地，

晚上停车在北边沙洲。

鸟在屋子上栖息，

水绕着厅堂周流。

把我的玉玦投入江，

玉佩也扔到澧水滨。

采摘芳洲上的杜若，

将其赠给下界女人。

良辰美景难再有，

姑且逍遥漫步游。

【注释】

(1)搴：拔取，摘取。木末：树梢。薜荔本来缘木而生，荷花本来长在水里，现在却到水中摘薜荔，到树上采荷花，必然是徒劳无功。比喻等待湘君没有结果。

(2)媒：媒人。劳：徒劳。轻绝：轻易断绝。

(3)石濑：沙石滩上的流水。浅浅：水流得快的样子。翩翩：颠簸起伏的样子。两句是湘夫人眼中光景，以表其百无聊赖之情。

(4)期：约会。不信：不守信。不闲：没有空闲。

(5)鼌（zhāo）：通“朝”，清晨。骋骛（wù）：奔驰，驰骋。皋：高地。弭：停止。节：马鞭。渚：水中陆地。

(6)次：止宿，栖息。周：环流。

(7)捐：丢弃。玦：似环而有缺口的玉器。玦与“诀”音近，古人往往用赠玦来表达诀别或断绝关系的意思。遗：丢下。佩：玉佩；佩与“背”音近，把它丢弃，也表示断绝的决心。澧：水名，一作“醴”，在今湖南境内。

(8)芳洲：长满香草的水中小洲。遗：赠送。下女：下界的女子。一说指湘夫人身边的侍女。

(9)旹：“时”的异体字。聊：姑且。容与：不慌不忙，犹言漫步。

湘夫人

湘夫人，由扮演湘君的男巫唱给湘夫人的歌。与《湘君》乃至《九歌》其他各篇一样，诗中有些内容是巫代表神唱的。

帝子降兮北渚，

目眇眇兮愁予(1)。

袅袅兮秋风，

洞庭波兮木叶下(2)。

白兮骋望，

与佳期兮夕张(3)。

鸟萃兮苹中，

罾何为兮木上(4)？

沅有茝兮醴有兰，

思公子兮未敢言(5)。

荒忽兮远望，

观流水兮潺湲(6)。

麋何食兮庭中？

蛟何为兮水裔(7)？

朝驰余马兮江皋，

夕济兮西澨(8)。

闻佳人兮召予，

将腾驾兮偕逝(9)。

帝尧的女儿降临北渚沙洲，

眺望不见使我忧愁。

秋风缕缕啊轻吹，

洞庭微波黄叶飘落。

穿过白极目远望，

为与佳人约会昨晚就开始忙。

鸟为何落在苹草里，

鱼网为何投在树木上？

沅水的白芷澧水兰，

暗恋着公子不敢言。

迷迷茫茫远张望，

但见江水缓缓淌。

麋鹿为何吃草在庭院，

蛟龙为何受困浅滩上？

早晨驱马在江边高地，

晚上渡江到西岸旁。

听说佳人将我召唤，

驾起车儿飞驰要与她同往。

【注释】

(1)帝子：指湘夫人，传说她是帝尧的女儿。女儿古代也可以称为“子”。眇眇：目光远望的样子。予：我，湘君自称。

(2)袅（niǎo）袅：风吹落叶的样子。一说微风吹拂的样子。波：起波浪。木叶：树叶。

(3)白（fán）：水草名。一本“白”上有“登”字，即登上长满白的高地。骋望：纵目远眺。佳：佳人。张：陈设准备。

(4)萃：集。罾（zēnɡ）：鱼网。用此网捞鱼与一般撒网不同，网四角拴在一根木杆上，先将网沉入水底，然后突然用杆把网兜起。这两句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两句一样，都是反常之喻。

(5)茝：香草。醴：通“澧”，澧水。公子：指湘夫人。

(6)荒忽：通“恍惚”，隐隐约约的样子。

(7)麋：麋鹿。水裔：水边。这两句说麋鹿本来生活在深山中，现在却跑到庭院里来，本来生活在深水中的蛟龙，现在却出现在浅水中。比喻等待湘夫人没有结果。

(8)澨（shì）：水边。

(9)腾驾：驾车腾空。偕逝：同往。

筑室兮水中，

葺之兮荷盖(1)。

荪壁兮紫坛，

播芳椒兮成堂(2)。

桂栋兮兰橑，

辛夷楣兮药房(3)。

罔薜荔兮为帷，

擗蕙櫋兮既张(4)。

白玉兮为镇，

疏石兰兮为芳(5)。

芷葺兮荷屋，

缭之兮杜衡(6)。

合百草兮实庭，

建芳馨兮庑门(7)。

九嶷缤兮并迎，

灵之来兮如云(8)。

捐余袂兮江中，

遗余褋兮醴浦(9)。

搴汀洲兮杜若，

将以遗兮远者(10)。

时不可兮骤得，

聊逍遥兮容与(11)。

水中筑起房舍宫殿，

用荷叶覆盖在屋顶。

荪草做墙紫贝铺庭，

椒泥涂满各厅堂。

桂木做栋木兰做椽，

辛夷为楣白芷装房。

编结起薜荔做帐围，

摆开蕙幔张高堂。

白玉做镇压坐席，

分布石兰散芬芳。

白芷加厚荷叶顶，

匝匝缠绕香杜衡。

集合各种香草满庭院，

使芳香之气弥漫在廊庭。

九嶷山神纷纷来迎接，

神灵前来如漫天云。

衣袖抛进江水里，

扳指丢到澧水滨。

采撷水洲上的杜若，

想要送给远方人。

美好时光难再得，

漫步周游且散心。

【注释】

(1)筑：板筑，古代一种筑墙的方式。葺（qì）：覆盖，用草盖屋顶。

(2)荪：即溪荪，一种芳草。紫：一种珍贵的贝类。坛：楚方言称中庭为坛。播芳椒：用花椒和泥涂墙，取其温暖芳香。一说播撒花椒。成堂：一本作盈堂。

(3)橑（liǎo）：屋椽。楣：门上的横梁。药：白芷，一说即芍药。

(4)罔：通“网”，编结。帷：帐子的四围。擗（pǐ）：剖开。櫋（mián）：一本作“槾”，通“幔”，帐子的顶。一说为屏风，一说为屋檐板。张：张挂。

(5)疏：分散地摆放。

(6)芷葺：用白芷把屋顶加厚，指在原有的荷叶屋顶上加盖一层白芷。缭：缠绕。

(7)合：集合。百草：泛指各种香草。实：充满。建：设置。庑：堂外周围的廊屋。从“筑室兮水中”至“建芳馨兮庑门”十余句，写湘君为迎接湘夫人而建筑精美的住处。如此，下文的失望之情才显得深沉。

(8)九嶷：山名，在今湖南。这里指九嶷山群神。舜死在九嶷山，所以诗篇说这里的神灵也来了。缤：众多的样子。灵：指上句提到的九嶷山群神。

(9)袂（mèi）：衣袖。古音与“诀”相近，丢弃它，表示永不断绝的决心。一说为夹衣。褋（dié）：（shè）字的假借，即扳指，射箭时戴在拇指上用来钩弦，多用玉石制做。形状环形有缺口，喻义与玦相似。一说为单衣。

(10)搴：拔取，摘取。汀洲：水中的平地。远者：指下界之人。一说指湘夫人。

(11)骤：容易。

大司命

大司命，主宰人寿命的神。此神既见于《周礼·大宗伯》，又见于江陵楚简。不过楚简与《周礼》一样，都不分大小。关于《九歌》何以分大小，王夫之《楚辞通释》说：“大司命统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则司人子嗣之有无，以其所司者婴稚，故曰少，大则统摄之辞也。”是大小司命职责不同。大司命可能为男性神，小司命为女性。从篇中“吾与君”云云，可知楚人祭祀时，大概由女巫迎接大司命，男巫迎接少司命，男女巫各与神灵相对酬唱而且歌舞。

广开兮天门，

纷吾乘兮玄云(1)。

令飘风兮先驱，

使雨兮洒尘(2)。

君迴翔兮以下，

踰空桑兮从女(3)。

纷总总兮九州，

何寿夭兮在予(4)！

高飞兮安翔，

乘清气兮御阴阳(5)。

吾与君兮斋速，

导帝之兮九坑(6)。

灵衣兮被被，

玉佩兮陆离(7)。

打开天宫所有的大门，

我驾着浓厚的绛云。

让旋风做我的前导，

叫暴雨洗净浮尘。

司命神盘旋飞翔从天降，

翻越空桑我将你紧跟。

林林总总的九州众生，

你们的生死在我掌心！

又高又稳神飞翔，

乘着清气驾阴阳。

我追神君齐步飞，

引导着上帝去九冈。

我的云霞之衣长长，

我的玉佩璀璨熠熠。

【注释】

(1)天门：天宫大门。纷：形容云浓重。玄云：黑红色的云。

(2)飘风：旋风。（dōnɡ）雨：暴雨。

(3)君：指大司命。迴翔：盘旋。踰：越过。空桑：神话中的山名。女：同“汝”，指大司命。这句是巫自述。

(4)纷总总：众多的样子。寿：长寿。夭：短命。予：我，大司命。对这句的理解有分歧，一说是人们的寿命长短都由我掌握。一说人们的寿命长短怎能由我掌握。

(5)清气：天地间清明之气。阴阳：阴阳二气；古人认为阳主生，阴主杀。

(6)吾与君：吾指巫，君指大司命之神灵。斋速：一本作“齐速”，同速前进。一说速通“遬”。斋遬，虔诚而恭敬的样子。帝：上帝，指大司命。之：往。九坑（ɡānɡ）：一本作“九阬”。一说是山名，在楚国郢都附近，是楚国祭上帝的地方。一说指九州之山，代指九州。坑，通“冈”，高地。导帝九坑正是巫者所为。

(7)灵衣：当系“云衣”之误。被被：同“披披”，长衣飘动的样子。陆离：光彩闪烁。

壹阴兮壹阳，

众莫知兮余所为(1)。

折疏麻兮瑶华，

将以遗兮离居(2)。

老冉冉兮既极，

不寖近兮愈疏(3)。

乘龙兮辚辚，

高驰兮冲天(4)。

结桂枝兮延伫，

羌愈思兮愁人(5)。

愁人兮奈何，

愿若今兮无亏(6)。

固人命兮有当，

孰离合兮可为(7)？

一阴一阳神莫测，

我司命的玄机谁能知！

折下神麻玉色花，

送给离群索居司命神。

老境渐渐到来，

渐行渐远不亲近。

神乘龙车声隆隆，

高高飞驰猛腾空。

攀持桂枝久期待，

思念愈深心愈哀。

哀愁啊无奈，

但愿生命永远如斯无亏败。

可是啊命运有定数，

悲欢离合哪是人力所能改？

【注释】

(1)对这句的理解有分歧，一说是阴阳变化莫测，一说是神光忽明忽暗，忽隐忽显。余：指大司命。

(2)疏麻：神麻。一说即芝麻。瑶华：草的花。瑶，通“”。一说指玉色之花。遗：赠送。离居：离居的人，指大司命。自“折疏麻”句以下，为巫者所歌。

(3)冉冉：渐渐。极：至。寖近：稍稍亲近。愈疏：越发疏远，与司命之神疏远，暗含着死的意思。

(4)龙：指龙车。辚辚：车声。

(5)延伫：久久地站立。延，长。伫，立。

(6)若今：如今。无亏：亏，亏损。无亏即生命健康。

(7)固：本来。当：正常，定规。可为：不可为。这句的意思是说，既然命的安排不在人手中，人的生死离别谁又能管得了？

少司命

近出葛陵楚简（甲一7）文有“祈福于……司折……”云云，有研究者以为即《九歌》之少司命。又“司折”亦见于齐国器铭《洹子孟姜壶》，曰“齐侯拜嘉命……于大無（巫）、司折于（与）大司命”，“司折”与“大司命”相连，也有学者以为即少司命。关于少司命的神职，已见《大司命》题解。

秋兰兮麋芜，

罗生兮堂下(1)。

绿叶兮素枝，

芳菲菲兮袭予(2)。

夫人自有兮美子，

荪何以兮愁苦(3)？

秋兰兮青青，

绿叶兮紫茎(4)。

满堂兮美人，

忽独与余兮目成(5)。

入不言兮出不辞，

乘回风兮载云旗(6)。

悲莫悲兮生别离，

乐莫乐兮新相知(7)。

荷衣兮蕙带，

儵而来兮忽而逝(8)。

夕宿兮帝郊，

君谁须兮云之际(9)？

秋兰啊麋芜，

丛丛簇簇生厅堂前。

绿叶啊白花，

芳菲馥郁袭人。

人人各有美儿女，

荪草又何必心愁闷？

秋兰郁葱葱，

绿叶啊紫茎。

满屋尽是美丽的人，

刹那间四目交流灵犀一点通。

来时不言离不辞，

乘着旋风啊飘着云旌。

最悲莫过生别离，

最乐无如结新朋。

荷叶衣服蕙草带，

忽然来到忽离开。

夜宿天国郊外，

你在云端上把谁等待？

【注释】

(1)秋兰：即兰草，因在秋天开花，故称秋兰。麋芜：香草，七、八月间开白花，香气浓郁。“麋”字又写作“蘼”。罗生：并列而生。

(2)枝：一作“华”。袭：侵袭，形容香气扑鼻。

(3)夫：发语词。人：人们。美子：美好的孩子。少司命主管生育和保护儿童，所以这句写到人们祈子的内容。荪：香草名，即溪荪，用来代指少司命。

(4)青青：茂盛的样子；青，通“菁”。

(5)余：巫自称。目成：眉目传情。

(6)辞：告辞。回风：旋风。云旗：以云为旗。

(7)相知：知己，朋友。

(8)荷衣、蕙带：都是神的服饰。蕙，蕙草。儵（shū）：一作倏。儵、忽，都是迅速、忽然的意思。逝：去、往。

(9)帝郊：天国的郊外，犹天界；帝，上帝。谁须：即“须谁”，等待谁。

与女游兮九河，

冲风至兮水扬波(1)。

与女沐兮咸池，

晞女发兮阳之阿(2)。

望美人兮未来，

临风怳兮浩歌(3)。

孔盖兮翠旍，

登九天兮抚彗星(4)。

竦长剑兮拥幼艾，

荪独宜兮为民正(5)。

与你畅游在九河，

疾风吹来涌水波。

与你同浴在咸池，

晒晾你长发向阳坡。

翘盼美人啊你却总不到，

迎着长风失意放歌。

孔雀羽的车盖翡翠毛的旗，

登上九天抚彗星。

手举长剑怀抱婴，

香荪啊您最适合掌管万民的命！

【注释】

(1)女：通“汝”，指少司命。九河：天河，银河。一说禹把黄河分为九股，称九河。冲风：暴风；一说是山谷之风。古本没有这两句，一般认为系《河伯》中的词句，窜入本篇。

(2)咸池：神话中的天池。传说太阳在那里沐浴。晞（xī）：晒干。阳之阿：大概指传说中的旸谷；阳，太阳。阿，山陵凹曲处。

(3)美人：指少司命。怳：失意的样子。浩歌：放声唱歌。

(4)孔：孔雀。翠，翡翠鸟。旍（jīnɡ）：同“旌”，旗杆上的装饰。抚彗星：彗星俗称“扫帚星”，传说彗星会带来灾难，“抚彗星”就是安抚它，不让它给人间造成灾难。一说“扫帚星”能扫除邪秽，“抚彗星”即少司命手持彗星扫除灾难，保护儿童。

(5)竦：挺出，高举。一本作“怂”。幼艾：指婴儿，幼童。荪：指少司命。正：古人称官长为正，主宰的意思。

东君

《东君》，祭祀日神的乐歌。篇中的“吾”、“余”都是日神自称，即是说，诗篇是以日神的口吻写的。有前辈学者以为此篇应在《东皇太一》之后，《云中君》之前，实则未必。所以认为《东君》位置该提前，是因为相信中国古代有太阳崇拜。实际上，古代先民信仰上天，不是信仰某个天体，而是恭敬日月星辰在天宇中的运行秩序。战国楚地竹简也显示，日月之神的地位并不是很高。此篇所表，太阳从东方按时升起的那一刻才是最令人关切和欢愉的。

暾将出兮东方，

照吾槛兮扶桑(1)。

抚余马兮安驱，

夜晈晈兮既明(2)。

驾龙辀兮乘雷，

载云旗兮委蛇(3)。

长太息兮将上，

心低佪兮顾怀(4)。

羌声色兮娱人，

观者憺兮忘归(5)。

旭日将要升起在东方，

照我栏杆木扶桑。

拍着我的马儿慢慢行，

夜色渐消天转亮。

六龙之驾雷为轮，

云旗舒卷飘扬在车上。

长叹一声将要巡天去，

心中躇踌留恋好彷徨。

歌声舞姿多么令人醉，

观看的人入迷忘回归。

【注释】

(1)暾（tūn）：旭日。东方：古代日出时分，祭日于东方。吾：太阳自称。槛：栏杆。扶桑：神话中生长在日出处的神树。这句是说东君用扶桑树作为宫殿的栏杆。

(2)抚：轻轻拍打。余：太阳自指。晈晈：同“皎皎”，明亮的样子。

(3)辀（zhōu）：车辕，代指整个车子。雷：形容车声似雷。委蛇（wēi yí）：长而曲折的样子。形容旗帜舒卷飘扬。

(4)低佪：徘徊不进的样子。顾怀：怀念，怀恋。

(5)声色：指祭神的乐舞。娱人：使人愉悦。憺（dàn）：安，有沉浸的意思。此句是日神眼中热烈的祭祀场面。

瑟兮交鼓，

箫钟兮瑶虡(1)。

鸣篪兮吹竽，

思灵保兮贤姱(2)。

翾飞兮翠曾，

展诗兮会舞(3)。

应律兮合节，

灵之来兮蔽日(4)。

青云衣兮白霓裳，

举长矢兮射天狼(5)。

操余弧兮反沦降，

援北斗兮酌桂浆(6)。

撰余辔兮高驼翔，

杳冥冥兮以东行(7)。

急促弹瑟鼓对鼓，

撞起编钟架轻摇。

吹响了篪儿奏起竽，

想着美貌贤德的巫女。

舞姿翩跹忽而低曲忽而高翔，

一首首诗歌一节节的舞。

合乎音律应节拍，

群神遮天蔽日享祭来。

青云为衣白霓裳，

搭起长箭射天狼。

搭开木弓天狼应声降，

举起北斗舀桂浆。

抓紧缰绳高飞驰，

幽暗中赶路回东方。

【注释】

(1)（ɡēnɡ）：绷紧。交鼓：古人把鼓悬在木架上，多二人对击，所以说交鼓。箫：应作“”，敲击。瑶：通“摇”，摇摆。虡（jù）：悬挂钟磬的木架。

(2)（chí）：通“篪”。古代一种竹制吹奏乐器，类似笛，八孔。灵保：指巫，迎接日神者。此句是说日神喜爱巫祝人员。

(3)翾（xuān）：轻轻地低飞。翠曾：翠，即“猝”；曾，即“”，高飞；翠曾，即像鸟一样猝然高飞。此句形容巫的舞姿变化。展诗：一首接一首地吟唱诗歌；展，陈。会舞：众人一同起舞。

(4)应律：合于音律。合节：跟随节拍。灵：跟随东君来飨祭的众神。

(5)青云衣、白霓裳：诗以日落时的晚霞比喻东君的服饰。矢：矢与下句的“弧”合起来当指天上的弧矢星，又称天弓，由九颗星组成，形似弓箭，指向天狼。天狼：星名，主侵掠。

(6)弧：木弓。反：反身。沦降：降落。援：拿起。北斗：星名，由七颗星组成，形似舀酒的斗。桂浆：桂花泡的香酒。

(7)撰：抓住。辔：缰绳。驼：应作“驰”。杳：深远的样子。冥冥：幽暗。以东行：往东方行，指太阳回返东方。此句表明战国时人认为一昼夜即太阳运行的一个周期。

河伯

《河伯》，祭祀黄河之神的歌曲，表现了河伯对洛水之神即洛嫔的思恋之情。河伯名冯夷，文献记载说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命之为河伯。《天问》和《史记》又有河伯娶妻的记载。黄河不经过楚国，按礼也不应该祭祀。然《九歌》有河伯之祭，当与楚人曾在北方黄河流域生活有关，是楚人远古生活记忆的存留。

与女游兮九河，

冲风起兮横波(1)。

乘水车兮荷盖，

驾两龙兮骖螭(2)。

登昆仑兮四望，

心飞扬兮浩荡(3)。

日将暮兮怅忘归，

惟极浦兮寤怀(4)。

鱼鳞屋兮龙堂，

紫贝阙兮朱宫(5)，

灵何为兮水中？

乘白鼋兮逐文鱼(6)，

与女游兮河之渚，

流澌纷兮将来下(7)。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8)。

波滔滔兮来迎，

鱼邻邻兮媵予(9)。

与你一同游九河，

暴风突起水扬波。

乘的水车荷叶盖，

两龙为驾螭骖车。

登上昆仑四下望，

神思飞扬心开阔。

天色将晚乐忘返，

想着远岸心欢乐。

鱼鳞瓦屋龙壁堂，

紫贝楼台红宫墙，

水灵为何还停留在水中央？

乘着白龟逐斑鱼，

与你同游在河洲，

冰凌纷纷顺河流。

拱手告辞向东行，

送你送到洛水入河南浦口。

波涛滚滚前来迎，

鱼群纷纷伴左右。

【注释】

(1)女：即“汝”，与河伯相恋的女神，即洛神。九河：据说禹治水时为防止河水泛滥成灾，曾开凿数条河道，把黄河分为九股，并行入海，称为九河。冲风：暴风。一说旋风。横波：大波浪。一本作“扬波”。

(2)水车：河伯所乘的车子。两龙：《山海经·海内北经》：“冰夷人面，乘两龙。”冰夷即冯夷，长有人的面孔，出行两龙为驾。骖（cān）：古代以四马驾车，中间的两匹马叫做服，两边的两匹马叫骖。这里骖是动词，以螭为马的意思。螭（chī）：无角之龙。

(3)浩荡：心情开阔。

(4)怅：应为“憺”字之误，安乐。惟：思念。极浦：遥远的水岸。寤怀：开怀，释怀。

(5)鱼鳞屋：用鱼鳞铺顶的屋子。龙堂：壁上画龙的厅堂。一说为用龙鳞盖的厅堂。紫贝：海贝的一种，很珍贵。阙：宫殿门口两边的楼台，中间有道路。朱宫：涂成红色的宫殿。一本作“珠宫”，用珍珠建的宫殿。

(6)灵：指洛神。这句表明河伯邀洛神来为她准备的宫殿，洛嫔却在犹豫。不过看下文，她最终还是来了。鼋（yuán）：大鳖。文鱼：有斑纹的鱼。

(7)渚：水中的小块陆地。流澌：解冻时河水漂浮的冰块。此句点明了河泊与洛嫔相会的时节。

(8)子：您，指河伯。交手：拱手，表示告别。一说握手告别。美人：指洛神。南浦：洛水与黄河的连接处；洛水自南注入黄河，故称。上一句为洛神口吻，此句则为河伯语气。

(9)邻邻：一本作“鳞鳞”，一个挨着一个，众多的样子。媵（yìng）：本指伴嫁的女子，这里意思是陪伴，相送。最后两句作洛嫔口吻。

山鬼

《山鬼》，祭祀山神的乐歌。山神是古代礼敬的天地神灵之一，然而此篇所写山神富有女性特征。清人顾成天《九歌解》认证此篇与巫山神女故事有关，今人郭沫若《屈原赋今译》更认为诗中的“於山”即“巫山”。如此，诗篇与巫山神女传说有关。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罗(1)。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2)。

乘赤豹兮从文狸，

辛夷车兮结桂旗(3)。

被石兰兮带杜衡，

折芳馨兮遗所思(4)。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5)。

表独立兮山之上，

云容容兮而在下(6)。

杳冥冥兮羌昼晦，

东风飘兮神灵雨(7)。

留灵修兮憺忘归，

岁既晏兮孰华予(8)？

采三秀兮於山间，

石磊磊兮葛蔓蔓(9)。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10)。

山中人兮芳杜若，

饮石泉兮荫松柏(11)，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12)，

猨啾啾兮又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13)，

思公子兮徒离忧(14)。

仿佛有人在山坳，

身披薜荔萝束腰。

媚眼半开最宜笑，

爱我姿容善窈窕。

骑红豹子带花狸，

辛夷木车插桂旗。

石兰为披杜衡带，

折下芳香送所爱。

身在幽暗竹林终日不见天，

路途艰险来得晚。

孤标兀立高山顶，

云气涌涌脚下翻。

光线昏暗白昼黑黢黢，

东风一飘神灵忽降雨。

留恋所爱啊忘记了归，

时光已逝谁能让韶华再返回？

采集灵芝巫山间，

乱石磊磊藤葛蔓。

盼不到公子心怀怅恨不知返，

若真想我怎会无余闲？

山中女神芳香似杜若，

松柏荫下饮山泉，

你的思念真让人信疑各一半。

雷声隆隆雨绵绵，

猿声凄厉彻夜声啾啾。

山风呼啸落叶沙沙，

思念公子徒惹悲愁。

【注释】

(1)若：好像，仿佛。阿：山坳。被：同“披”。薜荔（bì lì）：一种蔓生植物，又叫木莲。女罗：即女萝，又名菟丝，也是蔓生植物。

(2)含睇：眼睛半睁，脉脉含情。宜笑：适于笑，牙齿长得整齐美观，因而笑得好看。子：指山鬼爱慕的人，或云即男巫。予：山鬼自称。窈窕：美好的样子。

(3)文狸：有花纹的狸猫。狸，狸猫，猫科动物。结桂旗：用桂枝编成旗子。

(4)带杜衡：用杜衡作带。芳馨：泛指香花芳草。遗：赠送。

(5)余：山鬼自称。篁（huánɡ）：竹子的一种，在此指竹林。

(6)表：突出，特立。容容：云气浮动的样子。

(7)杳：遥远的样子。昼晦：白天光线昏暗。神灵：指山鬼，传说巫山神女能“旦为朝云，暮为行雨”。雨：行雨，降雨。

(8)留：挽留。一说等待。灵修：山鬼称呼恋人。岁既晏：年纪老了；晏，迟，晚。孰：谁。华：美。

(9)三秀：灵芝的别名，传说灵芝一年开三次花，故称三秀。於山：即巫山。磊磊：乱石堆积的样子。蔓蔓：蔓延的样子。

(10)公子：山鬼称恋人之名。怅：惆怅。君：山鬼称恋人。我：山鬼自称。

(11)山中人：山鬼自称。杜若：香草名。石泉：山泉。荫松柏：用松柏遮阴。

(12)然疑：将信将疑。作：产生。填填：雷声。

(13)猨：同“猿”。飒飒：风声。萧萧：风吹叶落的声音。

(14)徒：徒然，白白地。离：通“罹”，遭受。

国殇

《国殇》，歌颂为国而死的人。他们因国事而死于非命，故称国殇。包山楚简（225）有“举祷于殇东陵连嚣子发”语，可知楚国确实是为那些战斗死者举行祭祀典礼的。经过屈原加工的《国殇》，就是专门祭祀那些为国捐躯者、向他们表达敬意的篇章，具有强烈的时代色彩。

操吴戈兮披犀甲，

车错毂兮短兵接(1)。

旌蔽日兮敌若云，

矢交坠兮士争先(2)。

凌余阵兮躐余行，

左骖殪兮右刃伤(3)。

霾两轮兮絷四马，

援玉枹兮击鸣鼓(4)。

天时怼兮威灵怒，

严杀尽兮弃原壄(5)。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6)。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7)。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8)。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9)。

拿起锋利吴戈，披上犀皮铠甲；

双方车轮交错，敌我短兵相加。

旌旗遮住太阳，敌人多如云团；

羽箭纷纷下落，军士奋勇当先。

打乱我的阵脚，冲垮我的队行；

左边骖马战死，右边战马创伤。

两轮陷入泥土，四马都被绊住；

奋起玉饰鼓槌，嘭然擂响战鼓。

上天已经震怒，神灵也在发威；

残酷搏杀完结，军士弃尸荒野。

出征不能回师，一去再不复返；

平原多么苍茫，归途多么遥远。

身带长长利剑，手握秦地良弓；

身首虽然分离，至死不悔忠诚。

果然十分勇敢，又是那么威猛；

至死刚毅顽强，不可侮辱欺凌。

身躯虽然已死，精神却将永恒；

你的忠魂毅魄，定为鬼中英雄。

【注释】

(1)吴戈：吴地所产的戈，以锋利著称。戈是古代一种长兵器，顶端装有横刃。犀甲：犀牛皮做的铠甲。错毂（ɡǔ）：车轮交错。毂，车轮中心穿轴的圆木，两头长尖，有金属包裹。短兵接：指近战；短兵，指刀剑一类；短是相对于弓矢而言。

(2)交坠：两军互相射箭，箭交相坠落。

(3)凌：侵犯。阵：阵脚，队形。一说阵地。躐（liè）：践踏。行：行列，队伍。殪（yì）：死。右：右边的骖马。刃伤：被兵器砍伤。

(4)霾（mái）：通“埋”，指陷入泥中。絷（zhí）：绊。援：拿起。玉枹：用玉装饰的鼓槌。

(5)天时怼（duì）：一本作“天时坠”，日暮。一说上天发怒；怼，震怒。威灵：神灵。严杀：严，残酷；严杀即残杀，尽杀。弃原壄：壄，“野”的异体字；弃原野指将士的尸体丢弃在原野，没有人收殓埋葬。

(6)反：返。忽：辽阔渺茫。超远：遥远。

(7)秦弓：秦地所产的良弓。秦地盛产质地坚硬的木材，制造的弓射程比较远。惩：后悔。

(8)诚：实在，确实。勇武：勇，英勇，指精神；武，有武艺有力量。终：毕竟，到底。凌：精神上不可战胜。

(9)灵：灵验，显灵，即精神不死之意。子魂魄：一本作“魂魄毅”。鬼雄：鬼中的雄杰。

礼魂

《礼魂》，送神曲。自《东皇太一》请出最高神之后，陆续请出各位神灵加以祭祀。典礼结束后，敬送各位神灵归位，此时歌唱《礼魂》。又有人认为“礼魂”之“魂”当为“成”字之误，礼魂实即礼成；也有人认为“礼魂”只是《国殇》一篇的乱辞，其“礼魂”一名，与《国殇》“子魂魄兮为鬼雄”一句相应。这些说法，姑备参考而已。

成礼兮会鼓，

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1)。

春兰兮秋菊，

长无绝兮终古(2)。

典礼完成齐声击鼓，

传递香花轮番起舞，

美女歌唱从容有度。

春有兰啊秋有菊，

永不断绝传千古！

【注释】

(1)成礼：祭礼完成。会鼓：众鼓齐鸣。芭：通“葩”，花。一说芭蕉。代：轮流，交替。姱：美好。

(2)菊：一本作“鞠”。终古：久远，永远。

【评析】

朱熹在其《楚辞辩证》曾这样评价《九歌》：“楚俗祠祭之歌……或以阴巫下阳神，或以阳神接阴鬼。”朱熹的说法实际注意到了《九歌》的一大特点，即诗篇多采取了男女对唱亦即人神对唱的方式。而且，这对唱的情调，还是表达男女相恋的。其中尤以《湘君》、《湘夫人》为最，相互间因相思而寻找，寻找不见，即翘盼，继而猜疑，以至撇掉赠送之物。就是神，只要陷入爱，也会变得急躁多疑，正是楚国鬼神祭典人化神灵倾向的表征。《大司命》、《少司命》乃至《河伯》、《山鬼》都有这样的特点。如此，庄重祭祀明显戏剧化了。祭祀却以爱情来娱神，可能与远古祭祀“以身事神”的习俗有关。远古事神不外祈求生产与生育，每每伴随两性活动。从这一角度说，《九歌》之人神（男女）歌唱，是对古俗的提纯与升华。人神之间一股股“微漠的难以掩抑的深长的感伤情绪”（马茂元《楚辞选》）正是篇章最迷人的地方。艺术上，《九歌》又是富于神韵的，《湘夫人》中“帝子降兮北渚”一段，袅袅秋风、片片落叶，是徐徐而下的帝子衬托，微波荡漾的清影与美人眇眇相映，明晰的图景，淡淡的哀愁，是何等灵动、风情万种的妙境！《九歌》的风格是多样的，二《湘》之外，《大司命》颇带几分庄严，《少司命》则更多几分恋慕的风情；《河伯》的人神之爱如伴如友，颇有些豪情，《山鬼》则幽俏冷艳，明显有一股幽怨；《东君》的格调是热烈的，而《国殇》的风格偏于雄浑豪迈。与《离骚》、《天问》相比，《九歌》各篇是短歌微吟的，不论风调如何变化，整体上活色生香、玲珑剔透的总体风格，都是十分明显的。

