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前言

出版说明

词选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怨王孙（湖上风来波浩渺）

浣溪沙（小院闲窗春色深）

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

浣溪沙（绣面芙蓉一笑开）

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点绛唇（蹴罢秋千）

怨王孙（帝里春晚）

蝶恋花（暖雨晴风初破冻）

玉楼春（红酥肯放琼苞碎）

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

丑奴儿（晚来一阵风兼雨）

多丽（小楼寒）

鹧鸪天（暗淡轻黄体性柔）

摊破浣溪沙（揉破黄金万点轻）

瑞鹧鸪（风韵雍容未甚都）

浣溪沙（髻子伤春懒更梳）

浣溪沙（莫许杯深琥珀浓）

诉衷情（夜来沉醉卸妆迟）

满庭芳（小阁藏春）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小重山（春到长门春草青）

行香子（草际鸣蛩）

凤凰台上忆吹箫（香冷金猊）

好事近（风定落花深）

点绛唇（寂寞深闺）

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

忆秦娥（临高阁）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临江仙（庭院深深深几许）

临江仙（庭院深深深几许）

永遇乐（落日熔金）

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

孤雁儿（藤床纸帐朝眠起）

浪淘沙（帘外五更风）

清平乐（年年雪里）

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

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

蝶恋花（永夜恹恹欢意少）

鹧鸪天（寒日萧萧上锁窗）

南歌子（天上星河转）

声声慢（寻寻觅觅）

添字丑奴儿（窗前谁种芭蕉树）

念奴娇（萧条庭院）

诗选

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

其一

其二

分得知字

感怀

春残

晓梦

乌江

偶成

上枢密韩肖胄诗二首

其一

其二

题八咏楼

钓台

附录

词论

名家解读

李清照的“被重塑”（艾朗诺）

论李易安词（缪钺）

李清照诗词

中华书局

德彩汇智录排　四校稿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李清照诗词／诸葛忆兵选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10

（中华传统诗词经典）

ISBN 978-7-101-09647-7

Ⅰ．李…　Ⅱ．诸…　Ⅲ．①宋诗—注释②宋词—注释　Ⅳ．①I222.744②I222.84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25340号

书　　名　李清照诗词

选注者　诸葛忆兵

丛书名　中华传统诗词经典

责任编辑　包　岩

出版发行　中华书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100073）

http://www.zhbc.com.cn

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瑞古冠中印刷厂

版　　次　2013年10月北京第1版

2013年10月北京第1次印刷

规　　格　开本／787×1092毫米　1/32

印张6　插页5　字数70千字

印　　数　1-10000册

国际书号　ISBN 978-7-101-09647-7

定　　价　18.00元

前　言

在两宋时期，李清照是独一无二的。她卓然于诸大家之外，自成一体。李清照的创作成就，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男性词人。

宋代文人对李清照就已经拳拳服膺。王灼说：“若本朝妇人，（李清照）当推文采第一。”（《碧鸡漫志》卷二）历代众多心高气傲的文人墨客更是倾倒于她的卓越才华。“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前此太白，故称词家三李。”（王又华《古今词论》引沈去矜词论）将李清照与后主李煜、诗人李白相提并论，推崇至极，无以复加。

宋代出现如此一位杰出的女作家，有其一定的必然性。究其实质，这首先与词的文体特征有关。宋词具有浓厚的女性文学之特征，词之柔媚婉约的审美特征，就与古代女子的群体性格相互吻合。唐末五代北宋时期，大量的男性词人代女子“作闺音”，以女性口吻抒情达意。而且，男性词人越具女性气质，歌词就写得越出色，如秦观、晏几道等等。但是，这毕竟隔了一层，有隔靴搔痒之遗憾。李清照以一女子，知音识律，用词抒写女性心灵，当然是得心应手。这就决定了歌词这种文体应该产生一位超一流的女作家，李清照于其间应运而生。这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宋代又何以只产生李清照这样一位杰出的女性作家呢？这就与李清照独特的家庭出身、生活经历，以及因此形成的个性特征密切相关。

一、李清照的生平

李清照（1084—1151？），自号易安居士，济南（今山东济南市）人。李清照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字文叔，是当时著名的学者，“以文章受知于苏轼”，继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等“苏门四学士”之后，与廖正一、李禧、董荣等名列“苏门后四学士”，《宋史》为其立传。李清照的母亲王氏，则是仁宗朝重臣状元王拱臣的孙女，同样出身名门，有着极高的文学修养，《宋史·李格非传》称其“亦善文”。父母双方的家学渊源，为李清照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李清照大约出生于家乡济南章丘，童年时代随父居住在都城汴京。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18岁的李清照与21岁的赵明诚结为伉俪。赵明诚是宰相赵挺之之子，以父荫，历任州郡地方官，是著名金石收藏家。婚后两人之间有相聚的甜蜜，有别离的思念。第二年，即徽宗崇宁元年（1102），政坛上的风云动荡再次波及到她的家庭。这一年，徽宗受蔡京的蛊惑，决意继承父亲神宗、兄长哲宗的变法遗愿，再度全面推行新法。崇宁者，追崇熙宁之意也。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被打入“元祐党人”之列，赶出了京师。李清照经历了第一次的打击。崇宁二年（1103），赵明诚结束太学求学生活，出仕为官。夫妻两人有了自己的经济收入，生活变得滋润自得。

大观元年（1107）七月，赵挺之死后，赵明诚被罢免官职。李清照经历了再一次的打击。在政敌蔡京的指使下，朝廷大兴刑狱，因父丧去官的赵明诚兄弟锒铛入狱。所幸的是这场暴风疾雨很快就过去了。赵挺之的三个儿子一齐被罢免官职，赶回老家闲居。李清照陪伴着赵明诚，婚后第一次回到山东青州居住。这一次回青州，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共同乡居了十年时间。政和元年（1111）初，赵挺之夫人郭氏奏请朝廷恢复其已故丈夫被罢落的观文殿大学士之职，徽宗诏令同意。赵挺之的三个儿子，应该就是在这一年陆续恢复官职，再度进入官场。大约在政和七年（1117）前后，赵明诚再度离家，开始了新的一轮仕途奔波生活。直到宣和三年（1121），转任莱州知府，便将李清照从青州接出，到任所团聚。依据宋代官员三年一任的惯例，赵明诚结束莱州任期后，应该是宣和六年（1124）转守淄州（今属山东淄博市）。

赵明诚在淄州任所，迎来了北宋动荡乃至灭亡的最后一场大灾难。靖康年间，金灭北宋，44岁的李清照举家南渡。渡江以后，赵明诚出任建康知府。但是，不久便因赵明诚弃守建康城渎职而被罢免。罢官后，赵明诚与李清照一起乘船经过芜湖，到了安徽当涂县南面的姑孰溪，准备定居在赣水之滨。建炎三年（1129）五月，夫妻两人来到池阳（今安徽贵池县），赵明诚接到了朝廷重新任命他为湖州知府的诏令。上任之前，依照惯例，赵明诚应该到建康面见皇帝。途中，赵明诚感染了疟疾，遂一病不起。

其后，李清照因金兵的南侵，又想追赶流亡政府，颠沛流离。绍兴二年（1132）正月，南方局势稍稍稳定，流亡政府回到临安，李清照也从越州迁居到临安。随着局势的好转，李清照的心情也稍稍开朗了一些，多病的身躯也稍稍得以恢复。正当李清照心绪逐渐好转之时，又一位异性闯入她的生活。大约在绍兴二年五、六月之间，李清照改嫁给了张汝舟。再婚后，李清照立即认识到张汝舟市井小人的真实嘴脸，仅百日即与之离异。李清照晚年非常孤独，她的敢作敢为和第二次婚姻的错误选择，导致晚年处境的尴尬，也被相当范围的社交圈子所拒绝，更是被上流社会所摒弃。绍兴四年（1134）九月，伪齐刘豫怂恿金人再次出兵南侵，分二路进攻。听到金兵入侵的消息，民间还是一度陷入惊慌失措之中。刚刚摆脱病魔折磨的李清照，匆忙间雇船溯流而上，经过浙江富阳严子陵滩，最后来到金华，借住在一位姓陈的家里。大约绍兴五年（1135）五月以后，李清照才返回临安。余下的二十年左右的时光，李清照都是在京城临安度过的。

李清照晚年一定是非常凄苦的，家国的重重灾难压迫着她，使她永远无法抖落心灵的苦难，重新找回昔日的笑容。而且在奔波逃难中，夫妻一生辛勤收集的金石文物损失殆尽。李清照在孤苦无依的生活中结束了作为词人的一生。

二、李清照的个性及其成因

作为一位一流的艺术大师，必须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方能塑造出“这一个”，形成与众不同的风格。中国古代的女性与男性相比，更多地受到封建礼教的束缚，她们没有读万卷书的必要，没有行万里路的机会，只能静守闺中，老死牖下。“妇人专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辨为美也。”（司马光《家范》卷八）相比之下，古代女子更缺乏个性特征。所以，中国古代不乏女性作家，却多数是二三流的，只有李清照能够卓立于众女子之上。从李清照的一生所作所为来考察，她是一位个性鲜明、超越尘俗的女性，是一位别开生面的独创性作家。李清照能够卓立于众多女性之上，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光辉的篇章，这与她始终真率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保持爽直、自由、不羁的个性密切相关。这种个性特征表现于文学创作，成为李清照跻身于一流作家行列的重要原因。

首先李清照有着良好的早期教育和宽松自由的家庭环境。李清照自幼便生活在一个学术空气与文学艺术空气都十分浓厚的家庭环境里，耳濡目染，李清照早年便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为后来的文学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少女时代的李清照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艺术才华。她精通音乐，而且还擅长书法、绘画，她的作品，明清之际还较多地见诸记载。当然，李清照最为擅长的还是文学创作，《碧鸡漫志》卷二称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才华横溢的李清照，在少女时代便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文学天赋，也在这一阶段逐步形成了卓尔不群的个性。

历代士大夫家庭不乏聪慧的才女，却很少能像李清照那样脱颖而出。这里更关键的原因是李清照生活在一个宽松开明的家庭环境之中，天真少女之身心都得到相对自由的发展，率真的心灵较少受到扭曲。这与其父李格非的学术渊源有关。李格非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其仕途沉浮与苏轼休戚相关，流传至今的《洛阳名园记》，颇有纵横家的议论气概，与苏轼文风一脉相传。可见，李格非的学术思想、人生态度都深受苏轼的影响。苏轼所论，崇尚真情与个性，鄙视程颐等理学家所倡导的“灭私欲则天理明”等违背人之本性的伦理规范。苏轼尤其反对将人的本性与欲望割裂，他说：“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1〕苏轼所说，顺应人的自然真性，个人的语言行为乃至人格都可能得到比较健全的发展。因此，苏门师生的文学创作，较多地流露出创作主体的真情本性，经常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少有现实或世俗的顾忌。道貌岸然的理学家们对此深恶痛绝，苏轼的政敌也多以此为口实，攻击苏门师友。例如，元祐三年（1088），后来成为李清照公公的赵挺之攻击黄庭坚“恣行淫秽，无所顾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十一）；元祐六年（1091），杨康国攻击苏辙“所为美丽浮侈，艳歌小词”，苏轼尤过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五十五）。这与南宋人士对李清照创作的指责，如出一辙。李格非置身于苏门这样一个相对自由通脱的学术环境之中，思想意识与行为方式深受影响。表现于家庭管理与子女教育方面，李格非并不轻视或束缚女性，任随李清照自由发展身心，为李清照的成长提供了一个宽松的家庭环境。

李清照有《如梦令》词，描述自己少女时代的生活，是最好的文献资料。词云：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首词记载了李清照自在浪漫的闺中少女生活。词写自己由于醉酒贪玩而高兴忘归，最后误入“藕花深处”。由于不期而来的划船赶路少女，却把已经栖息下来的“一滩鸥鹭”吓得四下飞起。小词的笔调极其轻松、欢快、活跃，语言朴素、自然、流畅。令人诧异的是一位大家闺秀，居然可以外出尽兴游玩到天色昏黑，而且喝得酩酊大醉，以致“不知归路”，“误入藕花深处”。迷路之后，没有迷途的惊慌，没有归家惟恐父母责怪的惧怕，反而又兴致勃勃地发现了“鸥鹭”惊起后的另一幅色彩鲜明、生机盎然的画面，欢乐的气氛洋溢始终。这样自由放纵的生活对少女李清照来说显然并不陌生，也是充分地获得父母许可的。否则，只要一次严厉的责骂，美好的经历就可能化作痛苦的记忆。这首词显示出少女李清照的任性、真率、大胆和对自然风光的喜爱，这样的作为及个性与李格非自由的家教、家庭环境的宽松密切相关。

