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出版说明

前言

第一章汉乐府

有所思

上邪

江南

公无渡河

陌上桑

长歌行

鸡鸣

相逢行

怨诗行

西门行

咄唶歌

将进酒

战城南

妇病行

乌生

上留田行

孤儿行

廉叔度歌

小麦谣

平陵东

刺巴郡守诗

猛虎行

东门行

饮马长城窟行

艳歌行

其一

其二

艳歌何尝行

古歌

箜篌谣

古歌

悲歌

巫山高

枯鱼过河泣

陇西行

君子行

折杨柳行

梁甫吟

卫皇后歌

城中谣

襄阳童儿歌

淮南王歌

后汉桓帝初城上乌童谣

桓灵时谣

后汉献帝初童谣

吴孙皓初童谣

白头吟

伤歌行

塘上行

怨歌行

羽林郎

董娇饶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并序）

第二章南朝乐府

子夜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其五

其六

其七

其八

其九

其十

其十一

其十二

其十三

其十四

其十五

其十六

子夜四时歌（春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子夜四时歌（夏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子夜四时歌（秋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子夜四时歌（冬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大子夜歌

其一

其二

欢闻变歌

其一

其二

前溪歌

其一

其二

团扇郎歌

黄鹄曲

碧玉歌

桃叶歌

懊侬歌

其一

其二

华山畿

其一

其二

其三

读曲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其五

其六

其七

其八

其九

青溪小姑曲

青溪小姑歌

石城乐

乌夜啼

莫愁乐

襄阳乐

其一

其二

三洲歌

采桑度

其一

其二

江陵乐

那呵滩

其一

其二

孟珠

夜黄

平西乐

攀杨枝

拨蒲

其一

其二

作蚕丝

杨叛儿

西乌夜飞

长干行

苏小小歌

西洲曲

巴东三峡歌

三峡谣

绵州巴歌

第三章北朝乐府

企喻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琅玡王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紫骝马歌辞

其一

其二

黄淡思歌辞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地驱歌乐辞

其一

其二

其三

雀劳利歌辞

慕容垂歌辞

其一

其二

其三

隔谷歌

其一

其二

地驱乐歌

捉搦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折杨柳歌

其一

其二

其三

其四

幽州马客吟歌

折杨柳枝歌

慕容家自鲁企由谷歌

陇头歌辞

其一

其二

其三

高阳乐人歌

其一

其二

李波小妹歌

敕勒歌

木兰诗

第四章文人乐府

武溪深行

五噫歌

燕歌行

美女篇

王昭君

青青河畔草

有所思

玉阶怨

估客乐

长门怨

应龙篇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乐府诗/曹旭，唐玲选注．—北京：中华书局，2015.1

（中华传统诗词经典）

ISBN 978-7-101-10409-7

Ⅰ．乐…　Ⅱ．①曹…②唐…　Ⅲ．乐府诗—诗集—中国—古代　Ⅳ．1222.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10836号

书　　名　乐府诗

选注者　曹旭　唐玲

丛书名　中华传统诗词经典

责任编辑　包岩

出版发行　中华书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100073）

http://www.zhbc.com.cn

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瑞古冠中印刷厂

版　　次　2015年1月北京第1版

2015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规　　格　开本/787×1092毫米　1/32

印张　12½　插页2　字数　140千宇

印　　数　1-8000册

国际书号　ISBN 978-7-101-10409-7

定　　价　30.00元

出版说明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而诗词是人类心灵的形象展现，尤其是古典诗词，她所具有的深厚的韵味和音乐性的特点，使其成为中国传统文学中最具魅力的表现形式之一。

时至今日，诗词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拥有着广大的爱好者，人们心中那些幽微的情意仍要借诗词来传达。中华书局历来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许多优秀的古代文学作品。近期，由中华书局发起，联合光明日报社、中央电视台、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华诗词学会、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共同举办了“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文化公益活动，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烈响应，人们积极创作投稿，掀起了一场古典诗词创作的热潮。随着活动的展开，我们认为有必要为人们提供一套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诗词读本，以方便读者创作与欣赏。

朱光潜先生说：“学文学第一件要事是多玩索名家作品，其次是自己多练习写作，如此才能亲自尝出甘苦，逐渐养成一种纯正的趣味，学得一副文学家体验人情物态的眼光和同情。到了这步，文学的修养就大体算成功了。”这番话可谓是前辈大师的经验之谈，我们学习欣赏和写作古典诗词也应从“玩索名家作品”入手，有鉴于此，我们编选了这套“中华传统诗词经典”丛书，并作为参加“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的学习参考书。

丛书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一、关于如何写诗赏诗的理论著作。包括《诗词格律》《诗词写作常识》《怎样赏诗》《怎样用韵》《人间词话》等；二、最具代表性和普及性的诗词总集。如《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等；三、历代名家名作。如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纳兰性德等人的作品。

具体到每一本书，我们的做法是：一、精选作家作品。入选的作家一般为诗词领域领一代风骚的人物，入选的作品以传诵程度为首要标准，且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二、引导扩展阅读。作家的选集中附一到两篇评论文章，帮助读者多维度了解相关作家作品；三、选用权威版本校勘整理。基本体例为正文、注释、评析三部分，各书根据内容的不同略有变化。为便于阅读，一般不出校记，注释力求准确简洁，评析旨在帮助读者领会诗词的意境及妙处。

丛书采用双色印刷，小32开本，只手可握，以便读者可以随时随地徜徉于诗词的海洋，尽情享受诗词的华美情愫。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〇一三年八月

前言

我们的祖先，从《诗经》时代甚至更早的时期就开始创作诗歌了。如今几千年过去了，但是，岁月依旧带来了三月的鲜花和六月的南风。《诗经》里男孩子赠给女孩子的芍药花，仍然开放在今天的中山公园；而迎面吹过的南风，就是当年吹拂过汉魏六朝人衣袖和鬓发的同样的南风。因此，读他们的歌，珍视他们的欢乐和悲伤，就是珍视我们祖先的欢乐和悲伤。

我们的诗集，选的全是乐府诗。你知道什么叫乐府吗？

乐府原来是一个音乐机构，从秦代开始就设立了。也许那时的人，需要通过一个叫“歌诗”的东西来传递思想，抒发感情，上情下达，下情上达，起交流纽带的作用。也许人的本质，在获得形而下的物质生活以后，还需要形而上的精神生活。所以，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民族，总会有一种叫“歌诗”的东西来升华一个民族的思想，表达一个民族的感情。

也许是一个好制度，汉继承了秦的做法，也设立了“汉乐府”机构，同样做采集民歌、配置乐曲和训练乐工的工作。这些采集来的民歌，汉人称“歌诗”，魏晋人称“乐府”或“汉乐府”，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都以作品代替这个已经荒废的音乐机构名称了。

本集所选的乐府分四大类。

一、汉乐府：忍无可忍才写的诗歌

我们现在都把写诗视为艺术，视为创作，发表了还拿稿费。这是诗歌社会化、功利化了的结果。而在汉乐府的时代，却不是这样的。那个时代的人写诗，那些被采集来的作者和诗歌，都是忍无可忍才写的。班固《汉书·艺文志》说，“代、赵之讴，秦、楚之风”，都“感于哀乐，缘事而发”。

出于悲伤和欢乐，那是生活普遍不公，社会上贫富悬殊，苦乐不均。富人家黄金为门，白玉为堂，堂上置酒，作使名倡，中庭桂树，华镫煌煌。并且是妻妾成群，锦衣玉食。而穷人家则《妇病行》、《孤儿行》，妇病连年累岁，垂危之际把孩子托付给丈夫；病妇死后，丈夫不得不沿街乞讨；遗孤在呼喊，母亲在痛哭；孤儿受到兄嫂虐待，饥寒交迫，在死亡线上挣扎。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戏剧般地出现了《东门行》，拔剑而起，走上反抗道路。假如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继承汉乐府，作了人间贫富悬殊、反差极大的对比；那么，《红楼梦》中贾府的“白玉为堂金作马”，至少在语言上学的就是汉代富人的做派。

爱与恨、生与死的交织，因一件事不得不写，否则寝食难安，如坐针毡，这是“忍无可忍”才写的诗歌。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作品，一部分被汉代官方的“汉乐府”机构采集到了。“汉乐府”的采诗运动，是继《诗经》以后又一次大规模的采集运动。他们把采集来的民歌放在一起，便蔚然大观。

这些采来的乐府民歌，像采自田野上的花一样新鲜活泼，具有生命力；采来时还说着方言；带着泥土的新鲜，在中国诗歌史上春意盎然。

采集来以后，各种颜色、各种香味的花都有，乐官把它们分类。

第一类叫“鼓吹曲辞”，又叫“短箫铙歌”，是汉初从北方民族传入的北狄乐，补写歌词而成的；

第二类叫“相和歌辞”，是各地采来的俗乐，配上“街陌谣讴”的创作。许多是汉乐府五光十色的精华。

第三类叫“杂曲歌辞”，其中乐调已经失传，无可归档，自成杂类。里面有许多优秀的奇葩。

而响在汉乐府里的背景音乐，一是来自秦国的音乐；二是来自楚国的音乐。汉乐府之所以绕梁三日，音色优美，感人至深，就是因为那些音乐曾经经过秦娥、楚女纤手的拨弄。

细说起来，中国诗歌在黄河流域发端并扩展开来的时候，先是《诗经》，接着楚辞，再接着是汉乐府和南北朝乐府民歌。它们可以分为“原典”和“亚原典”。《诗经》、楚辞是原典，汉乐府和南北朝乐府是亚原典；是和原典一起对中国诗歌的发展起重要影响，历代文学都要顶礼膜拜的对象。

比起《诗经》来，汉乐府有几个变化：

一是汉乐府民歌中，写女性的题材比例上升；

二是口头文学的形式，故事性比《诗经》更强，有的还情节完整，人物性格鲜明，描写刻画细致入微，开创了我国不发达的叙事诗的先河。

三是杂言向五言的方向靠拢。这三者结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伟大的汉乐府民歌。其中以《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为代表。

这些汉乐府民歌中的叙事诗，无论是题材还是艺术方面，都创造了中国叙事诗的典范。《孔雀东南飞》与北朝的《木兰诗》合称“乐府双璧”；唐代韦庄的著名的叙事长诗《秦妇吟》放进来，并称“乐府三绝”。

“三绝”中，汉乐府占了两席，唐诗占了一席。而且，就诗歌论，只要《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在汉乐府里守着，《全唐诗》中的任何一首诗，都不敢越过边界，南下牧马或弯弓报怨。

二、南朝乐府：江南女子的专情之歌

从三国东吴开始，一直到陈，在六朝都城建业、建康（今南京）及周边地区，产生了一些民歌。因为这一带习称吴地，故称“吴歌”；不久，江汉流域的荆（今湖北江陵）、郢（今江陵附近）、樊（今湖北襄阳）、邓（今河南邓县）等几个南朝西部主要城市和经济文化中心，也产生了一些民歌，因为地域的原因，这些民歌称为“西曲”。“吴声歌曲”和“西曲”留存至今将近五百首。

北魏孝文、宣武时南侵，收得这两种歌曲，便借用汉乐府分类，称为“清商曲”。后世沿用，至宋代郭茂倩编《乐府诗集》，便将这两种民歌归为《清商曲辞》。

沿长江生活，喝长江水长大的人，他们的生命里有水，细胞里有水，性格里有水，诗歌里也有水。这就决定了南朝乐府民歌的风格，如南人夜行船般流利，如吴女执歌扇般轻盈。

以前说到南朝乐府民歌产生的原因，是经济的发展，东晋渡江以来，长江流域的农业、手工业发展；是商业、交通和城市经济的发展；是娱乐歌舞的需要；是帝王的提倡，贵族的好尚，是上层社会中的流行爱好；是汉末以来社会思想观念改变，传统道德规范失去束缚力，所以追求人生的快乐、感情的满足。这些都对。但是，无论经济发达不发达，帝王提倡不提倡，人总有感情，感情总是需要抚慰，需要倾诉，需要表达，表达总是越来越细腻，越来越入微。随着细腻入微审美的发展，南朝乐府民歌就产生了。这与当时流行的绘画、书法、音乐、棋艺的日益细密、日益精湛相表里。

南朝乐府民歌一言以蔽之，是一个“情”字。我们不必问，里面的“情”，是不是符合“道德规范”；也不必问，是不是“配偶之间的爱情”。我们只要问，诗歌作品里面的“情”，是否“真挚”，是否“纯真”，是否“无邪”，是否“痴”得感人。像“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欢唤声，虚应空中诺”（《子夜歌》）、“怜欢敢唤名，念欢不呼字。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读曲歌》），前诗写一个泻满银色月光夜晚的幻觉；在“虚拟情景”中做“实际动作”；后诗爱到不敢叫自己情人的名字，只连声叫“欢、欢、欢”，这类爱得出神入化、惊艳奇警之作，非六朝乐府民歌不能为，后世诗歌亦无可比拟者，遂成绝唱。

至于南朝乐府民歌影响文人的创作，我可以举唐人李白、李商隐为例子。

李白的诗歌和生命里，就有许多“南朝乐府民歌的水因子”，表现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新。他的《静夜思》，其实是南朝民歌“秋风入窗里”的改进版；他的《横江词》，全出萧纲的《乌栖曲》。他的许多优秀的诗歌都和水有关。如果把李白的这些诗歌，与杜甫去羌村一路上黄尘飞扬，一路上坎坷颠簸，以及像“干馒头”一样耐饥的诗相比较，就可以看出李白诗歌南朝水因子的风格特征。

李商隐虽然掌握了杜甫精深的格律，但他仍然用六朝清新绮丽的水因子，用建康附近六朝民歌的婉转和女孩子春蚕吐丝般的多情，使他的诗歌缠绵悱恻，芬芳馥郁，至今可以迷住80后和90后的年轻人。他最著名的《无题》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就是南朝乐府“春蚕”、“蜡炬”两首民歌意象的组合。而一直为学界所讼的《夜雨寄北》，其实应该是《夜雨寄内》。“北”是“内”的坏字。因为“君问归期未有期”，就隐括了一首南朝乐府民歌“君问归期”和另一首南朝民歌的“未有期”，诗显然是寄给他太太的。

杜甫学的主要是汉乐府，汉乐府是“三吏三别”的师父，其不同如此。

在宋词里，江南的青山绿水，同时化为美人的灵动和眼睛里的湿润；歌如眉峰聚，诗是眼波横，都是媚眼盈盈的江南。因此，今天的江南文化，江南文学，都是在南朝乐府民歌里才开始真正奠定成型的。

此外，南朝民歌的形式，以五言四句为主，短小的篇幅，含蓄蕴藉的风格，弹丸流走的语言，同音双关的运用，假如调一调韵脚或平仄，那就是初唐人的五绝了。

三、北朝乐府：北方英雄的豪迈之歌

北朝乐府民歌是长期处于混战状态的北方各民族的歌唱，多数是北魏、北齐、北周时的作品。幸好传入南朝，被吃饱饭就做这种事情的梁代乐府机关翻译、修改、配音，保留下来。今存七十余首，大部分收在郭茂倩《乐府诗集》中《横吹曲辞》的《梁鼓角横吹曲》里。

假如说，汉乐府反映了尖锐的社会矛盾，南朝乐府属于女子专情的歌唱，北朝乐府则在它有限的篇幅里，表现了广阔的社会生活。歌颂了北方民族尚武的刚健，歌颂英雄，渴望战斗，充满牺牲的精神。

最著名的是《敕勒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传为斛律金作的歌曲，当年高欢命将士们唱得地动山摇。打了胜仗也唱，打了败仗也唱；胜仗唱得雄壮，败仗唱得悲壮；其实是一首军歌和鼓舞士气的动员令。在雄霸、权术和应变方面，高欢一点儿也不输给曹操。

在《折杨柳歌》“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雌雄”、《琅玡王歌》“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里，把北方民族粗犷豪迈的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北朝乐府在辽阔的草原和阴山的大背景下展开，四季是美丽的，人民是刚健的，牛马是欢腾的，但战争、徭役、流浪和流离失所，以及白骨无人收的场景，也是歌曲的主旋律之一。这就是《企喻歌》写的“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尸丧狭谷口，白骨无人收。”在连年的战争中，许多人战死了，亲人分离了，这使他们感到绝望和沮丧，行进中发出了痛苦的悲鸣。此外像《紫骝马歌辞》中的流浪者之歌：“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歌声因北风和落叶的凄厉传得更加遥远。

北朝乐府的风格固然质朴刚健，粗犷豪放，自然清新。但今天的研究者以为，北朝乐府民歌是靠流传到南方才保留下来的。因此，其歌辞多少已经过南方汉人的翻译和润饰。譬如《折杨柳歌》中说：“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其中以“虏”自称，显然是南朝乐官译成汉语时所改。还有一些歌的曲调虽起于北方，歌辞可能已经被梁代乐官修改或夹杂了南朝人的作品。

因此，从某种风格特征上说，北朝乐府民歌兼具汉乐府的诗歌精神和南朝乐府的情采；既有汉乐府刚健的底色，又有南朝乐府别致的花纹。因为表面上看，北朝乐府刚健豪放，与南朝民歌的艳丽柔弱迥然不同。但其实，能在那个时代流传下来的乐府民歌，总有它们共同的地方。在语言的节奏上，在质朴纯真的风格上，在心灵绽放的美丽上，南北朝乐府民歌内在的美是相同的。

四、文人乐府：模拟者的歌唱

汉乐府、南朝乐府、北朝乐府民歌的影响和魅力，延伸在历代的文人模拟乐府中。

文人的乐府诗创作，汉代就开始了。古辞中如《折杨柳行》、《西门行》、《怨诗行》等，从所表现的意识、艺术手法和语言来看，应该是文人乐府。发展到建安时期，形成了高潮。就三曹而言，曹操今存诗歌约二十首，全部是乐府诗；曹丕、曹植也大量写作文人乐府。钟嵘《诗品》评曹丕、曹植的诗，很多人误会，以为钟嵘只评不入乐的徒诗，不评乐府诗，这是不对的，其实，钟嵘的很多评论，都是针对他们的乐府诗而下的品语。

文人乐府在题材内容上非常广泛。除了为祭祀、宴饮宾客而写的外，大部分涉及行役的苦辛、边塞的遥远，游侠的豪放，人生的慨叹，对生命的忧虑，以及永恒的主题——男女的相思。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或慷慨，或清绮，风格多样。这说明，乐府民歌不仅给文人诗歌形式外壳，还遗传了题材、体裁、意象和风格特征。

在艺术形式上，文人乐府既有传统的四言，也有新兴的五言，更有在民歌中诞生的七言。还有杂言、三言、六言等各种体式。由于宋、齐、梁、陈的统治者提倡，文人乐府创作蔚然成风，他们继承建安，又有了新的发展，达到了新的高潮。

南朝文人乐府今存一千多首，其中的题材、体裁、意象、思想内容和艺术方面的特点，以及和音乐的关系，和汉乐府、南朝乐府、北朝乐府的关系，很多问题可以研究。对文人乐府诗的研究，目前学术界尚未充分展开。

本集所选的几位诗人。从马援到梁鸿，从曹丕到曹植，从石崇到沈约，从庾肩吾到谢朓，从释宝月、费昶到张正见。主要是“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吕氏春秋·察今》）。

在撰写《古诗十九首与乐府诗选评》的时候，我曾经请教过我的导师王运熙教授，在萧涤非的《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和王老师的《乐府诗述论》以后，乐府诗的研究应该怎样进行？在他的指导下，我选择了从意象、主题、母题等方面进行。

二十年过去了。在这二十年里，乐府诗的研究已经云蒸霞蔚。赵敏俐、王小盾、李炳海、姚小鸥等学者的研究都卓有成效，某些方面已经突破前人；特别是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吴相洲的乐府诗研究团队，已建立起一片碉堡群，具有很强的火力，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乐府诗写作的民间高手和诗人是一支队伍，研究乐府诗的人是另一支队伍。我们在另一支队伍里，不断劳动，不断创获。

曹旭

2014年9月于沪上伊莎士55号

第一章　汉乐府

有所思

有所思[1]，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2]？双珠玳瑁簪[3]，用玉绍缭之[4]。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5]。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6]！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7]。妃呼豨[8]！秋风肃肃晨风飔[9]，东方须臾高知之[10]。

【讲评】

《有所思》属《铙歌十八曲》之一；《乐府诗集》收入《鼓吹曲辞》。原列第十二曲。清人庄述祖《汉铙歌句解》说：“短箫铙歌之为军乐，特其声耳；其辞不必皆叙战阵之事。”

这是一首情歌，描写了一个痴情的女子由热烈的相思，到对负心汉的痛恨绝决，以及绝决又犹豫彷徨的缠绵过程。从精心饰簪到毁簪扬灰，此歌的感情变化，爱与恨的交织，不顾一切的冲动与反复思考的冷静，都围绕道具——“簪”一一展开。诗中爱体现爱，恨亦体现爱；如闻君有他心后，女子便将定情的“双珠玳瑁簪”——拉（折断）——杂（敲碎）——摧（摧毁）——烧（烧成灰）——当风扬其灰；由柔至刚，感情渐趋渐强，热烈灼人，令负心汉不敢正视。在短短十七句中，恨之切与爱之深相辅相成，奇妙地糅合成一个整体。

旧注以为“铙歌”是雅乐，此歌以男女喻君臣，是假托女子的感情世界，表现“藩国之臣”被皇帝疏远不被重用的怨歌。在情已成痴的女子面前说这种话，应当吃耳光。

【注释】

[1]有所思：有一个我所思念的男人。

[2]何用：用什么。问遗（wèi慰）君：赠送给他。“问”、“遗”同义反复。

[3]玳瑁（dài mào代茂）：一种龟类动物，其甲壳光滑有花纹，可做装饰品。簪：古人用以连接发髻和冠的针状饰物。簪横穿发髻，两端露出冠外，可以缀珠。此即两端各悬一珠的“双珠玳瑁簪”。

[4]绍缭：缭绕；缠绕。

[5]“闻君”二句：他心：听说心爱的人另有所欢变了心。拉杂：折断。摧烧：摧毁焚烧。

[6]相思与君绝：与君断绝相思。

[7]“鸡鸣”二句：这二句回想以前和他幽会时曾惊动鸡狗，现在拉杂摧烧，当风扬灰，不复相思，住在一起的兄嫂一定会知道。

[8]妃呼豨（xī希）：表示感叹的象声词。一说是本无意义，仅补音乐转换时的声音。陈本礼《汉诗统笺》说：“妃呼豨人皆作声词读，细观其上下语气，有此一转便通身灵豁，岂可漫然作声词读耶？”

[9]肃（sōu搜）肃：即“飕飕”，风声。晨风：像野鸡的一种鸟。这种鸟常常在早晨鸣叫求偶。飔（sī思）：思恋；爱慕。

[10]须臾：不一会儿。高（hào皓）：天亮。“高”同“皜”。这句说：东方不一会儿就发白，天就要亮了，皓皓的白日明白我的心，天亮以后我会知道如何处理这件事。陈本礼《汉诗统笺》说：“言我不忍与君绝决之心，固有如曒日也。谓予不信，少待须臾，俟东方高则知之矣。”

上邪

上邪[11]！我欲与君相知[12]，长命无绝衰[13]。山无陵[14]，江水为竭[15]，冬雷震震[16]，夏雨雪[17]，天地合[18]，乃敢与君绝[19]！

【讲评】

《有所思》属《铙歌十八曲》之一；《乐府诗集》收入《鼓吹曲辞》。原列第十五曲。是女子的自誓之词，以呼天抢地式的独白，喊出了对爱情的誓言。朱乾《乐府正义》以为是“盟诅之词”，即结盟之誓词，当属误解。

首句突兀，无端一声“上邪（天啦）”振起，一个“欲”字管领，以下连用“山夷平地”、“江水枯竭”、“冬天响雷”、“夏天下雪”、“天地合一”五种不可能出现的自然现象设喻，把坚贞不渝的爱情表现得热烈坚决、痛快淋漓，无可改移。尤其使用二言、三言、四言、五言、六言，句式跌宕，音节顿挫，铿锵有力。一连五事而语气贯注直下，感情迸发喷涌。如沈德潜《古诗源》所说：“‘山无陵’下其五事，重叠言之，而不见其排，何笔力之横也。”而在欲与命运抗争的信念和誓言中，生动展现了女主人公鲜明的性格特征。

这种连用不可能出现的事物对誓言进行修饰的博喻方法，成了爱情誓言描写的发端。“敦煌曲子词”《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即是对这种方法的祖述。与一般文人笔下柔似弱柳的女子形象不同，《有所思》、《上邪》中坚贞刚烈女子的形象，后世唯传奇《霍小玉传》等与之相承。

清人庄述祖《汉铙歌句解》以为，《上邪》与《有所思》两篇“当合为一篇”；是“叙男女相谓之词”。闻一多《乐府诗笺》发挥说：“细玩两诗，不见问答之意。反之，以为皆女子之辞，弥觉曲折反复，声情顽艳。”可供参考。虽然两歌合则双美，离则两伤，但独立的《上邪》，仍为“言情”“短章中之神品”（胡应麟《诗薮·内编》）。

【注释】

[11]上邪：上：指天。邪：同“耶”，语助词。“上邪”，就是“天啦”！庄述祖《汉铙歌句解》说：“指天日以自明也。”

[12]君：指所爱的人。相知：相亲相爱。

[13]长命：即长令；永远使得。命，通“令”。这句说，让我们的爱情永远没有断绝衰减之时。

[14]山无陵：高山变成平地。陵：山脊；山峰。

[15]竭：干涸；枯竭。

[16]震震：雷鸣声。

[17]雨雪：下雪。雨（yù玉）：下；降。这里用作动词。

[18]天地合：天和地合而为一。

[19]乃敢与君绝：此谓只有高山变成平地，江水为之枯竭，冬天里殷雷震震，夏天下起大雪，天地合而为一，才能和你断绝关系。此以不可能变化之五端，极言爱情之坚贞。此诗与《有所思》合读，弥见情思。

江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20]！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21]。

【讲评】

《江南》是乐府古辞，始见于《宋书·乐志》：“凡乐章古辞，今之存者，并汉世街陌谣讴，《江南可采莲》、《乌生》、《十五》、《白头吟》之属是也。”《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相和曲》。《乐府解题》谓其“盖美芳晨丽景，嬉游得时也”。

这是一首江南采莲歌。以劲秀迎风的莲叶，鱼戏其间的欢乐自在，描绘了水乡明丽如画的风光和采莲人嬉戏的情景。人、舟、水、鱼、莲，互为背景映衬为一体；鱼之乐，人不知；人之乐，鱼不知；在对莲塘景色动态的描绘中，景在鱼而情在人。语言朴实明快，格调清新活泼，充满民歌的生活气息。

与《诗经·小雅·鱼藻》中的“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相比，此歌“文情恣肆，写鱼飘忽，较《诗》‘在藻’、‘依蒲’尤活”（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就其回环往复、四面铺陈之法，此与《诗经》中《芣苢》篇相类似，但《芣苢》全是女子的歌唱，复叠的是采芣苢的动作，此则以鱼戏的方法隐喻男女相娱的欢乐。一人唱，多人和；女子唱，男女和。和声此起彼伏，场面更加戏谑，富有戏剧意味。故有些研究者以为，“鱼戏莲”乃是描写性爱过程，是鱼水欢乐的象征。可当别解。可知此歌艺术丰富深藏，任人演绎而意蕴不同。

【注释】

[20]何：多么。田田：莲叶鲜碧秀挺貌。

[21]“鱼戏莲叶”四句：此明写鱼戏莲叶，暗写江南水乡青年男女欢乐嬉戏的情景。从《江南》所属《相和歌辞》“一人唱多人和”的性质看，此四句很可能是众人的和声部分。

公无渡河

公无渡河[22]，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讲评】

《公无渡河》，又名《箜篌引》，是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相和引》。《古今乐录》曰：“张永《技录》相和有四引，一曰箜篌，二曰商引，三曰徵引，四曰羽引。箜篌引歌瑟调，东阿王辞。”崔豹《古今注》载：“《箜篌引》者，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而棹，有一白首狂夫，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呼止之，不及，遂堕河水死。于是，援箜篌而鼓之，作《公无渡河》之歌。声甚凄怆，曲终自投河而死。霍里子高还，以其声语妻丽玉。玉伤之，乃引箜篌而写其声，闻者莫不堕泪饮泣焉。丽玉以其声传邻女丽容，名曰《箜篌引》焉。”

此诗短短四句十六字，篇幅虽小，却隐藏着一个凄美悲怆的故事。据《古今注》所言，诗中的“公”乃一“白首狂夫”，其人“披发提壶，乱流而渡”。称他为“狂夫”，是指其精神上受过巨大打击，以至于失去常性，行同癫狂，故而才会有冠不束，“披发”奔行。“提壶”二字，则表明此公性癖饮酒，壶不离手，最终不顾危险，“乱流而渡”。而更令人唏嘘的则是，狂夫之妻“随呼止之，不及，遂堕河水死”，颇有一种“生不同时死同穴”之坚贞与决绝。此诗即是其妻在投河之前哀号悲吟的动人篇章，可谓“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唐代诗人王建诗亦云：“幸无白刃趋向前，何用将身自弃捐！”可见，在没有外力威逼的情况之下，若不是经历着巨大的悲痛，若不是对丈夫抱有同情的理解，谁又会轻易放弃生命，随夫共赴黄泉呢？全诗所表达的正是一种强烈的超越生命的悲剧艺术，虽历经千百年，仍能动人心魄，引发共鸣。

后世文人尝以《公无渡河》此一乐府旧题为题材，续篇不断，佳作迭出。除了王建、李贺之外，还有李白、温庭筠、唐庚等人。李白诗云：“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更是对此诗所体现的人生悲剧的完美诠释。

【注解】

[22]“公无渡河”句：公：古代对男子的敬称。无：不要的意思。这句诗是妻子请求丈夫不要横渡波涛汹涌的河流。

陌上桑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23]。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24]。罗敷喜蚕桑[25]，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26]，桂枝为笼钩[27]。头上倭堕髻[28]，耳中明月珠[29]。湘绮为下裙[30]，紫绮为上襦[31]。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32]。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33]。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34]。

使君从南来[35]，五马立踟蹰[36]。使君遣吏住，问是谁家姝[37]？“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38]。”“罗敷年几何[39]？”“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40]。”使君谢罗敷[41]：“宁可共载不[42]？”罗敷前置辞[43]：“使君一何愚[44]！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东方千余骑[45]，夫婿居上头[46]。何用识夫婿[47]？白马从骊驹[48]；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49]；腰中鹿卢剑[50]，可直千万余[51]。十五府小史[52]，二十朝大夫[53]，三十侍中郎[54]，四十专城居[55]。为人洁白皙[56]，鬑鬑颇有须[57]。盈盈公府步[58]，冉冉府中趋[59]。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60]。

【讲评】

此为汉乐府古辞，是一首语言优美、风格诙谐的民间叙事诗。始见于《宋书·乐志》，题为《艳歌罗敷行》；原注说：“三解，前有艳词曲，后有趋。”“艳”即“前奏”，“趋”即“尾声”，故属大曲。《玉台新咏》题为《日出东南隅行》；《乐府诗集》题为《陌上桑》，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相和曲》。对于此篇的作意，《乐府诗集》引崔豹《古今注》说：“《陌上桑》者，出秦氏女子。秦氏，邯郸人，有女名罗敷，为邑人千乘王仁妻。王仁后为赵王家令，罗敷出采桑于陌上，赵王登台见而悦之，因置酒欲夺焉。罗敷巧弹筝，乃作《陌上桑》之歌以自明，赵王乃止。”而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以为：“案其歌辞，称罗敷采桑陌上，为使君所邀，罗敷盛夸其夫为侍中郎以拒之。”郑樵《通志》以为《陌上桑》有两首，一为《秋胡行》，一为《艳歌罗敷行》。前咏秋胡，后咏罗敷，都写男子调戏女子遭女子拒绝的故事。

汉朝政府规定，每年春耕之际，郡太守都必须到他的属县去巡视检查，“观览民俗”，“劝人农桑”。但实际上变成太守“扰民”和“猎艳”的一种形式。汉代权贵至乡间“载其女归”的现象相当严重，甚至有汉梁节王刘畅掠取小妻三十七人的情况。《陌上桑》就是在这种社会背景下，表达了民女对达官贵人泄愤式的嘲弄。在这次官与民、贵与贱、丑与美、卑劣与高尚的对抗中，女性终以美丽的力量守住坚贞，伸张了正义。是一首诗，更是一则诙谐、机智、幽默的戏剧小品。时间在春天，地点在长满柔桑的陌上。

诗分三解，解是音乐的段落，三解就是三章。第一章写罗敷的美貌；第二章写罗敷巧斗使君；第三章以使君“官本位”逻辑夸耀自己的丈夫奚落使君。先由第一人称切入，描写环境，烘托气氛，推出人物；再转成第三人称叙述。为了反击丑恶与卑鄙，全诗通篇写美，以美压邪。共写了环境美，时令美，器物美，服饰美，罗敷外表的容貌美和内在的心灵美；在表现诸多美时，运用了比喻、铺陈、夸张、渲染等艺术手法，正写、反写、侧写。“虚则实写，实则虚写”，写罗敷可见的容貌美侧面用虚笔，写罗敷的不可见的内在品格美正面用实笔。不仅在中国诗歌史上留下了别具一格的创意，且为我们展示了汉代人物仪表和器物服饰的审美习俗，让我们知道为“笼系”和马尾的“青丝”，其实是汉代的流行色；而对人体美、服饰美、器物美的铺陈描写，融入以后的美人赋，魏晋以后许多诗人都有拟《陌上桑》的作品，把它当成临摹的典范。

【注释】

[23]“日出”二句：东南隅（yú鱼）：东南方。日出东南方之时，为采桑养蚕之节令。此二句用第一人称，为故事之“入话”。以下用第三人称叙述。

[24]罗敷：秦氏好女罗敷即秦罗敷。罗敷和秦罗敷是汉代美女的通称，此处只是一个典型形象，未必实有其人。如《孔雀东南飞》中：“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

[25]喜：一作“善”。喜欢或善于。蚕桑：采桑养蚕。此处名词用作动词。

[26]青丝：青色丝绳。笼：采桑用的竹篮。系（jì寄）：篮上的络绳。

[27]笼钩：篮子上的提柄。

[28]倭（wō窝）堕髻：又称“堕马髻”，其髻歪斜在一侧，呈欲堕不堕之状；是东汉时期流行的一种时髦发式。

[29]明月珠：一种贵重的珠宝饰品。据《后汉书·西域传》说，产自当时的大秦国（古罗马帝国）。

[30]湘：杏黄色。绮：有花纹的丝织品。

[31]襦（rú儒）：短袄。

[32]“行者”二句：行者：过路人。下担：放下担子。捋（lǚ吕）：抚摸。髭须：唇上胡子称髭；颊颔下胡子称须。

[33]著：显露出。帩（qiào俏）头：又称“绡头”，束发的纱巾。古代男子蓄长发，先用纱巾束扎，然后加冠。

[34]“来归”二句：相怨怒：互相指责抱怨。坐：因为。这二句说，耕者、锄者归来互相抱怨，因贪看罗敷误了农活。一说“来归相怨怒”是回家后引起夫妻争吵。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写罗敷全须写容貌，今止言服饰之盛耳，偏无一言及其容貌，特于看罗敷者尽情描写，所谓虚处着墨，诚妙笔也。”

[35]使君：东汉时太守、刺史称“使君”。故知此歌作于东汉。

[36]五马：汉制，太守乘驷马，其中有加秩中二千石者，乃在驷马的右边加一骖马成五马；故以五马为太守美称。踟蹰：徘徊不前貌。此三字言简意赅，使君贪色，欲行又止貌毕现。

[37]姝（shū殊）：美女。

[38]“秦氏”二句：此是吏问过罗敷后回复使君的话。

[39]“罗敷”句：此是使君再遣吏问。

[40]“二十”二句：此是吏问罗敷后再复使君语。

[41]谢：问；告。

[42]宁可：情愿；愿意。共载：与使君同车而归，即嫁给使君。此亦使君遣吏问罗敷语。

[43]置辞：同“致辞”，答话。

[44]一何：何等地；多么地。“一”是语气助词。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罗敷致辞，截然严正。但二语已足，此诗意便可竟。然后解又极写一段，傲使君耳。”

[45]东方：罗敷假托自己丈夫的居官之地。千余骑：形容跟随夫婿的人马之多。

[46]居上头：居于前列。

[47]何用：即“用何”；用什么。

[48]“白马”句：骊（lí梨）：纯黑色的马。驹：两岁的小马，此指骏马。这句说，骑着白马，后面跟着骑黑骏马随从的人就是我的丈夫。

[49]“青丝”二句：青丝绳系在马尾上，黄金做成马络头。此极言夫婿服饰之华贵。青色是汉代流行色。

[50]鹿卢：同“辘轳”；原为井上汲水绞车的摇柄，此指用玉镶饰手柄成辘轳形的长剑。

[51]直：同“值”。

[52]十五：十五岁，以下“二十”、“三十”、“四十”均指年龄。府小史：太守府中的小吏。史：官府小吏。

[53]朝大夫：朝廷上的大夫。汉制，有“太中大夫”、“谏大夫”等职。

[54]侍中郎：皇帝的侍从官。汉制，侍中郎是在原官职上特加有出入宫廷特权的荣誉头衔。

[55]专城居：为一城之主，即太守、刺史之类的官职。此四句是罗敷用夸耀夫婿官职的荣升回绝使君。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说：“以二十尚不足之罗敷，而自云其夫已四十，知必无其事也。作者之意，只在令罗敷说得高兴，则使君自然听得扫兴。”

[56]白皙（xī西）：面容白净。

[57]鬑（lián廉）鬑：胡须疏朗貌。颇：略；少。

[58]盈盈：走路从容舒缓貌。公府步：即“官步”，以方步行走。

[59]冉冉：同“盈盈”。“步”是慢行；“趋”是急行。此谓无论是慢步还是急趋，均从容不迫，风度高雅，雍容华贵。

[60]殊：人才出众。沈德潜《古诗源》说：“末段盛称夫婿，若有章法，若无章法，是古人入神处。”

长歌行

青青园中葵[61]，朝露待日晞[62]。阳春布德泽[63]，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64]。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65]。

【讲评】

《长歌行》为汉乐府古辞，共有三首；《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平调曲》，并把后二首合为一首（严羽《沧浪诗话》已有匡正）。此选第一首，曾为萧统《文选》所选录。

乐府古辞另有《短歌行》，故对《长歌》、《短歌》的涵义有两种说法：崔豹《古今注》以为“言人寿命长短，各有定分，不可妄求”。李善《文选注》谓“行声有长短，非言寿命”。结合《古诗》“长歌弥激烈”、曹丕《燕歌行》“短歌微吟不能长”和傅玄《艳歌行》“咄来长歌续短歌”之句，今人多同意李善的说法，《长歌》、《短歌》是以歌声长短来区分的。此属于“平调曲”，“平调”与“清调”、“瑟调”称“清商三曲”，辞要配弦而歌，从音乐的角度，故以“行”命名。

对本篇的主旨，历来有不同的理解：《乐府诗集》引《乐府解题》以为：“言芳华不久，当努力为乐，无至老大乃伤悲也。”《文选》五臣刘良注以为：“当早崇树事业，无贻后时之叹。”一说及时行乐；一说努力奠定一生事业的基础。当以第二种说法为确，因为诗中只有勉人向上的告诫，没有《古诗十九首》中“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的无奈。其实，这是一首劝学的诗。诗以草木、春阳、江河起兴，勉励少年之时，风华正茂，应该奋发努力，珍惜每一寸光阴，切莫因浪费青春，虚度年华而悔恨，充满对生命的思考和对时间的珍惜。诗十句，八句用比兴。沈德潜《古诗源》说：“‘阳春’十字，正大光明。谢康乐‘皇心美阳泽，万象咸光昭’，庶几相类。”

从“青青”到“焜黄”，似乎人也是自然界的一株植物，和园葵、朝露一起受四季支配，在春阳、秋节中循环。诗人是善感的，假如人生是一株秋葵，那么，流水就是不可回复的流年。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可谓言简意赅，警策千世。

【注释】

[61]葵：一年生草本植物，有秋葵、蜀葵等，均夏天开花，秋天枯萎。

[62]晞（xī希）：露水被太阳晒干。

[63]布：布施。德泽：恩惠，这里指遍洒阳光雨露。

[64]焜（kūn昆）黄：花叶枯黄貌。华：同“花”。

[65]“少壮”二句：此以葵花草木喻人，谓及时当努力，岁月不待人。

鸡鸣

鸡鸣高树巅，狗吠深宫中[66]。荡子何所之？天下方太平[67]。刑法非有贷，柔协正乱名[68]。

黄金为君门，璧玉为轩堂[69]；上有双樽酒，作使邯郸倡[70]。刘王碧青甓，后出郭门王[71]。舍后有方池[72]，池中双鸳鸯[73]。鸳鸯七十二[74]，罗列自成行。鸣声何啾啾[75]，闻我殿东厢[76]。兄弟四五人，皆为侍中郎[77]。五日一时来[78]，观者满路傍。黄金络马头[79]，颎颎何煌煌[80]！

桃生露井上[81]，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82]，李树代桃僵[83]。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84]！

【讲评】

本篇为汉乐府古辞，最早见于《宋书·乐志》，属乐府相和歌。《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相和曲》。是一首有所讽刺的政治诗。到底讽刺什么，专指谁？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当时必有为而作，其意不传，无缘可知。”明唐汝谔《古诗解》、清朱乾《乐府正义》、陈沆《诗比兴笺》均据《汉书·元后传》史实，以为此诗是讽刺王莽陷害同宗伯叔王仁和堂兄弟王立而作，可供参考。

全诗分三段，第一段告诫荡子在天下太平之际，不要胡作非为；第二段写显贵人家穷奢极欲的生活和炙手可热的权势；第三段写灾祸来临时，同生井旁的李树代替桃树遭灾枯死，而兄弟之间却不念情义，人不如木。三段之间，缺少明确的有机的联系。冯惟讷《古诗纪》因“前后辞不相属”以为有“错简紊误”；本篇文字为晋乐所奏，故又怀疑此诗是乐工将三篇不相干的诗拼凑起来的。然李代桃僵，比兴寄托，信手取譬，曲折入情。仍是汉乐府中优秀作品。

【注释】

[66]宫：指墙垣；深宫，即深巷。

[67]“荡子”二句：荡子：即游子，这里指游手好闲喜欢钻营的人。这二句是倒装句，意谓天下刚刚平安无事，这些游手好闲之徒想到哪里去呢？

[68]“刑法”二句：贷：宽容；饶恕。柔协：用宽柔安抚人。正：这里用作动词，纠正。乱名：犯上作乱。这二句说，对犯上作乱的人法律严惩不贷；用宽松的政策安抚动乱的民众。

[69]璧玉：闻一多以为当作“碧玉”。《乐府诗笺》说：“碧以色言；‘黄金’、‘碧玉’对文。《相逢行》‘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可资参证……作‘璧’于义难通。”

[70]“上有”二句：樽：酒杯。双樽酒：言饮者之众。作使：犹言役使。邯郸倡：指女乐。古代赵国国都邯郸，以多美女，善歌舞著名。

[71]“刘王”二句：刘王：用黄节说，指座中酣饮的刘姓诸侯王。甓（pì辟）：砖的一种。碧青甓：碧青色的砖，一说即琉璃砖。朱嘉徵《乐府广序》云：“碧青甓，唯王家用之。”郭门：诸侯宫室的外门。这二句说，原来只有刘姓诸侯王用碧青甓来建造宫室的，现在异姓的诸侯王包括一朝得势的荡子也群起仿效了。

[72]方池：大池。

[73]双鸳鸯：鸳鸯雌雄双栖，富贵人家多蓄养以供清玩。

[74]七十二：极言其多，不是实数，知“七十二”在汉代已成“模式数字”。

[75]啾啾：象声词，鸟鸣声。

[76]殿：大堂；为王者所居。

[77]侍中郎：皇帝的侍从官。汉制，侍中郎是在原官职上特加有出入宫廷特权的荣誉头衔。

[78]五日：汉制，朝官每五天可以回家休整沐浴一次。一时：同时。

[79]络：缠绕；后指马笼头。

[80]颎颎：同“炯炯”。光彩鲜艳貌。

[81]露井：无盖之井。古人多在井旁植桃李以遮避阳光。

[82]啮（niè聂）：咬。

[83]僵：枯死。

[84]“树木”二句说：树木还知道以身相代，替同伴受害，而兄弟之间却把情义忘得干干净净。这是影射的话。

相逢行

相逢狭路间，道隘不容车[85]。不知何年少[86]，夹毂问君家[87]。君家诚易知，易知复难忘[88]。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堂上置樽酒[89]，作使邯郸倡[90]。中庭生桂树[91]，华灯何煌煌[92]。兄弟两三人[93]，中子为侍郎[94]。五日一来归[95]，道上自生光。黄金络马头，观者盈道傍。入门时左顾[96]，但见双鸳鸯。鸳鸯七十二，罗列自成行[97]。音声何噰噰[98]，鹤鸣东西厢。大妇织绮罗[99]，中妇织流黄[100]，小妇无所为[101]，挟瑟上高堂[102]。丈人且安坐，调丝方未央[103]。

【讲评】

本篇为汉乐府古辞，始见于《玉台新咏》。《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清调曲》。一作《相逢狭路间行》，一作《长安有狭斜行》。与《乐府诗集》中的另一首《长安有狭斜行》类同而词句较完整。

对于此诗的旨意，前人多以为与《鸡鸣》相似，讥刺统治阶级骄奢淫逸，铺张浪费。《乐府解题》说：“古词文意与《鸡鸣曲》同。晋陆机《长安狭斜行》云：‘伊、洛有歧路，歧路交朱轮。’则言世路险狭邪僻，正直之士无所措手足矣。”唐李贺有《难忘曲》，亦出于此。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则以为此诗是“意取祝颂”，表现贵族日常的生活场景，并流露羡慕，不存在讽刺淫逸的意思。

在写法上，此诗也不集中，由狭道相逢，到“问君家”而极力铺陈豪宅之富有，器用之华贵，人物之显赫，及至鸳鸯成双，鹤鸣厢房，大妇、中妇劳作和小妇弹瑟的情景，结构散漫，意亦难明。或由几首汉乐府残句组合而成，未可知也。

【注释】

[85]“相逢”二句：道隘：道路狭隘。不容车：不能容纳车驾。这二句说，在一条狭窄得车不能过的小路上，他们遇见了。

[86]不知何年少：一作“如何两少年”。

[87]毂（ɡǔ古）：车轮中心，有洞可以插轴的部分。这里代指车。夹毂：即夹车；堵车。问君家：指两位少年因车不能行，便隔车相问。

[88]“君家”二句意谓：您家确实声名显赫，人尽皆知；且难以忘怀。

[89]置樽酒：摆设酒宴。

[90]作使：即役使。邯郸：地名。战国时赵国的都城，在今河北邯郸西南。倡：歌舞倡优。赵国的歌舞女乐，闻名于当时。

[91]中庭：庭院里。

[92]华灯：绘有精美图案的灯。煌煌：灯火辉煌貌。

[93]两三人：“两三”为偏义复词，此指三人。

[94]中子：次子。侍郎：皇帝的侍从官。汉制，侍郎是在原官职上特加有出入宫廷特权的荣誉头衔。

[95]五日一来归：汉代官员的休假制度：每五天可以回家休假一天，称“休沐”。

[96]左顾：回顾；回头看。

[97]“但见”三句：鸳鸯：一种水鸟。以雌雄相依不分离喻恩爱夫妻。七十二：泛指其多。此写“君家”庭院景色，除桂树名木以外，亭台水榭里还游弋着结队成行的鸳鸯。

[98]音声：即“声音”。何：多么。噰（yōnɡ雍）噰：象声词，此指众鹤和鸣之声。

[99]大妇：大儿媳妇。

[100]中妇：二儿媳妇。流黄：亦称“留黄”、“骝黄”，指黄、紫相杂的绢。

[101]小妇：最小的儿媳妇。无所为：无事可做。

[102]挟：抱着。瑟：古代一种弹奏的弦乐器。

[103]“丈人”二句：丈人：儿媳妇对公婆的尊称。王充《论衡·气寿》：“尊翁妪为丈人。”调丝：为校正音调而调弄瑟上的丝弦。方未央：尚未调校好。这二句说，公公婆婆，请你们坐好，等我调完瑟，一定为你们弹一首好听的歌。

怨诗行

天德悠且长[104]，人命一何促[105]。百年未几时，奄若风吹烛[106]。嘉宾难再遇，人命不可续。齐度游四方，各系泰山录[107]。人间乐未央，忽然归东岳[108]。当须荡中情[109]，游心恣所欲[110]。

【讲评】

《怨诗行》是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列入《相和歌辞》之《楚调曲》。此诗虽题作“怨诗”，却与同题之作如班婕妤“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曹植“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二首颇不相类。在本诗中，诗人“怨”得似乎不够明显，不过是发一发天运永恒，人生苦短的牢骚罢了。

全诗共十二句，除了最后两句点出“当须荡中情，游心恣所欲”的及时行乐思想之外，其余的皆为感叹天运的悠长不息，人生的苦短难测。想必诗人耳闻目见了不少人生无常的悲剧，才会长吁短叹如此。其中“百年未几时，奄若风吹烛”似为曹植“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所化用。而“嘉宾难再遇，人命不可续。齐度游四方，各系泰山录。人间乐未央，忽然归东岳”六句，更是从生与死的角度，将人生短暂与世间美好的冲突逐层呈现在读者眼前，甚至两次以“魂归泰山”来表达生命的无常。正是由于时间的不可逆性，才使诗人发出了“游心恣所欲”的呼声。

后人常常将本诗与《西门行》对读比较。其实，二者虽然都在宣扬及时行乐，但有本质的不同。在《西门行》中，“逮为乐”是“领衔主演”；而在《怨歌行》中，“游心恣所欲”只是“友情客串”，读者不能一概而论。

【注解】

[104]天德：指天的德行。此句谓天德悠长，生生不息。

[105]一何：何其。此句与上句形成对比，突出人生在天德面前，何其短促。

[106]“百年”二句：奄若：好像之意。风吹烛：即风烛，指风中之烛。此二句是对前二句的引申，意谓人生百年转眼即逝，好像风中的蜡烛一样，遇风即熄灭。

[107]“齐度”二句：泰山录：顾炎武《日知录》载：“中国人死者魂神归泰山。”

[108]“人间”二句：东岳：即泰山。此二句承接前二句而来，意谓人世间的欢乐无穷无已，然而人的生命有限，不过一刹那的时间就魂归泰山了。

[109]荡：放纵之意。《汉书·丙吉传》：“候伺组、徵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颜师古注：“敖，游戏也。荡，放也。”中情：内心的思想感情。《楚辞·离骚》：“荃不揆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

[110]游心：浮想骋思。恣所欲：放纵追逐享乐之欲望。

西门行

出西门，步念之[111]，今日不作乐，当待何时？逮为乐，逮为乐，当及时[112]。何能愁怫郁[113]，当复待来兹[114]。酿美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可用解忧愁。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15]。游行去去如云除[116]，弊车羸马自为储[117]。

【讲评】

《西门行》为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瑟调曲》。与《古诗十九首》之《生年不满百》、《青青陵上柏》一样，这也是一封“及时行乐”的宣言书。《乐府诗集》解题云：“古辞云‘出西门，步念之’，始言醇酒肥牛，及时为乐；次言‘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终言贪财惜费，为后世所嗤。又有《顺东西门行》为三、七言，亦伤时顾阴，有类于此。”