天问

《天问》，关于天地、自然和人世一切事物现象的发问。诗篇从天地未分、阴阳变化、日月星辰，一直问到动植珍怪、神话传说乃至圣贤凶顽和近世的治乱兴衰。凡此种种都一并在“天”这大题目下发问之，表现出强烈的探索精神。诗篇结构，先自然后人事，人事的发问又由远及近，次第有序，可见是精心安排的。关于《天问》创作，旧说屈原放逐之后，徘徊楚地山泽，见楚先王及公卿庙宇墙壁画有天地山川神灵及圣贤怪物行事的图绘，于是呵而问之。自来学者对此有信有疑，疑者又各有主张。近年有学者提出新说，以为《天问》的发问形式，恰表明诗篇是保存在楚地的古人记忆、传承自己民族文化经验、历史经历的“创世史诗”。

曰：遂古之初，

谁传道之(1)？

上下未形，

何由考之(2)？

冥昭瞢，

谁能极之(3)？

冯翼惟像，

何以识之(4)？

明明，

惟时何为(5)？

阴阳三合，

何本何化(6)？

圜则九重，

孰营度之(7)？

惟兹何功，

孰初作之(8)？

斡维焉系？

天极焉加(9)？

八柱何当？

东南何亏(10)？

九天之际，

安放安属(11)？

隅隈多有，

谁知其数(12)？

请问远古初年的事，

是谁传说了下来？

天地尚未形成，

根据什么来考定？

一片混沌冥昧，

有谁能究其根由？

元气无形无象，

如何加以辨识？

白日黑夜交替，

时间是何等之事？

阴阳交互作用，

什么是本根什么又是衍生？

浑圆的天有九重，

是谁围绕它测量？

这工程多么宏浩，

最初由谁来建造？

天如车盖系在哪里？

天枢北斗又安在何地？

八根天柱竖立在哪里？

大地东南为何低洼？

九野之间的边际，

何处安放又在何处相及？

天空有许多拐角，

·楚　辞天　问·有谁知道它的多少？

【注释】

(1)曰：发问之语。遂古：远古；遂，通“邃”，悠远。传道：传说。

(2)上下：指天地。形：有形状。考：考证，考究。一说形成。

(3)冥昭：昏暗。冥，昏暗。昭，明亮。冥昭，偏指冥。瞢（ménɡ àn）：昏暗。瞢，模糊不清，昏暗。一本作瞢暗。极：穷究。

(4)冯翼：无形无状的样子。《淮南子·天文训》：“天地未形，冯冯翼翼。”高诱注：“冯翼，无形之貌。”一说大气浮动的样子。惟：语气词。像：想象。一说形象，景象。

(5)明：白天。：黑夜。时：时间。一说通“是”，这。

(6)三合：相互作用。三，通“参”。一说指天、地、人三才。本：本源。化：化育，化生。

(7)圜：音义都同于“圆”，指天，古人认为天圆地方。九重：九层。古人想象天有九层。营：通“环”，围绕，环绕。一说营造。度：测量。

(8)兹：这。功：工程，指九重天的营造。

(9)斡（wò）：车盖。古人认为天如车盖笼罩着大地。一说斗柄，指北斗柄部的三颗星。维：绳子。焉：哪里。天极：即北斗。加：安放。

(10)八柱：古代传说有八座大山作为支柱，支撑起天空。当：在。亏：缺陷，缺损。传说共工与颛顼争帝失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断，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所以河流都向东流，东南形成了大海。

(11)九天：指天的中央和八方，又称九野。际：边界。安：哪里。属：连接。

(12)隅（yú）：角落。隈：（wēi）：弯曲的地方。《淮南子·天文训》：“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

天何所沓？

十二焉分(1)？

日月安属？

列星安陈(2)？

出自汤谷，

次于蒙汜(3)；

自明及晦，

所行几里(4)？

夜光何德，

死则又育(5)？

厥利维何，

而顾菟在腹(6)？

女歧无合，

夫焉取九子(7)？

伯强何处？

惠气安在(8)？

何阖而晦？

何开而明(9)？

角宿未旦，

曜灵安藏(10)？

天与地在哪里会合？

十二次是怎样划分？

太阳月亮挂在哪里？

群星又陈列在何处？

太阳从那汤谷出发，

晚上住宿在蒙水泮；

从早晨一直到黄昏，

一共走了多少里路？

月亮拥有什么本领，

居然能够死而复生？

那样做有什么好处，

在肚子里养只玉兔？

女歧她没有过丈夫，

如何生出九个孩子？

风神伯强住在何处？

和风又从哪里吹出？

为何天门关上就天黑？

为何天门打开就天亮？

当东方角星没有发亮，

太阳又在哪里躲藏？

【注释】

(1)沓：重叠，会合。古代认为天像一口锅一样倒扣在大地上，因而问天地在哪里弥合。一说沓通“蹋”，即踏。这句是问天足踏在什么地方。十二：指十二次，即木星古纪年法。参《离骚》“摄提贞于孟陬兮”句注。

(2)属：附着。

(3)汤谷：传说中的地名，古人认为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次：止息，住宿。蒙汜：古代神话中太阳停宿的地方。蒙，传说中水名；汜，水边。

(4)明：白天，天亮。晦：夜晚。

(5)夜光：月亮。德：本领。月亮每月圆缺变换一次，古人认为月亮具有死而复生的本领，每月生一次，死一次。一说通“得”，获得，与嫦娥偷吃不死药的传说有关。育：生。

(6)利：好处。一说通“黎”，指月中黑影。顾菟：兔子。因兔子奔跑时喜欢回头看，所以叫“顾兔”。一说顾为发语词，无义。一说顾菟是蟾蜍的异名。一说为楚方言，老虎。

(7)女歧：即九子母，神女，又为星名。传说她没有丈夫却生了九个儿子。

(8)伯强：风神，又名禺强。一说指箕星。惠气：和风。气，风。

(9)阖：关闭。

(10)角宿：二十八星宿之一，为东方七宿的第一宿，有两颗星。传说这两颗星之间为天门。旦：天明。曜灵：指太阳。

不任汩鸿，

师何以尚之(1)？

佥曰何忧，

何不课而行之(2)？

鸱龟曳衔，

鲧何听焉(3)？

顺欲成功，

帝何刑焉(4)？

永遏在羽山，

夫何三年不施(5)？

伯禹愎鲧，

夫何以变化(6)？

纂就前绪，

遂成考功(7)。

何续初继业，

而厥谋不同(8)？

洪泉极深，

何以窴之(9)？

地方九则，

何以坟之(10)？

河海应龙，

何尽何历(11)？

鲧何所营？

禹何所成(12)？

康回冯怒，

地何故以东南倾(13)？

鲧不能担当治水重任，

众人为何还将他推荐？

都说：“不必太过担心，

为何不让他先试一试？”

鸱鸟和乌龟拖土衔泥，

鲧为何听从它们计谋？

治水眼看就要成功，

帝尧为何把他严惩？

长期被幽禁在羽山，

为何多年也不赦免？

大禹在鲧的肚子里，

又是怎样孕育生成？

大禹继承治水重务，

终于完成先父功业。

为何大禹子承父业，

他的措施却不相同？

滔滔洪水深不见底，

他是用什么来填平？

广袤大地分为九州，

他又用什么来加高？

应龙如何用尾划地？

江河如何流入海里？

鲧经营了什么事情？

禹取得了哪些成功？

共工勃然大怒，

大地为什么就向东南倾？

【注释】

(1)任：胜任。汩（ɡǔ）：治水。鸿：洪水。师：众人。一说百官。尚：推举，推荐。何以尚即推荐谁的意思。

(2)佥（qiān）：都。何忧：有什么可忧虑？课：考核，试验。此句是说众官推荐鲧治水的故事，见《尚书·尧典》。

(3)鸱（chī）龟：鸱，鸟名。一说鸱龟是一物，即《山海经·中山经》所说的旋龟。曳：拉，牵。听：听从，听任。对这句话的理解历来存在分歧：一说是鸱龟以拉土衔泥的方式向鲧示意堵塞洪水，鲧就听从了它们的建议；一说是鲧被杀之后，尸体被龟鸟争食，鲧只能听任它们；一说是龟鸟破坏堤防，鲧却听任不理。

(4)顺欲：顺从愿望。一说将要。帝：帝尧。一说上帝。刑：惩罚。

(5)遏：囚禁。三年：多年。施：通“驰”，释放。这句的解释多有分歧：一说鲧被囚多年也不释放；一说鲧被囚多年也没被处死；一说鲧被杀，尸体三年不腐。

(6)伯禹：即禹，因尧曾封他为夏伯，所以称伯禹。愎：一本作“腹”，肚子。传说鲧死后尸体三年不腐，用刀剖开他的肚子，就生出了禹。

(7)纂（zuǎn）：继续。就：成就。绪：指治水的事业。考：已死的父亲称考。功：事业。

(8)续初继业：继承先人的事业。“续初”与“继业”互文。谋：方法。传说鲧治水用堵塞的方法，禹用疏导的方法。

(9)洪泉：洪水。泉，通“渊”。一说洪水的源泉。窴：音义都同于“填”字。

(10)方：分。一说广。九则：九州。一说九等，传说禹治水后把全国的土地按优劣分为九等。坟：土堆，引申为堆积。一说通“分”，划分。

(11)应龙：传说中一种有翅膀的龙。尽：一本作“画”。历：经过。传说大禹治水时应龙助其治水，它拖着尾巴在前面走，禹沿着它尾巴划出的痕迹开凿河道，导流入海。

(12)营：经营，营建。

(13)康回：即共工。冯：大。传说共工与颛顼争帝失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断，天向西北倾斜，大地东南低陷。所以河流都向东流，在东南形成了大海。

九州安错？

川谷何洿(1)？

东流不溢，

孰知其故(2)？

东西南北，

其修孰多(3)？

南北顺椭，

其衍几何(4)？

昆仑县圃，

其凥安在(5)？

增城九重，

其高几里(6)？

四方之门，

其谁从焉(7)？

西北辟启，

何气通焉(8)？

大地九州如何安置？

河谷之地为何低陷？

百川东流大海不满，

谁知这是什么缘故？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纵横哪个距离更长？

如果南北更为狭长，

又比东西长出多少？

昆仑山顶上的悬圃，

它的尾部坐在何地？

昆仑山上九层增城，

它的高度有多少里？

昆仑山四面的山门，

谁从那里进进出出？

西北方的山门开启，

是什么风吹过那里？

【注释】

(1)错：措，放置。洿（wū）：低洼，深陷。一说为开掘。

(2)溢：满。这句指百川归海，大海也不满溢。

(3)修：长。

(4)椭：狭长，一说椭圆。衍：余，多出，一说广大。

(5)县（xuán）圃：神话地名，传说在昆仑山顶与天相通之处，上不连天，下不接地，故称悬圃。凥（jū）：古“居”字，地址。一说应作尻，基础。

(6)增城：神话地名。传说昆仑山分为三级，最上一层即为增城，也称“层城”。九重：传说增城有九层，高一万一千里一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

(7)四方之门：昆仑山四方的山门。一说天的四方的四个天门。

(8)西北：指昆仑山西北方的山门，传说不周风就从这里通过。不周山传说是地狱幽都的门户，不周风被看作是阴风、肃杀之风。辟起：开启。

日安不到？

烛龙何照(1)？

羲和之未扬，

若华何光(2)？

何所冬暖？

何所夏寒(3)？

焉有石林？

何兽能言(4)？

焉有虬龙，

负熊以游(5)？

雄虺九首，

儵忽焉在(6)？

何所不死？

长人何守(7)？

靡蓱九衢，

枲华安居(8)？

一蛇吞象，

厥大何如(9)？

黑水玄趾，

三危安在(10)？

延年不死，

寿何所止(11)？

鲮鱼何所？

鬿堆焉处(12)？

羿焉日？

乌焉解羽(13)？

太阳哪里普照不到？

为何还要烛龙照亮？

羲和还没扬鞭启程，

若木为何发出光芒？

什么地方冬天温暖？

什么地方夏天寒凉？

哪里有石头的树林？

什么野兽能作人言？

哪里有无角的虬龙，

背着大熊四处游转。

九个头的毒蛇雄虺，

飞快地又去了哪里？

何处才是不死之国？

高大巨人守卫什么？

浮萍居然长了九个枝丫，

枲麻开出的鲜花又在哪里？

巴蛇可以吞下大象，

那它又有多么庞大？

黑水、交趾和三危，

这些地方都在何处？

那里的人长生不死，

寿命何时才能结束？

鲮鱼到底生活在哪里？

吃人鬿堆鸟到底居住何处？

后羿在什么地方射日？

日中金乌在何处死去？

【注释】

(1)烛龙：神名。据《山海经·大荒北经》，在太阳照不到的遥远北方，是烛龙照亮大地。

(2)羲和：传说中为太阳驾车的神。扬：扬鞭启程。若华：神话中若木开的花。传说若木生长在西方日落之处，当太阳落在若木之下，若木的花就会发出红色的光照亮大地，是古人对晚霞的一种想象。

(3)所：地方。

(4)石林：传说西南有石树成林。一说昆仑山上有玉石树林。兽能言：会说话的野兽。一说即看守昆仑山大门的“开明兽”。

(5)虬：一种无角之龙。负：背。熊：动物，性凶猛。一说通“能”，指鳖。

(6)虺（huǐ）：传说中的一种毒蛇。儵（shū）忽：指闪电，比喻速度极快的样子。一说儵忽为二神名，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

(7)不死：长生不死。《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交胫国东有“不死民”，“其人为黑色，寿不死”。《山海经·大荒南经》中也有“不死之国”。长人：指防风氏。传说他身长三丈，死后一节骨头就装满了一车。一说指长寿之人。守：守卫。传说禹令防风氏守封、嵎之山。

(8)靡蓱：蓱通“萍”，靡萍又叫麻萍。九衢（qú）：九个枝丫。衢，本指道路，这里指树的分岔。枲（xǐ）：一种麻。分岔的靡萍和开花的枲麻都是不常见的奇异的景象。

(9)一蛇吞象：一本作“灵蛇吞象”。指传说中的“巴蛇吞象”，《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

(10)黑水：传说中的水名。玄趾、三危：都是传说中的山名。这三个地方都是传说中的不死之国，长寿之乡。

(11)延：长。

(12)鲮鱼：即陵鱼。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怪鱼。《山海经·海内北经》：“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一说即鲮鲤，就是穿山甲。鬿（qí）堆：即“鬿雀”，一种传说中的怪鸟。《山海经·东山经》：“东次四经之首，曰北号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

(13)羿：传说中的人名。（bì）：射。乌：传说太阳中有三足乌。解羽：羽毛散落，指乌死。传说太阳原有十个，每天一个，轮流出现。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上，树木、庄稼全都枯萎，野兽危害人民，尧派羿射日，射中了九个，其中的三足乌也都被射死。

禹之力献功，

降省下土四方(1)；

焉得彼嵞山女，

而通之于台桑(2)？

闵妃匹合，

厥身是继(3)；

胡维嗜不同味，

而快鼌饱(4)？

启代益作后，

卒然离蠥(5)；

何启惟忧，

而能拘是达(6)？

皆归，

而无害厥躬(7)？

何后益作革，

而禹播降(8)？

启棘宾商，

《九辩》、《九歌》(9)；

何勤子屠母，

而死分竟地(10)？

大禹努力完成功业，

降临巡视天下九州。

在哪里遇到涂山氏女，

与她在台桑有了夫妇之事？

他们婚配结合，

是为禹后继有人；

他们怎么因嗜味相同，

都贪图于满足情欲？

启代替益作了君王，

突然又遭受了灾殃；

为何夏启遭受忧患，

被拘禁却又能逃出？

益的党羽都被贯耳治罪，

夏启却没有受到损伤？

为何益的王位被启篡夺，

禹的后代却能昌盛兴旺？

启多次献祭女子给天帝，

得到《九辩》与《九歌》；

为何启杀死自己的母亲，

死后国土被儿子分割？

【注释】

(1)力：努力。献功：做出贡献，做出功绩。降：降临，下降。省：察看。下土四方：一本作“下土方”，一本作“下土”。指天下。

(2)嵞山：嵞，同“涂”，古地名，传说禹在治水的过程中娶涂山氏之女为妻。通：结成夫妇。台桑：地名。一说指桑间野地，为男女幽会场所。

(3)闵：婚配。“闵”与“昏”古音近义通；“婚”古作“昏”。妃：配偶。匹合：婚配，匹配。厥身是继：继其身的意思；继，继嗣。这句是说禹与涂山女结合是为延续后代。

(4)嗜：爱好，嗜好。嗜不同味：当作“嗜欲同味”。味：口味，这里是比喻性欲。快：快意，满足。鼌饱：鼌，同“朝”，朝饱，古代隐语，指代性欲得到满足。

(5)启：禹的儿子。益：夏禹的大臣。后：君主。相传益因助禹治水有功，禹死传位给益。此处却说启率领人攻打益，夺取帝位，对后人了解夏初这段历史颇有帮助。卒然：忽然；卒，通“猝”。离：罹，遭受。蠥（niè）：灾祸。

(6)惟：通“罹”，遭受。拘：拘禁。达：逃脱。这句是说启与益争帝位，曾被拘禁，后来逃脱。

(7)（chè jū）：字当作“聅”，古代军中以矢贯耳的刑法，在此是治罪的意思。，审问定罪。这句是说益的党羽都被治了罪。厥：其，指启。躬：身体。据以上诗句，看来益、启之争颇为激烈反复。

(8)后益：因为益担任过君主，所以称后益。作革：变更。播降：播种。比喻后代兴旺不绝。一说“播降”应作“蕃隆”。

(9)棘：通“亟”，屡次。宾：做客。商：“帝”字的误写。宾帝即到天帝那里做客。一说宾为嫔，据《山海经》，启向上天献了三位嫔，才得到了天乐。《九辩》、《九歌》：乐曲名，传说启从天上所得。

(10)勤子：指启，犹言带来痛苦的事。一说指禹。屠：杀。一说割裂。竟地：国土；竟，通“境”。对这句话的理解有分歧：一说启杀母，启死后几个儿子争夺王位，分裂了启建立的国家；一说启母涂山氏未分娩时，化为石头，启破石而出，碎石满地；一说启杀母求雨，把母亲的尸体分割抛弃到四境；一说禹母生禹难产，胸裂开后生禹，尸体散落于地。

帝降夷羿，

革孽夏民(1)；

胡夫河伯，

而妻彼雒嫔(2)？

冯珧利决，

封豨是(3)；

何献蒸肉之膏，

而后帝不若(4)？

浞娶纯狐，

眩妻爰谋(5)；

何羿之革，

而交吞揆之(6)？

阻穷西征，

岩何越焉(7)？

化为黄熊，

巫何活焉(8)？

咸播秬黍，

莆雚是营(9)；

何由并投，

而鲧疾脩盈(10)？

白霓婴茀，

胡为此堂(11)？

安得夫良药，

不能固臧(12)？

天式从横，

阳离爰死(13)；

大鸟何鸣？

夫焉丧厥体(14)？

上天降下东夷后羿，

胁迫祸害夏朝人民；

羿为何要射伤河伯，

强娶他的妻子洛嫔？

套着扳指的手张开蚌饰的弓，

巨大的野猪被射死；

为何羿献上了祭肉，

上帝却不高兴领情？

寒浞想娶羿妻纯狐，

两人合谋把后羿害；

为何后羿射得穿牛皮，

却被阴谋勾结所算计？

羿从地西迁穷石，

艰难险阻如何越过？

伯鲧化身变成黄熊，

神巫怎样把他救活？

都播种下的是黑黍，

都曾锄去苗间草；

为何只有鲧流放，

罪过被说得恶满盈？

白色霓裳首饰多，

嫦娥妆扮为何如此华丽堂皇？

羿从哪得到不死药，

却不能够妥善收藏？

自然法则不可改变，

阳气消散就会死亡；

日中金乌为何鸣叫？

它又怎么能把身丧？

【注释】

(1)降：降下。夷羿：传说是有穷国的君主，属东夷，故称“夷羿”。有关羿的传说参《离骚》“羿淫游以佚畋兮”句注。革：胁迫。“革”当为“勒”字的借字；《穆天子传注》：“勒，劳也。”引申为逼迫、胁迫。孽：祸患，灾祸。

(2)：字同“射”。妻：娶妻。雒嫔：即洛水女神宓妃，据说是河伯的妻子。雒，同“洛”。传说羿射瞎了河伯的左眼，一说将河伯射死，夺其妻雒嫔。

(3)冯：拉开，拉满。珧（yáo）：蚌壳，指用蚌壳装饰的弓。决：射箭时套在大拇指上用来钩弦的工具，多以玉或金属制成，如后来的扳指。封：大。豨（xī）：野猪。

(4)蒸肉：祭祀用的肉。蒸，即“烝”，冬祭。这里泛指祭祀。膏：肥厚的肉。后帝：天帝。若：顺从，喜悦。

(5)浞（zhuó）：寒浞，羿的相。纯狐：羿的妻子。眩妻：即玄妻，羿妻肤色黑而美，故称。一说眩妻即淫妻；眩，迷惑。

(6)革：传说羿力大善射，可以身穿七层牛皮。交：合力，勾结。吞：吞没，吞灭。揆（kuí）：计谋。

(7)阻：即，地名。穷：即穷石，地名。西征：《左传》记载，夏朝衰落时，后羿自东方向西迁到穷石。岩：通“险”，险要。

(8)黄熊：传说鲧死后化为黄熊，进入羽渊。熊：通“能（古音nǎi）”，一种大鳖。一说为龙，声近而误。

(9)咸：都，指鲧和禹。秬（jù）黍：黑色的黍子。莆雚（ɡuàn）：泛指杂草。莆，一种水草；雚，通“萑（huán）”，芦草。营：当为“耘”字的假借，指除去莆雚一类的恶草。

(10)并投：放逐；并，通“迸”，在此为摒弃的意思。疾：罪过。脩：同“修”，长久。盈：满。这句是感叹鲧的流放和身背恶名。

(11)霓：指霓裳。婴：颈饰。茀（fú）：妇女首饰。堂：华丽的样子。这句是形容嫦娥的盛装。

(12)良药：不死药。固：牢固。臧：同“藏”，收藏，保管。指羿保管不当，神药被嫦娥偷吃。传说羿从西王母处求得不死药，被妻子嫦娥偷吃，奔月而去。

(13)天式：自然的法则。从横：运动作用，变化消长；从，同“纵”。阳离：阳气离开。古人认为阳气离开身体，人就会死亡。

(14)大鸟：指日中的三足乌。

蓱号起雨，

何以兴之(1)？

撰体协胁，

鹿何膺之(2)？

鳌戴山抃，

何以安之(3)？

释舟陵行，

何以迁之(4)？

惟浇在户，

何求于嫂(5)？

何少康逐犬，

而颠陨厥首(6)？

女歧缝裳，

而馆同爰止(7)；

何颠易厥首，

而亲以逢殆(8)？

汤谋易旅，

何以厚之(9)？

覆舟斟寻，

何道取之(10)？

桀伐蒙山，

何所得焉(11)？

妹嬉何肆，

汤何殛焉(12)？

雨师蓱翳兴云布雨，

他是如何将雨发动？

风师雨师组成一个合体，

为何鹿体压在雨师之上？

巨龟背负大山起舞，

大山为何还能安放？

浇陆地能撑船行走，

如何克服阻力向前航？

浇来到嫂子门口，

他对嫂子有何求？

为何少康放出猎狗，

浇一下就被砍了头？

女艾为浇缝制下裳，

两人在此同宿一房；

为何少康砍错脑袋，

女艾自己遭受灾殃？

浇谋划着改换军队，

如何增强军事力量？

浇打翻了斟寻战船，

他用什么计谋才得逞？

夏桀出征讨伐蒙山，

他这样做有何收成？

妹嬉又是如何放纵，

商汤如何把她严惩？

【注释】

(1)蓱（pínɡ）号：雨师的名字，又叫蓱翳。兴：起，发动。

(2)撰：通“纂”，聚集；撰体即将众多动物形体聚集在一起。协胁：协，合；胁，人体两侧的肋骨部分；协胁指肋部相连。鹿：风神飞廉。《三辅黄图》：“飞廉，神禽，能致风气者。身似鹿，头如雀，有角，有蛇尾，文如豹。”膺：当、正当。指鹿正好压在雨师身体之上。这两句的主语是“鹿”，意思是说鹿与雨师蓱翳构成一个合体，两者在肋部相连。考古曾在河南濮阳西水坡发现距今6000年左右的三组用蚌壳码成的龙虎鹿图案。其中第二组图为鹿与龙、虎、蜘蛛组成的蚌塑图案，鹿就压在龙、虎之上，构成一合体。此诗言鹿与雨师合体，或为史前蚌塑图案的变化形式。此句一本作“撰体胁鹿，何以膺之”。

(3)鳌：海中大龟。戴：顶着，背着。抃（biàn）：拍手，这里是形容海龟背驮大山却能四肢舞动。

(4)释：放弃。陵：陆地。迁：移动。传说浇能在陆地行舟。

(5)浇：人名，又称过浇。参《离骚》“浇身被服强圉兮”句注。户：门。嫂：指女歧。

(6)少康：夏代中兴之君，夏相之子仲康之孙，他杀死了浇，恢复了夏朝。逐：通“嗾（sǒu）”，放狗咬人。传说少康最终是利用打猎的机会，放出猎犬杀死浇。颠：坠落。陨：落。

(7)女歧：“歧”当作“艾”，《左传·哀公元年》：少康“使女艾谍浇”，即派女艾在浇身边当眼线。馆同：即同馆，同居。爰：于焉的合音，于此的意思。止：停息。

(8)易：换。厥：指女艾。传说浇与女艾私通，少康夜袭浇，错砍了女艾的头。逢殆：冒着危险，指少康亲自砍杀女艾之事。

(9)汤：当为“浇”之误。一说“汤”古作“唐”，“唐”与“康”形近而误，故指少康。易：整顿。旅：军队。厚：加厚，增强。

(10)斟寻：古国名，与夏同姓。据说夏相失国后投靠斟灌、斟寻两国，浇发兵灭掉了斟灌、斟寻，杀死了夏相。当时夏相的妻子身怀有孕，逃回娘家生下了孩子，即少康。少康长大后，浇继续追杀，他就逃到了有虞，在有虞国的帮助下，纠结了斟灌、斟寻两国力量，打败了浇。道：方法。

(11)桀：夏代的最后一位暴虐君主。蒙山：古国名，即岷山。《竹书纪年》说，桀征伐岷山，得到两个美女，分别叫琬和琰。于是把元配夫人末喜抛弃在洛水边的冷宫里，末喜与商汤的谋臣伊尹勾结，灭掉了夏。

(12)妹嬉：即末喜，夏桀的元配夫人，有施氏之女。肆：放肆。殛（jí）：惩罚。这句是问，末喜那样放肆，汤为什么惩罚她。

舜闵在家，

父何以(1)？

尧不姚告，

二女何亲(2)？

厥萌在初，

何所亿焉(3)？

璜台十成，

谁所极焉(4)？

登立为帝，

孰道尚之？

女娲有体，

孰制匠之(5)？

舜服厥弟，

终然为害(6)？

何肆犬体，

而厥身不危败(7)？

吴获迄古，

南岳是止(8)；

孰期去斯，

得两男子(9)？

缘鹄饰玉，

后帝是飨(10)；

何承谋夏桀，

终以灭丧(11)？

帝乃降观，

下逢伊挚(12)；

何条放致罚，

而黎服大说(13)？

舜在家里本有母亲，

为何说他父是光棍？

尧不告知舜的父母，

女儿怎能与舜成婚？

舜当初是一介平民，

怎能料到后来之尊？

玉石高台有十层，

谁能登上玉台顶？

舜登基称帝登此台，

是由谁来引导？

二女侍舜很得体，

如此品行谁塑造？

舜凡事顺从他弟弟，

象却始终对兄要加害。

猪狗行为舜放任，

为何他自己却总能避害不伤败？

都说虞舜长命百岁，

最后葬在南岳苍梧；

谁能料到就在这里，

舜和商均都有坟墓？

食器上雕象又嵌玉，

商汤高兴地享用美味。

伊尹充当了商汤的内应，

为何最终因流放大甲而亡身？

商汤去巡视四方，

正好遇到伊尹；

汤惩罚桀放逐鸣条，

为何百姓那样欢欣？

【注释】

(1)闵：通“母”。（ɡuān）：同“鳏”。男子成年而无妻叫作鳏。这句话是说舜有母亲，为何说他父亲是鳏夫。

(2)姚告：告知舜的父母。姚，舜姓。亲：成亲。

(3)厥：指舜。萌：通“氓”，指平民。亿：通“臆”，料想，猜测。这句是问舜当初做平民的时候，他如何想得到后来成帝王的事。

(4)璜台：台名，玉石砌成。成：即层。极：至。

(5)女娲：“娲”字应作“婐”，侍女之称，指上文的“二女”；《说文》引《孟子》：“舜为天子，二女婐。”即二女服侍。体：即“礼”，礼、体二字古可以通用。制匠：制造。匠，动词，造。制匠在此有培养、教训的意思。相传女娲依自己的形体抟土造人，这句是问女娲创造了人，那又是谁制造了女娲的身体。

(6)服：顺从。弟：指舜的弟弟象。终：始终。为：被。害：加害。

(7)肆：放任。犬体：一本作“犬豕”，犹言猪狗，指舜弟象。不危败：传说舜始终对象很恭谨，后来还把他封到有庳做国君，故有此问。

(8)吴：古吴、虞通用，虞即虞舜。获：获得。迄古：终古，得享天年。南岳：指南方大山，指舜南巡，死葬苍梧事。止：至，留住。这句是说舜以终其天年著称，为什么却葬在南方大山。

(9)期：料想。去：一本作“夫”。斯：指南岳。两男子：舜和他的儿子商均，据《山海经》，舜葬苍梧，他的儿子商均也葬在这里。

(10)缘：纹饰装饰。鹄：象。《尔雅·释器》：“象谓之鹄。”是说食器上铸刻有象的图案。商周青铜器多见。后帝：指商汤。一说指上帝。飨：请人享用食物。传说伊尹想接近商汤，就利用做美食的机会，用烹调之理来说服商汤，从而被汤任用。

(11)承：接受，担当。谋：图谋。《吕氏春秋》载，商汤用苦肉计派伊尹去做夏桀的大臣，充当内应，勾结桀的元妃末喜，与汤里应外合，灭掉了夏朝。灭丧：指伊尹最终被杀。《古本竹书纪年》：“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七年、太甲潜自出桐，杀伊尹。”

(12)帝：商汤。降观：深入民间，了解民情，指出巡。伊挚（zhì）：即伊尹，名挚。

(13)何条：即鸣条，地名。放：放逐，流放。传说商汤灭夏后，把桀放逐到鸣条。黎服：百姓。服，即菔，是楚地对农夫的蔑称。楚方言称黎民为黎菔。一说“服”字当为“民”。说：通“悦”。

简狄在台，

喾何宜(1)？

玄鸟致贻，

女何喜(2)？

该秉季德，

厥父是臧(3)；

胡终弊于有扈，

牧夫牛羊(4)？

干协时舞，

何以怀之(5)？

平胁曼肤，

何以肥之(6)？

有扈牧竖，

云何而逢(7)？

击床先出，

其命何从(8)？

恒秉季德，

焉得夫朴牛(9)？

何往营班禄，

不但还来(10)？

简狄深居九层高台，

帝喾如何与她配婚？

黑色燕子生下鸟蛋，

简狄吃了何以怀孕？

王亥秉承王季德行，

和他父亲一样善良；

为何最终被有易驱使，

为有易氏放牧牛羊？

王亥拿着盾牌跳舞，

为何思念有易女子？

那个女子胸部饱满皮肤嫩，

她为什么就这样丰腴？

王亥身为易氏牧人，

怎样遇到这个女子？

他被击杀在床女子却先逃，

王亥亡魂又向何处飘游？

王恒也秉承王季德行，

哪里得到拉车的牛？

为何他去谋求封赏，

回来时却空着两手？

【注释】

(1)简狄：传说为有娀（sōnɡ）氏的美女，帝喾的次妃，生商族始祖契。台：传说有娀氏建了一座九层高台，让简狄和她的妹妹居住在上边。参《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句注。喾（kù）：即帝喾，号高辛氏。宜：通“仪”，匹配。

(2)玄鸟：燕子。致：送。贻：送。喜：怀孕。一本作“嘉”，义为怀孕生子。据说简狄吞食玄鸟卵而生子。

(3)该：通“亥”，即王亥，殷商先公先王之一。秉：通“禀”，承受，继承。季：王亥的父亲冥。传说他曾为夏水官，忠于职守，被水淹死。臧：善。

(4)胡：为什么。弊：困乏，疲劳。一说通“毙”，死亡。有扈：当为有易，古国名，在今河北北部涞水、易县一带。

(5)干协：盾牌，又称胁盾；协即胁，古人操盾牌时将其顶在胁部，故称。时：是。舞：即万舞，干胁之舞是其中一部分。万舞见于甲骨文，春秋时犹见记载。怀：思念。指王亥跳舞心中想着有易之君的妻子。