与李清照同时代的袁采记载说：“司马温公（光）居家杂仪，令仆子非有紧急修葺，不得入中门。妇女婢妾无故不得出中门，只令铃下小童通传内外。”（《袁氏世范》卷下）如果李格非也像司马光一样，甚至像《牡丹亭》中陈腐不通的杜宝，不允许女儿到自家花园游玩，李清照当然就没有上述的机会和情趣了。即使当今社会，许多父母对未成年女儿的牵肠挂肚之管束，也要比李格非严厉，更多一些规范和戒条。遥想一千多年前，古人有如此通达开明的态度，真是令人钦佩。李清照自主、自强、自信的品格在这样的环境中缓慢形成。成年之后，李清照始终不肯“随人作计”的独立性格，对爱情的大胆率真追求与表达，就根植于早年这样的家庭环境与教育。

其次，李清照的第一次婚姻生活美满、幸福。古人通常早婚，结婚时往往性格还没有最后定型。作为一位18岁的少女，李清照结婚时性格不能说是完全成熟了。婚姻，对于任何时代的女子来说，都是生活环境的巨大改变，是人生旅程的一大转折。她们不得不结束有父母可以依傍、可以撒娇的天真烂漫的少女生活，承担起一定的家庭义务与责任，要以新的角色身份去面对陌生的公婆与丈夫。这种巨大的转变和陌生的身份，对一位稚嫩的少女来说，往往由于前期的心理准备与经验不够，而显得突兀。尤其是对古代女子而言，婚姻，意味着在重重的束缚之外，又增加一条“夫权”的锁链，许多家庭因此埋下悲剧的祸根。这在封建社会是司空见惯的。婚姻状况，对女子个性的最后成型，影响至深。古代封建社会青年男女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对彼此陌生的男女青年骤然间被组合到一起，成立一个新的家庭，相互之间在兴趣、性格、爱好、文化修养等诸多方面经常存在着巨大反差，夫妻之间很少有恩爱可言。古代女子更多的是“所嫁非偶”，婚姻就是青春生活的坟墓。在婚后凄风苦雨的煎熬中，许多女子被渐渐消磨去才气与个性，憔悴枯萎，在凄凉无告中默默离去。因此，李清照有了自己称心的丈夫，满意的婚姻，李清照确实是幸运的。

从李清照与赵明诚后来对待婚姻生活的态度来看，两人都是感情比较投入、比较真诚的。他们都具有率真的个性、对美好事物执着追求的纯情。他们的结合，是这种个性与纯情在现实社会中所得到的某种体现。两人真是十分的幸运。他们的婚姻，从整体格局上没有摆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模式，但是，两人在婚前有了一定程度的互相了解，乃至彼此产生倾慕之情，这为他们的婚姻奠定了良好的感情基础。这在男女隔绝的封建社会里就显得非常难能可贵。

李、赵二人情趣十分相投，婚后生活美满。他们节衣缩食，共同收集金石古玩，校勘题签，以读书为娱乐。夫妻诗词唱和，堪称神仙眷侣。崇宁初，李格非入“元祐党籍”，政治上遭受迫害打击，赵挺之则附和蔡京新党，成为朝廷新贵。在这一场政治风波中，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政治倾向也完全相同，一起站在“元祐党人”的一边。李清照向赵挺之进言说：“炙手可热心可寒”、“何况人间父子情”。赵明诚政治态度同样明朗。陈师道《与鲁直书》说：“正夫有幼子明诚，颇好文义。每遇苏、黄诗，虽半简数字必录藏，以此失好于父。”（《后山居士集》卷十四）李清照作于晚年的《金石录后序》，以大量的篇幅回忆与赵明诚情投意合的恩爱生活，夫妻深情，款款流露。

相对美满、幸福的婚姻生活，为李清照的个性持续发展提供了又一种良好的氛围环境。李清照对生活更加充满信心，其自主、自强、自信的性格最后定型。终其一生，这种性格品质没有改变。

三、自强自信个性的表现

虽然李清照幸运地获得了父母之爱和丈夫之爱，但她仍然无法摆脱那个窒息女子才华的社会给她带来的无形压力。李清照从来都是以强烈的自信与之做不屈的抗争。她的《渔家傲》最能说明这种个性特征，词云：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通过写梦游太虚、谒见天帝来抒写现实中的内心苦闷，并表露出自我的倔强追求。今夜的梦境是奇特的，在恍惚之中，词人已经置身于天上银河如此一个虚无飘渺的神话世界里。词人的梦魂似乎就是乘此“星帆”进入天帝的居所，受到天帝的热情接待。天帝的殷勤问语，表明词人是天上“谪仙”似的人物，是天之骄子。事实上，这还是李清照自信、自强个性的流露。“学诗谩有惊人句”，孤独寂寞感油然而生。倔强的李清照并不甘心在这种寂苦中沉默，而是依恃天帝的鼓励，如鲲鹏展翅，欲乘风高飞远举，奔向理想中的“三山”仙境。

李清照这种自强、自信的个性，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规范相违背，李清照与现实观念、周围社会的碰撞、冲突也就不可避免，在现实生活中表现为种种叛逆的方式。简单梳理，大约有以下五个方面：

第一，李清照敢于作诗讥刺公公赵挺之，以下犯上。崇宁元年定“元祐党籍”，赵挺之时官尚书左丞，为朝廷执政之一，乃当朝新贵。李清照诗“炙手可热心可寒”，化用杜甫《丽人行》“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以杨国忠比拟赵挺之，官职身份相当。杨国忠是历史上遭人唾弃的祸国奸臣，应该为导致唐朝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负相当的责任。李清照的大胆比拟，完全无视上下尊卑的家庭等级观念，其大义灭亲的勇气，令人瞠目。袁采《袁氏世范》卷上说：“有小姑者，独不为舅姑所喜，此固舅姑之爱偏。然为儿妇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尊长久而自悟。或父或舅姑终于不察，则为子为妇，无可奈何，加敬之外，任之而已。”李清照所为与之公然相悖。

第二，李清照始终关心国事，不愿默守闺中。上诗赵挺之，是对徽宗年间的政坛发表意见。南渡以后，面对沦陷的北方家乡，李清照更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忧愤。她以沉痛悲愤的心情写下了“南来尚觉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的诗句。对小朝廷君臣的软弱恐惧、屈辱退让，李清照愤恨满腔，她以典故讥讽说：“南渡衣冠欠王导，北来消息少刘琨。”同时，她以历史英雄人物鼓舞时人斗志，《乌江》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朱熹批评说：“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正是立足于性别歧视的立场，不满李清照的锋芒毕露，恰好从相反的角度突出了李清照的叛逆性格。

第三，李清照在《词论》中敢于批评男人世界中之名流。宋代重文轻武，许多著名文人兼为朝廷重臣，誉满国中，如晏殊、欧阳修、苏轼等。李清照则从不随众，她以“知音”的身份，冷静分析词坛名家的创作，一一指出他们的疵病之所在，笔锋涉及苏轼、秦观、黄庭坚、王安石等16位词人，其中许多是父执长辈。

第四，李清照晚年的再嫁与离异。李清照在绍兴二年（1132）夏再嫁张汝舟，婚后便发现“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2〕的错误，毅然讼张汝舟妄增举数入官〔3〕，与之离异。李清照再嫁至离异，为时不过百日。李清照在当时的社会风俗中，再嫁继而离异，举止确实惊世骇俗，这种行为方式，恰恰与李清照的个性相一致。

第五，文学创作独辟蹊径，敢于流露真感情，将内心世界坦陈在作品之中，自成一家。李清照真率地描写自己少女时期欢快的生活和对爱情的朦胧向往，尤其是婚后毫不遮掩地将对丈夫的爱恋、思念之情倾诉于笔端，招致“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碧鸡漫志》卷二）的斥责。无论是对李清照持推崇或贬斥态度的评论家，都异口同声地肯定李清照词“往往出人意表”（宋彧《萍洲可谈》卷中），“创意出奇如此”（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二），“独辟门径”（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等等。李清照文学创作之巨大成功，相当大程度上得力于她“无顾藉”的个性。如果李清照稍稍堕入“温良恭俭让”的魔道，文学史上必将少一位光彩耀人的女作家。

四、李清照的“丈夫气”与饮酒

李清照生性真是倔强，晚年遭受了那么多的磨难与挫折，居然雄心不灭，依然跃跃欲试。在她一系列关切国事的诗篇里，在她津津乐道的“打马”游戏中，都有淋漓尽致的表现。深究一层，李清照是把男性的作为当成自己行为的准则来要求自己的。当时社会认可的是男性理想追求的模式，李清照不甘被束缚在闺房之中，极力想有所作为，就自然会向男性标准靠拢。这不仅仅表现在她平生的言行作为、争强好胜的性格、诗歌创作等方面，甚至还表现在以柔美见长的歌词创作方面。沈曾植《菌阁琐谈》评价李清照的词就说：“易安倜傥有丈夫气，乃闺阁中之苏、辛，非秦、柳也。”这从《渔家傲》之类的气势豪迈、雄浑悲慨的游仙词中可以看出，其他抒写柔婉类情感的词篇里也可以看出李清照的“丈夫气”。

李清照词所表现的“丈夫气”，仅举其所叙述到的“饮酒”行为为例。从李清照流传下来的作品来看，李清照是善饮的。她时常召唤“酒朋诗侣”，诗酒相伴，赏花饮酒。少女欢快游乐时要饮酒“沉醉”，春去秋来被离别相思纠缠时要“东篱把酒”，流落异乡思念故国时更要举杯痛饮。她有花前“小酌”，温文尔雅饮酒，从容欣赏景物的时候；她更有寻求易醉难醒的“扶头酒”畅饮，莫辞醉酒，一醉方休的时候。在她的词中出现与“饮酒”相关的词语有：小酌、醉、金尊、绿蚁、沉醉、残酒、杯深、病酒、酒盏、酒意、酒阑、尊前、把酒、玉尊、酒醒、扶头酒、酒朋诗侣、杯盘、酒美、淡酒、醉后、绮筵等等。在现存的李清照四十多首作品中，有22首词与饮酒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李清照留存到今天的词作中，有50％与饮酒相关。

李清照的饮酒行为，非常明显是对男性的模仿，是向男性社会靠拢的一种表现，因而也显示出她的“丈夫气”。与宋代其他女词人比较，李清照不仅饮酒的次数多，而且饮酒的方式也更为豪放，在所有与“饮酒”相关的词语中，“醉”字非常频繁地出现在李清照的词中，一共出现了十次，如“沉醉不知归路”（《如梦令》）、“夜来沉醉卸妆迟”（《诉衷情》）、“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渔家傲》）等。李清照的酒量与饮酒方式，与宋代男子没有丝毫区别。不知是实际情况就是这样，还是李清照有意识的文学夸张。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是李清照向男性行为标准看齐的结果。

宋代其他女词人，词中涉及饮酒的次数要远远少于李清照。如朱淑真存词26首，写饮酒的只有7首，近27％的作品与饮酒相关；魏夫人存词13首，写饮酒的只有2首，约15％的作品与饮酒相关；张玉娘存词16首，写饮酒的只有4首，25％的作品与饮酒相关〔4〕；朱淑真、魏夫人、张玉娘以外的女词人共84位，存词108首，写饮酒的只有30首，约27％的作品与饮酒相关〔5〕。她们很少在词里表现自己的酒量，即使是饮酒的方式，也与李清照异趣。李清照以外的宋代妇女饮酒，多数时候仅仅是歌妓酒宴应酬或者闺妇节日随俗，如酒宴前歌妓送别男子时的劝酒辞“良辰美景在西楼，敢劝一卮芳酒”（苏琼《西江月》），元宵节赏灯时皇帝的“传宣赐酒饮杯巡”（窃杯女子《鹧鸪天》），上巳节水边游览的“禊饮笙歌”（谭意哥《长相思令》）伴随，等等。饮酒的方式多数时候也是“少饮清欢”（朱淑真《点绛唇》）似的淑贤温良。她们的饮酒是比较女性化的，符合她们的性别角色。

从李清照的气质向男性靠拢这方面，可以加深对李清照倔强个性之理解。李清照的“丈夫气”，是社会文化积淀在她思想和行为模式中的下意识表现。

李清照的作品，散佚零落，传世无几。现存的词将近五十阕，其中还有部分存疑之作；现存的诗十几首，其中部分只剩残句片断。李清照的作品，没有一个较好较早的集子流传，都是明清以来学人从历代选本和笔记中纂辑而成。因此，在作品的先后排列上，多种本子也没有一定之规。这本《李清照诗词》选录李清照词46首，诗12首，附录李清照的《词论》1篇。我对李清照有过一些研究，所著的《李清照与赵明诚》一书已经由中华书局出版。在《李清照与赵明诚》一书中，我对李清照的生平及其作品系年，提出了自己的某些看法。所以，这本作品选，我就根据自己的看法，对选录的作品先后次序加以排列，也算提供一家之言。李清照的部分存疑词，后人基本只是依据“词意肤浅”、“词意儇薄”、“词意浅薄”等理由否定李清照的著作权。这样的理由，其实是非常难以成立的。与李清照同时代的王灼，就斥责李清照说：“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碧鸡漫志》卷二）王灼的偏见且不去理睬，情感表达的真率大胆本来就是李清照词的一大特色。因此，根据这样的理由是不可以否定李清照著作权的。作品选将其中的优秀之作，也选录了进去。