此诗的作者、年代已不可考，但在当时这应该是一首流传很广、知名度很高的“通俗乐曲”，从《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对它的沿袭化用即可知晓。然而，在“温柔敦厚”的诗教之下，孕育出的应当是“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的儒者清流，究竟是什么竟然使诗人发出“逮为乐，逮为乐，当及时”的感叹？我们常说物极必反，也许在“举世皆浊”的年代里，只能通过“酿美酒，炙肥牛，请呼心所欢”的恣意享乐来排解心中的忧愁。

人生无常、生命忧患本就是诗人笔下永恒的主题，此诗不仅是《生年不满百》的母题，也被后人视作李白《将进酒》的远祖。谪仙人云“人生得意须尽欢”、“与尔同销万古愁”正是本诗最好的注脚！

【注解】

[111]“出西门”二句：此二句为起兴，与下文无直接关联。

[112]“逮为乐”三句：逮：连及、接续。此三句是作者在鼓吹及时行乐的人生观。

[113]怫郁：即心情忧郁，难以成眠。《楚辞·九叹·惜贤》：“忧心展转愁怫郁兮，冤结未舒长隐忿兮。”王逸注云：“怫郁，不能寐也。”

[114]来兹：来年。草新生为“兹”，因为草一年生一次，故引申为年。

[115]“人生”四句：此四句为《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所袭用。

[116]游行：即出游；游逛。

[117]羸（léi）马：指瘦马。

咄唶歌

枣下何攒攒[118]！荣华各有时[119]。枣欲初赤时，人从四边来[120]。枣适今日赐，谁当仰视之[121]？

【讲评】

本篇为汉乐府古辞；见于《乐府诗集》之《杂曲歌辞》梁简文帝《枣下何纂纂》题注。是一首以枣树为喻，讥刺世态炎凉，人情如枣树荣衰的咏物诗。

在《乐府诗集》里，感叹“枣下何纂纂”的诗有三首，梁简文帝一首，隋代王胄二首，简文帝把乐府文人化，王诗则失去了枣树原有的甘甜和锐刺，都不如潘岳的《笙赋》“枣下纂纂，朱实离离；宛其死矣，化为枯枝”动情。可知，汉乐府不仅影响了六朝诗歌，还影响了六朝辞赋。

本篇题名“咄唶”，是一声叹息。以叹息声为诗歌篇名，与汉代梁鸿的《五噫歌》相邻，具有首创意义。开了近代诗人贝青乔《咄咄吟》的先河。

【注释】

[118]攒攒：一作“纂纂”，人头攒动貌；一说聚集貌。

[119]荣华：草木开花。各有时：指枣树在春天开花，得其时宜。郭茂倩《乐府诗集》题注：“言荣谢各有时也。”“荣华有时”即“荣谢有时”之意。

[120]“枣欲”二句说：当枣儿刚泛出红红的光泽时，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到枣树下来。

[121]“枣适”二句：适：假如；倘若。此为假设之词。赐：空；尽。当：还。这二句说，假如今天已经没有枣儿，谁还会对枣树看上一看呢？

将进酒

将进酒[122]，乘大白[123]。辨加哉[124]，诗审博[125]。放故歌[126]，心所作[127]。同阴气[128]，诗悉索[129]。使禹良工观者苦[130]。

【讲评】

《将进酒》属《铙歌十八曲》之一；《乐府诗集》收入《鼓吹曲辞》。原列第九曲。《乐府诗集》解题云：“古词曰：‘将进酒，乘大白。’大略以饮酒放歌为言。宋何承天《将进酒》篇曰：‘将进酒，庆三朝。备繁礼，荐嘉肴。’则言朝会进酒，且以濡首荒志为戒。若梁昭明太子云‘洛阳轻薄子’，但叙游乐饮酒而已。”

《将进酒》一题在乐府诗史上最大的贡献便是开创了劝酒诗的母题，而其本身却有太多疑问，后人已无从解答。到底是诗先产生，还是酒先出现，我们不用去追溯，只需知道二者已经融入了华夏民族古老的血液里。“将进酒”时，不能不“放故歌”，而所谓的“歌”便是“诗”，是最能“言志”、“抒情”的载体。

自汉乐府后，历代皆有文人据此题而敷衍成篇，例如诗仙李白与诗鬼李贺的作品就是脍炙人口、经久不息的佳作。李白诗扩大了“将进酒，乘大白”的本义，将怀才不遇的愤慨寄托在“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豪情逸兴当中。在他笔下，不需担心“诗审博”还是“诗悉索”，似乎只要“将进酒，杯莫停”，诗思便如同奔泉一样一泻千里，读之令人酣畅淋漓。而李贺所作的《将进酒》，同样也是远承汉乐府和《古诗十九首》而来，强调的是生的快乐和死的悲哀，而在生死的对比中，充分表现了苦短人生所铸就的生命悲愁。相较乐府旧题，有了更多的发挥与突破，我们传诵的不仅仅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的精致，还有末句引用古人以反语结束的绝妙：“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

【注释】

[122]将（qiānɡ枪）进酒：即请喝酒之意。将：愿、请。《诗经·卫风·氓》：“将子无怒，秋以为期。”《毛传》：“将，愿也。”此题可译为《劝酒歌》。

[123]乘大白：乘：指战国魏国人乘不仁。大白：一说为大酒杯；一说为酒名。语本刘向《说苑·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这句是说战国时期，魏文侯与大夫们饮酒，请公乘不仁担任“觞政”一职，先约定说：“饮酒不尽者，浮一大白。”结果，魏文侯没有饮完，公乘不仁便举大白劝君饮尽。

[124]辨加哉：逯钦立先生注曰：“辨加，即驾辨，此倒言之。《大招》：‘伏义驾辨，楚劳商只，二八接武，投诗赋只。’此上言‘辨’而下言‘诗’，正与之合。”哉：感叹词，无义。

[125]诗审博：谓精审博雅。逯注曰：“上言‘诗审博’，下言‘诗悉索’，正示歌舞之由盛及衰。”

[126]放故歌：指放声高歌旧曲。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127]心所作：逯注曰：“‘心’，‘新’之借字。与上文‘故’对文。”

[128]同阴气：逯注曰：“‘阴气’或谓为‘饮泣’，借字，义亦可通。”

[129]诗悉索：谓尽其所有、搜括诗乐。

[130]“使禹”句：逯注曰：“使禹二字义不明。苦，快也。见《杨子·方言》。”

战城南

战城南，死郭北[131]，野死不葬乌可食[132]。为我谓乌：“且为客豪[133]。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134]？”水深激激，蒲苇冥冥[135]。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136]。梁筑室[137]，何以南？何以北[138]？禾黍不获君何食[139]？愿为忠臣安可得[140]？思子良臣[141]，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142]！

【讲评】

《战城南》属《铙歌十八曲》之一；《乐府诗集》收入《鼓吹曲辞》。原列第六曲。是一首以极悲痛极低缓的语调悼念阵亡战士的哀歌。

也许悲极生幻，在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寂灭之后，死静如荒坟般的战场上，竟然出现了声音，离奇古怪的对话在死人和乌鸦之间进行。乌鸦“哑哑”地在空中盘旋，飞落在尸体上准备啄食。突然，尸体说话了：“且慢，我们已经死去，你不用担心我们再会跑掉；但请你在享用之前，请先举行一个简单的食肉仪式，为我们的灵魂哭号哀悼。”请求令人憎恶的乌鸦口下留情，则发动战争的统治者和贪功之将禽兽不如的丑恶嘴脸毕现。据前人研究，此歌当产生在汉武帝时期，是对“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诠释和对穷兵黩武的谴责。悲悯苍凉，痛切感人。

前方力尽战死，弃尸遍荒野；后方兵连饥荒，黍地无人耕。战争给人民带来的双重苦难在歌中表现得真切深刻。李白《战城南》说：“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是绝好的演绎，不仅接在这首歌后面，让人联想乌鸦举行哀悼仪式后尽情享用的情景，也是李白对汉乐府奇思、奇句的练习和模仿。千载以下，《战城南》成为描写战场冷寂荒凉的绝唱，亦是士卒厌兵厌战的代名词。

【注释】

[131]战城南，死郭北：郭：外城。古代城墙分内外两道，里面一道称“城”，外面一道称“郭”。这里的“城南”、“郭北”互文见义。指城南郭北都有战争和战死的人。

[132]野死不葬乌可食：野死：战死在荒野。乌：乌鸦。传说乌鸦喜欢吃人畜的腐肉。战死在荒野无人埋葬的士卒正好供乌鸦啄食。“乌可食”三字极写哀痛之情。

[133]“为我”二句：我：诗人自称。客：指战死者。因战死的戍卒多为异乡人。豪：“嚎”的借字，即“号”，哭号。这二句说，请替我告诉乌鸦：“啄食前请先为死者号哭哀悼！”此有招魂之意。

[134]“野死”二句：谅：想必。揣度之词。去：离开。子：你，你们。这二句说，死在荒野的尸体想必无人收葬，腐烂的尸肉怎么会离开你们逃走。

[135]“水深”二句：激激：水清澈貌。冥冥：水草葱郁暗绿貌。

[136]“枭骑”二句：枭骑：骁勇的骑兵战士。枭，通“骁”。驽（nú奴）马：劣马。此二句以马喻人，谓英勇者战死，懦怯者偷生。

[137]梁筑室：梁：桥梁；一说为表声的字；余冠英以为：“古乐录著录歌曲，用大字写歌辞的正文，用小字写其中的泛声。流传久了，声和辞往往混杂起来。”此即其例。筑室：构筑宫室、兵营。

[138]“何以”二句：何以：怎么能。这二句说，那些筑室的壮丁怎么能一会儿南，一会儿北地差遣役使呢？一说在桥梁上构筑房屋，南北就绝了交通。

[139]禾黍：泛指庄稼。这句说，战死的战死，服役的服役，收不到庄稼，你君主吃什么呢？

[140]忠臣：指为国捐躯死于荒野的战士。这句说，那些服劳役的壮丁终日劳苦，想要上前线去做个战死的“忠臣”又怎么能得到呢？

[141]思子良臣：想你们这些勇敢的士兵。子：你；你们。良臣：对战死士兵的美称。

[142]“良臣”三句：诚：确实。出攻：出发战斗。这三句说，勇敢的士兵确实值得怀念，他们早晨出发向敌人发起攻击，到了晚上就永远死在荒野不再回来。

妇病行

妇病连年累岁，传呼丈人前[143]：一言当言[144]，未及得言，不知泪下一何翩翩[145]。“属累君两三孤子[146]，莫我儿饥且寒[147]，有过慎莫笪笞[148]，行当折摇，思复念之[149]！”

乱曰[150]：抱时无衣，襦复无里[151]。闭门塞牖[152]，舍孤儿到市[153]。道逢亲交[154]，泣坐不能起。从乞求与孤儿买饵[155]。对交啼泣，泪不可止：“我欲不伤悲，不能已。”探怀中钱，持授交[156]。入门见孤儿，啼索其母抱[157]。徘徊空舍中，“行复尔耳！弃置勿复道[158]。”

【讲评】

《妇病行》为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对此篇的作意，清人有不同的说法。张玉谷《古诗赏析》以为“闭门塞牖，舍孤儿到市”是“刺为父者不恤无母孤儿”；朱乾《乐府正义》以为“诗中并无一语及后母”，当写病妇死后，丈夫与孤儿贫困生活的惨状。“读《饮马长城窟行》，则夫妻不相保矣。读《妇病行》，则父子不相保矣”。

此诗分正曲和尾声（乱）两部分。形式从《楚辞》来，亦从史传来；汉乐府配乐，带有表演性，故《妇病行》如同一短剧之文本；语言上二、三、四、五、六、七、八言杂糅，同一句式结构亦不同，句法纷杂如散文，带有台词的性质。此诗计场景有三，人物有四。场景依次为：病妇亡故弥留托孤；丈夫在路上遇亲友哭诉；亲友在病妇家见孤儿啼哭索母。人物依次是：病妇、病妇的丈夫、亲友和孤儿。在三重场景中，难以舍割的母子情亲以生动的人物对话展开；亲友的作用，乃是家庭悲剧的见证人。一个由病引起，几乎是汉代生活原型的家庭悲剧故事，便随着音乐、剧情的发展而变化，不断递进达到悲怆的高潮。

首句由病妇切入，数写其悲：妇久病不治夭亡，一悲也；丈夫丧妻，二悲也；孤儿索母啼哭，三悲也；生活无着，贫困交加，四悲也。感情强烈，场景在目，撕人心肺。故魏晋后，妇女、孤儿情节便成为诗歌题材。王粲《七哀诗》“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处，何能两相完”，即为一例。

【注释】

[143]传呼：叫唤。丈人：古代对男子的称呼。这里是病妇叫来自己的丈夫。

[144]一言当言：即我有一句话应当对你说。前一“言”是名词，后一“言”是动词。

[145]“未及”二句：一何：怎么。“一”是语助词。翩翩：流泪不止貌。这二句说，话还没有说，不知道怎么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

[146]属累：托付。孤子：孤儿。失去母亲的孩子。

[147]莫：不要使得。“莫”是使动词。

[148]有过：有过失。慎莫：千万不要。笪（dá达）笞：竹鞭。这里引申为鞭打。

[149]“行当”二句：行当：将要。折摇：即“折夭”；夭折。这二句说，我不久就要死去，希望你以后常能想到我对你说的这番话吧。

[150]乱：古时乐曲的结束语，可能是合唱的意思。与今天的“尾声”意近。按：此段病妇已经去世，只留下丈夫和孤儿。

[151]“抱时”二句：衣：指长衣。襦（rú如）：短袄。无里：没有夹里。这二句意谓，父亲本想抱孩子去街市，但小儿没有长衣，短袄又破烂没有夹里。出门太冷，故把孩子留在家里。

[152]闭门塞牖：牖（yǒu有）：窗户。关门堵窗，为安全，也为御寒。

[153]舍孤儿：留下孤儿在家。

[154]亲交：亲近的朋友。

[155]从：遂；于是。饵：糕饼一类食物。请友人买糕饼，自己可以早点回家看管孩子。

[156]持授交：把钱拿出来交给朋友。

[157]索：寻找。

[158]“行复”二句：行复：将也要。尔：那样。耳：感叹词。弃置：丢开。勿复道：不要再说了。这二句说，不久孤儿也会像母亲一样贫病死去，别提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乌生

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唶[159]！我秦氏家有游遨荡子[160]，工用睢阳强、苏合弹[161]，左手持强弹，两丸出入乌东西[162]。唶！我一丸即发中乌身[163]，乌死魂魄飞扬上天。阿母生乌子时，乃在南山岩石间[164]。唶！我人民安知乌子处，蹊径窈窕安从通[165]？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166]，射工尚复得白鹿脯[167]。唶！我黄鹄摩天极高飞[168]，后宫尚复得烹煮之。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169]，钓钩尚得鲤鱼口。唶！我人民生各各有寿命[170]，死生何须复道前后[171]！

【讲评】

《乌生》为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词》之《相和曲》。解题云：“《乌生》，一曰《乌生八九子》。《乐府解题》曰：古辞云：‘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言乌母生子，本在南山岩石间，而来为秦氏弹丸所杀。白鹿在苑中，人可得以为脯；黄鹄摩天，鲤在深渊，人可得而烹煮之。则寿命各有定分，死生何叹前后也！若梁刘孝威‘城上乌，一年生九雏’，但咏乌而已。”

这首诗夹叙夹议，不同于单纯抒情或是叙事的篇章，在汉乐府中较为独特。诗一开始言乌鸦栖息于秦氏桂树之间，“端坐”二字殊有意味，寓示了乌鸦于民无扰，本可逍遥自适，不意早已成为他人眼中猎物。只见秦氏游荡子左手持弓，右手握弹，左右巡绕，伺机射杀，必欲置之死地方休。如此一来，乌鸦成为弹下冤魂已是无可避免之事。叙述至此，诗人连发大段议论：乌鸦处于曲折深远的终南山岩石间，仍为秦氏子所获；白鹿藏匿于上林西苑中，却被弓箭手所射；黄鹄极力高飞，终成盘中之餐；鲤鱼深水潜游，难逃渔人之钩。总而言之，无论乌鸦、白鹿、黄鹄、鲤鱼隐藏得如何深密，当厄运降临之际，他们也无从躲避，只得引颈就戮。由此，诗人开始意识到人生之寿夭，全系诸于天命，正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也！诗末二句便是对人生无常的无限感慨，无论于古于今，皆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全诗共二十句，兼有五言、七言、九言，每次感叹之前，总冠以一“唶”字，节奏铿锵有力。除了语言生动之外，诗人还使用拟人化的手法，展开了广阔的遐想空间，借乌鸦之口，道尽世态炎凉，成为此诗在艺术上最为成功之处。

【注解】

[159]唶（jiè借）：叹息声。此处形容乌鸦的哀鸣。

[160]游遨荡子：指浪荡子。“游”、“遨”、“荡”三字同义并列。

[161]“工用”句：工：擅长。睢（suī虽）阳强：睢阳所产的强弓。睢阳，春秋时期宋国都城，在今河南商丘。相传宋国工匠善制强弓。苏合弹：以苏合香和泥制作的弹丸。苏合，西域香名。黄节《汉魏乐府风笺》载：“《西京杂记》云：长安五陵人以真珠为丸，以弹鸟雀。此言苏合弹，盖以苏合香为丸也。”

[162]“左手”二句：意谓秦氏子左手执强弓，右手握两弹丸，游转在乌的前后左右，伺机射杀桂树上的乌鸦。

[163]发：射击。

[164]南山：当指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南。

[165]蹊径：指小路。窈窕：深远貌；秘奥貌。此句是说小路曲折深远，怎么能够通过？

[166]上林：古宫苑名。供天子射猎游玩之处。秦之旧苑，汉初荒废，至汉武帝时重新扩建。故址在今西安西及周至、户县界。

[167]射工：弓箭手。脯：肉干。

[168]黄鹄：鸟名。《商君书·画策》：“黄鹄之飞，一举千里。”摩天：迫近蓝天。形容极高。王粲《从军》诗之五：“寒蝉在树鸣，鹳鹄摩天游。”

[169]洛水：古水名，自陕西洛南县流经洛阳，入黄河。

[170]各各：犹各自。《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

[171]死生：偏义复词，重点言死。这二句是说，人的寿夭由命，死的迟早又何须计较。

上留田行

里中有啼儿[172]，似类亲父子[173]。回车问啼儿[174]，慷慨不可止[175]。

【讲评】

《上留田行》是乐府古辞；《乐府诗集》列入《相和歌词》之《瑟调曲》。然不正载其文，仅见录于曹丕《上留田行》解题中。崔豹《古今注》曰：“上留田，地名也。人有父母死，不字其孤弟者，邻人为其弟作悲歌以风其兄，故曰《上留田》。”

这是一首简短甚至可能是残缺的叙事诗。它讲述的是诗人驾车经过一座屋舍，听到屋中有小孩的啼哭声，于是便调转车头，上前询问。听完小孩们的哭诉以后，诗人心中顿生无限感慨。其实，在这短短的四句诗中，尚有很多关键信息没有传递给读者。我们似乎仅能察觉出些许悲凉凄惨的味道，但却不知道这些小孩为什么要啼哭？他们的父母长辈去哪了？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使得诗人长叹不已？这样欲言又止、时断时续的表达，反而更能引起读者的深思与探寻。正如萧涤非先生《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所说：“啼儿答语，更不揭出，语极含蓄。”

汉乐府长于叙事，如《孔雀东南飞》、《陌上桑》之类长篇，其叙事艺术已到炉火纯青之境，然而类似《上留田行》这样短小的诗篇，却能在有限的文字之内，给人以无限的遐想的空间，既保留了诗的简洁性，又不破坏其含蓄之美，也可称得上是叙事诗的佳作了。

【注解】

[172]里中：即家中。如汉乐府《孤儿行》：“里中一何譊譊，愿欲寄尺书，将与地下父母：兄嫂难与久居。”

[173]似类亲父子：这句诗是说啼哭的小孩们容貌相似，当是兄弟手足。

[174]回车：回转其车。

[175]慷慨：感叹、叹息。《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孤儿行

孤儿生，孤子遇生，命独当苦[176]。父母在时，乘坚车[177]，驾驷马[178]。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贾[179]。南到九江[180]，东到齐与鲁[181]。腊月来归，不及自言苦。头多虮虱[182]，面目多尘[183]。大兄言办饭[184]，大嫂言视马[185]。上高堂，行取殿下堂[186]，孤儿泪下如雨。

使我朝行汲，暮得水来归[187]；手为错，足下无菲[188]。怆怆履霜，中多蒺藜[189]；拔断蒺藜肠肉中[190]，怆欲悲。泪下渫渫[191]，清涕累累[192]。冬无复襦[193]，夏无单衣。居生不乐，不如早去[194]，下从地下黄泉[195]。

春气动，草萌芽，三月蚕桑，六月收瓜[196]。将是瓜车[197]，来到还家。瓜车反覆[198]，助我者少，啖瓜者多[199]。“愿还我蒂[200]，兄与嫂严，独且急归[201]，当兴校计[202]。”

乱曰：里中一何譊譊[203]！愿欲寄尺书，将与地下父母，兄嫂难与久居[204]。

【讲评】

《孤儿行》为汉乐府古辞。一名《孤子生行》，又名《放歌行》；朱乾《乐府正义》说：“放歌者，不平之歌也……兄嫂之恶薄，人人发竖，诗人伤而嫉之，所以为放歌也。”《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是一首孤儿以血泪控诉兄嫂虐待，充满真切感染力的诗歌。

以写法的变化，此诗可分三部分：首三句是第一部分，自叹身世；“生”、“遇”、“苦”三字定一篇基调。中间是第二部分，写兄嫂虐待的情景，是诗的主体部分；末“乱曰”作结，是第三部分。第二部分又分行贾、行汲、收瓜三个层次。用赋的铺排方法，把孤儿的不幸和痛苦放在多重角度、多重背景下描写。一日写从早到晚，一年写四季，冬“履霜”，夏“无衣”，春“蚕桑”，六月“收瓜”。在絮絮叨叨、断断续续的倾诉中，层层深入；在三个层次中，前两者是虚写，后者是实写。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味通篇前后，将瓜车似是实事，诗正咏之。前此行贾、行汲，乃追写耳。不然，何独于将车一小事如此细细咏叹耶？”其中“履霜雪”、“踏蒺藜”是写实，亦是孤儿人生道路的象征。通过对孤儿悲苦命运的描述，揭示了整个社会重金钱、轻人情，人与人之间充满虐待和欺压的黑暗现实。

艺术上，此诗用口语，明白如话，浅俗质朴，句式长短参差，真切感人。故沈德潜《古诗源》说：“极琐碎，极古奥，断续无端，起落无迹，泪痕血点，结缀而成。”宋长白《柳亭诗话》说：“每读一过，觉得悲风刺人毛骨。后贤遇此种题，虽极力描摹，读之正如嚼蜡，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也。”与《东门行》、《妇病行》、《饮马长城窟行》等一起，作为缘事而发的作品，《孤儿行》是百姓困厄，汉代衰亡的象征。

【注释】

[176]“孤子”二句：遇生：生活遭遇。独：只；偏偏。这二句说，孤儿的生活遭际，命里注定要受苦。

[177]坚车：坚固华美的车子。

[178]驷马：由四匹马套的车。

[179]“父母”二句：去：去世；亡故。行贾（ɡǔ古）：外出做买卖。这二句说，父母死了以后，哥哥嫂嫂就逼迫孤儿去做买卖。当时经商做买卖社会地位很低，被认为是贱事，故叫孤儿去做，犹如差遣奴仆。

[180]九江：指九江郡。汉时郡治先后在寿春（今安徽寿县）和陵阴（今安徽定远西北）。

[181]齐：西汉置齐郡，东汉为齐国。治所在临淄（今山东淄博临淄城北）。鲁：鲁国，治鲁县（今山东曲阜）。

[182]虮虱（jǐ shī几施）：虱：寄生于人畜吸血的小虫。虮是虱的卵。

[183]面目多尘：按照韵和对偶句式，近人刘兆吉《关于孤儿行》以为此当为五言句，且应有韵脚，故“尘”后可能脱去“土”字，作“面目多尘土”。

[184]大兄言办饭：大哥要我为他准备饭。

[185]大嫂言视马：大嫂要我为她照料马。

[186]“上高堂”二句：高堂：大厅；正屋。行：来往。取：“趣”字的省文，同“趋”；急行貌。殿下堂：下屋；侧屋。这二句说，刚到大厅正屋干活，又急匆匆赶到下屋，忙里忙外。

[187]“使我”二句：汲：打水；担水。这二句说，有时叫我到很远的地方去打水，只到很晚才担着水回来。

[188]“手为错”二句：错：皮肤皴裂。错，是“皵”（què鹊）的假借字。菲：通“屝”，草鞋。这二句说，手上皴裂，脚下连草鞋也没有一双。

[189]“怆怆”二句：怆怆：通“跄跄”，急行貌。蒺藜：一年生植物，果实有刺。这二句说，匆匆忙忙，踩着严霜；许多蒺藜刺入我的脚掌。

[190]肠肉：足胫后面的肉。肠：即“腓肠”。

[191]渫（dié蝶）渫：泪流不止貌。

[192]累累：泪水不断貌。

[193]复襦：短衣中有絮者，即短棉袄。

[194]“居生”二句：居生：活在世上。早去：早死。这二句说，活在世上受罪，不如早点死掉。

[195]下从地下：到地下去跟从父母。黄泉：地下。

[196]“三月”二句：从春三月的蚕桑，一直忙到夏六月的收瓜。

[197]将是瓜车：推着这辆载着瓜的车。将：推或拉。是：这。

[198]反覆：同“翻覆”。指翻车。

[199]啖（dàn淡）：吃。

[200]愿还我蒂：请把瓜蒂还给我。按：孤儿无力制止别人吃瓜，收拾瓜蒂可以计数回去有交待。张玉谷《古诗赏析》说：“‘愿还我蒂’，谓尚可点数目也。”李因笃《汉诗音注》说：“曰‘愿还我蒂’，将以蒂自明也。”

[201]独：独自。且：姑且。

[202]当兴：必然引起。校计：一作“较计”；即“计较”，这里指兄嫂斥责和痛骂。李因笃《汉诗音注》说：“又云‘当兴较计’，则出蒂亦不足塞责。数句之中，多少曲折。”

[203]里中：家中。譊譊：吵闹声。这句说，孤儿回到家里，兄嫂闻讯果然大吵大闹。

[204]“愿欲”三句：尺书：又称“尺素”，指书信。因为汉以前的诏书、文告、书信都写在一尺一寸长的木板或素绢上，故书信又称为“尺一书”、“尺牍”或“尺素”。将与：捎给；带给。这三句说，我真想写一封信，寄给地下死去的父母，这样的兄嫂，我实在难以同他们住下去。

廉叔度歌

廉叔度[205]，来何暮[206]。不火禁[207]，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袴[208]。

【讲评】

《廉叔度歌》为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原列第十首。是一首歌颂地方官员施行善政的民歌。

此歌谣本出自《后汉书·廉范传》：“（廉范）建初中，迁蜀郡太守……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但严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袴。’”我们常说法律亦不外乎人情。诚然，禁火令本是为民众安全着想，可一旦与人民的实际生活相背离，就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作为父母官，廉范并非高高在上，而是设身处地为民考虑。他废除了火禁，同时严令储水以备不时之需，防患于未然，使民众可以安心耕作，太平度日。如此开明的政策，不仅为他自己也为后世良官能吏赢得了“襦袴”的美称。诗的末句便是以百姓生活的今夕作对比，来强调人民的爱戴之情。昔日，想穿短衣短袄而不得；而今，却能拥有五年裤子，暖如贴心！在此，我们不妨戏言一句，此首民谣正是廉范名称的完美诠释：廉者，清廉也；范者，典范也。

此诗虽然精悍短小，但却语言质朴，感情真挚，是民歌独有的风格。同时，朗读起来亦觉朗朗上口，细绎之下，原来“度”、“暮”、“袴”三字，在今天的口语中亦为押韵，更容易为后人所传诵。

【注解】

[205]廉叔度：即东汉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战国时期赵国名将廉颇之后，世代为边郡守将。曾祖父褒，在汉成帝、哀帝年间官至右将军，祖父丹，王莽时为大司马庸部牧，皆有名于世。

[206]来何暮：暮：晚，迟到。此句指蜀地民众感叹廉范到任太晚。言下之意廉范若能早被任命为蜀郡太守的话，老百姓的生活将会更加美满。

[207]不火禁：火禁：防火的禁令。此句说廉范下令废除了防火的禁令。

[208]平生无襦今五袴：襦：短衣；短袄。襦有单、复，单襦则近乎衫，复襦则近乎袄。袴：亦作“裤”。此句夸耀廉范治蜀之功，可使当地百姓衣食富足。后“襦袴”或“五袴”即成为典故，作为对官吏惠民德政的称颂。

小麦谣

小麦青青大麦枯[209]，谁当获者妇与姑[210]。丈夫何在西击胡[211]。吏买马，君具车[212]。请为诸君鼓咙胡[213]。

【讲评】

本篇始见于《后汉书·五行志》；为后汉桓帝时童谣。《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题作《后汉桓帝初小麦童谣》。《乐府诗集》题解引《后汉书·五行志》曰：“按元嘉中，凉州诸羌一时俱反，南入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命将出众，每战常负，中国益发甲卒，麦多委弃，但有妇女获刈之也。‘吏买马，君具车’者，言调发重及有秩者也。‘请为诸君鼓咙胡’者，不敢公言，私咽语也。”

战争灾荒，男丁在前线死亡，妇女在后方耕织，田园荒芜，便成了中国诗歌史上的一种景象，一种主题。这里的“小麦”，到了杜甫的诗里被换成“大麦”，其《大麦行》说：“大麦干枯小麦黄，妇女行泣夫走藏。东至集壁西梁洋，问谁腰镰胡与羌。岂无蜀兵三千人，部领辛苦江山长。安得如鸟有翅膀，托身白云还故乡。”敷衍此谣，而凝练、警策不如。

【注释】

[209]小麦青青大麦枯：比兴起，以引起所咏之词。“枯”字定一篇之韵。

[210]谁当获者妇与姑：当：担当。妇与姑：媳妇与婆婆。此句以悖论写实。

[211]丈夫：一作“丈人”。成年男子。西击胡：在西北抗击羌胡。

[212]吏买马，君具车：此指官吏仍然买马、具车，讲究生活享受。

[213]咙胡：即“喉咙”；胡是“喉”的同音假借字。鼓咙胡：缄默不语，指敢怒而不敢言。

平陵东

平陵东[214]，松柏桐[215]，不知何人劫义公[216]。劫义公，在高堂下[217]，交钱百万两走马[218]。两走马，亦诚难，顾见追吏心中恻[219]。心中恻，血出漉[220]，归告我家卖黄犊[221]。

【讲评】

《平陵东》为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相和曲》。对于此篇的作意，晋崔豹《古今注》以为是“汉翟义门人所作”。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说：“义，丞相翟进之少子，字仲文，为东郡太守。以王莽方篡汉，举兵诛之，不克，见害。门人作歌以悲之也。”但歌与本事不合，故闻一多《乐府诗校笺》以为“诗但言盗劫人为质，令其家输财物以赎，如今‘绑票’者所为”。或另有古辞，疑不能明也。从内容本身说，这是一首揭露性的民歌，通过一位平民百姓被绑架、勒索的经过，反映了汉代暴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社会图景。尤以在长满松、柏、桐，望之庄严肃穆的汉昭帝陵前，发生“绑架”老百姓的事件最具讽刺深度。

从艺术上看，此歌的特点是运用“顶针格”的句式，三句一节拍，每节首句前三字重复上句末三字，如“劫义公”、“两走马”、“心中恻”，首尾蝉联，节节相续，三言七言，参差错落，增强了反复倾诉的悲愤的语气。与《饮马长城窟》中“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以及《古诗》中“采葵莫伤根，伤根葵不生。结交莫羞贫，羞贫交不成”等，开了曹魏以及后世诗歌顶针格艺术的法门。

【注释】

[214]平陵：汉昭帝墓。在今陕西咸阳长安西北。

[215]松柏桐：指墓地。因古代墓地多植松树、柏树、梧桐树。仲长统《昌言》：“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识坟。”

[216]劫：抢劫；绑架。义：好的，善良的。义公：即好人。一说，义公是一个姓“义”的人。

[217]高堂：大堂。官府衙门。指义公被劫持到官府大堂对他进行勒索。

[218]“交钱”句：走马：善于奔走的好马。这句说，官吏限令他必须交钱百万外加两匹好马才能赎他回去。

[219]顾见：看见。追吏：追逼财物的官吏。恻：悲痛。

[220]血出漉（lù鹿）：此言义公悲痛之极，泪流尽而继之以血。漉：水渗出流尽。

[221]“归告”句：犊：小牛。这句说，回去告诉我家把小牛犊卖了凑赎身的钱。

刺巴郡守诗

狗吠何喧喧[222]？有吏来在门。披衣出门应[223]，府记欲得钱[224]。语穷乞请期[225]，吏怒反见尤[226]。旋步顾家中[227]，家中无可为[228]。思往从邻贷，邻人言已匮[229]。钱钱何难得，令我独憔悴[230]。

【讲评】

本篇见《华阳国志·巴志》。原文献记载谓：东汉“孝桓帝时，河南李盛仲和为巴郡守，贪财重赋。国人刺之”。

官府横征暴敛，鱼肉人民，百姓不堪其苦，是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重要主题。如汉乐府《平陵东》写官府敲诈勒索老百姓；《东门行》写一个汉子准备反抗，出东门铤而走险等皆是。但上门讨债，写“老百姓”与敲门催逼的“吏”之间的对话，则从此篇开始，并成为一种重要的诗歌主题。因为催租逼债使矛盾白热化，最具短兵相接的效果。这里有几个要素：民的贫穷，吏的凶暴，官府的聚敛，还有狗吠、敲门、催逼、吏怒、民苦，构成这一主题意义的整体，其过程亦不断被历代所重复。范成大《催租行》：“输租得钞官更催，踉跄里正敲门来”，“不堪与君成一醉，聊复偿君草鞋费”。及《后催租行》之类，皆从此来。杜甫《石壕吏》“有吏夜捉人”、“老妇出看门”，从此“有吏来在门，披衣出门应”来；《石壕吏》“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亦从此“吏怒反见尤”出。都说杜甫写实出自汉乐府，此诗可算一个以前未被注意的例证。

【注释】

[222]何：多么。喧喧：喧闹声。吏来狗吠喧喧，写实语含讥刺。

[223]“有吏来在门，披衣出门应”：杜甫《石壕吏》“有吏夜捉人”、“老妇出看门”语意出此。

[224]府记：官府的教令。欲得钱：指催逼钱款。

[225]语：诉说。语穷：话说到最后；一说是诉说自己贫穷。乞请期：乞求延长些时日，另定交钱的期限。

[226]“吏怒反见尤”句：见：被。尤：过失，此用作动词，即责怪叱骂之意。

[227]旋步：转身回步。顾：看。

[228]家中无可为：家徒有四壁，拿不出什么东西。

[229]“思往”二句：想去邻居借贷，邻居说他们也早就没钱了。

[230]“钱钱”二句：何难得：多么难得到。这二句说，税钱税钱从哪里来啊，令我独自忧愁憔悴。

猛虎行

饥不从猛虎食[231]，暮不从野雀栖[232]。野雀安无巢，游子为谁骄[233]？

【讲评】

《猛虎行》为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平调曲》。然不正载其文，仅见录于曹丕《猛虎行》解题中。后人以此为题者，或写客行，或写劝勉，或写功业未建的苦闷，或以猛虎喻贪暴苛政，题旨虽不尽相同，皆寓有深义。本诗则描写了羁旅在外的游子，慎独持重、洁身自好。

清人朱嘉徵在《乐府广序》中说：“《猛虎行》歌猛虎，谨于立身也。《记》曰：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咏游子，士穷视其所不为，义加警焉。”诗的主人公“游子”正是这样一位在穷途末路时仍然保持高洁品行的谦谦君子。

诗中“猛虎”、“野雀”的实指对象究竟为何，我们已无从知晓，但从他宁愿忍饥挨饿，露宿街头，亦不肯从虎觅食，从雀栖息的举动来看，愈发凸显出自己自矜自重的质量，誓与一切“假丑恶”划清界限的决心。这类写作手法在后世同题诗中得了到进一步的体现，如陆机诗“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谢惠连诗“贫不攻九疑玉，倦不憩三危峰”；储光羲诗“寒亦不忧雪，饥亦不食人”等等。

紧接着，诗末特地使用了两个问句来表达自己的高洁。此二句看似产生疑惑，实则是为了加强语气：野雀难道没有巢穴可供游子歇息吗？游子为何不去休息，反而要自矜自爱呢？可见，全诗的着眼点正在一个“骄”字上。

全诗明快爽朗，简洁而不失深度，可以作为人在遭遇逆境时借以励志的篇章来反复吟诵！

【注解】

[231]猛虎：喻暴力、苛政等能害民者。

[232]野雀：喻奸佞、荡妇等品行低下之人。

[233]骄：自矜自重之意。

东门行

出东门[234]，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235]，还视架上无悬衣[236]。拔剑东门去[237]，舍中儿母牵衣啼[238]：“他家但愿富贵[239]，贱妾与君共餔糜[240]。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241]。今非[242]！”“咄[243]！行[244]！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245]。”

【讲评】

《东门行》产生于东汉时期，为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曲名又见于大曲。是一首在悲愤的旋律中，表现老百姓在穷困、饥饿、压迫下铤而走险，以反抗求生存的歌。

作为汉乐府一种独特的写法，本篇没有说明性的文字，截去了前因后果多余的台词，选取最精彩的片断，如一场扣人心弦的独幕剧，以人物对话展现心理活动和矛盾斗争，揭示了当时政治腐败，徭役繁重，农村破产，民不聊生的社会图景。情节很简单，但矛盾冲突和包含的思想冲突、性格冲突却非常尖锐深刻。

“出东门，不顾归”。起首六字突兀，统摄全篇；“来入门”是其三分钟的动摇。沈德潜《古诗源》说：“既出而复归，既归而复出，功名儿女，缠绵胸次，情事展转如见。”但家中“无斗米”、“无悬衣”，没有退路，使他下定决心，只有出东门。妻子劝阻时，用了“不求富贵”、“不能做丧天害理的事”、“要为孩子着想”等几条理由，都是正确的；但正确就活不下去。作为反衬，妻子的平和温良、胆小怕事，句句说出生活的凄凉，正成丈夫刚烈果断、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的注脚。用性格化的口语表达性格化的对话，语言随感情起伏参差错落，铿锵有力；读之令人悲愤气结不能言。

出东门，又如何？千年的读者，都会为这名硬汉子生死未卜的命运担忧。杜甫说“盗贼本王臣”，是概括“安史之乱”以后唐代社会的现实，也是从汉乐府民歌中汲取营养，承袭这首作品中的思想意义。

【注释】

[234]东门：当指东汉都城洛阳的上东门或中东门（用王运熙老师说）。

[235]盎（ánɡ昂去）：口小腹大的瓦瓮。斗米储：一斗米的储粮。

[236]还视：还顾而视。架：衣架。晋乐所奏作“桁（hàng杭去）”。悬衣：挂着的衣服。此谓家中饥寒交迫。

[237]“拔剑”句：谓主人公决定再次铤而走险，拔剑闯东门。

[238]儿母：孩子妈。即主人公的妻子。

[239]他家：别人家。

[240]贱妾：妻子自己的谦称。餔（bǔ补阴平）：吃。糜：粥。

[241]“上用”二句：用：为了。仓浪天：青天；苍天。仓浪为叠韵连绵字，意为青苍色。黄口儿：小儿。这二句意谓，上看在苍天的面上，下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不能如此去冒险。沈德潜《古诗源》：“魏文（帝）《艳歌何尝行》‘上惭沧浪之天，下顾黄口小儿’本此，而语句易解。”

[242]今非：你现在的做法不对。按：“今非”，《乐府诗集》卷三十七《乐府解题》引作“今时清，不可为非”。晋乐所奏为“今时清廉，难犯教言，君复自爱，莫为非”。显为后人增饰。

[243]咄（duō多）：主人公呵斥责怪妻子的声音。

[244]行：走开！

[245]白发时下：头发都等白了，不时快落光了。喻时不我待。难久居：难以在家久待。

饮马长城窟行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246]。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247]。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248]。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249]。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250]。入门各自媚[251]，谁肯相为言[252]！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253]。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254]。长跪读素书[255]，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饭[256]，下言长相忆[257]。

【讲评】

《饮马长城窟行》为汉乐府古辞，一作《饮马行》。对于此诗的作者，历来有不同的说法。萧统《文选》收入此诗，题作“古辞”，为无名氏作；徐陵《玉台新咏》收入此诗，题为蔡邕作。蔡邕有《翠鸟》诗，风格与此不类。后人辑《蔡中郎集》据《玉台新咏》为蔡邕作；《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称无名氏作。

对于此诗的题旨，吴兢《乐府古题要解》说是“伤良人游荡不归”。郭茂倩说：“言征戍之客至于长城而饮其马，妇人思念其勤劳，故作是曲也。”为了抵御北方少数民族的侵犯，秦、汉相继征调士兵，修筑长城；城下凿有泉窟，供士卒、马匹饮用，故“饮马长城窟”就成了从军远戍的借代，并由此成为汉乐府的一种格式与主题。此篇不写长城窟饮马，而写思妇对长城饮马人的眷念。

诗分两部分：首以春草起兴。自《楚辞·招隐士》后，汉人离别喜用春草，因为春草代表时节，代表滋生；代表由河畔一直延绵到天涯的道路，代表了从这条道上远去的伊人。此承楚骚传统，笔致细腻，体贴入微而思绪动荡流走：由春草及于远道，突然回锋“远道不可思”，由“不可思”变成“梦见”；梦见情景又忽远忽近，忽真忽幻。

第二部分突然振起，并改变叙述方式：由前“横写”相思断面，改为“直述”收到双鲤鱼的惊喜过程。以激荡的情思，流走的韵律把两部分连成整体。末二语其实是归纳：一及妻，一及己；一劝妻子努力加餐，保重身体；二表达自己永远的思念。渺然不言归期，以诀别语作叮咛语，将欢乐与悲伤，希望与失望交织在一起让人悬想。

此诗用“顶针格”，尤其在文意突然转折处用顶针格，可以减缓意义衔接上的突兀感；而每一衔接，意思则转进一层，深入一层，使全诗波澜迭起，跌宕生姿。既有文人诗的细腻缠绵，又有民歌的清新自然，不假雕琢，对后世五言诗影响甚大。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以为此诗：“流宕曲折，转掉极灵，抒写复快，兼乐府、古诗之长，最宜诵读。子桓（曹丕）兄弟拟古，全用此法。”《梦雨诗话》说：“‘枯桑’、‘海水’诸句，以物感写人，成晋以后思妇诗一格；张华《情诗》，全用此法。”

【注释】

[246]“青青”二句：以草起兴。草为有形之思，思为无形之草。草由河畔及于道，思随草及道上人。绵绵：双关语。草绵绵不绝，思亦绵绵不绝。

[247]“远道”二句：不可思：非不可思，是思亦不得。宿昔：即“宿夕”，“昔”通“夕”，指昨夜。一作“夙昔”。梦见之：思不得，转为梦见。

[248]“梦见”二句：梦中在我旁，梦醒在他乡。

[249]“他乡”二句：展转：同“辗转”。不相见：一作“不可见”。这二句说，作客的他乡亦多异县，辗转流徙不能相见。“辗转”作思妇醒后辗转不眠亦可通。

[250]“枯桑”二句：桑因叶落故知天风；海因深微故知天寒。此以独处经历说相思苦况。张华《情诗》“巢居知风寒，穴处识阴雨”意与此同。闻一多《乐府诗笺》：“喻夫妇久别，口虽不言而心自知苦。”

[251]入门：指其他从远方回来的人入了家门。各自媚：都只顾自家相亲相爱。媚：欢爱。

[252]言：音讯。这句说，没有一个肯给我传些音讯的。

[253]遗（wèi为）：赠送。双鲤鱼：指信函。古人寄信，将信藏在刻为鱼形的木函中。因木函一底一盖，一上一下，故称“双鲤鱼”。汉代鱼雁传书，故以“双鲤鱼”象征书信。

[254]“呼儿”二句：烹鲤鱼：木鱼不能烹煮，此是取信时欢乐生动的说法。尺素书：写在白色生绢上的信。这二句说，呼儿打开鱼函，取出写在白色生绢上的信。

[255]长跪：古人席地而坐，姿势是双膝着地，臀部置于脚后跟上，如今日之跪；长跪是将上身挺直起来，以表示对对方尊敬。读素书：以恭敬的姿势读丈夫的信。

[256]上言：书信的前一部分。加餐饭：劝妻子努力加餐，保重身体。

[257]下言：书信的后一部分。长相忆：永远地思念。

艳歌行

其一

翩翩堂前燕[258]，冬藏夏来见[259]。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260]。故衣谁当补[261]？新衣谁当绽[262]？赖得贤主人[263]，览取为我旦[264]。夫婿从门来[265]，斜柯西北眄[266]。“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267]。”石见何累累，远行不如归[268]。

【讲评】

本篇为汉乐府古辞，一作《古艳歌》；《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共二首，此为第一首。写流落他乡打工，兄弟异县的流宕生活。

本篇的奇妙处，在于插入打工者受女主人关心照顾，为缝制新衣，却引发男主人猜忌场面；以比兴起，以尴尬结。自述不幸，调值舒缓，口吻毕肖；不欢而散的诙谐，表现了严肃的主题。

流浪困厄的同时，又蒙受无端的猜忌，倍增其凄苦伤痛；并使思考已久的还乡，有了决定性的理由。

【注释】

[258]翩翩：燕飞轻捷貌。

[259]冬藏夏来见：燕冬天去了南方，夏天飞回北方，故云。按：此是起兴，以燕喻人。

[260]流宕：流落；流荡。宕：同“荡”。此指兄弟两三人，各自流落在异地他乡。

[261]故衣：破旧的衣服。谁当补：谁替我缝补？

[262]新衣谁当绽：又有谁给我做新衣服？绽：原意“裂开”、“绽开”，引申为缝合裂缝。后缝制新衣亦称缝绽。

[263]贤主人：这里指好心的女房东。

[264]览：同“揽”。“览”是“揽”的假借字，即“拿来”。取：表示动作在进行的语助词。旦（zhàn占）：同“绽”，缝补；缝制。这二句说，幸亏好心的女房东，拿来针线为我缝制新衣。按：此是女房东丈夫生疑处。

[265]夫婿：女房东的丈夫。

[266]斜柯：叠韵连绵字。即歪斜着身体前倾，作凶恶状。眄：眼睛斜视在他家借宿的兄弟。按：怀疑这个小子与他老婆有染。

[267]“语卿”二句：语卿：告诉您。卿，是古代对人的尊称。相当于今天的“您”。这二句说，告诉您，千万别这么斜视我，我绝对清白，事情终会水落石出。

[268]“石见”二句：累累：水落石出，历历可数貌。张玉谷《古诗赏析》以为“石见何累累”是“夫答客之词”。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亦以为是“夫婿反唇相讥嘲，有逐客之意。”可备一说。这二句说，尽管事情已经弄清楚了，但远行在外受人欺侮不如归去。

其二

南山石嵬嵬[269]，松柏何离离[270]。上枝拂青云，中心数十围[271]。洛阳发中梁[272]，松柏窃自悲[273]。斧锯截是松[274]，松树东西摧。持作四轮车，载至洛阳宫[275]。观者莫不叹，问是何山材？谁能刻镂此？公输与鲁班[276]。被之用丹漆，熏用苏合香[277]。本自南山松，今为宫殿梁。

【讲评】

本篇为汉乐府古辞，一作《古艳歌》；《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共二首，此为第二首。与第一首写流落他乡打工，兄弟遭遇猜忌完全不同的是，这是一首通篇以松柏为意象和象征的诗，这在汉乐府中亦是绝无仅有的一篇。

松树意象，一般从孔子的“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着意，写松柏凌寒的本性。如刘桢的《赠从弟》“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等皆是。此则从庄子的“材与不材”出发，拓展了一种新的意象。因为国家需要栋梁，隐居在南山，与山石为友的松树，就此被征用；经过采伐、运输，雕镂、油漆、熏染的过程，最后变成支撑洛阳宫殿的廊柱。诗歌写了一个全过程，以南山松柏为喻，写出了当时知识分子被征用以后去洛阳做官的路线。这是树木成材之路，也是人生的仕进之途，成此诗的主题。因此是“艳歌”，朱乾《乐府正义》说：“凡歌辞出于男女夫妇者，皆谓之艳歌。”又说：“疑时朝廷采取民间女以充后宫，自伤离别，故以南山松相为比。”其实，取民间女以充后宫，自有“越女”、“西施”之类的意象，“南山松”则是志士仁人的专用。

从长在山野到立于廊庙，由此开辟出树木成材意象在唐诗中得到了回响。杜甫的《古柏行》借孔明庙前的老柏发展此诗，“志士仁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感叹诸葛亮，也感叹自己，由此诗出。

【注释】

[269]嵬（wéi违）嵬：山石高耸貌。

[270]何：多么。离离：草木繁盛貌。

[271]中心：指树木主干的直径。围：量词。古以双手合抱为一围。数十围：是夸张之词。杜甫《古柏行》“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即用此意。

[272]发：采伐。中梁：即栋梁。

[273]窃自悲：暗暗地自我伤悲。

[274]截：砍伐；截断。

[275]“持作”二句说：把古松砍伐下来，用四轮车运载至洛阳宫殿中。

[276]“谁能”二句：公输：即鲁班；公输是鲁班之号。朱乾《乐府正义》说：“公输、鲁班非误用，言更无第二人也。”恐非是。按：此为当时习惯用法。如“古诗”《四坐且莫喧》中，亦有“谁能为此器？公输与鲁班”，与此句式全同；此亦有调和音节之意。这二句说，古松运至洛阳宫中以后，请能工巧匠为之雕镂。

[277]“被之”二句：被：加上；涂上。苏合香：一种产于西域的香名。这二句说，被剥去树皮的松木，周身涂上了红色的油漆，并用苏合香熏染。

艳歌何尝行

飞来双白鹄[278]，乃从西北来[279]。十十五五，罗列成行[280]。一解[281]妻卒被病[282]，行不能相随[283]。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二解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284]。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285]。三解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286]。躇踌顾群侣[287]，泪下不自知[288]。四解念与君离别，气结不能言[289]。各各重自爱，远道归还难。妾当守空房，闭门下重关[290]。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291]。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292]。“念与”下为“趋”[293]。

【讲评】

本篇为汉乐府古辞，最早见于《宋书·乐志》，题为《白鹄艳歌何尝》；《玉台新咏》录此，题为《双白鹄》；《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其题解曰：“一曰《飞鹄行》。《古今乐录》曰：‘王僧虔《技录》云：‘《艳歌何尝行》，歌文帝《何尝》、《古白鹄》二篇。’《乐府解题》曰：‘古辞云：‘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南来。’言雌病雄不能负之而去，‘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虽遇新相知，终伤生别离也。’”《玉台新咏》所载此歌，至“泪落纵横垂”止，无“念与君离别”以下八句，且内容上下游离，故余冠英《乐府诗选》疑为晋人所加。

此是写鹄，亦是写人；纯用寓言体，以雌雄禽鸟病中相怜，写贫贱夫妻不相忘的恩爱；字字从鹄的形象，鹄的动作出发，句句朝人的情感，人的思想归结，口吻悲怆，语调缠绵，情绪热烈，真挚感人。