(6)平胁：丰满的胸部。人丰满则胸部平滑，看不见肋骨。曼肤：光泽细嫩的皮肤。

(7)牧竖：牧仆，牧童。竖，竖子，对僮仆、儿童的称呼。逢：遇上，遇到。这是问王亥地位低微怎么会遇到有易氏的妻子。一说王亥与有易女子私通，被有易的牧人发现。

(8)击床：指有易之君趁王亥与自己妻子私通时，把王亥杀死。《古本竹书纪年》：“殷王子亥宾于有易淫焉，有易之君绵臣杀而放之。”先出：指有易之女事先走掉。

(9)恒：指王亥的弟弟王恒。朴牛：即服牛，用牛拉车。

(10)营：谋求。班：分赏，赏赐。禄：爵禄。据此知王恒有在有易求封爵之事。但：当为“得”字之误。

昏微遵迹，

有狄不宁(1)；

何繁鸟萃棘，

负子肆情(2)？

眩弟并淫，

危害厥兄(3)；

何变化以作诈，

后嗣而逢长(4)？

成汤东巡，

有莘爰极(5)；

何乞彼小臣，

而吉妃是得(6)？

水滨之木，

得彼小子(7)；

夫何恶之，

媵有莘之妇(8)？

汤出重泉，

夫何罪尤(9)？

不胜心伐帝，

夫谁使挑之(10)？

上甲微继承先人的事业，

打得有易氏不得安宁；

为何猫头鹰聚集灌木，

女子和男人都爱纵欲放情？

恒也与有易女私通，

以致害死他的长兄；

为何有人诡计多端，

后代反而兴旺绵延？

成汤去往东方巡视，

直到有莘国才停止；

为何他求一个小臣，

却得到嘉美的妃子？

水边的空心桑树中，

找到了小婴儿伊尹；

为何有莘氏讨厌他，

用他作女儿的陪嫁？

汤离开被囚的重泉，

他犯下了什么罪过？

汤没心思讨伐夏桀，

是谁教唆他这样做？

【注释】

(1)昏：闻，听说。“闻”字写作“昏”，战国文字常见，如郭店楚简《老子》“上士昏道，仅能行于其中”等。微：即上甲微，王亥之子。一说为王恒之子。遵迹：遵照先人的轨迹，即继承先人事业，继承祖德。有狄：即有易。狄，通“易”。此句承前“击床先出”而来，史载王亥最终被有易杀害，后其子上甲微借兵于河伯，伐有易，杀有易国君。

(2)繁鸟：猫头鹰。萃：聚集。棘：酸枣树。泛指有刺的灌木。此句喻指淫乱之事。负子：妇人和男子。负，通“妇”，指有易之女。子，指王亥、王恒兄弟。肆：放纵。

(3)眩弟：迷惑弟弟。弟，指王恒。眩，昏乱，迷惑。

(4)后嗣：后代。逢：大，引申为多。

(5)有莘：古国名，在今河南中北部。爰：结构助词。极：至，到。

(6)小臣：指伊尹。吉妃：好妃子，指有莘氏的女儿。传说汤听说伊尹的才能，向有莘氏索要，有莘氏不给。于是汤请求娶有莘氏的女儿，有莘氏很高兴，就把伊尹作为陪嫁送给了商汤。

(7)小子：小孩，指伊尹。《吕氏春秋》记载，伊尹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孕时梦见神告诉她家乡将发大水，她就向东跑，家乡果然变成汪洋，她也变成了一株空心桑树。有莘氏女子采桑，在空心桑树中捡到了一个婴儿，并献给国君，国君派厨师抚养他长大，就是后来的伊尹。

(8)恶：讨厌。之：指伊尹。媵：陪嫁。

(9)出：离开，释放。重泉：监狱名。《史记·夏本纪》载桀曾囚汤于夏台。夏代监狱名夏台，重泉可能是其中的水牢。罪尤：罪过。

(10)不胜心：不用心，没有心思。胜，任。挑：挑动。

会鼌争盟，

何践吾期(1)？

苍鸟群飞，

孰使萃之(2)？

到击纣躬，

叔旦不嘉(3)；

何亲揆发，

定周之命以咨嗟(4)？

授殷天下，

其位安施(5)？

反成乃亡，

其罪伊何(6)？

争遣伐器，

何以行之(7)？

并驱击翼，

何以将之(8)？

昭后成游，

南土爰底(9)；

厥利惟何，

逢彼白雉(10)？

诸侯朝会争相盟誓，

为何遵守前定约期？

军队前进猛如群鹰，

谁使他们聚在一起？

武王猛砍肢解了纣的尸体，

弟周公旦对此并不赞许；

周公亲自辅佐武王，

周得天命他又为何叹息？

上天把殷商政权交给周人，

王权大位如何稳固？

大业已成周公反而要出亡，

他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辜？

争相派遣征伐机器，

这要怎么样来指挥？

齐头并进攻击侧翼，

这时又如何来统率？

昭王最终南游成行，

一直到达南国土地；

他那样有什么好处，

在此遇到白羽雉鸡？

【注释】

(1)会鼌（zhāo）：在早晨会合。会，会合；鼌，通“朝”，早晨。争盟：争相盟誓。践：遵守，履行。期：约定的日期。《史记·周本纪》记载，周文王十一年武王起兵至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会。这句的意思是说，周武王伐纣时，八百诸侯前来履行十一年的盟约。

(2)苍鸟：指鹰，比喻武王军队将士勇猛。萃：聚集。

(3)到：字应作“列”，通“裂”，分割。躬：身体。叔旦：周公旦，武王弟。嘉：赞许，周公不赞成武王肢解纣的做法。《史记·周本纪》：“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悬）大白之旗。”

(4)亲：亲自，指周公。揆（kuí）：度量，引申为谋划。发：武王发。命：天命。咨嗟：叹息。这句是问，周公既然亲自出谋划策，定了周家的天下，为何还发出叹息之声。一本作：“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

(5)授殷：把殷商的天下交给周人。位：王位。施：行。在此有稳定政权的意思。这句是说上天既然给了商朝天命，为什么又要改易。

(6)反：一本作“及”，等到。成：成功，指周王朝政权稳定。伊：语气词。这两句是说周人既取得了建立政权成功，为什么周公反而出走。就周公奔楚事发问。

(7)遣：派遣。伐器：兵器，这里指军队。以下八句都是就周昭王南征楚荆之事发问。

(8)翼：两侧的军队，军队的两翼。将：统率。以上两句写武王克商之事。

(9)昭后：周昭王，康王之子，穆王之父，西周第四代君主。成：通“盛”。指率军出游，规模盛大。南土：指楚国。底：到，至。史载周昭王曾出动“六师”伐淮夷，归途渡汉水时船只沉没淹死。

(10)利：好处。白雉：白色野鸡。《古本竹书纪年》：“周昭王十九年，天大曀，雉兔皆震，丧六师于汉。”言及雉兔，或与此句有关。

穆王巧梅，

夫何为周流(1)？

环理天下，

夫何索求(2)？

妖夫曳衒，

何号于市(3)？

周幽谁诛？

焉得夫褒姒(4)？

天命反侧，

何罚何佑(5)？

齐桓九会，

卒然身杀(6)。

穆王的图谋很宏伟，

为什么满世去周游？

那样环游走天下，

到底有什么追求？

妖人夫妇拖着货物，

为何在市井中叫卖？

周幽王对谁诛责？

他从哪里得到褒姒？

老天反复无常，

它惩罚什么又保佑谁？

齐桓屡次召集盟会，

最终他却被人害死。

【注释】

(1)穆王：周第五代君主，周昭王之子，名满。巧梅：（xū）谋的同音字，即宏大的谋略；，大。周流：周游。

(2)环理：周行，周游。理，通“履”，行走。《左传·昭公七年》：“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必将有车辙马迹也。”

(3)妖夫：妖人，不祥之人。曳：拖，拉。衒（xuàn）：炫耀，指夸耀所卖货物的好处。号：大声喊叫，指叫卖。据《国语》记载，周宣王时有童谣：“弧箕服，实亡周国。”当时正有一对夫妇在街上叫卖这两件东西，宣王派人抓他们。他们往褒国逃跑，路上拾到一个女婴并收养了她，就是后来的褒姒。

(4)褒姒：周幽王的王后。传说夏衰落时，两条神龙来到宫中，自称是褒国先代国君，离开时留下了一些涎沫，夏王将其收藏在木盒里，由夏传到殷，由殷传到周，没人敢打开。周厉王末年打开看，精化为鳖，跑进后宫。一个宫女碰到它怀了孕，生了一个女孩，就把她抛在路上，被叫卖“弧箕服”的夫妇拾到并收养，取名褒姒。后来周幽王欲杀褒君，褒君就把美女褒姒献给了幽王。幽王迷恋褒姒，不理朝政，最后西周被犬戎灭掉。

(5)反侧：反复无常。

(6)齐桓：齐桓公，春秋五霸之一。九：虚数，表示次数很多。管仲死后，齐桓公任用奸臣，造成内乱。桓公在病中被软禁在一间屋子里，不得饮食。死后六十七日，蛆虫爬出门外，人们才知道他死了。

彼王纣之躬，

孰使乱惑(1)？

何恶辅弼，

谗谄是服(2)？

比干何逆，

而抑沈之(3)？

雷开阿顺，

而赐封之(4)？

何圣人之一德，

卒其异方(5)。

梅伯受醢，

箕子佯狂(6)？

稷维元子，

帝何竺之(7)？

投之于冰上，

鸟何燠之(8)？

何冯弓挟矢，

殊能将之(9)？

既惊帝切激，

何逢长之(10)？

说起纣王那个人，

是谁使他那样混？

为何厌恶辅佐重臣，

却任用谄媚的小人？

比干他有什么不忠，

把他压抑不加任用？

雷开他是怎样阿谀奉承，

纣却对他那样赐封？

圣人德行都一样，

为何处世方式大不同？

梅伯被杀制成肉酱，

箕子无奈假装癫疯？

后稷本是帝喾长子，

为什么对他那样憎？

把他丢弃在冰面，

鸟为何用毛把他温暖？

后稷怎么操弓持矢，

竟有统率兵马的特殊才华？

他的出生曾很让上帝剧烈惊恐，

为何子孙却繁衍昌盛？

【注释】

(1)王纣：纣王。乱惑：昏乱迷惑。

(2)恶：憎恶，厌恶。辅弼：辅佐帮助。这里指辅佐重臣。谗谄：指善进谗言、阿谀奉承的小人。服：任用。

(3)比干：纣王的叔父，因极力进谏触怒纣王而被剖腹挖心。逆：违背。抑沈：压制，被杀。沈，沉字的异体。

(4)雷开：纣王的佞臣。阿：一本作“何”。赐封：赐以金玉，封以爵位。

(5)圣人：指纣王的贤臣。卒：终。异方：不同的方式。指梅伯被醢，箕子装疯，他们有相同的美德，选择的处世方式却不一样。

(6)梅伯：纣王时诸侯，因忠直进谏被纣王所杀。醢（hǎi）：菹（zū）醢。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箕子：纣王的叔父。佯狂：假装发疯。佯，假装。箕子向纣王进谏，纣王不听。于是箕子披发装疯，给人做奴仆。

(7)稷：即后稷，名弃，帝喾长子，周族远祖。竺：通“毒”，憎恶。一说通“笃”，看重。

(8)燠：温暖。传说姜嫄生稷后，认为他不祥，曾把他扔到寒冰上，鸟用翅膀覆盖他。

(9)冯弓：强其弓。冯：操。将：统率。这句说的是后稷为尧司马之事。《诗疏》引《尚书·刑德放》云：稷为司马。王充《论衡·初禀篇》言：弃（后稷小名）事尧为司马，后稷官，故为后稷（出刘盼遂《天问校箋》）。

(10)帝：上帝。切激：激烈。指后稷无父而生，惊扰了上帝。《诗经·生民》言后稷初生“上帝不宁”，当即此处诗句所本。逢长：指文王作西伯，周人由此而发达。

伯昌号衰，

秉鞭作牧(1)；

何令彻彼岐社，

命有殷国(2)？

迁藏就岐，

何能依(3)？

殷有惑妇，

何所讥(4)？

受赐兹醢，

西伯上告(5)；

何亲就上帝罚，

殷之命以不救(6)？

商朝衰落文王发号令，

执政做了西方的共主。

是什么让周拆除旧社立新庙，

取代商朝是命中注定？

带着宝藏迁往岐山，

百姓为何来依附？

殷商有魅人的妲己，

纣王怎会听取谏议？

纣赐用梅伯肉做的酱，

文王把此事告到天上；

为何纣亲受上帝惩罚，

殷商的命运就此垮塌？

【注释】

(1)伯昌：即周文王，姓姬，名昌，商时封为雍州伯，也称西伯。号：发号施令。衰：衰落，指殷商的衰落。秉鞭：比喻执政。牧：古时代表天子管理一方事务的首长称牧。

(2)彻：拆除。岐社：建于岐地的社庙。岐，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社，祭祀土地神的庙。周家得天下后，废弃旧有的庙而建新太庙。命：犹言命中注定。

(3)藏：宝藏，财物。就：到，往。依：依附。这句说的是周祖古公亶父自邠迁岐的事。古公亶父原来住在邠（今陕西旬邑、彬县一带），后为避免与戎狄的战争，携带妻子、宝藏迁居到岐山，邠地百姓也扶老携幼跟随他西迁。

(4)惑妇：迷惑人的妇人，指纣王的宠妃妲己。讥：进谏，规劝。

(5)受赐兹醢：纣把梅伯的肉酱分赐给大臣们。受：纣王的字。上告：上告于天。

(6)亲：亲身，本身。就：受。命：命运。

师望在肆，

昌何识(1)？

鼓刀扬声，

后何喜(2)？

武发杀殷，

何所悒(3)？

载尸集战，

何所急(4)？

伯林雉经，

维其何故(5)？

何感天抑地，

夫谁畏惧(6)？

皇天集命，

惟何戒之(7)？

受礼天下，

又使至代之(8)？

姜尚肉店做屠夫，

文王为什么就能赏识他？

操刀宰牛高声叫，

文王听了如何就欢喜？

武王发讨商王纣，

心中为什么生那样大的气？

车载文王灵位去征战，

他为什么这样急？

管叔北林自缢，

是因什么缘故？

周公忠诚感动天地，

雷电大风让谁畏惧？

天降成命给予殷商，

商纣又何尝自我警惕？

他既君临天下，

为何让周人把他代替？

【注释】

(1)师望：即吕尚，号太公望，俗称姜太公，被文王、武王立为师，故称师望。肆：店铺。昌：文王名。识：知道，了解。

(2)鼓刀：操刀。后：文王。

(3)发：武王名。悒（yì）：恨。

(4)尸：灵牌，木主。集战：会战。据载武王灭商时，以车载着文王的灵位前往。

(5)伯林：北林，地名。在今郑州附近。雉经：缢死，上吊自杀。当指周初管叔自杀之事。据载，管叔、蔡叔等因不满周公摄政，而联合殷商遗民造反，失败后自经而死。

(6)何感天抑地：这一句可能问的是周公之事。据载，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流言于国，诬周公将夺权。周公不得已出走。不久“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出《尚书·金縢》）。诗句是说，周公忠心感动天地。

(7)集命：降命。戒：戒备，警惕。这句意思是说殷商既然获得上天的大命，就应该有所警惕。

(8)礼：通“理”，治理。至：通“周”，古“周”、“至”两字音近义通。指周人克商而言。

初汤臣挚，

后兹承辅(1)。

何卒官汤，

尊食宗绪(2)？

勋阖梦生，

少离散亡(3)。

何壮武厉，

能流厥严(4)？

彭铿斟雉，

帝何飨(5)？

受寿永多，

夫何久长(6)？

中央共牧，

后何怒(7)？

蠭蛾微命，

力何固(8)？

当初商汤任用伊尹，

后来担当辅佐重任。

为何伊尹最终相汤，

死后祭典与殷商祖先一样？

阖闾是寿梦的长孙，

年轻时却坎坷流荡。

为何壮年孔武勇猛，

能够使他的威名远扬？

彭祖调和雉鸟肉羹，

为何上帝就前来享用？

赐给彭祖寿命长久，

为何他还失望不平？

周公召公一同执政，

死去的厉王为何还愤怒闹鬼？

百姓微弱低贱如蜂蚁，

可力量为何强固不可违？

【注释】

(1)挚：伊尹之名。承辅：担当辅佐大臣。

(2)官汤：在汤处做官。宗绪：宗族血脉。这是问，起初伊尹只是一个一般的小官，后来做辅佐大臣，最后做了相，为什么伊尹死后祭祀的规格与商族祖先一样。

(3)勋阖：犹言有功勋的阖闾；阖闾，又称阖庐，春秋后期吴国君主。梦：吴国国君，阖闾的祖父。生：通“姓”，孙子。这句是说，阖闾是寿梦的孙子。离：通“罹”，遭受。散亡：离散流亡。阖闾少时，寿梦死，其父诸樊立，诸樊死时又传位给弟弟，所以阖闾不得立。散亡即指阖闾不得君位言。

(4)壮：壮年。武厉：威武猛厉。流：传播。严：当为“庄”，威武。阖闾刺杀吴王僚，自立为王，故诗人问何以他那样强悍。

(5)彭铿：即彭祖，传说他活了八百多岁。姓篯（jiān），名铿。受封于彭城，故称彭祖。斟：用勺子舀取，指调和。雉：野鸡，这里指野鸡汤。帝：上帝。飨：享用。

(6)受：赐予。永：长。长：通“怅”，惆怅。

(7)中央：指周王朝。共牧：公同执政。这句是说周厉王时国人暴动，赶走厉王，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后：君主，指周厉王。怒：周厉王死后，天大旱，房屋着火，占卜问原因，说是厉王的鬼魂在作祟。此处“怒”当指此事。

(8)蠭蛾：蠭，“蜂”字的异体；蛾，通“蚁”；蜂蛾即蜜蜂蚂蚁。微命：生命细微弱小。固：顽强有力。这一句以蜂蛾比喻民众，仍说的周厉王平民暴动一事。

惊女采薇，

鹿何祐(1)？

北至回水，

萃何喜(2)？

兄有噬犬，

弟何欲(3)？

易之以百两，

卒无禄(4)。

伯夷叔齐采薇惊动妇女，

白鹿为何保佑之？

向北而行到达河曲，

留下来有什么可吃？

兄长有咬人的猛犬，

弟弟为何非要得到？

用百车交换那只狗，

最终把爵位丢失了。

【注释】

(1)惊女采薇：伯夷、叔齐因反对武王伐商，隐居首阳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一个采薇女子说：“这也是周朝的薇呀！”于是两人从此薇也不吃，最后双双饿死。白鹿：传说曾有白鹿给他们哺乳。

(2)回水：黄河转弯之处，河曲。指位于河曲的首阳山。萃：止、留。喜：通“（chì）”，煮熟的米饭，在此作食物解。

(3)兄：指秦景公。噬犬：咬人的猛狗。弟：景公之弟鍼。

(4)易：换。两：通“辆”。无禄：失去爵位。秦景公有猛犬，其弟愿用一百辆车来换，秦景公不肯，后兄弟反目，鍼出奔晋国，丧失了爵位。

薄暮雷电，

归何忧(1)？

厥严不奉，

帝何求(2)？

伏匿穴处，

爰何云(3)？

荆勋作师，

夫何长(4)？

悟过改更，

我又何言(5)？

吴光争国，

久余是胜(6)？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

爰出子文(7)？

吾告堵敖以不长，

何试上自予，

忠名弥彰(8)？

天色黄昏电闪雷鸣，

上天到底还有什么忧愁？

上天的尊严从不敬奉，

上帝对这样的人也还能何求？

我隐居在大山洞里，

还能有什么话可说？

楚王兴兵屡战屡败，

国家还能支撑多久？

君主如能幡然醒悟，

我就再也没话可讲？

吴王阖闾与楚交战，

为何我们都吃败仗？

为什么穿街过巷越丘陵，

私通却能生子文这贤相。

照说堵敖在位难长久，

为何弑君自立的，

他的忠名反远扬？

【注释】

(1)薄暮：傍晚，黄昏。归：终。这句把天的电闪雷鸣当作上帝的忧虑。

(2)严：上帝的威严。奉：遵从。帝：上帝。何求：不遵从上天的威严，求天又有何用处？

(3)伏匿：隐藏。穴处：住在山洞里。处，居住。何云：说什么？这一句仍说的是诗人自己的被流放。

(4)荆：楚国。勋：“动”字的错写。作师：兴兵打仗。指楚怀王受秦欺侮后一再兴兵伐秦，屡战屡败。长：长久。

(5)更：改。

(6)吴光：吴公子光，即阖庐。久余是胜：即“胜余久”。阖庐曾五次兴师伐楚获胜，最终打到楚国的郢都。这句问为什么吴总是打败楚国。

(7)环穿：环绕穿过。闾社：古代二十家为一闾，又称一社。“环穿自闾社丘陵”即指子文父与女私通一事。此句一本作“何环闾穿社，以及丘陵，是淫是荡，爰出子文”。子文：春秋前期楚国贤相。据《左传》记载，子文的父亲与妘姓表姐妹私通生下子文，将其丢弃在云梦泽中，后来妘女的父亲到云梦打猎，发现有老虎在喂养子文，就又把子文抱回来抚养长大，后来成为楚成王时期的贤相。

(8)吾告：即语告，吾为“语”字的误笔，语告犹言人们常说。堵敖：楚文王的儿子，名熊囏（同“艰”）。试：通“弑”，臣杀君，子杀父，弟杀兄，都叫作弑。自予：自立为王。楚文王死后堵敖继位，其弟熊恽杀死堵敖自立为王，就是楚成王。弥：更加。彰：显著。这几句的意思是：人们都说堵敖命不长，可为什么杀君犯上的人却能自立为王并能声名显赫呢？

【评析】

《天问》的特点，是在“天”这样一个大名目下无所不问地“问”。因为这样的“问”，就与我国其他一些兄弟民族“创世史诗”，如藏族的《世巴问答歌》、纳西族的《创世纪》、苗族的《古歌》以及彝族的《梅葛》等，有了许多重要的相似性（范卫平《文体在活动中生成——先秦诗学新论》）。诗篇提出了很多的问题，表明诗篇出自当时专门负责汇聚传播文化知识的专业人员之手，他们就是巫史。屈原或其本身就曾是这个阶层的一员，或许古传的文本引起了他的兴趣，作了适当的笔削。无论如何，诗篇从文献角度说，都显示了这样一点：在知识传播掌握在一些专职人员手中时，其传播有十分特殊的方式，《天问》的发问，即显示了这样的方式。《天问》一共170多问题，天文方面30问，地理方面42问，历史传说则多达95问（周秉高《楚辞解析》），可谓包罗万象。有些问题颇带理性色彩，有的今天看难免诡异，也正因这一切，造成了诗篇恢弘奇异的整体色彩。一个个的问题排叠而来、层出不穷，这已经很让人惊叹了；天上地下，无所不问，更令人浮想联翩，眼前仿佛站立着一位顶天立地的探寻的巨人。这是《天问》的特殊魅力。《天问》与其他兄弟民族创世史诗的明显分别是“只问不答”。有学者以为，能“问”则必定能“答”，所以诗篇省略“答”，全是问题的发问，可读来却不觉沉闷。这是因为诗人注意到句式的变化，或直接发问，或先简要描述然后再问；不过，最终使《天问》连续发问不枯燥的，还是因其内容的丰富奇异。这是《天问》的价值。诗篇构思奇特，气象恢弘，光怪陆离；语言以四言为主，参以三言、五言乃至七言等，称得上是古代文学史上的杰作。

九章

《九章》是屈原流放期间不同时地所作的诗篇，后人将这些诗篇搜集起来，一共九篇。西汉刘向《九叹》有“叹《离骚》以扬意兮，犹未殚于《九章》”之句，“九章”之名始见于此。考诸诗篇，诗人足迹曾至汉北、沅、湘等地。《九章》各篇正记录着诗人的行程和内心经历。其中最早的可能是《橘颂》，最晚的可能是《悲回风》、《怀沙》和《惜往日》。《九章》艺术成就颇高。此外对了解和研究屈原，有很重要的文献价值。

惜诵

《惜诵》，当作于楚怀王时被谗见疏之后。诗人以痛惜的心情述说了过去的事实，在政治上遭受打击的始末，以及自己对现实的态度。此篇不仅内容上与《离骚》大致相同，且结构上也颇为相类，因而有人说它是《离骚》的草稿。篇章取开始一句前两字为题。

惜诵以致愍兮，

发愤以杼情(1)。

所作忠而言之兮，

指苍天以为正(2)。

令五帝以中兮，

戒六神与向服(3)。

俾山川以备御兮，

命咎繇使听直(4)。

竭忠诚以事君兮，

反离群而赘肬(5)。

忘儇媚以背众兮，

待明君其知之(6)。

言与行其可迹兮，

情与貌其不变(7)。

故相臣莫若君兮，

所以证之不远(8)。

吾谊先君而后身兮，

羌众人之所仇(9)。

专惟君而无他兮，

又众兆之所雠(10)。

壹心而不豫兮，

羌不可保也(11)。

疾亲君而无他兮，

有招祸之道也(12)。

痛陈悲伤表达忧苦，

发泄愤怒抒发情愫。

我所说的都是忠诚，

这可以请苍天来作证。

让五方神帝来判断吧，

报请六神来证言。

让山川之神作陪审，

叫法官咎繇来断案。

竭尽忠诚侍奉君主，

反遭抛弃成众人的赘瘤。

不知轻佻讨好背离庸众，

只盼贤明君主把我赏识。

言行是否相符可以考察，

表里是否如一无法瞒欺。

观察臣子没人比得上君，

验证起来实在不难。

先君后私是我的信条，

因此与众人结下了仇怨。

只为君王着想没有他意，

恰恰被小人当了仇敌。

一心一意毫不犹豫，

却不能够明哲保身。

极力亲近君王没有私心，

却成了招致祸事的起因。

【注释】

(1)惜：痛惜，哀痛。诵：陈述。致：表达。愍（mǐn）：忧愁，愁苦。发愤：发泄愤怒。杼情：抒发情怀。杼，字当作“抒”。

(2)作：当从一本作“非”。正：通“证”，作证。

(3)五帝：五方之帝，五方之神，东方为太昊，南方为炎帝，西方为少昊，北方为颛顼，中央为黄帝。：同“折”。中：作出公平的判断。戒：通“诫”，告诉。六神：日、月、星、水旱、四时、寒暑六神。一说为上下四方之神。向服：向，对；服，事；向服即对证事实。

(4)俾（bǐ）：使。山川：这里指山川之神。备御：指陪审。备，陪；御，侍。咎繇：即皋陶。舜时掌管刑法的大臣，传说是法制和监狱的创立者。听直：断案，判断曲直。

(5)竭：竭尽。离群：远离，指受排挤。赘肬（zhuì yóu）：多余的肉瘤。

(6)儇（xuān）：轻佻。媚：取悦于人。

(7)迹：根据行迹核查。

(8)证：验证。

(9)谊：通“义”，合理的行为叫作义。吾谊：我认为合理的行为。身：自己。众人：指奸佞之臣。

(10)惟：思。众兆：众人。雠：同“仇”，怨恨。

(11)壹心：专心，没有二心。豫：犹豫。保：自保。

(12)疾：通“亟”，努力，极力。有：通“又”。

思君其莫我忠兮，

忽忘身之贱贫(1)。

事君而不贰兮，

迷不知宠之门(2)。

忠何罪以遇罚兮，

亦非余心之所志(3)。

行不群以巅越兮，

又众兆之所咍(4)。

纷逢尤以离谤兮，

謇不可释也(5)。

情沉抑而不达兮，

又蔽而莫之白也(6)。

心郁邑余侘傺兮，

又莫察余之中情(7)。

固烦言不可结诒兮，

愿陈志而无路(8)。

退静默而莫余知兮，

进号呼又莫吾闻(9)。

申侘傺之烦惑兮，

中闷瞀之忳忳(10)。

思念君主谁也没有我忠心，

全然忘记了我贫贱的出身。

侍奉君主忠诚没有二心，

愚笨不知道如何邀宠信。

忠诚有什么罪过却被惩处？

这也不是我能想通的原因。

行为与小人不同而颠沛，

又成众人讥笑的人。

遭到许多的责难和诋毁，

各种曲折却无法解脱。

心情沉闷压抑不能倾诉，

言路被阻塞无法诉说。

心情很苦闷我精神恍惚，

又没有人体察我的衷情。

本来言语太多难以传达，

想陈述心意无法上达君听。

退处缄默没有人了解我苦心，

奋力呼号也无人听取我的心声。

屡屡失望我烦恼疑惑，

苦闷烦乱心绪耿耿。

【注释】

(1)忽：忽略，忘记。贱贫：屈原先世虽出身王族，已是远支，相对于亲近的贵族可以说是贱贫。

(2)贰：有二心。迷：糊涂，不明白。宠之门：获得宠信的途径。

(3)志：通“知”，料想，知道。

(4)不群：与众不同。巅越：坠落。咍（hāi）：讥笑，嘲笑。

(5)纷：很多的样子。逢尤：遭到怨恨。离：遭受。谤：诽谤。謇：语气词。释：解开。

(6)沉抑：沉闷压抑。

(7)郁邑：忧愁苦闷不能诉说。侘傺（chà chì）：失意的样子。中情：内心。“情”与下句的“路”不押韵，所以一说“中情”是“善恶”之误。一说下句的“路”是“径”之误。

(8)烦言：话多。结：封好。诒：寄达。

(9)退：退出朝廷，隐退。余知：“知余”的倒文。

(10)烦惑：烦闷迷惑。闷瞀（mào）：忧闷烦乱。忳（tún）忳：郁闷的样子。

昔余梦登天兮，

魂中道而无杭(1)。

吾使厉神占之兮，

曰“有志极而无旁(2)”。

终危独以离异兮，

曰“君可思而不可恃(3)。

故众口其铄金兮，

初若是而逢殆(4)。

惩于羹者而吹兮，

何不变此志也(5)？”

欲释阶而登天兮，

犹有曩之态也(6)。

众骇遽以离心兮，

又何以为此伴也(7)？

同极而异路兮，

又何以为此援也(8)？

晋申生之孝子兮，

父信谗而不好(9)。

行婞直而不豫兮，

鲧功用而不就(10)。

先前我曾做梦上登天，

到半路魂魄失了航船。

我让厉神来占卜此梦，

他说：“志向坚定却缺少帮助。”

难道始终危难冷落遭孤独？

他道：“君王可思却不可靠。

众人毁谤金的也要融，

开始还可以后来把殃遭。

被肉汤烫过吃冷菜也吹一吹，

为什么就不改改你的旧态？”

想登天却不肯用阶梯，

还是以往的老做派。

人都害怕与君主离心，

又怎么能与我为邻？

同事一君各走各的路，

又怎么会把你来救助？

晋国的申生是大孝子，

父王听谗言对他丝毫不爱惜。

行为刚直从不知犹豫，

鲧的事业因此无结局。

【注释】

(1)杭：通“航”，船。

(2)厉神：大神，指附于神身上的神。一说为殇鬼。志极：志向极高远。旁：通“傍”，依靠。

(3)危独：危险孤独。离异：分别。恃：依靠，倚仗。

(4)铄：熔化。殆：危险。

(5)惩：警戒。羹：肉汤，热食。（jī）：切细的菜，是冷食。这句比喻吃过亏的人遇事分外小心。

(6)释：放弃。阶：阶梯。犹：仍，还。曩（nǎnɡ）：以往。态：姿态，仪态。

(7)骇遽：惊慌。伴：同伴。一说与下句的“援”字是连绵字拆用。伴援，即攀援。

(8)同极：同事一个国君，一说指出身相同。援：救助。

(9)申生：春秋时晋献公的嫡长子，晋献公的宠妃骊姬诬陷他企图轼父，献公欲杀之，他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逃走，自缢而死。

(10)婞直：刚直。豫：犹豫，动摇。就：成就。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

忽谓之过言(1)。

九折臂而成医兮，

吾至今而知其信然(2)。

矰弋机而在上兮，

罻罗张而在下(3)。

设张辟以娱君兮，

愿侧身而无所(4)。

欲儃佪以干傺兮，

恐重患而离尤(5)。

欲高飞而远集兮，

君罔谓汝何之(6)？

欲横奔而失路兮，

坚志而不忍(7)。

背膺牉以交痛兮，

心郁结而纡轸(8)。

梼木兰以矫蕙兮，

糳申椒以为粮(9)。

播江离与滋菊兮，

愿春日以为糗芳(10)。

恐情质之不信兮，

故重著以自明(11)。

矫兹媚以私处兮，

愿曾思而远身(12)。

我听说做忠臣就会引来怨恨，

不要以为这夸大其词。

手臂多次折断也可以成医，

我到现在才知道果真如此。

这世道上面布满带绳的箭，

鸟行处张开捕捉的网罗。

设下弓箭罗网讨好君王，

想侧身避开也无处可躲。

想徘徊停留寻找机会，

又怕再次遭遇灾殃。

想要离开这里远走他乡，

冤枉人的君主要问欲往何方？

想要横冲直撞不走正道，

坚定的志向不许我这样。

胸背分裂剧痛难忍，

烦闷郁结心中纠缠痛隐隐。

捣碎木兰揉碎蕙草，

舂磨好花椒作食粮。

播种江蓠培植秋菊，

作春天的干粮实在芬芳。

担忧中情和真心不够坚定，

反复地述说以表明心迹。

身怀这些美德独处幽居，

反复思考我要远走高飞。

【注释】

(1)作忠：做忠诚的事。造怨：造成仇怨。忽：忽略。过：夸大。

(2)九：虚数，形容多。折臂而成医：多次折断臂膀就成了医生；久病成医的意思。信然：果真如此。

(3)矰（zēng）弋：矰，拖有丝线的短箭；弋，用矰射鸟；在此是遭受箭射的意思。机：机关。罻（wèi）罗：罻和罗都是捕鸟的网。

(4)设：陈设。张：一种与弧类似的弓。辟：也是捕鸟工具。无所：没有地方。

(5)儃佪（chán huái）：徘徊。干傺：寻求机会；傺，通“际”。

(6)高飞而远集：犹言“远走高飞”。罔：诬蔑。之：去。

(7)横奔：乱跑。失路：迷路。比喻改变节操。忍：忍心。

(8)膺：胸。牉（pàn）：分裂。交痛：抽着疼痛，剧痛。纡轸：绵延的隐痛。

(9)梼：字当作“捣”，捣碎。木兰：一种香草。矫：通“挢”，揉。糳（zuò）：舂。申椒：申地所产的花椒；申，地名，在今河南。

(10)糗（qiǔ）：干粮。

(11)重：再次，一再。著：申明。

(12)矫：高举。媚：美好。私处：独处。曾思：反复思考。曾，层。

涉江

《涉江》，应是屈原流放生活较晚时期的作品。篇中主要叙述了诗人渡过长江，沿湘水逆流而上，到达溆浦一带深山的经历。楚国乐曲中本有“涉江”之曲，见《招魂》，但此诗是否取用旧曲之名，还是个问题。