总而言之，文体的适应与个性的突出，过人的艺术天赋与一生执着的追求，诸多因素的结合造就了宋代一位卓越的女性作家。李清照的前前后后，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女子，在封建礼教的扼杀之下个性泯灭，被默默吞噬。只有倔强自信的李清照留芳青史，李清照是幸运的！

注释

〔1〕《苏轼文集》卷四《扬雄论》，中华书局1986年版。

〔2〕李清照《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李清照集校注》卷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3〕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五十八。

〔4〕张玉娘，字若琼，自号一贞居士，松阳（今浙江省遂昌县东南）人。约生活在宋末元初。与中表沈佺定婚，后父母悔婚，沈佺郁病而死，玉娘不久也忧郁死去，死时只有二十八岁。家人因此将她与沈佺合葬。据说张玉娘死后一个多月，她的侍女霜娥病死，紫娥自经而死，连她的鹦鹉也悲鸣死去，于是，家人将她们统统合葬在一起，称“鸳鸯冢”。有《兰雪集》一卷。唐圭璋先生依据其词集上所署“元松阳女子张玉娘撰”，将其作品作为元人词收入《全金元词》。然唐圭璋先生又有论文《宋代女词人张玉娘》（见《词学论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原载于《文艺月刊》第六卷第四期。），考定张玉娘乃宋仕族女子，曾祖父张再兴是孝宗淳熙八年（1181）进士，祖父张继烨，父张懋。沈佺也是徽宗时状元沈晦的后人。《兰雪集》中并未涉及家国之恨，或许张玉娘并未见宋亡。所有，此处也将张玉娘作为宋代女词人统计。

〔5〕这是根据唐圭璋先生《全宋词》所做的统计，女鬼、女仙词或为男性代作，未统计在内。

出版说明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而诗词是人类心灵的形象展现，尤其是古典诗词，她所具有的深厚的韵味和音乐性的特点，使其成为中国传统文学中最具魅力的表现形式之一。

时至今日，诗词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拥有着广大的爱好者，人们心中那些幽微的情意仍要借诗词来传达。中华书局历来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许多优秀的古代文学作品。近期，由中华书局发起，联同光明日报社、中央电视台、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华诗词学会、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共同举办了“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文化公益活动，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烈响应，人们积极创作投稿，掀起了一场古典诗词创作的热潮。随着活动的展开，我们认为有必要为人们提供一套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诗词读本，以方便读者创作与欣赏。

朱光潜先生说：“学文学第一件要事是多玩索名家作品，其次是自己多练习写作，如此才能亲自尝出甘苦，逐渐养成一种纯正的趣味，学得一副文学家体验人情物态的眼光和同情。到了这步，文学的修养就大体算成功了。”这番话可谓是前辈大师的经验之谈，我们学习欣赏和写作古典诗词也应从“玩索名家作品”入手，有鉴于此，我们编选了这套
“中华传统诗词经典藏书”，并作为参加“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的学习参考书。

丛书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一、关于如何写诗赏诗的理论著作。包括《诗词格律》《诗词写作常识》《怎样赏诗》《怎样用韵》《人间词话》等；二、最具代表性和普及性的诗词总集。如《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等；三、历代名家名作。如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纳兰性德等人的作品。

具体到每一本书，我们的做法是：一、精选作家作品。入选的作家必定为在诗词领域领一代风骚的人物，入选的作品以传诵程度为首要标准，且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二、引导扩展阅读。作家的选集中附一到两篇评论文章，帮助读者多维度了解相关作家作品。三、选用权威版本校勘整理。基本体例为正文、注释、评析三部分，各书根据内容的不同略有变化。为便于阅读，一般不出校记，注释力求准确简洁，评析旨在帮助读者领会诗词的意境及妙处。

这套小丛书双色印刷，采用小32开本，只手可握，使您可以随时随地徜徉于诗词的海洋，尽情享受诗词的华美情愫。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一三年八月

词　选

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评析】

这首词记载了李清照自由自在的闺中少女生活。词写自己由于醉酒贪玩而高兴忘归，最后误入“藕花深处”。偶然闯入的划船少女，把已经栖息下来的“一滩鸥鹭”吓得四下飞起。热爱生活、陶醉于自然景色的李清照，竟然又意想不到地发现了新的一幅生机勃勃、趣味盎然的画面。一天尽兴游玩之余，新的游兴再度被引发。李清照少女时代就是如此贪玩快乐，如此自由幸福。小词的笔调极其轻松、欢快、活跃，语言朴素、自然、流畅。令人诧异的是一位大家闺秀，居然可以外出游玩到天色昏黑，甚至喝得酩酊大醉，以致“不知归路”，“误入藕花深处”。李清照父母给予子女的环境真的是很宽松呀。

怨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1〕，秋已暮、红稀香少〔2〕。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苹花汀草〔3〕。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注释】

〔1〕浩渺：开阔无边，漫无边际。

〔2〕红稀香少：红花凋零，香味淡薄。

〔3〕苹：多年生的水草。汀（tīng）：水中陆地。

【评析】

古代文人墨客向来有“悲秋”的传统，只有极个别心胸开阔的诗人才能跳出“悲秋”的传统，赏识秋天的美景。李清照作为女子世界中的豪俊，其豁达的胸襟、爽朗的个性、开阔的视野，毫不逊色于前辈优秀诗人。面对“红稀香少”的暮秋季节，词人不是惋惜感伤，而是兴趣盎然地与“水光山色”相亲，品尝大自然“无穷”的美妙。这里，湖水浩渺，波光粼粼，清澈的绿波与岸边的“苹花汀草”掩映生辉。整个画面的色调清新秀丽，景物疏落有致。少女的欢欣，使得“莲子已成荷叶老”的深秋湖面也透露出勃勃生机。词人转折一层表达，写“眠沙鸥鹭”对早早归去游人的埋怨，以表述自身对“水光山色”的无限依恋之情。

浣溪沙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1〕。倚楼无语理瑶琴〔2〕。　　远岫出云催薄暮〔3〕，细风吹雨弄轻阴〔4〕。梨花欲谢恐难禁。

【注释】

〔1〕沉沉：指闺房深闭，光线幽暗，影子浓重

〔2〕理：弹奏。瑶琴：琴的美称。

〔3〕远岫出云：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远岫（xiù）：远处的峰峦。薄暮：黄昏，傍晚。这句意思是远处峰峦云雾蒸腾，天色越发暗淡，似乎在催促着黄昏的来到。

〔4〕细风：微风。轻阴：略微有些阴天。

【评析】

词以极其含蓄蕴藉的笔法，写伤春怀远情怀。独处小院，独对闲窗，春色深深，词人领略了一份不可捉摸的寂寞孤单。“重帘未卷”，是词人没有心思、没有情绪的结果。而重帘遮挡之后，闺中光线越发昏暗，词人的寂寞又更深了一层。这样无言的寂苦，只好通过“理瑶琴”来排遣，少女的思绪也随着悠悠扬扬的琴声飘向远方。词人倚楼之际，还看见室外薄暮时候缕缕缠绕于远山的云絮，微风吹拂下的蒙蒙细雨。敏感的少女立即联想到：春色已深，春光将逝，在这风雨之中，梨花恐怕要纷纷飘谢了。有了这一缕缕说不清楚的愁绪纠缠，少女李清照显示出安闲宁静的一面。全词寓情于景，轻柔委婉，清新流丽。

浣溪沙

淡荡春光寒食天〔1〕，玉炉沉水袅残烟〔2〕。梦回山枕隐花钿〔3〕。　　海燕未来人斗草〔4〕，江梅已过柳生绵〔5〕。黄昏疏雨湿秋千。

【注释】

〔1〕淡荡春光：春光融和，春风和熙。寒食：节令名。后代以清明节前二日为寒食节。宗懔《荆楚岁时记》：“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

〔2〕玉炉：玉制的香炉。也可作香炉的美称，指精致的香炉。沉水：沉香，香料名。《梁书》卷五十四：“沉木者，土人斫断之，积以岁年，朽烂而心节独在，置水中则沉，故名曰沉香。”袅：缭绕上升。

〔3〕山枕：古代枕头中间凹形，两端突出似山，故称山枕。隐：倚。温庭筠《菩萨蛮》：“山枕隐浓妆”。花钿（diàn）：一种嵌金花的首饰。

〔4〕海燕：秋后燕南去，人们以为燕子去往海上，故称海燕。斗草：古代的一种女子游戏。古代妇女常用各种野草作比赛游戏，以赌输赢。其比赛的一种方式据说是以采摘野草的种类多寡定胜负。宗懔《荆楚岁时记》：“五月五日，四民并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

〔5〕江梅：范成大《范村梅谱》认为，江梅是一种遗核野生、未经栽接的梅花。其实，宋人多用“江梅”泛指梅花。绵：柳絮。

【评析】

词写寒食节闺中生活的一个片断。寒食清明，春光融和，春风和煦。江梅虽已凋残，杨柳又是依依，景色秀丽宜人。然而，一丝拂之不去的愁绪缭绕于词人的心头。从清晨玉炉沉香的袅袅残烟里，从依恋“山枕”而久久回味的昨夜梦境中，淡淡愁思隐约可见。有什么事情能令性情活泼欢快的李清照发愁呢？大约是少女朦胧的思春情怀了。昨夜梦境恐怕也与此有关。词人不明明白白地将愁绪的具体所指道破，只是通过黄昏时刻、疏雨稀落、打湿秋千如此一幅迷蒙的画面，将深藏心底的愁绪略略说出。待字闺中、到了嫁娶年龄的李清照，由于这一份少女的思春情怀，少了一些早年的雀跃，而显得娴静成熟。

浣溪沙

绣面芙蓉一笑开〔1〕，斜飞宝鸭衬香腮〔2〕。眼波才动被人猜〔3〕。　　一面风情深有韵〔4〕，半笺娇恨寄幽怀〔5〕。月移花影约重来〔6〕。

【注释】

〔1〕绣面：喻女子面容姣好，如锦绣一般。芙蓉：荷花，喻女子清新秀丽之美貌

〔2〕宝鸭：疑指鸭形头钗，一种首饰。香腮：女子芳香秀丽的面颊。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3〕眼波：如秋波一样多情的目光。

〔4〕一面：满面，整个脸上。风情：男女相恋之情。柳永《雨霖铃》：“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韵：标致，漂亮。周煇《清波杂志》卷六：“盖时以妇人有标致者曰韵。”

〔5〕笺：信纸，代指书信。晏殊《蝶恋花》：“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幽怀：深藏不露的情怀。

〔6〕月移花影：指男女幽会的时间，即月斜之时。王安石《春夜》：“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阑干。”

【评析】

词写一位获得爱情滋润因而显得熠熠生辉、艳丽照人的青春少女幽会前后的情感体验。上片写幽会前少女的动人情态：面如芙蓉，清丽秀美，掩饰不住的内心喜悦化作满脸灿烂的笑容。尤其是斜靠在“宝鸭”香炉上默默回味爱情的甜美时的那秋波一转，更是将心底的秘密暴露无遗。下片写幽会回来之后的情思。满脸的“风情”韵致，说明这位少女还沉浸在幽会的甜蜜之中。才分手不久，立即对意中人思念不已，分别的愁恨便阵阵涌来。于是，少女将这“娇恨”写入信笺，寄予对方，焦急地重约在“月移花影”的朦胧美好夜晚再度相见。

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1〕，浓睡不消残酒〔2〕。试问卷帘人〔3〕，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4〕！”

【注释】

〔1〕雨疏风骤：雨点稀落，风势迅猛。疏：稀少。骤：急，迅猛

〔2〕浓睡：酣睡，睡得香甜酣畅。残酒：残留的醉意。

〔3〕卷帘人：指正在卷帘的侍女。

〔4〕绿肥红瘦：指树上枝叶繁茂，花朵稀疏。绿：绿叶。红：鲜花。肥、瘦：本用来形容人的形态，这里则用来形容春末景象。

【评析】

昨夜一场“雨疏风骤”，摧残海棠，催送春天归去，敏感的词人用细腻的心灵去感觉，就能知道肯定是一幅“绿肥红瘦”的狼藉景象。词人以淡淡的愁怀去体察自然景致的细微变化。至于昨夜的饮酒入睡，是否有什么宽慰不了的私人情怀呢？结合下文对春日景色渐渐离去的着急，不难体会出少女对自己虚度闺中光阴的焦虑。“绿肥红瘦”的比拟，令人耳目一新，形象地反映出李清照对春天的留恋之情感。词人从“昨夜雨疏风骤”的听觉意识写起，然后转化为视觉形象“绿肥红瘦”，曲折层深。小词用语浅近平白，语意却深沉含蓄，表现了花季少女的朦胧淡约愁思。