以禽鸟演绎人的感情世界，始于《诗经》。《邶风·燕燕》中的“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小雅·小宛》中的“宛彼鸣鸠，翰飞戾天”；《小雅·鸿雁》中的“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以及《秦风·晨风》、《豳风·鸱鸮》等等，此诗由《诗经》禽鸟诗来，是汉代承上启下的一首，开了魏晋以后嵇康等人“飞翔诗篇”（日本吉川幸次郎氏语）的先声。

【注释】

[278]白鹄：白天鹅。《乐府解题》云：“鹄，一作鹤。”

[279]西北来：一作“西北方”。

[280]“十十”二句：《玉台新咏》作“十十将五五，罗列行不齐”。

[281]解：乐曲的段落。一解：即乐曲的第一段。

[282]卒：同“猝”，突然。被病：患病。被：患上；染上。这句说，妻子突然患了重病。

[283]行不能相随：这二句《玉台新咏》作“忽然卒疲病，不能飞相随”。

[284]“吾欲”二句：口噤：嘴巴紧闭。这二句说，我想衔着你一起飞，但我的嘴巴却无法张开。

[285]“吾欲”二句：负：背着。摧颓：损毁脱落。这二句说，我想背着你一起飞，但我的毛羽零落飞也飞不起来。

[286]“乐哉”二句：哉、来：均为语助词，无实义。此二句语本《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语意。意谓：多么快乐啊，我那些新认识的伙伴们；多么悲伤啊，我与重病的妻子生生地别离。

[287]躇踌：徘徊不前貌。顾：回看。群侣：指新相知的伙伴。

[288]“泪下”句：《玉台新咏》作“泪落纵横垂”。

[289]气结：气塞语咽。

[290]下：插上。关：门栓。重关：即两道门栓。

[291]“若生”二句：黄泉：地下之泉，人死葬于地下，故以黄泉指代死后的归宿。这二句说，如果活着，我们还会再见面；如果死了，我们就相约在黄泉。

[292]“今日”二句：此为乐工所加套语，与全篇文意不相关涉。意谓：我们今天大家都幸福快乐，所有的人都吉祥如意直到永远。

[293]“念与”下为“趋”：这是一个“注解”。趋：是乐曲后面的尾声。因为“念与”以上写白鹄的生离死别；“念与”以下写人间的生离死别；故“念与”以下与“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一样，也属于乐曲后的尾声。

古歌

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294]。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295]！

【讲评】

本篇见于《齐民要术》孙注；《乐府诗集》未收。是一首男儿在他乡憔悴，欲归无因的古歌。歌里用小麦种在高田难以成穗起兴，以熟悉的眼前景物，自然、真挚地表达了男儿在他乡的艰难境地。

在体式上，这是一首五言古绝句，如沈德潜《古诗源》所评：“兴意若相关，若不相关，所以为妙。”值得文学史家注意。

【注释】

[294]终久：终究。不成穗：不能结穗。

[295]焉得：怎能。

箜篌谣

结交在相得，骨肉何必亲[296]。甘言无忠实，世薄多苏秦[297]。从风暂靡草，富贵上升天[298]。不见山巅树，摧扤下为薪[299]。岂甘井中泥，上出作埃尘[300]。

【讲评】

《箜篌谣》为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关于此诗的写作年代说法不一，《文苑英华》将其编入南朝梁时期；逯钦立先生《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将其编入汉诗。今从逯氏之说。

箜篌是古代的一种弹拨乐器，在本诗中，题目与歌辞实无关联，这也是乐府诗特有的写作方式。全诗共十句，初看之下，句与句之间似乎并无关联，不过是相继道出五件事理而已，若以今天的文章学视之，则属典型的“主题不明”的议论文。其实，这正是本诗“形散神不散”的表现手法，因为五件事理中都贯穿着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世道颠隮、人心不古，诗人宁愿全节而死，就如污泥出井，化作尘埃一般，也不愿与世同浊，屈膝求生，颇有一种屈原所谓“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的高洁与孤清。

全诗语言质朴，不饰雕琢；比物说理，一气呵成，是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另一种诗意表达。

【注释】

[296]“结交”二句：此二句意谓朋友相交贵乎意气相投，并不一定要骨肉血缘才为至亲。“骨肉何必亲”为倒装句式，即“何必骨肉亲”之意。

[297]“甘言”二句：苏秦：战国时期周王室直属洛阳人，著名纵横家。尝游说列国君主，皆投其所好，各有一套说辞，被视为历史上耍嘴片子的能手。此二句谓甘美之言往往是虚假的，世情淡薄，风气不佳，像苏秦这样花言巧语的人便多了。

[298]“从风”二句：从风：即随风。靡草：指草木顺风而倒。语本《论语·颜渊》：“草上之风，必偃。”此二句以草为喻，谓山草一旦遭遇大风，便可飞升上天，好比平凡之人，一朝富贵。

[299]“不见”二句：摧扤：指树木被摧折摇撼。薪：柴火。语本《诗经·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此二句以树为喻，谓生长在山顶的树木，无论多坚韧挺拔，也难逃脱作为柴火的厄运。

[300]“岂甘”二句：此二句以井泥、尘埃作对比，意思是井中之泥岂能甘心永远沉于井底，不思出井一见天日？可是一旦到了井上，日晒泥干，风一吹便成尘埃到处飞扬。

古歌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301]？令我白头。胡地多飙风[302]，树木何修修[303]。离家日趋远，衣带日趋缓[304]。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讲评】

本篇是汉乐府古辞，表现游子怀乡的主题。是一首南方人到北方以后，对气候、环境极端不能适应的悲秋诗。

把悲秋与思乡结合起来写，这是较早而且成功的作品。沈德潜《古诗源》说：其“‘离家’二句，同《行行重行行》篇。然‘以’字浑，‘趋’字新，此‘古诗’、乐府之别。”末句“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与《悲歌行》末两句相同，可以看出此诗在民间流传的情况。

首句七字，概括“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十字，语言简括凝练，感情色彩浓烈，振起全篇。故后世模仿者甚多，近代秋瑾“秋风秋雨愁杀人”，则秋风更兼秋雨。

【注释】

[301]“座中”二句：徐仁甫曰：“‘谁’为‘何’字之旁注误入正文者，原文本作‘座中何人不怀忧’，即座中谁人不怀忧。”

[302]胡地：古代北方少数民族居住的地方，因代指北方。飙风：暴风。

[303]修修：通“翛翛”，鸟尾羽毛干枯松软的样子。这里比喻树木的干枯稀疏。

[304]“离家”二句说：离开家乡一天比一天遥远，（因为思家而消瘦）腰带一天比一天松缓。

悲歌

悲歌可以当泣[305]，远望可以当归[306]。思念故乡，郁郁累累[307]。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308]。

【讲评】

《悲歌》是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作《悲歌行》，收入《杂曲歌辞》。由“郁郁累累”，“欲归家无人”句与《十五从军征》“松柏冢累累”、“不知贻阿谁”意思相邻，知是一首征人久戍，无家可归，亦无计可归的绝唱。

起首被人截去数句般略去交待语，令人直面悲切。沈德潜《古诗源》说：“起最矫健，李太白时或有之。”次曰思归，然归的条件，一是家中有亲人，二是要有交通工具，而主人公“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二者都不具备。既已无家可归，所以远望；早已欲哭无泪，所以悲歌。以远望当还乡，悲歌当哭泣，以不可能当可能，小人物无可奈何，聊以自慰的悲凉，最能引起读者的共鸣。

末“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与《古歌》“秋风萧萧愁杀人”在句式与内容上相似。然一触景生情，情由景生；一直抒胸臆，真切沉痛，各臻其妙。

【注释】

[305]悲歌可以当泣：可以：聊以。当：替代。此谓悲慨的歌声聊以代替哭泣。

[306]远望可以当归：远望家乡聊以代替回家。按：唯其不能当，故倍增其悲哀。此“当归”二字，遂为后世以药名入诗之滥觞。

[307]郁郁：忧愁郁闷失意。一说远望中草莽盛貌。累累：心绪纷乱不宁。一说是山丘起伏貌。

[308]肠中车轮转：谓不能言之心思，周而复始，如车轮在心里转动不息。

巫山高

巫山高，高以大[309]；淮水深，难以逝[310]。我欲东归，害梁不为[311]？我集无高曳，水何梁汤汤回回[312]。临水远望，泣下沾衣。远道之人心思归，谓之何[313]！

【讲评】

《巫山高》属《铙歌十八曲》之一；《乐府诗集》收入《鼓吹曲辞》。原列第七曲。铙歌是西汉时期传入中原的西北少数民族的乐曲，用铙、箫、鼓、笳等乐器吹奏。尝用为军中乐歌，奏以激励士气。后用于大驾出行、宴享功臣以及奏凯班师等场合。

这是一首描写游子思乡，欲归不得的诗。诗以“巫山高”、“淮水深”起兴，表明欲归故乡，尚须跋山涉水，历尽险阻，其难可知也。然而此二句却有矛盾之处：“巫山”、“淮水”，一南一北，若诗人身在巫山之侧，则必不能见淮水奔流，故而，余冠英在《乐府诗选》中称此为诗人“假想临淮远望的光景”。而闻一多作《乐府诗笺》则认为，淮水流经濠州，濠州西恰有高唐馆，故疑此馆所在之山亦名巫山，所以诗中将“巫山”、“淮水”并称，实指濠西之巫山。但无论诗作何解，皆是为了突出归途漫漫和思乡情切之间的矛盾与冲突。其实，路途漫长南行并不足惧，更令诗人伤怀的则是“我集无高曳，水何汤汤回回”，面对深不可测、浩荡迂回的河水，竟无一舟一楫借以通行，不禁使人联想起《诗经·周南·汉广》所谓“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感叹过后，诗人不得不回到残酷的现实中来，站在疾驰的河水边，远眺极目，垂泪湿衣，心想：我这远方的游子啊，空有思乡之心，奈何欲归无路，这究竟是为什么！全诗苍劲悲壮，情感一波三折，在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各种句式的错综排列下，更加渲染出强烈的跳跃色彩。

在汉乐府中，游子怀乡、欲归不能已成为了某一类诗作的母题，为后世诗人所发挥演绎。如《悲歌》中有四句作：“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而《巫山高》作为乐府旧题，后世诗文以此为题者亦甚多，最著名的当推卢照邻、李贺等人之作。

【注释】

[309]巫山高，高以大：巫山：山名。在今重庆、湖北两省（市）边境，北与大巴山相连，形如“巫”字，故名。此句谓巫山高耸云端，巍峨高壮。

[310]淮水深，难以逝：淮水：即淮河，流经河南、安徽、江苏三省。逝：往、去之意。此句谓淮河水深，难以前往涉水而渡。

[311]害梁不为：害：通“何”。梁：与下文“水何梁”之“梁”字均为表声的衬字，无义。此句谓我欲东归故里，为什么回不去呢？

[312]“我集无高曳”二句：集：通“济”，指渡河。高曳：即篙栧，篙楫，均表示舟楫一类过河工具。汤汤回回：指水流盛大，曲折迂回的样子。此二句谓我虽思渡河，却苦无舟楫，回望流水，浩浩荡荡，奔流迂回。

[313]远道：即远方。

枯鱼过河泣

枯鱼过河泣[314]，何时悔复及[315]！作书与鲂鱮[316]：相教慎出入[317]！

【讲评】

本篇为乐府古辞，是一首寓言诗；《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

“枯鱼”能“泣”，能“过河”，起句峭拔，陡令读者惊奇。后作书“鲂”、“鱮”，以己之悔恨，告诫他们处世行动，要谨慎小心，以免招来祸患，先说结果，后续原因，更是奇上加奇。不言乱世，而世相险恶自在言外。

张玉谷《古诗赏析》说：“此罹祸者规友之诗。出入不慎，后悔何及，却现枯鱼而为说法。”其新鲜的比喻，奇特的想象，巧妙的构思，与《战城南》异曲同工；如沈德潜《古诗源》说：“汉人每有此种奇想。”却成唐诗人盘中之餐。李白《枯鱼过河泣》曰：“白龙改常服，偶被豫且制。谁使尔为鱼？徒劳诉天帝。作书报鲸鲵，勿恃风涛势。涛落归泥沙，翻遭蝼蚁噬。万乘慎出入，柏人以为诫。”借题发挥，然丰富想象有余，生动警策不及。

【注释】

[314]枯鱼：干枯的死鱼。

[315]何时悔复及：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316]作书：写一封信。与：给。鲂（fánɡ房）：与鳊鱼相似的一种银灰色腹部隆起的鱼。鱮（xù序）：即鲢鱼。

[317]相教：相告诫。慎出入：凡事处处要小心谨慎。

陇西行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318]。桂树夹道生[319]，青龙对道隅[320]。凤凰鸣啾啾[321]，一母将九雏[322]。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323]。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324]；伸腰再拜跪，问客平安不？请客北堂上，坐客毡氍毹[325]。清白各异樽[326]，酒上正华疏[327]。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328]。却略再拜跪[329]，然后持一杯。谈笑未及竟[330]，左顾敕中厨[331]。促令办粗饭[332]，慎莫使稽留[333]。废礼送客出[334]，盈盈府中趋[335]。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336]。取妇得如此[337]，齐姜亦不如[338]。健妇持门户，一胜一丈夫[339]。

【讲评】

《陇西行》为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一作《步出夏门行》。朱乾《乐府正义》纠正说：“《步出夏门行》者，即步出洛阳城门，为东京古辞，非陇西也。”

与江南划船采莲，深宫白头悲歌，京都狭道相逢均以洛阳中原地区为中心不同，此诗写陇西酒店“好妇”待客，从容应对的日常生活场景，颇具西北边陲特色。

起首八句，历来令人费解。张玉谷《古诗赏析》说：“起八句言天上物物成双，凤凰和鸣，唯有将雏之乐，以反兴世间好妇不幸无子，自出待客不得已来”，“似与下文气不属，却与下意境相关”。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以为“本篇似取《步出夏门行》的尾声拼凑成篇，所以文义不连贯”。汉乐府配乐，有时乐工割裂拼凑，取它篇之尾，为本篇“前奏”，均是为了音乐演奏上的需要，后人拘泥文本形式，往往不得其解。

汉置陇西郡。在今甘肃东南部，临洮西南；是汉代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汉、羌、戎，各族杂居；人流、物流，不绝于途。故沿路住户，多兼营旅舍酒店生意。此即写住户兼营的客舍旅店，其中“好妇”迎送的礼节，酌酒的姿势，问候语，其殷勤周到、胜于丈夫，比拟齐姜的赞语，以及对“坐客毡氍毹，清白各异樽”的描写，既见西北地区风土民俗的清新淳厚，又见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杂糅融合的景象，具有特殊的文化因子。

后世写边塞陇云，多见烽火狼烟，胡笳悲鸣；战争酷烈，征人不归。此篇写陇西道上客舍酒旗，赞美酒店女主人，清新自成绝唱。

【注释】

[318]历历：分明貌。白榆：星名，在北斗星旁。

[319]桂树：也指星星。道：“黄道”。古人以为太阳绕地而行，黄道是太阳绕地而行的轨道。

[320]青龙：星名，指东方七宿。隅：旁边。

[321]凤凰：星名，即鹑火。啾（jiū究）啾：拟声词，声音细切；此指凤凰的鸣叫声。

[322]一母：指凤凰星。将：率领。一说为“养”。九雏：九只雏凤。《西京杂记·文木篇赋》：“凤将九子。”这里指尾随在凤凰星后面的九颗行星。此以天上星星之乐起兴。

[323]“顾视”二句：顾视：由天上及人间，转换角度之语。独殊：独到特殊。这二句说，还顾人间，人间的欢乐，亦有其独到特殊之处。

[324]颜色：脸色。敷愉：同“敷蕍”；花盛开貌。这句说，好妇的容貌艳丽如花之盛开。一说“敷愉”同“怤愉”，和颜悦色貌。亦通。

[325]氍毹（qú shū渠输）：粗毛织的地毯。这句说，客人就坐在地毯上。

[326]清：清酒。白：白酒。各异樽：各在不同的酒樽，可供挑选。

[327]酒上：上酒的时候。正：摆正。华疏：余冠英《乐府诗选》以为是“柄上刻有花纹的勺”：“是说酒送上来的时候将勺摆正，使柄向南方。”一说“华疏”即“敷疏”，丰盛貌。另一说为“华”即瓜果；“疏”同“蔬”，蔬菜。谓上酒的时候将蔬果端正一下。可参。

[328]“酌酒”二句说：女主人将酒斟满端给客人，客人请女主人自己先持饮一杯。

[329]却略：即“略却”，略微退后。

[330]未及竟：尚未完毕。

[331]左顾：回顾；回头之意。敕：吩咐。中厨：内厨房。余冠英《乐府诗选》以为“厨在东，从北堂东顾是面向左，所以说‘左顾’”，亦通。

[332]办：置办。这里是准备的意思。粗饭：是女主人的谦词。

[333]稽留：滞留等待。这句说，当心不要让客人等得太久。

[334]废礼：礼毕之后。

[335]盈盈：走路从容舒缓貌。

[336]门枢：门的转枢。这句说，女主人送客送到门口为止。

[337]取妇：同“娶妇”。

[338]齐姜：齐国姓姜的女子。《诗经·衡门》：“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后以“齐姜”为高贵、美好女子的代称。

[339]“健妇”二句：健妇：精明能干的女子。一胜一丈夫：一作“胜一大丈夫”；一作“亦胜一丈夫”，意同。这二句说，精明能干的女子当家，胜过一个大丈夫。

君子行

君子防未然[340]，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341]。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342]。劳谦得其柄，和光甚独难[343]。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一沐三握发，后世称圣贤[344]。

【讲评】

《君子行》为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平调曲》。《乐府诗集》云：“《解题》曰：古辞云‘君子防未然’，盖言远嫌疑也。又有《君子有所思行》，辞旨与此不同。”这是一首教导世人效仿君子言行举止的诗。

本诗似乎可视为一部“君子速成指南”，陶冶性情、导人向善。诗中所提到的“防患未然”、“瓜田李下”、“授受不亲”，不仅是今人耳熟能详的成语、俗语，更是数千年前仁人君子安身立命的行为准则。其主旨便是要告诫世人如何能够“不处嫌疑间”，这一点和孟子所谓“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如出一辙。作为一名有德行的君子，应具有避免使自己陷入尴尬甚至危险局面的能力，好比“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亲授，长幼不比肩”，以免落人口实，引起无谓的纠纷。一旦自己达到了“劳谦”、“和光”的境界，那么离“吐哺握发”的圣贤——周公也就不远了。

在汉乐府中，类似这样说教的诗作较少，更多的是纪实、抒情的篇章，读来令人耳目一新。细细品味，此诗并不算空洞乏味，其倡导的思想不仅仅适用于儒家君子，即使对今人的处世为人也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注解】

[340]君子：泛指才德出众的人。《易·乾》：“九三，君子终日乾乾。”班固《白虎通·号》：“或称君子何？道德之称也。君之为言群也；子者丈夫之通称也。”未然：还没有成为事实。《汉书·赵充国传》：“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颜师古注：“未然者，其计未成。”此句是说有德行的君子能够做到防患于未然。

[341]“瓜田”二句：纳履：穿鞋。正冠：整理帽子。此二句是说经过瓜田之时，不可弯腰提鞋；经过李树之下，不要抬手整理帽子。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

[342]“嫂叔”二句：亲授：亲手授受。《礼记·曲礼上》：“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比肩：并列，居同等地位。此二句是说男女有别，叔嫂授受不亲；长幼有序，老少不能同等。

[343]“劳谦”二句：劳谦：勤劳谦恭。《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柄：根本。《易·系辞下》：“谦，德之柄也。”和光：谓才华内蕴，不露锋芒。此二句谓君子应当勤劳谦恭，尽可能处世而不露锋芒。

[344]“周公”四句：周公：指西周初期政治家。姓姬名旦，周文王子，武王弟，成王叔。辅武王灭商，多作圣贤的典范。白屋：指平民或寒士。此处指周公礼贤下士。指周公吐哺、握发之事。《韩诗外传》卷三：“成王封伯禽于鲁，周公诫之曰：‘往矣，子无以鲁国骄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后遂以“吐哺握发”形容礼贤下士，求才心切。

折杨柳行

默默施行违，厥罚随事来[345]。末喜杀龙逢，桀放于鸣条[346]。祖伊言不用，纣头悬白旄[347]。指鹿用为马，胡亥以丧躯[348]。夫差临命绝，乃云负子胥[349]。戎王纳女乐，以亡其由余[350]。璧马祸及虢，二国俱为墟[351]。三夫成市虎[352]，慈母投杼趋[353]。卞和之刖足[354]，接舆归草庐[355]。

【讲评】

《折杨柳行》是乐府古辞；《乐府诗集》列入《相和歌辞》之《瑟调曲》。这是一首人民哀叹统治者任用奸佞，驱逐贤人的诗，表达了对昏君误国、世道不振、是非颠倒的愤慨之情。

全诗以“默默施行违，厥罚随事来”总起，告诫当政者如果倒行逆施的话，那么国祚颠覆、厄运相随是早晚的事。接下来便列举了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六大事件，包括夏桀残杀关龙逢、纣王不听祖伊之忠言、胡亥亲信赵高指鹿为马、夫差悔杀伍子胥、西戎王为女乐疏远由余、虞国君主贪图小利借道伐虢，最终皆落得国破身死的下场。如此沉痛的历史教训，足为当政者所鉴，希其切莫重蹈覆辙！诗的最后，又用了三人成虎、慈母投杼、卞和献玉、接舆归隐四个典故，从正反两面说明了社会的是非混淆，危机四伏，对此黑暗的现实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

这首《折杨柳行》主旨明确，感情充沛，句句犀利，可谓发人深省。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此诗借古喻今，句句有典，古雅深沉，似出自文人之手，与一般的乐府民歌截然不同。其中的咏史意识最为强烈，堪称后世的咏史、怀古诗之鼻祖。

【注解】

[345]“默默”二句：默默：同“墨墨”，昏暗貌。《管子·四称》：“政令不善，墨墨若夜。”尹知章注：“言其昏暗之甚也。”厥：代词，起指示作用。意思为其、这个。此二句意谓国君如果昏乱治国，违背民心，上天对他的惩罚就会随行而至。

[346]“末喜”二句：末喜：亦作“末嬉”。即妺喜，夏桀之妃。龙逢：亦作“龙逄”。即关龙逢。夏之贤臣，因谏而被桀所杀，后用为忠臣之代称。放：放逐、流放。鸣条：古地名。在今山西运城安邑镇北，又名高侯原。此二句谓夏桀荒淫无道，宠爱妹喜，不理朝政。关龙逢直言进谏，立而不去，夏桀以“妖言犯上”为罪，将他囚禁杀死。后夏桀被商汤击败，流放到鸣条山而死。

[347]“祖伊”二句：祖伊：商朝大臣。周文王蓄谋灭商，诸侯多叛纣归周，他见商朝将亡，力谏纣王改变残暴统治，纣不听，终致殷亡。白旄：古代的一种军旗。竿头以牦牛尾为饰，用以指挥全军。此二句是说纣王不听祖伊劝谏，终落得兵败身死的下场。

[348]“指鹿”二句：胡亥：即秦二世，秦始皇第十八子，公元前210—前207年在位。《史记·秦始皇本纪》：“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此二句谓胡亥宠任奸臣赵高，最终也被赵高逼杀。

[349]“夫差”二句：夫差：春秋时期吴国君主，阖闾之子，公元前495—前473年在位。子胥：即伍子胥，名员，字子胥。春秋时期吴国大夫、军事家，辅佐吴王阖闾称霸。此二句意谓夫差不听伍子胥忠告，误信小人宰噽之言，放松对越王勾践的戒备，逼令伍子胥自杀，最终为越国所灭，临死之前感叹再无面目见伍子胥了。

[350]“戎王”二句：女乐：即歌舞伎。亡：失去、流失之意。由余：周携王余臣之后。其祖为晋国人，因避乱逃到西戎。后见秦穆公贤明大度，便留在秦国，被任为上卿（即宰相），帮助秦国攻伐西戎，位列五霸之一。此二句指秦穆公送歌舞伎给西戎王，西戎王宠爱女乐，疏远贤臣，由余愤而离戎归秦，助穆公称霸。

[351]“璧马”二句：璧马：指璧玉和良马。二国：虢国及虞国。此二句谓虢国和虞国本为唇齿相依，晋献公以碧玉、良马贿赂虞国国君，为借道伐虢。虞君不听忠臣劝谏，导致二国唇亡齿寒，先后灭亡。

[352]三夫成市虎：即三人成虎之意。比喻谣言重复多次，就能使人信以为真。语本《战国策·魏策二》：“庞葱与太子质于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矣。’庞葱曰：‘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去大梁也远于市，而议臣者过于三人矣。愿王察之矣。’”

[353]慈母投杼趋：《战国策·秦策二》：“昔者曾子处费，费人有曾参者，与曾子同名族，杀人。人告曾子之母曰：‘曾参杀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杀人也。’织自若。有顷，人又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夫以曾子之贤，与母之信，而三人疑之，虽慈母不能信也。”后以“投杼”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对最亲近者的信心。

[354]卞和之刖足：卞和：春秋时楚国人，以玉璧献楚王，竟遭断足之刑。《韩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

[355]接舆归草庐：接舆：春秋时楚国著名的隐士。姓陆，名通，字接舆。因对社会不满，剪去头发，佯狂不仕，所以也被人们称为楚狂接舆。此句谓世道险恶艰辛，忠臣见遗被戮，接舆看透世事，拒不接受楚王聘任，宁愿终身归隐草庐。

梁甫吟

步出齐城门[356]，遥望荡阴里[357]。里中有三坟[358]，累累正相似[359]。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氏[360]。力能排南山[361]，文能绝地纪[362]。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363]。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364]。

【讲评】

此为汉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楚调曲》。解题云：“梁甫，山名；在泰山下。《梁甫吟》盖言人死葬此山，亦葬歌也。又有《泰山梁甫行》，与此颇同。”齐地土风以为，人死以后，魂魄归于泰山梁甫，故用歌唱表达无可奈何的感情。

本篇作者，旧题“诸葛亮作”。《三国志·诸葛亮传》云：“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甫）吟》。”《乐府诗集》亦谓诸葛亮作，前人已辨其非。从内容看，这首《梁甫吟》是悼念三位无罪被杀的勇士的。《晏子春秋·谏下》载：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是齐国景公手下的三勇士。相国晏婴怕他们三人“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敌”，终成“危国之器”，便劝景公除掉他们，并谋划出“二桃杀三士”悲剧。三士死不足惜，倒是足智多谋的晏子成了阴谋家和千古罪人。

整首诗是局外人的歌唱，由于不平，由于纪念，唱的人多了，也就成为一首哀而不悲，平淡中寓激昂的葬歌。有一种生不逢时，奸不容贤的感叹；朱嘉徵说：“《梁甫吟》，歌‘步出齐城门’，哀时也。无罪而杀士，君子伤之，如闻《黄鸟》哀音。”其实，“谗言”、“谋”、“晏子”、“国相”，骂的都是后人。

从诗歌范型上看，《梁甫吟》表现的是历史题材，记载的是历史故事，刻画的是历史人物，是一首咏史诗。其产生的时代与《古诗十九首》相邻，故有《十九首》对人生意义思考后的愤激，而表现不同。《诗品》谓左思“其源出于公干”，实齐人左思，承齐地风土。《咏史》题材，当源于此类葬歌。

【注释】

[356]步出：走出。齐城门：指春秋、战国时期齐国的都城临淄，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城北八里。

[357]遥望荡阴里：一作“追望阴阳里”。荡阴里：又称“阴阳里”；在齐国都城临淄城东南。

[358]三坟：即指诗中所歌咏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人的坟墓。

[359]累累：即“垒垒”，高坟重叠相连貌。正相似：指三人的坟墓相邻且大略相似。

[360]田疆：即田开疆。古冶氏：即古冶子。《晏子春秋·谏下》载：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是齐国齐景公手下的三勇士。相国晏婴怕他们三人“上无君臣之义，下无长率之伦，内不以禁暴，外不可威敌，此危国之器也”，因而劝齐景公并谋划，并以“二桃的形式”，杀掉了三位勇士。这里因诗歌句式关系只提到二位，并将姓名作了压缩。

[361]排：推倒。南山：又称“齐南山”，位于齐国临淄南面的牛山。

[362]文：一作“又”。绝：尽；毕。地纪：地基，亦即“地纲”，与“天纲”相对应。指天地间“仁”、“义”、“礼”、“智”、“信”等一切大道理。余冠英《乐府诗选》以为此二句出自《庄子·说剑》：“此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庄子》两句都说剑，这里两句都说勇。可参酌。

[363]“一朝”二句：一朝：一旦。被：蒙受。谗言：指下句晏婴的谗言和计谋。《晏子春秋·谏下》记载二桃杀三士说：晏婴的计谋被齐景公采纳，于是将二只桃子送给三勇士，要他们评功摆好，功劳大的可以吃桃子。三位勇士不知是计，便各摆功劳。先是公孙接自报他打虎有功该吃桃，说完就拿了一个；第二是田开疆，说他曾两次力战却敌，功劳很大可以吃桃，也拿过一个。这时二桃已经分完。古冶子站起来不服气地说：“当年俺随主上渡黄河，战车的骖马被大鼋衔入砥柱中流。我少年时不会游水，却在水里潜行逆流百步，顺流九里，杀死大鼋。当俺左手拉着马，右手提着鼋头跳上岸的时候，岸上的人都以为我是河神。这样大的功劳，应该是最有资格吃桃子的，你们二位还是把桃子交出来吧！”说着，拔出剑来。公孙接、田开疆两人一听，惭愧得满面通红，便交出桃子说：“咱们的功劳的确没有人家大，还抢着吃桃子，真羞死人，还有脸活下去？”说完拔出剑来自杀了。古冶子一见，觉得自己盛夸己功，羞死二友，不仁不义，不死不足以算勇士。也拔剑自杀了。三勇士死后，齐景公把他们一起埋葬在“荡阴里”。

[364]“谁能”二句：晏子：齐国大夫晏婴。历仕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足智多谋，是齐国的名相。此二结语，平淡中惨痛深刻，足诫后人。

卫皇后歌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365]，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366]。

【讲评】

《卫皇后歌》是乐府古辞；《乐府诗集》列入《杂歌谣辞》。这是一首以百姓视角审度皇庭内政的诗，与今日网络上盛行的“微博”颇为类似。诗的字面意思浅显易懂：生了儿子不要高兴，生了女儿也不要生气；难道没看见卫子夫区区一介女流，也能独霸天下吗？

这首诗最早见于《史记·外戚世家》著录。史载卫子夫本为汉武帝姐姐平阳公主歌女，尝为武帝所青睐，时来宠幸，后送入宫，不久便诞下长子据。汉武帝多年无子，见儿大喜，立即册封卫子夫为皇后，荣宠异于他人。此后，卫子夫先后向武帝推荐同母异父之弟卫青以及姐姐之子霍去病，二人皆位至将军，手握重兵。《史记》云：“（皇）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可见，卫氏支属五人在当时确实炙手可热，难怪在民间产生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不良影响。其实，像卫青、霍去病这样的人才，即使是走的裙带路线，也算各得其所，一展所长了。

显而易见，此诗作于卫子夫得宠全盛之时。然而世事难料，数十年后，这位曾经“霸天下”的卫皇后却惨遭巫蛊之祸，沦落到夫离子散、自缢身亡的悲惨境地。若此诗的作者还在世，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写一篇《巫蛊歌》来叹一叹汉武帝呢？

【注解】

[365]无：通“毋”，不要之意。《诗经·卫风·氓》：“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366]卫子夫：西汉平阳（今山西临汾）人，汉武帝第二任皇后，大将军卫青的同母异父姐姐。生有一男三女，男为戾太子刘据，女为卫长、诸邑、石邑三位公主，宠极一时。在被立为皇后的第三十八年，即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中，卫子夫母子遭江充等人陷害，不能自白，先后自杀。史称孝武卫思后。

城中谣

城中好高髻[367]，四方高一尺[368]；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369]；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370]。

【讲评】

本篇原载《后汉书·马廖传》。《玉台新咏》收录此诗，题为《童谣歌》；《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题为《城中谣》。

东汉明帝永平初年，伏波将军马援的女儿被立为皇后。马皇后喜欢穿戴打扮，喜欢梳“四起大髻”，由于她的爱好，先京城，后四方，都流行起高髻、广眉、大袖的款式，首都长安开始流行这首童谣。明帝死后，马廖上书皇帝和太后，引录这首民谣，告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上之所好，下必甚焉”；吏不奉法，都是上行下效的道理。

全诗六句，三组对比，以“城中”对“四方”，以引谬法夸张铺排，风趣、机智、幽默，语言浅显而含义深刻，播之人口，令人忍俊不禁。

以今天的眼光看，除了正面告诫，任何时候都应该厉行节约，不要铺张浪费外，喜欢美容的马皇后，其服饰设计的创新力，领导服装新潮的精神，以及她高髻、广眉、大袖的特写照片，都可以做我们今天《时尚》杂志的封面。

【注释】

[367]城中：指西汉京都长安城中。好：喜欢；喜好。高髻：当时流行的发型，将头发梳成高高的髻盘在头顶。

[368]四方高一尺：指皇城中喜好什么，流行什么，城外就跟着喜好、流行，变本加厉。《帝范》卷四引此作“宫中好高髻，城外高一尺”，意同。

[369]“城中”二句：广眉：把眉毛用细笔画宽。且：将要。这二句说，城中的女子喜欢把眉毛画宽，城外四方的女子就把眉毛画到将近半个额头。

[370]“城中”二句：大袖：宽大的衣袖。全匹帛：整匹的布帛。《玉台新咏》“全匹帛”作“用匹帛”，意同。这二句说，城中的女子喜欢宽大的衣袖，城外四方的女子就用整匹的布帛来缝制。

襄阳童儿歌

山公出何许[371]，往至高阳池[372]。日夕倒载归[373]，酩酊无所知[374]。时时能骑马，倒着白接篱[375]。举鞭向葛强[376]：何如并州儿[377]？

【讲评】

《襄阳童儿歌》最初见于《晋书》卷四三《山涛传》附《山简传》。《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郭茂倩解题引《晋书》曰：“山简，永嘉中镇襄阳，时四方寇乱，朝野危惧。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诸习氏荆土豪族，有佳园池，简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于是童儿皆歌之。有葛强者，简之爱将，家于并州，故歌云：‘举鞭向葛强：何如并州儿？’”

这首是襄阳儿童讽刺山简不恤国难，日日醉饮的歌谣。歌辞以发问开篇：“山公出何许？”山简骑着马儿，是要去哪呢，原来是“往至高阳池”。这一问一答中，重点不是要交待山简的行踪，而是以设问的方式强调说山简又往高阳池饮酒去了，颇有调侃嘲讽的意味。承之而来的四句便是描摹山简醉酒后的迷醉神态，要么倒卧在车上，不省人事，要么骑在马上，身子歪斜，头也耷拉着，帽子就要着地了，一副迷离无知的样子。连用两个“倒”字，甚为贴切，将山简酒后的失态、丑态刻画无遗。李白的《襄阳歌》也曾写到：“襄阳小儿齐拍手，拦街争唱《白铜鞮》。傍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公醉似泥。”即是说山简之事。

【注释】

[371]山公：指山简，西晋人，“竹林七贤”之一山涛之子，官至征南大将军。性情温雅笃厚，嗜酒，每饮必醉。何许：何地，什么地方。

[372]高阳池：襄阳豪族习氏的一处园池。

[373]日夕：傍晚。倒载归：形容山简饮酒后倒卧在车上的沉醉之态。

[374]酩酊（mǐng dǐng明上顶）：大醉貌。

[375]白接篱（lí离）：古代的一种头巾，一说为白帽子。

[376]葛强：人名，山简的属官。

[377]并（bīng冰）州：古州名，约今河北保定和山西太原、大同一带。并州儿，指健壮勇猛的并州青壮年，葛强即是其中之一。

淮南王歌

一尺布，尚可缝[378]；一斗粟，尚可舂[379]。兄弟二人不能相容[380]。

【讲评】

《淮南王歌》是乐府古辞；《乐府诗集》列入《杂歌谣辞》。这是一首反映汉初皇家政治斗争的诗。《乐府诗集》解题曰：“《汉书》曰：淮南厉王长，高帝少子也。长废法不轨，文帝不忍置于法，乃载以辎车。处蜀严道邛邮，遣其子、子母从居，长不食而死。后民有作歌淮南王，帝闻之乃追尊淮南王为厉王，置园如诸侯仪。”

此诗首见于司马迁《史记·淮南王列传》中。据史籍记载，淮南王刘长首先逆谋造反，汉文帝才会把他从淮南迁至蜀地。在迁徙途中，刘长绝食自杀而死。依据常理分析，对待“谋大逆”此等可诛九族的重罪，文帝已念在手足之情，并未赶尽杀绝，仅仅将其迁徙偏远之地而已，而刘长之死实际上是他咎由自取，与人无尤。但奇怪的是，这首民谣所谓“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似乎把矛头直指汉文帝，讥讽其无容人之量，才会导致刘长走投无路从而自杀。更难能可贵的是，文帝听到民谣之后，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反而以诸侯之仪礼葬刘长，事后更封其三子为诸侯王。如果史书书写没有出于政治压力而有所隐瞒的话，那么文帝的做法实是仁至义尽，而老百姓的指责也未免过于苛刻了。

此诗最大的特点便是吟诵起来朗朗上口，用生动的比喻来表达老百姓自己的心声。不但具有清丽、形象的语言，还具备了深刻、委婉的讽喻，是汉初民谣的杰出之作。

【注解】

[378]“一尺”二句：此二句谓窄小到只有一尺的布料，也可以用来缝制衣服。

[379]“一斗”二句：此二句谓微少到只有一斗的粟米，也可以用来舂碎共食。

[380]兄弟：指汉文帝刘恒和淮南王刘长。

后汉桓帝初城上乌童谣

城上乌，尾毕逋[381]。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382]。河间姹女工数钱[383]。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384]。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385]。

【讲评】

《后汉桓帝初城上乌童谣》属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这是一首“刺贪”的诗。《后汉书·五行志》曰：“桓帝之初，京都童谣。按此皆谓为贪政也。”

诗人以乌鸦比喻统治者，二者在本质上都贪婪无比。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民怨沸腾，实由政治黑暗，官场腐败所导致。诗中所谓“公为吏，子为徒”，是说外戚梁商官居高位，虽勤俭自守，但缺少威严，居然不能防止儿子梁冀成为横征暴敛、残害忠良的国之大患。“一徒死，百乘车”告诉我们，虽然梁冀最终伏诛，但“一徒”倒将下去，还会有千百个“梁冀”站起来，奸臣蠹民，永无止境，可悲可叹！接下来，“车班班，入河间”，说的是汉桓帝逝后，窦太后等人迎灵帝入朝的盛况。那么，灵帝究竟何许人也？这要从他的母亲永乐太后说起。诗以“河间姹女工数钱”来比喻贪婪成性的永乐太后，她长期从事“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的勾当，甚至指使灵帝卖官鬻爵，从中牟取暴利，使老百姓苦不堪言。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再来看看汉末的官吏吧，丞卿本是司法机关的最高长官，对于永乐、灵帝的贪蚀，他们不但不敢犯言直谏，反而为虎作伥，阻拦前来伸冤的无辜民众，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

全诗以童谣的方式控诉了统治者身处高位却贪得无厌，残害百姓的丑恶嘴脸。通过寥寥数语，便将汉末重大政治事件巧妙地结合起来，层层递进，先由下及上，再由上至下地对统治者进行揭露和讽刺，令人读之扼腕而叹。

【注释】

[381]毕逋（bū捕阴平）：连绵词。鸟尾摆动貌，后用作乌鸦的别称。

[382]班班：盛多貌，络绎不绝的样子。《后汉书·五行志》曰：“车班班，入河间者，言上将崩，乘舆班班，入河间迎灵帝也。”

[383]“河间”句：姹女：亦作“奼女”，即少女，美女。工：擅长。此句以河间姹女代指灵帝母永乐太后，讽刺其专长便是“数钱”。

[384]“石上”二句：慊慊：心不满足貌。指永乐太后以金筑室，奢侈无度，但却令人舂黄粱以食，伪装成清苦自廉之态。

[385]悬鼓：古时官署所挂的鼓，供击鼓求见之用。丞卿：指汉代朝廷司法机关的正副长官。

桓灵时谣

举秀才[386]，不知书；察孝廉[387]，父别居[388]。寒素清白浊如泥[389]，高第良将怯如鸡[390]。

【讲评】

本篇最早被东晋葛洪的《抱朴子》所引用，见于《抱朴子·审举》。《乐府诗集》引录其中的前四句，收入《杂曲谣辞》。

整首民谣通篇讽刺，《乐府诗集》题解引《后汉书》曰：“桓灵之世，更相滥举，人为之谣。”歌谣以三言起，四句排列，鼓点般的节奏，音节铿锵犀利；末为七言，二句对称，乃是换一种说法，六句揭露四对矛盾，如短笞长鞭，对当时极端腐朽堕落的社会现象，猛抽六鞭。

《丹铅总录》引末句作“高第良将怯如黾”，谓“《晋书》作‘怯如鸡’，盖不得其音而改之”。黾，即“蛙”，可备一说。然汉代流行“斗鸡”取乐，魏晋时风气更盛，诗文中多有描写。故知“怯如蛙”非唯“不得其音”，亦不如“怯如鸡”形象生动鲜明，播之人口。

【注释】

[386]举：荐举。秀才：品学兼优的秀逸之才。“秀才”是汉武帝设立推选人才的科目之一，要求郡国每年荐举秀才一人。

[387]察：考察；观察。孝廉：对父母孝顺，办事公正清廉的人。“孝廉”也是汉武帝设立推选人才的科目之一。

[388]别居：分居。父别居：与父母分开居住。这在当时是不孝的行为。

[389]寒素清白浊如泥：清贫廉正的官吏浑浊得像泥浆。

[390]高第良将怯如鸡：高宅大门里善战的将军懦怯得像只鸡。

后汉献帝初童谣

燕南垂，赵北际[391]，中央不合大如砺[392]，唯有此中可避世[393]。

【讲评】

本篇最早见于晋袁弘《后汉纪》，为后汉献帝时童谣。《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朱自清将童谣分为三种：自作童谣，但不传播；为邪恶的政治目的而作，主要是害人；为骗钱而作。这个分法有待商榷，童谣本是在民间口耳相传的，不传播是否还算童谣？政治目的邪恶与否如何区分？骗钱是否算是害人的一种？

至于这首东汉献帝初年的童谣，看起来倒不像害人和骗钱的，仅仅是平平地叙述，隐隐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在偌大的华夏大地上，只有燕国南陲、赵国北境的这个地方，可以逃避乱世。童谣传布人口，大家听了也就听了，只有一个人当了真，这就是公孙瓒。据《乐府诗集》解题：“公孙瓒以为易地当之，遂徙镇焉。乃修城积谷，以待天下之变。”公孙瓒认为易州就是童谣中可以避世的所在，遂驻扎此地，结果“建安三年，袁绍攻瓒，瓒大败，缢其姊妹妻子，引火自焚。绍兵趣登台，斩之”。史家不禁慨叹：“初瓒破黄巾，杀刘虞，乘胜南下，侵据齐地，雄威大振，而不能开廓远图，欲以坚城观时，坐听围戮，斯亦自易地而去世也。”

就这样，在谶纬之术弥漫的苍茫云烟中，一首童谣匪夷所思地影响了历史的进程。可是公孙瓒忘了，童谣是人写的，并非神的旨意，主帅若不能葆有独立思考的头脑，麾下的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一堆炮灰罢了。

【注释】

[391]“燕南”二句：垂：通“陲”，边境。际：边际、止境。这二句说，在燕国南陲，赵国北境。

[392]“中央”句：合：闭，合拢。砺，磨刀石。这句说，中央平坦如磨刀石的一块不大的地方。

[393]避世：逃避乱世。

吴孙皓初童谣

宁饮建业水[394]，不食武昌鱼[395]。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396]。

【讲评】

本篇最早见于《三国志·吴志·陆凯传》，出自吴国左丞相陆凯给吴主孙皓的上表。《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其解题称：“皓寻迁都武昌，民溯流供给，咸怨毒焉。”可见这首童谣是人民被迫迁都时不满的集聚。《毛诗大序》中说：“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童谣里出现这样愤怒恨怨的呼声时，一个政权离灭亡就不远了。果然，迁都后十五年，吴国灭亡，孙皓也沦为亡国之君。

诗的开头，“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是来自吴国百姓心底的呐喊，蕴着对故园山水的留恋与深情。而后两句“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则更进一步，将不愿迁都的决绝上升到了生与死的高度，足以令人动容，可见梁园纵好，故土不可弃！正是因为有了这层深情与决绝，此谣就不仅仅是口号式的宣泄，而多了文学的深沉意味。

【注释】

[394]建业：吴国都城，即今南京。

[395]武昌：在今湖北鄂州。

[396]止：居住。

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397]，皎如云间月[398]。闻君有两意[399]，故来相决绝[400]。今日斗酒会[401]，明旦沟水头[402]；躞蹀御沟上[403]，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404]；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405]，鱼尾何徙徙[406]。男儿重意气[407]，何用钱刀为[408]！

【讲评】

《白头吟》为汉乐府古辞。最早见于《玉台新咏》，题为《皑如山上雪》。《白头吟》古辞二首，一为晋乐所奏，载于《宋书·乐志》，即大曲《白头吟古辞五解》，与本篇内容相同而篇幅略长；一为本篇，《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楚调曲》。因其中有“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句，故名《白头吟》。郭茂倩释为“疾人相知，以新间旧，不能白首，故以为名”。

关于此篇的作者，一谓卓文君作。晋葛洪《西京杂记》说：“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但《宋书·乐志》说此篇为“汉世街陌谣讴”。《玉台新咏》亦不著卓文君，不题为《白头吟》。《西京杂记》为小说家言，显系附会。冯舒《诗纪匡谬》以为“或文君自有别篇，不得遽以此诗当之也”。今人多以为是汉代一位被遗弃的妇女对负心人表示决绝的民歌。

全诗十六句分四节，每四句一节，每节意思转进一层。首节以高山白雪、云间皎月起兴，以明净素洁的形象自誓并点明绝决的原因。次节正面写决绝。第三节写女子对纯真爱情的憧憬。第四节对只重金钱，不重爱情的男子进行谴责。女主人公性格特征十分鲜明，既忠贞执着，果断坚强，又温柔委婉，自伤情多。与一般汉乐府古辞用质朴的口语叙事不同的是，此诗多用优美的书面语言，以形象比兴抒情，用叠字如“凄凄”、“袅袅”、“徙徙”，在斩钉截铁的语气中回环往复，含蓄精警，将女子品格的贞洁和内在精神的光芒表现得令人仰望。如徐师曾《乐府明辨》所谓“格韵不凡，托意婉切，殊可讽咏。后世有拟作，方其简古，未有能过之者”。当是经过文人的润色加工。

其中以沟水比喻男女各分东西的意象，影响后人。如曹植《怨诗行》“恩情中道绝，流止任东西”，即从《怨歌行》和《白头吟》中各取一句；吴均《城上麻》“麻茎左右披，沟水东西流”，以及李白《妾命薄》“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均为其例。

【注释】

[397]皑如山上雪：皑：白色。按：此自喻心迹也。

[398]皎如云间月：皎：洁白。按：此自喻容貌也。此以“雪”、“月”起兴，言我自皎洁，故与鄙劣之君诀别。

[399]两意：三心二意。此谓君感情不专一。与下求“一心人”对应。

[400]决绝：永远断绝关系。决：一作“诀”。

[401]今日斗酒会：斗：盛酒器。斗酒会：喻欢乐相聚。

[402]沟水头：联系下文，当指流经御苑，绕出宫墙的御沟水。喻水流花落，各自东西。“今日”、“明旦”，变化何其速也。

[403]躞蹀（xiè dié泻蝶）：失意徘徊貌。御沟：或为其欢约定情之地。

[404]嫁娶：偏义复词，此指出嫁。不须啼：不必悲伤啼哭。此自慰之词。张玉谷《古诗赏析》说：“盖终冀其变两意为一心，而白头相守也。妙在从人家嫁娶时凄凄啼哭，凭空指点一妇人同有之愿。不着己身说，而己身已在里许。”

[405]竹竿：钓鱼的竹竿。袅袅：细长柔弱貌。

[406]鱼尾何徙（shī湿）徙：徙徙：犹“漇漇”，羽毛沾湿貌。此谓鱼尾如濡湿的羽毛在水中来回摆动。按：鱼戏钓竿是古代男女求偶象征语。此二句回忆当初竹竿之柔长，鱼儿之欢欣，遇合之快乐。

[407]男儿重意气：意气：情义。这里指男子汉大丈夫应该重视情义，重视信誉，重视承诺。

[408]何用钱刀为：钱刀：钱币。刀：刀型的钱币。这句说，用不着靠金钱来诱惑人。

伤歌行

昭昭素明月[409]，辉光烛我床[410]。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411]！微风吹闺闼[412]，罗帷自飘扬[413]。揽衣曳长带[414]，屣履下高堂[415]。东西安所之[416]？徘徊以彷徨。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悲声命俦匹[417]，哀鸣伤我肠。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418]。

【讲评】

本篇为乐府古辞。萧统《文选》、《古乐府》题为古辞。《玉台新咏》谓是魏明帝曹叡所作。《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其题解说：“《伤歌行》，侧调曲也。古辞伤日月代谢，年命遒尽，绝离知友，伤而作歌也。”

此诗情景寂寥，情绪细腻，洋洋清绮；与《古诗十九首》中《明月何皎皎》意同，句式亦同。沈德潜《古诗源》说：“不追琢，不属对，和平中自有骨力。”也更有文人风习，大类曹叡的风格。观其高吟清愁，吐而不露，似有深意在，恐非单纯闺怨，望月怀人；而有身世感慨寄托在内，不可知也。

【注释】

[409]昭昭：明亮貌。《楚辞·九歌·云中君》：“烂昭昭兮未央。”“素明月”，《文选》本作“素月明”。

[410]烛：照亮。

[411]耿耿：心中不能安宁貌。《诗经·邶风·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412]闺：女子的卧室。闼（tà榻）：内室之门。

[413]罗帷：纱帐。

[414]揽：持；取。揽衣：即“披衣”、“穿衣”。曳：拖着。

[415]屣（xǐ洗）履：穿鞋而不拔上鞋跟，即“趿着鞋”。

[416]东西安所之：这几句意谓，罗帐飘扬，疑是人归，披衣出迎，却不知应该朝东还是朝西？

[417]命：呼唤。俦匹：伴侣。

[418]“伫立”二句说：女子久久地站立，高声地歌吟；向苍穹抒发自己郁愤的心情。

塘上行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419]。傍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420]。众口铄黄金[421]，使君生别离[422]。念君去我时[423]，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424]。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莫以麻枲贱，弃捐菅与蒯[425]。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426]。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427]。

【讲评】

《塘上行》为乐府古辞；《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清调曲》。这是一首描写弃妇的诗，关于作者，众说纷纭，有魏武帝作、魏文帝作、甄皇后作三说。六臣《文选》注云：“《歌录》曰：《塘上行》古辞，或云甄皇后造，或云魏文帝，或云武帝。歌曰：‘蒲生我池中，叶何一离离。’铣曰：言妇人衰老失宠，行于塘上，为歌也。塘，堤也。”《乐府诗集》解题云：“《邺都故事》曰：魏文帝甄皇后，中山无极人。袁绍据邺，与中子熙娶后为妻。后太祖破绍，文帝时为太子，遂以后为夫人。后为郭皇后所谮，文帝赐死后宫，临终为诗曰（略）。”从本诗的叙事、口吻、感情来看，解释为甄后所作当属合情合理。