余幼好此奇服兮，

年既老而不衰(1)。

带长铗之陆离兮，

冠切云之崔嵬。

被明月兮佩宝璐(2)。

世混浊而莫余知兮，

吾方高驰而不顾。

驾青虬兮骖白螭，

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3)。

登昆仑兮食玉英。

与天地兮同寿，

与日月兮同光(4)。

我从小就喜欢这奇装异服，

年纪老了爱好也没有消减。

身佩光彩夺目的长剑，

头戴高高耸起的切云冠。

披着明月珠佩戴着宝玉。

世道混浊没有人理解我，

我将要远走高飞义无反顾。

用青龙驾车白龙做骖，

我与帝舜同游瑶圃。

登上昆仑山品尝玉华。

与天地一样万古长久，

与日月一样大放光华。

【注释】

(1)奇服：奇异的服饰，以服装奇异指代自己的高洁，与凡俗不同。

(2)长铗（jiá）：长剑。陆离：长貌。切云：一种高冠的名字，取“高切青云”的意思。崔嵬：高峻貌。被：同“披”。明月：宝珠名，晶莹光亮，犹如明月，即夜明珠。璐：美玉。

(3)虬（qiú）：传说中一种有角的龙。螭（chī）：无角的龙。重华：舜的名字。瑶圃：瑶，美玉；圃，园；瑶之圃，产美玉的地方，即指下句之昆仑，古人认为这里是天帝的园圃。

(4)玉英：玉的精华。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

旦余济乎江湘(1)。

乘鄂渚而反顾兮，

欸秋冬之绪风(2)。

步余马兮山皋，

邸余车兮方林(3)。

乘舲船余上沅兮，

齐吴榜以击汰(4)。

船容与而不进兮，

淹回水而疑滞(5)。

朝发枉渚兮，

夕宿辰阳(6)。

苟余心其端直兮，

虽僻远之何伤(7)。

入溆浦余儃徊兮，

迷不知吾所如(8)。

深林杳以冥冥兮，

猿狖之所居(9)。

山峻高以蔽日兮，

下幽晦以多雨。

霰雪纷其无垠兮，

云霏霏而承宇(10)。

哀吾生之无乐兮，

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

固将愁苦而终穷。

哀叹南边的蛮夷不理解我，

明早我就要渡湘江。

登上鄂渚我回头眺望，

叹秋冬余风丝丝寒凉。

让我的马在山冈上漫步，

把我的车停在树林旁。

乘着有窗的船逆沅水而上，

大浆齐挥激起波浪。

船只缓慢不易前进，

遇到旋涡行更艰辛。

清晨从枉渚出发，

傍晚住宿在辰阳。

如果我的心真的端方正直，

即使偏僻遥远又有何妨！

进入溆浦犹豫徘徊，

迷茫困惑不知哪儿是我的前方。

深林幽僻光线黑漆，

那是猿猴住地。

山峰险峻高耸遮住了太阳，

山下幽深昏暗又多雨。

雪糁纷纷无边无际，

云雾濛濛布满天宇。

哀叹生活没有欢乐，

孤独留处深山里。

我不能改变志向顺从流俗，

必将忧愁痛苦困窘直到死期。

【注释】

(1)南夷：楚地之南的原始民族，可能指武陵一带的苗蛮。这句是说自己将到南夷之地去，那里没有谁是自己的知己。济：渡。江湘：即湘江。

(2)鄂渚（zhǔ）：即鄂州，据说在今湖北武汉黄鹄山上行三百步的长江中。隋代设鄂州，即因此渚（水中的小块陆地）而得名。反顾：回头看。欸（āi）：叹息。绪风：余风。此篇写于初春，因此秋冬之时的寒风犹存。

(3)步余马：放开缰绳让马随意走动。山皋（ɡāo）：山边。邸（dǐ）：旅舍，引申为停留。方林：地名。

(4)舲（línɡ）船：有窗户的小船。上：溯流而上。沅：沅水。齐：同时并举。吴榜（bànɡ）：吴即俣，大的意思；榜即桨；吴榜即大桨。一说吴即《诗经》“不吴不敖”之吴，喧哗的意思。汰：水波。

(5)容与：行进缓慢的样子。淹：停留。回水：回旋的水流。疑滞：凝滞，停留不动。

(6)枉渚：地名，在今湖南常德南。辰阳：地名，在今湖南辰溪。

(7)僻远：偏僻荒远的地方，指放逐地。

(8)溆浦（xù pǔ）：地名，在今湖南溆浦。儃徊（chán huí）：徘徊不前，无所适从。如：往。

(9)杳（yǎo）：昏暗。冥冥：昏暗。狖（yòu）：一种黑色的长尾猿。

(10)霰（xiàn）：小冰粒。霏霏：雨雪或烟云很盛的样子。承：连。宇：天空；一说指屋檐。

接舆髡首兮，

桑扈臝行(1)。

忠不必用兮，

贤不必以(2)。

伍子逢殃兮，

比干菹醢(3)。

与前世而皆然兮，

吾又何怨乎今之人(4)！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

固将重昏而终身(5)！

接舆剃光头发，

桑扈赤身而行。

忠诚不一定受重用，

贤良不一定有保证。

伍子胥遭到灾殃，

比干被剁成了肉酱。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我又何必怨恨今天的人！

我将坚持正道毫不犹豫，

所以重重磨难将伴我终身。

【注释】

(1)接舆（yú）：春秋时楚国人，佯狂隐逸，即“楚狂”。《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髡（kūn）：剃发，本是古代的一种刑罚，接舆是愤世佯狂，自残身体头发。桑扈（hù）：古代另一位佯狂隐逸的人，即《庄子·大宗师》中的“子桑户”。臝（luǒ）：“裸”的假借字，赤身露体。

(2)以：用。

(3)伍子：伍员，字子胥，吴国贤臣，曾助夫差灭越，但是后来屡谏夫差不听，反而被赐死。逢殃：遭遇灾祸，指被赐死。比干：殷纣时贤臣，因屡谏商纣被残杀，“剖其心而观”。菹醢：（zū hǎi）：把人剁成肉酱。

(4)与：通“举”，全部。

(5)董道：正道；董，理。豫：犹豫。重（chónɡ）昏：“昏”与“闵”义通，忧患；重闵即一再遭受忧患的意思。

乱曰：

鸾鸟凤皇，

日以远兮(1)。

燕雀乌鹊，

巢堂坛兮(2)。

露申辛夷，

死林薄兮(3)。

腥臊并御，

芳不得薄兮(4)。

阴阳易位，

时不当兮(5)。

怀信侘傺，

忽乎吾将行兮(6)！

尾声：

鸾鸟和凤凰，

一日日飞远。

燕雀与乌鸦，

筑巢在庙堂。

露申和辛夷，

死在树林边。

腥臊都任用，

芳芬难近前。

阴阳换了位，

我生不逢辰。

满怀忠诚心惆怅，

我将急急走他乡。

【注释】

(1)鸾（luán）鸟：传说中的神鸟。凤皇：祥瑞之鸟，比喻贤臣。

(2)燕雀乌鹊：四种小鸟，比喻没有大志的小人。巢：筑巢，居住。堂坛：比喻朝廷。

(3)露申：一说即瑞香花，亦名露甲；一说即申椒，状若繁露，故名。辛夷：香木名，北方叫木笔，南方叫望春。两种植物都比喻贤人。林薄：草木丛杂之地。

(4)腥臊：恶臭气。御：用。薄：靠近。

(5)易位：变换位置。

(6)怀信：怀抱诚信。

哀郢

《哀郢》即篇中“哀故都之日远”的意思。郢是楚都，也是故国的象征。此篇的创作时间，古今研究有较大歧义。有人认为作于秦将白起攻陷郢都、楚东徙陈地之时。此说影响很大。今人姜亮夫《楚辞今绎讲录》提出，楚庄王之后庄曾于楚怀王末年发动了一场类似军事政变的造反，把郢都搞得很残破，导致民众的流离失所。《哀郢》之“哀”，正由此而发。这一说法也颇受学者注意。作品中交织着对故国的难以割舍的爱恋，对民生的关怀和对个人不幸遭遇的叹息，是一篇感人至深的作品。

皇天之不纯命兮，

何百姓之震愆(1)？

民离散而相失兮，

方仲春而东迁(2)。

去故乡而就远兮，

遵江夏以流亡(3)。

出国门而轸怀兮，

甲之鼌吾以行(4)。

发郢都而去闾兮，

荒忽其焉极(5)？

楫齐扬以容与兮，

哀见君而不再得(6)。

望长楸而太息兮，

涕淫淫其若霰(7)。

过夏首而西浮兮，

顾龙门而不见(8)。

心婵媛而伤怀兮，

眇不知其所跖(9)。

顺风波以从流兮，

焉洋洋而为客(10)。

凌阳侯之氾滥兮，

忽翱翔之焉薄(11)？

心结而不解兮，

思蹇产而不释(12)。

将运舟而下浮兮，

上洞庭而下江(13)。

去终古之所居兮，

今逍遥而来东(14)。

皇天你变化命运真无常，

为什么让百姓震荡受灾殃！

人民骨肉失散不团聚，

正当仲春二月迁徙向东方。

离开故乡投奔远地，

沿着长江夏水去逃亡。

出了国都城门悲痛萦怀，

甲日的早晨我开始远行。

从郢都出发离开故里，

天高地远何处是家乡？

众桨齐举啊船徘徊，

哀伤的是再也见不到君王。

遥望郢都高大梓树长叹息，

泪水扑簌簌落下雪糁一样。

经过了夏口向西行，

想再看郢都城门却看不见。

心中缠绵留恋万分伤感，

路邈邈啊举步不知足所践。

顺风随流任意漂，

不知做客何方前途渺茫。

乘着陵阳涛神掀起的大波，

飞鸟般随风飘荡何处可停泊？

心中牵挂思念放不下，

思绪忧愁郁结解不脱。

行船只顺江向下浮，

先过洞庭再入江。

从此离开世代居住地，

徘徊不定来东方漂荡。

【注释】

(1)纯：常。百姓：古代贵族有姓，所以百姓指贵族，在此指国人。震：震动。愆（qiān）：差错，此处有受罪的意思。

(2)民：民众。方：当，正值。仲春：农历二月。

(3)去：离开。故乡：一本作“故都”，指郢都。就：前往，到。遵：沿着。江：长江。夏：夏水。

(4)国门：国都的城门。轸（zhěn）怀：沉痛地怀念。轸，悲痛。甲之鼌（zhāo）：甲日的早晨。鼌，通“朝”。

(5)发郢都：从郢都出发。去闾：离开故乡。闾，里巷的大门，这里指故里。荒忽：遥远无边。

(6)楫（jí）：桨。容与：徘徊不进。

(7)长楸：高大的梓树，这里指的是郢都的梓树，高大乔木代表故乡。淫淫：形容眼泪很多的样子。霰：雪粒。

(8)夏首：夏口，即夏水口，指今汉口。一说汉口距郢都过远，当指江陵东二十五里之夏口（在今湖北荆州），此地距郢都不远，所以才有“顾龙门”之句。西浮：向西漂浮，前言沿江夏向东走，此句却说“西浮”，欲多看几眼故都而暂回其舟，与前文“容与”正相应。一说“浮”古与“背”音同义通，西浮即西背，即背对西方向东而行的意思。顾：回头。龙门：指郢都的东门。

(9)眇：通“渺”，辽远的样子。跖（zhí）：踏，落脚。

(10)焉：于是。洋洋：飘泊不定的样子。客：漂泊他乡的人。

(11)凌：乘着。阳侯：波涛之神的名字，这里指波浪，传说凌阳国侯溺水而亡，成为水神，据说他能掀起巨大的波浪。天星观楚简（160）有“溺于大波一牂”句，可知楚人是祭祀波浪之神的。氾滥：大水漫溢横流的样子。薄：靠近。

(12)结（ɡuà jié）：心打了结，形容牵挂思念。蹇（jiǎn）产：连绵字，曲折，形容心情忧郁。

(13)运舟：行船。下浮：顺江东下。上洞庭而下江：上有洞庭下有大江。洞庭湖下流入长江，故诗人言此。　(14)终古之所居：世代居住的地方。终古，长久，自古以来。逍遥：飘荡。

羌灵魂之欲归兮，

何须臾而忘反(1)！

背夏浦而西思兮，

哀故都之日远(2)。

登大坟以远望兮，

聊以舒吾忧心(3)。

哀州土之平乐兮，

悲江介之遗风(4)。

当陵阳之焉至兮，

淼南渡之焉如(5)？

曾不知夏之为丘兮，

孰两东门之可芜(6)？

心不怡之长久兮，

忧与愁其相接(7)。

惟郢路之辽远兮，

江与夏之不可涉(8)。

忽若去不信兮，

至今九年而不复(9)。

惨郁郁而不通兮，

蹇侘傺而含戚(10)。

灵魂念故国啊，

没有一刻忘回返。

背离夏口心念西方的郢，

哀伤的是故都一天比一天远。

登上江边大堤远眺望，

聊以宽慰这忧伤的心肠。

看着和平安乐的国土令人哀，

沿江古风犹存让人悲心怀。

乘陵侯巨浪不知哪里为终点，

大水茫茫南行何处是尽端？

谁曾想宫室广厦成废墟，

有谁知郢都东门杂草萋。

心中不悦长时间，

忧思愁苦剪不断。

思念郢路途遥，

长江夏水难渡过。

仓皇离乡让人难相信，

到如今已九年不归在漂泊。

悲惨郁闷梗塞不通，

困苦失意满心悲痛！

【注释】

(1)羌：发语词。须臾：片刻。反：即返。

(2)背：离开，背离。夏浦：即上文之夏口。西思：面向西方思念故都。

(3)大坟：指江堤。舒：舒展，排遣。

(4)州土：指楚国，尤其是郢都周围陷落的地区。平乐：升平安乐。江介：江边，指屈原飘流所经过的沿江两岸地区。遗风：古代遗留下来的质朴的风气。

(5)当：乘。陵阳：即前面所说的陵阳侯，指大波浪。淼：水面宽广，一望无际的样子。如：去，往。

(6)曾（cénɡ）：简直。夏：通厦，大屋，这里指楚国的宫殿。丘：这里指废墟。两东门：郢都的城门，即前面说的龙门。芜：荒草丛生的样子。

(7)怡：愉快。

(8)郢路：回郢都的道路。涉：趟水过河。

(9)忽若：忽然；若，然。去：离开，指被流放。不信：难以相信。九年：多年。九，虚数，表示多。一说为“终”的通假字。复，回。

(10)惨郁郁：忧郁压抑的样子。通：传达。蹇（jiǎn）：困苦，不顺利。侘傺：失意的样子。戚：忧愁，悲哀。

外承欢之汋约兮，

谌荏弱而难持(1)。

忠湛湛而愿进兮，

妒被离而鄣之(2)。

尧舜之抗行兮，

瞭杳杳而薄天(3)。

众谗人之嫉妒兮，

被以不慈之伪名(4)。

憎愠之修美兮，

好夫人之忼慨(5)。

众踥蹀而日进兮，

美超远而逾迈(6)。

外表阿谀讨好太柔媚，

骨子里意志实在软弱不承重。

忠心厚厚希望效忠，

妒意纷杂闭塞不通。

尧舜高标他们的德行，

光芒闪耀直达云天。

众多谗佞小人嫉妒生，

竟给加上不慈的恶名。

憎恨忠诚者的真正美好，

竟喜好谗佞之辈激昂假表演。

小人得势一步步升迁，

美德却是越来越疏远。

【注释】

(1)外：外表，表面上。承欢：因讨好而受宠。汋（chuò）约：也写作绰约。谌（chén）：确实，实在。荏（rěn）弱：软弱。难持：难以依赖，靠不住。持，通“恃”。

(2)湛（zhàn）湛：浓厚的样子。进：进用。被离：众多而杂乱的样子；被，同“披”。鄣：通“障”，阻塞，壅蔽。

(3)抗：通“亢”，高尚。瞭：本指目光明亮，此处是有光辉的意思。杳（yǎo）杳：高远的样子。

(4)被：加。不慈：指父母对子女不够慈爱。尧把帝位传给了舜，舜也因为自己的儿子商均不贤而把帝位传给了禹，有人认为尧舜没有把帝位传给儿子，是对儿子不慈。

(5)憎：憎恶。愠（wěn lún）：忠心耿耿的样子。修：美好。好：喜欢。夫人：那些人，即前面说的“谗人”。忼慨：情绪激昂。

(6)踥蹀（qiè dié）：小步快走的样子，形容谗人的竞相钻营。进：上升。美：君子贤臣。逾：越发，更加。迈：离去。

乱曰：

曼余目以流观兮，

冀壹反之何时(1)？

鸟飞反故乡兮，

狐死必首丘(2)。

信非吾罪而弃逐兮，

何日夜而忘之(3)？

尾声：

纵目四下远眺望啊，

翘盼的一次返国又要到何年？

鸟飞还要返回旧树林，

狐狸死也头朝着土丘山。

本不是我有罪才遭到放逐，

白天黑夜我又何时不思念！

【注释】

(1)曼目：放眼；曼，拉长。流观：四下眺望。冀：希望。壹反：回去一趟。

(2)首丘：头向着山丘，据说狐狸死的时候一定朝向它生长的山丘。这两句比喻对故乡的怀念。

(3)之：指故乡郢都。

抽思

《抽思》之名，取篇中“少歌”之“与美人抽怨兮”一句的意思。本篇有“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的句子，可知屈原在被迫离开郢都后，曾一度到达过汉北地区并写作此篇，一般认为是楚怀王后期。

心郁郁之忧思兮，

独永叹乎增伤(1)。

思蹇产之不释兮，

曼遭夜之方长(2)。

悲秋风之动容兮，

何回极之浮浮(3)！

数惟荪之多怒兮，

伤余心之懮懮(4)。

愿摇起而横奔兮，

览民尤以自镇(5)。

结微情以陈词兮，

矫以遗夫美人(6)。

昔君与我诚言兮，

曰黄昏以为期(7)。

羌中道而回畔兮，

反既有此他志(8)。

憍吾以其美好兮，

览余以其修姱(9)。

与余言而不信兮，

盖为余而造怒(10)。

忧伤苦闷郁积在心，

独自长叹徒增忧伤。

思绪烦杂化解不开，

又逢黑夜正漫长。

悲叹秋风吹来万物摇动，

回转盘旋何等飘飘荡荡！

常想到荪草你容易发怒，

心就有无尽的忧愁。

真想不顾一切远走高飞，

看到百姓受苦又打消念头。

编织情思写成文字，

高高举起送给你这美人。

你曾与我诚恳相约：

我们相见在黄昏。

半路上你却变卦折返，

是因你已经有了他心。

向我夸耀你的美丽外表，

向我显示你的整洁美好。

与我有言在先却不守信，

为何又有意找茬对我恼？

【注释】

(1)郁郁：忧思的样子。永叹：长叹。增伤：更加忧伤。

(2)蹇产：曲折。曼：长。方：正。

(3)动容：动荡。回极：指风回旋飘荡的样子。一说回极指北极星。浮浮：动荡不定的样子。

(4)数（shuò）：屡次。惟：想，思。荪：香草名，又称溪荪，这里用来指代楚怀王。多怒：据说楚怀王性格无常，容易发怒。懮懮（yōu）：忧愁悲痛的样子。

(5)摇起：远远地离开；摇，通“遥”。横奔：不顾一切地出走。尤：苦难。镇：镇定，安定。这句是说本想离开楚国，但看见百姓的灾难，心又坚定下来。

(6)结：集结成言。微情：私衷。陈：陈述。矫：举。遗：送给。美人：比喻楚怀王。这句是说把情思表达成文字，高举送给美人你。

(7)诚言：诚恳地说。诚，一作“成”。成言，指约定的话。

(8)中道：半路。畔：通“叛”。他志：别的打算。

(9)憍：通“骄”，夸耀。览：显示，炫耀。修姱（kuā）：整洁美好。

(10)信：守信。盖：通“盍”，为什么。造怒：有意找借口发火。

愿承闲而自察兮，

心震悼而不敢(1)。

悲夷犹而冀进兮，

心怛伤之憺憺(2)。

兹历情以陈辞兮，

荪详聋而不闻(3)。

固切人之不媚兮，

众果以我为患(4)。

初吾所陈之耿著兮，

岂至今其庸亡(5)？

何毒药之蹇蹇兮？

愿荪美之可完(6)。

望三五以为像兮，

指彭咸以为仪(7)。

夫何极而不至兮，

故远闻而难亏(8)。

善不由外来兮，

名不可以虚作(9)。

孰无施而有报兮，

孰不实而有获(10)？

少歌曰(11)：

与美人抽怨兮，

并日夜而无正(12)。

憍吾以其美好兮，

敖朕辞而不听(13)。

想找个机会向你表白，

却心中震恐不敢上前。

悲哀犹豫希望能靠近，

忧伤痛苦心绪不安。

我列举这心情来表白，

荪草假装耳聋不愿听。

本来直切的人就不谄媚，

人们果然把我当眼中钉。

当初我讲得明明白白，

难道你现在就忘得干干净净？

我偏偏喜欢忠诚正直，

希望荪草的美德变得完美。

希望三王五霸成为您的榜样，

拿贤臣彭咸作您的仪规。

什么目标不能够达到？

声名远扬长久不亏。

良善不从外面来，

声名不靠虚伪得。

哪有不施可得报？

哪有不种就能获？

短歌：

向美人倾吐我的情丝，

不分日夜可没人判断证实。

美人向我炫耀她的丽质，

傲慢地不肯听我的言辞。

【注释】

(1)承闲：趁着机会；承，通“乘”。自察：自明；察，表白，说明。震悼：恐惧，害怕。

(2)夷犹：犹豫。冀进：希望被任用。怛：伤痛。憺（dàn）憺：心情动荡不安的感觉。

(3)兹历情：一本作“历兹情”。兹，此。历：列举。详聋：装聋；详，通“佯”。

(4)切人：忠厚正直的人。

(5)耿著：明白清楚。庸：乃，就。亡：通“忘”，忘记。

(6)毒药：一本作“独乐斯”，可从。乐：喜欢。斯：此。蹇（jiǎn）蹇：忠诚，正直。荪美：指君王的美德。完：完美。完，一本作“光”，光大。

(7)望：希望。三五：三王五霸，即夏禹、商汤、周文王，以及春秋五霸。一说指三皇五帝。像：榜样。彭咸：古代贤臣。仪：法则。

(8)极：终极目的地。远闻：远播的声名。

(9)善：美德。由：从。外：本身以外。虚作：虚伪的举动。

(10)施：施舍。实：果实，种子，播种。

(11)少歌：短歌，音乐章节名称，可能是诗歌中间穿插的合唱部分，内容上则是对前一部分的总结。

(12)美人：比喻楚怀王。抽：引出，引申为抒发。怨：一本作“思”。无正：没有人评判是非。一说正通“证”，没有人作证。

(13)憍：通“骄”。敖：通“傲”。朕：我，我的。

倡曰(1)：

有鸟自南兮，

来集汉北(2)。

好姱佳丽兮，

牉独处此异域(3)。

既茕独而不群兮，

又无良媒在其侧(4)。

道卓远而日忘兮，

愿自申而不得(5)。

望北山而流涕兮，

临流水而太息(6)。

望孟夏之短夜兮，

何晦明之若岁(7)！

惟郢路之辽远兮，

魂一夕而九逝(8)。

曾不知路之曲直兮，

南指月与列星(9)。

愿径逝而未得兮，

魂识路之营营(10)。

何灵魂之信直兮，

人之心不与吾心同(11)！

理弱而媒不通兮，

尚不知余之从容(12)。

插曲：

一只鸟从南方飞来，

栖息在了汉水北。

极为美好特别漂亮，

却孤独流落在他乡。

既形单影只离群索居，

又没有好媒人在君王身边。

路途遥远一天天被遗忘，

想要自己表白又不能进前。

遥望北山泪眼婆娑，

面对流水声声长叹。

盼望初夏的夜短时光，

从黄昏到天亮是何其漫长！

想郢都的路是多么的遥远，

梦魂一夜间九次往返！

从不管路是直还是弯，

借月光和群星把南方辨。

本想取直路回去不成功，

梦魂找路急匆匆。

灵魂多么忠诚正直，

君王的心却不与我同。

媒人软弱无法沟通，

难知我的举止和形容。

【注释】

(1)倡：同“唱”。这一部分与少歌相似，可能也是诗歌中间穿插的合唱部分。

(2)鸟：作者自喻。集：栖息。汉北：指屈原被放逐的地方。

(3)好、姱、佳、丽：都是美好的意思。牉（pàn）：分离。异域：他乡。

(4)茕（qiónɡ）独：孤独，孤单。不群：失群。良媒：喻能在君王面前替他传达意图的人。其：指君王。这里屈原自比弃妇。

(5)卓远：遥远。卓，远。自申：自己申诉。

(6)北山：泛指郢都北面的山。屈原在山之北，见山则想起了山南的郢都。流水：当指汉水，屈原所处在郢的上游，故看见流向郢的江水就勾起了回乡的情绪。

(7)望：盼望。一说指失眠。孟夏：农历四月，初夏。晦明：由天黑到天亮，指一整夜。

(8)惟：想。郢路：回郢都的路。九逝：去了许多次。九，虚数，表示多；逝：往，去。

(9)曾：竟。南指：指向南方。郢都在汉北之南，从屈原所在的地方回郢是向南走。这句是说魂魄迷路，靠星星和月亮辨别南方。

(10)径逝：直行，取直路回郢。营营：忙忙碌碌的样子。

(11)信直：忠诚正直。人：楚怀王。一说指小人。

(12)理：使者。从容：举止行为。

乱曰：

长濑湍流，

泝江潭兮(1)。

狂顾南行，

聊以娱心兮(2)。

轸石崴嵬，

蹇吾愿兮(3)。

超回志度，

行隐进兮(4)。

低徊夷犹，

宿北姑兮(5)。

烦冤瞀容，

实沛徂兮(6)。

愁叹苦神，

灵遥思兮(7)。

路远处幽，

又无行媒兮(8)。

道思作颂，

聊以自救兮(9)。

忧心不遂，

斯言谁告兮(10)！

尾声：

浅滩长长水急流，

逆着江潭向上走。

狂乱回首望南行，

姑且舒解烦乱情。

怪石真嶙峋，

阻我回乡愿。

越过弯路记直路，

隐蔽奔向前。

徘徊踟躇不决，

晚上住宿北姑。

心烦意又乱，

颠沛赶路苦。

忧愁叹息苦呻吟，

灵魂遥思我君主。

路途遥远住地偏，

又无媒人通情愫。

抒发情思作诗，

抒怀聊且自救。

忧思不能致君王，

此音此曲向谁奏？

【注释】

(1)濑：沙石滩上的浅水。湍流：急流。泝（sù）：同“溯”，逆流而上。潭：水深为潭。

(2)狂顾：失神地回头望。娱心：自我安慰。

(3)轸（zhěn）石：怪石。崴嵬（wēi wéi）：高耸不平的样子。蹇：阻碍。

(4)超回：超过弯路。回，弯曲。志度：记住直路。志，记住；度，直路。行隐：隐蔽而行。

(5)低徊：徘徊。夷犹：犹豫。北姑：地名。

(6)烦冤：心情烦乱委屈。瞀（mào）容：迷乱。沛徂：颠沛流离。徂，往。

(7)苦神：痛苦地呻吟。神，通“呻”。

(8)处幽：住在偏僻遥远的地方。行媒：媒人，指可以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楚王的人。

(9)道思：表达思想。道，陈述。作颂：作歌，即创作本篇。自救：自我解脱。

(10)遂：达。斯言：指本篇。谁告：告谁。

怀沙

《怀沙》，《史记·屈原列传》说：“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怀沙”即怀抱沙石而死，因而诗篇作于屈原自杀之前不久。篇中“知死不可让”等句表明，诗人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滔滔孟夏兮，