点绛唇

蹴罢秋千〔1〕，起来慵整纤纤手〔2〕。露浓花瘦〔3〕，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4〕。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5〕。

【注释】

〔1〕蹴（cù）：踏。这里指荡秋千

〔2〕慵整：倦怠地整理。鹿虔扆《思越人》：“玉纤慵整云散。”

〔3〕花瘦：指花瓣凋落，枝上花少。

〔4〕袜刬（chǎn）：没穿鞋，穿着袜子走路。李煜《菩萨蛮》：“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溜：滑落。

〔5〕青梅：李白《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后代遂以“青梅竹马”喻两小无猜、逐渐发展而来的爱情。

【评析】

上片写少女荡秋千尽情嬉戏的场面。在“露浓花瘦”的暮春季节，气候冷暖适宜，着“轻衣”而荡秋千，以至浑身“薄汗”，玩得酣畅淋漓。下片写外客来访、匆忙躲入闺中这样一个忙乱的小场面。为了躲避外客，慌张到“袜刬金钗溜”。像李清照这样大胆、真率、任性的少女，有如此过度的害羞与紧张，暗示着来客与她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临进闺门，李清照寻找借口，“倚门回首”，峰回路转，佯装“却把青梅嗅”，暗地里端详来客。原来客人就是她“青梅竹马”的未来夫君。“青梅”的典故是一种诗意夸张的运用，闺中少女的羞怯、活泼与对未来夫婿的心仪，尽在这一“回首”中。

怨王孙

帝里春晚〔1〕，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2〕，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3〕。　　多情自是多沾惹〔4〕，难拚舍〔5〕。又是寒食也〔6〕。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7〕。

【注释】

〔1〕帝里：指京城，即汴京（今河南开封市）。《晋书·王导传》：“建康古之金陵，旧为帝里。”卢氏《凤栖梧》：“帝里繁华，迢递何时至？”

〔2〕暮天：黄昏，傍晚。雁断：大雁不来，暗指书信无由寄达。古代传说鸿雁可以传信，所以，人们视鸿雁为信使。

〔3〕绵绵：悠远漫长。白居易《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4〕沾惹：招引。柳永《斗百花》：“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

〔5〕拚（pàn）舍：抛弃。周邦彦《凤来朝》：“待起难拚舍。”

〔6〕寒食：节令名。古代以清明节前二日为寒食节。

〔7〕浸梨花：喻月光皎洁，如同雪白的梨花浸透在水中。谢逸《南歌子》：“帘外一眉新月、浸梨花。”赵长卿《浣溪沙》：“夜深明月浸梨花。”

【评析】

词写春暮时节闺中独处的寂寞。相思怀人之意，含蓄透露。这一段分别的痛苦，应该是新婚丈夫赵明诚在太学读书、不得回家而带来的。丈夫不在身边，又正是花红衰败、“草绿阶前”的暮春时候，闺中少妇提不起兴趣外出赏春游玩，只是深院重门紧闭，独对空闺，任凭离别的思绪纠缠环绕于心头。几乎是下意识的，词人重复了登楼眺望的动作。天色已昏黑，连能够为人传达书信的大雁也看不见。即使是将自己一腔的相思情怀写成书信，也无由寄达。词人自知“多情”无法“拚舍”，只得默默忍受。这时，闺房外面的“秋千”无人问津，周围静悄悄的，惟见明月升起，将银辉洒向梨花，也洒向大地。

蝶恋花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1〕，已觉春心动〔2〕。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3〕。　　乍试夹衫金缕缝〔4〕，山枕斜欹〔5〕，枕损钗头凤〔6〕。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7〕。

【注释】

〔1〕柳眼：柳叶初生时形状似眼，故称“柳眼”。梅腮：指梅花瓣

〔2〕春心：既指春意，又指春情，一语双关。

〔3〕花钿：一种嵌金花的首饰。

〔4〕夹衫：有面有里的双层衣服。

〔5〕山枕：古代枕头中间凹形，两端突出似山，故称山枕。欹（qī）：斜靠。

〔6〕钗头凤：即凤钗，钗头的形状似凤。

〔7〕夜阑：夜深。杜甫《羌村》三首之一：“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灯花：灯芯烬结，形状似花。古人常以其为喜事的征兆。

【评析】

词写春日来临之际独守空闺的愁苦。“春心”一语双关，既指户外的一片春意，也指内心无法抑制的春情。丈夫不在身旁，不由得产生了大好时光无人共赏的孤独寂寞之愁苦，逼出一句“酒意诗情谁与共”的痛苦自问。思念至此，别离愁绪已经化作遏止不住的泪水，浸湿了脸上的妆粉和鬓发，以至于鬓发上的首饰花钿也变得沉甸甸的。词人于是穿起以“金缕”缝制的色彩鲜艳的“夹衫”，期盼丈夫早日归家，能看见自己的美丽。思念落空，夜晚就更加折磨人。词人斜靠在枕头上，无精打采，心意阑珊，独对灯花。剪弄灯花，既是一种无聊的解闷动作，其中也寄托着重逢的期待。

玉楼春

红酥肯放琼苞碎〔1〕，探著南枝开遍未〔2〕？不知酝藉几多香〔3〕，但见包藏无限意〔4〕。　　道人憔悴春窗底〔5〕，闷损阑干愁不倚〔6〕。要来小酌便来休〔7〕，未必明朝风不起。

【注释】

〔1〕红酥：形容红梅初放时的柔腻和色泽。酥：一种乳制品，即酥油。琼苞：如美玉一般的红梅花蕾。琼：美玉。碎：绽放。这句写色泽鲜艳、质地柔腻、如美玉一般的红梅花已经绽放了

〔2〕探著：寻访，探看。南枝：指梅花。据说大庾岭上的梅花，南枝落，北枝开。后人咏梅诗词都用这个典故。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上：“梅用‘南枝’事，共知青琐《红梅》诗云：‘南枝向暖北枝寒。’李峤云：‘大庾天寒少，南枝独早芳。’”

〔3〕酝藉：原指人的胸襟宽阔有涵量。《汉书·薛广德传》：“广德为人温雅，有酝藉。”这里作酝酿解释。

〔4〕包藏：蕴涵，包涵。

〔5〕道人：即“说我”。道，说；人，此处指自己。憔悴：容颜枯瘦。底：里。这句意谓：据说春窗里的我容颜枯瘦。

〔6〕闷损：愁闷坏了。损：非常，极度，指到了极点。用作修饰程度的副词。阑干：即栏杆。

〔7〕小酌：少量饮酒。小：略微，少量。休：罢了，算了。这句意思是本来想要少量饮酒以排遣愁绪，由于没有心情又罢了。

【评析】

这是一首通过咏红梅写别离相思的词。上片写红梅绽放，如同“红酥琼玉”，美丽而纯洁。虽然“南枝”还没有一一开遍，但是已经为大地点缀了无限的春意。下片转向抒怀。被相思所困的闺中少妇，渐渐显出憔悴之态。时常倚栏眺望的落空，词人不禁下决心不再去倚栏。而上片所写的红梅，也正是倚栏时的所见。可见，词人嘴上说着“闷损阑干愁不倚”，却不由自主地还是去倚栏遥望。结尾化为对丈夫早日归来的急切盼望，盼望赵明诚快快回家，能够与自己一起“小酌”，饮酒赏梅。因为时间不待人，过了季节，“明朝风起”，催落红梅，那时真是“无花空折枝”了。

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1〕。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2〕。　　怕郎猜道〔3〕，奴面不如花面好〔4〕。云鬓斜簪〔5〕，徒要教郎比并看〔6〕。

【注释】

〔1〕一枝春：指梅花。南朝陆凯寄范晔诗说：“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见《荆州记》）这里指买到一枝即将绽放的梅花

〔2〕彤霞：红色彩霞。这里喻梅花鲜艳的色泽。这句指刚采摘下来的色泽鲜艳的红梅上还带着露水。

〔3〕郎：古代诗词中女子对爱人的称呼。

〔4〕奴：古代女子的谦称。

〔5〕簪：插，名词用作动词。原来指女子的一种首饰。

〔6〕徒：只。比并：放在一起比较。敦煌词《苏幕遮》：“莫把潘安，才貌相比并。”又《内家娇》：“任从说洛浦阳台，漫将比并无因。”

【评析】

这首词从民歌中脱胎而出。唐无名氏词《菩萨蛮》说：“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碎挼花打人。”李清照用其意，语言变得相对雅丽。买花是为了赏花，同时也是为了装饰自己。精心化妆，又是为了博得丈夫的赏识。一心想获得丈夫全部爱情的女子又是“小心眼”的，她会对周围一切与自己比美的事物发生莫名其妙的嫉妒。因此，李清照忽然多出了一个心眼：不知丈夫是否会更赏识这梅花，认为“奴面不如花面好”。争强好胜的李清照，特意将梅花“云鬓斜簪”，让丈夫仔细端详。通过对丈夫撒娇的动作，表现出小夫妻之间的亲昵和温情。

丑奴儿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1〕。理罢笙簧〔2〕，却对菱花淡淡妆〔3〕。　　绛绡缕薄冰肌莹〔4〕，雪腻酥香〔5〕。笑语檀郎〔6〕，今夜纱橱枕簟凉〔7〕。

【注释】

〔1〕炎光：指夏日炎热的光照

〔2〕笙簧：管乐器名。一般有十七根长短簧管插于铜斗中，其中三根不发音。演奏时手按指孔，利用吹吸气流震动簧片发音。殷周以来一直流行。

〔3〕菱花：镜子。古代铜镜后面往往刻四瓣菱花，故称。

〔4〕绛绡：都是丝织品。

〔5〕雪腻酥香：形容女子的肌肤如皓雪一般洁白细腻，如酥油一般润泽芳香。

〔6〕檀郎：晋潘安小字檀奴，姿仪秀美，后遂以檀郎指美男子。时时被女子用来指自己的心上人。李贺《牡丹种曲》：“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庭月明燕夜语。”

〔7〕纱橱：碧纱厨。用木料做橱架，蒙以轻纱，中间安放床位，以避蚊蝇。簟：竹席。

【评析】

酷热夏季，黄昏一阵“风兼雨”，带来了夜晚的清爽凉快。李清照对夫君而“理笙簧”，演奏结束，汗水使得妆饰略显凌乱。李清照兴致勃勃，仍然不想卸妆入寝。她便对着镜子再施“淡淡妆”。妆饰完毕，穿着“绛绡缕薄”的丝织衣裳，冰雪般洁白晶莹的肌肤隐约可见，阵阵“酥香”淡淡传来，赵明诚一定会陶醉其中。女子梳妆打扮之后，总是要好好自我欣赏一番，这大约是古今相通的。而李清照的这一份珍视与自信，就与欣赏她、热爱她的丈夫赵明诚密切相关。所以，她又能够“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今夜的凉爽，将宜于寝眠入睡，其中暗示着夫妻的欢娱恩爱。

多　丽

咏白菊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恨萧萧〔1〕、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2〕。也不似、贵妃醉脸〔3〕，也不似、孙寿愁眉〔4〕。韩令偷香〔5〕，徐娘傅粉〔6〕，莫将比拟未新奇〔7〕。细看取、屈平陶令〔8〕，风韵正相宜〔9〕。微风起，清芬酝藉〔10〕，不减酴釄〔11〕。　　渐秋阑〔12〕、雪清玉瘦〔13〕，向人无限依依〔14〕。似愁凝、汉皋解佩〔15〕，似泪洒、纨扇题诗〔16〕。朗月清风〔17〕，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18〕。

【注释】

〔1〕萧萧：象声词，这里形容风雨声。

〔2〕揉损：揉坏了。琼肌：美玉般晶莹丰润的肌肤。这里形容白菊花瓣的色泽。这句指夜来风雨摧残白菊，使其凋谢。

〔3〕贵妃醉脸：指杨贵妃醉酒后脸色的艳红，用来形容花瓣色泽的鲜红秾艳和姿态的富贵妖媚。惠洪《冷斋夜话》卷一转引《太真外传》：“上皇（唐明皇）登沉香亭，诏太真妃子，妃子时卯醉未醒。……上皇笑曰：‘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据说李白为唐玄宗、杨贵妃沉香亭赏花所作的《清平调》中就有“一枝红艳露凝香”、“名花倾国两相欢”之句。

〔4〕孙寿愁眉：据《后汉书·梁冀传》载：东汉梁冀的妻子孙寿，容貌艳丽，擅长化妆，“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步腰、龄齿笑，以为媚惑”。章怀太子李贤注引《风俗通》说：“愁眉者，细而曲折。”用来形容花卉妖媚做作的样子。