全诗以“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起兴，可以想见一个被抛弃的女子独行于河堤之上，看着水中繁茂的蒲草，不禁想到自己对丈夫的爱情也同样浓密。可是偏偏遭到“众口铄黄金”的污蔑与诋毁，空余“使君生离别”的伤悲与凄凉，这里既表达出对造谣生事者的忿恨，同时似乎也在曲折委婉地埋怨丈夫，为何不能明辨是非，反倒弃我而去。自“念君去我时”以下六句，描写了被迫离开丈夫的妻子的独居生活。她每日都沉浸在思君忆君的“常苦悲”状态里，越不能见，越是想见，故伤身伤神，夜不成眠。此段内心独白如泣如诉，看似唠叨重复，实则正是弃妇最常见的思维方式与语言表达。

其实，弃妇诗自古有之，《诗经》中的《氓》、《谷风》、等等描写的皆是这一类题材。本诗的独特之处便在于“莫以豪贤故，弃捐素所爱”等六句，作者一连用了五个比喻来劝诫丈夫切莫喜新厌旧，舍弃故人。语气何等强烈，似乎刚才还在喋喋诉苦的女子，一跃而为滔滔雄辩之人了。但在一系列的排比举证之后，女子不得不再次回到出入皆“苦愁”的现实当中，听着悲凉的风声将树木吹得“修修”作响。此情此景，不由令人想起另一首汉乐府古辞：“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两首诗所抒发的愁情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本诗言“出亦复苦愁”，较之《古歌》之“出亦愁”，还多着一“苦”字，显然，女子的心酸程度更深了一层。

诗的最后“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使我想到了汉大赋的“劝百讽一”，玄言诗的“尾巴”。因为它笔锋一转，不再叹息自己的悲惨境遇，而是展开对二人重归于好的美好遐想，将弃妇们那种爱恨交织，难分难舍，于哀怨中又夹杂着一丝期盼的复杂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但从实际的层面讲，这样的结尾却暗含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与冲突，反而更能使结局蒙上孤独的色彩。

【注解】

[419]“蒲生”二句：离离：枝叶浓密的样子。此二句是用兴的手法，借言蒲草枝繁叶茂，以表达自己对丈夫的浓情蜜意。

[420]“傍能”二句：此二句谓正如你的宽厚正直，不说我也自然知晓。

[421]众口铄黄金：即众口铄金之意，谓众人的言论能够熔化金属。比喻众口同声可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422]使君生别离：生离别：即生离死别。语本《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此二句谓自己受到众人的诋毁，使得丈夫疏远我，不能与之见面。

[423]去：离开。

[424]“想见”二句：颜色：面容、容颜。感结：谓心情郁结。汉王逸《琴思楚歌》：“忧怀感结重叹忆，岁月已尽去奄忽。”此二句谓希望能再次看到丈夫的容颜，为此终日感到心情郁结，伤心不已。

[425]“莫以”以下六句：豪贤：指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弃捐：舍弃；弃置。特指妇女被丈夫遗弃。麻枲：即麻。菅、蒯：茅草之类，可编绳索。亦喻微贱的人或物。此六句中，作者把“豪贤”、“鱼肉”、“麻枲”比作新宠，而自比为“葱与薤”、“菅与蒯”，意谓不要因为有了新宠，便喜新厌旧，抛弃以前的爱人。

[426]“边地”二句：修修：象声词。多形容风雨之声。此二句是说边地的风声使人倍感悲凉，就像树木被风吹的声音一样。

[427]“从君”二句：此二句意谓希望再次回到丈夫身边，使自己能够快乐自娱，长久幸福地生活下去。

怨歌行

新裂齐纨素[428]，皎洁如霜雪[429]。裁为合欢扇[430]，团团似明月[431]。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432]。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433]。弃捐箧笥中[434]，恩情中道绝。

【讲评】

《怨歌行》一作《怨诗》，又名《团扇诗》。《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楚调曲》。对于此篇的作者，历来都有怀疑。《文选》、《玉台新咏》、《乐府诗集》题作班婕妤作。《玉台新咏》诗前有小序曰：“昔汉成帝班婕妤失宠，供养于长信宫，乃作赋自伤，并为《怨诗》。”因为此诗是比较整齐成熟的五言诗，因此招徕后人的怀疑。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至成帝品录，三百余篇，朝章国采，亦云周备；而辞人遗翰，莫见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见疑于后代也。”钟嵘以为《怨歌行》是班婕妤的作品。至唐李善注《文选》引《歌录》：“《怨歌行》，古辞。”至今说法不一。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说：“余则深信不疑：第一，以时代论，有产生此种作品之可能。第二，文如其人。‘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不管六朝，无论魏晋，总之非班姬不能道。第三，有历史之根据。按曹植《班婕妤赞》云：‘有德有言，实为班婕。’傅玄《班婕妤画赞》亦云：‘斌斌婕妤，履正修文。’至陆机《婕妤怨》：‘寄情在玉阶，托意惟团扇。’则明指此诗矣。”可备一说。

此诗有三重属性：五言诗、咏物诗、宫怨诗；如果是班婕妤所作，以她所处西汉成帝之时，三者都超越了时代。因为其时五言诗还很少；咏物诗也不多；宫怨诗更是空白。三者合在一起的创新，不仅使班婕妤跻身于汉代诗坛的“上品”地位，还使中国五言诗的成型成熟早了一百多年。钟嵘《诗品》评班婕妤：“其源出于李陵。《团扇》短章，辞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侏儒一节，可以知其工矣！”

全诗以扇喻人，以扇喻女子；人的形象和团扇的形象结合得非常优美和谐。首四句咏团扇如霜、如雪、如明月，洁白无瑕，品质精美，是女主人公自道身世；次二句写男女暂短的欢娱；末四句写人情四季。整首诗不求新奇尖巧而宛转绮丽，句句咏扇，句句写人；不离于物，又不滞于物。尤以“出入君怀袖”，欢娱时便怀寂寞隐忧，给人至淡至深的哀伤，如听一个聪慧美丽、楚楚动人的宫女自诉不幸。“用意微婉，音韵和平；绿衣诸什，此其嗣响”（沈德潜《古诗源》）。遂令曹植、傅玄、陆机嗟叹，李白、王昌龄、王建模仿，千年宫怨，此为祖篇。

【注释】

[428]裂：截断。指把织成匹的布帛从织机上裁截下来。新裂：即新织成。齐：地名，在今山东。纨（wán丸）素：精细的白生绢。当时以齐地所产的纨素最负盛名。

[429]皎洁：一作“鲜洁”。

[430]合欢扇：绘有合欢图案花纹的团扇。合欢，为和合欢乐之象征，汉诗中多有“合欢被”、“合欢襦”，意与此同。

[431]团团：圆貌。团团：一作“团圆”。

[432]“出入”二句：此以扇自喻。谓得宠时，出入郎君怀袖，长相偎伴；轻轻煽动，则微风徐发，气息宜人。

[433]凉飙：迅疾吹起的凉风。飙：一作“风”。夺炎热：凉风吹走炎热，不再需要团扇。此喻女子年老色衰，爱情与宠幸被人夺去。

[434]“弃捐”二句：弃捐：舍弃；弃置。箧笥（qiè sì怯似）：泛指箱子。小箱子称笥，方形竹编的盛器称箧。中道：中途；半途。这二句说，秋凉来了以后，团扇被弃置在箱子里，昔日的恩情中途断绝。

羽林郎

辛延年

昔有霍家奴[435]，姓冯名子都[436]。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437]。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438]。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439]。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440]。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441]。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442]。不意金吾子[443]，娉婷过我庐[444]。银鞍何煜爚，翠盖空踟蹰[445]。就我求清酒，丝绳提玉壶。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446]。贻我青铜镜，结我红罗裾[447]。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448]。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旧，贵贱不相逾[449]。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450]。

【讲评】

本篇为徐陵《玉台新咏》所选录；《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题为“辛延年作”。辛延年为东汉人，生平事迹不详，可能是个歌人。方祖燊《汉诗研究》以为，《玉台新咏》将此诗排在班婕妤《怨诗》前，很可能是西汉人的作品。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以为，羽林郎是羽林中的官名，与本篇反抗强暴主旨无关；冯子都是西汉人，诗作于东汉，故此篇是用乐府旧题写新事，是作者假托前朝以讽喻当时。朱乾《乐府正义》疑此诗为讽刺窦宪兄弟。东汉和帝时，外戚窦宪为大将军，权倾朝野，声势显赫，尤以任执金吾的弟弟窦景掌管羽林军，横行京师，纵容部下抢夺民财，百姓避之如仇寇，痛恨之极，故借霍氏喻窦氏。说皆可参。

从诗的本身看，这是一首歌颂卖酒女子胡姬不畏强暴，反抗霍家豪奴调戏的故事，表现卑贱者不可侮的凛然正气。全诗可分四部分：首四句介绍人物，叙述故事的梗概；次十句另换笔墨，塑造美妙少女胡姬的形象；再十句写霍家奴死皮赖脸缠住少女胡姬，并动手动脚非礼的经过；末八句写胡姬反抗，霍家奴自讨没趣的狼狈。

在汉乐府中，此与《陌上桑》为姊妹篇。《陌上桑》写农村陌上桑间，此写城市酒垆；《陌上桑》写太守，此写霍家奴；都是民间女子反抗权贵凌辱，伸张人间正义的故事。从表现手法上看，两者都用夸张铺陈的方法，正面描写，侧面烘托，既歌颂女主人公的善良美丽，又赞美她们的机智敏捷，胆略过人。只是《陌上桑》的故事性更强，对女主人公的容貌服饰、语言和性格冲突的描写，也更夸张诙谐，表现了浓郁的民歌特点；此诗叙述较多，结构匀称，句式整齐，音调协和，文人气较重，可以视为文人学习民歌的作品。故费锡璜《汉诗总说》称之“诗家之正则，学者所当揣摩”，绝非虚语。

【注释】

[435]昔：故事发生在西汉，写作在东汉，故称“昔”。霍：指霍光。西汉昭帝时任大司马大将军，是一个声势显赫，炙手可热的权贵。霍家奴：霍光家的奴仆。奴，一本作“姝”。

[436]姓冯名子都：即冯子都，据《汉书·霍光传》记载，冯子都是倍受霍光宠幸的家奴头子。

[437]“依倚”二句：依倚：依仗。酒家胡：卖酒的胡女。胡，是古代汉族对少数民族的统称。这二句说，冯子都依仗大将军霍光的权势，调戏卖酒的胡女。

[438]“胡姬”二句：姬：古代对妇女的美称。当：值。垆：用土垒成的卖酒的柜台。《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卖酒之处，垒土为垆，以居酒瓮。四边隆起，其一面高，形如煅垆，故名曰垆。”当垆：即卖酒。这二句说，一个妙龄十五岁的少女，在和煦的春天里站在垆前卖酒。

[439]“长裾”二句：裾：衣服的前襟。连理带：古代用来连结前襟的两条衣带。广袖：宽大的衣袖。合欢襦：绣有合欢花纹的短袄。此二句写胡姬衣服装束之美。

[440]“头上”二句：蓝田：山名，在今陕西蓝田东三十里。蓝田玉：据《汉书·地理志》记载：蓝田盛产美玉。大秦：古代对罗马帝国的称呼。汉人以为大秦国是西域诸国之一。大秦珠：西域大秦国出产的珍珠。《后汉书·西域传》：“大秦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此二句写胡姬饰品之美。

[441]“两鬟”二句：鬟：环形的发髻。两鬟：当时爱美的女子有将发髻挽成两鬟、三鬟者。窈窕：美好貌。良：确实。这二句说，胡姬头上挽成两鬟的发型，显得窈窕美好，确实是举世无双。

[442]“一鬟”二句：五百万、千万余：极言发式之典雅珍贵，这是古诗中常有的夸张的描写方法。沈德潜《古诗源》说：“‘一鬟五百万’二句，须知不是论鬟。”

[443]不意：没有料到。金吾：原是铜制的棒形武器。后引申为“执金吾”，掌管羽林军的官职名，负责京城的巡逻卫戍工作。冯子都是霍光的家奴，不是执金吾官，胡姬称他“金吾子”，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以为是表示尊敬的泛称，“正如后世的老百姓见了兵都称‘老总’、‘长官’之类”。

[444]娉婷（pīnɡ tínɡ乒亭）：原指女子婉约美好貌，这里指霍家奴忸怩作态的样子。

[445]“银鞍”二句：煜爚（yù yuè玉月）：光彩夺目。翠盖：以翠鸟羽毛装饰的车盖，指车驾华丽。踟蹰：徘徊不前貌。此二句写霍家奴出行，车驾华贵，气势显赫。行进时，突然无缘无故地徘徊不前，乃是发现了美貌的胡姬，毕现其鼠目神情。

[446]“就我”四句：就我：靠近我。求：有死皮赖脸的意思。霍家奴要清酒，胡姬用丝绳提来玉壶为他倾倒；霍家奴要珍肴，胡姬端上金盘，里面是切得很细的鲤鱼肉。

[447]“贻我”二句：贻：赠送。青铜镜：用青铜磨成的圆镜，可以照影，亦可为饰物。结：系；缚。这里有拉拉扯扯，动手动脚之意。这二句说：霍家奴酒足饭饱后，取出青铜镜，不顾胡姬的反对，要强行佩在胡姬的红罗裾上。

[448]“不惜”二句：轻贱躯：轻微卑贱之躯，胡姬自指。这二句说，因抗拒不惜撕破了红罗裾，更不用说自己的轻微卑贱之躯了。

[449]“人生”二句：此是胡姬拒绝霍家奴的二条理由：一是人生有新旧，说自己爱情已有所属；二是贵贱不相逾，说自身卑贱，不想高攀贵人。

[450]“多谢”二句：谢：告。多谢：郑重告诫。区区：殷勤之意。这二句说，我郑重地告诫你，你这种举动只能是白白地献殷勤，自讨没趣。此有向一切横行霸道者严正宣告民意不可侮之意。

董娇饶

宋子侯

洛阳城东路，桃李生路旁[451]。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452]。春风东北起，花叶正低昂[453]。不知谁家子[454]，提笼行采桑。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飏[455]。请谢彼姝子：“何为见损伤[456]？”“高秋八九月，白露变为霜。终年会飘堕，安得久馨香？[457]”“秋时自零落，春月复芬芳。何时盛年去，欢爱永相忘。[458]”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归来酌美酒，挟瑟上高堂[459]。

【讲评】

本篇为徐陵《玉台新咏》所选录；《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题为“宋子侯作”。宋子侯为东汉人，生平事迹不详。

对这首诗的主题，前人有三种不同的说法。朱嘉徵《乐府广序》说是“士不遇时，追慕盛世”，“东都闵时之作也”；李子德《汉诗评》说是“借春花好女欢日无多，劝之取乐及时”；张琦《古诗录》说是“花落后犹能复荣，盛年一去，则欢爱永忘，意更沉痛”。这是一首以花拟人，设为问答，感叹青春易逝，女子红颜不如春花，惜花、惜时、惜人的诗篇。

诗题“董娇饶”，“董”当为其姓，“娇饶”是妩媚可爱的样子。“饶”亦作“娆”，此用作人名，可能是汉代著名的歌姬；至唐人诗中常用作美女的典型。如杜甫《春日戏题》“佳人屡出董娇饶”；李商隐《碧瓦》“他时未知意，重迭赠娇饶”；温庭筠《题柳》“影伴娇饶舞袖垂”等皆是。

全诗可分三部分：首六句描写洛阳城东桃李盛开的春景，渲染气氛，也为故事提供了时间、背景；中十四句写采桑女折花，引起女子和桃李花之间一番充满诗意的问答，运用对比象征的方法，充满想象和浪漫的奇思。末四句写感叹人不如花，好景不长的无奈，只能借酒浇愁停止歌唱。整首诗构思精巧；刻画、描写、问答，自然流畅，清新质朴；部分词句运用“顶针格”，增加了阅读时的流利度；故被誉为“开建安风骨，为曹子建所宗”。

自《诗经》以来，把女子比作花的诗篇很多，但写女子与花对话，寓言式地表达人生短暂和春花永恒的主题，却是此篇独创。与同时代的《古诗十九首》表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特征。刘希夷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以及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的生命意识，都从中汲取有益的营养。

【题解】

[451]“洛阳”二句：洛阳：东汉首都，今河南洛阳。洛阳城东，此是故事发生的地点。“桃李”句写环境，扣入主题。

[452]“花花”二句：相对、相当：均对称之意。

[453]低昂：上下摇曳。张玉谷《古诗赏析》说：“写景之中，逗出盛年欢爱影子。”

[454]谁家子：谁家的女子？即下文中年轻貌美的女郎。古时，“子”兼指男女。《正字通》：“女子亦称子。”

[455]“花落”句：指女郎纤手摘花，花瓣飘落缤纷。

[456]“请谢”二句：请谢：请问。彼姝子：那位年轻貌美的女郎。见损伤：被损伤。这二句说，花问那位年轻的女郎：你为什么要采折我损伤我呢？

[457]“高秋”四句：高秋：深秋。终年：年终；岁末。这四句是年轻女郎对花的回答：即使我不采折，等到白露为霜，秋天来临以后，你们也会随风飘坠，哪里会永远芬芳呢？

[458]“秋时”四句，花又对女郎说：到了秋天，我当然会凋谢飘零，但一到春天我又会重新芬芳。而女子青春一旦逝去，就永远告别欢乐和爱情。此暗喻女子的红颜薄命不如春花。

[459]“吾欲”四句说：我本想唱完这首歌曲，但这首歌太使人感伤；因此闷闷不乐地回来，以酒解愁，挟着琴瑟直趋高堂。王尧衢《古诗唐诗合解》说：“盖自洛阳路旁因所见而有感，故用‘归来’二字以结之。”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并序）

（《孔雀东南飞》）

汉末建安中[460]，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461]，为仲卿母所遣[462]，自誓不嫁[463]。其家逼之，乃投水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464]。时人伤之[465]，而为此辞也。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466]。“十三能织素[467]，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468]，十六诵《诗》、《书》[469]。十七为君妇[470]，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471]。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472]。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473]。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474]。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475]。便可白公姥[476]，及时相遣归[477]。”

府吏得闻之，堂上启阿母[478]：“儿已薄禄相[479]，幸复得此妇[480]。结发同枕席[481]，黄泉共为友[482]。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483]。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484]？”阿母谓府吏：“何乃太区区[485]！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486]。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487]，自名秦罗敷[488]。可怜体无比[489]，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府吏长跪告[490]，伏惟启阿母[491]：“今若遣此妇，终老不复取[492]！”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493]：“小子无所畏，何敢助妇语[494]！吾已失恩义，会不从相许[495]！”

府吏默无声，再拜还入户[496]。举言谓新妇[497]，哽咽不能语：“我自不驱卿[498]，逼迫有阿母。卿但暂还家，吾今且报府[499]。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500]，慎勿违吾语。”新妇谓府吏：“勿复重纷纭[501]！往昔初阳岁，谢家来贵门[502]。奉事循公姥，进止敢自专[503]？昼夜勤作息，伶俜萦苦辛[504]。谓言无罪过，供养卒大恩[505]。仍更被驱遣，何言复来还[506]？妾有绣腰襦[507]，葳蕤自生光[508]。红罗复斗帐[509]，四角垂香囊[510]。箱帘六七十[511]，绿碧青丝绳[512]。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513]。人贱物也鄙，不足迎后人[514]。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515]。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

鸡鸣外欲曙，新妇起严妆[516]。著我绣裌裙[517]，事事四五通[518]：足下蹑丝履[519]，头上玳瑁光[520]，腰若流纨素[521]，耳著明月珰[522]。指如削葱根[523]，口如含朱丹[524]。纤纤作细步[525]，精妙世无双。上堂谢阿母，母听去不止[526]：“昔作女儿时[527]，生小出野里[528]。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529]。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530]；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531]。”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532]。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533]；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534]。”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535]。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隐隐何甸甸[536]，俱会大道口。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誓不相隔卿[537]！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538]。君既若见录[539]，不久望君来。君当作磐石[540]，妾当作蒲苇[541]。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542]。我有亲父兄[543]，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544]。”举手长劳劳[545]，二情同依依[546]。

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547]。阿母大拊掌[548]：“不图子自归[549]！十三教汝织，十四能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知礼仪，十七遣汝嫁，谓言无誓违[550]。汝今无罪过，不迎而自归？”兰芝惭阿母[551]，“儿实无罪过。”阿母大悲摧[552]。

还家十余日，县令遣媒来。云“有第三郎[553]，窈窕世无双[554]，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555]。”阿母谓阿女：“汝可去应之。”阿女衔泪答[556]：“兰芝初还时，府吏见丁宁[557]，结誓不别离。今日违情义，恐此事非奇[558]。自可断来信，徐徐更谓之[559]。”阿母白媒人[560]：“贫贱有此女[561]，始适还家门[562]；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563]？幸可广问讯[564]，不得便相许[565]。”

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566]，说“有兰家女[567]，承籍有宦官[568]。”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569]。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570]。”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571]，故遣来贵门。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572]？”阿兄得闻之，怅然心中烦，举言谓阿妹：“作计何不量[573]！先嫁得府吏，后嫁得郎君[574]，否泰如天地[575]，足以荣汝身。不嫁义郎体，其往欲何云[576]？”兰芝仰头答：“理实如兄言。谢家事夫婿[577]，中道还兄门[578]，处分适兄意[579]，那得任自专？虽与府吏要，渠会永无缘[580]！登即相许和[581]，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诺诺复尔尔[582]。还部白府君[583]：“下官奉使命，言谈大有缘。”府君得闻之，言谈大欢喜。视历复开书[584]，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585]。“良吉三十日[586]，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交语速装束[587]，骆驿如浮云[588]。青雀白鹄舫[589]，四角龙子幡[590]，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591]，踯躅青骢马[592]，流苏金镂鞍[593]。赍钱三百万[594]，皆用青丝穿[595]。杂彩三百匹[596]，交广市鲑珍[597]。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598]。

阿母谓阿女：“适得府君书[599]，明日来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举[600]！”阿女默无声，手巾掩口啼，泪落更如泻。移我琉璃榻[601]，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执绫罗，朝成绣裌裙，晚成单罗衫。晻晻日欲暝[602]，愁思出门啼。

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未至二三里，摧藏马悲哀[603]。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604]，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举手拍马鞍，嗟叹使心伤：“自君别我后，人事不可量[605]。果不如先愿，又非君所详。我有亲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应他人，君还何所望！”府吏谓新妇：“贺卿得高迁[606]！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607]；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608]。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609]。”新妇谓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尔妾亦然[610]。黄泉下相见，勿违今日言：”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念与世间辞，千万不复全[611]。

府吏还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612]。儿今日冥冥，令母在后单[613]。故作不良计[614]，勿复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615]。”阿母得闻之，零泪应声落：“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616]。慎勿为妇死，贵贱情何薄[617]！东家有贤女，窈窕艳城郭[618]。阿母为汝求，便复在旦夕[619]。”府吏再拜还，长叹空房中，作计乃尔立[620]。转头向户里，渐见愁煎迫[621]。

其日牛马嘶[622]，新妇入青庐[623]。奄奄黄昏后[624]，寂寂人定初[625]。“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626]。府吏闻此事，心知长别离。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627]。

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628]。东西值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629]。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630]；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行人驻足听，寡妇起彷徨[631]。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632]！

【讲评】

本篇为汉乐府古辞；最早被《玉台新咏》选录，未署作者名，题为《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题作《焦仲卿妻》。后世人因取首句，称为《孔雀东南飞》。对于作者和写作年代，有不同的说法。或谓六朝人所作，多数学者以为是汉末的作品，流传时经文人的加工润色。

此诗长达三百五十多句，一千七百八十多字，不仅在汉乐府中是最长的，且在中国汉文诗歌史上也甚为罕见。从小序看，是诗人目睹耳闻，当是在真人真事和生活原型的基础上写成的，是一首抒情意味很浓的叙事诗，或者可以说是一首叙事意味很浓的抒情诗，更是一部有人物，有场景，有过程，有事件，有剧情发展高潮的诗歌悲剧。通过汉代末年庐江郡小吏焦仲卿和妻子刘兰芝恋爱婚姻的不幸，描述了一个哀艳动人的故事；是社会的悲剧，也是性格的悲剧，成了以死捍卫爱情，反抗封建家长制的典型。

在艺术上，此诗具备叙事诗和诗歌剧的各种要素，有序的交待，整个故事通过焦母驱逐——兰芝请归——夫妻生别——刘兄母逼嫁——最后双双殉情，不仅结构完整，首尾衔接，前后呼应，且详略剪裁得当。如沈德潜《古诗源》所说：“入手若叙两家家势，末段若叙两家如何悲恸，岂不冗慢拖沓？故竟以一二语了之。极长诗中具有剪裁也。”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凡长篇不可不频频照应，否则散漫。篇中如‘十三织素’云云，‘磐石蒲苇’云云，及前后‘默无声’，皆是照应法。然用之浑然，初无痕迹，此乃神于法度者。”特别是善于在尖锐的矛盾冲突中塑造、刻画人物，刘兰芝、焦仲卿、焦母、刘兄、刘母，以及并未登场的太守、县令等人，无不口吻逼肖，性格鲜明，栩栩如生。贺贻孙《诗筏》说：其“阿母之虐，阿兄之横，亲母之依违，太守之强暴，丞吏、主簿一班媒人张皇趋势，无不绝倒，所以入情”。其中根据剧情的发展变换场景描写，笔触细腻，色彩鲜明，历历如画；性格语言，朴素自然，情节起伏跌宕，真化工之笔。不仅具有汉乐府传统的比兴手法和浪漫色彩，同时以长篇结构和人物刻画，把汉乐府中的叙事成分发展成完美绝伦的叙事诗，演绎出流传千古的爱情悲剧，赢得历代痴男怨女的眼泪。

汉乐府是可以歌唱的，此诗也可以入乐歌唱；当时的唱法，至今已经失传。但五四以后，此诗不断被搬上戏剧、话剧舞台，成了五四新文化运动反对封建礼教的生动教材，人称“长篇之圣”。爱情的主题是永恒的，用生命升华爱情的《孔雀东南飞》更是永恒的经典。

钟嵘《诗品》不品叙事诗，但其评曹植的“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的二十四字，可以移评《孔雀东南飞》。中国叙事诗不发达，恨唐诗未能在叙事诗中创造更多的辉煌。晚清诗人王闿运学汉魏六朝诗，有《拟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也是根据他听说的爱情故事写成的，写得伤心凄婉，令人动情，整个结构和语言都是对此诗的模仿；姚燮的长篇爱情诗《双鸩篇》，同样可以看出《孔雀东南飞》在体制、风格、悲剧诗史方面对后世的影响。

【注释】

[460]建安：东汉献帝年号（196—220）。建安中：即建安年间。

[461]庐江府：即庐江郡，汉置，治所在今安徽庐江西，汉末迁至今安徽潜山。小吏：小官员。

[462]遣：遣送。这里指被休弃回娘家。

[463]不嫁：不再改嫁。

[464]自缢：上吊自杀。

[465]伤之：对此事表示伤悼。

[466]“孔雀”二句说：孔雀向东南方向飞去，隔五里就要回头盼顾徘徊留恋。按：此为全诗起兴之词。汉乐府中写夫妻离别，多用双鸟飞翔起兴。余冠英《乐府诗选》谓：“《艳歌何尝行》‘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五里一返顾，六里一徘徊’是本篇起头两句的来源。”

[467]织素：织白色的丝绢。

[468]箜篌（kōnɡ hóu空侯）：又称“坎侯”或“空侯”，古代一种传自西域，体曲而长，似瑟而小，有二十三弦的乐器名。

[469]《诗》：《诗经》。《书》：《书经》。这里泛指书籍。

[470]为君妇：做您的妻子。

[471]守节：忠于您府吏的职守。情不移：对我深厚的感情不变。一说，您忠于府吏的职守，并不因为我们的感情而有所改变。

[472]“贱妾”二句：此二句为宋本《乐府诗集》所无，此据《玉台新咏》本。意谓焦仲卿忠于府吏职守，常留兰芝一人在家守空房，相见之日甚稀。

[473]“三日”二句：断：割截。把织成匹的布从织机上割下来。匹：同“疋”，据《汉书·食货志》记载：当时以长四丈、宽二尺二寸为一匹。大人：指焦仲卿的母亲。故：故意。这二句说，我三天织成五匹布，但你妈妈仍说我织得慢。

[474]“非为”二句说：不是我布织得慢，是你家的媳妇难当。

[475]徒：白白地。施：用处。这句说，白白地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476]白：告诉。公姥（mǔ母）：即公婆。但诗中未出现焦仲卿的父亲，此处当是偏义复词，指婆婆焦母。

[477]及时：趁早。相遣归：把我休回去。以上是第一段。刘兰芝因不堪忍受婆婆焦母的挑剔和驱使，向丈夫焦仲卿倾诉心中悲苦，自请还家。

[478]启：禀告。

[479]薄禄相：即穷相。古人迷信相貌能决定一个人的富贵贫贱。王符《潜夫论·相列》谓“骨法为禄相表”。这句焦仲卿说自己生来穷相，已没有福禄的前途。

[480]幸复得此妇：幸运地能娶到像兰芝这样的妻子。

[481]结发：结为夫妻。古代男女成婚之夕，男子在左，女子在右，共挽髻束发，表示此生结为夫妻。

[482]黄泉：指人死后埋葬的地穴，亦指阴间。古代以白、青、黑、赤、黄五色分属金、木、水、火、土五行，故黄即土地。

[483]“共事”二句：共事：共同生活。始尔：刚开始。尔，是语助词，无实义。这二句说，我们在一起共同生活才二三年，刚开始还不多久。

[484]“女行”二句：女：指自己的妻子兰芝。行：品行规范。致：招致。不厚：不喜欢。这二句说，兰芝的行为没有不正当的地方，没想到您对她这么不喜欢？

[485]何乃：为什么这样。区区：狭窄貌。这句说，你为什么这样死心眼。

[486]自专由：自作主张，由着性子。

[487]东家：东邻。

[488]秦罗敷：古代美丽坚贞女子的代称。古诗《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489]可怜：可爱。体：形态；体态之美。

[490]长跪：古人席地而坐，将上身挺直作长跪状是为了表示恭敬。

[491]伏惟：下对上说话时的敬词。

[492]终老：一辈子；终身。取：同“娶”。

[493]槌床：敲打着床。槌：同“捶”。床：是古代置于席上的坐具。

[494]“小子”二句说：小子你好大胆，竟敢帮着你老婆说话。

[495]“吾已”二句：会：必定；一定。这二句说，我对她已断绝恩义，一定不会依从你们。以上是第二段。叙述焦仲卿向母亲陈词，恳求不要驱逐兰芝，遭到母亲痛骂拒绝，遂转与兰芝商议。

[496]再拜：再行拜礼。入户：回到自己的房里。

[497]举言：称说；诉说。新妇：即媳妇，自己的老婆。指对兰芝转述刚才母亲的话。

[498]自：本。卿：丈夫对妻子的爱称。

[499]报府：与下文“赴府”同义。这句说，我暂且先到庐江府去当值。

[500]此：指“不久当归还，还必相迎取”。下心意：拂你的心意，使你暂时受到委屈。

[501]重纷纭：再次找麻烦。这句说，不要再接我回来再找麻烦了。一说，不要再重提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了。

[502]“往昔”二句：初阳岁：冬至后立春前一段时间，约在农历十一月。因阳气初动，故称。谢：辞别。这二句说，回想当初初阳岁时候，我告别自己家嫁到你家门上。

[503]“奉事”二句：奉事：奉侍。进止：行为举止。这二句说，做事侍奉总顺着婆母的意思，行为举止哪里敢自作主张？

[504]“昼夜”二句：作息：偏义复词，即操作；劳动。伶俜（línɡ pīnɡ零乒）：孤苦伶仃貌。这二句说，我日日夜夜不停地劳作，孤单无依而为辛勤所缠绕。

[505]“谓言”二句：谓言：自以为。卒：尽；到底。这二句说，我本以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可以侍奉婆母到底报答她的大恩。

[506]“仍更”二句：就这样还是被休遣回家，还要说什么再接我回来？

[507]绣腰襦：绣花的短袄。襦（rú如）：短袄。

[508]葳蕤（wēi ruì威锐阳平）：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貌。此形容短袄上刺绣花式之鲜丽。

[509]红罗覆斗帐：用红丝绸做的双层方帐。斗帐：一种上狭下宽，形如覆斗的方帐。

[510]香囊：装有香料可以佩戴的锦囊小袋。

[511]帘：同“奁”，镜匣。

[512]绿碧青丝绳：这句说，箱奁都用青丝绳捆扎好。

[513]“物物”二句说：所有过门时的各种嫁妆，都按当时的位置放在里面。

[514]后人：指焦仲卿将来再娶的妻子。

[515]“留待”二句：遗（wèi为）施：赠送；赠与。会因：会面的机会。这二句说，这些都留给你将来送给别人吧，从今以后我们就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以上是第三段。写焦仲卿转述母亲的决定，刘兰芝听了很伤心。在回忆婚后一段辛苦的经历后，毅然准备离开焦家。

[516]严妆：郑重地梳妆打扮。

[517]著：穿起。绣裌裙：绣花的夹裙。裌：通“袷”，今作“夹”。

[518]事事四五通：每件事情都要反复做四五遍。通：遍。“事事”：指下句的“蹑丝履”、“插簪”、“束带”、“著明月珰”。反复做这些事有几种说法：一、最后一次离开，尽量打扮得整整齐齐；二、临走又不忍离去，反复打扮其实是珍惜时间；三、由于当时心烦意乱，一遍两遍不易妥帖。均可参考。

[519]蹑（niè聂）：踩；踏。这里指穿。

[520]玳瑁（dài mào代茂）：一种似龟的动物，其甲壳光泽有花纹，可以做饰品。此指以玳瑁做成的头簪之类。

[521]流：飘动。纨（wán丸）素：精致洁白的细绢。这句说，兰芝的腰间束着轻柔飘动的洁白细绢。余冠英《乐府诗选》以为“若”或“著”之误。可备一说。

[522]明月珰（dānɡ当）：用夜光珠做的耳饰。

[523]削葱根：削尖了的葱，比喻手指细长洁白。

[524]朱丹：红宝石。比喻嘴唇小巧红艳。

[525]纤纤作细步：描写兰芝走路仪态高雅。

[526]“上堂”二句说，当兰芝去堂屋向阿母告别的时候，阿母听之任之并不挽留。“母听去不止”：明冯惟讷《诗纪》本作“阿母怒不止”。

[527]“昔作”此下八句，是兰芝对焦母的告别语。

[528]野里：粗鄙的乡间。这句说，我从小就生长在粗鄙的乡间。此为兰芝的自谦语。

[529]“本自”二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教养，又愧做贵家子弟的媳妇。

[530]“受母”二句说：接受了您的很多钱帛彩礼，却不能很好地听您使唤。

[531]念母劳家里：想必您要在家里操劳了。

[532]“新妇”四句：兰芝说：我初来你家时，小姑刚学走路扶着床；今日被休遣，小姑已长得和我一样长。“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驱遣”两句，为宋本所无，据康熙传刻本《玉台新咏》补。又，“新妇”四句，均见于唐人顾况的《弃妇行》，故疑此四句为后人所加。按：且与前“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句有违。

[533]扶将：扶持；侍奉。

[534]“初七”二句：初七：指农历七月初七，古代妇女在这一天晚上都要供祭天上的织女，做“乞巧”的游戏。下九：古时称每月的二十九为上九，初九为中九，十九为下九，在下九的这一天，妇女都要停下针线活计，嬉戏玩耍，称为“阳会”。这二句说，每逢初七、下九大家嬉戏玩耍，请不要忘记我。

[535]“涕落”句：以上是第四段。写兰芝充满人情味的告别：一严妆如初嫁时；二与婆婆有分寸地告别；三与小姑落泪情话。

[536]隐隐、甸甸：都是车行走时的象声词。何：语助词，无实义。叠用象声词，知车行沉重缓慢，正喻女主人公心情。

[537]誓不相隔卿：发誓不与兰芝断绝夫妻关系。隔：隔断；断绝。此下五句均为焦仲卿对兰芝的嘱咐和誓言。

[538]区区：即拳拳；款款。区区怀：指忠贞专一的情义。

[539]见：被；蒙受。录：记住。见录：记着我。这句说，你既然这样惦记着我。

[540]磐石：大石，喻坚定不移。

[541]蒲苇：蒲草和芦苇，喻柔韧不断。

[542]“蒲苇”二句说：我就像蒲苇一样柔韧不断，你就像磐石一样坚定不移。

[543]父兄：从全诗看，兰芝的父亲也没有出现，似乎已经去世。故此为偏义复词，单指兄。

[544]逆：违背我的意愿。煎我怀：使我的内心受煎熬般的痛苦。

[545]劳劳：忧愁难言貌。这句说，二人挥手告别，难舍难分，悲伤不已。

[546]依依：恋恋不舍貌。以上是第五段。写焦仲卿送别刘兰芝，两人互立永远相爱的誓言，如磐石之坚，蒲苇之韧，坚贞不渝。

[547]进退：偏义复词，即进见。无颜仪：没有脸面。这句说，没脸回家见人。

[548]拊（fǔ府）掌：惊讶拍手状。

[549]不图：不料。这句说，没有想到你竟自己回来了。按：古代女子出嫁后回娘家，要娘家的人去接，自己回娘家即是被夫家休弃，故刘母见兰芝自己回来了，吃惊得“大拊掌”。

[550]谓言：自说是。无誓违：余冠英《乐府诗选》认为：“誓或疑是‘諐’字之误，諐是古‘愆’字，过失也。”故“谓言无諐违”即自己说是没有过失。程千帆、沈祖棻《古诗今选》以为：无誓违“当作‘誓无违’，无誓二字误倒”。又一说以为“无誓违”即“无违誓”。《说文》：“誓，约束也。”无违誓，即没有违反婆家的规矩。均可参考。

[551]惭阿母：指很惭愧地回答母亲的话。

[552]大悲摧：非常悲痛忧伤。摧：疑为“慛”（cuī崔），忧伤。以上是第六段。写兰芝回家与母亲见面，母女皆悲伤。

[553]第三郎：指县令家的三少爷。

[554]窈窕（yǎo tiǎo咬挑）：容貌体态美好貌。

[555]便（pián骈）言：善于辞令。令才：美好的才华。令：善；美。

[556]衔泪：含泪。衔：一作“含”。

[557]丁宁：同“叮咛”，此指焦仲卿临别时再三嘱咐。

[558]非奇：不佳；不好。这句说，这样做恐怕不妥当。

[559]“自可”二句：来信：前来说媒的信使，指媒人。徐徐：慢慢。这二句说，还是回绝了媒人，等以后慢慢再说吧。

[560]白：告诉。

[561]贫贱：刘母对自家的谦称，谓我家门第低贱。

[562]适：出嫁。这句说，刚刚出嫁就被休弃回了娘家。

[563]“不堪”二句说：她连一个小吏的妻子都当不了，怎么能配得上贵公子呢？

[564]幸：希望。问讯：打听消息。这句说，希望你多去打听，广为访求。

[565]许：答应。以上是第七段。写刘家母女谢绝县令派来的媒人。

[566]寻：不久。丞：县丞。次于县令的官员。这句说，不久，被派到太守那里请示事情的县丞回来了。

[567]兰家女：程千帆、沈祖棻《古诗今选》以为：“兰家女”当为“刘家女”之误，仍指刘兰芝。余冠英《乐府诗选》以为此“兰家女”另是一家女。

[568]承籍：承继先人的仕籍。宦官：即“官宦”，泛指官吏。这句说，家里的祖先有做官为宦的人。这二句是县丞转述太守的话，仍指刘家祖先。一说指兰家，是太守示意县丞劝县令另去向兰家女求婚，让刘兰芝嫁给他的五公子。后者迂回，意思不惬；前者义长，但无版本根据。

[569]娇逸：潇洒俊逸。

[570]主簿：掌管文书簿籍和印鉴的官员。这句说，让主簿向县丞传达太守的话。

[571]结大义：即结亲；结婚。

[572]老姥：老妇。这是刘兰芝母亲的谦称。

[573]作计：打算。不量：不好好衡量；不好好考虑。

[574]郎君：指太守之子。

[575]否（pǐ匹）泰：原是《易经》占卜中的两个卦名。否是恶运。泰是好运。这句说，两次婚姻一好一坏，真是天壤之别。

[576]“不嫁”二句：义郎：出色的好男儿。这里是对太守公子的美称。其往：一作“其住”。这二句说，这么出色的公子你不嫁，以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577]谢家：离开家。

[578]中道：中途。

[579]处分：处置；处理。指自己的行为做事。适：顺从；依顺。

[580]“虽与”二句：要（yāo腰）：同“约”。渠会：与他相会。这二句说，虽然与焦仲卿有约在先，但与他相会已是永远没有缘分。

[581]登即：当即。许和：答应。

[582]诺诺、尔尔：均为应和声。意即：“好好好，是是是。就这样办吧！”

[583]还：回到。部：太守衙署。白：告诉；回复。府君：太守。

[584]历、书：均指历书。《隋书·经籍志》载有《六合婚嫁历》、《阴阳婚嫁书》等。古人迷信，凡婚嫁、喜丧、出行大事，都要翻检历书以确定时日。开：一作“阅”。

[585]便利：适宜；适合。六合：《南齐书·礼志》：“五行说十二辰为六合，月建与日辰相合也。”即子与丑、寅与亥、卯与戌、辰与酉、巳与申、午与未相合。古人迷信，六合相合便带来吉利。

[586]良吉：良辰吉日。此下三句是太守说的话。

[587]交语：交代手下的人。速装束：快点准备彩礼筹办婚事。

[588]骆驿：连续不绝。浮云：谓筹办婚事的人多如浮云。

[589]青雀：船头画着青雀的彩船。白鹄（hú胡）：船头画着白鹄的彩船。舫（fǎnɡ纺）：船。

[590]幡（fān帆）：旗帜。这句指船仓的四角插有绣龙的彩旗。

[591]金车玉作轮：极力渲染车驾的华贵。

[592]踯躅（zhí zhú直竹）：缓步前进。青骢（cōnɡ葱）马：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593]流苏：用五彩羽毛或织物做成的穗子。金镂鞍：用金花雕镂的马鞍。

[594]赍（jī基）：赠送。

[595]青丝穿：古代钱币中有孔眼，携带时用丝绳穿起。青丝是汉代的表示华贵的流行色。按：由此可窥汉代婚嫁风俗。

[596]杂彩：五色斑斓的丝织品。

[597]交：交州。汉置郡名，即今广西、广东等地。广：广州。是三国时吴置郡名，在今广东。市：购买。鲑（ɡuī归）：河豚鱼的别名。珍：美味。一说是到交州、广州去采办山珍海味。但其时尚无广州郡，故有人怀疑是后人添加而成。余冠英《乐府诗选》以为，“交”通“教”；广，广泛。意谓派人广泛地采办各种鲜鱼美味。

[598]郁郁：多盛貌。指随从人马及物品之云集。登郡门：一说水陆两路随从数百云集郡门。一说，“登”为“发”字之误，“登郡门”当为“发郡门”，大队人马从郡门出发。以上是第八段。写太守派人来求婚，兰芝迫于兄、母压力只得表面答应。极力渲染太守筹办婚事之奢华铺张，极尽心力，以与下文好戏一场空成对照。

[599]适得：刚才收到。

[600]不举：不能举办。这句说，不要让事情办不成。

[601]琉璃榻：镶嵌琉璃的玉石的坐具。榻：矮而狭长的坐、卧两用之具。

[602]晻（yǎn演）晻：日色昏暗无光貌。暝：黄昏。

[603]摧藏：极度悲哀。藏同“脏”，谓摧肝裂脏之悲痛。余冠英《乐府诗选》以为“摧藏”为“凄怆”之转。程千帆、沈祖棻《古诗今选》以为，此以“摧藏”状马，“马都感到悲哀，人就可以想见了”。此与下文“新妇识马声”联系尤有味。

[604]蹑（niè聂）：踩；踏。履：鞋。此谓蹑手蹑脚轻步走出，不让家人听见。

[605]不可量：不可估计；不可预料。

[606]高迁：攀上高门。指嫁给太守的公子。按：此是反话。

[607]“磐石”二句说：（你不是把我比做磐石吗？）磐石如今方正敦厚，可以千年矢志不变。

[608]“蒲苇”二句说：（你不是把自己比做蒲苇吗？）蒲苇虽然一时坚韧，但朝夕之间断裂，韧性不长。

[609]“卿当”二句说：希望你一天比一天贵盛起来，让我独自走向黄泉地府。

[610]“君尔”句说：你是被逼迫的，我不也是被逼迫的吗？尔：如此。

[611]“念与”二句说：既然决定与人世辞别，就无论怎样也不会保全自己，改变一死的决心了。以上是第九段，写焦仲卿与刘兰芝最后诀别之言，双方决定用命抗争，以死殉情。

[612]“寒风”二句：焦仲卿此以寒风吹断树木，严霜结满庭兰喻他与刘兰芝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613]“儿今”二句：日冥冥：自喻如日之晦暗。这二句说，孩儿的生命如今已如日之晦暗，不久行将结束；让母亲一人活在世上孤单。

[614]不良计：不好的打算，暗指自杀。

[615]“命如”二句：这是焦仲卿临死前对母亲的祝语，祝愿母亲像南山石一般坚固长寿，身体健康硬朗。

[616]台阁：古代尚书的官署，这里泛指官府。

[617]贵：指焦仲卿贵。贱：指刘兰芝贱。情何薄：情不算薄。这句说，你出身贵，她出身贱，我们这样对她合乎情理，不算薄情。

[618]艳城郭：美艳倾城。

[619]便复：回复；答复。这句说，对方马上就要答复了。

[620]作计：决心；主意。乃尔：就这么。立：确定了。

[621]“转头”二句：户里：焦仲卿母亲的住房。这二句说，回过头来向母亲的房间里张望，越来越觉得忧愁煎熬相催逼。程千帆、沈祖棻《古诗今选》以为是焦仲卿走出曾与刘兰芝住过的空房后，对空房的回顾。可以参考。以上是第十段。写焦仲卿向母亲诀别，内心十分痛苦。

[622]其日：那一天，指娶亲之时。牛马嘶：牛鸣马嘶。指迎亲的车骑之多，场面之热闹。

[623]青庐：青布幔搭成的帐篷。汉代婚俗，新娘要在青布幔搭成的帐篷里等待迎娶。段成式《酉阳杂俎》：“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内门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迎妇。”

[624]奄奄：同“晻晻”，日色昏暗无光貌。

[625]人定初：夜晚人们刚安静下来时。一说指“人定钟”初鸣之时，即亥时初刻，相当于今之晚上九点钟。

[626]“揽裙”二句说：刘兰芝撩起裙子，脱下鞋袜丝履，纵身跳进清清的池水里。

[627]自挂：上吊。

[628]华山：庐江郡内的一座小山。

[629]交通：指树叶交错。

[630]鸳鸯：鸟名。以雌雄相依不分离喻恩爱夫妻。但鸳鸯属水鸟，诗中“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与鸳鸯习性不合。可能是安徽当地的一种鸟，后人称为“雌雄鸟”。此类雌雄鸟相交鸣事，在传说中很多，故为作者采撷入诗。

[631]寡妇起彷徨：寡妇闻起而徘徊相思，有怅然若失之意。

[632]“多谢”二句：多谢：反复告诫。这二句说，敬告后世之人，记住这件事，引以为教训，千万不要忘记。

第二章　南朝乐府

子夜歌

其一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1]。冶容多姿鬓[2]，芳香已盈路[3]。

【讲评】

《子夜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唐书·乐志》说：“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宋书·乐志》说：“晋孝武太元中，琅玡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殷允为豫章，豫章侨人庾僧虔家，亦有鬼歌《子夜》。”《古今乐录》说：“凡歌曲终，皆有送声。子夜以持子送曲。”关于《子夜歌》的名称，一说作曲者的名字叫子夜，恐系附会之谈。据王运熙老师的意见，《子夜歌》的名称，很可能因其中有“子夜来”的和声而得名。对这一问题，学术界仍在进行探讨。《子夜歌》是晋、宋、齐三世的作品，是这一时期的乐府流行歌曲。主要写江南水乡男女青年的爱情，用谐音双关等表现手法，表现爱情幸福、欢乐、痛苦、相思种种侧面。风格清新自然、含思委婉，真率感人。

在《乐府诗集》中，《子夜歌》今存四十二首。此为第一首，与第二首是一唱一和，此是男赠。

这首是男子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出门，看见他意中的女孩子从他家门前走过时的感觉。女孩子美丽多姿，秀发飘逸，使他心生爱慕，神往不已。“芳香盈路”，是嗅觉，其实也是视觉，是他眼睛一直追踪女孩子背影的结果。

【注释】

[1]“落日”二句：瞻瞩：观看；瞻仰。见：看见。子：你。度：经过。这二句说，傍晚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开门出来，看见你从我家门前走过。

[2]冶容：美丽的容貌。

[3]盈路：满路。

其二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4]。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5]。

【讲评】

此为第二首，与第一首一唱一和，前是男赠，此是女答。

吴声西曲一个重要的魅力处，是男女分声部的赠答唱和。因为是唱和，所以不仅形式生动活泼，语言流走，清新爽快，而且带来文本上的互相关联。

譬如第一首，男子心仪女子的芬芳与美丽；此首中，女子就男子的爱慕应答，对男子的赞美表示了自谦的态度。从而显示那位女孩子不仅有迷人的长发，芬芳的姿态，还有诚恳的为人和委婉的语气，这使男女双方继续歌唱有了良好的开端。还有，第一首男子说，黄昏开门见你从我家门前走过，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机缘；此首女子则回答说，那是老天爷的成全，让我也见到你。什么叫缘分呢？我想，这就是。

【注释】

[4]“芳是”二句：香：香料，指沉香、檀香之类。这二句是女子的谦辞：说我芳香盈路，其实是我荷包里香气散发；夸我美丽漂亮，我也不敢当。

[5]“天不”二句：侬：吴语方言，即“我”。这二句说，感谢老天爷成全我，使我能见到你。

其三

宿昔不梳头[6]，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下[7]，何处不可怜[8]。

【讲评】

此为第三首。

歌咏“披肩秀发”的美少女，及其表露爱情的独特方式。发丝是情丝，少女之有发丝，犹如春天之有柳条，秀发迎风，最能展示花季女性形体美与内心的骚动。但是，这仅是这首诗的浅层理解。在中国，“发”的意义还不在形体美本身。中国古代男女成婚之夕，男子在左，女子在右，共挽髻束发，以“结发”表示此生结为夫妻。现在，少女故意将发丝“婉伸郎膝下”，除了撒娇，还是一种试探，是爱情最直接、最明白的表露。难怪少女最后追问一句：“我可爱吗？”不仅对情郎，对读者也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英国美学家威廉·荷加兹论形式美学说：蛇形线“生动灵活”，能“赋于美最大的魅力”；因为能使人的眼睛“追逐其无限的多样性”。而在这首诗中，以少女发丝撩起的情愫，读者因秀发闻到的芬芳，享受到的激荡，体现出的和谐的美；还有，中国“蛇形线”——发丝所象征的文化意义，老威廉·荷加兹不一定都懂。

【注释】

[6]宿昔：即“宿夕”，“昔”通“夕”，指昨夜。

[7]婉伸：温柔妩媚地伸展。

[8]可怜：可爱。

其四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9]。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10]？

【讲评】

此为第七首。

织布是一个过程，恋爱也是一个过程，这首诗把两个过程合为一个过程：把恋爱放在织布机上进行——以“丝”谐“思”；以“织不成匹”谐“不能匹配”。前二句先叙述事实，有个交代。后二句转入比兴，升华意象，用的是南朝民歌典型的同音双关的方法。