草木莽莽(1)。

伤怀永哀兮，

汩徂南土(2)。

眴兮杳杳，

孔静幽默(3)。

郁结纡轸兮，

离慜而长鞠(4)。

抚情效志兮，

冤屈而自抑(5)。

刓方以为圜兮，

常度未替(6)。

易初本迪兮，

君子所鄙(7)。

章画志墨兮，

前图未改(8)。

内厚质正兮，

大人所盛(9)。

巧倕不斲兮，

孰察其拨正(10)。

玄文处幽兮，

矇瞍谓之不章(11)；

离娄微睇兮，

瞽以为无明(12)。

变白以为黑兮，

倒上以为下。

凤皇在笯兮，

鸡鹜翔舞(13)。

同糅玉石兮，

一概而相量(14)。

夫惟党人之鄙固兮，

羌不知余之所臧(15)。

悠悠的初夏啊，

草木茂盛。

心中深长的悲哀啊，

匆匆前往南方。

遥远啊邈邈，

死一般静寂。

心中痛楚郁结，

遭受忧痛困苦无期。

抚慰内心省察志向，

将遭受的冤屈压抑。

把方正削成圆滑，

正常的法度却不能被废弃。

改变最初追求的志向，

这样的行径君子鄙夷。

明确计划牢记准则，

过去的法度不能变。

内心淳厚品质端正，

是大人君子所称赞。

巧匠倕尚未挥斧去砍，

谁又能看出是曲是直。

黑色的花纹放在暗处，

瞎子说它没有纹理。

离娄要是微微斜视，

盲人会认为他也是瞎子。

硬把白当成黑，

硬把上颠倒为下！

凤凰囚在笼中，

任鸡鸭舞蹈飞翔。

将宝玉和石头混杂在一起，

用同一个尺度来衡量。

这些党人是这样的鄙陋，

根本不知我心之所尚。

【注释】

(1)滔滔：悠悠。古“滔”、“悠”语音相同。莽莽：草木茂盛。

(2)汩（gǔ）：水流迅疾的样子，比喻行色匆匆。徂（cú）：往。

(3)眴（shùn）：“洵”的假借字，远。杳杳（yǎo）：幽深遥远。孔：很。幽默：寂静无声。

(4)郁结：忧愁烦闷不得抒发的样子。纡轸（yū zhěn）：隐痛揪心。离：遭受。慜（mǐn）：同“愍”，忧痛。鞠（jū）：穷困。

(5)抚情：省察、回顾情状。效志：省察志向。效，考核。抑：抑制。

(6)刓（wán）：削。圜（yuán）：圆。常度：正常的法度。替：废除。

(7)易：改变。迪：道路。

(8)章：同“彰”，显明。画：规划。志：记住。墨：绳墨，指代法度。图：法度。

(9)厚：淳厚。大人：正人君子。盛：称赞。

(10)倕（chuí）：传说中尧时的能工巧匠。斲（zhuó）：砍。拨：不正。

(11)玄：黑色。文：纹。矇（ménɡ）：有眼珠而无视力的盲人。瞍（sǒu）：无眼珠的盲人。章：花纹。

(12)离娄：古代一个目力很好的人，《孟子·离娄》有“离娄之明”。睇（dì）：斜视。瞽（ɡǔ）：无眼珠的盲人。

(13)笯（nú）：笼子。鹜（wù）：鸭子。

(14)糅：杂糅。概：量米粟时刮平斗斛用的木板。

(15)鄙固：鄙陋。臧（zānɡ）：善。

任重载盛兮，

陷滞而不济(1)。

怀瑾握瑜兮，

穷不知所示(2)。

邑犬之群吠兮，

吠所怪也(3)。

非俊疑杰兮，

固庸态也(4)。

文质疏内兮，

众不知余之异采(5)。

材朴委积兮，

莫知余之所有(6)。

重仁袭义兮，

谨厚以为丰(7)。

重华不可遌兮，

孰知余之从容(8)！

古固有不并兮，

岂知其何故也(9)？

汤禹久远兮，

邈而不可慕也(10)？

惩违改忿兮，

抑心而自强(11)。

离慜而不迁兮，

愿志之有像(12)。

进路北次兮，

日昧昧其将暮(13)。

舒忧娱哀兮，

限之以大故(14)！

身负重任啊，

却沉陷停顿不能前航。

怀瑾握瑜啊，

身穷厄却无可显白。

荒村野狗群吠，

它们少见多怪。

小人非难疑忌俊杰，

本是平庸的常态。

外表疏放内心质朴，

众人不知我特异的风采。

才能聚积而质朴，

无人了解我所有。

依仁蹈义行正直，

我以谨慎忠诚为真正的丰厚。

遇不到舜帝那样的贤君，

谁来欣赏我的从容气度。

古来圣贤不同时，

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

商汤夏禹已离人去，

距今久远就不去追慕？

我将抑止怨恨改变忿怒，

压抑内心而努力自强。

遭受忧痛不改初衷，

愿志向能有效法的榜样。

向北进发途中住宿，

日光昏暗天色将暮。

发泄忧愁把悲哀变成快乐，

可是大故来临心何以舒！

【注释】

(1)盛：多。陷：沉陷。滞：停顿。济：成。

(2)瑾、瑜：美玉。穷：处境艰难。

(3)邑：村子。吠：狗叫。

(4)非：动词，责难，诽谤。固：原本。

(5)文：外表。质：本质。内：通“讷（nè）”，朴实而不善言语。

(6)材：木中可用者。朴：未加工的木材。委：聚积。

(7)重：重复。袭：重叠。谨厚：谨慎忠厚。

(8)遌（è）：遇到。从容：气度举止大方得当。

(9)不并：指圣贤不同时而生。

(10)汤禹：成汤和大禹。邈（miǎo）：远。慕：思慕。

(11)惩：抑止。违：通“愇”，恨。忿：愤怒，怨恨。

(12)迁：改。像：法则，榜样。

(13)次：临时驻扎和住宿。昧昧：昏暗貌。

(14)大故：死亡。

乱曰：

浩浩沅湘，

分流汩兮。

修路幽蔽，

道远忽兮(1)。

怀质抱情，

独无匹兮(2)。

伯乐既没，

骥焉程兮(3)。

民生禀命，

各有所错兮(4)。

定心广志，

余何畏惧兮(5)？

曾伤爰哀，

永叹喟兮(6)。

世浑浊莫吾知，

人心不可谓兮(7)。

知死不可让，

愿勿爱兮(8)。

明告君子，

吾将以为类兮(9)！

尾声：

浩浩荡荡沅湘水，

各自奔流日夜淌。

长路幽深晦暗，

远道辽阔渺茫。

怀抱淳朴热情，

无人匹配孤茕。

伯乐既已死，

骏马谁品评？

万民之生都有命，

各自造就天注定。

坚定内心广志向，

还有什么可畏惧？

屡屡受害长悲伤，

叹息又叹息。

世道混浊没人了解我，

人心本来就不可言说。

既知死无法避免，

生就没有什么可留恋。

明确告诉君子说，

我的榜样是你们这先贤！

【注释】

(1)修：长。幽蔽：幽深晦暗。忽：辽阔渺茫的样子。

(2)匹：匹敌的人或事。

(3)伯乐：春秋时善于相马的人。骥：骏马。程：比较，衡量。

(4)禀命：承命于天。民生：一本作“万民”。错：通“措”，位置。

(5)广：发扬。

(6)曾：通“增”，一再地。爰（yuán）：长久的。喟（kuì）：叹息。

(7)谓：说。

(8)让：推辞。

(9)类：例子，榜样。

思美人

《思美人》应属于《九章》中时间较早的作品，一般认为与《抽思》同时而稍后，是南渡江、湘期间的作品。诗篇先写对君主的思念，继而希望楚王幡然悔悟，最后写到自己的流浪。篇名取自首句前三字。

思美人兮，

擥涕而伫眙(1)。

媒绝路阻兮，

言不可结而诒(2)。

蹇蹇之烦冤兮，

陷滞而不发(3)。

申旦以舒中情兮，

志沉菀而莫达(4)。

愿寄言于浮云兮，

遇丰隆而不将(5)。

因归鸟而致辞兮，

羌宿高而难当(6)。

思念美人啊，

擦去泪水伫立远凝视。

媒人不通路断绝啊，

万语千言无法编织无法寄。

蹇蹇正直心情愁苦，

深陷烦闷不能自拔。

日日都想抒发心绪，

想法沉积无以传达。

想托浮云寄信传言，

偏偏云神丰隆不送。

想因回归候鸟传言语，

鸟飞得又快又高难相遇。

【注释】

(1)美人：指楚怀王，一说指顷襄王。擥涕：擦干眼泪。擥，同“揽”。伫：久立而待。眙（chì）：凝视貌。

(2)结：编织，借指书信。诒（yí）：赠给。

(3)蹇蹇：即謇謇，正直忠诚。陷滞：陷没沉滞。

(4)申旦：犹言旦旦、日日。申，一再地。沉菀（yù）：沉郁。

(5)丰隆：云神。将：帮助。

(6)因：依托，凭借。当：遇上。

高辛之灵盛兮，

遭玄鸟而致诒(1)。

欲变节以从俗兮，

媿易初而屈志(2)。

独历年而离愍兮，

羌冯心犹未化(3)。

宁隐闵而寿考兮，

何变易之可为(4)！

知前辙之不遂兮，

未改此度(5)。

车既覆而马颠兮，

蹇独怀此异路(6)。

勒骐骥而更驾兮，

造父为我操之(7)。

迁逡次而勿驱兮，

聊假日以须时(8)。

指嶓冢之西隈兮，

与黄以为期(9)。

古帝高辛神通广大，

得到燕子传送聘礼。

想要改变节操顺从流俗，

愧于放弃初衷将志气屈。

多年来我独自遭忧烦，

愤懑的心情没改变。

宁肯隐忍忧伤到老，

怎能改变放弃节操？

明知前方道路不通，

却不能改这法度。

车子翻马儿也摔倒，

只有我心怀不同的路。

重新驾车勒骏马，

造父为我把车驾。

缓缓前进不必急驱赶，

姑且费些日子等时机。

向嶓冢山西侧行，

约定黄昏到那里。

【注释】

(1)高辛：古帝喾之号。灵盛：善德盛满。玄鸟：燕子。致诒：赠送。两句是写帝喾与有娀氏女子简狄的故事。传说简狄是因吞食玄鸟的卵而怀孕生下殷商始祖契，这里活用了这个传说。

(2)媿：同“愧”。易初：改变初衷。屈志：委屈心志。

(3)历年：经历多年。愍：忧患。冯：读为“凭”，满含，指愤懑的情感。未化：没有消失。

(4)隐闵：忍受痛苦。寿考：犹言终老。变易：变节异志。

(5)前辙：前路。遂：顺利。度：指处世的原则。

(6)颠：颠倒。蹇：相当于“羌”、“乃”，发语词。怀：坚持。异路：与众不同的道路。

(7)勒：控御。骐骥：良马。更驾：再次驾车。造父：周穆王时人，以善于驾车著名。操：驾车。

(8)迁：迁延。逡次：即逡巡，徘徊不前。勿驱：不要快跑。假日：借时日。须时：等待时机。

(9)嶓（bō）冢：山名，在今甘肃境内。西隈（wēi）：西面的山边。（xūn）黄：黄昏。：通“曛”，日落的余光。

开春发岁兮，

白日出之悠悠(1)。

吾将荡志而愉乐兮，

遵江夏以娱忧(2)。

擥大薄之芳茝兮，

搴长洲之宿莽(3)。

惜吾不及古人兮，

吾谁与玩此芳草(4)？

解萹薄与杂菜兮，

备以为交佩(5)。

佩缤纷以缭转兮，

遂萎绝而离异(6)。

吾且儃徊以娱忧兮，

观南人之变态(7)。

窃快在中心兮，

扬厥凭而不俟(8)。

芳与泽其杂糅兮，

羌芳华自中出(9)。

纷郁郁其远蒸兮，

满内而外扬(10)。

情与质信可保兮，

羌居蔽而闻章(11)。

春天又至新年始，

太阳明亮光景长。

我要荡涤心志生快乐，

沿着长江夏水排忧伤。

采摘广大丛林中的芳芷，

拔取长洲上的宿莽。

可惜我与先贤不同时，

又与谁一起玩赏这芳草香？

采下萹竹和野菜，

凑集起来混合佩戴。

佩饰繁杂而缭绕，

被冷落的香草孤独中枯败。

我姑且逍遥遣忧愁，

静观南夷有怎样的动态。

心中反倒悄然生快意，

撇开愤懑不再有期待。

芳香与污垢混在一块，

芬芳的花朵终会显出来。

芬芳馥郁香气远播散，

内在充实必然外飘扬。

情操品质确实高尚，

居住偏僻也能闻名四方。

【注释】

(1)开春发岁：一年的开端。白日出之悠悠：即春日时光变得悠长。

(2)荡志：纵情放志。娱忧：排遣忧愁。

(3)擥：采摘。薄：草木丛生之地。芳茝：香芷。搴（qiān）：拔取。宿莽：香草名。

(4)惜：痛惜。玩：欣赏，鉴赏。

(5)解：采摘。萹（biān）薄：丛生的萹竹。杂菜：各种的野菜。备：备置。交佩：左右佩戴。以上都是恶草，以喻楚王任用小人。

(6)缭转：缠绕。萎绝：枯萎。楚王既佩戴恶草，香草自然因被离弃而枯萎。离异：离弃，弃而不用。

(7)儃徊：徘徊。南人：此处指朝廷中人，因为诗篇显示此时诗人在汉水一带。一说南人即南夷，“人”为“夷”字之误，古代两字写法相近易混。“南夷“亦见于《涉江》，屈原到湘沅一带活动，两次提到南夷，其原由后人有种种猜测。一种说法认为与庄有关，庄在郢暴动后，率众远走滇地，在那里建立政权，屈原观南夷的动态，是想联合这股势力来振作楚国。一说南夷指湘沅一带的土著居民，屈原有过联合他们的愿望。这些说法一时都难以定论。变态：变化的动态。

(8)窃快：私下寻求快乐。扬：弃。凭：愤懑。不俟：不再等待。这句是说我抛开心中的愤懑，不再有所期待。

(9)泽：污秽。参《离骚》“芳与泽其杂糅兮”句注。芳华：芬芳的花朵。自中出：从中显现而出。

(10)纷郁郁：香气浓郁。远蒸：蒸发到很远。蒸，一本作“承”。满内：内里充实。外扬：向外散发。

(11)情：情志。质：品质。居蔽：隐居。闻：美誉。章：彰显。

令薜荔以为理兮，

惮举趾而缘木(1)。

因芙蓉而为媒兮，

惮褰裳而濡足(2)。

登高吾不说兮，

入下吾不能(3)。

固朕形之不服兮，

然容与而狐疑(4)。

广遂前画兮，

未改此度也(5)。

命则处幽吾将罢兮，

愿及白日之未暮也(6)。

独茕茕而南行兮，

思彭咸之故也(7)。

想请薜荔做使者，

懒于攀爬上树梢。

想借荷花做媒人，

提起衣服又怕湿双脚。

攀援高处我不愿，

走下低处又不爱。

这样的事情本来我就不习惯，

于是犹豫又徘徊。

全然实行从前的计划，

无法改变既成的法度。

命里注定待在幽僻之地直到死，

还是想趁着天色未日暮。

孤零零地走向南方，

心中想着彭咸的榜样。

【注释】

(1)薜荔：蔓生草本植物。理：使者，中间人。惮：害怕。举趾：抬脚。缘木：爬树。薜荔多依附树木而生，故采摘须攀树。

(2)芙蓉：荷花。褰（qiān）裳：提起衣裳。濡（rú）足：沾湿了脚。

(3)说：同“悦”，喜欢。

(4)固：固然。形：身体。不服：不习惯。然：因而。这句是说自己不想登高入下，所以处在观望之中。

(5)广遂：广泛地实现。前画：先前的谋划。此度：指“前画”，即固有的想法主张。

(6)处幽：居于幽闭之地。罢：通“疲”，疲倦。愿及：希望趁着。这句是说还是想在死去之前有所作为。

(7)茕茕：孤单貌。故：故迹。

惜往日

《惜往日》创作时间应与《怀沙》相先后，从“临沅湘之玄渊兮，遂自忍而沉流”看，诗人曾一度选择沅湘做死亡地点。诗篇追忆了当年受君主信任起草诏书、明立法度的往事，申明自己所以死去的苦衷，对了解屈原的一生很有史料价值。篇名取自诗第一句前三字。

惜往日之曾信兮，

受命诏以昭时(1)。

奉先功以照下兮，

明法度之嫌疑(2)。

国富强而法立兮，

属贞臣而日娭(3)。

秘密事之载心兮，

虽过失犹弗治(4)。

心纯庬而不泄兮，

遭谗人而嫉之(5)。

君含怒而待臣兮，

不清澈其然否(6)。

蔽晦君之聪明兮，

虚惑误又以欺(7)。

弗参验以考实兮，

远迁臣而弗思(8)。

信谗谀之浑浊兮，

盛气志而过之(9)。

何贞臣之无罪兮，

被离谤而见尤(10)。

惭光景之诚信兮，

身幽隐而备之(11)。

追惜往日曾受王的信任，

奉命起草诏书整饬国政。

高扬先君功业光照下民，

明确法度使之分明。

国家富强法制完善，

政务交托忠臣君主就可嬉戏。

勤勉从政用心劳苦，

偶有过失君主也能宽恕。

持心淳厚办事无疏漏，

不想竟遭奸谗小人妒。

君心含怒对待臣子，

是非黑白不分清楚。

小人蒙蔽君王视听，

虚言蛊惑来把君欺。

君不验证更不核实，

毫不思量就让我远离。

听信污浊的谗言谀语，

还大发脾气将我指责。

为什么忠贞本无罪，

竟受离间又遭罪过？

光景的如期也不如我的诚信，

身处幽隐我也全有忠诚美德！

【注释】

(1)曾信：曾经信任。据《史记·屈原列传》，楚怀王一度曾十分信任屈原。诏：起草诏书。昭时：使国家政治昭明。时，一本作“诗”，即创立国家祭祀的诗乐，或指《九歌》。

(2)奉：遵循。先功：先皇的功业。嫌疑：是非正误不清之处。

(3)属（zhǔ）：托付。贞臣：坚贞的忠臣，这里是屈原自指。娭（xī）：同“嬉”，游戏。

(4)秘密：与黾勉（mǐn miǎn）一样为联绵词，勤劳努力。载心：用心。弗治：不治罪。

(5)纯庬（mánɡ）：淳朴敦厚。不泄：没有疏漏。

(6)清澈：辨明。然否：可否。

(7)蔽晦：蒙蔽。虚：空话。

(8)参验：审核验证。考实：考察实际。远迁：放逐。

(9)谗谀：谗言和讨好奉承的话。盛气志：大发脾气。过：动词，责备。

(10)被：遭受。离谤：离间和毁谤。见尤：被指责。

(11)惭：愧。景：通“影”，暗处。光景即明与暗，一天的明暗如期到来，是诚信的表现。这句是说自己的诚信比光景的如期变化还要可靠。备：具备，指诚信。

临沅湘之玄渊兮，

遂自忍而沉流(1)。

卒没身而绝名兮，

惜壅君之不昭(2)。

君无度而弗察兮，

使芳草为薮幽(3)。

焉舒情而抽信兮，

恬死亡而不聊(4)。

独鄣壅而弊隐兮，

使贞臣为无由(5)。

闻百里之为虏兮，

伊尹烹于庖厨(6)。

吕望屠于朝歌兮，

宁戚歌而饭牛(7)。

不逢汤武与桓缪兮，

世孰云而知之(8)。

吴信谗而弗味兮，

子胥死而后忧(9)。

介子忠而立枯兮，

文君寤而追求(10)。

对着沅湘幽暗深渊，

就要忍心自沉江潭。

个人最终不过身名俱没，

只可惜被蒙蔽君王不了然。

君王没有准则也不体察实际，

致使芳草被沼泽幽蔽。

因而抒发衷情展示精诚，

我将坦然赴死决不偷生！

正是小人的蒙蔽阻塞，

使忠贞之臣无路可行。

听说百里奚做过俘虏，

伊尹曾在厨房烹煮。

吕望在朝歌为屠户，

宁戚一边歌吟一边喂牛。

如不是遇到汤、武和桓、穆，

他们的贤能当世有谁知？

夫差信谗言不辨忠奸，

伍子胥死后吴国就遭大难。

介之推忠贞抱树被烧焦，

文公这才醒悟去寻找。

【注释】

(1)玄渊：深渊。遂：就。忍：忍心。

(2)卒：最终。没身：指沉江。壅（yōnɡ）：蒙蔽。

(3)度：准则。薮（sǒu）：草木茂盛的低湿之地。

(4)焉：于是。舒：抒发。抽：抽出，引申为展示。恬：坦然。聊：无聊，苟且偷生。

(5)无由：无路。

(6)百里：即百里奚，春秋时虞国大夫，被晋国所俘，作为陪嫁到秦，中途逃亡楚国，秦穆公听说他是个贤士，就用五张羊皮将他赎回并任命为大夫。伊尹：辅佐商汤灭夏的贤臣。烹于庖（páo）厨：伊尹曾经作为成汤的小臣，负责烹饪。

(7)吕望：见《离骚》“吕望之鼓刀兮”句注。宁戚：见《离骚》“宁戚之讴歌兮”句注。

(8)缪：秦穆公；缪，同“穆”。

(9)吴：吴王夫差。味：分辨食物的味道，比喻辨明是非。子胥：即伍子胥。忧：灾难，指后来吴国为越国所灭。

(10)介子：介之推。春秋时晋国人。他跟随晋公子重耳外出流亡，据说途中缺乏食物，介之推割腿上的肉给重耳吃。重耳回国继位为君，奖赏随他流亡的人，却忘记介之推。介之推就跑到绵山隐居起来。晋文公去请介之推，介之推不出，文公就烧山以迫使他出来，结果介之推抱树烧死。立枯：指介之推抱树烧死之事。文君：重耳死后谥号文公，故称。寤（wù）：通“悟”，醒悟。

封介山而为之禁兮，

报大德之优游(1)。

思久故之亲身兮，

因缟素而哭之(2)。

或忠信而死节兮，

或谩而不疑(3)。

弗省察而按实兮，

听谗人之虚辞(4)。

芳与泽其杂糅兮，

孰申旦而别之(5)？

何芳草之早夭兮，

微霜降而下戒(6)。

谅聪不明而蔽壅兮，

使谗谀而日得(7)。

自前世之嫉贤兮，

谓蕙若其不可佩(8)。

妒佳冶之芬芳兮，

嫫母姣而自好(9)。

虽有西施之美容兮，

谗妒入以自代(10)。

愿陈情以白行兮，

得罪过之不意(11)。

情冤见之日明兮，

如列宿之错置(12)。

封了介山作禁地，

报答介之推恩泽无比。

想起介之推是自己亲近旧故，

晋文公身着缟素为之恸哭。

有人忠贞诚信守节死，

有人欺诈从不犹豫。

既不体察也不核实，

听信谗人虚假言辞。

芳香和腐臭混杂在一起，

又有谁能辨分明？

为什么芳草早早就夭亡，

只为微霜降时没有作预防。

诚因君主视听被蒙蔽，

使谗谀小人日益得势力。

自古以来嫉贤之人，

都说香草和杜若不可佩。

妒嫉美人的芬芳，

丑陋嫫母弄姿耍妩媚。

就是有西施的容貌，

谗妒妇也要把她取代。

愿得陈情表白行为，

获罪实在出意外。

冤情如同天日分明，

又如星辰那样错落明白。

【注释】

(1)优游：恩德宽厚的样子。一说，迟缓。

(2)久故：故旧。亲身：身边的亲随之人。缟（ɡǎo）素：白色，指古代的丧服。介之推死后，晋文公穿了丧服去哭祭他。

(3)谩（dàn màn）：通“诞谩”，欺诈。

(4)按实：核实。

(5)申旦：分明。

(6)夭：夭折。戒：戒备。微霜初降预示寒冬将至，喻谗言初起时应当警惕。

(7)谅：诚然。聪：听力。日得：日益得逞。

(8)自前世：自古以来。蕙若：蕙和杜若，都是香草。

(9)佳冶：美好艳丽，指代美人。嫫（mó）母：丑妇名，传说为黄帝的妃子。姣（jiāo）：美好，此处指嫫母弄姿作态的样子。自好：自以为很美。

(10)西施：春秋时越国美女，吴灭越，越王勾践将她进献给夫差。自代：即代自，取代自己。

(11)白：表白。

(12)情冤：衷情和冤屈。见：同“现”。日明：日益显明。列宿（xiù）：天上的众星宿。古时根据方位将天上众星划分为二十八宿。错置：措置。

乘骐骥而驰骋兮，

无辔衔而自载(1)；

乘氾泭以下流兮，

无舟楫而自备(2)。

背法度而心治兮，

辟与此其无异(3)。

宁溘死而流亡兮，

恐祸殃之有再(4)。

不毕辞而赴渊兮，

惜壅君之不识(5)。

乘着骏马去驰骋，

却没有辔衔任马行；

泛筏顺水往下流，

没有船桨随漂游。

违背法度私意治国家，

即如无辔、氾泭一般危险全无差。

愿突然死去随流亡，

唯恐国家再有大祸殃。

我不能把话说完就投深渊，

只是可惜被壅蔽的君王不明有危险。

【注释】

(1)辔：缰绳。衔：马嚼子。自载：指马没有约束而任意行走。

(2)泭（fú）：同“桴（fú）”，小木筏。下流：顺流而下。备：通“服”，自服即任舟自行。

(3)背：违背。心治：以私心治理。辟：譬，比如。

(4)溘（kè）死：突然死去。祸殃：指楚亡国之祸。

(5)毕辞：把话说完。赴渊：投水自尽。壅君：被壅塞了的君王。不识：不知道国家面临危险。

橘颂

《橘颂》，赞美橘树以托物言志的作品。橘树的幼壮及其生长南国，深固难徙的品格，是诗篇颂扬的重点，洋溢着浓重的邦国情感（这一点在士风朝秦暮楚的战国尤为难得）以及对年轻生命无限美好前景的讴歌。全篇用思纯净，格调秀雅，词彩绚烂，应为诗人早期的创作，对后来咏物诗写作影响深远。

后皇嘉树，

橘徕服兮(1)。

受命不迁，

生南国兮(2)。

深固难徙，

更壹志兮(3)。

绿叶素荣，

纷其可喜兮(4)。

曾枝剡棘，

圆果抟兮(5)。

青黄杂糅，

文章烂兮(6)。

精色内白，

类可任兮(7)。

纷缊宜修，

姱而不丑兮(8)。

皇天后土孕育佳树，

橘树生来适应水土。

受命于天不可迁徙，

生长在这南楚国度。

根深蒂固难以移植，

心意凝定志向专一。

绿色叶子白色花朵，

繁盛纷披惹人怜惜。

层层树枝锐利带刺，

果实生得滚滚圆圆。

有青有黄长在一起，

花纹斑驳颜色绚烂。

色彩鲜艳果肉清白，

类如君子能挑重担。

花团锦簇风姿毓秀，

浑身美丽无半点丑！

【注释】

(1)后：后土。皇：皇天。嘉：美好的。徕：来。服：习惯，适应。

(2)受命：秉受自然的生命，即秉性。不迁：不能迁移。南国：南方。

(3)深固：根深蒂固。难徙：难以迁徙。壹志：志向专一。

(4)素荣：白花。纷：繁茂的样子。

(5)曾：同“层”，层层。剡（yǎn）：尖锐。棘：刺。圆果：指橘子。抟（tuán）：圆形的。

(6)青黄：橘子熟时，颜色由青变黄。杂糅：指将熟的果子和已熟的果子颜色间杂。文章：指橘子花纹。烂：灿烂。

(7)精色：鲜明的颜色。内白：内里洁白。类：类别，属于。可任：可以承担重任。

(8)纷缊（yùn）：花团锦簇的样子。宜修：美好。姱（kuā）：美好。

嗟尔幼志，

有以异兮(1)。

独立不迁，

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

廓其无求兮(2)。

苏世独立，

横而不流兮(3)。

闭心自慎，

终不失过兮(4)。

秉德无私，

参天地兮(5)。

愿岁并谢，

与长友兮(6)。

淑离不淫，

梗其有理兮(7)。

年岁虽少，

可师长兮(8)。

行比伯夷，

置以为像兮(9)。

叹你幼年有大志，

实在出众不凡庸。

独立挺拔不从俗，

岂不是大大的可喜！

根深坚定难移植，

胸怀宽广不外求。

清醒独立大地上，

劲枝横展绝不媚俗。

固守信念行为谨慎，

永远不会有什么失误。

保持美德无私心，

独立不依参天地。

愿长命百岁永不谢，

与你结友永无期。

质佳德淑绝不骄逸，

枝干正直又有文理。

年纪虽然小，

可以做师长。

品行如伯夷，

种在身边作榜样！

【注释】

(1)嗟：感叹词。尔：指橘树。幼志：幼时的志向。异：不同一般。

(2)廓：心胸旷远而无所牵累。无求：无所求。

(3)苏世独立：清醒地独立于世上。苏，清醒。横：横绝，指特立独行的性格。不流：不随波逐流。

(4)闭心：固守其心不受外界影响。与“自慎”同义。终不失过：始终没有过错。

(5)秉德：持有德操。参天地：与天地并立为三。参，三。

(6)岁：年岁。并：疑为“不”之误。谢：凋零。与长友：与橘树长久为友。

(7)淑：善。离：通“丽”。不淫：不乱，不惑。梗：正直，指橘子的枝干。理：纹理。

(8)少：与前文“幼”同义。指橘子初生之时。可师长：犹言可效法。

(9)行：品行。比伯夷：可与伯夷相比。伯夷，殷末孤竹君的长子，因不食周粟饿死在首阳山，成为有志气的象征。置：植，立。像：表率，榜样。

悲回风

《悲回风》，诗人自杀前作品。诗篇登高俯远，即景抒怀，情绪激荡。既表达了投江的念头，又对死的作用有所怀疑，心绪茫茫。题目也是取开篇头三字。

悲回风之摇蕙兮，

心冤结而内伤(1)。

物有微而陨性兮，

声有隐而先倡(2)。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

暨志介而不忘(3)！

万变其情岂可盖兮，

孰虚伪之可长(4)！

鸟兽鸣以号群兮，

草苴比而不芳(5)。

鱼葺鳞以自别兮，

蛟龙隐其文章(6)。

故荼荠不同亩兮，

兰茝幽而独芳(7)。

惟佳人之永都兮，

更统世而自贶(8)。

眇远志之所及兮，

怜浮云之相羊(9)。

介眇志之所惑兮，

窃赋诗之所明(10)。

悲凉啊旋风摇动着蕙草，

内心抑郁充满忧伤。

物有因其微小而丧性命，

声有因其微隐而首先鸣响。

为何对彭咸那么追慕，

他的志坚使人永远不能忘。

情况万变真情岂能掩，

虚伪的情感怎么能久长。

鸟兽因失群而相互鸣叫，

杂草混聚再多也不芳香。

鱼儿靠堆积鳞片显示自己。

蛟龙却将它的光彩隐藏。

因而甜菜和苦菜不能同田亩，

香兰在深谷里也暗吐幽香。

只有贤人永远美好，

经历不同世代也能显扬。

心志所及如此高邈，

就像那白云在空中徜徉。

耿介的远志遭人疑惑，

私下赋诗表明衷肠。

【注释】

(1)回风：旋风。摇蕙：摇动蕙草。冤结：怨恨郁结。

(2)有微：微弱。有，形容词词头。陨（yǔn）：落。性：通“生”，生机。声：秋风之声。有隐：隐约，指声音低。倡：同“唱”，先倡，始发之歌。

(3)造思：追思。暨：及。志介：志向坚定。

(4)万变：指屈原自己所受坎坷遭遇。盖：掩藏。

(5)号群：呼群。草苴（jū）：杂草。比：挨在一起。

(6)葺（qì）：累积排比。自别：自以为有别于旁类，即自我夸耀的意思。隐：隐藏。文章：文采，即龙鳞的花纹。

(7)荼（tú）：苦菜。荠（jì）：甜菜。兰：香兰。茝：白芷，也是一种香草。

(8)佳人：喻君子，屈原自比。永都：永远美好。都，娴雅。更：经历。统：古人称一个朝代为一统。统世即世世代代。贶（kuànɡ）：同“况”，“皇”的假借字，光大的意思。这句是说自己将永远以美德自许。