〔5〕韩令偷香：据《世说新语·惑溺》载：西晋韩寿，外貌英俊，任贾充掾吏。贾充女儿贾午暗中喜欢韩寿，使婢女通情。韩寿因此时常逾墙与贾午幽会。贾午将皇帝赐其父的外国奇香偷赠韩寿。后贾充闻韩寿身上异香生疑，获知事情经过后，便把女儿嫁给韩寿。后人用此典，习惯称韩寿为“韩掾”，不称“韩令”。此处疑为李清照用典时偶误。又，东汉荀彧，曾为中书令，人称“荀令”，李清照或者是误记。《襄阳记》说：“荀令君过人家，坐处三日香。”这句写白菊的清香。

〔6〕徐娘傅粉：据《南史·梁元帝徐妃传》载：元帝妃徐昭佩与帝亲近暨季江私通，季江曾感慨说：“徐娘虽老，犹尚多情。”然徐娘无傅粉之事，诗文中多用何晏傅粉的典故。据《世说新语·容止》载：何晏面白，“魏明帝疑其傅粉”。这两句应该是“韩掾偷香，何郎傅粉”。不知是李清照误记，还是他人误抄。这句形容白菊色泽的皓洁。

〔7〕莫将：不要拿来。比拟：对比。

〔8〕屈平：屈原，名平。屈原《离骚》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诗人以此象征自己的品格之高尚纯洁。陶令：即陶渊明，他曾为彭泽令，故称“陶令”。陶渊明志趣高洁，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喜爱菊花。这句写白菊高尚纯真的品格。

〔9〕风韵：风采韵致。宜：适宜。这句写白菊的风韵与情操高尚的诗人屈原、陶渊明是相互适宜的。

〔10〕清芬：清新芳香。酝藉：酝酿。

〔11〕酴釄（tú mí）：植物名，蔷薇科。初夏花开，色似酴釄酒，故名。

〔12〕秋阑：秋深，秋日将尽。阑：尽。

〔13〕雪清玉瘦：形容白菊像雪一样清纯洁白，像玉一样清瘦滋润。

〔14〕依依：恋恋不舍的样子。

〔15〕汉皋解佩：据《列仙传》载：郑交甫将要到楚地去，路过汉皋台下，遇见二位美女，佩带两颗鸡蛋一样大的明珠。郑交甫与她们交谈，并开口乞讨佩珠，二女便解珠送给他。分手数步，二女与佩珠都不见了。这句与下句都是写白菊的愁苦之态。

〔16〕纨扇题诗：汉班昭，成帝时选入宫。后遭赵飞燕嫉妒自求供奉太后长信宫。《文选》载其《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诗歌以纨扇的被弃喻自己的遭遇。

〔17〕朗月清风：据《世说新语·言语》载刘尹语：“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18〕泽畔东篱：承上文屈平、陶令而来。《楚辞·渔父》载：“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陶渊明隐居后有《饮酒》组诗，其五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写赏菊的地点。

【评析】

词咏白菊。秋夜的初寒与“无情风雨”，摧残菊花，词人格外挂念。第二天清晨，赶紧去寻访自己所关心的菊花。此时的白菊，传来阵阵幽香，色泽皓洁。到了秋末，白菊也无可挽回地凋谢枯萎了。喜爱菊花的词人因此又发现了白菊“雪清玉瘦”的另外一番品格风貌：她那冰清玉洁的神采，傲霜凌寒的风骨。面对白菊，其枯谢就令词人为之愁苦痛惜，词人依然用典故来表达。无奈的词人只能追问自己：“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结尾，词人又从刚才的悲苦意绪中跳了出来，表示眼前欣赏白菊，只要情绪好，也就不必追忆、羡慕“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了。

鹧鸪天

暗淡轻黄体性柔〔1〕，情疏迹远只香留〔2〕。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3〕。骚人可煞无情思〔4〕，何事当年不见秋？

【注释】

〔1〕暗淡轻黄：淡雅的暗黄色。性柔：形容桂花生性柔和

〔2〕情疏迹远：指人们对桂花的情感已经逐渐淡漠，只有依稀的痕迹留下来。

〔3〕画阑：即画栏。冠中秋：为中秋花中之冠。

〔4〕骚人：指屈原。屈原有代表作《离骚》，故称。《离骚》多咏芳草香花，却没有一字言及桂花，故称其“无情思”。陈与义《清平乐·咏桂》说：“楚人未识孤妍，《离骚》遗恨千年。”与此同意。可煞：可是。

【评析】

词咏桂花。桂花色彩“暗淡轻黄”，桂花姿态柔美，桂花香味久留人间。面对桂花，词人有了一种全新的审美愉悦，桂花不必与群花争艳斗奇，其清奇的品格，自然使它成为“花中第一流”。词人赞赏桂花的美丽、芳香，更注重其“情疏迹远”的孤寂清苦，其中透露出桂花不与尘世合流的清高脱俗品质。从清高脱俗的角度出发，受世人赞美最多的是梅花和菊花。但是，与桂花相比，都要相形失色。可是，桂花向来是受冷落的，连偏爱孤高品格花卉的“骚人”屈原等，也无一字咏及桂花。在李清照看来，那无疑是“骚人无情思”导致的。通过对“骚人”的不满，表现出词人别具一格或卓越于众人之上的审美态度。

摊破浣溪沙

揉破黄金万点轻〔1〕，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2〕，大鲜明〔3〕。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4〕。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注释】

〔1〕黄金：指桂花。桂花开放时颜色是金黄色的，故称。万点轻：桂花开放，满树皆是，花瓣小巧，故称。

〔2〕彦辅：指晋人乐广，字彦辅。《世说新语·品藻》载：“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称彦辅“太鲜明”，是清照误记。这句喻桂花的清高、名重。

〔3〕大鲜明：即“太鲜明”。

〔4〕丁香千结：喻愁苦之态。李商隐《代赠》：“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毛文锡《更漏子》：“偏怨别，是芳节，庭下丁香千结。”苦：嫌。生：形容词词尾。

【评析】

词咏桂花。桂花盛开，金黄万点，轻盈可喜。翠绿的树叶，如层层碧玉，映衬得桂花分外妩媚。这首词所表达的对桂花的喜爱之情与《鹧鸪天》类似，其咏物的手段与方式，甚至也与《鹧鸪天》近似。下片用其它名花映衬桂花：与桂花相比，梅花嫌俗，丁香嫌粗。用名花反衬，更加突出桂花的不同凡响、独标清奇、超脱尘俗。结句落实到桂花浓郁的香气引发梦中人的千里相思之情，因而责怪桂花也有“无情”的一面，则是正话反说，突出桂花香味给人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象。同时，巧妙地将闺中愁思引入词中。

瑞鹧鸪

风韵雍容未甚都〔1〕，尊前甘橘可为奴〔2〕。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3〕。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4〕。居士擘开真有意〔5〕，要吟风味两家新。

【注释】

〔1〕风韵雍容未甚都：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雍容：指从容而有威仪；都：美丽。裴骃集解引郭璞语说：“都，犹姣也。《诗》：洵美且都。”

〔2〕甘橘可为奴：典出《三国志·吴书·孙休传》注引《襄阳记》载：李衡暗中派人在外种甘橘千树，临死时对儿子说：“汝母恶吾治家，故穷如是。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其子告诉母亲，母亲说：“此当是种甘橘也。”苏轼《赠王子直秀才》：“山中奴婢橘千头。”

〔3〕玉骨冰肌：喻其表里晶莹清冷。苏轼《洞仙歌序》引孟昶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4〕醉后明皇倚太真：明皇，唐玄宗；太真，杨贵妃，字太真。据《开元天宝遗事》卷下载：“明皇与贵妃幸华清宫，因宿酒初醒，凭妃子肩同看木芍药。上亲折一枝，与妃子同嗅其艳。”这句形容花卉是鲜艳芳香。

〔5〕居士：信奉佛教而未出家者称居士。这里是自指，李清照屏居青州后自号易安居士。擘开真有意：洪迈《容斋三笔》卷十六：“世传东坡一绝句：‘莲子擘开须见意，楸枰著尽更无棋。’”莲子之心称“薏”。古诗中多以“莲”、“薏”谐音暗指“怜”、“意”，写对对方的爱怜思念之情。欧阳修《蝶恋花》：“莲子中心，自有深深意。”擘（bò）：分开，剖开。

【评析】

此词所咏之物冰清玉洁。虽然没有名花的艳丽，但其风韵雍容闲雅，别是一种格调。开篇连用两个典故，第二个典故是用来表现所咏之物的高贵和超脱尘俗。此物生长处所虽偏僻荒凉，却不减其清高脱俗。词人将自己今日对所咏之物的端详玩赏，比作当年唐玄宗与杨贵妃的酒后赏花。此物中所蕴涵的意味，只有词人能够品味得透彻。赵万里辑《漱玉词》，认为这首词上下片分押“虞”、“真”二部韵，“极似七言绝句，与《瑞鹧鸪》词体不合”。后人据此怀疑这首词是两首绝句误抄在一起。可备一说。

浣溪沙

髻子伤春懒更梳〔1〕，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熏炉闲瑞脑〔2〕，朱樱斗帐掩流苏〔3〕。通犀还解辟寒无〔4〕？

【注释】

〔1〕髻子：古代妇女的发式。张光《醉落魄》：“云轻柳弱，内家髻子新梳掠。”

〔2〕玉鸭熏炉：玉制或白瓷制的鸭形熏香炉。李商隐《促漏》：“睡鸭香炉换夕阳。”瑞脑：香料名，又名龙脑，即入药的冰片。据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八载：“龙脑香树，出婆利国。婆利，呼为固不婆律。亦出波斯国。树高八九丈，大可六七围。……（龙脑）在木心中，断其树，劈取之，膏于树端流出，斫树作坎而承之。入药用，别有法。”此香当于隋时传入中国。据《隋书·南蛮传》载：隋炀帝时，赤土国“贡龙脑香”。

〔3〕朱樱斗帐：覆斗形的小帐，帐之四角悬挂红珠，以为装饰。《孔雀东南飞》：“红罗覆斗帐。”流苏：指帐子边下垂的穗儿，一般用五色羽毛或彩线盘结而成。庞元英《文昌杂录》卷五：“流苏，五采毛杂而垂之。”韦庄《菩萨蛮》：“红楼昨夜堪惆怅，香灯半掩流苏帐。”

〔4〕通犀：犀牛角的一种。《汉书·西域传》注说：“通犀，谓中央色白通两头。”辟寒：据《开元天宝遗事》卷上载：“开元二年冬，交趾国进犀一株，色黄似金。使者请以金盘置于殿中，温温然有暖气袭人。上问其故，使者对曰：‘此辟寒犀也。顷自隋文帝时，本国曾进一株，直至今。’”

【评析】

词写闺中孤寂的日常生活。春来时节，依旧懒得梳妆。李清照在春日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幅慵懒的神态呢？这样的疑问将人们导向“女为悦己者容”的传统思维定式。日子过得如此平淡乏味，环境无比寂静，落梅在提醒词人时光的流逝。在这个月明云淡的夜里，李清照恐怕又难以安稳入眠了。下片写无眠的长夜。词人罗列了室中、床上的许多精美物品，物品虽然精美，却是没有生命的，悠悠长夜，只有这些物品做伴，李清照是多么孤独冷清啊！结句追问，已经透露出通犀角无用、环境依然寒冷难耐之意，因为这种寒意从心底透出。

浣溪沙

莫许杯深琥珀浓〔1〕，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2〕，辟寒金小髻鬟松〔3〕，醒时空对烛花红。

【注释】

〔1〕琥珀浓：形容酒的颜色很浓。李白《客中作》：“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琥珀，原是松柏的树脂积压在地底下长久而形成的化石，呈褐色或红褐色

〔2〕瑞脑：香料名，又名龙脑，即入药的冰片。魂梦断：即梦醒。

〔3〕辟寒金：指珍贵的精金。此处指饰金的小巧头饰。据任昉《述异记》载：“三国时，昆明国贡魏嗽金鸟。鸟形如雀，色黄，常翱翔海上，吐金屑如粟。至冬，此鸟畏霜雪，魏帝乃起温室以处之，名曰辟寒台。故谓吐此金为辟寒金。”

【评析】

词写以酒浇愁、醉入梦乡、醒来时无限孤寂的离别愁苦之情。醉酒的原因不是“杯深琥珀浓”，而是“未成沉醉意先融”。夜晚的风声，送来远处断续的钟响，给人一种无比空旷、寂寥、冷落的感觉。下片写午夜梦醒时的无奈枯坐。酒意消退，梦断魂归，再见眼前的一片孤寂。此时，瑞脑香料燃烧殆尽，髻鬟因睡梦时的挤压而松垮，仪容不整的词人更显得心事重重。无聊中，词人只能是面对着寂寞燃烧的烛花。杜牧《赠别》说：“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李清照今夜“空对烛花红”，心中翻腾而上的愁绪又指向什么？

诉衷情

夜来沉醉卸妆迟〔1〕，梅萼插残枝。酒醒熏被春睡〔2〕，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3〕，翠帘垂。更挼残蕊〔4〕，更捻余香〔5〕，更得些时〔6〕。