“残机”织不成“匹”比喻恋爱失败，亦是比喻中的极致。

【注释】

[9]“始欲”二句：始：开始；当初。望如一：希望两心如一。这二句说，当初想认识你的时候，本希望能和你两心如一，白头偕老。

[10]“理丝”二句：丝：原指纺织用的蚕丝，这里同音双关谐“相思”的“思”。残机：残破的织机。何悟：孰料；哪里知道。匹：原指织成的布匹，这里同音双关谐“匹配”的“匹”。这二句说，孰料我们的恋爱竟像用残破的织机织布，最终织不成匹，成不了夫妻。

其五

今夕已欢别[11]，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12]，悠然未有期[13]。

【讲评】

此为第九首。《读曲歌》中亦有类似的作品：“执手与欢别，合会在何时？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基本与此歌相同。

分别著一“欢”字，强说的欢乐虽然掩不住深深的失落，但使此歌有了“悲而不凄”的风格。按照吴声歌曲同音双关的一般规律，第四句应该是“油燃未有棋”，让读者以“油燃”谐“悠然”，以“棋”谐“期”的。但此首《子夜歌》却出其不意地先给了谜底，再逆向反推，打破定格，灵动得令人惊喜。“灯下的棋局”所以成为典型意象，因为弈棋是两个人的事，缺少一方，于是有了等待。“悠然”谐成“油燃”；“明灯”下的“空局”，还有她投入“空局”的“孤影”，令人怀想她是否终于等到了佳棋（期）？

宋人赵师秀“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从此歌出，虽舒缓饶宋诗风味，而警策新颖不如。

【注释】

[11]欢别：欢乐地告别。一说“欢别”即“别欢”；与心爱的情郎分别。

[12]空局：空空的棋盘。用“空局”避用“棋盘”，就是让“棋”字由下句“期”字代出。

[13]悠然：谐音“油燃”，以照应上句“明灯”。期：谐音“棋”。“未有棋”照应上句“空局”。悠然未有期：即“油燃未有棋”。

其六

自从别郎来，何日不咨嗟[14]。黄蘗郁成林[15]，当奈苦心多[16]。

【讲评】

此为第十首。

这首诗亦是一篇出自女子之口的相思之作。前二句中，女子向情郎倾诉了自己的思念之情。这份思念到底有多深呢？从她每日都在叹息这一状况，就可以清晰感知。在第二句中，作者没有说“每日”，而是用“何日”二字，从侧面表达了她的思念不曾有一日停歇。不过，值得玩味的是，诗中选用了“何”这样一个疑问词，使得诗句在“日日思君不见君”的哀愁中，暗暗染上了一丝不满的情绪。

后二句借景言情。用黄蘗的特点来比喻内心的苦楚，这样的创作手法，在数十首的《子夜歌》中不止此一处。作者从黄蘗这一苦味植物的生长繁茂着笔，不露痕迹地呈现出个人比黄蘗还苦的内心状态。思念确实是一件让人觉得苦闷的事情，此处“苦心多”，不在于数量，而在于程度。

全诗从外在举止，引入内心感受，而此二者又不曾截然分离，从外在的举止，可窥其心中情感，从内心的情感抒发，我们亦不难想见，处于不断相思之中的女子，日子过得该有多么的愁苦。

【注释】

[14]咨嗟：叹息。

[15]黄蘗：亦作“黄柏”。落叶乔木。树皮淡灰色，羽状复叶，开黄绿色小花，果实黑色。木材坚硬，可以制造枪托。茎可制黄色染料。树皮中医入药，有清热、解毒等作用。郁：草木茂盛的样子。

[16]当奈：怎奈。

其七

朝思出前门，暮思还后渚[17]。语笑向谁道，腹中阴忆汝[18]。

【讲评】

此为第十二首。

这首诗刻画的女子性格较为内向，表达也更含蓄，所有的情感都隐藏在暗地里的思忆情郎当中。“朝思”二句，通过两个特定的情景，即早上出门和日暮归来，将思念的长度拉伸得极具有张力。而“语笑”二句，则通过细腻的心理描摹，突出了女子独居之寂寞无聊，既然无人可与谈笑，唯有靠思郎忆郎聊以度日了。

宋代才子柳永名作《雨霖铃》曰：“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更是将此诗中“语笑向谁道”的孤独、凄清发挥到了极致。

【注释】

[17]“朝思”二句：渚：水中的小块陆地，这里指水边。这二句说，早上，走出前门的时候在想着他；晚上回来，在经过屋后水边时，仍在想着他。

[18]“语笑”二句：语笑：即谈笑。腹中：即内心、心中。阴：暗暗地。这二句说，情郎不在，更不知可与谁人谈笑，唯有在心中暗暗思郎忆郎而已。

其八

揽枕北窗卧[19]，郎来就侬嬉[20]。小喜多唐突，相怜能几时[21]？

【讲评】

此为第十三首。在爱情诗中，这是非常“另类”的一首。

说它“另类”，不在于它写偷情，也不在于女主人公很有心计地把枕席移到没人注意的北窗那间房，而是写了幽会中两性的冲突。

一般的男女之情，容易写得比较抽象，停留在以物象表现寂寞、思念、缠绵，或感伤的表层。而所有的寂寞、悲伤、思念，又都是社会的原因，是社会造成的，这就概念化了。人是社会的人，也是自然的人。从这次幽会产生不愉快的“唐突”来看，也许有家庭、父母和社会的因素包含其中。但是，郎来——嬉，同时产生“小喜”和“唐突”，解释为两性之间的不谐调是最合情合理的。初恋在一起的男女，不一定就如胶似漆，戏谑过甚不欢而散，同样是生活中常有的事。偷情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一种“试婚”，现在就充满不和谐的因素，以后怎么办？我们还能好下去吗？

当然，“唐突”也许是男子没有恋爱经验造成的，以后可以慢慢学，真这样，这首歌，便是女子给男子亮一次“黄牌”。

【注释】

[19]揽：取。枕：枕头。揽枕北窗卧：是女子与男子有约，临时“揽枕”来到“北窗”偏僻处。

[20]侬：吴语“我”。嬉：嬉戏；弄着玩。

[21]“小喜”二句：小喜：小小的欢娱。怜：爱。这二句说，在两人偷情这小小的欢娱中便充满了“唐突”和不一致，我们能相爱到什么时候呢？

其九

郎为傍人取，负侬非一事。攡门不安横[22]，无复相关意[23]。

【讲评】

此为第十五首。

这是一首誓与负心郎决裂的诗。诗中，女子决定离开的不是一个好的男子，他三心二意，恋上别的人，而且所做的对不起这个女子的事情还不止一桩，这样的男子，无论放在古代，还是现代，要么会将深爱自己的对方伤得体无完肤，要么会被对方勇敢而绝断的丢弃。而这首诗中的女主角所做的，正是后者。

前二句清晰直白地说明了分手的原因，是对方的喜新厌旧和多次辜负。文字简短，读来却令人生出愤慨之情，难免怒叹一句：该分！

第三句往后承接前面的现象，进而表明心志：断绝往来，等待新的恋情。这样的果断和决绝，在历代诸多的弃妇诗中，令人耳目一新，较之书写女子地位低下，被弃后哀怨凄楚的作品，这样的诗歌树立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勇敢且美好的女子形象：她具有极强的自尊，勇于表达自己的愤怒，处理感情绝不拖泥带水。“攡门不安横”一句一语双关，从形象上来说，将门打开，意谓迎接新的追求者；而另一方面，从意象来说，这里的“门”也可以将之理解为“心门”，女子心中将不再对这个负心汉有半分留恋，而是收拾好心情，敞开心门，准备迎接不久将至的新恋情。

言既至此，态度已然极为分明，但这还不够，最后，女子还十分明确地声明，自己和那个负心汉不再有任何牵连了。全诗至此结束，情感表达可谓是淋漓尽致！

在这首诗中，没有哀怨，有的是怒斥；没有欲罢不能，有的是果决明断；没有委曲求全的温柔，有的是自尊自爱的刚强！这样一个女子，又怎能不让人爱呢？

【注释】

[22]攡（lí离）：张开。门：指女子的心门。横：门的栏木。《说文·木部》：“横，阑木也。”段玉裁注：“阑，门遮也。引伸为凡遮之偁。凡以木阑之皆谓之横也。”此句谓女子不再痴恋负心人，而是勇敢地打开心门，迎接将来那位正确的人。

[23]相关：互相之间有关联、牵连。“关”字有双关之意，即关门之“关”与相关之“关”。此句谓自己既然决定打开心门，就不准备再关上。意喻和负心人再不发生任何关联。

其十

常虑有二意[24]，欢今果不齐[25]。枯鱼就浊水[26]，长与清流乖[27]。

【讲评】

此为第十八首。

“欢”人品不好，迟早会变心，女子早有预感，所以“常虑”并非空穴来风。但“欢”真的离她而去，痛定思痛，仍然令她黯然伤神。从“虑”到“果”，是个痛苦而折磨人的过程。“虑”有长期而缓慢的痛苦；“果”有瞬时而强烈的痛苦。但该发生的已经发生，现在一切都明白了，倒也好。清、浊就此分流。“枯鱼”既然喜欢“浊水”，就让他呆在浊水里，再也别回到清流里来。这使女子的口吻，由痛苦转为自尊，表现出对“欢”永远的鄙夷，崭绝的口气一点不惋惜。

在《子夜歌》欢爱的甜咖啡里，充满相思和软弱，此诗是一杯冰镇的凉水，让人读了一惊。

【注释】

[24]常虑：经常担心。二意：三心二意。

[25]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果：果然。不齐：不一，指爱情不专一。

[26]枯鱼：比喻变心的男子。就：靠近。浊水：比喻其他女子。

[27]乖：背离；远离。

其十一

欢愁侬亦惨，郎笑我便喜[28]。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29]。

【讲评】

此为第十九首。

《子夜歌》中的女性形象总能给人带来意外的惊喜。这首诗的主人公既非情窦初开的少女，亦非爱恨交织的思妇，而是“欢愁我惨”、“郎笑我喜”的痴绝女子，令人既敬又怜。这位痴情的女子好像担心别人不理解她似的，还特地将自己的“爱情观”表白一番：我和情郎就好比连理树一般，根虽不同，枝条茎叶却彼此相连，交错缠绵！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歌词有云：“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你眼睛红了，我的天灰了。”看来古往今来，人情心理总是相通的吧。

【注释】

[28]“欢愁”二句：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通典》卷一四五《吴歌杂曲》载：“江南谓情人为欢。”侬：女子自称。惨：悲痛、伤心。如白居易《琵琶行》：“醉不成欢惨将别。”这二句说，郎一发愁我也惨凄，郎一喜悦我便欢心。

[29]“不见”二句：连理树：两棵树的枝或根合生在一起通常称为连理树。异根：不同根。这二句说，你难道没看见那连理树，根虽然不同，但却枝条厮磨、缠绵在一起吗？

其十二

揽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30]。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31]。

【讲评】

此为第二十四首。

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不仅怕羞，而且常常是粗心的。在南朝乐府民歌和宫体诗中，多有写春风掀起罗裙惹恼女孩子的情节。但没有一首像这么鲜明生动。明明是自己的过失，没有系好裙带，却“迁怒”春风，这种“无事生非”的做法，表明这位女孩子心里充盈了太多的爱意要外溢，要找一个人——哪怕不是人，是春风，作为流露和发泄的对象。

罗裙“小开”之后，写女孩子的感情可以有很多字词：“嗔春风”、“恼春风”、“怪春风”、“羞春风”，但都不如著一“骂”字生色全篇。《子夜四时歌·春歌》“春林花多媚”是此歌的姊妹篇。两歌可以衔接：“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小开骂春风”。春风一次多情受感激，一次挨骂，但都没有关系，因为在这位少女的感情辞典里，“嗔”、“喜”、“恼”、“羞”、“多情”和“骂”是同一个词。

【注释】

[30]“揽裙”二句：揽：取；披。约眉：画眉。这二句说，拿了裙子套上，忘了系裙带，画了画眉就匆匆出了前窗。

[31]小开：罗裙稍微被风吹开一角。

其十三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32]。想闻欢唤声，虚应空中诺[33]。

【讲评】

此为第三十三首。

这首歌写一个幻觉：在一个泻满银色月光的夜晚，对情人的真切思念使女孩子如痴如醉，兴奋得难以自抑，在想象到出神入化的瞬间，耳畔恍惚响起了情人的呼唤声——她期盼这样的呼唤声，于是，朝着声音的虚空回应了一声诺——刹那间她明白，那是幻觉，但她愿意用“诺”（nuò懦）的口型，借月光抛给情郎一个飞吻。

想象而能入幻、入痴、入迷、入定，并在“虚拟情景”中做“实际动作”。小诗表达如此入痴的情感，非六朝民歌不能为，后世无可比拟，乃成绝唱。

【注释】

[32]何：多么。灼灼：明亮貌。

[33]“想闻”二句：想闻：想象中仿佛听到。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虚应：对着虚空答应。诺：答应的声音。这二句说，在想象中，她仿佛听到情郎呼唤她的名字，于是情不自禁地对着虚空回应了一声“诺”。

其十四

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34]。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35]。

【讲评】

此为第三十五首。

在男权为中心的社会里，女子只有在民歌里才能获得自由发言的机会。在歌曲中谴责男性的犹豫、虚伪、三心二意，会因曲调和舞蹈、乐器的缓冲取得艺术效果而令人同情。因此我判断，这些歌曲与其说是男人的作伪，不如说原本就是女性痛苦和欢乐的歌唱，南朝乐府民歌的作者有相当部分是出自女性之手，这对在正史里只能立贞节牌坊的女性弥足珍贵。

在两性斗争中处于守势的女性，怀疑就是她们的特权——这首歌曲里的怀疑，因雾露和莲花的形象表达得分外美妙。

【注释】

[34]“我念”二句：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的（dì帝）的：即“旳旳”，鲜明、显著貌。子：你。即上句的“欢”。由豫：即“犹豫”。这二句说，我对你的爱是真心真意的，你对我的感情却始终暧昧犹豫。

[35]“雾露”二句：隐：隐没；遮蔽。芙蓉：莲花。亦隐喻“夫容”，即男子的面容，六朝多以莲花喻男子之美。莲：同音双关词，谐“怜”即“爱”；见莲即“被爱”。这二句说，你对我的爱情，竟像被雾气露水隐没的莲花，令我看不分明。

其十五

侬作北辰星[36]，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37]。

【讲评】

此为第三十六首。

这又是一首对“欢”进行谴责的女权主义的歌。

两组对比：北斗星和太阳，统一在天体里面。一是被古人用来确定节气时辰的北斗星，被认为是恒定不移的；一是行经中天的太阳，却不免朝东暮西。太阳是天空的主宰，一如封建社会男性是女性的主宰；朝东暮西表明从开始的热烈到日后的冷淡，是热情的另一面。但是，当太阳的热烈消失以后，天空便是象征女性坚贞的北斗。

歌是唱给男性听的，男性似乎默认了自己人性上的弱点。于是这一主题便以不同的比喻展开而且延续不断。与刘禹锡的“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竹枝词》）的缠绵悱恻相比，此歌中的北斗星，更显出女性的坚定善良与光明洁净。

【注释】

[36]侬：第一人称代名词，吴地方言称自己为“侬”。北辰星：北斗星。

[37]“欢行”二句：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还（xuán旋）：同“旋”，旋转。这二句说，你的心就像白天的太阳，早上从东边出来，傍晚又转了西边。

其十六

怜欢好情怀[38]，移居作乡里[39]。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40]。

【讲评】

此为第三十七首。

前两句直抒胸臆，是女子是用行动表达汹涌的爱意，并将这份情谊大胆而热烈地吟唱出来。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女子正是为情郎的“情怀”所激荡，所以甘愿搬到郎的隔壁。

后两句同音双关，谐音绝妙：梧桐树生在我的门前，正如你家住在我的门前，出入看到了梧桐的子实，也就看到了吾子——我的情郎。我俩的好情怀，一如天地山川的好风月，一如清溪与白石的伫立相守，如此地自然而然、浑然天成。内容的活泼率真与文字的质朴清新，亦相映成趣。

【注释】

[38]好情怀：指对方对自己的诚挚情谊。

[39]移居：即搬家。作乡里：当邻居。

[40]梧子：梧桐树的果实。这里是双关隐语，即吾子，我的情郎。

子夜四时歌（春歌）

其一

光风流月初[41]，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裙[42]。

【讲评】

《子夜四时歌》又称《四时歌》、《吴声四时歌》，是《子夜歌》的变曲。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乐府诗集》引《乐府解题》说：“后人更为四时行乐之词，谓之《子夜四时歌》。又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变歌》，皆曲之变也。”

和《子夜歌》一样，《子夜四时歌》也是晋、宋、齐三世的作品，主要也写男欢女爱，所不同的是，它把表现的爱情生活，放在春、夏、秋、冬四季的大背景下进行。使人的感情更具个性色彩。使喜怒哀乐可以用自然来象征，在自然的循环中找到对应：自然成了情愫的自然，人心成了感荡的四季。与纯粹的《子夜歌》相比，《子夜四时歌》不仅更适合某种乐器演奏。而且还有分类学、符号学和确定美学范型上的意义。因为接在齐梁以后中国的宫体诗和日本的和歌，从句式到分类、符号到美学，都是《子夜四时歌》和南朝乐府民歌的近邻。

在《乐府诗集》中，《子夜四时歌》今存七十五首，包括《春歌》二十首，《夏歌》二十首，《秋歌》十八首，《冬歌》十七首。此为《春歌》第三首。

此诗描写男女青年约会。在春天，在花前，在月下，在微风轻拂之中，情人之间嬉戏。这是把自然和人世最美好的东西放在一起描写，充满了和谐美和生命的张力。首二句写风月、新林、锦花，也是写人。短诗四句二十字，竟有六个关键字值得注意：“流”、“初”、“新”、“舒”、“戏”、“曳”。“流”动的是月光，是画面，也是男女青年的心；“初”是开始，是初恋，是最新鲜也最羞怯的；“新”是树林，也是树林里的人；“舒”是情态，也是心花怒放；“戏”是男女感情表达的形式，充满了戏谑、追逐和不规则的动作；由于“戏”的过渡，“曳”罗裙就成了舞蹈，成了某种暗示和“春歌”的主题。

【注释】

[41]“光风”二句：光风流月：月光因风吹而轻轻流动。

[42]窈窕：美好的样子。曳：拉起；撩起。

其二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43]。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讲评】

此为《春歌》第十首。

这首歌唱春天的花，春天的鸟，春天的姑娘，春天的多情。是歌唱自然的年龄，也是少女歌唱自己的年龄和芳心，由于春风的撩拨，鸟开始歌唱，人开始骚动，少女开始含情。俄国诗人普希金诗云：“春啊，春啊，恋爱的好时候。”似不及此诗对春风多情的描写，春林、春花、春鸟，无不在写人，最是春风“吹我罗裳开”，其实是一种露骨的暗示，“开”的不仅是“罗裳”，还有情窦，还有性情。真是又含蓄，又真率，又大胆，又害羞，这是南朝民歌中至美的人性。

【注释】

[43]意多哀：指春天树林里的鸟声宛转动听。

其三

明月照桂林[44]，初花锦绣色。谁能不相思[45]，独在机中织。

【讲评】

此为《春歌》第十六首。

此诗写女子的相思。前两句描写春夜明月朗照的清景，花儿初开的锦绣颜色，清新而生机盎然。花前月下，“如此良夜何？”浓浓的思念油然而生。这使人联想到唐代王昌龄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这个“悔”字，正是因相思而起，诗中的女主人公见了繁花嫩柳，感受到天地间充塞的盎然春意，相思萦怀，转而生悔。这首《春歌》的女主人公没有生悔，她相思而彷徨无地，唯有在明月夜织机旁，独自一人纵横宛转地编织着这密密的相思，唧唧复唧唧，百转而千回。似乎将所有的相思织进了布里，又似乎将一丝丝布都织成了相思。

【注释】

[44]桂林：桂树林。

[45]思：谐音“丝”，与下句“独在机中织”相映衬。

子夜四时歌（夏歌）

其一

反复华簟上[46]，屏帐了不施[47]。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仪。

【讲评】

此为《夏歌》第二首。

诗的开头描绘了一位顽皮的女子翻转眠床的娇态，惹人顿生怜爱之心。床前的帷帐也不见了踪影，似乎预示着女子敞开心扉等待心上人的到来。然而，当情郎果真来了，女子这才想起自己尚未梳妆打扮，素面朝天的女子怎可轻易见人尤其是心上人呢？只得让郎君暂时止步，等待自己妙手施粉黛了。

这首诗写的虽然是女子的举止，实际上却将古往今来无数女性娇羞缠绵的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诗的末句“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仪”，这一意象竟被清代大才子袁枚化用为作诗之法，可谓妙绝。其诗云：“爱好由来著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阿婆还是初等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注释】

[46]反复：翻转，颠倒。华簟（diàn电）：华美的竹席。

[47]屏帐：室中张设的帷帐。施：设置；安放。此二句描写女子独自在床上翻转，床前未设置帷帐。

其二

春别犹春恋[48]，夏还情更久[49]。罗帐为谁褰[50]，双枕何时有[51]？

【讲评】

此为《夏歌》第四首。

在二十首《夏歌》中，“芙蓉”、“莲子”、“盛暑”等意象出现最为频繁，因其与“夏”的主题颇为吻合。而在本诗中，开篇即言“春别”，初看之下，似乎与“夏情”无甚关联，实际是用了对比的手法，突出了女子“夏还情更久”的念郎之情。试想一下，若是没有对美好春日的眷恋，怎么会有对夏日欢聚的期盼？而今，只有女子一个人独守空闺，不知该为谁撩起这绫罗锦帐，更不知何时能与情郎共枕鸳鸯！

此诗比起“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仪”的娇嗔羞涩、“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的直白欢快，多了一丝忧郁和无奈。尤其是“罗帐为谁褰，双枕何时有”二句，连续两次反问，将思念的情绪推到了最高潮。若是在外的游子听到这样的哀诉，又怎能不快马加鞭，山水兼程呢？

【注释】

[48]春恋：一说作“眷恋”，于义更为通顺。指眷恋春天的美好时光，禁不起离别之痛。

[49]“夏还”句：此句谓自己对情郎的思念由春迄夏，绵远久长。

[50]褰（qiān千）：撩起，用手提起。《礼记·曲礼上》：“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郑玄注：“褰，揭也。”

[51]双枕：一对枕头，比喻二人同寝。

其三

田蚕事已毕[52]，思归犹苦身[53]。当暑理絺服[54]，持寄与行人[55]。

【讲评】

此为《夏歌》第七首。

这首歌的独特性值得一提。南朝乐府民歌大多歌唱爱情，在文学史上的作用，主要引起诗歌艺术上的革新，从句式、同音双关到表达南方人的感情方式，特别是意象成为宫体诗和唐诗的渊源，与汉乐府在主题和现实主义精神上成为后世母题大异其趣。但这首《夏歌》不同。

本篇以一个“苦”字绾结四方面内涵：田、蚕、思夫与赶制夏衣。“田”、“蚕”二字，已表明一个女子承担了应该由男女共同承担的双重压力；而盼望丈夫归来不仅只是感情上的牵挂，还要赶制夏衣，及早寄走。不同季节有不同的苦：春天苦方毕，夏天苦又来，不同季节的苦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令人读得同情而压抑，这在古代妇女题材中是绝无仅有的。

丈夫在外，妻子在家种田的主题汉乐府里就出现了，《小麦谣》写“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但主要讽刺官吏的腐败。唐代戴叔伦为代表的《女耕田行》，亦从妇女在家耕田的角度写社会生产力遭到破坏；而唐代陈玉兰《寄夫》“夫戍边关妾在吴”，“寒到君边衣到无”之类，只是放大了“持寄与行人”的一面，均不如此歌写得尽，真是难得。

【注释】

[52]田蚕：种田及养蚕，指耕织之事。事已毕：耕作之事在初春，养蚕之事在暮春，现已入夏，故曰毕。

[53]思归：思念远行的丈夫归来。犹苦身：田蚕之事辛苦，思归不归亦苦，故曰“犹苦”。

[54]当暑：当夏季来临之际，有及时之意。理：整理。絺（chī痴）：细葛布。絺服：用细葛布织成夏天穿的衣服。

[55]行人：指远行在外不得归的丈夫。

其四

青荷盖渌水[56]，芙蓉葩红鲜[57]。郎见欲采我[58]，我心欲怀莲[59]。

【讲评】

此为《夏歌》第十四首。

前二句，是对芙蓉花的描写。写了河水的清澈，河水与青叶的映衬，以及荷花的红艳鲜活。这是写芙蓉花，也是对女孩子外貌的描写。渌水是她生活的环境，青荷叶是她的衣裙，红艳鲜活的，则是她的笑脸。一幅出水芙蓉的活脱脱的可爱的少女形象。

后二句，是少女的内心独白：我是如此的可爱，郎见了想采，但郎是否知道，我的内心也蕴藏着爱意，正等待着郎呢！本篇以花拟人，人即是花。两个“欲”字，是水乡男女青年爱情的坦白书。

【注释】

[56]渌（lù录）水：清澈的河水。

[57]葩：花未开足称“葩”。这里名词作动词用，有“开”的意思。即芙蓉花开得红艳鲜活。

[58]采：这是同音双关的用法，采，谐“睬”，即理睬。

[59]莲：这是同音双关的用法，莲，谐“怜”，即“爱”的意思。

子夜四时歌（秋歌）

其一

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60]。佳人理寒服，万结砧杵劳[61]。

【讲评】

此为《秋歌》第一首。

告别了《春歌》的缠绵，《夏歌》的灵动，《秋歌》的出场略带一层淡淡的寒意与感伤。秋风阵阵凉，催人添衣裳。诗中的女子，兴许还留恋着春日的芙蓉帐，夏日的合欢扇，而对于秋天的凉风、秋夜的明月就不那么钟爱了。原因何在？需知道，秋天之悲戚，不仅仅在于木叶陨落、群雁南翔，更在于离别时刻的惆怅与无助。

秋天的凉风似乎将人心也吹得没有了温度。正在收拾整理寒服的女子，一想到情郎即将远行，此刻的她内心想必也如衣服一样寒吧。经女子纤纤素手整理过的寒服，已经远远超出了它本身具有的御寒功效，其中凝结了“捣衣砧上拂还来”的忧愁与思念，可谓人未成行，思已先发。

本诗可与《秋歌》其三“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对读。本诗重在“万结砧杵劳”，而其三重在“乘月捣白素”。二者结合起来，更像是一幅动态的人物画，将女子的思情通过寒服物象和砧杵意象细致地勾勒出来。

【注释】

[60]“明月”句：此句是说秋夜里明月当空，天空澄澈、高爽。

[61]“佳人”二句：理：整理收拾。砧杵：亦作“碪杵”。原指捣衣石和棒槌，此处指捣衣（详见《秋歌》其三注评）。南朝宋鲍令晖《题书后寄行人》诗：“砧杵夜不发，高门昼常关。”此二句是说佳人正在收拾整理秋冬所需的寒服，不禁想到每件寒服中都凝结着自己捣衣的辛劳。

其二

金风扇素节[62]，玉露凝成霜[63]。登高去来雁[64]，惆怅客心伤。

【讲评】

此为《秋歌》第九首。

对于“金风”、“玉露”的描写，现代人最为熟悉的莫过于秦少游《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惜，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一相逢”的缠绵与悱恻，没有谁还惦记“金风”和“玉露”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景致了。

九月九日重阳日，正是登高好时节！但是，登高远眺、惹动思愁，反而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在本诗中，诗人独自站在高台，看着来往的过雁，不禁思绪万千。大雁尚能凭借一双飞翼，南来北往，而自己只能独处异乡，枉自断肠。登高悲秋的主题，自此诗起，便蒙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怪不得老杜也不得不感叹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注释】

[62]金风：秋风。冯梦龙《警世通言·王安石三难苏学士》：“一年四季，风各有名：春天为和风，夏天为熏风，秋天为金风，冬天为朔风。和、熏、金、朔四样风配着四时。”素节：秋令时节。《文选》张协《杂诗》：“金风扇素节，丹霞启阴期。”李善注：“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五臣注：“铣曰：秋为白藏，故云素节。”

[63]玉露：指秋露。

[64]登高：指农历九月初九日登高的风俗。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九日登高》：“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累年。长房谓曰：‘九月九日汝家中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景如言，齐家登山。夕还，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长房闻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饮酒，妇人带茱萸囊，盖始于此。”

其三

白露朝夕生[65]，秋风凄长夜。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66]。

【讲评】

此为《秋歌》第十六首。

全诗由白露知秋，由秋风知寒，由寒而忆，由忆而捣白素；完成了一个从产生思念，到表达思念的全过程。而秋风、白露，既是秋天的象征，又是对秋夜入微的体贴，是女性静观之得。在月夜惦念起远役在外的丈夫，想起丈夫需要御寒的衣服，又乘着月色捣白素，月光便明晃晃地使整个画面都动荡起来，并使白素和捣素女子的手，像玉一般映出清辉；让我们看清思妇白皙的脸因思念而忧愁的表情，而所有的白露、白素、白皙的脸和素手，都统一在月光银色的色调之下。据杨慎《丹铅总录》记载：“古人捣衣，两女子对坐执一杵，如舂米然。尝见六朝人画捣衣图，其制如此。”也许说的就是此类的图画。尽管捣衣人因思念而沉默着，但画面外有杵声，杵声能清晰地给我们制造出一个静夜的效果。

这首诗中的“捣衣”意象，非常生动鲜明。钟嵘《诗品》说谢惠连《捣衣》之作，是五言警策：“《秋怀》、《捣衣》之作，虽复灵运锐思，亦何以加焉。又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可知此类民歌，曾是谢惠连学习的范本；李白也学习“捣衣”意象：“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例子不胜枚举。此后又有琴曲《捣衣曲》、《秋水弄》、《秋杵弄》，以及以歌咏捣衣的词牌《捣练子》等，可见其影响非常大。

【注释】

[65]朝夕生：早上和晚上不停地滋生。此见秋寒逼人之紧。

[66]捣：用棍棒的一端撞击。白素：一种本白色的生丝织品，因质地较硬，需要捣而使之变软，方可制衣，称捣衣。

其四

秋风入窗里[67]，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68]。

【讲评】

此为《秋歌》第十七首。

秋，是思念的季节——在人生的四季，在历代的诗歌里。

前两句写秋风，后两句写秋月。情思便婉转地飘扬在罗帐和千里的月光之下。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都是“寄情千里光”的意思。比起谢庄和苏轼来，李白得月意象最多：“长安一片月”、“玲珑望秋月”、“小时不识月”、“举头望明月”，情思悠远，境界优美，均与此歌相邻。钟惺《诗归》说：“‘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杜甫《梦李白》）、‘举头看（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静夜思》），皆从此出，要不如‘寄情千里光’尤为深婉。”

【注释】

[67]秋风：《乐府诗集》作“秋夜”，今据《玉台新咏》改。

[68]“仰头”二句：千里光：指洒满千里的月光。这二句说，抬头看明月，希望月亮把自己的思念之情遥寄给千里之外的人。

子夜四时歌（冬歌）

其一

渊冰厚三尺[69]，素雪覆千里[70]。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讲评】

此为《冬歌》第一首。

春歌的主题，是被春风鼓荡起来的多情；夏歌的主题，是莲塘采莲子的嬉戏与收获；秋天的主题是秋风唱和明月；冬天的主题是用冰雪考验爱情。大家都觉得，从秋歌开始，小曲子变得越来越难唱。但是，坦然的女主人公说：我的心像雪山的松柏，冰清玉洁，经岁寒而不凋。女主人公追问男子：你的心呢？你的心像什么？

在冬天验收爱情的洁白的单据上，男女双方都要签字画押地做填充，都要用意象画上自己对爱情的态度，女子画完了，画的是“松柏”；男人握笔的手有些颤抖和犹豫——要不，女子就不会以这种口吻不放心地追问。女性的魅力，就在于用纯洁的眼神看着你，并且不紧不迫地追问，问得你马上向她保证。

冰冻三尺，覆盖千里，当年的建康是不是下过这场大雪也很难说，但是为了考验爱情，女孩子心里希望下，并且下得越大越好。

【注释】

[69]渊冰：深渊结起的冰。

[70]素雪：白雪。

其二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71]。谁知相思老，玄鬓白发生[72]。

【讲评】

此为《冬歌》第六首。

这首诗描写了冬日离人归来的场景。情人离别之时尚是芳草青青的春天，而归来之际已为白雪盈墀的严冬了。暑往寒来，节移斗换，相思所带来的漫漫煎熬，使女子的满头青丝竟染上了霜雪的颜色。其实，得以“归来”已属天公作美，至少不用听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绝痛悲歌！

此诗并非横空出世，自当有其远祖。早在先秦时期的“乐坛”上，便流行着这样的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屡为后人所称道。本诗中“春草”与“盈雪”的对比，恰承《诗经》之妙。而后世范云《别诗》所谓：“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则是对本诗前两句的化用。经过文人刻意的加工后，语言也更为生动了。此外，《冬歌》第十七首云：“适见三阳日，寒蝉已复鸣。感时为欢叹，白发绿鬓生。”则与本诗的意境相差无几。看来，一夜白头的传说也并非子虚乌有，为文造情了。

【注释】

[71]“昔别”二句：墀（chí池）：台阶上的空地，亦指台阶。此二句意谓离别之时尚在春日，芳草青青，归来已是冬日，台阶上的空地已经铺满了雪。

[72]老：一作“苦”。玄鬓：黑色的头发。

其三

寒云浮天凝[73]，积雪冰川波[74]。连山结玉岩[75]，修庭振琼柯[76]。

【讲评】

此为《冬歌》第七首。

正面描写冬景，此是精彩的一首。四句四景，由天而水，由水而山，由山而庭；由天而地，由远而近，一幅冰雪世界图画。浮云著“凝”；川波著“冰”；玉岩著“结”；琼柯著“振”，动词凝练简洁，对仗工整，新奇崭绝，可见文人诗与民歌的交融。

祖咏《终南望残雪》：“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同写雪与山，与云，与树，与城的关系，与此诗相比，少了川上一景，多了城中暮寒。唐人五绝从六朝乐府民歌中出，此是证据之一。

【注释】

[73]凝：寒云在天聚集貌。

[74]积雪冰川波：说冰川结而不流，冻河上覆盖着积雪。

[75]玉岩：山岩披雪貌。

[76]琼：美玉。琼柯：雪满枝头貌。

其四

果欲结金兰[77]，但看松柏林。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78]。

【讲评】

此为《冬歌》第十六首。

这首诗描述的场景似乎只是寻常爱情故事中的下半场：一位女子煞有介事地对男子说：“你果真愿意和我结成伴侣的话，那么就让我们像松柏一样坚贞，永无二心吧！”女子为何如此说呢？诗中并没有交代。我们不妨作大胆的假设，也许男子苦苦追求女子，在好事将近之时，女子说出了这样的约言。其心中所期盼的正是“朝朝暮暮”的坚守，而非“及时行乐”的洒脱。从这份誓言中，我们不难发现女子在坚贞果敢的外表之下，还有其天真、纯粹的一面，可谓为内涵丰富的文学形象。

自孔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一语出，松柏之性大多被用来比喻君子品德高尚。此处作者巧妙地化用了儒家经典之语，以象征忠贞不渝的爱情，掷地有声，颇有新意。

【注释】

[77]结金兰：结为知己。《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以“金兰”指交情很深。可以指深挚的友情，也可以指夫妻恋人之间的爱情。但从这首诗表达的感情来看，两种解释均可说通，但《子夜四时歌》多为情歌，因此这里更有可能指成为情侣和夫妻。

[78]“经霜”二句：此二句是说松柏经历严寒，也能坚韧挺拔；象征二人的感情坚贞不渝，就像松柏不会凋谢一般。

大子夜歌

其一

歌谣数百种[79]，子夜最可怜[80]。慷慨吐清音[81]，明转出天然[82]。

【讲评】

《大子夜歌》是《吴声歌曲·子夜歌》的变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从歌词内容上看，《大子夜歌》的评论性质与《子夜歌》的抒情性质是不同的。它似乎不单独歌唱，而是接在《子夜歌》后面，是《子夜歌》的“送声”，一曲《子夜歌》唱完，就唱《大子夜歌》，表示对刚才《子夜歌》美妙的赞扬。所以，就以歌评歌，以工整的五言四句形式评论作品这一点来说，它开了后世论诗绝句的先河，对文学批评史家来说，这两首《大子夜歌》是比一般《子夜歌》更重要的资料。

在《乐府诗集》中，《大子夜歌》今存二首，此为第一首。赞美《子夜歌》在数百种歌谣中脱颖而出的原因，在于它的“可爱”和动人，动人的原因：一是歌曲音调的“慷慨”；二是感情真切自然，不假雕饰。而感情真切之中还有两种美学要素，即“明”与“转”。“明”是明快；“转”是婉转。“明”是爽朗俊逸，具民歌风味；“转”是含蓄委婉，有同音双关等江南水乡特色。这里面包含好几个美学范畴。可以作为歌曲的评论，也可以移作诗歌的评论。

值的指出的是，用“慷慨”和“天然”四字评论《子夜歌》，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应该引起重视的事情。它是对中国诗歌美学转型最早的评论，不仅元好问赞《敕勒歌》“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出自此歌；刘勰《文心雕龙》、钟嵘《诗品》，包括李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都紧跟在这首《大子夜歌》后面，用近似的美学观念进行评论。只不过钟、刘、李白作的是“古代评论”，主要评建安文学；而《大子夜歌》则是“当代评论”。

现在一般文学史对《子夜歌》的看法颇多矛盾，既觉得它是民歌，又觉得它是齐梁绮靡之源，均不如《大子夜歌》的“慷慨”、“天然”准确，具文学批评价值。

【注释】

[79]数百种：约数，言其多。

[80]可怜：可爱。

[81]慷慨吐清音：指意气风发，情绪激昂地唱出感情充沛的歌曲。

[82]明转：指曲调的明快与婉转。

其二

丝竹发歌响[83]，假器扬清音[84]。不知歌谣妙，声势出口心[85]。

【讲评】

此为第二首。

《乐府诗集》引《晋书·乐志》说：“吴歌杂曲，并出江南。东晋以来，稍有增广。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

这首歌就记录了歌唱被之管弦的美妙，是对丝竹管弦与歌喉之间关系的评论。丝竹奏起了曲调，衬托了歌声，歌声借助乐器发出美妙激越的音响。但是，歌声的美妙，最终因为它发自内心，唱出了自己的真情。以声情为主，是这首《大子夜歌》的乐论，也是诗论。

《晋书·孟嘉传》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歌喉）”，比较声乐和器乐，弦乐与管乐在传达情感上的关系。对内心情感来说，手指表达不如气息表达，器乐表达不如声乐表达。与这首《大子夜歌》一样，崇尚自然天真，是晋宋人美学的一部分。

【注释】

[83]丝：琴弦。竹：竹管。丝竹：泛指弦乐器和管乐器。

[84]假器：借助乐器。

[85]声势：指声音和旋律。出口心：一本作“出由心”，指《子夜歌》的妙处，在于它发之于口而成之于心，能真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欢闻变歌

其一

刻木作班鹪[86]，有翅不能飞。摇著帆樯上，望见千里矶[87]。

【讲评】

《欢闻变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说：“《欢闻变歌》者，晋穆帝升平中，童子辈忽歌于道，曰‘阿子闻’，曲终辄云：‘阿子汝闻不？’无几而穆帝崩。褚太后哭‘阿子汝闻不’，声既凄苦，因以名之。”在《乐府诗集》中，《欢闻变歌》今存六首，此为第四首。

南朝乐府民歌多写女子在江岸送男子远行；而男子一去不返，如瓶之落井，几乎没有回音。此则是特别的一首，写男子在行程中思念家乡，中间多层转折，越转越奇，令人耳目一新。首句“刻木作班鹪”，与思念家乡拉开意想不到的距离。由恨不得插翅飞回家中，想到自己没有翅膀；便用木头刻一只有翅膀的斑鸠鸟，此是第一转；但木头的斑鸠不能飞翔，此是第二转；于是，思念成疾的男主人公便爬上高高的桅杆，将木斑鸠挂在桅杆的顶端，借木斑鸠的眼睛，望见千里之外的岸矶，这是第三转。与《古诗十九首》中还顾望旧乡的男人相比，一在黄土高坡，此则在舟中，而相思的感觉，舟中的男人似乎比黄土坡上的男人更刻骨铭心。

在舟中思家，唐宋人，乃至晚清诗人多有续篇，若刘克庄《归至武阳渡作》“遮时留取城西塔，篷底归人要认家”，亦属佳篇，然奇思妙想不如。

【注释】

[86]班鹪：即“斑鸠”。这句说：用木头雕刻成一只斑鸠鸟。

[87]“摇著”二句：摇著：高高地挂在。帆樯：帆船的桅杆。矶：水边高耸的岩石。这二句说，把木斑鸠挂在帆船高高的桅杆上，就可以望见千里之外的矶石。

其二

锲臂饮清血[88]，牛羊持祭天[89]。没命成灰土，终不罢相怜[90]。

【讲评】

此为《欢闻变歌》第五首。

在被“你侬我侬”包围了的南朝乐府中，本诗可谓标新立异了。它没有软语温存、没有辗转反侧、没有伤春悲秋，有的只是一份信誓旦旦的决绝与真挚！诗中的主人公锲臂饮血、持牲祭天，以实际行动告诫世人，我们的爱情有苍天为证，有清血为盟，并非三分钟热度的儿戏。

《庄子·养生主》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我们不妨将此句化为“吾生也有涯，而爱也无涯”！诚然，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爱情却没有尽头。即使有朝一日，我魂归黄土，也坚决不停止对你的爱恋！这种至死不渝的誓言带给读者的触动，自然要比卿卿我我的缠绵更为猛烈。

早在数百年前，汉乐府《上邪》已触誓言诗之滥觞。不过本诗中没有了汉乐府中所谓的“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这样不可思议却又引人入胜的画面。其实，爱情还是平淡的好，“没命成灰土，终不罢相怜”，足当“一句顶一万句”之誉了。

【注释】

[88]锲臂：谓割臂刺血。古代订盟约时用以表示坚定不移。此句是说男女相爱所订立的盟誓，亦可谓之啮臂盟。

[89]“牛羊”句：此句是说用牛羊等牲畜祭祀上天，以示锲臂、饮血之诚。

[90]“没命”二句：此二句其实是假设语气。意谓即使有朝一日我魂归黄土，也决不停止对你的爱恋。

前溪歌

其一

忧思出门倚[91]，逢郎前溪度。莫作流水心[92]，引新都舍故[93]。

【讲评】

《前溪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宋书·乐志》说：“《前溪歌》者，晋车骑将军沈玩所制。”其辞已佚；郗昂《乐府解题》说：“《前溪》，舞曲也。”乐史《太平寰宇记》说：“乐府有《前溪歌》，则（沈）充之所制，其词云；‘当曙与未曙，百鸟啼匆匆。’后宋少帝续为七曲，其一曲云：‘忧思出门户，逢郎前溪度。莫作流水心，引新都舍故。’”则作者为宋少帝刘义符。在《乐府诗集》中，《前溪歌》今存七首，此为第一首。

“前溪”在今浙江德清境内，是晋人沈充家乡的一条河流；此诗亦以流水起兴：情郎已经变心不会再来；自己满含愁思望着门前小河；小河里的流水一去不返似情郎的心，我怎么办呢？无赖中惟有目送情郎的背影度过前溪。

【注释】

[91]倚：一作“户”。

[92]流水心：心像流水一样不确定。

[93]舍：舍弃；抛弃。引新舍故：有了新欢爱，忘记旧情人。

其二

黄葛生烂漫[94]，谁能断葛根？宁断娇儿乳，不断郎殷勤[95]。

【讲评】

此为第七首。

诗以生机勃勃、色彩鲜丽的黄葛起兴。黄葛长势旺盛，无地不春；如此黄葛，谁能扼断它的根，夺走它青春的烂漫呢？后二句用反衬法，哺乳中的娇儿，不可断乳，此是常情；但娇儿乳可断，而对郎的爱情不能断绝。此乃极而言之，说出少女对情郎的一片痴情。

前溪多黄葛，故《前溪歌》七首，有二首以黄葛为喻，第六首说：“黄葛结蒙笼，生在洛溪边。花落逐水去，何当顺流还？还亦不复鲜。”均以卑微之葛，表达根深叶蔓，心怀芬芳的感情。

【注释】

[94]黄葛：植物名，豆科，藤本；夏季开蝶形花，荚果有黄色粗毛。烂漫：生机勃勃，色彩鲜丽貌。

[95]殷勤：恳切深厚的情意。这里指不断绝对郎的爱情。

团扇郎歌

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团扇。动摇郎玉手[96]，因风托方便[97]。

【讲评】

《团扇郎歌》，一称《团扇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说：“《团扇郎歌》者，晋中书令王珉，捉白团扇与嫂婢谢芳姿有爱，情好甚笃。嫂捶挞婢过苦，王东亭闻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当赦之。应声歌曰：‘白团扇，辛苦五（互）流连。是郎眼所见。’珉闻，更问之：‘汝歌何遗？’芳姿即改云：‘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后人因而歌之。在《乐府诗集》中，《团扇郎歌》今存六首，此为第二首。

诗以白团扇起兴，从扇的制作开始，想象自己变成一把白团扇，执于郎手，并借清风表达对郎的相思之情，令人感动。团扇意象，起自《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后由南朝乐府民歌过渡，对唐诗产生很大影响，《团扇郎歌》便是新证据。

【注释】

[96]玉手：白皙如玉之手。

[97]因风托方便：借清风表达对郎的相思之情。

黄鹄曲

黄鹄参天飞[98]，半道还哀鸣。三年失群侣，生离伤人情[99]。

【讲评】

《黄鹄曲》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乐府诗集》解题曰：“《列女传》曰：鲁陶婴者，鲁陶明之女也。少寡，养幼孤，无强昆弟，纺绩为产。鲁人或闻其义，将求焉。婴闻之恐不得免，乃作歌明己之不便二庭也。其歌曰：‘悲夫黄鹄之早寡兮，七年不双。宛颈独宿兮，不与众同。夜半悲鸣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独宿何伤。寡妇念此兮，泣下数行。鸣呼哀哉兮，死者不可忘。飞鸣尚然兮，况于贞良。虽有贤雄兮，终不重行。’鲁人闻之，不敢复求。按《黄鹄》本汉横吹曲名。”从解题来看，《黄鹄曲》的主旨乃是为了突出妇女的守节不嫁和空闺寂寞。在《乐府诗集》中，《黄鹄曲》今存四首，此为第二首。

也许是有了刘向《列女传》中记载的鲁国陶婴的故事，后人才会沿用《黄鹄曲》之名来描写妇女守节之孤独寂寥。“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哀鸣”，诗的前两句以黄鹄孤飞哀鸣起兴，勾勒出一幅凄清的画面。“三年失群侣，生离伤人情”，后两句虽然伤感，但是起码给人以一线希望，幸好是“生离”，并非“死别”。相比起陶婴来，诗中的主人公也算有个念想。此诗最值得回味之处便在于诗人将黄鹄和自身结合起来，以鸟之孤飞衬托己之独处；由鸟哀鸣，勾起人之愁思；不但有画面，更加有声音；可谓绝妙矣。

【注释】

[98]黄鹄：鸟名。《商君书·画策》：“黄鹄之飞，一举千里。”

[99]“三年”二句：此二句是说自己就像失群孤飞的黄鹄一样，离开伴侣整整三年，这份生离之痛叫人伤怀。

碧玉歌

碧玉小家女[100]，不敢攀贵德[101]。感郎千金意[102]，惭无倾城色[103]。

【讲评】

《碧玉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乐府诗集》解题曰：“《乐苑》曰：《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宠爱之甚，所以歌之。”诗歌的作者一说为孙绰。在《乐府诗集》中，无名氏所作《碧玉歌》今存五首，此为第二首。

这首诗表达了小家女子面对爱情时复杂微妙的心情。在中国古代，女子的地位底下，在爱情婚姻之中，往往处于弱势的位置。从这首小诗语言分析，追求女主人公的是一位贵公子，在面临突如其来的爱情的时候，女主人公清醒地认识到两人地位的差距，“不敢”二字，道出了她的犹豫和彷徨。最终她还是为男子的热情所打动，如同飞蛾扑火，投入了男子的怀抱。但是，她的内心还是充满了不确定，一个“惭”字，说出了对未来的迷茫之感：我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你将来会不会变心呢？

两个人爱情的结局，诗歌没有告诉我们。但是相似的情形，在唐人蒋防笔下，写出了《霍小玉传》。碧玉的爱情会不会和霍小玉一样，有没有黄衫客施以援手，这将是一个永恒的谜了。

【注释】

[100]碧玉：原指南朝宋汝南王妾。后借指年轻貌美的婢妾或小家女。

[101]贵德：显贵而有德行的人。

[102]千金意：珍贵的情意。

[103]倾城：旧以形容女子极其美丽。《汉书·外戚传上》：“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此为女子自谦之语。

桃叶歌

桃叶映红花[104]，无风自婀娜[105]。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106]。

【讲评】

《桃叶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关于此诗的本事，在《乐府诗集》解题中已有记载：“《古今乐录》曰：《桃叶歌》者，晋王子敬之所作也。桃叶，子敬妾名，缘于笃爱，所以歌之。《隋书·五行志》曰：‘陈时江南盛歌王献之《桃叶》诗，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在《乐府诗集》中，《桃叶歌》今存四首，此为第一首。

这首小诗，的确是恋爱中的女子对男子爱情的回答。诗歌开始两句，通过比喻，巧妙地表现出爱情中的女子就像艳丽的桃花一样神采奕奕、摇曳多姿。在红花的映衬之下，分外娇艳。“无风自婀娜”句中的“无”和“自”二字，很好地刻画出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对爱情的渴望。后二句是写女子对男子给予自己爱情的感谢，春天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感谢你偏偏选择了我这一朵啊。也许，在恋爱的时候，女子还稍稍有些不自信，觉得自己过于普通。但是在男子的热烈的追求之下，方才相爱。“独采我”三字，就写出了女子内心又甜蜜又小小的得意之情。

王献之和桃叶的故事，后世遂成佳话，桃叶渡，亦成名胜古迹，后世题咏甚多。宋人曾极的《桃叶渡》曰：“裙腰芳草拒长堤，南浦年年怨别离。水送横波山敛翠，一如桃叶渡江时。”

【注释】

[104]桃叶：原指东晋时王献之爱妾。此处代指美丽的女子。

[105]婀娜：轻盈柔美貌。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这二句是说女子和红花交相映衬，容貌娇艳，体态婀娜。

[106]采：这是南朝乐府中反复重现的同音双关的用法，采，谐音“睬”，即理睬之意。

懊侬歌

其一

江陵去扬州[107]，三千三百里[108]。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109]。

【讲评】

《懊侬歌》一名《懊憹歌》、《懊恼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说：“《懊侬歌》者，晋石崇绿珠所作，唯‘丝布涩难缝’一曲而已，后皆隆安初民间讹谣之曲。”在《乐府诗集》中，《懊侬歌》今存十四首，此为第三首。

别具一格地奇特：全诗没有一句表达感情的话，只是——计算行程，像在做一个简单的算术：三千三的总路程，减去已行的一千三，还剩二千里。但是，正是在这种默默的计算中，主人公翘首以盼的心情跃然纸上。在这个算术中，减去的是短路，留下的是长路，表明“懊恼”和焦急正未有竟期，盼归的心情便如迟迟的暮帆行经在不尽的江流之中。假如改成“已行三千一，所剩有二百”，这种期盼就会骤然减弱，单纯中的丰富，读者诸君不可忽视。