(9)眇远志：高远的志向。眇，通“渺”，遥远。相羊：同“徜徉”，飘游。

(10)介：耿介。眇志：深微的意志。所惑：不被理解。窃：私下，谦词。

惟佳人之独怀兮，

折若椒以自处(1)。

曾歔欷之嗟嗟兮，

独隐伏而思虑(2)。

涕泣交而凄凄兮，

思不眠以至曙(3)。

终长夜之曼曼兮，

掩此哀而不去(4)。

寤从容以周流兮，

聊逍遥以自恃(5)。

伤太息之愍怜兮，

气於邑而不可止(6)。

纠思心以为兮，

编愁苦以为膺(7)。

折若木以蔽光兮，

随飘风之所仍(8)。

存髣髴而不见兮，

心踊跃其若汤(9)。

抚佩衽以案志兮，

超惘惘而遂行(10)。

岁曶曶其若颓兮，

时亦冉冉而将至(11)。

蘅槁而节离兮，

芳以歇而不比(12)。

怜思心之不可惩兮，

证此言之不可聊(13)。

宁逝死而流亡兮，

不忍为此之常愁(14)。

孤子唫而抆泪兮，

放子出而不还(15)。

孰能思而不隐兮，

昭彭咸之所闻(16)。

只有佳人胸怀独特，

折取香木芳草来自处。

欷嘘不断声声叹，

孤独隐居重重忧。

涕泪交流心凄惨，

愁思不眠星河曙。

夜色悠长无尽头，

挥之不去是忧愁。

醒来四处去周游，

从容逍遥聊自宽。

心儿悲伤独自伤，

气积于心不可散。

缠绕思绪织佩带，

编结愁苦作胸衫。

折下若木遮阳光，

随它飘风吹我到哪边。

眼前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心儿滚荡沸水涌。

抚摩玉佩衣襟来安心，

怅惘失意漫自行。

岁月忽忽向西倒，

生命渐渐接近老。

蘅枯萎茎节都脱落，

芳华凋零香气全散飘。

可怜我忠贞思心不可改，

以上自解之言都是无聊赖。

宁愿突然死去魂飘荡，

也不愿再忍受这无尽的悲哀。

孤儿呻吟擦不尽泪，

弃子流离永不能回故乡。

想到这些谁不痛苦啊，

我愿使彭咸的法度再度昭彰。

【注释】

(1)佳人：屈原自喻。独怀：与众不同。若椒：杜若和申椒，都是香草。

(2)嗟嗟：叹气声。

(3)涕泣交：鼻涕眼泪交流不止。曙：天明。

(4)掩：抑制。不去：摆脱不开。

(5)寤：觉醒。

(6)愍怜：即怜愍，哀怜。於（wū）邑：即郁悒，苦闷。

(7)纠：纽结。（xiāng）：佩带。膺：本义为胸。这里指贴胸的内衣。

(8)若木：神话中的树木。仍：到达，即风吹到的地方。

(9)髣髴：恍惚。踊跃：跳动。汤：沸水。

(10)佩：玉佩。衽（rèn）：衣襟。案志：按捺心志。超：“怊”之借字，惆怅，若有所失。惘惘：失意的样子。

(11)曶曶：忽忽。颓：没落。冉冉：渐渐。

(12)、蘅：都是香草。节离：因枯萎而草节分离。以：通“已”，停止。歇：消散。比：聚集。

(13)怜：自怜。惩：制止。此言：指上文“折若木以蔽光兮，随飘风之所仍”等话。不可聊：不可依赖，不可信赖。

(14)逝死：死去。流亡：让灵魂漂流。之：而。

(15)孤子：屈原自指。唫：“吟”的古体字。抆（wěn）：擦拭，揩。放子：被放逐的人，也是屈原自指。

(16)隐：悲痛。闻：名声。此句意为要“依彭咸之遗则”。

登石峦以远望兮，

路眇眇之默默(1)。

入景响之无应兮，

闻省想而不可得(2)。

愁郁郁之无快兮，

居戚戚而不可解(3)。

心羁而不形兮，

气缭转而自缔(4)。

穆眇眇之无垠兮，

莽芒芒之无仪(5)。

声有隐而相感兮，

物有纯而不可为(6)。

藐蔓蔓之不可量兮，

缥绵绵之不可纡(7)。

愁悄悄之常悲兮，

翩冥冥之不可娱(8)。

凌大波而流风兮，

托彭咸之所居(9)。

登上山峦望远方，

道路渺茫又寂寞。

没有影子也无回声，

耳闻心想无所得。

忧愁郁郁不快乐，

身居忧戚不能脱。

心被束缚不能解，

怨气缭绕自纠结。

天地渺渺放眼无边际，

四处苍茫万物无形迹。

声响微弱万物都有感应，

品性纯一本来就孤单。

道路漫长得无法去丈量，

缥缈绵延迂回多曲弯。

愁思悄悄长怀悲哀，

幽暗中疾飞心如何欢喜？

乘大波浪随风去，

灵魂依托在彭咸所居。

【注释】

(1)石峦：石山。眇眇：辽远。默默：静寂。

(2)景响之无应：景同“影”。有影就有形，有响就有应，影响无应，指环境极为沉寂。闻：耳听。省（xǐnɡ）：省察。想：冥想。这句是说耳闻目见心想都不可得见楚国。

(3)居：居留。戚戚：忧愁。

(4)（jī）羁：缰绳，此处引申为束缚。形：字当从一本作“开”，指心气郁结不能打开。缔：结，郁结。

(5)穆：静。眇眇：深远貌。无垠：无边无际。莽：苍茫。芒芒：同“茫茫”，空旷的样子。无仪：无影无形。

(6)感：感应。不可为：与上一句“相感”相对，指有些品格纯正的事物是容易处境孤单的。诗人以此表现自己孤立无依的现状。

(7)藐：通“邈”，遥远。蔓蔓，通“漫漫”。不可量：无法估计。缥：缥缈。纡（yū）：同“迂”，迂回。

(8)悄悄：忧愁的样子。翩：疾飞。冥冥：幽暗。

(9)凌：乘。流风：随风漂流。托：依托。此句指要效法彭咸投水而死。

上高岩之峭岸兮，

处雌霓之标颠(1)。

据青冥而摅虹兮，

遂儵忽而扪天(2)。

吸湛露之浮源兮，

漱凝霜之雰雰(3)。

依风穴以自息兮，

忽倾寤以婵媛(4)。

冯昆仑以瞰雾兮，

隐山以清江(5)。

惮涌湍之礚礚兮，

听波声之汹汹(6)。

纷容容之无经兮，

罔芒芒之无纪(7)。

轧洋洋之无从兮，

驰委移之焉止(8)。

漂翻翻其上下兮，

翼遥遥其左右(9)。

氾潏潏其前后兮，

伴张弛之信期(10)。

观炎气之相仍兮，

窥烟液之所积(11)。

悲霜雪之俱下兮，

听潮水之相击。

借光景以往来兮，

施黄棘之枉策(12)。

求介子之所存兮，

见伯夷之放迹(13)。

心调度而弗去兮，

刻著志之无适(14)。

登上陡峭高山顶，

身居霓虹最上端。

背靠苍穹将彩虹揽，

刹那间高举手儿抚摩天。

吸吮着浓郁清凉的甘露，

又把冰凉的浓霜来漱含。

依着风穴来休息，

忽然醒来忧缠绵。

凭依昆仑俯视雾气，

依着岷山俯瞰长江清涟涟。

急流巨石相撞哗哗令人惊，

汹涌波涛让人心胆寒。

大水横流泛滥涌动无条理，

白茫茫一片纷纷又混乱。

浊浪滔滔不知从何而来，

奔驰蔓延到哪里才是终点。

澎湃翻腾上下滚，

江水疾流时左时右汹汹荡。

波涛奔涌后浪推前浪，

时快时慢伴着潮汐时落涨。

眼见夏日水汽在蒸腾，

又眼见烟水积累层层生。

悲叹寒霜雨雪一齐降，

倾听潮水撞击轰隆响。

驰骋往来赖有日月时间，

扬起黄棘弯曲的马鞭。

寻访介之推存身之地，

拜见伯夷隐居遗迹。

调适心绪故国还是不忍别，

守志不移才是我不变的气节。

【注释】

(1)高岩：高山。峭岸：陡峭的山峰。雌霓：虹的一种，色较淡，也叫副虹。标颠：顶点。

(2)青冥：青天。摅（shū）：舒展，布开。儵（shū）忽：迅速。扪（mén）：摸。

(3)湛露：清凉的露，一说为浓厚的露。浮源：当作浮浮，形容露水浓厚的样子。漱：漱口。凝霜：浓霜。雰雰：凝霜浓重的样子。

(4)风穴：古代神话中风的聚集地，在昆仑山上。倾寤：转身醒过来。婵媛：情思缠绵。

(5)冯：同“凭”，依傍。瞰：俯视。隐：依。山：即岷山，为岷江的发源地，古人认为岷江是长江正源。清江：指长江。

(6)涌湍：急流。礚（kē）礚：水石相击声。汹汹：汹涌的声音。

(7)容容：即溶溶，纷乱的样子。无经：与下句的“无纪”相对，都是没有规则的意思，形容水势的翻腾汹涌无固定样态。罔：通“惘”，迷惑。芒芒：即茫茫。

(8)轧：波涛相互倾轧。洋洋：形容盛大的水势。无从：汗漫。驰：奔腾。委移：同“逶迤”，形容水流的漫长弯曲。

(9)漂：同“飘”。翼：疾走。遥遥：犹摇摇，不定的样子。此句写波涛起伏不止，左右奔腾的状态。

(10)潏（jué）潏：水涌出的样子。伴：通“判”，判别。张弛：指潮水涨落。信期：潮水涨落的周期。

(11)炎气：夏季郁蒸之气。相仍：相牵连。烟液：地气上升凝结的水液。

(12)光景：日光月影。施：用。黄棘：神话中的木名，带刺。一说，黄棘为楚地名，楚怀王二十五年曾在这里与秦昭王盟约，自此楚国外交陷入被动。枉：弯曲。策：鞭子。一说，枉策指楚怀王错误的外交国策。

(13)介子：即介之推。所存：隐居之处。放迹：隐居的遗迹。

(14)调度：调适心情。刻著志：意志坚决。无适：别无所从，这句是说念念不忘介之推和伯夷等人的气节。

曰：

吾怨往昔之所冀兮，

悼来者之悐悐(1)。

浮江淮而入海兮，

从子胥而自适(2)。

望大河之洲渚兮，

悲申徒之抗迹(3)。

骤谏君而不听兮，

重任石之何益(4)！

心结而不解兮，

思蹇产而不释(5)。

尾声：

我怨恨已往的希望成空，

哀叹未来是那样遥远。

还是随江淮流入大海吧，

追随伍子胥才遂我愿。

遥望河中大大小小的沙洲，

痛悼申徒狄投水的高行。

屡次进谏君主不听，

抱着大石自沉又有什么用？

心中愁思郁结无法解开，

悲伤郁塞让我不能宽怀。

【注释】

(1)曰：“乱曰”的省略。冀：希望。悼：伤感。悐悐：同“逖（tì）逖”，遥远的样子。

(2)浮江淮而入海：指投水自尽。子胥：伍子胥，贤臣，传说伍子胥被迫自杀后，吴王夫差命人将他的尸体投入江中。子胥的灵气化为怨气，势若奔马，归于大海。屈原作品中数次提到伍子胥的死亡方式。自适：顺适自己的心意。

(3)大河：黄河。洲渚：水中的沙洲。申徒：申徒狄。殷代之贤臣，因屡次进谏纣王不听，抱石投水而死。抗迹：高尚的行为。

(4)骤：屡次。重任石：一本作“任重石”。任，抱。这一句显示了诗人自杀之前内心的矛盾。

(5)（ɡuà）结：打了结，指愁思郁结。蹇产：纠结。不释：不能释放。这两句又见于《哀郢》，或该篇文字错简至此。

【评析】

《九章》在内容及一些句子和用词上，都与《离骚》有着高度相似。但也有重要不同。首先在流放期间诗人的行踪上，就比《离骚》要表现得多，如诗人曾到过汉北，到过溆浦等，曾经随着郢都的破没而流亡等等，就都是《离骚》没有的。而且，《惜诵》言诗人“贱贫”，表明屈原这位“楚国同姓”实际与王室血缘关系颇为疏远，这也是屈原其他篇章所没有的。对研究诗人生平，这些无疑都是很重要的。其次是艺术上。与《离骚》一样，《九章》中也多有香草美人、历史、神话等各种的意象，但是，在抒情手法上又有新变，且具开创意义。其一，浓郁的即景抒情，如《涉江》“入溆浦余儃徊兮”以下八行对周围景物的描述，又如《悲回风》“登石峦以远望兮”一段所展现的诗人眼中之孤寂景象，都是融情入景的手法。以前《诗经》也有，但如此浓烈的抒情还是空前的。其二，在修辞言情上，也多有新巧之喻，如《思美人》中“寄言浮云”、“归鸟致辞”想以浮云、飞鸟传递消息，以及《悲回风》中“纠思心以为兮，编愁苦以为膺”的化虚为实的想象，是一个创造，是言情方式的新突破。其三，一些篇章四言的使用，如《涉江》、《抽思》和《怀沙》中“乱曰”部分的上句四言，下句三言加一虚词“兮”的句法，形成了一种情急哀切的调子，很富表现力。说到四言，不能不谈一下《橘颂》。此诗吟咏生长南国的橘树，先从橘树生长之地说起，赞美其受命不迁的坚定品格；之后顺次叹美其花叶枝果；继而赞橘树幼苗以表其特异，美其“苏世独立”以突出其“参天地”的大志；最后表达敬意。作品具有极高的思想及审美价值，而且，作为咏物之祖，其技法也极高，因为诗篇特别善于抓住橘树特征，实笔形象，虚笔传神，形神兼备。总体风调毓秀俊雅，极为可爱。

卜居

卜居的字面是选择居处，从篇章内容看却是对人生道路的选择。旧题屈原所作。前人对此表示怀疑，以为是后人假托之作。不过，即便是假托，假托之人也是“深知屈原生活和思想的”（郭沫若《屈原赋今译》）。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1)。竭知尽忠，而蔽鄣于谗，心烦虑乱，不知所从(2)。乃往见太卜郑詹尹(3)，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4)。”

詹尹乃端策拂龟(5)，曰：“君将何以教之？”

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6)？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7)？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8)？将游大人以成名乎(9)？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10)？将从俗富贵以媮生乎(11)？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12)？将哫訾栗斯，喔咿儒儿，以事妇人乎(13)？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14)？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15)？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16)？宁与骐骥亢轭乎(17)？将随驽马之迹乎(18)？宁与黄鹄比翼乎(19)？将与鸡鹜争食乎(20)？

屈原既遭放逐，三年未能见楚王。竭尽智慧与忠诚，却被谗言所阻障。他心中烦杂纷乱，不知何去何从。于是去见太卜郑詹尹，问：“我有疑惑，愿先生为我决断。”

詹尹摆正蓍草，拂拭龟甲，说：“先生有何见教？”

屈原说：“我应该诚实恳切为国尽忠，还是应该永无休止地往来应酬？是该芟除杂草努力耕种，还是游说权贵获取名声？是忠言直谏，不顾危及自身，还是顺从世俗，追求富贵，苟且偷安？是应该超然远去，保持本性，还是低眉顺眼，圆滑敷衍，模棱支吾，赔着笑脸奉承得宠的女人？是廉洁正直，清白自重，还是插科打诨，油滑绵软，见风转舵？是像千里马一样昂然而行，还是像水中野鸭子一样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保全自己？是与骏马并驾齐驱，还是应该在驽马身后跟随？是与黄鹄比翼高飞，还是与鸡和鸭争食残羹剩饭？

【注释】

(1) 放：放逐。

(2) 知：即智，古代“智”字常作“知”。蔽鄣：遮掩阻挡。

(3) 乃：于是。太卜：国家掌管卜筮之官。郑詹尹：太卜的名字。

(4) 因：靠，凭借。决：决断。

(5) 端策：将蓍草摆正。策，古代占卜用的蓍草。拂龟：拂拭占卜用的龟甲。

(6) 宁（nìnɡ）：宁愿。悃（kǔn）悃：诚恳，诚实。款（kuǎn）款：诚恳，恳切。朴以忠：质朴尽忠。朴，质朴。

(7) 将：还是。与上句中的“宁”构成一组内容相反的问句，可以翻译为“是应该……还是应该……”。送往劳来：指交际往来，周旋应酬。斯：如此，这样。无穷：没有终结。

(8) 诛：芟除。力耕：努力耕种。比喻努力从政，排除党人。

(9) 游：游说。大人：指掌权的显贵之人。

(10) 正言：直谏。不讳：不避讳、顾忌。身：指自己性命。

(11) 从俗：顺从世俗。媮生：苟且偷安。媮，同“偷”。

(12) 高举：远去归隐。保：保持。真：本性，本质，道家常用语。

(13) 哫訾（zú zī）：言语谄媚的样子。栗：圆滑应对的意思。斯：语助词。喔咿（wō yī）：咿咿呀呀，说话不清楚的样子。儒儿：又作嚅唲，强笑的样子。妇人：指宠妃，如郑袖之流。

(14) 突梯：处世圆滑。滑稽（ɡǔ jī）：古代一种盛酒的器具，能不断地往外流酒，比喻能言善辩，语言流畅。脂：油脂，比喻处世圆滑。韦：熟牛皮，比生牛皮柔软，比喻极易改变立场。洁：同“絜（xié）”，量度物体周围的长度。楹（yínɡ）：柱子。絜楹比喻根据事物的情况而改变自己。

(15) 昂昂：志行高超，气质不凡的样子。

(16) 泛泛：漂浮。凫（fú）：野鸭子。偷：苟且，得过且过。

(17) 骐骥（qí jì）：骏马。亢（kànɡ）：同“伉”，高举。轭（è）：驾车时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曲木。

(18) 驽（nǔ）马：劣马。

(19) 黄鹄（hú）：大鸟，据说能一飞千里。比翼：并飞。

(20) 鹜（wù）：家鸭。

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1)：蝉翼为重，千钧为轻(2)；黄钟毁弃，瓦釜雷鸣(3)；谗人高张，贤士无名(4)。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5)！”

詹尹乃释策而谢曰(6)：“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7)；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8)；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9)。用君之心，行君之意(10)。龟策诚不能知此事(11)！”

请问哪个是吉，哪个是凶？我将何去何从？世道混浊不清，将轻薄蝉翼看做重，把千钧之重当成轻；黄钟遭到毁弃，瓦釜却在雷鸣；谗佞小人气焰高，贤明之士默无声。可叹只有沉默啊，有谁知道我的廉洁忠贞？”

詹尹放下蓍草辞谢道：“尺有时也短，寸有时也长。世间万物各有不足，智者有时也糊涂。卜卦也有算不准，神灵也有想不通。以你的心，行你的意，卜筮问卦实在无法弄清有些事情！”

【注释】

(1) 溷（hùn）：混浊。

(2) 蝉翼：蝉的翅膀，极轻薄。钧（jūn）：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3) 黄钟：符合黄钟律的钟，体积较大，声音最为宏亮。釜（fǔ）：圆锅。雷鸣：发出雷鸣一般大的声响。

(4) 高张：谗人占据高位而气焰嚣张。

(5) 吁嗟（xū jiē）：叹息。廉贞：廉洁忠贞。

(6) 释策：放下龟策。谢：辞，告知。

(7)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尺比寸长，但有时也会显得短；寸比尺短，而有时也会显得长。

(8) 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世间万物都有其不足之处，智者也有不明白的道理。

(9) 数：卜卦所得的卦数。逮：及，达到。这句是说，占卜问卦也有算不准的时候，神灵也有不通的时候。

(10) 用君之心，行君之意：按照自己的心志和意愿行动。

(11) 诚：实在。

【评析】

《卜居》除开头和结尾之外，中间一大部分是由“宁……将”的选择句式构成的。在这样的句式下，问题鱼贯而出，显示了屈原内心的压抑，选择句内容上非此即彼的截然对立，形成一种张力，很适宜表现诗人誓死不向黑恶势力低头的操守与品格。篇章的特点还在其文体，很像古典版的散文诗，大多数句子是有韵的，不押韵的散句时而夹杂其中，意味浓郁而又气格疏朗。

渔父

《渔父》，楚人表现屈原人生志向的作品。旧题屈原作，不可信。作品表现了屈原放逐沅湘后的精神状况，对了解屈原沉江前的生活很有帮助。楚地尊称老人为父，渔父即打鱼的老人，实际却是楚地一位隐者。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1)。

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2)？”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3)。”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4)。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5)？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6)？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7)？”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8)。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9)？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10)！”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11)。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12)。”

遂去，不复与言(13)。

屈原放逐后，独行于江潭，且行且吟在大泽之边，面容憔悴，形容枯槁。

渔父见了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流落到这般地步？”

屈原答：“全世界都混浊，只有我还清白；世人都醉，只有我还清醒，因此被放逐了。”

渔父说：“圣人对待万事不拘泥固执，他随世道变化而变通。世人都污浊，何不搅和泥水，助长其波？众人都醉，何不食糟饮酒，与世同醉？为何非要思虑深切，举止高超，以致被放逐？”

屈原答道：“我听说，刚洗过头发一定要弹掉帽子上的灰土，刚洗过澡一定要抖落衣上的尘埃。怎能让洁净的身体遭到污浊的玷辱？宁愿投身江流，葬身鱼腹，怎么能让洁白蒙受世俗的尘埃？”

渔父微微一笑，荡舟而去。唱道：“沧浪江的水清澈啊，可以洗我的冠缨。沧浪江的水混浊啊，可以洗我的双足。”

渔父远去了，再不与屈原说什么。

【注释】

(1) 江：这里应指沅江。潭：深渊，在今湖南常德境内。泽畔：水边。颜色：脸色。

(2) 渔父：打鱼的老丈，应是一位隐士。三闾（lǘ）大夫：三闾大夫是掌管王族三姓（昭、屈、景）的官，屈原曾做过三闾大夫。与：同“欤（yú）”，句末语气词，表疑问或感叹。斯：此，这个地步。

(3) 举：全。见放：被放逐。

(4) 凝滞：停止流动，不灵活。与世推移：随着社会的变化而灵活变通，与“凝滞于物”相反。

(5) 淈（ɡǔ）：混浊，搅乱。

(6) 哺（bǔ）：食，吃。糟：酒渣。歠（chuò）：饮。醨（lí）：薄酒。吃些酒渣，饮些薄酒，与众人同醉的意思。

(7) 高举：高于世人的行为方式。为（wéi）：句末语气词。

(8) 沐（mù）：洗头。弹（tán）：用手指弹击。浴：洗澡。振：抖动。

(9) 察察：洁白的样子。汶（mén）汶：玷辱，污染。

(10) 皓（hào）：洁白，皓皓之白是形容极白，比喻高洁品行。蒙：遭受。

(11) 莞（wǎn）尔：微笑的样子。鼓枻（yì）：划动船桨。

(12) 沧浪：水名，在今湖南常德。濯（zhuó）：洗。缨：帽子上的装饰带。渔父歌此，表达的是与时推移、时移事异的意思。

(13) 遂（suì）：于是。

【评析】

《渔父》表现的是诗人的人生抉择，也是两种生活观念的对决。楚地多隐者，当年孔子南游至楚国北界时就遇到了长沮、桀溺一类人物。其所持的观念，与这里渔父所说也颇为相似。因而很令人怀疑，这是一篇后人的假托。假托之人对儒、道两家人生哲学的分歧很了解。文字虽多散句，却诗意浓厚。这首先是因为善于选取角度，截取诗人与渔父对话片段展现人物品格，言简意赅。其次，也更重要，是渔父与诗人截然对立的对话，都采取了形象鲜明的比喻；加之句子的抑扬顿挫、朗朗上口，更增添了文字的意味。

九辩

《九辩》是宋玉的作品。据《史记·屈原列传》、《韩诗外传》及《汉书·艺文志》等文献，宋玉为楚顷襄王时的文学侍臣，也有人认为他与屈原有师生关系，与唐勒、景差同时。又有学者考证，宋玉为楚幽王时人，六十岁作《九辩》（游国恩《楚辞概论》）。近年又有新说法，即宋玉即宋主，即宋国王子，宋灭国后逃往楚国，并改换名字（赵明主编《先秦大文学史》）。宋玉作品除《九辩》外，可信的还有《风赋》、《高唐赋》、《登徒子好色赋》等。“九辩”一词见于《离骚》，应是夏代流传下来的古曲之一。“辩”即“变”，凡乐曲改换乐章、曲调都可称之为“变”。《九辩》旧说是悯惜屈原的作品，近现代学者多认为此篇是宋玉自述伤情之作，写法上很受《离骚》影响，但在表达情感的方式上也有新的变化。

悲哉，秋之为气也(1)！

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2)。

憭栗兮若在远行，

登山临水兮送将归(3)。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

寂漻兮收潦而水清(4)。

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怆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5)。

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

惆怅兮而私自怜(6)。

燕翩翩其辞归兮，

蝉寂漠而无声(7)。

雁廱廱而南游兮，

鹍鸡啁哳而悲鸣(8)。

独申旦而不寐兮，

哀蟋蟀之宵征(9)。

时亹亹而过中兮，

蹇淹留而无成(10)。

悲哉，这秋天的萧飒之气！

凄风中草木摇摆飘落而凋零。

凄凉冷落啊好像一人独自远方行，

又像登山临水送人踏归程。

空旷啊天空清朗又肃爽，

积水消退水面澄澈又平静。

凄惨唏嘘秋寒侵人阵阵冷，

失意惆怅啊天地万物舍旧而变新，

坎坷啊穷士抛闲困顿意难平。

孤独啊滞留他乡没有朋友，

寂寞啊自哀自怜情自生。

燕子翩翩自南方去，

蝉儿困守寂寞无响声。

大雁雍雍鸣叫向南飞，

鹍鸡唧唧喳喳在悲鸣。

从夜到明无法入睡，

暗夜蟋蟀哀鸣触发幽情。

时光流逝不觉已过了中年，

可还是停留在原地无所成。

【注释】

(1)气：气候，古人认为秋气即杀气、阴气。

(2)萧瑟：风吹草木的声音。摇落：脱落，凋零。

(3)憭（liáo）栗：凄凉。送：送别。将归：将要结束的这一年。

(4)泬寥（xuè liáo）：空旷的样子。寂漻（liáo）：水清澈平静的样子。潦（lǎo）：雨后地面积水，收潦即雨水退尽。夏天水涨，故浊，秋天水退，故河道中的水特别澄清。

(5)憯：同“惨”。憯凄即悲凄。增欷（xī）：不断的叹息。欷，叹息。薄寒：轻寒。中（zhònɡ）：伤，侵袭。怆怳（chuànɡ huǎnɡ）：失意的样子。懭悢（kuǎng liànɡ）：惆怅的样子。坎廪（kǎn lǐn）：即坎坷，遭遇不顺。贫士：作者自称。失职：失去官职。

(6)廓落：空虚孤独。羁旅：留滞异乡。友生：友人。怜：怜悯。

(7)翩翩：轻快飞行的样子。辞归：辞北归南。寂漠：即寂寞。

(8)廱廱：即雍雍，雁子和谐的鸣叫声。鹍（kūn）鸡：鸟名，象鹤，黄白色。啁哳（zhāo zhā）：形容声音繁杂细碎。

(9)申旦：直到天亮。宵征：本义是夜行，这里指蟋蟀的夜鸣。

(10)亹（wěi）亹：运行不息的样子。过中：过了中年。蹇：楚方言，发语词。淹留：久留。无成：没有成就。

悲忧穷戚兮独处廓，

有美一人兮心不绎(1)；

去乡离家兮徕远客(2)，

超逍遥兮今焉薄(3)？

专思君兮不可化，

君不知兮可奈何(4)！

蓄怨兮积思，

心烦憺兮忘食事(5)。

愿一见兮道余意，

君之心兮与余异(6)。

车既驾兮朅而归，

不得见兮心伤悲(7)；

倚结兮长太息，

涕潺湲兮下沾轼(8)。

忼慨绝兮不得，

中瞀乱兮迷惑(9)。

私自怜兮何极？

心怦怦兮谅直(10)。

哀叹处境穷愁啊又孤寂空落，

有一个美人啊心中总忧戚；

离开家乡来这遥远处做客，

飘飘荡荡何时才是至期？

思念君王的心意不可变，

君王不知啊无可奈何！

层层积怨郁愁思，

心乱发呆无心做事无心食。

希望见您一面表我心，

可君的想法总与我相异。

车子已经驾好那我只能离去，

不得相见心伤不已；

倚着车厢长叹息，

眼泪落下车前衡木湿。

愤懑至极无法抑制，

心中昏迷错落再也不能平静。

这样的自叹自怜何时是尽头，

内心忠诚正直永远是坚定！

【注释】

(1)戚：读作蹙（cù），一本作蹙；穷困、无路可走。廓（kuò）：空旷，也可解为空虚。有美一人：诗人自指。绎：通“怿”，喜悦，愉快。

(2)去乡离家：指离开郢都。徕远客：来荒远之地做客。徕，同“来”。

(3)超：遥远。逍遥：闲散无着落的样子。焉：疑问代词作状语，解作“到哪里”。薄：止，薄的本义是靠近，在这里作停止解。

(4)专：专心。君：指王。不可化：无可改变。

(5)烦憺（tán）：因忧愁而发呆的样子。食事：吃饭和做事。一说为饮食之事。

(6)道余意：说明我的意思。

(7)朅（qiè）：离开。

(8)倚：靠着。结（línɡ）：古代的车厢的木栏，用木条交错构成，所以叫结。涕：眼泪。潺湲（chán yuán）：泪流不断的样子。轼：古代车前用以扶手的横木。

(9)忼慨：一作“慷慨”，激愤不平的心情。绝：断绝。瞀（mào）乱：昏迷错乱。

(10)怜：悲伤。何极：何时到头。怦（pēnɡ）怦：忠诚的样子。谅直：忠诚正直。

皇天平分四时兮，

窃独悲此廪秋(1)。

白露既下百草兮，

奄离披此梧楸(2)。

去白日之昭昭兮，

袭长夜之悠悠(3)。

离芳蔼之方壮兮，

余萎约而悲愁(4)。

秋既先戒以白露兮，

冬又申之以严霜(5)。

收恢台之孟夏兮，

然欿傺而沉藏(6)。

叶菸邑而无色兮，

枝烦挐而交横(7)；

颜淫溢而将罢兮，

柯仿佛而萎黄(8)；

萷椮之可哀兮，

形销铄而瘀伤(9)。

惟其纷糅而将落兮，

恨其失时而无当(10)。

擥辔而下节兮，

聊逍遥以相佯(11)。

岁忽忽而遒尽兮，

恐余寿之弗将(12)。

悼余生之不时兮，

逢此世之俇攘(13)。

淡容与而独倚兮，

蟋蟀鸣此西堂(14)。

心怵惕而震荡兮，

何所忧之多方(15)！

仰明月而太息兮，

步列星而极明(16)。

老天平分春夏秋冬为四季，

独有这凄冷的秋天让我悲伤。

冰凉的露水降落在百草上，

霎时间桐楸树纷纷叶凋丧。

昭昭白日离人远，

进入沉沉暗夜悠悠长。

芳菲繁茂的旺盛已成过去，

如今只剩下萎缩和悲凉。

白露降下预告秋来临，

接踵而至是冬天的严霜。

孟夏浩大生气已收缩，

刹那间一切景象被收藏。

叶子黯淡再也无光泽，

空枝交错一片杂乱相；

色泽发暗逐渐在凋落，

枝桠颜色暗淡稀疏又枯黄；

可怜那树梢光秃秃高耸，

形体消磨郁积着病伤。

那败叶纷杂将脱落，

可惜它们已经失去了时光。

拉住马的缰绳停下车，

消闲散步且徜徉。

岁时如水一年将完结，

恐怕我的性命不会太长。

悲痛我的生不逢时，

遇见的是这混乱无序的世相。

散淡逍遥独自伫立，

听蟋蟀悲鸣在西堂。

叫声让心中震荡惊惧，

百千忧思一齐涌上心房。

抬头仰望明月长叹息，

星光下徘徊一直到天亮。

【注释】

(1)四时：四季。廪秋：廪，一作“凛”。凛秋即寒秋。

(2)奄：忽然。离披：分散的样子。指叶子落尽，枝条疏散。梧楸：梧树和楸树，都是早凋的树木。

(3)去：离开。袭：进入。

(4)芳蔼：芳菲繁茂，喻壮年。方壮：正当壮年。萎约：萎缩。

(5)戒：警戒。申：加重。

(6)恢台（yí）：广大而繁茂的样子。孟夏：初夏。然：于是，就。欿：通“坎”，陷落。傺（chì）：停止。沉藏：沉埋收藏。这两句是说，秋天一到，盛夏繁盛的景象就停止而沉埋收藏起来。

(7)菸（yān）邑：黯淡的样子。烦挐（rú）：纷乱的样子。交横：树枝交错。

(8)颜：树叶的颜色。淫溢：即“淫曀”，色泽阴暗貌。罢：同“疲”。柯：树枝。仿佛：在此为暗淡的意思。

(9)萷：通“梢”，树梢。椮（xiāo sēn）：树枝光秃而高耸的样子。销铄（shuò）：销毁。瘀伤：树木受寒冷淤积的损伤。

(10)惟：语词。纷糅：繁多错杂。失时：过了壮盛的季节。

(11)下节：即按鞭停车。相佯：即徜徉，徘徊。

(12)遒（qiú）：迫近。弗将：不能持续。

(13)俇（guàng）攘：混乱的样子。

(14)容与：闲散的样子。倚：有所依靠而伫立。

(15)怵惕：惊惧。所忧多方：多方面的忧虑，即忧虑重重。

(16)仰：仰望。一本作“卬”。步：边走边观望。列星：众星辰。极明：直到天明。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

纷旖旎乎都房(1)。

何曾华之无实兮，

从风雨而飞飏(2)！

以为君独服此蕙兮，

羌无以异于众芳(3)。

闵奇思之不通兮，

将去君而高翔(4)。

心闵怜之惨凄兮，

愿一见而有明(5)。

重无怨而生离兮，

中结轸而增伤(6)。

岂不郁陶而思君兮，

君之门以九重(7)。

猛犬狺狺而迎吠兮，

关梁闭而不通(8)。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

后土何时而得漧(9)！

块独守此无泽兮，

仰浮云而永叹(10)。

暗悲那曾经花朵丰腴的香蕙，

在华屋散播过浓郁芬芳。

为何如此好花却不曾结果实，

遭风雨瞬间香消玉飘扬。

原以为君王独爱这蕙花，

哪知道待她与普通花一样。

可怜这曲折心思不能告诉君，

就要离开到远方翱翔。

心哀悯而凄凉，

多么想见君王倾吐衷肠。

深念自己无罪却要生离，

悲愁缠结越来越多是忧伤。

难道我不是心神郁结思念您，

可是君的大门九重深。

凶猛的狗冲着我狺狺狂吠，

不能通行的正是门关和桥梁。

上天总是连绵不绝降秋雨，

潮湿的大地何时才干爽！

块然独守在这芜泽地，

对着浮云长长叹息长哀伤。

【注释】

(1)华：古“花”字。蕙华：蕙草的花。此为作者自比。曾敷：曾，即层，重叠；敷，开花。曾敷即花朵层叠开放。旖旎（yǐ nǐ）：茂盛的样子。都房：都，美；都房即华屋。

(2)实：果实。飏（yánɡ）：飘扬。

(3)服：佩带。众芳：一般的花朵。这句是说楚王拿蕙芳不当回事。

(4)闵：同“悯”，伤念。奇思：奇妙的心思。

(5)有明：有以自明。

(6)重：反复地想。无怨：无罪，没有过错。生离：生生别离，指被抛弃。“重无怨”是说自己反复想，并没有在君主面前招致怨恨的行为。中：心中。结轸（zhěn）：沉痛郁积。