【注释】

〔1〕沉醉：大醉。卸妆：指女子临睡前除去身上的妆饰

〔2〕熏被：被香料熏染过的被子。这句是倒装语序，指在盖着熏被春睡中酒醒梦回。

〔3〕依依：留恋不舍的样子。

〔4〕更：又。挼（ruó）以手揉搓。无名氏《菩萨蛮》：“碎挼花打人。”

〔5〕捻（niǎn）：用手指搓。

〔6〕得：需要。些时：一段时间。

【评析】

词写长夜寂苦无聊。从入夜的沉醉，写到远梦的惊回，写到长夜的枯坐，将独守空闺的寂寥表现得细腻深长。“卸妆迟”是为了挤出更多的时光去珍惜、赏识残留的梅萼。词人“沉醉卸妆”，何尝不是有意借酒昏睡，岂知还是无法逃脱失眠时的无比寂寥。“春睡”了无趣味。只有“梦远”二字才隐约点明词人寂寞苦恼的根源所在，原来是丈夫离家远行、闺中孤独难耐所导致的。下片写夜深酒醒梦回时的感觉与作为。四周静悄悄的，翠帘低垂，只有月色依依照人。深夜惊醒，寂寥如潮水般地涌来，将词人淹没其中。

满庭芳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1〕，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2〕，日影下帘钩〔3〕。手种江梅更好〔4〕，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5〕，何逊在扬州〔6〕。　　从来，知韵胜〔7〕，难堪雨藉〔8〕，不耐风揉〔9〕。更谁家横笛〔10〕，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11〕。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12〕。

【注释】

〔1〕闲窗：代指空闲寂寥的闺阁。锁昼：锁住了白昼。形容白日时光漫长悠久，闺中女子在寂寞中难以打发时光

〔2〕篆（zhuàn）香：一种印有篆文的熏香。《香谱》卷下：“香篆，镂木为之，以范香尘为篆文，然（燃）于饮席或佛像前，往往有二三尺径者。”

〔3〕帘钩：挂帘的钩子。这句说日光的影子也离开了帘钩，表明已经到了黄昏时刻。

〔4〕江梅：泛指梅花。

〔5〕寂寥：寂静，空旷。浑似：简直像。

〔6〕何逊在扬州：何逊，南朝梁代人。曾在扬州任建安王记室，有《早梅》诗。李清照此处语出杜甫《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

〔7〕韵胜：指梅花风韵飘逸超群，胜过其它花卉。范成大《梅谱·后序》：“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

〔8〕藉：踏，这里是侵害的意思。

〔9〕不耐：经受不住。揉：揉搓，这里也是侵害的意思。

〔10〕谁家：何处。横笛：汉乐府横吹曲有《梅花落》，本笛中曲。后人常以此典咏梅。

〔11〕扫迹：指踪迹扫尽，没有保留。孔稚圭《北山移文》：“乍低柯而扫迹。”

〔12〕疏影：梅花稀疏的影子。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风流：风韵，风情。

【评析】

梅花绽放时节，词人折得一枝，插在闺房之中，“小阁”里也仿佛藏住了春意。词人似乎是有意将自己关闭在“小阁”中，整日闷闷枯坐，对着一枝春梅，一直到“日影下帘钩”。词人不愿打开门窗，不愿“临水登楼”，都是怕户外的春光搅乱心绪，怕牵引出对离人的不尽思念之情。下片转写梅花。梅花风韵飘逸超群，但经受不起风雨的揉搓和摧残。然而，词人对心爱的梅花还是充满着信心，即使梅花凋零殆尽，只有“疏影”残留枝头，但是，在“良宵淡月”的照映下，仍然“风流”依旧，独标清奇。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1〕，轻解罗裳〔2〕，独上兰舟〔3〕。云中谁寄锦书来〔4〕？雁字回时〔5〕，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注释】

〔1〕红藕：红色的荷花。玉簟：竹席的美称，指光洁如玉的竹席。这句指红色的荷花已经枯萎凋零，坐在竹席上可以感觉到秋天的凉意

〔2〕罗裳：锦罗制成的裙子。

〔3〕兰舟：用木兰制成的华美小舟，后用作小舟的美称。任昉《述异记》卷下：“木兰川在浔阳江中，多木兰树。昔吴王阖闾植木兰于此，用构宫殿也。七里洲中有鲁班刻木兰为舟，舟至今在洲中。诗家云‘木兰舟’，出于此。”

〔4〕锦书：指夫妻间诉说思念之情的书信。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璇玑图》诗寄之。根据不同排序，可以读出许多首怀念远人的诗歌。后代遂以“锦书”、“锦字”代指思念的书信。

〔5〕雁字：大雁飞行时，排成“一”或“人”字，故称。这里指信使，相传大雁能够传递书信。据《汉书·苏武传》载：“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

【评析】

起句“红藕香残玉簟秋”，就为相思怀人设置了一个凄艳哀婉的场景。“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暗含对轻易别离、独自登程的怨苦之意。“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三句，充满着热切的期待之情。下片写别后的相思。“花自飘零水自流”，别离已成事实，令人深感无奈。丈夫应该也是如此，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对丈夫的理解，更增添了思念之情。相思之情从外在的“眉头”深入到内心的深处，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解脱了。这首词将一位沉湎于夫妻恩爱中独守空闺备受相思折磨的妻子的心理刻画得细腻入微，语言自然流畅，清丽俊爽，明白的叙述中包蕴了无尽的情思。

菩萨蛮

归鸿声断残云碧〔1〕，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2〕，钗头人胜轻〔3〕。　　角声催晓漏〔4〕，曙色回牛斗〔5〕。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注释】

〔1〕归鸿：春天北归的大雁

〔2〕凤钗：是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又称凤凰钗，钗头作凤凰形状。此外，还有蝉钗、雀钗、燕钗等，都因钗头的形状不同而命名。

〔3〕人胜：古代妇女在“人日”这样特定的节日里所插戴的首饰。古时正月初七为“人日”，剪彩为人形，故名人胜。宗懔《荆楚岁时记》说：“人日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亦戴之头鬓。又造花胜以相遗。”李商隐《人日》说：“镂金作胜传唐俗，剪彩为人起晋风。”

〔4〕角：古代军中器具，作用类似于今天的军号。有彩绘的，称画角。古代军营中拂晓或黄昏时用角声和鼓声报时。漏：古代的计时器，以滴水计时。

〔5〕牛斗：二十八宿中的牛宿与斗宿，是相邻的两个星宿。古人以天文上的二十八宿对应地面上的区域，以此为划分区域的地理标准。

【评析】

这首词的情感触发点就在于“归鸿声断”。词人遥望远方，痴心盼望着“归鸿”带来丈夫的消息，一直等待到“残云碧”的黄昏时刻。窗外，落雪纷纷，寒意逼人；室内，闺妇精心打扮，插戴上“凤钗”、“人胜”之类的首饰。临睡之前，应该卸妆，词人反其道而行之。其用意或许是为了消磨无眠的时光，或许还包含着对突如其来相逢的渴望。下片写又一个黎明的即将来到。词人听到了“角声催晓漏”，看到了“曙色回牛斗”，可以推想，昨夜必定是一个失眠枯坐的长夜。新的一天来到，心情却没有任何改变。词人的心情恶劣和无意游春，都是因为离别相思所带来的。

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1〕，瑞脑消金兽〔2〕。佳节又重阳〔3〕，玉枕纱橱〔4〕、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5〕，有暗香盈袖〔6〕。莫道不消魂〔7〕，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8〕。

【注释】

〔1〕永昼：漫长的白天

〔2〕瑞脑：香料名，又称龙脑，入药为冰片。金兽：兽形的铜香炉。

〔3〕重阳：即重阳节。古时以阴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

〔4〕玉枕：磁枕。纱橱：碧纱橱。用木料做橱架，蒙以轻纱，中间安放床位，以避蚊蝇。

〔5〕东篱：种菊花的地方。陶渊明《饮酒》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6〕暗香：幽香。

〔7〕消魂：神伤。一般指离别时的悲苦情态。

〔8〕黄花：菊花。《礼记·月令》：“菊有黄花。”

【评析】

这首词通过悲秋的环境设置来抒写自己的寂寞愁苦。上片先写重阳秋日凄凉冷落的情景。“薄雾浓云”布满了整个天宇，词人也是愁云布满心头。她只能枯坐闺中，点燃“瑞脑”，凄苦地消磨时光。词人以一句“佳节又重阳”作为过渡，点明节令以及佳节思亲的愁苦。接着，就从“玉枕纱橱”这样一些具有特征性的事物与词人的特殊的感受中写出了透人肌肤的秋寒，暗示词中女主人公寂苦的心境。下片补叙白天的其它活动。词人步入花园，赏菊饮酒，一直到“黄昏后”。重阳日菊花的幽香盛满了词人的衣袖，然而词人却哪里还有往日的情怀：“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前后对比，物是人非，今昔异趣。相思离情，油然而生。

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1〕，江梅些子破〔2〕，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3〕，留晓梦，惊破一瓯春〔4〕。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5〕，归来也，著意过今春〔6〕。

【注释】

〔1〕“春到”句：用薛昭蕴《小重山》成句。薛词说：“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长门：即长门宫，西汉长安宫殿名，后来代指冷宫。《文选》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

〔2〕江梅：泛指梅花。些子：一些。破：绽放。

〔3〕碧云笼：装茶的竹笼。碧云：形容茶的色泽。碾玉成尘：即碾茶。宋人喜团茶，饮时将其碾碎，再煮。黄庭坚《催公静碾茶诗》：“睡魔正仰茶料理，急遣溪童碾玉尘。”

〔4〕一瓯春：一杯茶。瓯：饮料容器。春：即茶。茶往往是春时采摘，故称。

〔5〕东君：原指日神，后来指司春之神。用来代指春天。

〔6〕著意：特别在意。

【评析】

词通过写春来的情思，含蓄地向丈夫表达自己的心愿。首句薛昭蕴的成句，为全词奠定基调。“长门”的典故恰如其分地传达出自己孤寂的处境和愁苦的心境。初春景物，春草青青，江梅含苞欲放。词人煮碧云团茶，品清瓯而回味拂晓的美梦。梦中是丈夫的已经归来？是夫妻的携手赏春？是妻子娇嗔的倾诉？一天的光阴就这么在沉思回味中消磨过去。黄昏来临，花影映照，淡月朦胧。户外春光，在这一时刻反而显得绰约多姿。面对此情此景，李清照内心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深情的呼唤：“归来也！”如果丈夫不早日归来，即将到来的灿烂春色又将被再次辜负。

行香子

草际鸣蛩〔1〕，惊落梧桐〔2〕，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3〕，关锁千重。纵浮槎来〔4〕，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5〕，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6〕，莫是离中〔7〕。甚霎儿晴〔8〕，霎儿雨，霎儿风。

【注释】

〔1〕蛩（qióng）：蟋蟀

〔2〕惊落梧桐：梧桐树从立秋左右开始落叶，故“一叶知秋”。

〔3〕云阶月地：即云为台阶月作地，代指天上。杜牧《七夕》：“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

〔4〕浮槎（chá）：乘木筏。槎，木筏。据张华《博物志》记载：“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何由至此？’此人具由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君平，曰：‘某年月，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此人到天河时也。”又说这位“浮槎”人就是西汉通西域的张骞。

〔5〕星桥鹊驾：旧说农历七月七日，有喜鹊在星河中驾桥，供牛郎织女相会。李商隐《七夕》：“星桥横过鹊飞回。”

〔6〕牵牛、织女：天上二星座名，由牛郎织女的故事而来。宗懔《荆楚岁时记》：“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

〔7〕莫是：莫非是，难道是。

〔8〕甚：正。霎（shà）儿：一会儿。

【评析】

词咏牛郎织女的故事，通过神话传说，写人间的离别相思。全词都是在设想天上仙人被银河隔绝的生离痛苦，以及期盼相聚的重重困难。“云阶月地”是牛郎织女居住和相见的地方，平日却是“关锁千重”，将情侣相隔一方。词人设想：即使能够乘坐木筏，在银河上自由来去，恐怕也难以相逢。好容易盼到七夕“星桥鹊驾”相聚的日子，由于“经年才见”的长期分隔，使情侣之间有了诉说不尽的“离情别恨”。不过，这只是词人幻想重聚的场面。回到现实，依然发现，“牵牛织女，莫是离中”。词人埋怨自然界的“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阴晴风雨变化不定，人为地带来重重阻挠，将有情人相隔一方。

凤凰台上忆吹箫

香冷金猊〔1〕，被翻红浪〔2〕，起来人未梳头。任宝奁闲掩〔3〕，日上帘钩。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4〕，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5〕，烟锁秦楼〔6〕。记取楼前绿水，应念我、终日凝眸〔7〕。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注释】