清人王士祯在《分甘余话》中体会这首歌说：“乐府‘江陵去扬州’一首，愈俚愈妙，然读之未有不失笑者。余因忆再使西蜀时，北归次新都，夜宿，闻诸仆偶语曰：‘今日归家，所余道里无几矣，当酌酒相贺也。’一人问所余几何？答曰：‘已行四十里，所余不过五千九百六十里耳。’余不觉失笑，而复怅然有越乡之悲。此语虽谑，乃得乐府之意。”但是，这首《懊侬歌》是认真的，没有俏皮幽默的意思，唯其认真，所以感人。

值得一提的是，晋安帝（397—402）时，诗坛流行的是玄言诗，这首“算术诗”的出现，表明民歌与玄言走着完全不同的道路。

【注释】

[107]江陵：地名。即今湖北江陵。去：离开。扬州：州名。六朝时治所在建业，即今江苏南京。

[108]三千三百里：均是约数，不是实际距离。

[109]所有二千在：即“所在有二千”，所剩还有二千里，亦是约数。

其二

月落天欲曙，能得几时眠？凄凄下床去[110]，侬病不能言[111]。

【讲评】

此为第十一首。

白居易《长恨歌》云：“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说的是唐朝安史之乱，杨贵妃魂丧马嵬坡。唐明皇重返銮驾后，对爱妃日思夜想，难以成眠。这和本诗“月落天欲曙，能得几时眠”的意境，倒有几分相似。从明月当空到曙光将现，在这漫漫长夜里，诗中的女子竟无法入眠。究竟是什么使她心神不定？诗中并未明言。

直到“凄凄下床去，侬病不能言”，我们才知道这又是一位害了相思病的女子，因为记挂心上人，故而内心悲伤凄凉，不但没有了“反复华簟上”的眠床娇态，反而增添多“凄凄下床去”的落寞可怜。特别是诗中提到了“不能言”，此三字似乎充满了寓意。对于自己相思成疾、彻夜难眠的痴情，不是凭谁都能倾诉的。恐怕这位腼腆细腻的女子，比那些高声疾呼浓情欢娱的奔放女子们，注定是要坎坷曲折的吧。

【注释】

[110]凄凄：悲伤、凄凉貌。谢灵运《道路忆山中》：“凄凄《明月》吹，恻恻《广陵散》。”

[111]侬：第一人称代词，吴地方言称自己为“侬”。

华山畿

其一

华山畿[112]，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113]？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114]！

【讲评】

《华山畿》是《懊侬歌》的变曲，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载其本事曰：“（宋）少帝时，南徐一士子，从华山畿往云阳，见客舍有女子，悦之无因，遂感心疾而死。葬时车载从华山度，比至女门，牛不肯前，打拍不动。女妆点沐浴，既而出，歌曰：‘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棺应声开，女遂入棺。乃合葬，呼为神女冢……”在《乐府诗集》中，《华山畿》今存二十五首，此为第一首，即女子所唱的一首。

这是一首极具震撼力的爱情作品，叙述男女殉情，死后合葬的故事；可视为《孔雀东南飞》的“缩写”。两个故事，很有相同的地方。其合葬的地点也很巧合：都在“华山”。一在“华山傍”，一在“华山畿”。虽庐江、句容相隔甚远，但同名“华山”或许有我们目前还没有破译出来的文化意义。《孔雀东南飞》是婚姻被破坏，《华山畿》是婚姻不成功，都成悲剧。活着不能实现的愿望，死了来实现；今生追求不到的理想，来世追求到。社会既然一定要弄到爱情和生命对立起来，舍弃生命就是为了得到爱情；于是，“合葬”就成了一句咒语，成了象征爱情的经典。

牛不肯前，棺木为开，神话是对爱情至高至美的礼赞。

【注释】

[112]华山：地名。在今江苏句容北十里。畿（jī鸡）：山脚下。

[113]侬：吴地方言，即“我”。施：修饰打扮。为谁施：为谁去打扮，引申为谁活着之意。这二句说，你既然是为了我死的，我一个人活着又为了谁呢？

[114]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怜：爱。这二句说，你要是真心爱我，就请你将棺木为我打开。

其二

未敢便相许[115]，夜闻侬家论，不持侬与汝[116]。

【讲评】

此为第五首。相同的内容，《懊侬歌》里也有一首：“懊恼奈何许，夜闻家中论，不得侬与汝。”是女孩子的声口，充满不知如何是好的犹豫。

全诗三句，首句是关键，也是结论：“未敢便相许”。说话的虽是女子，但可知是约会时，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女子回答男子追问的话。在这句话的前后，还发生过许多故事，多次的约会、等待、誓言和期许。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女子因父母持反对态度而变得谨慎起来，从原来答应过的诺言上后退了一步。因为昨天夜里偷听了父母的谈话，父母反对这件事。极短的三句，女子说完，诗就结束了。

女子说完以后，男子是什么表情？作了什么央求？全都略在诗外，令人悬想。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女子的话也不是最后通牒，犹豫反复的女子还有被男子争取过来的可能性，但可能性有多大呢？

《华山畿》里，大都是绝望的相思。这首小诗的前景也不妙，接下来的可能，是女子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路绝行人断，夜夜故望汝”（其十四）、“中夜忆欢时，抱被空中啼”（其十七）、“愿君如行云，时时见经过”（其二十二），极端的是，“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其一）、“上床解要绳，自经屏风里”（其六），因为在情与理，情郎与父母之间，没有中间道路。

【注释】

[115]未敢便相许：我不敢就这么答应你，以身相许。

[116]“夜闻”二句：侬：第一人称代词，吴地方言称自己为“侬”。汝：即“你”。这二句说，昨天夜里，我听到父母在议论，不答应把我许给你。

其三

相送劳劳渚[117]，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118]。

【讲评】

此为第三首。

这是一首送别诗，既是送别，自然是愁绪笼罩。此诗开篇先用“劳劳”二字渲染离别的气氛，女子送别即将远行的情人，相送之际，没有太多的嘱咐和企盼，有的只是无止尽的泪水，似乎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完美演绎。

“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长江水这时候不应该满啊，是因为我的眼泪流入了江内，才有这么满的江水啊。读到此，不禁失笑，显然这两句是夸张的表达，泪水比之江水，终是微不足道的，就是这一种若痴若傻的说辞，让人看到了一个为爱痴狂，对爱坚定的女子形象。这时，再看这一江水，仿佛就是女子的一江离别泪，一江愁绪，离愁如许，怎能不心生爱怜啊。

【注释】

[117]劳劳渚：“劳劳”语本《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劳劳即忧愁感伤的样子。渚：小洲。劳劳渚，就是以“劳劳”命名的小洲，为送别之所。这句说，在劳劳渚送别我的爱人，心中涌动无边的离愁，伤感不已。

[118]侬：我。许：这样。

读曲歌

其一

折杨柳，百鸟园林啼，道欢不离口[119]。

【讲评】

《读曲歌》属《吴声歌曲》；《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宋书·乐志》说：“《读曲歌》者，民间为彭城王义康所作也。其歌曰‘死罪刘领军，误杀刘第四’是也。”《古今乐录》云：“《读曲歌》者，元嘉十七年（440）袁后崩，百官不敢作声歌，或因酒宴止窃声读曲细吟而已，以此为名。”可知，“读曲”是低声吟唱的意思。

《读曲歌》多为情歌，与《子夜歌》类似，句式更长短参差，变化也更大，爱情的痴语更多。在《乐府诗集》中，《读曲歌》今存八十九首，此为第十六首。

此歌只有三句，句式也不整齐，但构思奇特，想象浪漫，令人拍案叫绝。在春天的园林，在折柳的好时节，多好的心情，好到产生兴奋的错觉：树上的鸟，竟不停地叫着自己情人的名字。此乃天真少女口吻，唯天真少女能作。

《世说新语·言语》说：“简文入华林园”，“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岂是“鸟兽禽鱼，自来亲人”？实是“人自亲鸟兽禽鱼”耳，移情于物，物皆着我色彩，可为此诗注脚。

【注释】

[119]“折杨柳”三句说：在折杨柳踏青的春天里，一个女孩子因怀着思念情人的好心情，听到园林里百鸟的叫声，都好像是在不停地呼叫着自己情人的名字。

其二

逋发不可料[120]，憔悴为谁睹[121]？欲知相忆时，但看裙带缓几许[122]。

【讲评】

此为第二十一首。

首句说，蓬发不可梳理，乃是无心梳理；梳理既无人知晓，憔悴亦无人知晓。落寞之中，任其飞蓬憔悴，表示自己的思念。此从《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来；后二句，不说因思念消瘦，说衣带宽松；并用衣带宽松的大小，验证相忆的烈度；此从《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来。然熔铸于一诗，其相思之苦况愈深沉感人。宋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亦是相思憔悴加衣带宽松，全出此篇。然一外出游子，一居家思妇，其不同如此。

【注释】

[120]逋发：蓬头乱发。不可料：不可梳理。

[121]为谁睹：即“谁为睹”。这句说，我憔悴的容颜有谁能见到呢？

[122]缓：松弛。几许：多少。

其三

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123]。双眉画未成，那能就郎抱。

【讲评】

此为第二十五首。

本诗以女子的口吻，道出心中的情愫。首二句借萱草起兴，萱草在古人眼中认为有忘忧的能力。这里是女子将自己比作无忧无虑的萱草。意思是：在我没有遇到你这个冤家之前，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啊。后二句是写现在的情景，现在的我啊，没有好好装扮过，又怎么能投入你的怀抱呢？简短的话语，通过初恋女子的娇嗔，说出今昔内心情感的变化，抒发了她心中甜蜜之感。或许，她还想逗一下自己的爱人，你给我增添了烦恼，我也想叫你急一下，就不轻易入你怀中。

诗歌中的“画眉”的意象，在后世的诗词中也常常出现。《唐诗三百首》里所选的朱庆餘的《闺意》：“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北宋词人欧阳修的《南歌子》说：“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这些句子，其实就是直接从这首《读曲歌》中借用过来的。但是，朱诗有寓意在其中，欧词不免做作，其用笔皆不及这首诗歌有朴素自然的六朝烟水的本色之美。夏承焘先生词曰：“人间初恋似初禅。”这首小诗就是写了女子的初恋情怀，所以才会感人至深。

【注释】

[123]“芳萱”二句：芳萱：即萱草，“芳”是对其美称。萱草，俗称金针菜、黄花菜，多年生宿根草本，其根肥大。叶丛生，狭长，背面有棱脊。花漏斗状，橘黄色或橘红色，无香气，可作蔬菜，或供观赏。根可入药。古人以为种植此草，可以使人忘忧，因称忘忧草。故诗称“无忧草”。

其四

怜欢敢唤名[124]，念欢不呼字[125]。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126]。

【讲评】

此为第二十八首。

一首小诗，如一只小小的锦囊；一共只用了十五个字，就把爱情的一个侧面表现得单纯、丰富而又绮丽。诗很简单，就写怎么称呼情人的名字，但却层层丝线，回环往复，缠绵难解。印度诗人泰戈尔说：即使热恋的男女，也很少有两个人的心同时从一根线上穿过的瞬间。这首诗就写了这一“瞬间”。

其实，整首歌的主题只有两个字：撒娇。但不是一般的调笑，低级趣味和无理取闹，而有认真、坚贞的誓言。爱到不敢呼唤自己情人的名字，一提到情人名字就颤栗，只能一个劲地叫“欢、欢、欢”的境界，亏她写得出。

【注释】

[124]怜：爱。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敢唤名：岂敢唤他的名，这里的“岂敢”，有“岂愿”的意思。

[125]念：想念；叨念。念欢不呼字：是“怜欢敢唤名”的同义反复。

[126]“连唤”二句说：接连不断地呼唤着“欢、欢、欢”，两人都发誓：此生你不离开我，我不离开你，永远生活在一起。

其五

奈何许[127]？石阙生口中，衔碑不得语[128]。

【讲评】

此为第二十九首。

这首《读曲歌》，同样是运用同音双关取得含思不尽艺术效果的著名例子。

奇思，是南朝民歌中最有价值的部分，这首歌即以奇思胜。“碑”在这里有双重意象：一是墓碑本身是追悼死者的纪念石，悲伤有刻石铭心的暗示；二是以“碑”谐“悲”后，石碑长在口中就变得可以想象。心里含着悲伤不能言语，是个非常妙的比喻，喻体和比喻词因“陌生化”开始非常“远”，但因谐音变成“熟悉”的东西后，又非常“近”，魅力便在“远”、“近”之中产生。此外，《读曲歌》中“三更书石阙，忆子夜啼碑”、《子夜歌》中“玉林语石阙，悲思两心同”、《华山畿》中“石阙昼夜题，碑泪常不燥”、“顿书千丈阙，题碑无罢时”，均与此同义。

【注释】

[127]奈何许：怎么办呢？许：是语尾助词，加强语气。

[128]“石阙”二句：石阙：墓道两旁所建标志性石柱，便于子孙祭祀，上面刻着死者的姓名和所历官职。这里即指墓前的石碑。衔碑：口里衔着石碑。此是同音双关，以“碑”谐“悲”。这三句说，怎么办呢？就像石阙长在我的口中一样，我衔着碑（悲）但嘴里说不出来。

其六

百度不一回[129]，千书信不归。春风吹杨柳，华艳空徘徊[130]。

【讲评】

此为第三十七首。

写女子对于爱人的思念之情。首二句表现了女子对男子的痴情和失落之感：看了你多少次，你却偏偏很少回头看我。给你写了多少的书信，你却从没回答我。“百”和“千”两个数目字，很好地传递出女子对男子的钟情至深。当所有的沟通都石沉大海时，作者没有描述女子那一刻的心情。而是以景衬情，“春风吹杨柳”，暗示新的一年，又来到了，但是在女子心中的春天，却在哪里呢？望着美丽的春花，想到似水流年，她的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呢？作者没有回答，而是用“徘徊”作为结尾，留下一个永远孤独的身影。

唐代女子刘采春有《啰唝曲》，其诗曰：“那年离别日，只道往桐庐。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晏几道《阮郎归》曰：“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相比之下，这首小诗中的女子更为不幸了，这样的思念是没有尽头的。也许真实的答案太过伤感，作者不忍揭示。爱情是永远没有答案的，这首诗歌也是，留给我们充分的空间去遐想。

【注释】

[129]百度：指多次。唐元稹《追昔游》：“花园欲盛千场饮，水阁初成百度过。”

[130]华艳：花艳。艳丽。晋葛洪《抱朴子·应嘲》：“非不能属华艳以取悦，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吝。”这里可能有双关的意思，即指春天的花朵开得艳丽，又暗指女子的容貌娇艳。

其七

打杀长鸣鸡[131]，弹去乌臼鸟[132]。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133]。

【讲评】

此为第五十五首。

此写爱情，写得极有意思。四句之中，没有一个“欢”字、“郎”字或“怜”字，而把男女之间的欢娱，用憎恨天亮来暗示。“乌臼鸟”成了“敌人”，“长鸣鸡”必欲杀之而后快，甚至对地球转动，一天亮一次也不满意；用自己极荒唐，极不合理的要求，将执着的痴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不仅表现了爱情的炽热，也活画了这位女孩子的性格。而那位“欢”，却像藏在窝巢中的雏鸟一样没有探出头。

此首《读曲歌》可与另四诗并读：一与《古诗十九首》中的《生年不满百》对读，同样是“惜时”，两者的倾向完全相反。“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惜白昼太短，此首《读曲歌》则惜黑夜太短；一个要用蜡烛把白昼变长，一个希望一年只有一次天亮才好。在新鲜活泼的民歌前面，“生年不满百”的文人诗，与民歌大异其趣可供比较；二与乐府诗《乌夜啼》并读：“可怜乌臼鸟，强言知天曙。无故三更啼，欢子冒暗去”；三与唐人金昌绪的《春怨》并读：“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四与黄遵宪的《山歌》并读：“送人出门鸡乱啼，送人离别水东西；挽水西流想无法，从今不养五更鸡”。则此首《读曲歌》，源于古乐府，流入唐代、近代，汇成诗歌意象史的主流。

【注释】

[131]长鸣鸡：天天破晓啼鸣的雄鸡。

[132]乌臼鸟：即“鸦舅”，形似乌鸦而略小，一名“黎雀”，是一种黎明即开始啼叫的禽鸟。

[133]冥：黑夜。曙：天亮。这二句说，希望接连是黑夜不要天亮，一年只要一个早晨醒来一次。

其八

种莲长江边[134]，藕生黄蘗浦[135]。必得莲子时，流离经辛苦[136]。

【讲评】

此为第七十一首。

典型的江南水乡民歌，一离不开水，二离不开水中植物意象；三用谐音双关表达。这样可以造成“陌生化”的感觉，使直露变得含蓄，通俗变得高雅，格调变得婉转。

从“种莲”（种植爱情）——“藕生”（欲成配偶）——“莲子”（终于获得爱情），有一个植物意象系统。意象发展的过程，就是爱情展开的过程。

水乡男人有水一般的性格，水一般的韧性，在长江边上很渺茫地种莲，原来是不抱希望的，现在却得到了少女的“藕”和“莲子”，流离辛苦，又何足道哉！

【注释】

[134]莲：谐音“怜”，爱情之意。

[135]藕：谐音“偶”，配偶。黄蘗（bò簸）：蘗：又作“檗”，即黄柏，树名。属于芸香科落叶乔木，树皮可以入药，味甚苦，故民歌中多以“黄蘗”隐喻“苦”字。

[136]“必得”二句：必得：当解为“欲得……必”。莲子：谐音“怜子”，比喻得到对方的爱。这二句说，要想得到对方爱情，就像长江边采莲，黄檗浦摘藕一样，必定要经过一番艰难和辛苦。

其九

一夕就郎宿[137]，通夜语不息[138]。黄蘗万里路[139]，道苦真无极[140]。

【讲评】

此为第八十一首。

此写女子与情人久别重逢的夜话。“一夕就郎宿”，质朴直率，直奔主题；这是后世文人很羡慕但决不敢这么写的；文人写夫妻倾诉别情的时候，会让他们坐在“西窗”下，点一支蜡烛，说说巴山夜雨的情景；不如民歌，情话躺在床上说，更合情理。

这首歌其实非常单纯：上两句说，两人倾诉了一夜；下两句说，一夜只说了一个“苦”字，就像黄蘗长满万里道路。值的指出的是，与一般以“莲”谐“怜”，“碑”谐“悲”不同，这里用“同字双关”，是利用词性变化来表达的。同一个“道”字，衔接“万里路”时，作名词用；作“叙述”解时，作动词用。读的时候叫人愣一愣，想一想，然后拍案。这在南朝乐府民歌中，亦是充满创意的变格。

【注释】

[137]就：凑近；挨着。

[138]通夜：彻夜；通宵。

[139]黄蘗（bò簸）：蘖：又作“檗”，即黄柏，树名。属于芸香科落叶乔木，树皮可以入药，味甚苦，故民歌中多以“黄蘗”隐喻“苦”字。

[140]道：同字同音双关隐语。道苦：指道路上长满“黄蘗”，隐喻女子在“说苦”。无极：无边无际看不见尽头。对应前“万里路”。

青溪小姑曲[141]

开门白水[142]，侧近桥梁[143]。小姑所居，独处无郎[144]。

【讲评】

《青溪小姑曲》属《神弦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今存一首。在南朝乐府诗的系统里，《神弦歌》是吴声歌曲的一个分支；但从《神弦歌》是民间用来娱神祀歌的系统看，它又是《楚辞·九歌》的后裔，不过发源地不同：《楚辞·九歌》主要以湖北江陵郢都为中心，而《神弦歌》主要以江苏南京建业为中心。由于时代不同，祭祀的神灵也起了变化，原来是《东君》、《云中君》、《湘君》、《湘夫人》、《河伯》、《山鬼》等自然神，现在是《白石郎》、《青溪小姑》等人神。朦胧、神秘的气氛少了一点，却更近于野史笔记和小说，人神的爱慕更凄婉动人。

“开门”——“白水”，“侧近”——“桥梁”，不是人住处；“独处无郎”，是神也没法改变的悲哀。

在小姑的内心，也许宁可要一个夫君，要一个家庭，不要令人瞻仰的寺庙和神的荣誉；但有什么办法呢？惟有李商隐说“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又说“青溪白石不相望”，凄惋之情溢于言表。

【注释】

[141]青溪小姑：青溪：水名。《六朝事迹类编》引《舆地志》：“青溪发源钟山，入于（秦）淮，连绵十余里。溪口有埭，埭侧有神祠曰青溪姑。”供奉在祠中的女神就是“青溪小姑”。小姑姓蒋，是汉末秣陵尉蒋子文的三妹，蒋子文战死后，其三妹亦投水死，时在孙吴时显灵。孙权乃封蒋子文“中都侯”，立庙钟山，为钟山神；立其三妹祠于青溪，为青溪神。

[142]白水：即青溪。开门白水：指小姑祠门前对着青溪。

[143]侧近桥梁：指小姑祠侧有一座小桥。

[144]独处无郎：指蒋子文三妹死时仍未出嫁，虽祠为女神，亦为单身独居。

青溪小姑歌[145]

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讲评】

“青溪小姑”是一个令人同情的女儿神，有不少祭祀她的歌曲。《乐府诗集·清商曲辞》有《青溪小姑曲》，六朝小说《续齐谐记》收有此篇。是小说笔记中青溪小姑唱的一首歌词，有一个令人动情的故事，记载如下：

《续齐谐记》说：“会稽赵文韶，为东宫扶侍。坐清溪中桥，与尚书王叔卿家隔一巷，相去二百步许。秋夜嘉月，怅然思归，倚门唱《西乌夜飞》，其声甚哀。忽有青衣婢，年十五六，前曰：‘王家娘子白扶侍，闻君歌声，有悦人者。逐月游戏，遣相闻耳。’时未息，文韶不之疑，委曲答之。亟邀相过。须臾女到，年十八九，行步容色可怜，犹将两婢自随。问家在何处？举手指王尚书宅曰：‘是。闻君歌声，故来相诣，岂能为一曲邪？’文韶即为歌《草生磐石》，音韵清畅，又深会女心。乃曰：‘但令有瓶，何患不得水？’顾谓婢子，还取箜篌，为扶侍鼓之。须臾至，女为酌两三弹，泠泠更增楚绝。乃令婢子歌《繁霜》，自解裙带系箜篌腰，叩之以倚歌。歌曰：‘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歌繁霜，繁霜侵晓幕，何意空相守，坐待繁霜落。’歌阕，夜已久，遂相伫燕寝，竟四更别去。脱金簪以赠文韶，文韶亦答以银碗、白琉璃匕各一枚。既明，文韶出，偶至青溪庙歇，神座上见碗，甚疑而委悉之，屏风后则琉璃匕在焉，箜篌带缚如故。祠庙中惟女姑神像，青衣婢立在前。细视之，皆夜所见者，于是遂绝。当宋元嘉五年（公元428）”

独居的小姑，日夜向往有一个可以听她歌唱，令她相思的恋人，这是她寄托的一丝希望。会稽人赵文韶后来是不是她的恋人呢？我希望是。小说与歌，读之令人怅惋欲绝。

【注释】

[145]青溪小姑：注见上篇《青溪小姑曲》。

石城乐

布帆百余幅，环环在江津[146]。执手双泪落，何时见欢还[147]？

【讲评】

《石城乐》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唐书·乐志》说：“《石城乐》者，宋臧质所作也。石城在竟陵，质尝为竟陵郡，于城上眺瞩，见群少年歌谣通畅，因作此曲。”在《乐府诗集》中，《石城乐》今存五首，此为第三首。

布帆，江津，环环之状，执手，落泪，句句清丽如画，使人置身其间。可以比较者，其第五首：“闻欢远行去，相送方山亭。风吹黄蘗藩，恶闻苦离声。”用双关隐语，与此诗作风完全不同。同卷《乌夜啼》八首送别诗：“巴陵三江口，芦荻齐如麻。执手与欢别，痛切当奈何！”与此诗类同。然“别”与“痛切”，不如此诗设问，悲情内蓄，真切感人。抒情如此，方为不隔；唐人送别诗，亦罕见其例。

【注释】

[146]江津：江湾的渡口。

[147]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

乌夜啼

可怜乌臼鸟[148]，强言知天曙[149]。无故三更啼，欢子冒暗去[150]。

【讲评】

《乌夜啼》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唐书·乐志》说：“《乌夜啼》者，宋临川王义庆所作也。元嘉十七年，徙彭城王义康于豫章。义庆时为江州，至镇，相见而哭。文帝闻而怪之，征还，庆大惧。伎妾夜闻乌夜啼声，扣斋阁云：‘明日应有赦。’其年更为南兖州刺史，因此作歌。故其和云：‘夜夜望郎来，笼窗窗不开。’今所传歌辞，似非义庆本旨。”《教坊记》也叙述了一个大致相近的故事，说刘义庆因事得罪文帝，被囚，亦闻乌夜啼被赦，因此作歌。在《乐府诗集》中，《乌夜啼》今存八首，此为第四首；写情人偷欢的情景。

“可怜”的不是乌臼鸟，是贪欢作爱的人；可恶的才是乌臼鸟。硬是强聒不止，把睡梦中的人吵醒了。更可恶的是，乌臼鸟竟然在半夜三更啼叫，弄得欢爱的人以为天亮，慌慌张张摸着黑就离开了，可是天并没有亮，才知道上了乌夜啼的当。

用鸟的干扰，恶作剧般的破坏，表现欢娱的短暂，情人间的缠绵与留恋，是六朝乐府民歌中常见的手法。《读曲歌》中罪魁祸首同样是乌臼鸟，弄得女主人公发誓：“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与此歌异曲同工。至如唐代金昌绪《春怨》：“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都以怨天尤鸟写离情。其实，鸟是无辜的。怪人不得便怪鸟，此是“迁怒法”。

【注释】

[148]乌臼鸟：即“鸦舅”，形似乌鸦而略小，一名“黎雀”，是一种黎明即开始啼叫的禽鸟。

[149]强言：这是拟人的用法，即强聒。指乌鸦噪叫。据说，由于乌鸦的噪叫，让人知道天就要亮了。

[150]“无故”二句：欢子：我所欢爱的情郎。冒暗去：天不亮摸黑就离开了。

莫愁乐

闻欢下扬州[151]，相送楚山头[152]。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153]。

【讲评】

《莫愁乐》是从西曲《石城乐》演变而来的；《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据《唐书·乐志》说：有一个住在石城（今湖北钟祥）的歌伎莫愁，善唱《石城乐》，由于歌曲中有和声“妾莫愁”，遂另创新调为《莫愁乐》。在《乐府诗集》中，《莫愁乐》今存二首，此为第二首。

长江为背景的送别：从湖北石城——江苏南京。相送至“楚山头”，给我们的视角，左右是连绵的楚山，山间是滚滚的江流，江边是执手告别的船码头。相送千里，终有别时，痴情的女子由于突如其来的激情，不顾一切地抱住情郎的腰，肢体语言胜过其他语言；接下来的，是错觉，也是她的意念——长江在他们身后，凝固成一匹静止不动的白练；那是瞬间的错觉，也是永恒的错觉。

【注释】

[151]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下：去。扬州：州名。六朝时治所在建业，即今江苏南京。

[152]楚山头：《莫愁乐》流传在今天湖北竟陵一带，古属楚地；楚山头即泛指楚地之山。

[153]“探手”二句：探手：伸手。这二句说：临别之即，女子突然伸手抱住男子的腰；这时她从男子的背后看到，整个长江水也凝固成一匹静止不动的白练。

襄阳乐

其一

江陵三千三[154]，西塞陌中央[155]。但问相随否，何计道里长[156]。

【讲评】

《襄阳乐》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通典》引裴子野《宋略》说：“晋安侯刘道产为襄阳太守，有善政，百姓乐业，人户丰赡，蛮夷顺服，悉缘沔而居。由此歌之，号《襄阳乐》。”后宋随王诞镇襄阳郡，夜闻诸女歌谣，因而作之，所以歌和中有“襄阳来夜乐”之语。《乐府诗集》所收，恐非原辞。在《乐府诗集》中，《襄阳乐》今存九首，此为第三首。

这又是一首以行程远近来表达爱意的情诗。不过与《懊侬歌》的苦苦等候、里里计较不同，本诗中的女子不再是无计可施的被动者，而是千里相随的主动者，带给读者的感受也越发震撼了。传统的妇人往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诗中的这位女子，为了心上人，莫说家门了，哪怕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未知去处，也愿同往。所以才有如此平白而又荡气回肠的结尾——“但问相随否，何计道里长。”似乎还在怪情郎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多此一问。

如果读到诗开头的“江陵三千三”觉得乏味的话，那么读到诗结尾的“何计道里长”则能明显地感受到诗意的跳跃和转换，令人耳目一新，这也是此诗的最大亮点。

【注释】

[154]江陵：地名。即今湖北江陵。三千三：此为约数，不是实际距离。与《懊侬歌》其一“江陵去扬州，三千三百里”表达略同，皆言路途漫长。

[155]西塞：山名。位于今浙江湖州西南。唐张志和《渔歌子》词：“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陌：道路。曹操《短歌行》之一：“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156]道里：即道路、路途。陶渊明《拟古》之六：“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

其二

女萝自微薄[157]，寄托长松表[158]。何惜负霜死，贵得相缠绕。

【讲评】

此为第八首。

九首《襄阳乐》，有二首以女萝缠绕松树起兴。第五首为：“烂漫女萝草，结曲绕长松。三春虽同色，岁寒非处侬。”表达女子依附男子，以色事人，好景不长的畏惧。而此歌则摆脱一切顾虑，纵然负霜而死，不得久长，也要与松缠绕，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表达了不惜以死换取片刻缠绵的决心。

女萝意象，发端自《诗经·小雅·頍弁》“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毛传》以为女萝即“兔丝”。《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至六朝乐府民歌中又有了新延续，至唐代杜甫《新婚别》，则变成“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而女萝“微薄”之形象，亦见其源流有自。

【注释】

[157]女萝：即“松萝”，攀缘松树而生长的蔓生植物，不能为其他植物所攀附，此处为女子自比。

[158]表：树梢。

三洲歌

送欢板桥湾[159]，相待三山头[160]。遥见千幅帆，知是逐风流。

【讲评】

《三洲歌》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唐书·乐志》说：“《三洲》，商人歌也。”《古今乐录》说：“《三洲歌》者，商客数游巴陵三江口往还，因共作此歌。”在《乐府诗集》中，《三洲歌》今存三首，此为第一首。

在板桥湾送情人远去，又在三山头等情人归来。情人就是经商的人？还是在商船上打工的差役？没有说明。但从第三首“湘东酃醁酒，广州龙头铛。玉樽金镂碗，与郎双杯行”可知，在板桥湾送的，应该是外出经商的人。故知“千幅帆”是实景，也是豪情；“风流”是双关隐喻：“逐风流”的是船，也是人；是船行之速，也是人在追名逐利，追逐风流快乐的生活。为此，她在三山头伫立了很久，风儿在吹，江水在流，心儿在欢唱，此后的第二首歌，真切地表达了这种心情：“风流不暂停，三山隐行舟。愿作比目鱼，随欢千里游。”

《古诗十九首》中的思妇，总在家里死等；魏诗中的思妇，对着织机长叹；至六朝时期，妇女走出家门，送情郎送得很远。遂成歌的自觉，情的放任。

【注释】

[159]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板桥：地名。据《建康志》：“板桥在城南三十里。”

[160]三山：山名。在今南京西南长江南岸，上有三峰，南北相连，送行人可由此俯瞰长江。

采桑度

其一

蚕生春三月，春桑正含绿。女儿采春桑，歌吹当春曲[161]。

【讲评】

《采桑度》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采桑度》，一称《采桑》。《唐书·乐志》说：“《采桑》因《三洲曲》而生。”按曲行歌称“度”，有学者根据梁简文帝萧纲《乌栖曲》：“采桑渡头碍黄河，郎今欲渡畏风波。”断定此歌梁以前即已出现。在《乐府诗集》中，《采桑度》今存七首，此为第一首。

春天是“花”的春天，但在农村少女的眼里，更是“桑”的春天。因为花是生活的点缀，桑是生活的必需。碧绿的嫩桑，是春天色；寄托了蚕的希望，也代表了春夏之际的收获。少女和桑叶是最亲近的，不仅因为采桑是她们的劳动，还因为桑蚕三月的季节，正是女儿的季节；采桑少女的歌唱，是歌唱蚕桑，歌唱春天，更是歌唱自己。

【注释】

[161]歌吹：歌唱、吹奏。当春：一作“当初”。当春曲：春之颂歌。

其二

春月采桑时，林下与欢俱[162]。养蚕不满百，那得罗绣襦[163]？

【讲评】

此为第五首。

少女期待采桑，正如蚕儿期待桑叶，都潜伏着对生命的渴望。因为采桑的季节，正是恋爱的季节；采桑使她们获得了自由的时间和空间，她们可以利用采桑的机会，舒展歌喉，与情人约会，避免在家中被大人撞见的危险；因此，桑叶越肥大，越可以作掩护；这时，“桑间”便成了一种隐语。

这首诗中的少女，正怀着同样的心理，处于同样甜蜜的情景之中。来到桑林里的“欢”，采桑并不是他的本份工作，之所以一起采桑，其实是为了取悦采桑少女。实际产生的效果是：我现在就这么体贴你，今后也一定是模范丈夫。而少女并不指望“欢”能帮她采多少桑叶；只是有情人陪伴，劳动便成了舞蹈。

诗中的他们，已经很现实，懂得采桑是一年的生计，真要有个娶嫁的结局，不努力多采桑，多养蚕是不行的；这时，“罗绣襦”又成了新嫁娘嫁衣的隐语。

【注释】

[162]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与欢俱：指采桑女与她的情人在桑林中相遇一同采桑。

[163]罗绣襦：一种丝质的绣花短袄。

江陵乐

暂出后园看[164]，见花朵忆子[165]。乌鸟双双飞[166]，侬欢今何在？

【讲评】

《江陵乐》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乐府诗集》解题云：“《古今乐录》曰：《江陵乐》，旧舞十六人，梁八人。《通典》曰：江陵，古荆州之域，春秋时楚之郢地，秦置南郡，晋为荆州，东晋、宋、齐以为重镇。梁元帝都之。有纪南城，楚渚宫在焉。”可见诗的产生和当时的地域、音乐有着密切的联系。在《乐府诗集》中，《江陵乐》今存四首，此为第四首。

这首诗短短二十个字，写了主人公对恋人灼热的相思之情。诗歌首句“暂出后园看”，淡淡而起，一个“暂”字，说明思妇在思念中无法排遣，只能从封闭的环境中走出来，希望能够通过外界的景色来缓解内心的相思。次句“见花朵忆子”，笔法一转，见到的景色，却是愁上加愁，看到明媚的春花，就联想到恋人。或许，当时的他们在花前月下曾留下许多很美好的回忆。如今见景生情，更使得情绪更恶。第三句，主人公看到了成双成对的乌鸟，累积的情感终于叠加到一个沸点，最后一句就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内心所隐藏的疑问：我爱的人究竟在哪里呢？

诗歌情感真挚，语言清新自然，写眼前景，道心中事。用最短的语句，写最深长的情感。其用笔起承转合，余意不尽，这种写法直接影响到了近体诗的五言绝句的写作方式。我们从中也可以看出南朝乐府民歌不可磨灭的艺术魅力。

【注释】

[164]后园：屋后庭园。汉司马相如《子虚赋》：“时从出游，游于后园。”

[165]花朵：即花。《西京杂记》卷三：“复铸铜人十二枚，坐皆高三尺……皆缀花朵，俨若生人。”子：指下文的“欢”，即女子的情郎。

[166]乌鸟：乌鸦之属。《周礼·夏官·罗氏》：“罗氏掌罗乌鸟。”郑玄注：“乌谓卑居鹊之属。”贾公彦疏：“卑居雅乌云鹊者，即山鹊卑居之类。”

那呵滩

其一

闻欢下扬州[167]，相送江津弯[168]。愿得篙橹折，交郎到头还[169]。

【讲评】

《那呵滩》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说，此曲曾是一支配合十六人舞蹈，后来又改为八人舞蹈的舞曲。内容则“多叙江陵及扬州事。那呵，滩名也”。“那呵”与“奈何”同声，当是同义；一曲唱完又有和声“郎去何当还”，可知此曲的主题，源于江陵至扬州江行的艰险，合起来有一个适合舞蹈的简单故事情节。以此为“男唱、女唱、男唱、女唱、男唱、女唱”，第一曲以男子临别答应寄书回来开始，第六曲以女子对男子爱情坚贞不渝的誓言结束。是船夫对水上不稳定生活的怨恨和卑微者充满哀痛的情歌。

在《乐府诗集》中，《那呵滩》共六首，此为第四首。是女子送别的情歌。一般送行，都是祝愿平平安安，早日回还。但这位女子却发了极不合常理的愿望：希望情郎的船不顺利，篙折橹断，走不成。与化为“石尤风”，企图阻止船行的商人妇类似，在绝望的诅咒中，表现了女子向往团圆，怨恨离别的内心世界及刚烈的性格。

【注释】

[167]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扬州：六朝时期指都城建业（今江苏南京）。下扬州：即去扬州。

[168]江津弯：在今湖北江陵附近。

[169]“愿得”二句：交：同“教”；使得。到头：掉转船头。到：通“倒”。这二句说，希望船上的篙和橹一起折断，使得我心爱的人掉转船头回到我的身边。

其二

篙折当更觅[170]，橹折当更安[171]。各自是官人，那得到头还[172]。

【讲评】

此为第五首；是男子回答女子的诅咒。

女子是刚烈、决断的，男子是老实、逆来顺受的。男人的回答，平淡得几乎令女子绝望——篙折了，还要换一根新的；橹断了，还要重新安装；一切怨天怨地的话说了也没有用，谁叫咱们是听人差遣的“官人”呢？这些慢吞吞的老实话，比女子的诅咒更精彩。女子是情绪的，男子是理智的；女子不接受现实其实也没有办法，男子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进了一步，更沉稳，也更充分表现出人物内心深处的哀痛。

送别的诗，唐人发展出许多套路，但少有像《那呵滩》里这种问答、唱和的形式；也没有这么新颖、大胆，使离别成为在风浪里颠簸，任人差遣，充满苦难和不幸的旅程。

有意思的是，这种问答形式，由此固定成舟人的专利。如谢灵运的《东阳溪中赠答》、陈叔宝的《估客乐》乃至唐代崔颢的《长干曲》，都用对答的形式形成水上抒情的系谱。

【注释】

[170]篙折当更觅：篙折断了还要重新找一根来。

[171]橹折当更安：橹折断了还要装一支新的上去。

[172]“各自”二句：官人：受官府差役之人。张玉谷《古诗赏析》说：“官人，妇女呼主之称。‘各自是官人’，言我到彼，亦有呼我为官人者，与汝真各自以为是也。”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说：“此处官人，男当是官隶，女当是官妓，俱无人生自由。”可参酌。这二句说，大家都是受官府差役之人，哪里可以随心所欲地掉头回来呢？

孟珠

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道逢游冶郎[173]，恨不早相识！

【讲评】

《孟珠》，一名《丹阳孟珠歌》，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说：“《孟珠》十曲，二曲，倚歌八曲。旧舞十六人，梁八人。”在《乐府诗集》中，《孟珠》今存十首，此为第五首。

这是一首春天与人性觉醒的歌。郊游的少女，不期然看见同来出游的少年，春心便鼓荡起来。产生了认识少年，与他交个朋友的愿望，但愿望在自己心里，不能实现。草与水同色，是碧水，也是少女的自怜。认识了又怎样？组诗第六首说：“愿得无人处，回身与郎抱。”此时，少女突然闻到了一阵馥郁的芬芳，那是花草，也是“欢”身上的气息，三月的阳光，小河，充满大胆无邪的想象。

少女想认识岸上少年，并把自己的想法唱出口，这在思想禁锢的时代是难以想象的。它启发了无数唐宋以来诗人的情思。李白的《采莲曲》：“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韦庄的《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休。”均从此歌得到启发。人性总是相同的，此与俄罗斯民歌《红莓花儿开》一样：少女的思念，天天在增长。

【注释】

[173]游冶郎：出游寻乐的少年郎。

夜黄

湖中百种鸟，半雌半是雄。鸳鸯逐野鸭，恐畏不成双。

【讲评】

《夜黄》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乐府诗集》解题云：“《古今乐录》曰：《夜黄》，倚歌也。”倚歌是古代乐歌的一种，其伴奏有鼓吹而无弦乐。

这首小诗语意浅显，通俗可爱，阅读之后就好像欣赏了一幅动态的湖中百鸟图：在晶莹清澈的湖面上，鸟儿成群，相与追逐。最可爱的还要属那成双成对的鸳鸯，只见它们正在驱赶身边的野鸭，生怕自己的大好姻缘被拆散了似的。其实，鸟儿怎么想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正如《庄子·秋水》云：“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庄子大智之人，惠子难与其辩。

在本诗中，诗人以一己之心，度鸳鸯之意，因谓“恐畏不成双”，却是合情合理。也许，诗人的周围也有这样那样的“野鸭”需要驱逐的。此诗借动物之天性，巧妙地抒发了自己的情感，委婉含蓄，读来足解人颐。

平西乐

我情与欢情，二情感苍天。形虽胡越隔[174]，神交中夜间[175]。

【讲评】

《平西乐》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郭茂倩解题引《古今乐录》曰：“《平西乐》，倚歌也。”“西曲”又称“荆楚西声”，是南朝时流行于长江中游和汉水流域的民歌。

本篇描写一对青年男女你欢我爱，虽然身处两地，但两人真挚、热烈的爱情感动了上天，故经常在梦中相会。歌辞以女子的口吻讲诉她对爱人的思念之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两人相隔如此之遥，唯有梦里寄相思，在梦中与爱人相会，如此深切的思念怎能不感动上天呢？

诗的开头两句，大胆而直白，我情与欢情，苍天可鉴。情之深思之切，正因如此，两身相隔，两心却跨越山川阻碍，灵犀相通，“神交”夜半。这首小诗，不用巧思华章，不做任何渲染，只是简单的几语诉说彼此诚挚的爱情，其情其志可昭！

【注释】

[174]胡越：“胡”是北方和西方的少数民族的统称，此指西北方地区；“越”是福建、两广等南方地区。胡地在北，越在南，比喻疏远隔绝。

[175]神交：精神相知、相会。中夜：半夜。此句谓夜间梦中相会。

攀杨枝

自从别君来，不复著绫罗[176]。画眉不注口[177]，施朱当奈何[178]？

【讲评】

《攀杨枝》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乐府解题》引《古今乐录》曰：“《攀杨枝》，倚歌也。”又引《乐苑》曰：“《攀杨枝》，梁时作。”

此诗的第一层意思，即字面含义，其实是《诗经·卫风·伯兮》的隔代遗响：“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说的更通俗一些，便是“女为悦己者容”！确实如此，心上人都不在跟前了，真不知道绸缎为谁穿？蛾眉为谁画？朱粉为谁施？还是不必打扮了吧。

另外，此诗还有第二层意思，也是其精华所在，即巧妙地利用语意双关，以画眉啼叫不止，暗示自己心绪的烦乱和无尽的相思，丰富蕴藉，令人涵泳不尽。

【注释】

[176]绫罗：绫，薄光能透过使其有光泽；罗，轻盈。绫罗泛指各种精美的丝织品。

[177]画眉：语意双关，既是鸟名，又指描画眉毛。不注口：语音双关，既画眉鸟啼叫不止，又指女子涂口脂。

[178]施朱：涂以红色，泛指涂抹脂粉。

拨蒲

其一

青蒲衔紫茸[179]，长叶复从风。与君同舟去，拔蒲五湖中[180]。

【讲评】

《拔蒲》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记载说：“《拔蒲》，倚歌也。”“凡倚歌，悉用铃鼓，无弦有吹。”用的是管乐器箫鼓之类作伴奏。在《乐府诗集》中，《拔蒲》今存二首，此为第一首。

“青蒲衔紫茸”，写青青的蒲，同时写青青的自己；紫茸由青蒲芳心衔出，如一种情愫的萌芽；长叶从风则如长发从风，这是女孩子看到并自然而然体悟出来的感觉：她和碧绿的蒲，正处在同一种风日正好的季节里；与情郎同去“拔蒲”是不是一种隐语？“五湖”是不是她们自由的天地？读民歌和读文人诗，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民歌的文化背景，充满了捉摸不透的生命本体的因素。

【注释】

[179]蒲：这里应指菖蒲，多年生水生草本植物。叶狭长，初夏开黄色穗状小花，有香气，有驱虫辟邪的作用。衔：含。紫茸：紫色初生的绒毛。

[180]五湖：原指太湖或太湖及其附近四湖的合称。这里是泛指。

其二

朝发桂兰渚[181]，昼息桑榆下[182]。与君同拔蒲，竟日不成把[183]。

【讲评】

此为第二首，是第一首的延续，两歌应该合读。

蒲应该是很好拔的，而且一拔就是一把。“不成把”，说明心不在“拔”，甚至根本没有拔；只是借个机会约会，用“拔蒲”掩人耳目，泛舟到没有人看见的“五湖”去旅游，去兜风，去谈情说爱罢了。

以妨碍工作，降低劳动效率表现爱情一格，从《诗经·周南·卷耳》中来。《诗经》女子采不满一浅筐是因为对情人的思念，虽然也为爱情，但由单方面造成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节奏舒缓，又很沉重，读之令人憔悴；不如此歌是青年男女的对答，新鲜活泼，充满生命的节律。

“不成把”是双方心领神会的过失；且有示意对方“不成把”，暗示“咱们刚才在干什么了”的俏皮，自成新格。后世民歌如《拾田螺》，妹妹看哥哥，“误把石头放进箩”，均从此出。

【注释】

[181]“朝发”二句：桂兰渚，长满桂树、开满兰花的水中小洲。此写出发的时间和地点。桂、兰均为芳香物喻美好之词。

[182]昼息桑榆下：此写中午两人在桑、榆影下休息。

[183]竟日：终日；一整天。不成把：不满一把。

作蚕丝

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184]。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185]。

【讲评】

《作蚕丝》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古今乐录》说：“作蚕丝”是倚歌；是没有舞，乐器也“悉用铃鼓，无弦有吹”的歌曲。在《乐府诗集》中，《作蚕丝》今存四首，此为第二首。

此首以春蚕自喻。以“丝”谐“思”；以春蚕作丝之“缠绵”，谐女子日夜相思，不惜憔悴，至死也要吐尽思念的“缠绵”之情，由此产生“春蚕”意象。喜欢猎取六朝绮丽和缠绵的李商隐，从这首歌曲里汲取营养，佳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使春蚕的意象得到升华，脍炙人口；今人杜兰亭“泪干蜡炬焦心死，丝尽春蚕化蝶归”，在李诗基础上翻空出奇，把这个意象推向极致。南朝乐府民歌对唐诗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注释】

[184]“春蚕”二句：老：憔悴。怀丝：此为同音双关语，即怀念；思念。这二句说，春蚕本不应该就这么憔悴的，只因她无论在白天还是夜里都在怀着丝（思念）。

[185]缠绵：以蚕作丝之缠绵，谐音感情之缠绵。

杨叛儿

暂出白门前[186]，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187]，侬作博山炉[188]。

【讲评】

《杨叛儿》是童谣歌的调名，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又重收于《吴声歌曲》的《读曲歌》。在《乐府诗集》中，《杨叛儿》今存八首，此为第二首。

此写性爱的欢乐——只有民歌里才有这么大胆无邪的表露。柳可藏乌，是春景语，亦是春情语。杨柳藏“乌”，暗示家里藏着心爱的“男人”。“沉水香”和“博山炉”是男女生殖器的形象语，是极为美妙、极为含蓄的比喻。要是北朝民歌，写同样的事情，就会说成“枕郎左臂，随郎转侧”，欢乐便留在余下的空白里。

李白的《杨叛儿》写道：“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用问答的方式对此歌进行阐释。让我们知道，文人写性爱或婚外恋，即使喝醉酒的李白，也必须借《杨叛儿》之类来掩饰；由策略变成风气。可知，《杨叛儿》是一首歌，也是一种隐语，一种象征。

【注释】

[186]暂：偶尔。白门：不涂油漆的门，此指自己的家门。“暂出白门”不是偶尔走出家门，而是走出家门偶尔发现春光已经渐浓的意思。

[187]欢：南朝民歌中女子对情郎的称呼。沉水香：一种入水即沉的名贵的香木，即“沉香”。

[188]侬：第一人称代词，吴地方言称自己为“侬”。博山炉：刻有各种奇禽怪兽和吉祥图案的圆形香炉。

西乌夜飞

日从东方出，团团鸡子黄[189]。夫归恩情重，怜欢故在傍[190]。

【讲评】

《西乌夜飞》属《西曲歌》；《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共有五首，此为第一首。诗名来历见《古今乐录》：“《西乌夜飞》者，宋元徽五年，荆州刺史沈攸之所作也。攸之举兵发荆州，东下，未败之前，思归京师，所以歌。和云：‘白日落西山，还去来。’送声云：‘折翅乌，飞何处，被弹归。’”

早晨的太阳从东方慢慢升起，看上去就像一个圆圆的金灿灿的鸡蛋黄。丈夫归来了，妻子满心欢爱地依偎在身旁，你情我浓甜蜜又团圆。这是一首爱情诗，质朴的文字里溢满浓浓的爱意，就是千百年后的我们，读来也感觉欢喜。首句起兴，丈夫就是太阳，妻子则如月亮，日月意象正好比拟了夫妻的关系，而以“鸡子黄”形容新升的太阳，取用的是日常生活的常见之物，团团成圆的鸡蛋何尝不是团圆和美的寓意和想象。后两句直言夫妻的恩爱，没有华丽的词章，只是他们最寻常生活的一个剪影，她与他相依相偎，相爱相守，两人的情意好似日月般常在。

【注释】

[189]鸡子黄：鸡子即鸡蛋，鸡子黄即蛋黄，比喻初生的太阳。

[190]欢：南朝女子对情郎的称呼，亦可为对丈夫的称谓。

长干行

逆浪故相邀[191]，菱舟不怕摇[192]。妾家扬子住[193]，便弄广陵潮[194]。

【讲评】

长干，是六朝时期建康（今南京）的里巷名。山冈夹平地称“干”，当时有“大长干”、“小长干”之别。在《乐府诗集》中，《长干曲》今存一首，收入《杂曲歌辞》。从歌辞内容看，应是今天江都附近渔家女子的歌唱。

南朝乐府民歌写得最多的，是以水乡为背景的男女恋情，其中《子夜歌》和《读曲歌》是其大宗。一方面，爱情是水乡男女生活的重要内涵；同时，缠绵有时是为了适合音乐的需要和娱乐的需要。其实，江南可采莲，也可以弄潮；江南的风景不只是烟柳画桥，也有奔腾咆哮的狂风逆浪。敢于弄潮如同敢于恋爱，都需要有弄潮人的自豪和勇气。

全诗四句，从对逆浪的藐视开始，直到家住扬子，从小敢于弄潮，层层推进，使整首歌具有弹性和张力，凝练、沉稳，充满不怕风浪，敢于迎接挑战的自豪感。

与唐代崔颢四首《长干曲》相比，此曲“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似唐诗；崔颢的“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反似六朝诗。至于崔颢的“下渚多风浪，莲舟渐觉稀。那能不相待？独自逆潮归”，“三江潮水急，五湖风浪涌。由来花性轻，莫畏莲舟重”，则气势远逊，意蕴更不足相提并论。