(7)郁陶：忧思郁结。九重：形容君王住处深远，难以见到。

(8)狺（yín）狺：狗吠声。关梁：门关和桥梁。比喻小人的重重阻挠。

(9)淫溢：过度，指下雨过多。霖：久下不停的雨。后土：土地，与“皇天”相对。漧：字同“干燥”的“干”。

(10)块：孤独的样子。无泽：无，通“芜”。芜泽即荒芜的草泽。

何时俗之工巧兮，

背绳墨而改错(1)！

却骐骥而不乘兮，

策驽骀而取路(2)。

当世岂无骐骥兮，

诚莫之能善御。

见执辔者非其人兮，

故駶跳而远去(3)。

凫雁皆唼夫粱藻兮，

凤愈飘翔而高举(4)。

圜凿而方枘兮，

吾固知其铻而

难入(5)。

众鸟皆有所登栖兮，

凤独遑遑而无所集(6)。

愿衔枚而无言兮，

尝被君之渥洽(7)。

太公九十乃显荣兮，

诚未遇其匹合(8)。

谓骐骥兮安归？

谓凤皇兮安栖(9)？

变古易俗兮世衰，

今之相者兮举肥(10)。

骐骥伏匿而不见兮，

凤凰高飞而不下(11)。

鸟兽犹知怀德兮，

何云贤士之不处(12)？

骥不骤进而求服兮，

凤亦不贪餧而妄食(13)。

君弃远而不察兮，

虽愿忠其焉得(14)？

欲寂漠而绝端兮，

窃不敢忘初之厚德(15)。

独悲愁其伤人兮，

冯郁郁其何极(16)？

为何时俗这样善于取巧？

背离规矩并且抛弃法度。

拒绝乘坐那优良的骏马，

却要鞭策劣马来赶路。

难道当今世上再无骏马，

其实是没车夫可以将它驾驭。

眼见操缰的人滥竽充数，

骏马跳跃着远远逃去。

野鸭都吃着精米和鲜蔬，

凤凰也只得展翅远举。

在圆的榫眼里放入方榫头，

我就知道它一定冲突相抵触。

凡鸟都有地方可栖息，

唯有凤凰无处安身好孤独。

愿从此缄口不言做哑巴，

又难忘您曾给我恩泽沃。

姜太公九十岁才尊荣，

诚因先前所遇不投合。

说骏马到哪里找归宿？

说凤凰到何处寻栖舍？

世风衰败心不古，

相马人眼里只有马肥瘦。

骏马全都藏起来再也不出现，

凤凰也都高飞不下远远走。

鸟兽尚知感念有德者，

又怎能质问贤士不留去他所？

良马从不贸然求驾车，

凤凰也不贪嘴随便吃食物。

君主轻于抛弃从不明察，

贤人想效忠可怎能施展抱负！

想从此沉默断除思念，

不敢忘记当初您恩德厚。

独自悲秋真伤人，

愤懑浓愁何时休！

【注释】

(1)工巧：善于钻营。绳墨：比喻法度。错：通“措”，举措。

(2)却：拒绝。骐骥：良马，比喻贤士。策：用作动词，鞭策。驽骀（nú tái）：劣马，比喻小人。

(3)执辔者：操缰绳的人，比喻执政者。駶（jú）跳：跳跃，指良马远远地离开。

(4)凫：野鸭。唼（shà）：象声词，水鸟或鱼类吃食物的声音。粱：精米。藻：水草。这两句比喻群小食禄，贤士远去。

(5)圜：同“圆”。凿：榫眼。方枘（ruì）：方形的榫。铻（jǔ yǔ）：彼此不相合，字亦作龃龉。

(6)众鸟：比喻小人。登栖：栖宿。遑（huánɡ）遑：往来不定的样子。集：栖。

(7)衔：含。枚：像筷子一样的木杆。古代行军时，为了防止喧哗，每个士兵的口里衔枚，以防止出声。这里指闭口不言。被：蒙受。渥洽（wò qià）：深厚周到的恩泽。

(8)太公：姜子牙，姜尚。据说他年纪很大时才遇到周文王，成就了一番大事业。诚：实在。匹合：匹配，投合。

(9)安归：归于何处。安栖：停留在何处。

(10)变古易俗：改变古代法则和风俗。相者：指相马的人。比喻选拔人才的人。举肥：挑选肥壮的马。比喻用人忽略了贫士。

(11)伏匿：藏匿，躲藏。

(12)鸟兽：指凤凰和骐骥。怀德：感恩。不处：不愿留在朝廷中。

(13)骤进：急进。服：驾车。餧：同“喂”，本义是喂食，在此有吃的意思。妄食：胡乱进食。

(14)弃远：抛弃，疏远。

(15)绝端：断绝思绪。指不再思念君王。

(16)冯：愤懑。何极：哪里是尽头。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

心尚幸其弗济(1)。

霰雪雰糅其增加兮，

乃知遭命之将至(2)。

愿徼幸而有待兮，

泊莽莽与野草同死(3)。

愿自往而径游兮(4)，

路壅绝而不通(5)。

欲循道而平驱兮，

又未知其所从(6)。

然中路而迷惑兮，

自压桉而学诵(7)。

性愚陋以褊浅兮，

信未达乎从容(8)。

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

恐时世之不固(9)。

何时俗之工巧兮？

灭规矩而改凿(10)。

独耿介而不随兮，

愿慕先圣之遗教(11)。

处浊世而显荣兮，

非余心之所乐。

与其无义而有名兮，

宁穷处而守高(12)。

食不媮而为饱兮，

衣不苟而为温(13)；

窃慕诗人之遗风兮，

愿托志乎素餐(14)。

蹇充倔而无端兮，

泊莽莽而无垠(15)。

无衣裘以御冬兮，

恐溘死不得见乎

阳春(16)。

漫天的寒霜露水一齐落，

心里原想霜露难有作用。

雪糁雪花纷纷扬扬夹杂下，

才知道我的坏命运将显形。

心存侥幸还有期待，

却要腐烂在荒野与野草同。

想亲自走捷径游说君王，

可道路堵塞断绝了交通。

想要沿着大路驱车来见，

可不知何去又何从。

路的中途就陷入迷惑，

压制着愤懑学着将诗歌诵。

天性愚笨性格又狭隘，

从来也没真做到从容。

暗自赞美申包胥的大志气，

又担心时世不相同。

为何时代风俗偷奸取巧，

破坏了规矩妄自改凿孔。

要独自耿直光明不随波逐流，

仰慕先圣遵从德教老传统。

在混浊的世界身处高位，

不是我心希望的光荣。

与其徒有虚名失道义，

情愿保持节操永远都贫穷。

决不苟且求饱食，

决不苟且求衣暖融融。

敬佩诗人留下的遗风，

决不白白吃饭不做事情。

穷困褴褛无终止，

飘零野外茫茫永无尽。

没有皮衣抵御这刺骨寒气，

怕要忽然死去再见不到阳春！

【注释】

(1)霜露：比喻群小的排挤和打击。交下：交错地下。幸：希望。弗济：不能成功。以霜露指群小的迫害。

(2)霰：雪珠。雰（fēn）：雨雪纷纷。糅：交杂。雨雪交杂而下比喻祸乱的加深。遭命：将要遭受的不幸命运。

(3)徼幸：即侥幸。有待：指等待楚王的醒悟。泊：通“溥”，广大的意思。一说泊是洎（jì）字的误写，及、到的意思。莽莽：无边无际的样子。

(4)往，是“枉”字之误或假借。自枉而径游，即经小路去见楚王。一本作“愿自直而径往”。

(5)壅绝：阻塞断绝。

(6)循道：沿着大道。平驱：平稳地驱驰。

(7)压桉：压抑，压制。桉，同“按”。一本作“按”。压按，一本作“压塞”。学诵：学习作诗。

(8)陋：浅陋，见闻少。褊（biǎn）浅：狭隘浅薄。信：确实，实在。从容：镇静自若。

(9)窃美：私下赞美。申包胥：春秋时楚大夫。吴伐楚，攻占郢都，楚昭王逃亡到国外，申包胥只身前往秦国求救，在秦廷哭七日，秦哀公被感动，出兵帮助楚国。气盛：志气旺盛。固：“同”字的误写。

(10)规矩：指法度。改凿：改了凿孔，指废弃了法度。

(11)耿介：正大光明。随：顺从世俗。慕：仰慕。

(12)穷处：处于穷困。守高：坚守崇高的节操。

(13)媮：同“偷”，苟且。为：争取，求。

(14)诗人：指《诗经》的作者。素餐：白吃饭。《诗经·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指责在位者尸位素餐。此处诗人说的是反话。

(15)充倔：同“”，衣衫褴褛的意思，此处比喻穷困，承上“衣不苟而为温”一句而来。泊：飘泊无定。垠：边际。

(16)御：抵御。溘（kè）死：突然死去。

靓杪秋之遥夜兮，

心缭悷而有哀(1)。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

然惆怅而自悲(2)。

四时递来而卒岁兮，

阴阳不可与俪偕(3)。

白日晼晚其将入兮，

明月销铄而减毁(4)。

岁忽忽而遒尽兮，

老冉冉而愈弛(5)。

心摇悦而日幸兮，

然怊怅而无冀(6)。

中憯恻之凄怆兮，

长太息而增欷(7)。

年洋洋以日往兮，

老嵺廓而无处(8)。

事亹亹而觊进兮，

蹇淹留而踌躇(9)。

安静的暮秋夜正长，

郁结缠绕无尽愁。

春秋替代渐渐老，

于是独自惆怅独自忧。

四季更替一年又结束，

阴和阳永远不共处。

天色苍茫太阳将落下，

明月也残缺圆满不再有。

岁月匆匆近年尾，

年纪越老心志也跟着在朽蠹。

心意摇动每日总期盼，

可又惆怅这都是白日在做梦。

沉痛迫中肠啊心苦楚，

长长的叹息一声声。

时光荏苒年华空流逝，

老迈人在这空旷世界无宿处。

勤勉国事希望得到进用，

一生就白白度过空踯躅。

【注释】

(1)靓（jìnɡ）：静。杪（miǎo）秋：晚秋。遥夜：长夜。缭悷（liáo lì）：缠绕郁结。

(2)春秋：年岁。逴（chuò）逴：越走越远。日高：犹言一天天老了。然：乃。

(3)递来：更迭而来。卒岁：过完一年。阴阳：指变化的时光。春夏为阳，秋冬为阴。与：与阴阳在一起。俪偕：同时并存。

(4)晼（wǎn）晚：日落时昏暗的样子。销铄（shuò）：亏损，与“减毁”同义。

(5)遒：临近。愈弛：指心志越来越松弛。

(6)摇悦：心神摇荡。悦，同“跃”。日幸：天天希望，指回到故都。怊（chāo）怅：惆怅。冀：希望。

(7)憯恻（cǎn cè）：悲痛。与“凄怆”同义。

(8)洋洋：广大无边的样子。嵺廓：同“寥廓”，空旷的意思。无处：无处托身。

(9)事：国事。亹（wěi）亹：勤奋不息的样子。觊（jì）：希望。进：进用。

何氾滥之浮云兮，

猋壅蔽此明月(1)！

忠昭昭而愿见兮，

然霠曀而莫达(2)。

愿皓日之显行兮，

云蒙蒙而蔽之(3)。

窃不自料而愿忠兮，

或黕点而污之(4)。

尧舜之抗行兮，

瞭冥冥而薄天(5)。

何险巇之嫉妒兮，

被以不慈之伪名(6)？

彼日月之照明兮，

尚黯黮而有瑕(7)。

何况一国之事兮，

亦多端而胶加(8)。

被荷裯之晏晏兮，

然潢洋而不可带(9)。

浮云何其奔涌又滚翻，

迅速升起将明月来蔽掩。

昭昭忠心希望君主能见到，

可昏暗阻隔无法令知晓。

愿太阳光明显耀在天运行，

可乌云蒙蒙总是将它遮盖。

自不量力想献出一片忠心，

可有人将我诬蔑和陷害。

唐尧虞舜品行多高尚，

光辉耀眼可以上与天齐。

嫉妒小人多么险恶，

横加诬蔑说他们虚假无恩慈。

那日月在天空照耀，

尚且点点有瑕瘢。

何况一国之大事，

更是纷扰胶着头绪繁。

穿上柔和短身荷叶衣，

松垮邋遢只因不可腰带系。

【注释】

(1)氾滥：同“泛滥”，形容浮云的层层翻涌。浮云：比喻谄谀小人。猋（biāo）：本义是狗跑得飞快，引申为迅速。壅蔽：遮蔽。明月：比喻君王。

(2)霠（yīn）：同“阴”，阴云。曀（yì）：阴暗。

(3)皓日：比喻君王。显行：显耀地在空中运行。蒙蒙：云气浓重的样子。

(4)不自料：不自量。“料”一本作“聊”。或：有人。黕（dǎn）点：污垢。污：玷污。

(5)抗行：高尚的德行。瞭冥冥：高远的样子。瞭，一本作“杳”。薄：迫近。

(6)险：险阻崎岖，指小人阴险难测。被：强加。

(7)日月：比喻尧舜。黯黮（àn dǎn）：昏暗。瑕：玉石上的斑点，指缺点。

(8)多端：头绪多。胶加：纠缠不清。“彼日月”以下四句，是说日月虽光明尚有斑点，一国之事那样复杂，是特别容易被小人抓到把柄的。

(9)被：通“披”。荷裯（dāo）：荷叶做的短衣。晏晏：轻柔的样子。潢洋：衣服不合身的样子。带：动词，给衣服系带子。这两句以荷叶做的短衣，比喻楚王只讲外表，不重实际。

既骄美而伐武兮，

负左右之耿介(1)。

憎愠惀之修美兮，

好夫人之慷慨(2)。

众踥蹀而日进兮，

美超远而逾迈(3)。

农夫辍耕而容与兮，

恐田野之芜秽(4)。

事绵绵而多私兮，

窃悼后之危败(5)。

世雷同而炫曜兮，

何毁誉之昧昧(6)。

今修饰而窥镜兮，

后尚可以窜藏(7)！

愿寄言夫流星兮，

羌儵忽而难当(8)。

卒壅蔽此浮云兮，

下暗漠而无光(9)。

总是夸耀自己美好又勇武，

辜负左右亲信心正直。

忠正美德总被你憎恶，

装腔作势你爱惜。

小人投机钻营一天天在高升，

美德总是越来越远离开你。

农夫若停下耕作来逍遥，

恐怕田野会凋敝。

国事纷纭群小以私多害公，

真担心国事不久要溃崩。

群小雷同相互炫耀，

毁誉颠倒一塌糊涂。

现在可以对着镜子来伪装，

到后来如何逃脱罪责和惩处！

愿托流星带封信给君主，

可是它飘忽无定难托付。

天地都被这浮云遮，

下界昏暗一片模糊。

【注释】

(1)骄美：自骄其美。伐武：自夸勇武，夸耀武功。负：背离。左右：身边臣属。耿介：耿直。

(2)愠惀（yùn lǔn）：忠诚，这里指忠心耿耿的人。修美：美好的样子。慷慨：这里指能说会道，装腔作势。

(3)踥蹀（qiè dié）：奔走钻营的样子。日进：一天天被重用提拔。美：指贤明、忠诚的人。超远、逾迈：都指越走越远。

(4)辍耕：停止耕作。容与：闲适。芜秽：荒芜，长满乱草。

(5)事：指国事。多私：指许多小人徇私舞弊。

(6)雷同：比喻小人们的同声唱和。炫曜：比喻小人们的互相吹捧。昧昧：昏暗的样子。

(7)修饰：指小人修饰伪装，照镜自赏。可：何。窜藏：逃窜藏匿。两句是说现在小人可以蒙蔽君主一时，将来何以逃避罪责。

(8)儵忽：快速的样子。难当：难以遇到。当，值。指流星难以寄言。

(9)卒：终于。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

故高枕而自适(1)。

谅无怨于天下兮，

心焉取此怵惕(2)？

乘骐骥之浏浏兮，

驭安用夫强策(3)？

谅城郭之不足恃兮，

虽重介之何益(4)？

邅翼翼而无终兮，

忳惛惛而愁约(5)。

生天地之若过兮，

功不成而无效(6)。

愿沉滞而不见兮，

尚欲布名乎天下(7)。

然潢洋而不遇兮，

直怐愗而自苦(8)。

莽洋洋而无极兮，

忽翱翔之焉薄(9)？

国有骥而不知乘兮，

焉皇皇而更索(10)？

宁戚讴于车下兮，

桓公闻而知之(11)。

无伯乐之善相兮，

今谁使乎誉之(12)。

唐尧虞舜无不举贤能，

因此高枕无忧自逍遥。

自信没有辜负天下期望，

就不会心里有鬼总恐慌。

骏马驾车总会畅行如流水，

何用鞭笞强督促？

如果城郭都不可靠，

厚重盔甲又有何用处？

迟缓谨慎从不懈，

愁闷沉沉心被缚。

人生天地如过客，

事业不成名声也无从树。

想隐姓埋名人不见，

又想四海之内名声布。

飘飘荡荡没有机遇得重用，

空怀愚忠自愁苦。

空落旷野茫茫无边际，

一身漂泊何处是归处！

国有良马不知乘，

急匆匆四下乱找岂不瞎忙碌。

宁戚在车下一唱歌，

桓公就知道他有大抱负。

世上没有了伯乐的慧眼，

有谁还能将良马来称数？

【注释】

(1)举任：推举任用贤能的人。高枕自适：即高枕无忧。自适，安闲的样子。

(2)谅：确实，诚然。怵惕：惊惧，害怕。

(3)浏（liú）浏：形容顺行无阻。强策：强硬的鞭策。这两句用骏马驾车不需鞭策比喻贤人治国无需国君驱使。

(4)恃：依靠。重介：介，铠甲，重介即层层铠甲。这句是说如果不能任用贤人，有坚甲利兵也没有用。

(5)邅（zhān）：回旋不前。翼翼：谨慎的样子。无终：无极，始终。忳（tún）：忧愁。惛惛（hūn）：郁闷的样子。愁约：忧愁穷困。这两句是说自己常年谨慎忧愁。

(6)生天地：谓人生一世。若过：像过客一样。

(7)愿：志愿。沉滞：埋没。见：现。布名：扬名。这两句是说志愿不能实现，还谈得上扬名天下么。

(8)潢洋：无所遇合的样子。直：一味地。怐愗（kòu mào）：愚昧。这句是说自己空怀愚忠，自寻烦恼。

(9)莽洋洋：荒野茫茫。这两句是形容一身漂泊，无所栖止。

(10)皇皇：同“遑遑”，往来不定的样子。更索：另做寻求。

(11)宁戚：春秋卫国人，参《离骚》“宁戚之讴歌兮”句注。

(12)誉：赞誉。一本作“訾”，估量。

罔流涕以聊虑兮，

惟著意而得之(1)。

纷纯纯之愿忠兮，

妒被离而鄣之(2)。

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

放游志乎云中(3)。

乘精气之抟抟兮，

骛诸神之湛湛(4)。

骖白霓之习习兮，

历群灵之丰丰(5)。

左朱雀之茇茇兮，

右苍龙之躣躣(6)。

属雷师之阗阗兮，

通飞廉之衙衙(7)。

前轾辌之锵锵兮，

后辎乘之从从(8)。

载云旗之委蛇兮，

扈屯骑之容容(9)。

计专专之不可化兮，

愿遂推而为臧(10)。

赖皇天之厚德兮，

还及君之无恙(11)。

怅惘流泪姑且抒发忧愁，

望国君能体察我的忠厚。

纯纯的心意想要献给君主，

无休无止的嫉妒将我来障堵。

望还我轻贱身躯让我离去，

纵身与白云在空中相追逐。

乘着团团的精气，

随从众多的诸神。

驾着白虹飘飘飞，

超过群神纷如云。

左有神雀神鸟飞翩翩，

右有神龙腾跃相陪伴。

雷师在后鼓起阗阗的雷声，

风神在前呼呼作响来开路。

前有轻车响起悦耳铃声，

后有辎重车轰隆隆紧相连。

车树云旗随风舞，

随侍车队如飞如扬气势炫。

拳拳忠贞的心意终不可改变，

终愿自进做名贤。

靠着皇天的厚恩，

保佑我君无病无灾永安然。

【注释】

(1)罔：通“惘”，怅惘。聊虑：姑且抒发自己的思虑。著意：专心一意。得之：体察到自己的忠心。

(2)纷：盛多。纯纯：诚挚的样子。被离：通“披离”，纷乱众多的样子。鄣：阻挠。

(3)不肖：不才。放游：无拘无束地游历。这两句是希望乞身而去。

(4)精气：阴阳之气。抟（tuán）抟：聚集的样子。骛（wù）：追求。湛（zhàn）湛：诸神盛多貌。

(5)白霓：不带颜色的虹。习习：飞动的样子。群灵：众神。丰丰：众多貌。

(6)朱雀：主南方的神鸟。茇（pèi）茇：翩翩飞翔的样子。苍龙：主东方的神龙。躣（qú）躣：行走的样子。

(7)属（zhǔ）：在后面跟随。阗（tián）阗：雷声。通：一本作“道”，导引。飞廉：风神。衙（yǔ）衙：行走的样子。

(8)轾辌（liánɡ）：轻车。轾，一本作“轻”。锵锵：指车铃声。辎乘：重车。从从：紧紧相连。

(9)扈（hù）：侍从。屯骑：聚集的车辆。容容：飞扬的样子。

(10)计：思虑。专专：专一。化：改变。遂：终于。推：进。臧（zānɡ）：善。这两句是说因为自己爱国之情终不可变，最后还是推进自己与人为善。

(11)赖：依赖。君：指楚王。无恙：无病无忧。最后两句祝愿自己的君主安然无恙。

【评析】

诗篇开始时的“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句，正可概括《九辩》的主题。即是说，志士的失意是篇章感情的主调。篇中表达了“余”的志向极其高洁，也表达了君主善恶是非不分、小人对“余”的排挤，当然也有对历史贤者的议论，看上去与《离骚》都很像。然而与《离骚》中之“我”相比，《九辩》中的主人公则显得颇为文弱，就是说，《九辩》假如真的就是宋玉为屈原代言的话，也把屈原精神给文士化了。《离骚》中强烈的爱邦家情怀，强烈的改善世界的宏愿，以及誓不向恶势力低头妥协的意志等等，都趋于平淡了。《九辩》不是没有情感，只是不能表现一个抗争的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了。这与其说是宋玉个人的问题，不如说是时代变迁，士子阶层普遍文士化的表现而已。不过，在艺术上，《九辩》倒确实有自己的特点，那就是开创了一个为后世文人十分喜爱的“悲秋”主题。零散地描写秋天，在《诗经》就有，在屈原《九歌》中也有很好的片段，但将士子的政治失意放到寥落的秋光中大力渲染，是要以《九辩》为始的。也因此《九辩》有“悲秋之祖”的美誉。如诗篇开始部分，对秋天浓郁的萧索之意全方位的描绘铺排，确是十分感人。

招魂

《招魂》，屈原为楚怀王招魂之作。旧说一种认为宋玉为屈原招魂，一说屈原为自己招魂。考诸篇章内容，叙述的都是一个国君所应当享受的饮食、歌舞、住宅等；又《史记·屈原列传》曾明确地说：“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可知《招魂》是屈原为怀王招魂的作品。古代招魂之俗遍布大江南北，有招生魂、死魂之别。此篇明显系怀王死后招魂，写作时间当在顷襄王初期。

朕幼清以廉洁兮，

身服义而未沬(1)。

主此盛德兮，

牵于俗而芜秽(2)。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

长离殃而愁苦(3)。

帝告巫阳曰：

“有人在下，

我欲辅之(4)。

魂魄离散，

汝筮予之(5)。”

巫阳对曰：“掌梦(6)，

上帝命其难从，

若必筮予之(7)，

恐后之谢，

不能复用(8)。”

我自幼清白廉洁，

持正义气节未曾有缺点。

守此盛德啊，

可被世俗牵累遭污染。

上天不能成全这美德啊，

于是陷入苦痛而不能断绝。

上帝告诉巫阳说：

“有人困在下界，

我想给他以护佑。

他的魂魄已经飘散，

你去为他占筮招回且还原。”

巫阳回答说：“我是掌梦的小神，

上帝您的吩咐我实难办。

如果一定要我把魂魄招回，

恐怕时辰已过，

也不能再让他复活。”

【注释】

(1)朕：我。清：清白。服：行，操行。沬：通“昧”，昏暗。

(2)主：守。盛德：指清、廉、洁、义等美德。人生而德善，但生活经验会让灵魂变坏，所以下文又说“牵于俗而芜秽”。牵：牵累。俗：世俗小人。芜秽：败坏、变质。

(3)上：指上天。考：考察。离：罹，遭受。殃：祸患。以上六句，当写的是楚怀王客死他乡之后无所归依的灵魂。

(4)帝：天帝、上帝。巫阳：古代神话中的巫，亦见于《山海经·海内西经》。有人：有下界的人，这里指楚王。辅：帮助。

(5)魂魄：古人把人的精神叫做魂魄，它必须依托在躯壳中，如果离开了，人就活不了。筮（shì）：占卜。予之：这里指把魂魄找回来给他。

(6)掌梦：掌管占梦的巫。

(7)难从：难以听从。古代占梦和招魂的神职不同，巫阳是招魂之巫，所以这样说。若：如果。

(8)恐：恐怕。后：已经迟了。谢：凋零，这里指死亡。不能复用：再也没有作用了。

巫阳焉乃下招曰：

魂兮归来(1)！

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2)？

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3)。

魂兮归来！

东方不可以托些(4)！

长人千仞，

惟魂是索些(5)。

十日代出，

流金铄石些(6)。

彼皆习之，

魂往必释些(7)。

归来归来！

不可以托些(8)。

魂兮归来！

南方不可以止些(9)。

雕题黑齿，

得人肉以祀，

以其骨为醢些(10)。

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11)。

雄虺九首，

往来儵忽，

吞人以益其心些(12)。

归来归来！

不可以久淫些(13)。

巫阳还是到下界四方呼唤：

灵魂啊，回返吧！

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躯体，

为什么要跑到遥远异地？

舍弃你安乐的国土，

去遭受那无尽的不吉！

灵魂啊，归来吧！

东方之地不可以寄居啊。

那里有千仞高的长人，

专门索要人的灵魂。

那里的太阳是十个并出，

金属和石头都化为液体。

那里的人都习惯如此酷热，

你的魂灵必定被烈日溶释。

回来吧，回来吧！

东方之地千万不可以停止！

灵魂啊，归来吧！

南方不可以寄居啊。

那的人额上雕花弄黑牙齿，

他们野蛮到竟用人肉来祭祀。

还喜欢把人骨剁成肉酱来吃。

四处聚集着长满黑斑的毒蛇，

硕大狐狸出没往来千里。

九个头的毒蛇，

飘忽往来忽现隐，

专吃人来滋补心。

回来吧，回来吧！

千万不可久留南方之地！

【注释】

(1)焉乃：于是。此句说巫阳没有占蓍，直接招魂。

(2)恒干：魂魄依托的躯干。些（suò）：古代南方荆楚一带巫术咒语的语尾词。

(3)舍：舍弃。乐处：安乐的处所，这里指楚国。离：罹。不祥：不吉利。

(4)托：依托，寄托。

(5)长人：巨人。仞：古代七尺或八尺为一仞。惟魂是索：专门索取魂魄吃。

(6)十日：古代东方有十日并出的神话，此处极言其地的酷热。代：更替，轮换。流金：熔化成流体的金属液。铄（shuò）石：熔化销毁的石头。

(7)彼：指巨人。习之：习惯了高温。释：消释、熔化。

(8)归来归来：一本作“归来兮”，下同。

(9)止：停留。

(10)题：额角。黑齿：涂黑的牙齿。此为南方习俗。醢：肉酱。

(11)蝮蛇：毒蛇。蓁（zhēn）蓁：草木茂盛的样子。封狐千里：千里之地到处是凶恶的大狐狸。

(12)雄虺（huǐ）：凶恶的大毒蛇。益：滋补。

(13)久淫：淹留，长期的停留。此：语尾词。

魂兮归来！

西方之害，

流沙千里些(1)。

旋入雷渊，

爢散而不可止些(2)。

幸而得脱，

其外旷宇些(3)。

赤蚁若象，

玄蜂若壶些(4)。

五谷不生，

藂菅是食些(5)。

其土烂人，

求水无所得些(6)。

彷徉无所倚，

广大无所极些(7)。

归来归来！

恐自遗贼些(8)。

魂兮归来！

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

飞雪千里些(9)。

归来归来！

不可以久些。

魂兮归来！

君无上天些。

虎豹九关，

啄害下人些(10)。

一夫九首，

拔木九千些(11)。

豺狼从目，

往来侁侁些(12)。

悬人以娭，

投之深渊些(13)；

致命于帝，

然后得瞑些(14)。

归来归来！

往恐危身些。

魂兮归来！

君无下此幽都些(15)。

土伯九约，

其角觺觺些(16)。

敦脄血拇，

逐人些(17)。

参目虎首，

其身若牛些(18)，

此皆甘人(19)。

归来归来！

恐自遗灾些。

灵魂啊，归来吧！

西方更是祸害，

那儿的流沙蔓延千里。

旋转流坠入雷渊，

一定要将人碾成碎粉才停止。

就算侥幸逃过，

也面临一片荒漠大地。

红色的蚂蚁有象那样大，

黑色蜜蜂体大葫芦似。

五谷杂粮从来不生长，

食物用茅草来代替。

土地腐烂人身体，

想要一滴水都无从寻觅。

飘飘荡荡没有地方可依靠，

广大的土地没有边际。

回来吧，回来吧，

不要自己害自己！

灵魂啊，归来吧！

北方也不可以停息啊。

层层的冰雪耸入云，

飞扬的雪花飘千里。

回来吧，回来吧，

那里不可以久留！

灵魂啊，归来吧！

千万不要上天啊！

九重天门虎豹来把守，

它们都是吃人兽。

有九个脑袋的巨人，

一天拔的树木千数计。

凶恶的豺狼凸双眼，

许许多多来来又去去。

把人吊起来当玩笑，

把人扔到深渊当作游戏。

直到报到至天帝，

死人才能把眼闭。

回来吧，回来吧，

去了恐怕会危难自己！

灵魂啊，归来吧！

千万不要到阴曹地府去啊！

看门的土伯手持九矛，

它头角尖尖十分锐利。

背肉隆起指爪染鲜血，

快速追逐让人无处逃避。

还有三只眼魔怪老虎头，

身子壮得像猛牛，

都是喜吃人肉的魔兽。

回来吧，回来吧，

不然恐怕会招祸灾！

【注释】

(1)流沙：沙漠地带的沙流动如水，故称流沙。

(2)雷渊：古代神话中的深渊。雷，指水旋转声音如雷。一说即今天新疆罗布泊，于阗河至此入地。爢（mí）：散、碎。

(3)旷宇：旷野。

(4)赤蚁若象，玄蜂若壶：壶，葫芦。这两句说红蚂蚁大如象，大黑蜂像葫芦那么大。极言境况险恶。

(5)藂：同“丛”。菅（jiān）：一种茅草。

(6)烂：糜烂。

(7)彷徉（pánɡ yánɡ）：游荡无定。

(8)遗（wèi）：给予。贼：害。

(9)增冰：冰山。增，同“层”。峨峨：高耸的样子。

(10)九关：天门有九重，每重有一关。啄害：残害。

(11)一夫：一人，应是指神话中的开明兽，据《山海经·海内西经》，此兽状似虎，九首人面。拔木九千：一下能拔九千棵树木，极言其力气之大。

(12)从目：眼睛突出向前，如三星堆铜人之眼。这样的眼睛视力极远。一说竖起眼睛。侁（shēn）侁：众多的样子。

(13)悬：倒挂起来。娭（xī）：游戏，玩乐。

(14)致命：请命。瞑：闭上眼睛，安息。

(15)幽都：阴间的都城。

(16)土伯：地府守门神。九约：约，通“稍”，稍即矛，九约即九矛，意思是土伯手持九矛，十分可怕。一说约，皮肉间的褶皱；九，言褶皱之多。觺（yí）觺：角尖锐的样子。