〔1〕香冷：指香料早已燃尽而变冷。金猊（ní）：狮形的铜香炉。猊：狮子。《香谱》：“香兽以涂金为狻猊、麒麟、凫鸭之状，空其中以燃香，使香自口出，以为玩好。”

〔2〕被翻红浪：红锦被成波浪状堆积在床上，无心折叠之意。

〔3〕宝奁（lián）：精美珍贵的梳妆盒。

〔4〕《阳关》：曲名，送别时所唱。王维《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翻入乐曲，唐人盛唱，又称《阳关三叠》。阳关原是地名，在今甘肃敦煌市西南。

〔5〕武陵：地名。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记载：汉明帝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沿武陵溪而上，得遇两位美貌仙女，共同生活半年。刘、阮回家之后，见到的居然是第七代子孙了。

〔6〕秦楼：据西汉刘向《列仙传》记载：秦穆公女弄玉，喜欢善吹箫的萧史，结为夫妻，后夫妻吹箫技能皆出神入化，遂一起登仙而去。弄玉所居后人称之为“秦楼”。“萧史弄玉”的故事，后人又赋予一层离别的悲苦情思，李白《忆秦娥》说：“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7〕凝眸（móu）：聚精会神地看。眸，指眼睛。

【评析】

词写闺中离别相思之苦。“日上帘钩”，“金猊”香尽，一夜的不眠或恶梦折腾，起床之后竟然无心整理床铺，无心梳妆打扮。这种慵懒无力、意兴阑珊的情景，已经延续了多日，以至梳妆盒上布满灰尘。词人欲采取躲避的方式，将“多少事”都故意压下不提，“今年瘦”却透露出回避的无奈。“非干病酒，不是悲秋”，而是丈夫离家日子的久远，相思痛苦蓄积的厚重。每次离别，李清照当然有过无数次的挽留。缠绵留恋至深，别后痛苦更切，而久盼的不归，又使得郁积的愁苦意绪渐渐转变为隐隐的怨恨。“楼前流水”，每天见证词人的倚楼“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已经成为词人必须承受、无法回避的痛苦。

好事近

风定落花深〔1〕，帘外拥红堆雪〔2〕。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3〕。　　酒阑歌罢玉尊空〔4〕，青暗明灭〔5〕。魂梦不堪幽怨〔6〕，更一声啼〔7〕。

【注释】

〔1〕风定：风停息了

〔2〕拥红堆雪：指红红白白飘落在地上的花瓣簇拥堆积在一起。

〔3〕正是伤春时节：此句依律衍一字。赵万里辑《漱玉词》说：“按：此句无作六言者，‘正’、‘是’二字，必有一衍。”

〔4〕酒阑：酒尽，酒喝完了。阑：尽。玉尊：酒杯的美称。

〔5〕青（gāng）：青灯。：灯。暗明灭：指灯光忽明忽暗，一闪一闪。

〔6〕幽怨：潜藏在内心的怨恨。

〔7〕啼（jué）：即鹈，鸟名。所指说法不一。《辞源》以为一指杜鹃，一指伯劳鸟。《汉书·扬雄传》注：“鹈，一名子规，一名杜鹃。常以立夏鸣，鸣则群芳皆歇。”即鹈鸣叫时，春天已经过尽，众芳凋零殆尽。屈原《离骚》：“恐鹈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辛弃疾《贺新郎》：“绿树听鹈，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自注说：“鹈、杜鹃实两种，见《离骚补注》。”但后代诗人大都还是用来指杜鹃。

【评析】

词写伤春思别情绪，淡淡说来，渐见深情。春末时节，风已停止，花瓣飘零，堆满帘外。一年一次，就是这样的“海棠开后”的“伤春时节”，每每都要引起词人无限的伤感，无限的悲悼。闺房内外，一片静谧，愁绪也仿佛随之沉寂。然而，仔细品味每一句话，发现这种思愁深入到词人的内心，永远无法磨灭。词人虽然也喝酒、也听歌，但“酒阑歌罢玉尊空”的时候，面对着“青”光线或明或暗的跳跃变化，独自忍受着长夜的寂寞与无奈，深埋在心底的愁怨就会一丝丝地翻搅上来。即使在朦胧中睡去，梦魂也自然会停留在那种“幽怨”的状态之中，也非常容易被那“一声啼”所唤回。

点绛唇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1〕。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2〕。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3〕。

【注释】

〔1〕催花雨：摧残花木、促使花卉凋谢的春雨。

〔2〕无情绪：心意阑珊，抑郁寡欢。

〔3〕望断：极目眺望，尽视力之所及。韦庄《木兰花》：“独上小楼春欲暮，望断玉关芳草路。”

【评析】

词写深闺浓愁。对春光的流逝有无限留恋之情，这种留恋又转化成盼望“行人”早日归来的急切愿望。“寂寞深闺”，柔肠寸断，户外“几点催花雨”，也能让词人觉察到春天的离去而产生“惜春”的情感。词人“倚遍阑干”，不断地眺望远方，当然是期待着“行人”的归来。愿望的一再落空，叫词人非常的“无情绪”。词人抑制不住追问：“人何处？”着急的等待表现为强烈情绪化的问句。远方是“连天衰草”，衰草连接处，天路尽头，可能就是“行人”的去处。这样一种空间距离的无限夸张，蕴涵着多次热切渴望失落之后的怨言与伤心？

蝶恋花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1〕，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2〕。　　惜别伤离方寸乱〔3〕，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4〕，东莱不似蓬莱远〔5〕。

【注释】

〔1〕《阳关》：曲名，送别时所唱。王维《渭城曲》：“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翻入乐曲，唐人盛唱，又称《阳关三叠》。阳关原是地名，在今甘肃敦煌市西南。四叠：指重叠演唱。白居易《对酒》：“听唱阳关第四声。”

〔2〕萧萧：象声词，此指细雨声。孤馆：凄清孤寂的驿馆。

〔3〕方寸乱：心绪乱。方寸：指人心。《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载：徐庶母亲被曹操所获，徐庶告辞刘备，并指其心说：“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请从此别。”

〔4〕凭过雁：借飞过的大雁传递音书。据说鸿雁能够传递书信。

〔5〕东莱：即莱州，今属山东。赵明诚在宣和三年（1121）知莱州。蓬莱：传说中海上三神山之一。

【评析】

宣和三年，李清照告别居住多年的青州，将赴莱州，平日相聚的姊妹们纷纷赶来送别。送别的情景，牢牢地铭刻在词人的心中。当时，各自洒泪分手，送别的《阳关曲》唱了一遍又一遍。此去莱州，山势连绵，旅途的遥远令人愁苦。孤馆萧萧的微雨声，增加了旅途的凄凉。过片，再次回到分别的刹那间。送别的酒宴之间，被伤离意绪所缠绕，也忘了“酒盏深和浅”，不知不觉间喝下了许多苦酒。分手既然已经是必然，那么，只有彼此安慰。莱州毕竟与青州相隔不远，可以通过书信，传达两地的音讯，传达相互的友谊。

忆秦娥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1〕。烟光薄，栖鸦归后〔2〕，暮天闻角〔3〕。　　断香残酒情怀恶〔4〕，西风催衬梧桐落〔5〕。梧桐落，又还秋色〔6〕，又还寂寞。

【注释】

〔1〕烟光薄：烟雾淡薄

〔2〕栖鸦：在树上筑巢栖息的乌鸦，往往黄昏时归来，故又称“昏鸦”。

〔3〕暮天闻角：指军中号角，黄昏时吹奏以报时。

〔4〕断香残酒：指香炉里的香已燃尽，酒杯中的酒已喝得差不多了。暗示消磨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情怀恶：心情坏。

〔5〕衬：帮助。

〔6〕还：再次。

【评析】

词写登高远眺引发的悲秋情感。词人登上高阁，面对的是“乱山平野”的陌生凌乱之景色，中间又点缀着黄昏归来的“栖鸦”和回荡于天际的凄凉号角，越发叫词人不堪忍受。高阁以外景色的荒凉凌乱，与室内的“寒窗败几无书史”之凄寒冷落非常相似，这是词人在特定心境中的一种有意识的审美选择，唯有如此才能表现出眼下的心情恶劣和内心的寂寞。词人还是借酒浇愁。然而，酒残香断，西风吹起、梧桐叶落、秋色遍野的时候，内心的寂寞凄苦再次被翻搅上来。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1〕，星河欲转千帆舞〔2〕。仿佛梦魂归帝所〔3〕，闻天语〔4〕，殷勤问我归何处〔5〕？　　我报路长嗟日暮〔6〕，学诗谩有惊人句〔7〕。九万里风鹏正举〔8〕。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9〕。

【注释】

〔1〕云涛：形容天空中的云彩，如同大海里起伏的波浪一般

〔2〕星河：银河，天河。千帆舞：形容天空中星象的变化情景，如同浩阔的海面上千帆齐舞。

〔3〕仿佛：好像。归：回去，回家。帝所：天帝居住的地方。

〔4〕天语：天帝的话语。李白《飞龙引》其二：“造天关，闻天语，屯云河东载玉女。”

〔5〕殷勤：十分关心。

〔6〕报：回答。路长：有象征语意，即《楚辞·离骚》“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之意。嗟：叹息，慨叹。

〔7〕谩有：空有，徒有。惊人句：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8〕九万里风鹏正举：像大鹏一样凭借九万里的飓风高飞远举。《庄子·逍遥游》载：“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鹏，是传说中的神鸟，只有上升到九万里高空，才能飞行。

〔9〕三山：指蓬莱、方丈、瀛洲，传说中东海上神仙居住的地方，上有长生不死之药。《史记·封禅书》载：东海中三山，“未至，望之若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吹取：吹得。

【评析】

今夜的梦境是奇特的。天空中弥漫着云涛与晓雾，恍惚之中，词人已经置身于天上银河如此一个虚无飘渺的神话世界里。群星如同挂满篷帆的航船，点点片片飞舞。词人的梦魂乘此“星帆”，进入天帝的居所。“归何处”的问语，又流露出李清照在现实世界中的迷惘彷徨。现实人生，路途漫漫，暮色沉沉，云雾重重。李清照在庞大的现实阴影下奋力地挣扎，但世乏知音，“学诗谩有惊人句”。这是脱落了少女、少妇时代的天真无邪、单纯幼稚之后的人生感受，其中凝聚着词人丰富的人生阅历，充满着现实生活中频遭挫折的悲剧感。倔强的李清照并不甘心在这种寂苦中沉默，而是依恃天帝的鼓励，如鲲鹏展翅，欲乘风高飞远举，奔向理想中的“三山”仙境。

临江仙

>欧阳公作《蝶恋花》〔1〕，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2〕。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3〕？云窗雾阁常扃〔4〕。柳梢梅萼渐分明〔5〕。春归秣陵树〔6〕，人老建康城〔7〕。　　感月吟风多少事〔8〕，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9〕，踏雪没心情。

【注释】

〔1〕欧阳公：北宋著名文人欧阳修。《蝶恋花》：指欧阳修的一首名篇，词云：“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2〕酷：非常，特别。

〔3〕“庭院”句：用欧阳修词整句。几许：多少。

〔4〕云窗雾阁：指被云雾所缭绕的闺阁与窗户。此处用来描写与外界环境的隔绝。扃（jiōng）：自外关闭门户的门闩、门环等，引申为关闭。

〔5〕分明：清楚，清晰。这里指梅花与柳树的色彩变得越来越鲜明，也就是说春天来了。

〔6〕秣陵：地名。战国楚置金陵邑，秦时称秣陵，即今江苏南京市。

〔7〕建康：地名。三国吴改秣陵为建业，后又称建邺。西晋时为避愍帝司马邺讳，改名建康。即今江苏南京市。

〔8〕感月吟风：指在风月良好的日子里安闲地吟诗赋词。

〔9〕试灯：没到元宵节而张灯预赏称之为“试灯”。周密《武林旧事·元夕》：“禁中自去年九日赏菊灯之后，迤逦试灯，谓之预赏。”

【评析】

南渡到建康，居住深院，有一种被牢笼不可摆脱的羁囚感。走出庭院，触目伤心，处处悲凉，还不如将自己锁在房中，努力回避这种令人悲苦的现实。词人已对外面的生活失去了热情和兴趣，她也知道户外“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但是，总是打不起精神，提不起兴趣。李清照不由得回想起南渡之前安定快乐的时光，那时候，“感月吟风多少事”。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只落得眼前的“如今老去无成”。已经到了元宵之前张灯预赏的时间了，户外是白皑皑的大雪铺天盖地。然而，李清照既没心情欣赏花灯，又没心情踏雪赏景，心境格外灰颓。这种悲苦的程度，远远超过南渡之前的所有离愁别恨。

临江仙

庭院深深深几许〔1〕？云窗雾阁春迟。为谁憔悴损芳姿？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2〕。　　玉瘦檀轻无限恨〔3〕，南楼羌管休吹〔4〕。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5〕，别到杏花肥。