【注释】

[191]邀：阻挡；阻拦。故相邀：故意相阻拦。

[192]菱舟：采菱的小船。

[193]妾：古代女子谦称。扬子：扬子津，古代长江北岸的一个渡口，在今江苏扬州南。

[194]便（pián骈）：便习；熟悉。广陵：故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扬州东北。广陵潮：指广陵附近扬子江的潮水。古代广陵潮十分有名，枚乘《七发》中有专门的描绘。

苏小小歌

妾乘油壁车[195]，郎骑青骢马[196]。何处结同心[197]？西陵松柏下[198]。

【讲评】

此歌最早见于徐陵的《玉台新咏》，题为《钱塘苏小小歌》；《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乐府广题》说：“苏小小，钱塘（今杭州）名倡也，盖南齐时（479—501）人。西陵在今钱塘江之西，歌云‘西陵松柏下’是也。”

这是一首极为美丽凄婉的歌。说它美丽，是因为写的是一位能歌善舞，以美丽倾倒钱塘女子的故事；说它凄婉，因为它演绎了一位充满才情女子的不幸。传说苏小小一次乘车出游，遇见了一个叫阮郁的青年骑着青骢马同行，两人一见钟情，遂至西陵松柏下结为同心，欢乐的苏小小写下了这首歌。两人后因地位不同，家庭阻挠而分手，苏小小病逝后，便葬在她魂牵梦萦的西陵。她的身世和这首歌，引发了后世无数才子佳人的感叹嘘唏。

为什么要歌唱西陵？西陵是一个古渡口，也许是他们分别的地方；为什么在松柏下结同心？因为松柏象征坚贞不渝的爱情。一个人备受社会世俗欺凌，长期受压抑歧视后表现出的欢乐、幸福感令人留恋。南宋人康与之的《长相思》：“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说的就是这段情缘。

也有人说这首歌是后人写的，后人为了让苏小小实现结同心的愿望，写了这首歌，唱给埋葬西陵古渡松柏下的她听。这就更凄婉，更绝望了。李贺《苏小小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令人伤情千古。诗歌有原创型的和派生型的，这首歌是原创型的“母歌”，派生了李贺、白居易、沈原理、辛文房、元好问、袁宏道等人咏苏小小诗歌的系谱。

【注释】

[195]妾：一本作“我”。油壁车：一种车壁上涂有油漆绘有图案的马车。

[196]青骢马：毛色青白相间的马。

[197]同心：男女爱情和夫妻感情融合习用语。语出《诗经·邶风·谷风》：“黾勉同心，不宜有怒。”后成为爱情的代名词。

[198]西陵：即今天杭州西泠，原是一个古渡口。松柏下：苏小小死后的墓地。这句说，苏小小一生都追求不到幸福，死后仍在追求，最后在坟墓里才能结同心。死后结同心，倍增其悲哀。一说，苏小小活着，在松柏下结同心，因为松柏象征爱情的坚贞。

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199]。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200]。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201]。日暮伯劳飞[202]，风吹乌臼树[203]。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204]。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205]。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206]。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207]。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208]。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209]。海水梦悠悠[210]，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211]。

【讲评】

这首《西洲曲》有许多疑点：首先是作者，《玉台新咏》题为“江淹作”，但宋本不载；《乐府诗集》将它收入《杂曲歌辞》中，题为《古辞》；明、清以来，有人认为它是梁武帝的作品，也有人认为它是一首晋代的民歌。从全篇的语言、句式和格调来看，应该是一首南朝文人创作的“仿民歌”。它集中体现了南朝乐府民歌的风格，使它在六朝文学和我国诗歌史上占有一定地位。

《西洲曲》有三十二句，是一般“吴声西曲”的八倍，四句一解，一共八解。从把一个女孩子对情人的思念放在四季景色中展开看，它似乎又像春夏秋冬八首《子夜四时歌》的连缀。但是，《子夜歌》主要特征是比兴，而这首《西洲曲》虽有比兴，却颇多赋的铺陈。由于它长，所以在句法和字法上多用“接字”和“钩句”。接字是在两句之间，用同样的字把两句连接起来。如“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钩句是用相同或相近的词语，把前后两句或两章连接起来。如“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尽日栏杆头——栏干十二曲”、“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等，如此钩连，句式便流走连贯，过渡自然，细腻缠绵。运用“吴声西曲”中常用的同音双关，如以“莲”谐“怜”，以“梅”谐“媒”。前人所谓“声情摇曳而迂回”（钟惺、谭元春《古诗归》），甚是。

在写景方面，此曲多选择四季典型的景物，用夺人眼目的色彩描绘：如“红莲”、“翠钿”、“青莲子”、“杏黄衫”、“鸦雏黑”、“如玉手”，鲜明跳跃，历历如画。形成相思绵邈和婉约清丽的特点。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称为“言情之绝唱”。唯其景色与主题，感情与意象，不如《子夜歌》、《读曲歌》精切紧密，尤以“置莲怀袖中”、“垂手明如玉”与《古诗十九首》文人诗相邻。沈德潜《古诗源》说：“续续相生，连跗接萼，摇曳无穷，情味愈出”；“似绝句数首，攒簇而成；乐府中又生一体。初唐张若虚、刘希夷七言古，发源于此。”

【注释】

[199]“忆梅”二句：梅：梅花。此有谐“媒”和婚嫁的意思包含在内。下：飘坠；飘落。西洲：可能指武昌附近长江南岸的鹦鹉洲。唐诗人温庭筠《西洲曲》有“西洲风色好，遥见武昌楼”句。也有人将“下西洲”连读，释为“去西洲”，“到西洲去”，如“下江陵”、“下扬州”之类。这二句说，回忆落梅时节我们曾在西洲欢聚；如今梅花又开了，我折一支梅遥寄我的思念给江北的你。

[200]“单衫”二句：杏子红：一本作“杏子黄”，即杏黄色。鸦雏：小乌鸦。鸦雏色：指小乌鸦羽毛的颜色。这二句描绘自我形象：穿着杏黄色的单衫，鬓发像小乌鸦羽毛般乌黑油亮可爱。

[201]两桨桥头渡：此谓西洲不远，划动双桨到达桥头的渡口即是。

[202]伯劳：鸟名。又名“博劳”，又名“鵙”（jú局）《诗经·豳风·七月》：“七月鸣鵙”；是一种性喜单栖，仲夏始鸣的鸟。

[203]乌臼树：是一种夏季开黄花，秋季叶变红的落叶乔木。

[204]钿（diàn电）：把金银珠宝镶嵌在器物上作装饰。翠钿：用翠玉镶嵌或加工而成的头饰。此以物代人，以翠钿指代女主人公。

[205]莲心：爱慕之心。以上几个“莲”字均谐音“怜”，爱的意思。

[206]望飞鸿：古代传说鸿雁可以传递书信，故“望飞鸿”即盼音讯之意。

[207]青楼：涂饰成青色的楼房，谓其华丽精致，六朝诗歌中多指女子的住所。与唐代以后专指妓女所居的青楼楚馆含义不同。

[208]垂手：扶着栏杆的手。明如玉：谓手洁白光润如玉。古代以肤色白皙为美，诗歌中常以“玉手”、“素手”形容女子纤手。

[209]海水：帘卷后秋夜沉碧如海水。一说指浩瀚如海的长江之水。摇空绿：绿色的海水在空明中荡漾。

[210]海水梦悠悠：思念的梦如海水般悠悠渺远。

[211]“南风”二句说：期盼南风能懂得我的思念，吹送我悠悠的梦飞到欢乐的西洲。

巴东三峡歌

巴东三峡巫峡长[212]，猿鸣三声泪沾裳。巴东三峡猿鸣悲，猿鸣三声泪沾衣。

【讲评】

此是流传在舟人口中的巴东歌谣。《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郦道元《水经注·江水》转引南朝宋盛弘之《荆州记》说：此地“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这首歌的感人处，在于单纯中的丰富。四句中，同样的内容递进了二次，并有三次“猿鸣”，人与猿的情感，在互动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画面上，好像是人听了猿鸣才落泪似的；其实，不是猿悲是人悲；是人心中的悲哀，借峡风和猿鸣写出来。

三峡急流险滩，白浪滔滔，纤夫舟子，世代如鸥鸟水宿，千古悲情，不能诉说；猿替人诉说，人听之亦自悲。猿哀、人悲，被七百里三峡构成“猿鸣情节”，历代诗人多有生发。李白“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杜甫“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均为其例。

【注释】

[212]巴东：郡名。东汉时置，治所在今奉节东。所辖范围，相当今天的开县、万县以东，巫山西部一带。三峡：即瞿塘峡、巫峡、西陵峡。是长江在今重庆、湖北之间形成首尾长七百余里的峡谷。

三峡谣

朝发黄牛[213]，暮宿黄牛[214]。三朝三暮，黄牛如故[215]。

【讲评】

《乐府诗集·杂歌谣辞·巴东三峡歌》注引郦道元《水经注·江水》说：“其中有滩，名曰黄牛。江湍纡回，信宿犹见，故行者谣曰：‘朝发黄牛，暮宿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袁山松《宜都记》记载说“人滩水至峻峭，南岩有青石，夏没冬出，其石嵚崟，数十步中悉作人面形，或大或小，其分明者，须发皆具，因名曰人滩也”，黄牛滩则“色如人负刀牵牛，人黑牛黄，成就分明”。可知，这是一首流传在舟人口中的巴东歌谣。

“极端形容”，是民歌中常见的手法，此诗便是代表，并达到了艺术上前所未有的极致。早上从黄牛滩出发，晚上仍然住宿在黄牛滩。沈德潜《古诗源》说：“四语中，写尽纡回沿溯之苦。”如此反复，走了三天，回看崖上的黄牛，仍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一动不动。此乃极端言之，以不可能形容可能。由此，古代黄牛滩滩高浪险，急湍难行，不进则退，此歌留下了绝唱，也留下了无数唐诗人的想象。李白过此，亦曾赋诗说：“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复三暮，不觉鬓成丝。”一言“行太迟”，二言“鬓成丝”，均不如此谣，三朝三暮，沉默不语。

【注释】

[213]朝发：一作“朝见”。黄牛：矶石名。在今湖北宜昌西北，西陵峡西，有一状如人负刀牵牛巨石，牛为黄石。故称“黄牛”，亦称“黄牛峡”、“黄牛滩”。由此逆流而上，曲折西向，江中乱石星罗棋布，犬牙交错，险阻难行。

[214]暮宿：一作“暮见”。

[215]“三朝”二句意思说：走了三天，船仍在黄牛滩；崖上的黄牛，远远望去还是老样子。

绵州巴歌[216]

豆子山[217]，打瓦鼓；扬平山[218]，撒白雨。下白雨，取龙女[219]。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220]，一半属玄武[221]。

【讲评】

这是一首咏瀑布的民歌。写得飞动、流走、神奇而又美丽。

作者也许是世世代代住在绵州的乡民，熟悉瀑布的每一个音符，每一阵雨点，熟稔自己掌纹般熟悉水流的路线，所以才有播之人口的韵律，洋溢着自豪和对家乡之水的热爱。

来到豆子山，就可以听到瀑布打瓦鼓般“嘭嘭嘭”的声音了；再近些的扬平山，仰起头，脸就会被瀑布的水沫打湿；更有流传在当地的传说，那是龙女嫁到了绵江。由瀑布声想到瓦鼓声，由瓦鼓声想到娶媳妇；由下白雨想到娶龙女；由龙女想到会织绢，由织出的绢想到瀑布。于是，二丈五的瀑布飞溅入绵水，一半流到罗江，一半流到中江。真是奇绝。

【注释】

[216]绵州：州名。隋开皇五年（585）置，以绵水得名。治所在巴西（今绵阳东）。这是流传在当地的一首民歌。

[217]豆子山：山名。即“豆圌山”，在绵州。

[218]扬平山：山名。在绵州。

[219]取：同“娶”。取龙女：即龙女嫁给了绵水。

[220]罗江：县名。在今四川北部，有罗江水绕其境。

[221]玄武：县名。即今四川中江。

第三章　北朝乐府

企喻歌

其一

男儿欲作健[1]，结伴不须多。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2]。

【讲评】

《企喻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古今乐录》说是“燕、魏之际鲜卑歌也。其词虏音，竟不可晓”。目前流传的歌辞，应经过当时文人的翻译加工。在《乐府诗集》中，《企喻歌》今存四首，此为第一首。

《企喻歌》曲调“刚猛激烈”，此以“鹞子”比勇武的战士，以“群雀”比喻敌阵之溃退。一匹骏马，一把弯刀，一往无前，勇敢是克敌制胜的法宝。“结伴不须多”的自豪、自信与自夸，最能体现北方民族尚武的豪情。

【注释】

[1]作健：去做豪健逞能之事。这里可能指作战。

[2]“鹞子”二句：鹞子：一种似鹰而体型略小的猛禽。鲜卑人多蓄养以捕鸟雀。两向：向两旁。波：同“播”；逃散。张玉谷《古诗赏析》说：“群雀两向波”言群雀“两向分飞以避之，如波之分散也”。这二句说，就像鹞子突然出现在天上飞，雀群就吓得向两旁逃散。

其二

放马大泽中[3]，草好马著膘。牌子铁裲裆[4]，互鉾鸐尾条[5]。

其三

前行看后行[6]，齐著铁裲裆。前头看后头，齐着铁兜鉾。

【讲评】

此为第二首、第三首。

北朝政权多为胡族所建，他们马上得天下，他们的歌也是马上的歌。

水草丰美的大泽边，马儿悠闲地吃草，战士们却未闲着，训练正在进行。他们铠甲齐整，头盔上插着鲜艳的野鸡翎，时开时合，严整威猛。一个“齐”字，不仅是说着装的鲜明，而且透露出他们昂扬的精神气概。

如此看来：马是健马，人是健儿；健儿健马，横行天下。

【注释】

[3]大泽：即大湖沼、大薮泽。《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

[4]裲裆（liǎnɡ dānɡ两当）：古代的一种长度仅至腰而不及于下，且只蔽胸背的上衣。形似今之背心。军士穿的称裲裆甲。一般人穿的称裲裆衫。《释名·释衣服》：“裲裆，其一当胸，其一当背，因以名之也。”

[5]互鉾（hù móu互谋）：指北朝士兵所戴之头盔。鸐（dí敌）：长尾野鸡。《尔雅·释鸟》：“鸐，山雉。”郭璞注：“长尾者。”

[6]前行：即前锋。《吴子·应变》：“募吾材士，与敌相当，轻足利兵，以为前行。”后行：指排在后面的行列。《汉书·李陵传》：“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

其四

男儿可怜虫，出门怀死忧[7]。尸丧狭谷口，白骨无人收[8]。

【讲评】

此为第四首。据《古今乐录》记载，此歌为前秦苻融作。苻融是前秦皇帝苻坚的弟弟。官至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晋书》谓其“谈玄论道，下笔成章”，“骑射击刺，百夫之敌”，率军征伐，多建战功。其实，越是英雄，心里越空虚，越悲凉，越能认识战争带来的苦难。

此歌有两种理解：一是孤立地读，其主旨为描写战争的残酷，士兵的悲叹；若与前三首合读，则又是另一种意味。第一首写鹞子冲天，敌阵披靡；第二首、第三首写放马大泽中，士卒精妍，军容威武雄壮。故此第四首当有义无反顾，一去不回，视死如归的气概，以嘲笑胆小鬼、怕死鬼而颂扬尚武精神。沈德潜《古诗源》说：“有‘同袍’、‘同泽’之风。”

尸丧狭谷口是一场恶战后的必然结果，白骨无人收是行军途中经常看见的景象。在生命轻于鸿毛的征战中，怀死忧是正常的。不过从此首的失落感看，作者也许是个下级军官。

【注释】

[7]怀死忧：怀着战死在外的忧虑与恐惧。

[8]“尸丧”二句：《古今乐录》说：“本云：‘深山解谷口，白（误作把字）骨无人收。’”又说：“或云后又有二句：‘头毛堕落魄，飞扬百草头。’”可能是翻译上的歧义，或二次传入的不同歌辞。其苍凉悲慨之情相同。

琅玡王歌

其一

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9]。

【讲评】

《琅玡王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古今乐录》说：“琅玡王歌八曲，或云‘阴凉’下又有二句云：‘盛冬十一月，就女觅冻浆。’最后云：‘谁能骑此马，惟有广平公。’”郭茂倩说：“按《晋书·载记》：‘广平公姚弼，兴之子，泓之弟也。’”在《乐府诗集》中，《琅玡王歌》今存八首，此为第一首。

第一句写“买刀”；第二句写“悬刀”（看刀）；第三句写“摩挲刀”；第四句是一个非常奇妙、非常有意思的比喻。用女孩子比刀，用柔情比豪情，把原来不可能、不相干的两种形象、两种感情放在一起比较，结果令女孩子失望；猛男对刀的感情，竟然超过了对她的感情。“五尺刀”与“十五女”，同样颀长多姿，同样光彩照人，同样伴随身边，正可引起我们对刚柔相济美学的联想。用女子比刀，是柔化了刀所代表的刚性的一面，又强化了刀所代表的尚武精神的一面。新颖生动、别致有趣，是北朝乐府民歌中最出色的比喻之一。

南朝民歌爱“欢”不爱刀，北朝民歌“爱美人，更爱宝刀”。王士禛《香祖笔记》说此歌“是快语，语有令人骨腾肉飞者，此类是也”，未搔着痒处。

【注释】

[9]“一日”二句：三：是约数，谓次数之多。摩挲：抚摸；爱抚。剧于：甚于。十五女：《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以簪别发，表示已经成人。这二句说，对新买来的宝刀一天要看好多遍，抚摸好多遍，超过对十五岁女孩子的关爱。

其二

琅玡复琅玡[10]，琅玡大道王。阳春二三月[11]，单衫绣裲裆。

其三

琅玡复琅玡，女郎大道王。孟阳三四月[12]，移铺逐阴凉。

【讲评】

此为第二首、第六首。

诗的题目是《琅玡王歌》，歌词的前两句也不断重复着“琅玡”，大概这首曲子最初的内容是与琅玡王有关的，至于是哪一位琅玡王，如今已难以确考。

北朝去今已远，其时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这两首歌中保留了一些简单而又生动的细节，可谓吉光片羽。

阴历二、三月，春暖花开时节，人们褪去冬装，著一袭单衫似乎还有点冷，外面再套件马甲正好啦。四月春归去，骄阳渐有灼人意，所幸新绿成荫，铺开一张席子，或坐或卧、或谈笑或高歌、或闭目养神或悠然远眺，简单的生活，简单的幸福。

【注释】

[10]琅玡：山名。国内有多处山名“琅玡”者。最著名的位于今山东省诸城县东南海滨。《史记·秦始皇本纪》：“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

[11]阳春：指温暖的春天。《管子·地数》：“君伐菹薪，煮泲水为盐，正而积之三万钟，至阳春，请籍于时。”

[12]孟阳：指春末夏初。

其四

客行依主人，愿得主人强。猛虎依深山，愿得松柏长。

【讲评】

此为第七首。是一首客居他乡的歌，一首流亡者之歌。

战争使大批农民离开土地，流落他乡，像“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像“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诉说的都是同样的故事。但从这首歌看，这位流浪者可能是一位豪迈的壮士，或是失散了队伍的骑兵。心头的创伤且不去说，流离颠沛的苦楚且不去说，应该感谢的是主人的收留和善待，从此有了一个栖身之处。沈德潜《古诗源》说：“正意在前，喻意在后，古人往往有之。”

在最失落最困难，必须依附别人的时候，没有一点自卑感；不说痛苦的话，丧气的话，感激涕零的话，而是出以豪语。“猛虎依深山，愿得松柏长”表明的，是北方民族性格中豪迈与自信的一面。

紫骝马歌辞

其一

烧火烧野田[13]，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杀人[14]。

【讲评】

《紫骝马》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在《乐府诗集》中，《紫骝马》今存六首，此为第一首。

北朝战乱不止，大规模战乱的一个残酷后果便是人口的减少，尤以青壮年男子为甚。一方面，战场上的厮杀导致青壮年男子的直接死亡；另一方面，各个政权为了维持自身生存，又不断地将男人送上战场，这些壮丁即便在一场战事中侥幸生存下来，等待他的还有下一场厮杀。《古诗》云：“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十五从军征”是实，“八十始得归”恐怕就要看运气了，因为大多数征夫最后都成了战场上的白骨，等不到回家的那一天。

青壮年男子少了，青壮年女子自然相对就显得多了。这些女子又可分为两种：一种是适龄而未嫁；一种是嫁人后守寡。既如此，“童男”的选择余地该是极大了，为何却要娶一个“寡妇”而非“壮女”？这需要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来分析。

先说“壮女”，其不嫁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因战争导致适婚男丁匮乏，自然就有了很多嫁不出去的女子；另一个原因亦由前者衍生，正因男丁缺少，所以很多家庭为了维持生存，已成年的女儿还要留在母家当做主要劳动力，迟迟不得出嫁，很多欲嫁而未嫁的女子恐怕也很难舍弃年迈的父母而远嫁。

再说“寡妇”，当时“寡妇”之所以能嫁给“童男”，原因大致有三：第一，北朝系胡族入主中原，大大冲击了儒家的礼教规范，妇女所谓的“节烈”观念也几乎荡然无存，当时统治阶级中女子离婚再嫁、寡妇再醮者比比皆是，民间就更不足为奇了。第二，这些战争造就的“寡妇”年龄并不大，很多人连孩子也没有，那么她们再嫁给“童男”，从纯粹生理和心理角度讲，也都说得过去。第三，一个很现实也很残酷的理由是，北朝妇女地位相对较高，“寡妇”往往从亡夫那里继承了一定的财产，娶“寡妇”不但无需种种聘礼，还有可能直接获取一笔财富，若此“寡妇”再年轻貌美的话，那就更锦上添花了。

以上种种烦言，是对当时所谓“壮女”不嫁、“童男娶寡妇”这类社会现象的理性分析。回归到诗歌本身，仅就字面看，短短四句中，“野田”、“野鸭”，连续的“野”字也弥漫出强烈的荒凉感。悲剧是社会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壮女笑杀人”的背后，何尝不是斑斑血泪！

元代诗人杨维桢有一篇《童男取寡妇》演绎此诗本事：“童男齿十六，寡妇六六年。俯就寡妇妃（按：妃指配偶），还受壮女怜。壮女拊膺，蹋地呼天。俾妻鬼夫（按：鬼夫指童男出征死），宁作生口，老死不传。火风起，烧野田。野鸭逐胡雁，胡能牵连飞上天。”

【注释】

[13]烧（shào哨）火：指猎火；野火。南朝陈张正见《和诸葛览从军游猎》：“云根飞烧火，鸟道绝禽踪。”

[14]壮女：当指年轻女性。这二句说，童男被逼无奈只得娶寡妇，为壮女所笑。

其二

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

【讲评】

此为第二首。以下为《十五从军征》分置四行为四首。

生命，就像一片树叶，从高山上被风吹落，在萧瑟的秋风里，一去数千里地飘飞。飘向何方？还回来吗？眼前这番景象，不正是自己命运的写照吗？这位被迫离开故土，离开亲人，迁徙至千里外的歌吟者啊，你是谁呢？

查整个北朝史，就是一部战争史，战争有虏掠，《资治通鉴·晋纪》说：后赵将石聪“虏寿春二万户以归”。《晋书·载记》说：石勒“徙氐、羌十五万落于冀州”。《十六国春秋》说：姚苌“徙安定五千余户于长安”。这位歌吟者是不是就在这些迁徙的队伍里呢？即使不在，这些迁徙也是这首歌的注脚。

毕竟北朝民歌的豪爽：比兴而不曲折，哀怨而不悲伤。

黄淡思歌辞

其一

归归黄淡思，逐郎还去来。归归黄淡百，逐郎何处索？

其二

心中不能言，复作车轮旋[15]。与郎相知时，但恐旁人闻。

其三

江外何郁拂[16]，龙洲广州出[17]。象牙作帆樯[18]，绿丝作帏繂[19]。

其四

绿丝何葳蕤[20]，逐郎归去来。

【讲评】

《黄淡思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共四首。《古今乐录》曰：“思，音相思之思。按：李延年造《横吹曲》二十八解，有《黄覃子》，不知与此同否？”

“黄覃子”大概是一个人名，乐曲历时既久，又多言男女情爱相思，遂渐讹为“黄淡思”，亦未可知。

起首一个“归”字，为下面的内容定了调。《诗经·小雅·采薇》云“曰归曰归，心亦忧止”，是远征的战士思归而不得归；此曰“归归”者，乃家中思妇盼望游子归来。显然游子久游不归，也听不到守望者的千呼万唤。家里的人儿还在痴痴地等着，任有千言万语，又向何人诉说？回忆起初相爱的时节，多少甜蜜都在心里，只怕被人知晓。如今，一样是无言，苦乐自知。那么日夜思念的“郎”去往何处呢？去了遥远的南方。彼土繁华，“郎”莫不是乐不思蜀了吧。心爱的人啊，我愿化为“绿丝”，附上你远行的征帆，与郎同去，携郎同归。

北朝民歌，无论言事言情，多为俊爽利落之辞，此种缠绵婉转之歌，很可能是受了南朝乐府的影响。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云：“自南音输入后，北人即对之发生浓厚之兴趣，好之唯恐不能。故虽妇人女子，亦复出口成诵。明月双关，尤足为受南朝《吴歌》影响之证。则北歌之有此转变，诚不足异。”

俗语云“妇人女子，出口成诵”，虽未必然，影响却是显而易见的了，此《黄淡思歌辞》四首可以为证。

【注释】

[15]复作车轮旋：南朝民歌中多有“腹中车轮转”之句，如《黄鹄》“腹中车轮转，君知思忆谁”，《襄阳乐》“腹中车轮转，欢今定怜谁”等。故疑此句中，“复”当作“腹”，意思是说心里有很多话说不出口，就像车轮在腹中飞旋一样难受。

[16]郁拂：犹郁勃，形容茂盛的样子。

[17]龙洲：从上下文意看，“龙洲”疑作“龙舟”。

[18]帆樯：指挂帆的桅杆。《三国志·吴志·孙和传》：“遣之长沙。”裴松之注引三国吴韦昭《吴书》曰：“和之长沙，行过芜湖，有鹊巢于帆樯。”

[19]帏繂（lǜ律）：帷幔和绳索。《诗经·小雅·采菽》“泛泛杨舟，绋纚维之。”《毛传》：“绋，繂也。”孔颖达疏：“孙炎曰：‘繂，大索也。’李巡曰：‘繂竹为索，所以维持舟者。’”

[20]葳蕤（wēi ruí危锐阳平）：草木茂盛、枝叶下垂的样子。汉东方朔《七谏·初放》：“便娟之修竹兮，寄生乎江潭。上葳蕤而防露兮，下泠泠而来风。”

地驱歌乐辞

其一

驱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唤天[21]。

【讲评】

《地驱歌乐辞》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古今乐录》说：“‘侧侧力力’以下八句，是今歌有此曲。”在《乐府诗集》中，《地驱歌乐辞》今存四首，此为第二首。二首都写爱情；前两首写老女不嫁的怨愤；后两首写女子的恋情。

由于北朝战争频仍，男性死亡，女性过剩，造成严重的社会问题：一方面，女子嫁不出去，尤其是寡妇，只能嫁给俘虏或者男童；二是家里没有男丁，缺少劳动力，女子就被留在家里当劳动力使用。《捉搦歌》写“老女不嫁只生口”，此歌“驱羊入谷，白羊在前”用的是比兴，写的是老女在家如同生口一般被使唤。这使许多女子盼望早嫁，害怕嫁不出去；不让嫁的老女便跺着脚呼天抢地，怨气实足。

倘若母亲同意嫁了，要找一个如意郎君又多困难。因此，事情一直搁着，这就是《折杨柳枝歌》唱的：“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北朝老女盼嫁诗，读之悲怆，令我不能言，不能歌，不能释怀。

【注释】

[21]蹋地：跺脚。蹋地唤天：跺着脚呼天抢地。

其二

侧侧力力[22]，念君无极[23]。枕郎左臂，随郎转侧[24]。

【讲评】

此为第三首。

短短十六个字，把女子的思念，男女双方的热恋，以及女子真率的性格和誓言，写得酣畅淋漓，沉着痛快，实在少见。这种场面，如果换成南朝民歌的写法，就是：“感郎千金意，含娇抱郎宿。试听闱中音，羞开灯前目。”所有的举动都会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南朝小女子比北朝大女人怕羞，是南北地域的产物，由不同观念造成的。

在两个人的情况下，语言是多余的；因为所有的动作都是语言。“枕郎左臂”，是最舒心的姿势；“随郎转侧”，充满力与方向的暗示；是一种协调的美学，是男女生活在一起互相配合的双人舞。

【注释】

[22]侧侧、力力：均为象声词，是叹息不宁的声音。与晋明帝太宁初童谣中的“恻恻力力”；《折杨柳枝歌》中的“敕敕力力”；《木兰诗》中的“唧唧复唧唧”（一本作“唧唧何力力”）义同。

[23]无极：没有终止。念君无极：想你想得没法活下去。

[24]随郎转侧：在情郎的臂弯里一起翻身转侧。

其三

摩捋郎须，看郎颜色[25]。郎不念女，不可与力[26]。

【讲评】

此为第四首。

从内容上看，此首与前一首应是姊妹篇。女子的态度由前首的热烈、欢乐、义无反顾，转为怀疑。于是，一边用手抚弄郎的胡须，一边察看郎脸上的表情，看看郎的誓言与脸上的表情是否吻合？前首“枕郎左臂，随郎转侧”是用形体语言代替口头语言；此首“摩捋郎须，看郎颜色”，是用形体语言检验口头语言。此时的空间是属于两个人的，所有的心理、情绪、动作，都是两个人的；同样是力的暗示，身体的协调，互相配合的双人舞。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怀疑，其实是爱得更深的表现。

别以为爱情是南朝乐府的专利，北朝女子只懂“天生男女共一处”，不懂恋爱。此《地驱歌乐辞》中北朝女子对爱的渴望，对郎的真情，与南朝女子同样热烈，同样清纯。“枕郎臂”、“转侧”、“捋郎须”、“看颜色”等一系列动作线，比语言更富表现力；此首歌中北朝女子的天真、直率、可爱，甚至比南朝乐府里的少女更令人难忘。

【注释】

[25]“摩捋”二句：摩捋：抚弄；搓揉。颜色：脸色。这二句说，用手抚弄、搓揉郎的胡须，一边察看郎脸上的表情。

[26]“郎不”二句：不念：不想。与力：把心交给他。这二句说，假如郎脸上没有想念她的表情，就不要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古今乐录》说：“‘不可与力’，或云‘各自努力’。”

雀劳利歌辞

雨雪霏霏雀劳利[27]，长嘴饱满短嘴饥[28]。

【讲评】

《雀利劳歌辞》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

二句，十四字，通篇比喻，通篇象征。在所有次要的辞句被汰削之后，剩下的就是最具表现力的部分。这种写法，是北朝民歌的一个特点。

成年人固然会从自己的阅历出发，读出“雨雪霏霏”的背景和不公平的社会现象，并从“长嘴”、“短嘴”和“饱”、“饥”中，联想到当时社会的黑暗，因分配不公而愤愤不平，固然是诗的正解。但如果孩子们从另外一个角度，把它读成大雪纷飞中一幅鸟雀觅食的小品，亦天真烂漫，充满童趣。

【注释】

[27]雨（yù玉）雪：下雪。霏霏：雪花飘飞貌。劳利：劳苦。

[28]长嘴饱满短嘴饥：因大雪纷飞，觅食困难，喙长的鸟雀和喙短的鸟雀就产生饱饥的不均。

慕容垂歌辞

其一

慕容攀墙视[29]，吴军无边岸[30]。我身分自当[31]，枉杀墙外汉[32]。

其二

慕容愁愤愤[33]，烧香作佛会[34]。愿作墙里燕，高飞出墙外。

其三

慕容出墙望，吴军无边岸。咄我臣诸佐[35]，此事可惋叹。

【讲评】

《慕容垂歌辞》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乐府诗集》解题引《晋书·载记》曰：“慕容本名【垂夬】，寻以谶记乃去‘夬’，以‘垂’为名。慕容隽僭号，封垂为吴王，徙镇信都，太元八年自称燕王。”诗歌中的“慕容”就是慕容垂。明代杨慎认为是慕容垂自作。但从诗歌首二句来看，它是从一个第三者的视角来描述事件的，似不是慕容垂所作，而应当是他人记述慕容垂之事。

《慕容垂歌辞》三首似乎是描述慕容垂兵败被困的情形，因此旧说一般都认为这组诗的本事当为晋太元十年慕容垂败于刘牢之之事，而“吴军”就指在南方的晋军。明代的胡应麟就说：“《慕容垂歌》三首，诸家但注重履历，而此歌出处懵然。按垂与晋桓温战于枋头，大破之。又从苻坚破晋将桓仲。坚溃，垂众独全，俱未尝少创。惟垂攻苻丕，为刘牢之所败，秦人盖因此作歌嘲之。”不过，这种说法也存在一定的问题：根据《晋书》卷一二三《慕容垂载记》，所谓的败于刘牢之，似乎并未出现像诗中所说的被围困的惨败，而是先败后胜，最终反而大破刘牢之的。因此，这种说法似乎并不成立。那诗歌叙述的又是哪件事呢？

根据慕容垂的事迹，这首诗所说的应当是在慕容垂出奔苻秦之前，为燕主慕容暐的太傅慕容评以及太后可足浑氏所迫之事。东晋太和四年，桓温率北伐军进军枋头准备伐燕，身为吴王的慕容垂请战，并最终击退了桓温。这件事引起了当时秉政的慕容评的猜忌，便与素来忌恶慕容垂的太后可足浑氏，一起密谋诛慕容垂。而慕容垂则为了不骨肉相残，没有选择兵变，而是选择了退守自保，然而，却又为少子慕容麟所卖，只得投奔苻坚。

将这个事件作为这组诗的背景来探求《慕容垂歌辞》的意思似乎更为贴切：第一首诗写慕容垂受太傅慕容评逼迫，不愿与同族兄弟流血自残，而希望自己一力承当此厄。“吴军”这里指慕容垂所部。第二首诗写慕容垂功高不赏，反致杀身之祸，愤懑无比，一面祈求佛祖保佑，一面思考脱身之计。第三首诗似乎是在写慕容垂即将弃燕归秦，临行将散时，告别诸臣将佐，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大家无不扼腕惋叹，与之洒泪而别。另外，也有人认为这组诗中的“慕容”并不是慕容垂，而是南燕的慕容超，这种说法似乎更为缺乏根据。

这组诗结构谨严、叙事流利、语言质朴，颇能体现北朝民歌的刚贞雄健的特点。其艺术上的成就在于不但将战争之前的宏观场面描写得恢弘大气，更将慕容垂遭受“君逼臣反”的愁闷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惋叹”二字也成为了全诗的“诗眼”所在。不过，从历史的轨迹来看，也许正是有了不容于前燕的坎坷经历，才会有叱咤一时的后燕立国，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叹亦可！

【注释】

[29]慕容：通常认为慕容指东晋十六国时期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慕容垂。慕容垂（326—396），字道明，昌黎棘城人，前燕文明王慕容皝第五子，一手缔造了后燕，中兴了燕室，被誉为一代“战神”，史称后燕成武帝。

[30]吴军：一说指东晋军队。东晋定都南京，与三国时期吴国同，故诗以“吴军”代称晋军。一说为慕容垂任吴王时所率军队，详见讲评。边岸：边际。这句是说吴军人数众多，看不到边际。

[31]分（fèn愤）：应当、本分。《后汉书·温序传》：“受国重任，分当效死，义不贪生苟背恩德。”袁枚诗：“若道风情老无分，夕阳不合照桃花。”

[32]汉：汉子。原来是北方少数民族对汉族男子的称呼，后亦用来作为男子的通称。这里应当是泛指男子。这两句诗是说：这些祸患我应该自己担当，莫要白白地牺牲那些墙外的兄弟。

[33]愤愤：指烦闷不舒的样子。

[34]佛会：礼佛的法会。

[35]咄（duō多）：古时尊者呼左右之词。宋宋祁《宋景文公笔记·释俗》：“汾晋之间，尊者呼左右曰‘咄’，左右必曰‘喏’。”诸佐：指辅佐慕容垂的诸位大臣。

隔谷歌

其一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36]，箭无栝[37]。食粮乏尽若为活[38]？救我来！救我来！

【讲评】

《隔谷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古今乐录》说：“前云无辞，乐工有辞如此。”在《乐府诗集》中，《隔谷歌》今存二首，此为第一首。

这是一首描写战争的诗。在残酷激烈，令人惊心动魄的战争进行到崩溃的边缘，在城门就要被攻破的危急关头，哥哥被困城中，弟弟幸在城外，哥哥向弟弟求援，发出“救我来！救我来！”的呼声，从而把人性和兄弟之情，放在弓断、箭绝、粮尽的绝境中进行考验。危急中生存的呼喊，胜过任何说理与议论，是战争诗中极精彩的片段。

【注释】

[36]弓无弦：指弓弦断绝。

[37]栝（ɡuā瓜）：原是箭末端扣弦处，这里指代箭。箭无栝：即箭已用完。

[38]若为：怎样；如何。

其二

兄为俘虏受困辱[39]，骨露力疲食不足。弟为官吏马食粟[40]，何惜钱刀来我赎[41]！

【讲评】

此为第二首。题为“古辞”。

前面一首说，兄在城中弟在外，城被围；这就有两个悬念：一是，城外的弟弟，是不是围城之敌的同伙？二是，弟弟来救他没有？在第二首诗中，两个问题都得到了解答。从哥哥是俘虏，弟弟是官吏看，兄弟之间，很可能处于敌对双方，当然不会进城救他；二是在弟弟成了俘虏以后，当官而有钱有势的弟弟，宁愿让哥哥受困受辱，不肯花钱把哥哥赎出来。从“救我来！救我来！”的求助声中，哥哥对弟弟还是充满了情亲之间的信任；至“何惜钱刀来我赎”，则是反诘句式，看出哥哥对弟弟的绝情，已充满了悲痛与愤怒。前诗杂用三言、七言，此则通篇七言，可视为七言诗从北朝乐府民歌来的证据。

汉诗中，经常出现兄弟之间水火不相容的故事，此“城里城外”便是一种象征。

【注释】

[39]兄为俘虏：城终于被攻破，哥哥幸未被杀，成为俘虏，故有下文。

[40]粟：小米。马食粟：连马都用小米喂养，此见当官弟弟的富足。

[41]钱刀：即钱币。古代钱币，其形有如刀状者，故称。来我赎：是“来赎我”的倒装，古汉语宾语前置。

地驱乐歌

月明光光星欲堕[42]，欲来不来早语我。

【讲评】

《地驱乐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古今乐录》说：“与前曲不同。”

此写情人失约。虽然只有上下两句，十四个字。但两句之中，已将时间、地点、事件、女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表现得淋漓尽致。首句“星欲堕”，暗示女孩子在月下等了很久。而明月之皎洁，星星之藏匿，未尝不是两人心迹的外化？情人变心不来，她没有悲观失望，没有自怨自艾，没有伤心流泪，而是爽爽快快地一句：“欲来不来早语我。”好像让她沮丧不高兴的不是情人的失约，而是让她空等了好长时间。其实她等那么长时间，对情人同样是一往情深的，只是北朝女孩子的性格就是这么豪爽坚强。

江南民歌同类题材充满了泪水。《月出》写约会情人不来：“月亮出来了，你还不来呀？月亮升上屋顶了，你还不来呀？是不是我家的月亮出得早？你家的月亮出得迟？不是的，不是的，以前天黑没有月亮的时候你也来的。”唱完流泪，可与此歌并读。

【注释】

[42]星欲堕：天上的星星就要西坠，指时间已经很晚了。

捉搦歌[43]

其一

谁家女子能行步[44]，反著裌襌后裙露[45]。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46]。

【讲评】

《捉搦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在《乐府诗集》中，《捉搦歌》今存四首，此为第二首。

写一个即兴表演的游戏过程：一位男子紧跟在女子后面，不断地用语言骚扰她。先说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很优美；当女子脚步加快时，他又说：“是谁家妹子？干吗走得这么快？”女子不理睬他。他又紧随不舍地在女子后面打量她的衣裙，说：“哎呀，你怎么反穿裌、襌来着？后裙也露出来了，多难看。”女子的步伐和反穿衣裙都是故意抛给男子的“话题”；中间也许还结合舞蹈，已不可知。最后他们面对观众，齐唱：“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这是小品结束前的高潮，理直气壮地点出主题，说明男子追求女子是正当的，一点也不必掩掩盖盖，羞羞答答。

从《捉搦歌》男女互相戏谑嘲弄，互相打闹可以看出，北朝青年在恋爱方面，比南朝青年有更多的自由空间。

【注释】

[43]捉搦（nuò诺）：捉弄；戏弄；男女间的戏谑。

[44]能行步：指走路姿势很特别。

[45]裌：夹衣。襌（dān单）：单衣。这句说，这个女孩子反穿了夹衣和单衣，而且不该露的后裙也露在外面。

[46]成翁妪（yù玉）：指结为夫妻，白头偕老。

其二

华阴山头百丈井[47]，下有流水彻骨冷。可怜女子能照影，不见其余见斜领[48]。

【讲评】

此为第三首。是四首《捉搦歌》中唯一没有正面描写爱情的一首。

华阴山头的百丈清泉，依山势一泻而下，流入山下凿出的井中；一位美丽的女子一边汲水，一边照影，可惜井口狭小，只能照见容颜和衣领。若从字面意思来看，似乎没什么出彩之处。其实，所谓“下有流水彻骨冷”，正预示着女子的内心就如同泉水一般孤寂清冷。而“不见其余见斜领”，也许含有更深一层的意味。女子为何独自一人来到幽冷的泉边汲水，为何对着井水顾影自怜，她会不会是在等待情郎的出现呢？可惜，水中的倒影除了自己的容颜和衣服的前领，就再无其他了。

相传明代才女冯小青，也有过类似的诗篇，不过在诗歌的艺术上和感情上更为圆融而成熟。其诗曰：“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也许后世的小青把汲水女子的心声言说得更为细腻传神了吧。

【注释】

[47]华阴山：位于今陕西华阴东南。

[48]“可怜”二句：这二句是说一位女子站在山脚下汲水，水中只能照见她的容颜和衣领，却不能照见其他。

其三

黄桑柘屐蒲子履[49]，中央有丝两头系[50]。小时怜母大怜婿[51]，何不早嫁论家计[52]。

【讲评】

此为第四首。是一首女子希望早嫁的歌，与《折杨柳枝歌》属同一类型。

不妨设想一下，假如这首歌中女孩子“何不早嫁论家计”的议论得不到母亲的回应，她就会进一步劝母亲说：“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但《折杨柳枝歌》以“枣”谐“早”；此歌则用木屐和草鞋比喻母亲和夫婿两个人，自己是丝绳，把两者串连起来。因为女大当婚，姑娘大了要嫁人，这是客观规律。如果“系”作“丝”，则此歌也用同音双关，以“丝”谐“思”，类似南朝民歌，但末二句“小时怜母大怜婿，何不早嫁论家计”却是江南女子说不出口的。

刘熙载《艺概·诗概》说：“古乐府中至语，本只是常语，一经道出，便成独得。”为什么“常语”道出便“独得”呢？因为所有的文学语言都处在一定的“关系”中的，是规定中的“情景语”，唯有与此时、此地、此情景最贴切、最凝练的语言方能独到出彩。尤其是诗歌，诗是凝练的艺术。

【注释】

[49]黄桑柘屐（zhè jī这机）：黄桑即“柘”，因为桑柘叶可饲蚕，木可制器，树汁可染黄丝，故二者往往连称。这是说，女子穿着桑柘木做的木屐鞋。蒲子履：用蒲草编织成的草鞋。

[50]丝：原作“系”，恐因后“系”字联想而误，今据《诗纪》诸本改。两头系：此谓木屐和草鞋中间都有丝绳可以在前面系住。

[51]怜：爱。婿：夫婿，即丈夫。这句说，小时候爱恋自己的母亲，大了爱恋自己的丈夫。

[52]论家计：主持门户，操持家计。

折杨柳歌

其一

上马不捉鞭[53]，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54]，愁杀行客儿。

【讲评】

《折杨柳歌辞》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今存五首，此为第一首。

古人送别，临行有个小宴会：喝酒，折柳，或者用长笛吹奏别离之歌。此写行客儿已经上马，却返身回折门前柳。折柳是“别”的象征，起于汉代；“柳”者，留也；这是汉语词汇，积淀成一种民间习俗；也是南北交融后共同的文化根脉。是除了“枣”以外北歌里不多的谐音双关字。《折杨柳歌辞》的伴奏乐器是羌笛，这使羌笛与杨柳结下不解之缘。像王之涣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李白的“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等，皆从中来。

北朝民歌中，此是南柔北刚融于一体的典型。对鲍照、李白影响极大。

【注释】

[53]捉：拿；抓。捉鞭：拿起马鞭。

[54]蹀（dié蝶）：行；走。座：坐。蹀座：是偏义复词，意为坐着。长笛：或羌笛之类。

其二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55]，蹀座郎膝边[56]。

【讲评】

此为第二首。是北朝民歌中，最具南朝民歌特色的一首。写女子的离愁别绪，可续在第一首后读成有呼应的整体。

四句中有三个“郎”字。“擐郎臂”，“座郎膝”，都缘于作“郎马鞭”的想象。这种喜欢在无可奈何中突发奇想，喜欢与郎如鱼似水、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缠绵，以及以想象满足事实上不可能的方式，都是南朝乐府民歌的专利。只是南方小桥流水，说“桑蚕”，说“莲子”，没有说“马鞭”的，胆小的南方女孩子也许怕从马背上摔下来，决计不敢作马鞭。因此，假如这首歌混在南朝民歌中，“愿作郎马鞭”一句，便可以把它从南朝民歌中区分开来。

张衡《同声歌》、陶渊明《闲情赋》中都有为女子代言，愿作郎的睡席、罗衾、衣领、眉黛等句子，虽然柔情有余，但都不及这个女孩子有风云气，有南歌里的北歌风。

【注释】

[55]擐（huàn换）：穿。擐郎臂：即挽住郎的胳膊。

[56]蹀（dié蝶）：行；走。座：坐。蹀座：是偏义复词，意为坐着。

其三

遥看孟津河[57]，杨柳郁婆娑[58]。我是虏家儿[59]，不解汉儿歌[60]。

【讲评】

此为第四首。写黄河成为南北分界线，在黄河北岸的“虏家儿”向南岸“遥看”时产生的新鲜感觉。

大堤上，随风摇曳的杨柳婆娑成行，郁郁葱葱；迎面吹来的南风里，传来阵阵汉人劳动的歌声。然而，这位少数民族兄弟听不懂，他就说：“我不懂他们的歌。”但是，他很想听懂，并对杨柳后面耕织的景象很神往。南北在地理上被阻隔后，不同民族之间，在听不懂语言的情况下，心灵上仍有一种默默向往和潜在的沟通。设想假如这是一位“胡女”，听南岸男子的歌唱，“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虽然不自卑，却带有一种不可言传的怅惘。此乃真民歌，即令庾信、徐陵、王褒辈亦不能措手。

由“虏家儿”三字可知，此歌原为北方少数民族语言，曾经汉人翻译，并在翻译过程中添上“虏”的蔑称。

【注释】

[57]孟津：又名富平津，黄河渡口名。旧址在今河南孟县南，今名河阳渡。孟津河：指孟津渡口的黄河岸边。

[58]郁：树木繁密貌。婆娑（suō缩）：回旋舞动。此指杨柳袅娜随风摇曳的样子。

[59]虏家儿：即胡儿；胡人。

[60]汉儿：汉人。

其四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61]，然后别雌雄[62]。

【讲评】

此为第五首。是一首赛马诗。一场正式比赛；或者，是一场非正式的比赛，只是几个毛头小伙子争强好胜，在回家的路上跃马扬鞭，一赌高低。其中健儿与马的关系是互相辉映的关系。

“别雌雄”，似乎有性别歧视的意味；但是，在崇拜力量的社会里是一句常识。它表明了北朝民歌里的阳刚之气，而南方民歌里的男子，很多是自私、小气，只知道与女子偷情，且容易变心的人；古代南北战争的胜负，常常由此决定。

“别雌雄”同时激发了女子的奇想，在当时背景下演绎出替父从军的花木兰的故事，也许只想证明一条真理：男人能做到的，女子也能做到：“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注释】

[61]跸（bì必）跋：象声词，马奔驰时马蹄击地的声音。

[62]雌雄：强弱；胜负。别雌雄：即决胜负，分高低。

幽州马客吟歌

快马常苦瘦，剿儿常苦贫[63]。黄禾起羸马[64]，有钱始作人。

【讲评】

《幽州马客吟歌》原为汉代北方旧曲；《乐府诗集》收入《梁鼓角横吹曲》，归为《横吹曲辞》。今存五首，多写男女爱情，此为第一首。揭露社会上劳苦、贫富不均的现象。

此歌风格立意显露，情绪激烈，似与粗犷浑茫、悲壮苍凉的北朝歌风不一。其以马喻人，愤世嫉俗的倾向，与汉代赵壹的《秦客诗》“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意近，故疑是汉乐府旧制。

【注释】

[63]剿（jiǎo狡）儿：劳苦的人。

[64]黄禾：带谷的禾草。此指喂马的精饲料。起羸（léi雷）马：使瘦弱的马壮硕起来。

折杨柳枝歌

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65]，那得孙儿抱！

【讲评】

《折杨柳枝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今存四首，此为第二首。

这首歌的主题，是女儿说：“妈妈，我要出嫁！”歌里没有不让她出嫁的原因，只有她对妈妈的抱怨和纠缠。首句以“枣树”起兴，因为北方枣树多，门前枣树，开门便见。又“枣”谐“早”，是谐“早生贵子”的吉祥语。因此，女儿半哄半骗、半撒娇半威胁地对妈妈说：“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企图用可以抱孙子的益处来打动妈妈。其实，不是妈妈不让她出嫁，从“枣树”的谐音上可知，是那女孩子刚到出嫁年龄，不是“老女不嫁”，而是一首盼早嫁的歌。

南朝乐府民歌《懊侬歌》说：“桐子不结花，何由得梧（吾）子！”与此歌句式如出一辙。但南朝姑娘隐藏在桐花中，自己不露面；北朝姑娘却直接说自己的心愿。虽然也用比兴，也用同音双关，也有劝诱时的缠绵，但北歌率直如白杨树的风格，仍与南歌的柔弱不同。

【注释】

[65]阿婆：指母亲。

慕容家自鲁企由谷歌

郎在十重楼，女在九重阁[66]。郎非黄鹞子，那得云中雀[67]。

【讲评】

《慕容家自鲁企由谷歌》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今存一首。是劝男子向女子求爱的歌。

北朝因为战乱，男丁死得多，整个社会男女分布不均，女人多男人少，许多女子害怕自己嫁不出去。因此，北朝民歌中便多有姑娘劝妈妈让她早嫁的歌。如《捉搦歌》“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小时怜母大怜婿，何不早嫁论家计”、“男儿千凶饱人手，老女不嫁只生口”；《折杨柳枝歌》“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孙儿抱”；《地驱歌乐辞》“老女不嫁，蹋地唤天”等皆是。但也有方向相反的歌。

北朝男子在马背上英勇善战，在爱情上也绝对勇敢。对女子的追求，竟然像鹞子追逐云雀那样，不管“九重楼”、“十重阁”的阻碍，勇往直前。特别有趣的是，这首诗中追求女人，与《企喻歌》中冲进敌阵用的是同一个比兴；都是“鹞子”对“雀”。这种鹰击长空式的追求，与南朝一同帮女子采桑的追求，从恋爱心理到行动方式完全不同。如果也来个鹞子追逐云雀，老鹰抓小鸡，南朝女孩子一定吓得扔下篮子逃跑四散。