(17)敦脄（méi）：敦，厚；脄，背上的肉。一说敦脄为地下魔怪。血拇：血染的大拇指。（pī）：跑得很快的样子。

(18)参：三。

(19)甘人：以人肉为甘美。

魂兮归来！

入修门些(1)。

工祝招君，

背行先些(2)。

秦篝齐缕，

郑绵络些(3)。

招具该备，

永啸呼些(4)。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

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

静闲安些(5)。

高堂邃宇，

槛层轩些(6)。

层台累榭，

临高山些(7)。

网户朱缀，

刻方连些(8)。

冬有穾厦，

夏室寒些(9)。

川谷径复，

流潺湲些(10)。

光风转蕙，

氾崇兰些(11)。

经堂入奥，

朱尘筵些(12)。

砥室翠翘，

挂曲琼些(13)。

灵魂啊，归来吧！

进到高大城门来。

神工鬼祝招领你，

倒退行走做引导。

秦国灯笼系齐丝，

郑国绵丝织灯罩。

招魂工具都齐备，

长呼短唤把魂招。

亡魂啊，归来吧！

返回故园宅地。

天地四方啊，

到处是恐怖害人怪。

你的画像摆房间，

静谧又安闲。

高大厅堂幽深室，

廊檐围绕层层栏。

多层楼台造水榭，

轩敞前临是高山。

门上网格缀红色，

菱形雕纹串串连。

冬时大屋能保暖，

夏日房间可生寒。

山川溪谷相环绕，

水声动人声潺潺。

蕙风四溢风光好，

花香浮动溢丛兰。

经过厅堂入深室，

红色地幕铺竹席。

石板为室翠羽翘，

精美玉钩挂墙壁。

【注释】

(1)修门：修长高大的门，指郢都的城门。

(2)工祝：祭祀中负责向神灵致词和转达神灵旨意的巫。招：招引。君：楚王。背行：倒退着走，古代表示恭敬的礼节。先：先导。

(3)秦篝（ɡōu）：招魂用的灯笼。产于秦地。齐缕：装饰灯笼用的线，产于齐地。绵络：细线织成的罩灯笼的网。

(4)招具：招魂用的工具，指上文提到的篝、缕等。该备：齐备。永啸呼：长长地呼喊。

(5)像：画像，招魂时要将死者的画像挂在堂中。

(6)邃：深幽。槛（jiàn）：用栏杆围着。层轩：层层的堂屋。

(7)层、累：重重叠叠。榭：建在台子上的亭子。临：对着。

(8)网户：带有网状格子的门。朱缀：用红的颜色涂在格子上。方连：连成串的菱形图案。

(9)穾（yào）厦：结构深邃的大屋。

(10)川谷：山川溪谷。径复：指川谷流水的曲折萦回。潺湲：流水声。

(11)光风：阳光和风。转：摇动。崇兰：丛生的兰草。

(12)堂：厅堂。奥：屋的深处。朱尘：即红色的承尘，古代铺设在地上的幕布，犹如今天的红毯铺地。筵：竹席。

(13)砥（dǐ）室：用磨平的石板铺就的房子。翠翘：翡翠鸟尾上的长羽，用来装饰堂宇。一说用来掸灰尘。曲琼：用美玉制成的钩，挂在墙上用来悬挂衣物帷帐。

翡翠珠被，

烂齐光些(1)。

蒻阿拂壁，

罗帱张些(2)。

纂组绮缟，

结琦璜些(3)。

室中之观，

多珍怪些(4)。

兰膏明烛，

华容备些(5)。

二八侍宿，

射递代些(6)。

九侯淑女，

多迅众些(7)。

盛鬋不同制，

实满宫些(8)。

容态好比，

顺弥代些(9)。

弱颜固植，

謇其有意些(10)。

被绣翡翠与明珠，

灿烂光芒齐斗艳。

细软缯绵遮四壁，

纱罗绸帐张屋间。

五光十色丝织美，

珍琦玉璜莹泽闪。

房间摆设多奇观，

奇珍异宝叹观止。

香脂华灯照白昼，

娇媚容颜一齐至。

二八佳人陪伴君，

更替值夜分班次。

来自各国淑女，

数目多得难计。

浓密黑发型各异，

宫室充满皆佳丽。

仪态娇美不相让，

倾城美色盖世奇。

娇柔面容苗条身，

脉脉含情都钟情你。

【注释】

(1)翡翠：鸟名。雄为翡，雌为翠。又指一种矿石。这里是说被上绣着翡翠鸟。珠被：被上还缀着珠玉。齐光：鸟的色彩与珠光交相辉映。

(2)蒻（ruò）：柔软。阿：细缯，丝织品。拂壁：张在墙上，即墙帷。罗：丝织品。帱（chóu）：帐子。

(3)纂（zuǎn）：红色的丝带。组：杂色的丝带。绮：有花纹的绸子。缟（ɡǎo）：白色的丝织品。琦：美玉。璜：半圆形的玉。

(4)观：观看到的东西。珍怪：珍贵而奇异。

(5)兰膏：泛有香气的油脂。烛：照耀。华容：华丽的容颜，指美人。

(6)二八：十六个美女，古代乐舞八人为一列，二八即两列。一说指十六岁女孩。侍宿：伺候过夜。射：通“夜”，夜晚。递代：依次替换。

(7)九侯：九代表多数，即众多诸侯。淑女：好女，指来自各诸侯国的美女。迅众：迅通“迿”，超出；迅众即超群出众。

(8)盛鬋（jiǎn）：浓密的鬓发。制：发型的式样。实满：充满。

(9)好比：比，并；好比即一样的好。顺：借作“洵”，确实，真的。弥代：举世无双。

(10)弱颜：柔嫩的容颜。固植：侍立不去的意思。有意：含情脉脉。

姱容修态，

洞房些(1)。

蛾眉曼睩，

目腾光些(2)。

靡颜腻理，

遗视矊些(3)。

离榭修幕，

侍君之闲些(4)。

翡帷翠帐，

饰高堂些(5)。

红壁沙版，

玄玉梁些(6)。

仰观刻桷，

画龙蛇些(7)。

坐堂伏槛，

临曲池些(8)。

芙蓉始发，

杂芰荷些(9)。

紫茎屏风，

文缘波些(10)。

文异豹饰，

侍陂陁些(11)。

轩辌既低，

步骑罗些(12)。

兰薄户树，

琼木篱些(13)。

魂兮归来！

何远为些(14)？

娇巧脸庞好仪态，

填满洞房娇滴滴。

弯弯细眉滢滢眼，

目光流转神采溢。

细嫩面颊肤光滑，

眼神流盼无限意。

离宫别馆房帐中，

美女伴君恣嬉戏。

翡翠鸟羽缀罗帐，

高高华堂美装饰。

红色墙壁丹砂版，

屋梁镶嵌黑色玉。

仰看屋椽精雕刻，

龙蛇飞动手工细。

坐在堂中身伏栏，

下临曲池水波碧。

荷花初开正娇娆，

荷叶翠绿映红颜。

紫色水葵迎风摆，

风吹水面起漪涟。

武士豹皮裁制衣，

山坡山冈正警惕。

带窗篷车都已到，

步兵骑士皆肃立。

丛丛兰花门前种，

琼枝玉树围作篱。

回来吧，回来吧！

远方怎比归故里？

【注释】

(1)姱：美好。修：好。（ɡènɡ）：原指绳索，此处指美女交错周遍。洞房：即卧室。

(2)蛾眉：细长的眉毛。曼：柔美。睩（lù）：目光转动。腾光：指眼神明亮。

(3)靡、腻：都是细腻的意思。理：皮肤的纹理。遗（wèi）视：目光流转。（mián）：含情而视。

(4)离榭：宫外的台榭。修幕：长大的帷幕。侍：陪侍。闲：闲暇时光。

(5)翡帷翠帐：翡翠色的帷帐。一说绣着翡翠鸟的帷帐。

(6)红壁沙版：红泥涂的墙壁，丹砂涂的户板、栏杆板。玄玉梁：用黑色的玉装饰的屋梁。

(7)桷（jué）：方的屋椽。

(8)伏槛：伏在栏杆上。

(9)芙蓉：荷花。芰荷：荷花的一种，此处与芙蓉对举，专指荷叶。

(10)屏风：水葵，水生植物，其茎紫色。文：水纹。缘：因。

(11)文异豹饰：以豹皮为奇异装饰的武士。侍：侍卫。陂（bēi）：高坡。陁（tuó）：山冈。这两句是说，君主游园，有穿着豹饰的武侍在山坡上护卫。

(12)轩：有篷的车。辌（liánɡ）：有窗户的卧车。低：通“抵”，到达。步骑：步兵骑兵。

(13)兰薄：丛生的兰花。户树：户外种植的树木。琼木：玉树，指名贵的树。篱：围上篱笆。

(14)何远为些：即“远何为些”的倒文，意思是到远处去干什么。

室家遂宗，

食多方些(1)。

稻粢穱麦，

挐黄粱些(2)。

大苦咸酸，

辛甘行些(3)。

肥牛之腱，

臑若芳些(4)。

和酸若苦，

陈吴羹些(5)。

聏鳖炮羔，

有柘浆些(6)。

鹄酸臇凫，

煎鸿鸧些(7)。

露鸡臛蠵，

厉而不爽些(8)。

粔籹蜜饵，

有些(9)。

瑶浆蜜勺，

实羽觞些(10)。

挫糟冻饮，

酎清凉些(11)。

华酌既陈，

有琼浆些(12)。

家族乡里聚一起，

美食丰富又多样。

大米小米早熟麦，

掺入黄粱精米香。

大苦大咸又大酸，

甘苦杂陈任品尝。

肥牛蹄筋仔细煮，

绵软烂熟气味芳。

放入调料酸和苦，

再上吴羹风味汤。

鳖龟煮熟羔羊烤，

新榨蔗汁味为上。

醋烹天鹅烧野鸭，

热油煎炸鸿和鸧。

烹鸡纯炖大海龟，

肉味浓烈胃不伤。

蜜米蒸出蜜糖糕，

入口即溶有饴糖。

美酒调上一点蜜，

装满酒杯是羽觞。

除去酒糟冬酿酒，

入口醇醇真清凉。

陈列雕花纹酒斗，

内装纯浓琼酒浆。

【注释】

(1)室家：家族。遂宗：当为“术宗”。术，古代街道称术；术宗即由街道连接的闾里宗族。多方：多样。

(2)粢（zī）：稷的别名，小米。穱（zhuō）：一种早熟的麦。挐（rú）：掺杂。黄粱：一种味香的黄小米。

(3)大苦：味极苦。辛：辣味。甘：甜。行：用。

(4)腱（jiàn）：筋头肉。臑（ér）：煮烂。

(5)和：调和、调味。若：和、与。吴羹：吴人作的羹，当时名贵的羹汤。

(6)聏（ér）：煮。炮：烤。柘（zhè）：“蔗”字的假借，即甘蔗。

(7)鹄（hú）酸：当为“酸鹄”之误，鹄，天鹅。臇（juǎn）：少汁的羹。凫（fú）：野鸭。鸿：雁。鸧（cānɡ）：水鸟名，像雁，苍黑色。

(8)露：一种烹饪方法。臛（huò）：不加菜，纯粹用汤来煮。蠵（xī）：大海龟。厉：烈、浓烈。不爽：不伤胃口。

(9)粔籹（jù nǚ）：用蜜和米面煎制出来的点心。蜜饵：蜜糖糕。（zhānɡ huánɡ）：一种甜点心，即饴糖。

(10)瑶浆：美酒。勺：通“酌”，代指酒。羽觞（shānɡ）：一种酒杯，鸟形状。

(11)挫：压榨。糟：酒糟。冻饮：冬天酿制的酒。酎（zhòu）：醇酒。

(12)华酌：豪华的酒宴。

归返故室，

敬而无妨些(1)。

肴羞未通，

女乐罗些(2)。

陈钟按鼓，

造新歌些(3)。

涉江采菱，

发扬荷些(4)。

美人既醉，

朱颜酡些(5)。

娭光眇视，

目曾波些(6)。

被文服纤，

丽而不奇些(7)。

长发曼鬋，

艳陆离些(8)。

二八齐容，

起郑舞些(9)。

衽若交竿，

抚案下些(10)。

竽瑟狂会，

搷鸣鼓些(11)。

宫庭震惊，

发激楚些(12)。

吴歈蔡讴，

奏大吕些(13)。

士女杂坐，

乱而不分些(14)。

放陈组缨，

班其相纷些(15)。

郑卫妖玩，

来杂陈些(16)。

激楚之结，

独秀先些(17)。

灵魂赶快回故居，

对你只有恭敬无损伤！

美味佳肴未上齐，

女乐歌舞已开场。

钟架摆好鼓已敲，

新制歌唱声悠扬。

《涉江》与《采菱》，

《扬荷》高歌唱，

美人个个都沉醉，

酒晕泛红娇容颜。

美目动人是斜睇，

微眇眸光波闪闪。

披琦绣衣轻罗细，

华丽大方不怪诞。

漆黑头发长鬓角，

光彩艳丽如神仙。

十六佳人服饰一，

郑地舞步起翩跹。

衫襟交错似纤竹，

舞罢手足徐徐敛。

竽瑟并作竞相吹，

鼓手填填敲鼓点。

雄壮音乐摇堂屋，

《激楚》之曲响宫殿。

吴国歌曲蔡地谣，

奏起大吕声飞旋。

男士女子夹杂坐，

威仪礼法全抛闪。

解下冠缨松束带，

散落拉杂成一片。

郑国卫国妖冶物，

纷然杂陈充华筵。

演奏《激楚》作尾声，

精彩出众真不凡。

【注释】

(1)敬：受到尊敬。妨：害。

(2)肴羞：羞，通“馐”；肴羞，鲜美的菜肴。未通：即未遍，指肴馐还没上齐。

(3)陈钟：陈设乐钟。按鼓：击鼓。造：创作。

(4)涉江、采菱、扬荷：都是楚地的乐曲名。发：发声，歌唱。

(5)酡（tuó）：酒醉之后的红润面容。

(6)娭光：娭为“眸”的错字，眼眸发出的光芒。眇视：偷着看。目曾波：眼神流转，如同层层水波；曾，通“层”。

(7)文：指有花纹的衣裳。服：穿着。纤：指纤细柔软的丝织衣裳。不奇：大方，不奇形怪状。

(8)曼鬋：长长的鬓发。陆离：光彩照人。

(9)齐容：相同的服饰。郑舞：来自郑国的舞蹈。

(10)若交竿：舞女们曼舞回旋，衣襟如同交叉的竹竿。抚案：即收敛，舞毕收敛手足徐徐而退。案，按。下：退下。

(11)竽、瑟：都是乐器名。狂会：不同的乐器交相演奏。搷（tián）：“填”字的假借，形容鼓声。

(12)激楚：楚地的乐曲，音调激昂。

(13)吴歈（yú）蔡讴（ōu）：吴、蔡都是春秋时的国名；歈、讴都是曲调的意思。大吕：乐调名，六律之一。

(14)这两句是说，男女杂坐，不分礼节。

(15)放陈：即放散。组缨：衣带和帽缨。班：坐次。纷：杂乱。

(16)妖玩：新奇的节目。一说指美女。

(17)结：结尾，尾声。秀、先：都是出色的意思。

菎蔽象棋，

有六簙些(1)。

分曹并进，

遒相迫些(2)。

成枭而牟，

呼五白些(3)。

晋制犀比，

费白日些(4)。

铿钟摇虡，

揳梓瑟些(5)。

娱酒不废，

沉日夜些(6)。

兰膏明烛，

华镫错些(7)；

结撰至思，

兰芳假些(8)。

人有所极，

同心赋些(9)。

酌饮尽欢，

乐先故些(10)。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

玉制筹码象牙棋，

六簿对弈堪休闲。

分成两组相竞进，

对手之间争斗酣。

走成枭棋赢筹码，

大呼“五白”叫声喧。

晋造犀比赌具好，

一玩上瘾度全天。

敲钟摇动挂钟架，

手指拨动梓瑟弦。

欢乐沉醉无休止，

日以继夜总沉湎。

香兰脂膏做成烛，

华彩灯光照房间。

竭尽心志来构思，

辞藻华美好诗篇。

人人极尽情之思，

同赋诗章联成篇。

开怀畅饮纵情乐，

故旧新朋皆如愿。

灵魂啊，归来吧！

回到宁静安详旧家园！

【注释】

(1)菎：“琨”字的假借，玉的一种。蔽：字应作“”，下棋的竹制筹码。象棋：象牙做的棋子。六簙（bó）：又叫六博，古代的一种棋，用六个筹码十二个棋子，每人掌握六个棋子，两人对下，以决胜负。

(2)曹：伙伴。遒：急迫。相迫：相逼迫。

(3)这两句是写弈棋时双方争胜的情景。先秦时代的簙法已经失传，不可确考。据推测，二人对棋时，掷骰成彩，才得走棋，棋子走到一定的方位，便竖起来，叫做枭棋。双方的枭棋相对叫牟。五白：指五颗骰子形成的特彩，掷得五白便可以杀对方的枭棋，所以下棋的人在得到“五白”时要大呼小叫。

(4)晋制：晋地制造的赌博器具。犀比：赌胜负的彩注。这两句是说，除六博之外，还有晋制犀比的赌博，很费时间，一玩就是一天。

(5)铿（kēnɡ）：撞击。虡（jù）：挂钟的木架。揳（jiá）：弹奏。梓瑟：梓木做的瑟。

(6)娱酒：饮酒作乐。废：停止。沉：沉溺的意思。

(7)华镫：镫即灯，华镫即华美的灯具。错：错落。

(8)结撰：构思诗文。至思：尽心思考。兰芳：形容诗篇辞藻之美。假：即嘉，美好的。

(9)人有所极：人人都竭尽所能。赋：赋诗。

(10)先故：故旧。

乱曰：

献岁发春兮，

汩吾南征(1)，

绿齐叶兮白芷生(2)。

路贯庐江兮左长薄(3)，

倚沼畦瀛兮遥望博(4)。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5)，

悬火延起兮玄颜烝(6)。

步及骤处兮诱骋先(7)，

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8)。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9)，

君王亲发兮惮青兕(10)，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11)。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12)，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13)。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14)，

魂兮归来哀江南(15)！

尾声：

新年伊始春天到，

我急急忙忙往南奔，

绿齐生新叶白芷嫩。

穿越过庐江旁的茂树林，

沿沼泽水田遥望旷无垠。

青马黑马齐驾车千乘，

燃起林火黑烟腾。

随向导行追奔停捕猎竞驰骋。

或停或驰行止如意引转车头往右行。

随君王狩猎梦泽要比出个先后，

王射幼兕亲自张大弓。

日与夜轮流交替啊时光前行不可停。

高地兰草已把道路侵，

江水湛湛倒映红枫林。

千里春光眼望多伤情，

魂灵回归啊哀婉动人江南景！

【注释】

(1)献岁：进入新的一年。献，进。发春：开春。汩（yù）：走路很快的样子。吾：楚怀王之魂，受招而南来。南征：南行。

(2)（pín）：水草。齐叶：叶子长得齐。白芷：香草。

(3)贯：通，穿过。庐江：地名，即今湖北襄阳宜城界内的潼水。怀王死于北方，其魂归南楚要经过此江。长薄：草木丛生的大泽。这两句是承“南征”而言，由北向南，循着水路前进，水的两边，向右有一条可以贯通庐江的横路，左边是林薄相依的大泽。

(4)倚：靠近。沼：水塘。畦：成块的田。瀛（yínɡ）：大泽。博：广阔无边，指旷野。

(5)青：青色的马。骊：黑色的马。驷：四匹马，古代由四匹马驾一辆车。齐千乘：千乘齐发，古代一辆车叫一乘。此句以下，写怀王魂灵归楚后，为招待他（魂灵）而举行盛大的射猎活动。

(6)悬火：古代打猎时焚烧林泽驱赶动物。延起：火焰绵延。玄颜：黑色的烟气。烝：火气上升。

(7)步：步行。及：追赶。骤：奔驰。处：留处。这一句是四字并列的结构，用四个动词描述猎场的情景。诱：引导，这里指向导。骋先：驰骋于先。

(8)抑：发语词。骛：奔驰。若：顺。通：通畅。这句是描写打猎者进止自如。右还：向右转。

(9)王：指楚怀王。趋：急走。梦：梦泽，即云梦泽，古代湖名。课：考察。后先：谁先谁后。古代狩猎要考核成绩，以其优劣作为选拔士卒的标准。此句这样说，是表明怀王魂灵已经在召呼下返回。

(10)亲发：亲自射击。惮（dàn）：小心，戒惕。据记载，楚国有一种迷信，射杀幼兕的人不出三月也会丧命，此句是提醒君王亲自射杀猎物时遇到青兕要小心。一说，惮为“殚”字的假借，击毙的意思。青兕（sì）：古代犀牛一样的野兽；青兕即幼兕。

(11)朱明：太阳。承：承接。淹：久留。这两句是说时光过得很快。

(12)皋兰：水边生的兰草。被：覆盖。渐：淹没。

(13)湛（zhàn）湛：水清的样子。一说水深。这两句是说，时间流逝很快有催促怀王魂归之意。

(14)伤春心：看见春色而使内心更加伤悲。

(15)哀江南：可悲哀的江南。“皋兰”以下几句都是怀王魂灵的眼中光景和心中情感。

【评析】

此篇作品在篇章体制上无疑遵循了楚地招魂的习俗，那就是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在这样的规矩下，诗以夸张之调渲染了四方的险恶；以生花之笔，铺陈了楚国的宫室亭台、歌舞声乐以及美食、美女的奢华等等。后一点，在正统之士看来有些刺眼，如刘勰在其《文心雕龙·辨骚》中就以“诡异”、“谲怪”讥刺此篇之铺叙，以“荒淫之意”斥责此篇之内容。其实，“诡异”、“谲怪”正是此篇的语言和风调上的特点；至于“荒淫”的指责，也是无视“招魂”的修辞策略才有的偏见。当然无意间也暴露了楚国上层生活的奢靡，但不是诗人的目的。同理，自来也颇有一些学者将篇中奢华场景的描述，视为作家的“讽谏”变法，也未免求之过深。诗篇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四方与楚国对比的分明；还有，就是篇章开头、结尾部分与中间情绪颇显激扬的描述之间，是有着节奏上的缓急差别的，这也形成了对比。最后两句“哀江南”的句子，更是凄美无比，令人过目成诵。

吊屈原赋

《吊屈原赋》，西汉贾谊所作。汉景帝时贾谊曾为太中大夫，受到当时一批老臣的排挤，外放为长沙王的太傅。渡过湘水时，感于自己与屈原相似的遭遇，作《吊屈原赋》。赋中作者在伤悼屈原的同时，也对这位前辈的不忍离开楚国表示了不理解。可能是因为这一点，东汉王逸《楚辞章句》不选，到南宋时朱熹作《楚辞集注》才将其补入。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

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

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1)。

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

呜呼哀哉逢时不祥(2)！

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

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

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3)。

谓随夷溷兮谓跖蹻廉，

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4)。

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

斡弃周鼎宝康瓠兮(5)。

腾驾罢牛骖蹇驴兮，

骥垂两耳服盐车兮(6)。

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

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7)！

敬受皇帝恩惠令我待罪长沙，

闻说屈原自沉在汨罗，

特意托湘水悼祭先生。

遇上这倒霉时代就丧了命，

呜呼哀哉遭遇的世道真叫凶！

凤凰隐匿啊鸱枭在翱翔。

平庸杂碎们谄媚得志显贵，

贤圣境遇不顺方正被倒置。

说随、夷昏庸盗跖庄蹻廉，

莫邪钝剑铅刀锋利光闪闪。

叹息这昏聩世道先生无辜，

抛弃周鼎反把破瓦盆当宝贝。

让疲牛驾车让瘸驴拉套，

让骏马负重盐车累得两耳垂。

把礼帽垫鞋底很快会磨烂，

悲叹先生偏偏独遭此灾难！

【注释】

(1)恭承：敬受，承受。嘉惠：恩惠，指皇帝的指令。俟罪：待罪。贾谊由于被贬至长沙，所以说俟罪。仄闻：即传闻。仄，通“侧”，是一种谦虚的说法。湛：沉。汨（mì）罗：水名，发源于湖南、江西交界山地，流经湖南东北部入洞庭湖。造：往，到。敬吊：恭敬地凭吊。

(2)罔（wǎnɡ）极：变化无常。陨（yǔn）：同“殒”，牺牲。厥：其，他的。

(3)伏窜：隐藏。鸱枭（chī xiāo）：即猫头鹰。古人认为它是不祥之鸟。阘茸（tà rónɡ）：细小而杂乱的样子，这里指没有才能的小人。尊显：尊贵，显要。谗谀：专门诽谤谄媚的小人。逆曳（yè）：不顺的意思。方正：指正直的人。倒植：即倒置。

(4)随：卞随，夏代的贤者。《史记·伯夷列传》记载，商灭夏以后，要把天下让给他，他不接受，结果投水自杀。夷：伯夷，殷代的贤士，孤竹国君的长子，因为反对周武王灭殷，不食周粟而饿死。溷（hùn）：混浊。跖（zhí）：即盗跖。（jiǎo）：即庄。前者为春秋鲁国人，后者为战国楚国人，都是古人眼中的江洋大盗。莫邪：吴国制造的名剑。铅刀：铅制的刀，不锋利。铦（xiān）：锋利。

(5)于嗟：吁嗟，感叹词。默默：昏聩的样子。生：先生的略称，指屈原。亡故：无故遭祸；亡，通“无”，故，即“辜”。斡（wò）弃：斡，转；斡弃，转而抛弃。周鼎：周朝的宝鼎。康瓠（hù）：即葫芦瓢；康，空。

(6)腾：飞奔。罢（pí）：疲。骖：用作动词，在两边拉车。蹇驴：瘸腿驴。骥：骏马。垂两耳：形容乏力的样子。服：驾车。盐车：载盐的车。骏马善跑，却让它负重盐车，是屈才的意思。

(7)章父：即章甫，殷代式样的冠。荐：垫。屦（jù）：用麻做的鞋。渐：消损。帽子原应戴在头上，可是却用它来垫脚。比喻上下颠倒，贤愚倒置。苦：使先生受苦。离：遭遇。咎：罪，苦难。

谇曰：

已矣！

国其莫吾知兮，

子独壹郁其谁语(1)？

凤缥缥其高逝兮，

夫固自引而远去(2)。

袭九渊之神龙兮，

沕渊潜以自珍(3)。

偭蟂獭以隐处兮，

夫岂从虾与蛭螾(4)？

所贵圣之神德兮，

远浊世而自臧(5)。

使麒麟可系而羁兮，

岂云异夫犬羊(6)？

般纷纷其离此邮兮，

亦夫子之故也(7)！

历九州而相其君兮，

何必怀此都也(8)？

凤凰翔于千仞兮，

览德辉而下之(9)；

见细德之险征兮，

遥增翮而去之(10)。

彼寻常之污渎兮，

岂容吞舟之鱼(11)！

横江湖之鳣鲸兮，

固将制乎蝼蚁(12)。

尾声：

算了吧！

国家没人能了解我，

您一个人郁闷又对谁诉说？

凤凰飘飘高飞远方，

本就该避开去远行。

藏在深渊中的神龙，

潜藏勿见就为着自我珍重。

背弃蟂獭隐居深渊里，

它岂能与蚂蟥蚯蚓相过从！

圣贤的神德最可贵，

避开浊世自己去独善。

假使麒麟也可以捆起来，

那怎会与猎狗绵羊不一般？

遭遇这些乱七八糟的祸乱，

也要从您自己身上找因缘。

应该走遍九州后再选择君主，

又何必苦苦系念这楚国都？

凤凰高飞千仞上，

看见德政光辉才肯降落。

看见险恶征象出苗头，

马上振翅高飞远远躲。

一丈来长的窄水沟，

哪容得下吞舟的大鱼？

江湖中横行的鳇鱼和鲸鱼，

沦落水沟当然要受蝼蚁欺！

【注释】

(1)谇（suì）曰：即《离骚》之“乱曰”，尾声。《史记》作“讯曰”。已矣：罢了。莫吾知：是“莫知吾”的倒装，没有人知道我。子：指屈原。壹郁：郁闷烦恼。

(2)缥缥：字同“飘飘”，轻快飞翔的样子。高逝：高飞而去。引：一作“缩”，躲避的意思。

(3)袭：深藏。九渊：深渊。沕（mì）：深藏的样子。渊：一本作“深”。潜：潜伏。自珍：自我珍爱。

(4)偭（miǎn）：背弃。蟂獭（xiāo tǎ）：都是食鱼的水生动物。蛭（zhì）：蚂蟥。螾（yǐn）：蚯蚓。

(5)神德：非凡的德操。自臧：独善其身的意思。

(6)使：假使。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形状似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鳞甲，有尾，是瑞兽。系、羁：束缚。

(7)般：通“斑”。斑，纷纷，纷乱的样子。离：罹，遭遇。邮：通“尤”，罪过。夫子：指屈原。

(8)历：经历。此都：指郢都，亦即楚国。

(9)仞：八尺为仞。德辉：有德行的美誉。

(10)细德：苛细的行为，即小人之行。险征：险恶的征象。遥：即摇。增翮（hé）：增，同“层”；翮，翅膀；摇层翮即摆动翅膀飞走。

(11)寻常：八尺为寻，十六尺为常。污：积水。渎（dú）：小水沟。吞舟之鱼：能吞下舟船的鱼，即特大的鱼。

(12)横：横行。鳣（zhān）：鳇鱼，无鳞，长四五米。鲸：鲸鱼。《史记》录此赋字作“（xún）”。制：受摆布。蝼：蝼蛄。

【评析】

屈原的遭遇在后代士人群体中引起了持久的共鸣，此篇即是这样共鸣的篇章。篇章可以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简述屈原的遭遇，后半部分则表达自己对屈原遭遇的理解。表面看，贾谊以为屈原的最终自杀，是不高明的，他应该像凤凰那样高举远行，否则就只有被蝼蚁制服了。这其中龙的“沕渊潜以自珍”之句，更像是贾谊以龙的能屈能伸、可用可藏，对屈原不肯离开楚国的固执表达批评。其实这不过是一种故作跌宕的修辞手法，其真意不过是说，在政治浑浊的世界，一个人的死亡根本就是白白牺牲，没有谁会在意的。如此，后半部分对屈原的不以为然，就是作品表达愤激的一种方式：说“风凉话”，不过是对屈原特别是作者自己所处世界表达无奈的愤激。诗篇以相对短小的篇幅表现深厚的情感，体制上是出了新的。

招隐士

《招隐士》，西汉淮南小山作。淮南王刘安广招门客，这些人或为其写作篇章，或为其制作辞赋；有的称为小山，有的称为大山。此赋即“小山之徒”所作，具体何人，已经无从考察了。关于篇章题旨，有两说较为可取：一说是为淮南王刘安招纳那些山中隐士的，一说是淮南王刘安为争夺西汉皇位继承权去京城活动，他的门客招他返回的。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

偃蹇连蜷兮枝相缭(1)。

山气巃嵸兮石嵯峨，

溪谷崭岩兮水曾波(2)。

猿狖群啸兮虎豹嗥，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3)？

王孙游兮不归，

春草生兮萋萋(4)。

岁暮兮不自聊，

蟪蛄鸣兮啾啾(5)。

坱兮轧，山曲岪，

心淹留兮恫慌忽(6)。

罔兮沕，憭兮栗，

虎豹穴(7)。

丛薄深林兮，

人上栗(8)。

深山幽处丛丛生桂树，

卷曲牵连枝叶相纠缠。

山石嵯峨郁郁云气山头缭绕。

溪水撞击岩石激起层层波涛。

猿狖聚吼虎豹在长啸，

攀桂枝是否只是暂停留？

王孙进山久不归，

如今山外到处是芳草。

一年将尽山居应无聊，

蟪蛄哀声也在啾啾叫。

山势不平，山路曲折，

想到居此神思恍惚心不安。

恍惚颤抖啊，

这是虎豹的穴居。

幽密深林杂草生，

登此如何不恐惧！

【注释】

(1)桂树：桂花树。以桂树的芳香比喻隐士的高洁。山之幽：山的幽隐之处。偃蹇：桂树曲折的样子。连蜷（quán）：一作连卷，树枝盘曲的样子。缭：纠结缠绕。

(2)山气：山中云雾之气。（lónɡ zōnɡ）：山气浓郁的样子。嵯峨（cuó é）：山势高峻的样子。溪谷：山涧。崭岩：同“巉岩”，山石险峻。曾：即层，层波，水势湍急层叠的样子。

(3)狖（yòu）：一种黑色的长尾猿。聊：姑且。淹留：停留，滞留。

(4)王孙：对人的尊称，与公子、君子的意思相近，此处指文中所招之隐士。萋（qī）萋：草茂盛的样子。

(5)岁暮：一年到了尽头，表示时序渐晚。不自聊：即无聊。蟪蛄（huì ɡū）：蝼蛄，昆虫的一种，秋天鸣叫。

(6)坱轧（yǎnɡ yà）：地势高低不平的样子。曲岪（fú）：山势曲折的样子。恫（dònɡ）：恐惧。慌忽：同“恍惚”，心神迷离不安的样子。

(7)罔沕（wǎnɡ wù）：惘惚，忧愁。憭（liáo）栗：心中恐惧；栗，战栗。穴：穴居。

(8)丛薄：草木丛生之处。人上栗：人登上此山就会战栗。

嵚岑碕兮碅磳磈硊，

树轮相纠兮林木茷骫(1)。

青莎杂树兮草靃靡，

白鹿麏麚兮或腾或倚(2)。

状皃崟崟兮峨峨，

凄凄兮漇漇(3)。

猕猴兮熊罴，

慕类兮以悲(4)。

攀援桂枝兮聊淹留。

虎豹斗兮熊罴咆，

禽兽骇兮亡其曹(5)。

王孙兮归来，

山中兮不可以久留(6)。

怪石嶙峋高低不平阴森森，

树木缠结枝干盘曲丫叉叉。

青莎草杂生草随风披；

白鹿獐子雌雄夹杂跳或倚。

状貌峨峨又峥嵘，

毛色幽幽又漆漆。

猕猴啊熊罴，

各唤同类声悲摧。

攀援着桂枝只能姑且住！

虎豹搏斗啊熊罴咆哮，

禽兽惊恐失群逃。

王孙啊，归来哟，

山中啊实在不宜久留！

【注释】

(1)嵚（qīn）岑：一作嵚崯（yín）：山高而险的样子。碕（qí yǐ）：山石高危貌。碅磳（jūn zēnɡ）：高耸的样子。磈硊（wěi wěi）：山石高险。此句极言山中环境之险恶。树轮：轮，盘曲，树轮即树干曲折互相纠结。茷骫（bá wěi）：枝叶茂盛盘曲的样子，联绵词。

(2)莎（suō）：多年生草本植物，开黄褐色小花。树：竖立。（fán）：草名，似莎而大。靃靡（huò mí）：草随风披拂的样子。麏（jūn）：獐子。麚（jiā）：雄鹿。倚：倚靠着（休息）。

(3)皃（mào）：同“貌”。崟（yín）崟、峨（é）峨：均指高耸的样子。凄凄、漇（xǐ）漇：毛色光润的样子。

(4)猕（mí）猴：猴子的一种。罴（pí）：熊的一种。慕类以悲：野兽悲鸣以呼唤同类。

(5)咆（páo）：猛兽怒吼。骇（hài）：惧怕。亡：失。曹：类。“亡其曹”即禽兽因受惊奔散而失群的意思。

(6)“王孙”两句：召唤隐士早日归来。

【评析】

此篇的主题既然是召唤那些山中隐士前来，其笔触重点就放在描绘渲染山中之境的奇崛险恶、不宜人居之上。山中的艰危，与笔法的惊警奇倔是相得益彰的。其中，多用联绵字突出山中令人惊悚的光景，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全篇气象雄奥，颇能突破屈、宋旧体而别出新调，有相当高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