【注释】

[66]“郎在”二句：楼、阁，同义互见。十重楼、九重阁：均指男女性别不同，相隔遥深。

[67]“郎非”二句：黄鹞子：一种黄褐色似鹰而体型略小的猛禽。鲜卑人多蓄养以捕鸟雀。

陇头歌辞

其一

陇头流水[68]，流离山下[69]。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讲评】

《陇头歌》本属魏、晋乐府，后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今存三首，此为第一首。

这是一首飘流者之歌。主人公经过陇头，见陇头流水奔泻而无归宿的时候，想到自己孑然的身世，正如陇头水一般飘然旷野，一去不返，命运无根，不由悲慨万端。如将三诗合读，则知此为背井离乡之初，故孤独感在陇头流水的旷野愈显寥落苍茫。

【注释】

[68]陇头：亦名陇首、陇坂，陇山之顶。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横贯于陕西陇县和甘肃清水、静宁等县。流水：据《三秦记》记载说：“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越。上有清水四注下，所谓‘陇头水’也。”

[69]流离：瀑水下泄奔流飞泻貌。

其二

朝发欣城，暮宿陇头[70]。寒不能语，舌卷入喉[71]。

【讲评】

此为第二首。是赶路者之歌。

早上从欣城出发，匆匆赶路，由于天寒地冻，气候恶劣，行囊单薄，在饥寒交迫之中行进，等晚上到达陇头，连一句都说不出来，好像舌头已经冻僵在喉咙里了。

“朝发……暮宿”句式，南北朝民歌多用之。南朝民歌“朝发黄牛，暮宿黄牛”；北朝民歌《木兰辞》“旦辞……暮宿”等亦是。“寒不能语，舌卷入喉”，沈德潜《古诗源》赞曰：“奇语。”

【注释】

[70]“朝发”二句：欣城：地名，当离陇头不远，故能朝发夕至，具体地址不详。

[71]“寒不能”二句说：因为陇山严冬奇寒，连舌头都冻僵硬在喉里不能说话了。

其三

陇头流水，鸣声幽咽[72]。遥望秦川[73]，心肝断绝！

【讲评】

此为第三首。是思归者之歌。

当主人公登上陇头，遥望故乡秦川平原，离故乡越走越远的时候，见陇头流水，尽作人声之悲咽。

以上三诗，可以独立存在，又有内容上的联系。从流浪陇头，不知所之开始；到欣城、陇头的天寒地冻，舌不能出，口不能言；最后对流水呜咽，遥望秦川家乡，痛彻心肝不得归。从不同的侧面，表现了服役者和背井离乡人心中的悲哀，作为组诗，三次转折，一层层更深。

对这三首有内在联系的歌，前人都以为杂有汉、魏旧辞。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说：“《陇头歌》曲名本出魏晋乐府，这三篇风格和一般北歌不大同，或是汉、魏旧辞。”萧涤非《汉魏六朝乐府文学史》说：“或亦参用汉古辞，非尽作于北朝，亦如《紫骝马》之用《十五从军征》。”又说：“梁陈以还，陇头之作甚多，皆不及此。脚酸舌卷，行役之苦，心肝断绝，思乡之情，然终不以此歔欷欲泣，故自尔悲壮。”可为定评。

【注释】

[72]幽咽：形容流水的声音如人之哭泣，悲咽得说不出话来。

[73]遥望：一本作“遥看”。秦川：指今天陕西关中地带，是行役者的故乡。

高阳乐人歌

其一

可怜白鼻騧[74]，相将入酒家[75]。无钱但共饮，画地作交赊[76]。

【讲评】

《高阳乐人歌》属魏乐府，后属《梁鼓角横吹曲》；《乐府诗集》收入《横吹曲辞》。《古今乐录》说：“魏高阳王乐人所作也。又有《白鼻騧》，盖出于此。”在《乐府诗集》中，《高阳乐人歌》今存二首，此为第一首。

这是一首酣饮者之歌。白鼻黑嘴的骏马和美酒，是北朝男子喜欢的两件东西。一群人结伙来到酒家，身无分文，但不要紧，可以在地上画个记号，赊个账，先喝酒，后付钱。对于这首诗的主题，前人有不同的说法。《魏书》中的高阳王（北魏孝文帝之子拓跋雍），是个“歌姬舞女，击筑吹笙，丝管叠奏，连宵尽日”，穷奢极欲的人。有的研究者就以为此歌是描写高阳王家奴成群结队，喝了酒不付钱的恶霸行为，恐有些牵强。

明钟惺《古诗归》说：“写得爽。”后世唯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轰饮酒垆”得其仿佛。

【注释】

[74]可怜：可爱。白鼻騧（ɡuā瓜）：白鼻黑嘴的黄马。

[75]相将：相伴；结伙。

[76]“无钱”二句：画地：在地上画记号。交：付现钱。赊：赊欠。交赊：是偏义复词，即欠账。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说：“犹有结绳之风，北俗故朴。”

其二

何处䑜觞来[77]，两颊色如火。自有桃花容，莫言人劝我[78]。

【讲评】

此为第二首。

说到北朝，人们多想起绵延不息的战火。在充满着血与火的日子里，能够攻城略地、攫取财富的军人无疑是时代的宠儿。战争眷顾战士，战士钟爱骏马与美酒。骏马用以征战，美酒则可以让人暂时忘却那些战场上的血雨腥风。北朝胡族男子差不多人人上马为战士、下马是平民，豪饮是他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哪里喝的酒、喝的什么酒？已经不记得了，舔尽杯中最后一滴酒，两颊红艳如火。有人笑我烂醉，我醉里还要争辩：谁说我又喝多了！洒家乃天生的面若桃花，就他们那点酒量，岂能将我喝倒！

美酒醉人，人亦自醉。

【注释】

[77]䑜觞（tà shānɡ踏伤）：䑜：《广韵》曰：“小舐为䑜。”此指酒杯。

[78]“自有”二句：此二句是说我天生面若桃花，并非饮酒之后才会脸面泛红；你们可不要劝我少饮酒才好。

李波小妹歌

李波小妹字雍容[79]，褰裙逐马如卷蓬[80]，左射右射必叠双[81]。妇女尚如此，男子那可逢？

【讲评】

《李波小妹歌》见于《魏书》卷五三《李安世传》，未收录于《乐府诗集》。这是一首赞誉巾帼英雄李雍容的诗歌。

剽

《魏书·李安世传》载：“初，广平人李波，宗族强盛，残掠生民。前刺史薛道摽亲往讨之，波率其宗族拒战，大破摽军。遂为逋逃之薮，公私成患。百姓为之语曰：‘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那可逢！’安世设方略诱波及诸子侄三十余人，斩于邺市，境内肃然。”

提到《李波小妹歌》，就不得不提《木兰诗》。在人们心中，花木兰和李雍容都是北朝时期大名鼎鼎的巾帼英雄，可惜，虚构的“花木兰”却比真实的“李雍容”幸运得多。千百年来，木兰这一形象不断被各种文学作品所演绎，人们甚至已经忘记去辨别真实与传奇。从文学性上讲，《木兰诗》的艺术成就自不需赘言，它不仅呈现出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形象，还诉说了一个有头有尾的动人故事，不过，在长篇叙事中，似乎没有花太多笔墨来正面描写木兰的英勇刚强。本篇则不同，虽然只有聊聊数语，却已将李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的飒爽英姿描摹得绘声绘色，足令敌人闻风丧胆，不得不发出“妇女尚如此，男子那可逢”的感叹！也许从老百姓口中道出的李雍容才是真正的“女汉纸”。只可惜，李波起义军最终仍被李安世所率领的官军所诱杀，这位女英雄怕也随之慷慨就义了。

南朝乐府尚情，北朝民歌尚武，《李波小妹歌》正是在尚武氛围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值得我们细细体味。

【注释】

[79]李波：广平（今河北曲周）人。北魏献文帝时，李波以其宗族为基本力量，发动反抗北魏政权的起义，一时威震中原。李波的妹妹，字雍容，为尚武刚健的北方女子。

[80]褰（qiān千）：撩起，用手提起。《礼记·曲礼上》：“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郑玄注：“褰，揭也。”卷蓬：风卷飞蓬。形容极轻快。这句是说李雍容把裙摆扎到腰里，骑在马上，飞驰起来就像狂风中的卷蓬。

[81]“左射”句：这句是说李雍容左手右手都能开弓射箭，而且箭法极准。

敕勒歌

敕勒川[82]，阴山下[83]，天似穹庐[84]，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85]。

【讲评】

《乐府诗集》将《敕勒歌》归入《杂歌谣辞》，并引《乐府广题》说：东魏高欢率军进攻西魏，大败归，“士卒死者十四五”，军心动摇。欢乃“勉坐以安士众，悉引诸贵，使斛律金唱《敕勒》，神武（高欢）自和之。其歌本鲜卑语，易为齐言，故其句长短不齐”。不仅说明这原是鲜卑歌，同时说明，这是一首凝聚民族力量的歌。

此歌境界阔大，很有力度；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北方大草原土地辽阔、牧草丰茂、天地壮丽的自然景色。仅以“天似穹庐”四字连接自然与人；在“风吹草低见牛羊”中，歌颂敕勒人的自豪感和对家乡的赞美之情。沈德潜《古诗源》说：“莽莽而来，自然高古。汉人遗响也。”

比起南歌的缠绵委婉，清新绮丽来，《敕勒歌》如大草原上歌喉嘹亮的牧马人，扬鞭催马，豪迈多气。故多受诗论家的推崇。元好问《论诗绝句》说：“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乔亿《剑溪说诗》以为：“南北朝短章，《敕勒歌》断为第一。”

【注释】

[82]敕勒：一名“铁勒”，匈奴族的后裔，后归属突厥，部分后裔融入今天的维吾尔族。敕勒川：即当时敕勒人居住的大草原。一说即今内蒙古土默特旗一带。

[83]阴山：今名大青山，在内蒙古北部。

[84]穹（qiónɡ穷）庐：北方游牧民族居住的圆顶毡帐，亦称“蒙古包”。

[85]见（xiàn现）：同“现”，显现。

木兰诗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86]。不闻机杼声[87]，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88]？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89]，可汗大点兵[90]。军书十二卷[91]，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92]。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93]，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94]。旦辞爷娘去[95]，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96]。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97]。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98]。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99]。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100]。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101]，天子坐明堂[102]。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103]。可汗问所欲[104]，木兰不用尚书郎[105]。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106]。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107]。阿姊闻姊来，当户理红妆[108]。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109]。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110]。出门看火伴[111]，火伴皆惊惶。同行十二年[112]，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113]。

【讲评】

《木兰诗》最早著录于陈光大二年（568）僧智匠撰的《古今乐录》，故知是北朝的作品而非唐代的作品。一般选本称《木兰辞》，但最早收录此歌的《文苑英华》和《乐府诗集》称《木兰诗》。《乐府诗集》把《木兰诗》归为《梁鼓角横吹曲》，收入《横吹曲辞》中。诗存二首，内容相同。此为第一首，是北朝乐府民歌中仅有的长篇叙事歌辞，歌颂家喻户晓的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根据诗中称天子为“可汗”；战争发生在“黑山”、“燕山”等地点，可知这是一首以北魏与柔然族战争为背景的北朝民歌。时间大概在公元407—493年之间；因为当时男子兵源急遽减少，而女子弓马娴熟，可参与战争，构成了此诗的大背景，作为民歌不断流传，不断修改，最后经文人润色加工，并在陈代以前固定成今天所见的传本。

《木兰诗》是一首乐观、机智、幽默的叙事诗，同时也是一出充满想象、夸张、铺排和悬念迭出的多幕喜剧，具有强烈的浪漫主义色彩。沈德潜《古诗源》盛赞此诗：“事奇，诗奇，卑靡时得此，如凤凰鸣，庆云见；为之快绝。”它不仅是北朝民歌中的杰作，也是中国诗歌史上的杰作。它不仅代民族立言，代妇女立言，同时代自己淳朴善良的人性立言。在民族存亡、国家危难的紧急关头，在阿爷年龄已老，自己又没有兄长的情况下，花木兰挺身而出，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为保家卫国进行英勇的战斗；打破了战争让女人走开的偏见，成功地阐释了男人做到的，女人也能做到，而且做得更好的信念。战争结束后，她对功名利禄的鄙视，辞去了“尚书郎”和各种物质的赏赐，对当时男尊女卑和功名利禄的思想是辛辣的嘲讽。

事实上，从公元493年北魏孝文帝以伐齐为名迁都洛阳；第二年开凿洛阳龙门石窟；第三年经鲁地祭祀孔子，实行禁止鲜卑语，以汉语作为官方语的措施看，其时的鲜卑人相当部分会说汉语，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汉化，这从木兰回家的欢迎仪式可以证明。因此，《木兰诗》不仅是北朝游牧民族血脉的传承，同时是北朝游牧文明与中原农耕文明融合的产物。花木兰所代表的，不只是北朝的尚武精神，也代表了整个中国传统的文化精神。

【注释】

[86]“唧唧”二句：唧唧：叹息声。复：一再地。此句又作“促织何唧唧”；《文苑英华》作“唧唧何力力”。意近。当户：对着门户。这二句说，听见“唧唧”、“唧唧”的叹息声，那是木兰对着门户在织布。诗以悬念起，层层展开，引人入胜。

[87]机：织布机。杼（zhù住）：织机上的梭子。

[88]忆：挂念。

[89]军帖：征兵的文书和名册。

[90]可汗（kè hán克寒）：汉代以后，西北少数民族对其君主的称呼。大点兵：大规模征兵。

[91]军书：即上文的“军帖”。十二卷：极言其多，并非实指。

[92]“愿为”二句：市：买。爷：父亲。当时北方称父亲为“阿爷”。这二句说，木兰愿意买好马匹和辔鞍，从此代父亲从军出征。根据《新唐书·兵志》记载：西魏的府兵制规定，从军应征入伍的人都要自备粮食、衣服、武器和马匹。

[93]鞯（jiān坚）：马鞍下的垫子。

[94]“南市”二句：辔（pèi配）头：马笼头，包括马嚼子和缰绳等。以上四句东、西、南、北并非实指，而是民歌中的铺述法。

[95]旦：清晨。一作“朝”。“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言其军情紧迫，晓行夜宿，不必视为一天。下句“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亦同。

[96]鸣溅溅：水流撞击声。

[97]至：一作“宿”。黑山：一说是杀虎山，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南百里。一说是天寿山，在今北京昌平。

[98]燕山：一说是燕然山，即今蒙古国境内的杭爱山。一说是河北的燕山山脉。邓魁英等《汉魏南北朝诗选注》以为：“两说都未必是，从上文之‘暮至黄河边……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来看，此句中之燕山应与黑山是同一个地方，至少极靠近。可能这个燕山就是阴山，由于声近而记录成燕山。”可参酌。胡骑（jì寄）：北方入侵者的骑兵。鸣：一作“声”。啾（jiū究）啾：马鸣声。

[99]“万里”二句：戎机：军机。这里指战役。这二句说，奔赴万里之外参加战役，沿途雄关大山跨越如飞。

[100]朔：北方。朔气：北方来的寒气。金柝（tuò拓）：即古代诗词中常见的“刁斗”；是有耳柄的三只脚铜锅，容量一斗；白天用来做饭，晚上敲击用来报更。铁衣：裹着铁甲的战袍。这二句说，夜间的北风里，传送着刁斗的更声；寒冷的月光，照耀着铠甲战袍。

[101]天子：即前所说的“可汗”。

[102]明堂：古代皇帝听政、办公的大殿。

[103]“策勋”二句：策勋：记功受爵。转：军功升高一等，官爵随之升高一级，称之为“一转”。十二转：极言其军功显赫，屡次迁升，如前“军书十二卷”，均非实指。强：多；余。这二句说，记功受爵时，木兰因军功显赫，屡次迁升；并赏赐了千百金以上。

[104]所欲：有什么要求和愿望。

[105]尚书郎：官名。魏晋以后，中央在主管国家政治机构的尚书省下分设若干部门，主持各部门工作的长官称“尚书郎”。以上两句，一本作“欲与木兰赏，不愿尚书郎”。

[106]“愿借”二句：“愿借明驼千里足”：原本作“愿驰千里足”，据段成式《酉阳杂俎》改。明驼：段成式《酉阳杂俎》说：“驼卧，腹不贴地，屈足漏明，则行千里”，称为“明驼”。儿：木兰自称。

[107]郭：外城。相扶将：互相搀扶着。

[108]理红妆：梳妆打扮。

[109]霍霍：磨刀声。

[110]“当窗”二句：云鬓：年轻女子柔美乌黑鬓发。对镜：一本作“挂镜”。帖：同“贴”。花黄：当时女子流行的装饰，以金黄色的纸剪成星、月、花、鸟的形状贴在脸上，或将额头点以黄色。

[111]火伴：即“伙伴”，指同行的士兵。古代军队编制：以十人为一火，故称同火者为“火伴”。皆惊惶：一本作“始惊忙”。

[112]十二年：极言时间之长，与前“十二卷”、“十二转”等均为约数，并非实指。

[113]“雄兔”四句：脚扑朔：双脚爬搔不停。眼迷离：两眼眯缝着。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说：“以上二句互文，雌兔的脚也扑朔，雄兔的眼也迷离。”这四句说，雄兔的双脚爬搔个不停。雌兔的两眼总是眯缝着。由此可以分辨雌雄；但是双兔在地上跑，就怎么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一个幽默而机智、余音袅袅的比喻。

第四章　文人乐府

武溪深行

马援

滔滔武溪一何深[1]，鸟飞不度[2]，兽不敢临[3]，嗟哉武溪兮多毒淫[4]！

【讲评】

《武溪深行》为乐府古辞，相传为东汉大将军马援所作；《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晋崔豹《古今注》曰：“《武溪深》，马援南征之所作也。援门生爰寄生善吹笛，援作歌，令寄生吹笛以和之，名曰《武溪深》。”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时期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汉光武帝时，拜为伏波将军。《后汉书·马援传》载其经典之语：“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耶？”

此诗或作于马援南征途中。当是时，马援以六十二岁高龄，率军击五溪蛮，受挫壶头。史称：“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寄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则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志，莫不为之流涕。”五溪蛮兵力本远不敌汉军，唯凭天险、气候以逸待劳，阻击汉军。面对“鸟飞不度，兽不敢临”的“滔滔武溪”，终究只能感叹“武溪兮多毒淫”而已。诗人以唱叹的方式，道出了身为将帅却无法破敌的无奈与悲愤，直教人扼腕叹息。

清宋长白《柳亭诗话》曰：“‘毒淫’二字，写尽蛮烟瘴雨之酷。即‘仰视飞鸢，砧砧堕水中’意，却只如是而止，更不旁及一语，觉后人《从军行》铺张扬厉，未免过情。”

【注释】

[1]滔滔：大水奔流貌。《诗经·齐风·载驱》：“汶水滔滔，行人儦儦。”《毛传》：“滔滔，流貌。”武溪：一作“五溪”。地名，指雄溪、樠溪、无溪、酉溪、辰溪。一说指雄溪、蒲溪、酉溪、沅溪、辰溪。汉属武陵郡，为少数民族聚居地，在今湖南西部和贵州东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沅水》云：“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樠溪、无溪、酉溪、辰溪其一焉。”

[2]度：越过。

[3]临：到、靠近。

[4]嗟哉：感叹词。毒淫：指南方亚热带丛林中之瘴气、疫疠。

五噫歌

梁鸿

陟彼北邙兮[5]，噫！顾瞻帝京兮[6]，噫！宫阙崔巍兮[7]，噫！民之劬劳兮[8]，噫！辽辽未央兮[9]，噫！

【讲评】

《五噫歌》为乐府古辞，相传为东汉隐士梁鸿所作；《乐府诗集》收入《杂歌谣辞》。《乐府诗集》解题云：“《三辅决录》曰：‘梁鸿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西北）人，是东汉时期著名的隐士。其妻孟光，貌丑而贤，共隐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后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章帝求之不得。乃改复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间。

此诗最大的特色便在于每句末尾皆著一“噫”字，可谓具备了一唱五叹之妙。诗人登高回望帝京，由此联想到宫殿的高大雄伟，感叹人民的辛勤劳苦，无穷无已。难怪汉章帝闻此诗而大怒，欲索梁鸿乃罢休，实则是被戳中了其敏感脆弱的神经。史称：“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若孔子复生，见梁鸿此诗，想必也可会心一笑吧。

【注释】

[5]陟（zhì至）：登高。北邙：亦作“北芒”。山名，即邙山。因在洛阳之北，故名。东汉、魏、晋的王侯公卿多葬于此。

[6]顾瞻：回视、环视。《诗经·桧风·匪风》：“顾瞻周道，中心怛兮。”

[7]崔巍：高峻，高大雄伟。《楚辞·东方朔〈七谏·初放〉》：“高山崔巍兮，水流汤汤。”王逸注：“崔巍，高貌。”

[8]劬劳：劳累，劳苦。《诗经·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9]辽辽：深邃貌。未央：指未央宫。

燕歌行

曹丕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揺落露为霜[10]。群燕辞归鹄南翔[11]，念吾客游多思肠[12]。慊慊思归恋故乡[13]，君何淹留寄他方[14]。贱妾茕茕守空房[15]。忧来思君不敢忘[16]，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瑟鸣弦发清商[17]，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18]，星汉西流夜未央[19]。牵牛织女遥相望[20]，尔独何辜限河梁[21]。

【讲评】

《燕歌行》一题最早为魏文帝曹丕所创；《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平调曲》。《乐府诗集》解题曰：“晋乐奏魏文帝《秋风》、《白日》二曲，言时序迁换，行役不归，妇人怨旷，无可诉也。”《乐府广题》曰：“燕，地名也。言良人从役于燕，而为此曲。”东汉末年，位处北方边关的燕地不甚太平，征戍频仍，导致诸多父子、夫妻长期别离。因此，《燕歌行》一题所抒，多为离别之情。

这是现存最早的一首七言诗，亦是男子执笔代言的思妇之作。很难想象如此细腻悲戚的诗作是出自帝王之手，文帝虽为男子，却以辗转缠绵的笔调摹景抒情，展现出女子在秋凉时节对远在边关的丈夫的深深的思念。

诗作开头以萧瑟的秋景起兴。古来最容易令人生发思念愁情的季节，非秋莫属。秋季木叶枯槁飘零的景色，令人感到生命的流逝；天地间的苍茫清冷的自然风光，也极易令居于天地间的个人产生孤独之感。这样的描写不需过多，仅此二句，足以铺垫全诗的底色，为后来的愁思苦闷营造出恰切的氛围。

鹄燕南归，君胡不归？旅客思乡，君何留他方？候鸟与人的对比，客居之人当归而未归的“反常”，令人于思念之中更是愁肠百结。丈夫远戍，独居空房的女子对丈夫既是思念，又是担忧，然更多可做的，也只能是无助与无奈的哭泣。想要援琴以歌，聊抒心中的苦闷，却也只能“短歌微吟”。这是为何？或许，是因为心中装了满满的思念和忧愁，没有唱歌的心思；或许，是因为词曲愈发触动内心的情思，因悲而不能长吟，惟有发“清商”之曲。

引发思念之情的，除了秋景，还有月夜。秋夜的月光明亮，但所散发的是清冷的色调，映衬出的是孤寂的心境；思念丈夫的女子忧不能寐，惟有在“星汉西流”的缓慢变化中，苦度漫漫长夜。其中，“流”字尤为细腻，缓慢流去的既是愁苦的长夜，也是孤独凄冷的生命。在西流的星汉两端，是被遥相分隔的牵牛星与织女星，此处提及，可见牛郎织女的故事在当时依然是家喻户晓的传说。这两颗星所牵引出的有情人被分隔两端的故事，让思念征人的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心灵共鸣，在萦绕不去的哀愁中，生发出了另一种情感：愤。诗末，女子将自我的遭遇与传说故事的结局融合作一处，以“何辜”二字，包含着质问与指责，表达出内心极大的不平与不满。

古来兴也好，亡也罢，受苦的都是无辜的老百姓。在当时，像这般恋人、夫妻远远分离，天各一方，甚至可能连生死都难卜的事情，不止一两桩。战争动乱为许多的情感与家庭带来极大的不幸，为时代染上深重的悲凉色彩，却也为乐府中的“思妇”题材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灵感，诗人们往往情景结合，或铺绘、或工笔，在对现实的展现中，营造出清冷的浪漫气息。

【注释】

[10]摇落：凋残，零落。《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11]鹄（hú胡）：通称天鹅。似雁而大，颈长，飞翔甚高，羽毛洁白。亦有黄、红者。

[12]客游：在外寄居或游历。

[13]慊（qiàn欠）慊：空虚之感。

[14]淹留：停留，滞留。寄：依附，寄居。

[15]茕（qiónɡ穷）茕：孤独无依的样子。《楚辞·远游》：“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

[16]忘：古诗中“忘”多读作wánɡ。

[17]援瑟鸣弦：此处意为拨动琴弦，使之发声。清商：商声，古代五音之一。古谓其调凄清悲凉，故称。

[18]皎皎：明亮的样子。《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19]星汉：古称银河、天河。央：终结，尽头。

[20]牵牛织女：即牛郎星和织女星，亦指牛郎织女神话传说故事中的人物。

[21]辜：罪。河梁：桥梁。此句谓牛郎和织女究竟犯了什么罪过，终为银河阻隔，隔桥相望呢？

美女篇

曹植

美女妖且闲[22]，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23]，叶落何翩翩。攘袖见素手[24]，皓腕约金环[25]。头上三爵钗[26]，腰佩翠琅玕[27]。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28]。罗衣何飘飘[29]，轻裾随风还[30]。顾眄遗光采[31]，长啸气若兰[32]。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33]。借问女何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34]，高门结重关[35]。容华耀朝日，谁不希令颜[36]。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37]。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38]。众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观[39]？盛年处房室[40]，中夜起长叹。

【讲评】

《美女篇》为三国时期魏国曹植所作；《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之《齐瑟行》。《乐府诗集》解题曰：“《歌录》：《名都》、《美女》、《白马》，并《齐瑟行》也，皆以首句名篇。……美女者，以喻君子，言君子有美行，愿得明君而事之，若不遇时，虽见征求，终不屈也。”

这是一首寓托色彩很浓的抒情诗。曹植以“美女”自比，以“盛年处房室”的孤苦暗喻自己虽有才能却无可施展。这种寄托的手法在文人乐府诗中，可视为一种大胆且成功的尝试。诗歌开篇运用铺陈的手法，从服饰、神情、所居之地等方面入手，细致、生动地把一个美丽而娴静的采桑女子展现在读者面前。诗的高妙之处不仅仅在于以正面描写的手法，铺陈出美女的服饰、容貌之美，而通过“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一句，更从侧面着笔，突出了采桑女子那种惊世骇俗的美。此一手法直接来自《陌上桑》中“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怨，但坐观罗敷”一段，然而较《陌上桑》更为简洁凝练。诗歌最后一段则叙述了美女悲惨的命运：没有媒人来行聘礼，而她又爱慕品德高尚之人，这种理想也不是世俗人可以理解的，因此她只能一个人独守空房，夜半长叹了。这段叙述正寄托了作者怀才不遇，无人赏识，又不肯苟合于世的抑郁情感。

这首诗语言华美、流丽，清代叶燮推为“汉魏压卷”之作，并且评论说：“《美女篇》，意致幽眇，含蓄隽永，音节韵度皆有天然姿态，层层摇曳而出，使人不可仿佛端倪，固是空千古绝作。”

【注释】

[22]妖：美艳。闲：同“娴”，文静，雅致。

[23]冉冉：柔软下垂的样子。

[24]攘袖：捋起袖子。见：同“现”。

[25]皓腕：洁白的手腕，多用于女子。曹植《洛神赋》：“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金环：金制的环，或作信物，或作饰品。此指金手镯。

[26]爵钗：雀型头钗。爵：同“雀”。

[27]琅玕：一种美玉。

[28]“明珠”二句：交：佩结。间：夹杂。木难：宝珠名。传说是金翅鸟沫所成的碧色宝珠。

[29]罗衣：轻软丝织品制成的衣服。汉边让《章华赋》：“罗衣飘颻，组绮缤纷。”

[30]还（xuán旋）：旋转。

[31]顾眄（miàn面）：回视；斜视。

[32]长啸：撮口发出悠长清越的声音，古人常以此述志。此句谓美人长啸发出清越之音，而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也像兰花一样幽香。

[33]“行徒”二句：行徒：行人。用：因而。息驾：指停车休息。《列子·说符》：“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此二句言行人因她而停止走路，休息的人因为她而忘了吃饭。

[34]青楼：青漆涂饰的楼，指显贵之家。与后世称青楼为妓女所居者不同。

[35]结：关闭。重关：两道闭门的横木。

[36]“荣华”二句：荣华：比喻美好的容颜或年华。《楚辞·离骚》：“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希：仰慕之意。此二句是说美人正当青春年华，有谁不仰慕她美好的容颜呢？

[37]“媒氏”二句：媒氏：指说合婚姻的人。玉帛：指珪璋和束帛。古代订婚时所行聘礼。时安：即时安置。此二句用疑问语气，意谓媒人为何不经营女子的婚姻，没有及时给女子行婚聘之礼？

[38]“佳人”二句：良：很、非常之意。此二句是说美人心仪德行高尚的有为之士，可寻求这样的高义之士实在太难了。

[39]“众人”二句：嗷嗷：叫嚷之声。彼：指美人。此二句是说一般人徒然七嘴八舌地乱说，哪知道她有她自己的相法呢？

[40]盛年：指女子正处于青春年华。

王昭君

石崇

我本良家子[41]，将适单于庭[42]。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43]。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44]。哀郁伤五内[45]，泣泪沾朱缨。行行日已远[46]，遂造匈奴城[47]。延我于穹庐[48]，加我阏氏名[49]。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50]。父子见陵辱，对之惭且惊[51]。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52]。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53]。愿假飞鸿翼，弃之以遐征[54]。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55]。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56]。朝华不足嘉，甘与秋草并[57]。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58]。

【讲评】

《王昭君》是东晋石崇所作；《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吟叹曲》。《新唐书·乐志》载：“《昭君》，汉曲也。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以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悚动左右，天子悔焉。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晋石崇妓绿珠善舞，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

昭君出塞，历来都是文艺作品所追捧的“噱头”。一介女流为了国家远嫁匈奴，其中的悲苦正是这段历史中最值得关注的部分。本诗的作者石崇，字季伦，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东北）人，为西晋时期文学家、大富豪，以奢侈无度、与人斗富而闻名于世。谁知“文不如其人”，在石崇笔下，也能呈现出如此动人心弦的诗篇。

匈奴在汉人的眼中看来，是一个地远荒蛮的所在，没人愿意去，遑论出塞和亲。而原本只是一个平凡女子的王昭君，却成了政治上的牺牲品。离开长安，远嫁匈奴。出嫁的行程很是匆忙，还不及好好道别，就要踏上远程。整个和亲之路的起点即已弥散着悲伤的气氛。对于即将远赴匈奴，再难回归故土的昭君而言，有着一种内外交织的悲伤。车夫流泪，马亦悲鸣，所见已是悲景，而她的内心更是悲苦不堪，情动五内，虽是身着华装出嫁，却毫无半分喜气，有的只有哀伤和眼泪。

在很多人看来，一个国家的王后，应当是富贵荣华加身；但作为单于的阏氏，事情绝非如此。据史书记载，昭君最初嫁给了呼韩邪单于，三年后，单于去世。按照当时匈奴“收继婚制”的规定，“父死，妻其后母”（《史记·匈奴列传》），昭君又嫁给了呼韩邪的长子复株累单于。这对礼仪之邦的汉人来说，是颇为屈辱的一件事情。但即便是在这样难堪的境况之下，生死也皆非易事，惟有姑且默默地过着这样的生活，表面虽平静，内心却常常波动不止。想要离开此地，离开这样的生活，却最终也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而已。

原本因着貌美而被征选入宫的女子，在边荒之地，悄然度过了人生中最美的年华。“朝华不足嘉，甘与秋草并”，这也正是昭君落寞的一生，因着美丽的容貌被选入宫，看似美好的事情却演变成了人生的多蹇，最终“唯留青冢向黄昏”。

其实，无论是作为后宫三千佳丽的一员，宠辱无常，终老宫闱；还是远嫁塞外，在异族蛮夷中度过一生；对于父权社会下的女子来说，都是身不由己的凄惨宿命。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此诗毕竟是后人拟昭君口吻而作，至于她本人对出塞和亲一事的态度、想法，以及她与匈奴王的感情是悲是喜，史料记载不多，惟有留给我们无限的揣摩空间了。

【注释】

[41]良家子：旧指出身良家的子女。《汉书·外戚传上》：“孝文窦皇后，景帝母也，吕太后时以良家子选入宫。”

[42]适：往，到。此指出嫁。单于（chán yú蝉鱼）：匈奴君主的称号。

[43]“辞诀”二句：诀：告别，辞别。前驱：犹前导。《诗经·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抗旌：举旗。此二句谓辞别的话还未讲完，送嫁的仪仗便要举旗出发了。

[44]“仆御”二句：仆御：驾车马者。流离：犹淋漓。指哭泣流泪的样子。司马相如《长门赋》：“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辕马：指驾车的马。旧题李陵《录别诗》之五：“辕马顾悲鸣，五步一彷徨。”此二句谓车夫与辕马都因我远嫁而悲伤，为我流泪悲鸣。

[45]哀郁：即忧郁。五内：即五中。蔡琰《悲愤诗》：“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

[46]“行行”句：《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47]造：至，到某地去。

[48]延：迎候。穹庐：古代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汉书·匈奴传下》：“匈奴父子同穹庐卧。”颜师古注：“穹庐，旃帐也。其形穹隆，故曰穹庐。”

[49]阏氏（yān zhī烟之）：汉代匈奴单于、诸王妻的统称。

[50]“殊类”二句：此二句谓和异族人一起生活，心中总感不安；即使衣食富贵，也不觉荣耀。

[51]“父子”二句：陵辱：同“凌辱”。此二句是说昭君先嫁呼韩邪单于为阏氏，呼韩邪死后，继为其子之妾，备受羞辱，每念及此，深感惭愧。

[52]“杀身”二句：良：很、非常之意。此二句是说在匈奴的生活日夜煎熬，甚至想结束生命都不是易事，只有默默无言地苟活于世。

[53]“苟生”二句：如此百无聊懒的苟活，越发使自己忧思郁结，满腔悲愤。

[54]“愿假”二句：假：借。飞鸿：飞行的大雁。遐：远。此二句谓希望能借大雁的翅膀，带自己离开这孤苦的大漠，远走他乡开始新的生活。

[55]“飞鸿”二句：不我顾：即“不顾我”的倒装句式。屏营（bīng yíng冰迎）：惶恐、彷徨。此二句谓天边的大雁竟然不回顾我，只能在穹庐前时而伫立，时而彷徨。

[56]英：指花。《诗经·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行，颜如舜英。”《毛传》：“舜，木槿也；英，犹花也。”

[57]“朝华”二句：朝华：一说为早晨开放的花朵。一说为木槿的别名。此二句谓即使在早晨开放的花朵也不值得赞美，自己还是向往与秋天的野草一样自由自在。

[58]“传语”二句：此二句谓请告诉后世的人们，孤身远嫁，情何以堪啊！

青青河畔草

沈约

漠漠床上尘，心中忆故人[59]。故人不可忆，中夜起叹息[60]。叹息想容仪，不言长别离[61]。别离稍已久，空床寄酒杯[62]。

【讲评】

《青青河畔草》由汉乐府旧题衍变而来，原为《古诗十九首》之一；《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中的《瑟调曲》。在古诗中，本是描写思妇的哀怨：“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但作者在此延伸了诗歌的格调和内涵，借以描写对远离故人的深切思念和眷恋之情。

此诗使用顶针的修辞手法，即下一句开头的二字，便是上一句结尾的二字，以“故人”、“叹息”、“别离”环环相扣，联缀成篇，产生了缠绵反复的美感。开篇“漠漠”二句，劈空而来，直接点出思忆故人的主题。诗人回想这旧日的屋间床上，曾有过多少次促膝长谈，多少种温馨浪漫，而今都已物是人非，徒留伤感。然而，越是思念，就越是难以入眠，只得中夜起坐长叹，遥想故人仪容，所谓“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是也！故交一别无期，亦不知何日可得再见，而今只能独对空床，借一杯薄酒来度过这漫漫长夜。《古诗十九首》云“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饮马长城窟行》云“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皆极尽别离之苦，正可与此诗对读同赏。

全诗语言虽平白朴素，然结构精巧，韵味深长。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说沈约“含情而能达，会景而生心”，沈约善于写情，委婉细腻，于此可窥一斑。

【注释】

[59]“漠漠”二句：漠漠：密布，布满。故人：这里指旧交、老朋友。这二句说，凝视床上已布满的灰尘，心中止不住忆念起久别不归的故人。

[60]“故人”二句：中夜：指半夜。这二句说，远别的故人又怎能再次回忆？半夜时分，辗转难眠，止不住披衣起床，长长叹息。

[61]“叹息”二句：容仪：容貌。这二句说，于叹息声中，止不住又想起故人的音容笑貌。殊不知，当初分别之际并未曾说过会这般长久别离。

[62]“别离”二句：这二句说，随着离别的时间越来越久，自己对故人的思念也越来越深，唯有将此离愁别绪寄托于酒杯之中。

有所思

庾肩吾

佳期竟不归，春日坐芳菲[63]。拂匣看离扇，开箱见别衣[64]。井梧生未合，宫槐卷复稀[65]。不及衔泥燕，从来相逐飞[66]。

【讲评】

《有所思》是乐府旧题，本是汉代《铙歌十八曲》之一，其最有名的即“有所思，乃在大海南”。此诗为庾肩吾拟作，同样是一篇思妇怀人的佳作。

如同电影中所使用的镜头一般，作者首先推出一个近景，即“佳期”二句。我们仿佛看到一位女子孤独地坐在窗前，目睹春日芳景，百花争艳；本该按时归来、共赴佳期的游子却杳无音讯，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索然寡味起来。近景之后，便是特写镜头了：女子闲来无事，拂整箱匣，却见情郎离别时相赠之扇、自己送别时所穿之衫。一扇一衣，更勾起了自身难以排遣的离愁别绪。紧接着，镜头由人及景，借“井梧”与“宫槐”的生长，来衬托岁月的流逝，相思的绵延。最后，诗人笔锋一转，由写景一变而为议论：春天来临，和自己早有约定的情郎杳无音讯，归期渺茫，还不如衔泥筑巢的燕儿们，终能成双成对，相逐嬉戏！

“芳菲”、“井梧”、“宫槐”、“衔泥燕”皆是春季特有的意象，全诗所笼罩的浓浓的愁思，在“春”的背景下，显得更有深蕴。

【注释】

[63]“佳期”二句：佳期：情人约会的日期。芳菲：花草盛美。这二句说，在先前约定的日期，情郎竟未归来；春日里，一个人目睹百花争艳，倍感孤凄。

[64]“拂匣”二句：离扇：离别时情郎相赠的扇子。别衣：离别时自己所穿的衣衫。这二句说，轻轻地打开匣子，打量着那离别时赠予的扇子；打开箱子，又见到了当日送别时所穿的衣衫。

[65]“井梧”二句：合：此处指合抱，即两臂环抱，多形容树身粗大。这二句说，井旁的梧桐，嫩叶新生而不肥；宫中的槐树，枝叶随风飘落，露出纵横的枝丫。

[66]“不及”二句：不及：比不上。从来：向来，一直以来。这二句说，自己尚不如衔泥筑巢的燕子，可以比翼双飞，相逐嬉戏。

玉阶怨

谢朓

夕殿下珠帘[67]，流萤飞复息[68]。长夜缝罗衣[69]，思君此何极[70]！

【讲评】

《玉阶怨》是南朝齐谢朓所作。《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楚调曲》。此卷以陆机所作《班婕妤》为开端，感叹才女见弃、自怜自艾。此后南朝文人纷纷演绎，开创新题，如《长信怨》、《蛾眉怨》、《玉阶怨》、《宫怨》等皆由此出。

班婕妤所作《团扇歌》，似为宫怨诗之鼻祖，道尽了失宠女子屏居深宫的闲愁与哀怨。远隔数百年后，陆机这位异代知音更是以局外人的视角，诉说着“婕妤去辞宠，淹留终不见”的悲遇，以及“黄昏履棋绝，愁来空雨面”的愁苦，其煽情的笔墨随处可见。而谢朓所作《玉阶怨》，则跳出了陆诗的藩篱，由以事论人发展成为以意象论人，在写作手法上有显著的突破。

本诗由“夕殿萤飞”和“长夜缝衣”两幅动态的图画组成。傍晚时分，女子独自站立在玉阶上，看着宫殿的珠帘缓缓卷下，今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正在百般聊赖之际，只见阶前那幻若流光的萤火虫，飞飞停停；不知不觉到了深夜，女子拿出华丽的罗衣，细细密密，小心缝补。可叹自己对君王的思念是永远没有终极的啊！从夕到夜，皆为女子独立独思，可见其孤独无助；而一个“缝”字，缝的不单单是一件罗衣，更想缝合自己与君王之间的罅隙。从这幅唯美而又凄清的画面中，我们不妨仔细体味女子的那份哀与怨。

这首小诗意象玲珑，含蓄深婉，打动了无数的读者。后世诗人虞炎、李白、李益等都以此为题，争相赋诗。其中尤以李白的《玉阶怨》为脍炙人口，诗云：“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李诗虽少了“流萤”的灵动，却多了“望月”的静美，正所谓异曲同工也！

【注释】

[67]夕殿：傍晚时的宫殿。

[68]流萤：飞行无定的萤火虫。杜牧《秋夕》：“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息：停止。

[69]长夜：指漫长的夜。《楚辞·九章·悲回风》：“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罗衣：轻软丝织品制成的衣服。曹植《美女篇》：“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

[70]何极：用反问的语气表示没有穷尽、终极。《楚辞·九辩》：“中瞀乱兮迷惑，私自怜兮何极？”

估客乐

释宝月

郎作十里行，侬作九里送。拔侬头上钗，与郎资路用[71]。

【讲评】

《估客乐》属《西曲歌》，为南朝齐释宝月所作；《乐府诗集》收入《清商曲辞》。《乐府诗集》解题云：“《古今乐录》曰：《估客乐》者，齐武帝之所制也。帝布衣时，尝游樊、邓。登祚以后，追忆往事而作歌。使乐府令刘瑶管弦被之教习，卒遂无成。有人启释宝月善解音律，帝使奏之，旬日之中，便就谐合。敇歌者常重为感忆之声，犹行于世。宝月又上两曲……《唐书·乐志》曰：梁改其名为《商旅行》。”在《乐府诗集》中，《估客乐》今存三首，此为第二首。

这首情意绵绵的诗歌竟然出自出家人之手，真是令人大跌眼镜。诗为送别而作：情郎远行，女子相送，赠以朱钗，以备途用。若是一笔去掉“十里”、“九里”两个形容距离远近的词语，诗作似乎顿时变得乏味无趣了。其实，女子的一片痴情，全从“十里路途九里送”中见得。然则，远送尚嫌不够，即使仅剩下一里的路程，女子终究放心不下，硬是要拔下头上的朱钗，送郎备用。

此诗将送别之情刻画得真挚动人，但却并非送别诗之始祖。早在《诗经·邶风·燕燕》中就有：“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较之先秦时期离人的“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南朝的女子大胆得多，也幸运得多。在她们的送别世界里，眼泪不是句号，一路相随才是最美的享受。

【注释】

[71]资：资助；供给。《左传·僖公十五年》：“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路用：路费，旅费。

有信数寄书[72]，无信心相忆[73]。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

【讲评】

此为第三首。

本诗当接上首诗而言，叙述临别时女子的殷殷嘱托：郎啊，你到了他乡，记得时常寄信回来；若无事可诉，也要在心里与我相知相忆。千万不要像瓶儿掉入井中，一去便了无音讯。

即使千年之后，如此这般的临别寄语仍然时时回响在现代人的耳边，这就是南朝乐府的生命力所在。诗中的女子可谓是深明大义，没有无理纠缠，勒令情郎二十四小时在线待命，而是“有信数寄书，无信心相忆”，唯一的要求便是“莫作瓶落井，一去无消息”，不能像断线的风筝，让我独守断肠。

此诗一出，便为后世诗人所沿袭化用，如李白《寄远十二首》其八：“忆昨东园桃李红碧枝，与君此时初别离。金瓶落井无消息，令人行叹复坐思。”本诗中女主人公的担忧，在李白笔下果然成了现实，一叹！

【注释】

[72]信：消息、讯息。书：书信、信件。皆与今义不完全相同。

[73]心相忆：梁武帝《襄阳白铜鞮歌三首》其二：“寄语故情人，知我心相忆。”

长门怨

费昶

向夕千愁起[74]，自悔何嗟及[75]。愁思且归休[76]，罗襦方掩泣[77]。绛树摇风软[78]，黄鸟弄声急[79]。金屋贮娇时，不言君不入[80]。

【讲评】

《长门怨》为南朝梁费昶所作；《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之《楚调曲》。此题由梁柳恽所创，演绎金屋藏娇、长门宫怨故事。《乐府诗集》解题云：“《汉武帝故事》曰：武帝为胶东王，时长公主嫖有女，欲与王婚，景帝未许。后长主还宫，胶东王数岁，长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长主指左右长御百余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问曰：‘阿娇好否？’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长主乃苦要帝，遂成婚焉。……《乐府解题》曰：《长门怨》者，为陈皇后作也。后退居长门宫，愁闷悲思。闻司马相如工文章，奉黄金百斤令为解愁之辞。相如为作《长门赋》。帝见而伤之，复得亲幸。后人因其赋而为《长门怨》也。”

金屋藏娇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一度传为佳话。可惜，陈阿娇“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尾”，最终还是被薄情的武帝废除了后位，打入了冷宫。也许正如《汉书》所言：“擅宠骄贵，十余年而无子”是其被废的主要原因，但无论如何，曾经显赫一时的皇后，被迫沦为索居深宫的愁苦妇人，其中的甘苦实不足为外人道。好事者尝言，陈皇后听闻司马相如词采华茂，奉资千金求得一首《长门赋》，竟打动了武帝，重获宠幸。然而这毕竟是小说家的美好期望，历史不喜欢破镜重圆的结局，事实上是罢退居长门宫，“后数年，废后乃薨，葬霸陵郎官亭东”。

这首诗描写的正是陈皇后独居长门、悔恨嗟叹、日夜愁思的情境：夕阳西下，千愁万绪莫名地被勾起；回首往事，悔意难绝，嗟叹不已；好不容易赶走了思人的愁绪，反而惹得自己掩面而泣；宫中的绛树随风轻摇，林间的黄鸟声声唤啼；何曾想，曾经的金屋藏娇，却变成了今日的深宫孤寂！

全诗步调柔缓，感情细腻，将失宠后妃悔恨交加而又充满期待的情怀展现了出来，难怪后世文人屡屡续作。如李白“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刘皂“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辛弃疾“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皆能赚人眼泪，动人真情！

【注释】

[74]向夕：傍晚、薄暮。陶渊明《岁暮和张常侍》：“向夕长风起，寒云没西山。”

[75]何嗟及：深深的叹息。《诗经·王风·中谷有蓷》：“啜其泣矣，何嗟及矣。”郑玄笺云：“及，与也。泣者伤其君子弃己，嗟乎，将复何与为室家乎！此其有余厚于君子也。”

[76]愁思：忧虑。宋玉《高唐赋》：“长吏隳官，贤士失志，愁思无已，叹息垂泪。”

[77]罗襦：绸制短衣。《史记·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掩泣：即掩面而泣。鲍照《上浔阳还都道中作》：“登舻眺淮甸，掩泣望荆流。”

[78]绛树：神话传说中的仙树。《淮南子·墬形训》：“（昆仑山）上有木禾，其修五寻，珠树、玉树、璇树、不死树在其西，沙棠、琅玕在其东，绛树在其南，碧树、瑶树在其北。”

[79]弄声：鸟儿啼叫。谢灵运《悲哉行》：“灼灼桃悦色，飞飞燕弄声。”

[80]“金屋”二句：此为金屋藏娇之典。汉武帝幼时尝言“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后有新宠，将陈皇后打入冷宫。这二句是说当年戏言金屋藏娇之时，君上可没有说不来金屋啊！

应龙篇

张正见

应龙未起时[81]，乃在渊底藏[82]。非云足不蹈[83]，举则冲天翔[84]。譬彼野兰草[85]，幽居常独香。清风播四远[86]，万里望芬芳[87]。隐居可颐志[88]，自见焉得彰[89]。

【讲评】

《应龙篇》为随代诗人张正见所作；《乐府诗集》收入《杂曲歌辞》。《乐府诗集》解题云：“张正见《应龙篇》，言龙未起时，乃在渊底藏，以谕君子隐居养志，以待时也。”此诗是张正见咏物诗的代表作之一。

本诗连用应龙和野兰两物进行譬喻。前四句讲应龙潜伏渊底不为人知，但“举则冲天翔”，中间四句则用写野兰草幽居独香，但凭借清风将芬芳播万里。最后两句则写通过隐居来颐志，坚信自己高尚的节操和过人的才能一定会被发现，直抒胸臆，深化主题。应龙和野兰相去甚远，张正见却发现其相似特征，大胆连类比喻，体现了张正见奇特的想象力。以“应龙”喻隐居君子，亦正见独创。张正见身处梁陈乱世，历经征战，为保全性命，曾隐居匡俗山（今江西庐山），直至陈代禅始出。此诗应作于隐居之时，充分体现了正见虽隐居，但仍胸怀大志，以待天时，渴望被重用，以施展抱负的情怀。

张正见《应龙篇》充满张力和雄迈之气，托物言志手法运用圆熟，超越了梁陈咏物诗的单纯描摹和绮靡之风，这也是张正见咏物诗的进步之处和重要特征，为唐代咏物诗的发展成熟做出了重要贡献。

【注释】

[81]应龙：《山海经·大荒东经》：“应龙处南极。”郭璞注：“应龙，龙有翼者也。”《广雅·释鱼》：“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此当为郭璞注所本。

[82]渊底：深潭之底。《诗经·小雅·鹤鸣》：“鱼潜在渊，或在于渚。”此处比喻不为人知的隐僻处所。

[83]蹈：跳；顿足踏地。陆德明《经典释文》：“蹈，动足履地也。”蹈足：抬脚；踏步。

[84]举：飞、飞起。《论语·乡党》：“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文选·张衡〈西京赋〉》：“鸟不暇举，兽不得发。”李善注：“举，飞也。”翔：回旋而飞；高飞。《文选·张衡〈西京赋〉》：“翔鹍仰而弗逮，况青鸟与黄雀。”薛综注：“翔，高飞也。”

[85]兰草：即泽兰。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卵形，秋季开白花。全草有香气，可制芳香油，亦可入药。《易·系辞上》：“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左传·宣公三年》：“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汉书·司马相如传上》：“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颜师古注：“兰，即今泽兰也。”

[86]四远：四方边远之地。王充《论衡·超奇》：“珍物产于四远。”《南史·刘穆之传》：“此虽小事，然宣布四远。”

[87]芬芳：香气。《荀子·荣辱》：“白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汉书·司马相如传上》：“橘柚芬芳。”后世多比喻美好的德行或名声。

[88]颐志：犹养志。班固《幽通赋》：“纪（信）焚躬以卫上兮，皓（四皓）颐志而弗倾。”

[89]自见：自我表白、显露自己。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垂空文以自见。”彰：显扬；表彰。《尚书·盘庚上》：“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孟子·告子下》：“尊贤育才，以彰有德。”《史记·孟尝君列传》：“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