【注释】

〔1〕“庭院”句：用欧阳修词整句

〔2〕南枝：向阳的枝头。这边的梅花往往先开放。南枝又用来指梅花。据说大庾岭上的梅花，南枝落，北枝开。后人咏梅诗词都用这个典故。

〔3〕玉瘦檀轻：形容梅花容颜憔悴、颜色浅淡。檀：浅红色。

〔4〕羌管：即羌笛，一种从少数民族传入的乐器。汉乐府有笛曲《梅花落》。

〔5〕暖风迟日：指风和日丽的春天。春日悠长，春风和煦，故称。《诗经·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孙光宪《浣溪沙》：“兰沐初休曲槛前，暖风迟日洗头天。”

【评析】

这首词主题是咏梅，然更深一层是李清照南渡后心理状态、外貌形态变化的刻画。细读这首赏花词，发现李清照选取的角度十分特别。第一个画面是描绘春天的来迟，梅花的不开放；第二个画面是描绘梅花的凋零，浓香之吹尽，而梅花盛开的场面只是在“清梦”中一闪而过。在词人的眼中，梅花似乎没有经历过枝头烂漫的好时光。这样苦心积虑、独具“慧眼”的艺术选择，只是要赋予“咏梅”以悲苦的含义。事实上，南渡漂泊的词人也无心赏识灿烂绽放的梅花，只是躲在房中，空任大好春光在身边悄悄流逝。这样的托物言志法，与南渡前咏梅花之作，甚至是咏其它花卉之作，都有很大的差别。

永遇乐

落日熔金〔1〕，暮云合璧〔2〕，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3〕，春意知几许〔4〕？元宵佳节，融和天气〔5〕，次第岂无风雨〔6〕？来相召、香车宝马〔7〕，谢他酒朋诗侣〔8〕。　　中州盛日〔9〕，闺门多暇〔10〕，记得偏重三五〔11〕。铺翠冠儿〔12〕，捻金雪柳〔13〕，簇带争济楚〔14〕。如今憔悴，风鬟霜鬓〔15〕，怕见夜间出去〔16〕。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释】

〔1〕熔金：形容落日的辉光呈现出赤黄的颜色。杜牧《金陵》：“日落水浮金。”廖世美《好事近》：“落日水熔金，天淡暮烟凝碧。”

〔2〕合璧：形容暮云连成一片，像环形碧玉一般。璧：圆形而中间有孔的美玉。

〔3〕吹梅笛怨：汉乐府横吹曲有笛中曲《梅花落》，声情哀怨。这里指笛子所吹奏的是幽怨的曲调。

〔4〕几许：多少。

〔5〕融和：温暖和煦。

〔6〕次第：转眼。

〔7〕香车宝马：华美的车马。

〔8〕谢：辞谢，谢绝。酒朋诗侣：一起饮酒作诗的朋友。

〔9〕中州：河南古称中州，这里代指北宋汴京（今河南开封市）。盛日：繁华盛丽的日子。

〔10〕闺门：闺阁，这里代指女子。

〔11〕偏重：特别看重。三五：指正月十五元宵节。古代把月半称作三五。

〔12〕铺翠冠儿：装饰着翡翠羽毛和宝珠的帽子。吴自牧《梦粱录》：“官苍口、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衣装鲜丽，细旦带花朵肩，珠翠冠儿，腰肢纤袅，宛如妇人。”南宋初曾对妇女的这类装饰下过禁令，以提倡简朴的风气。李攸《宋朝事实》卷十三载高宗手诏：“近外国所贡翠羽六百余支，可令焚之通衢，以示百姓。行法当自近始。自今后，宫中首饰衣服，并不许铺翠、销金。”铺：装饰。

〔13〕捻金：以金线捻丝（见《宋史·舆服志五》）。雪柳：用绢或纸扎成柳枝或花形的装饰物。铺翠冠儿、捻金雪柳都是宋时元宵节妇女应时的装饰。《大宋宣和遗事》载正月十四日看灯，女子“尽头上戴着玉梅、雪柳、闹娥儿，直到鳌山下看灯”。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正月十六日，“市人卖玉梅、夜娥、蜂儿、雪柳、菩提叶……”。周密《武林旧事》卷二：“元夕节物，妇人皆戴珠翠、闹娥、玉梅、雪柳、菩提叶、灯球。”

〔14〕簇带：宋时方言，即头上插戴着许多装饰物。簇：丛聚。带：通“戴”。周密《武林旧事》卷三：“茉莉花为最盛，初出之时，其价甚穹。妇人簇戴，多至七插。”争：比赛，比美。济楚：宋时方言，齐整、漂亮之意。周邦彦《红窗迥》：“有个人人，生得济楚。”

〔15〕风鬟霜鬓：头发蓬乱不整，鬓发变白。

〔16〕怕见：犹言懒得。

【评析】

今年元宵，晴爽暖和，天色渐暗，欢乐的序幕也应缓缓拉开。词人突然插入“人在何处”的冷冷一问，终止了对元宵节可能到来的欢乐的描写。春天的脚步在临近，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郁，词人第二次插入冷冷的一问：“春意知几许？”今天果然是“融和天气”，难道谁能保证转眼之间不会有狂风暴雨？词人提出第三个疑问时，将自己的担忧就全盘托出了。词人拒绝外出游玩就是理所当然的了。下片回顾南渡之前的快乐生活，抒写南渡后今昔盛衰之感。“中州盛日”，那是何等的快乐啊！相对南渡之后的凄凉情景，人已憔悴，“风鬟霜鬓”，哪有心情夜间出去赏识花灯。“听人笑语”，大约还是为了排解寂寞愁苦，最终恐怕依然因为无心“笑语”而倍增苦痛。

菩萨蛮

风柔日薄春犹早〔1〕，夹衫乍著心情好〔2〕。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3〕，香消酒未消。

【注释】

〔1〕风柔：春风和煦。日薄：指阳光淡薄，还不是那么强烈

〔2〕夹衫：有里有面的双层的衣衫。乍著：刚刚穿上。

〔3〕沉水：即沉香，香料名。

【评析】

在建康生活稍稍安定，词人似乎也有“心情好”的时候。冬寒过去了，笨重的冬装换下了，江南春早，大地已经显露出勃勃生机。词人笔锋一转，却写睡醒后所感觉到的早春寒意。昨夜饮酒赏梅，鬓上的梅瓣因入睡揉搓而显得残败。仔细品味，春寒花残的意象中，已经渗透了词人渐渐转向恶劣的情绪。下片直接点明情绪逆转的原因。“故乡何处是”是时刻萦绕于词人心头的最根本的痛苦，昨夜的饮醉就是为了这一点，这又粉碎了今天早晨起来的好心情。词人失去了对春日景物的兴趣，懒卧床上，静对沉香。至此，读者才明白，开篇写早春“夹衫乍著”之“心情好”，都是为了遮掩和反衬对故国故乡的苦苦思恋之情。

孤雁儿

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

藤床纸帐朝眠起〔1〕，说不尽、无佳思〔2〕。沉香断续玉炉寒〔3〕，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4〕，梅心惊破〔5〕，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6〕，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7〕，肠断与谁同倚〔8〕？一枝折得〔9〕，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注释】

〔1〕藤床：用藤编织的床。明高濂《遵生八笺》卷八“欹床”载：“高尺二寸，长六尺五寸，用藤竹编之，勿用板，轻则童子易抬。”至今南方仍有藤床。纸帐：纸制的帐子。林洪《山家清事》梅花纸帐条载：“法用独床，傍植四黑漆柱，各挂以半锡瓶，插梅数枝，后设黑漆板，约三尺，自地及顶，欲靠以清坐。左右设横木一，可挂衣。角安斑竹书贮一，藏书三四，挂白麈一。上作大方目顶，用细白楮衾作帐罩之。前安小踏床，于右植绿漆小荷叶一，置香鼎，燃紫藤香。中只用布单、楮衾、菊枕、蒲褥。”明高濂《遵生八笺》卷八“纸帐”条载：“用藤皮茧纸缠于木上，以索坚勒，作皱纹，不用糊，以线折缝缝之。顶不用纸，以稀布为顶，取其透气。或画以梅花，或画以蝴蝶，自是分外清致。”

〔2〕佳思：好心情，好情思。

〔3〕沉香：又名沉水，香料名。玉炉：玉制或白瓷制的香炉，用作香炉的美称。

〔4〕笛里三弄：古笛曲有《梅花三弄》

〔5〕破：这里指梅花绽放。

〔6〕萧萧：象声词，指风雨声

〔7〕吹箫人去玉楼空：据《列仙传》载：秦穆公时有一位擅长吹笛的人名叫萧史，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喜欢萧史，穆公就将女儿嫁给了他。婚后，萧史每天教弄玉作凤鸣声。过了几年，吹出来的声音确实像凤声，就真的有凤凰飞过来停在他们的屋子上面。穆公特地建造凤台，让夫妻二人居住其上。又过了数年，夫妻二人都随凤凰飞升而去。这句隐指丈夫赵明诚的去世。李商隐《代应》：“离鸾别凤今何在，十二玉楼空更空。”刘仙伦《菩萨蛮》：“吹箫人去行云杳。”

〔8〕肠断：指人极度哀伤，柔肠寸断之意。

〔9〕一枝折得：据《荆州记》记载：陆凯与范晔是好友，他从江南寄给在长安的范晔梅花一枝，并赠诗说：“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里指欲寄达对亡夫的情思。

【评析】

这是一首悼亡词。赵明诚病逝后的某一个春天，室外梅花已经开放。词人新觉醒来，心情就格外恶劣。“说不尽、无佳思”，是没有来由的，是丈夫去世之后经常性的一种心理状态。往事旧情像流水，在词人心中滔滔流过。不知何处，传来凄怨的笛声。到此，词人当然要怀疑春天能停留多久，自己又还会有“多少春情意”呢？屋外，又下起了萧萧疏雨，刮起了小风。一场风雨，枝头的梅花能够承受得了吗？这一场风雨，催落梅花，更催下词人的“千行泪”。此时，李清照的心思完全不在梅花上，而在于对亡夫的无限思恋。所以，这首词表层次是咏梅，深层次是悼亡，通过咏梅，逐步引出悼亡的主题。

浪淘沙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1〕，宝篆成空〔2〕。　　回首紫金峰〔3〕，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4〕。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5〕。

【注释】

〔1〕拨火：拨弄火炉里的炭火，使其烧得更旺一些，以取暖

〔2〕宝篆：篆香，一种香料。这句意指眼前篆香空自燃烧，而梦中的一切或往事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3〕紫金峰：一说指今南京紫金山，一说泛指紫金色的山峰。

〔4〕一江春浪：李煜《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江，指长江。

〔5〕征鸿：空中飞过的大雁，传说大雁能够传递书信。这句意谓想通过“征鸿”寄去自己对丈夫的一腔深情思念。

【评析】

五更惊醒，帘外风寒，连梦的踪影也难寻觅。赵明诚辞世永别，留给李清照无边的寂寞与痛苦。所以，逼出下一句的追问：“画楼重上与谁同？”“玉钗斜拨火”，这一细微的动作没有改变，今日独自重复这个动作，用来打发长日寂寞无聊的时光。“宝篆成空”，是词人的主观感受，无限伤痛，凄怨哀苦已绝。词人回首旧日留下许多痛苦回忆的建康城，往事不堪回首，词人只能用醉而醒、醒而醉的狂饮来麻醉自己。“一江春浪”里面，渗透了词人的血泪。词人将此苦痛，“弹与征鸿”，欲寄予黄泉之下的丈夫。词人将永远地被抛留在这无边的哀思之中了。

清平乐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1〕，赢得满衣清泪〔2〕。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3〕。看取晚来风势〔4〕，故应难看梅花。

【注释】

〔1〕挼（ruó）：以手揉搓。无好意：没有好心情

〔2〕赢得：获得。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3〕萧萧：头发短而稀少的样子。苏轼《南歌子》：“苒苒中秋过，萧萧两鬓华。”

〔4〕看取：看着。取：语助词。

【评析】

词人一生，对梅花情有独钟。“年年雪里”饮酒赏梅，“常插梅花醉”。如今摘取梅花之后，却没有心情赏识，下意识的揉搓中梅花变为片片碎屑。这种“无好意”下的动作，自然不会有对梅花的怜惜之情。词人这时候的心思不在梅花，而在于自己的身世，内心的凄痛最终化作洒满衣襟的“清泪”。下片词人直接点明悲苦之所以产生的原因。在“萧萧两鬓生华”的年岁，却要背井离乡，孤身流落“海角天涯”。亡国的哀痛，丧夫的悲苦，一齐涌来，哪里还会有心情赏梅呢。“晚来风势”，凄神寒骨，词人的身心都难以适应。词人这里是借题发挥，用咏梅的题目归纳个人的遭遇。

摊破浣溪沙

病起萧萧两鬓华〔1〕，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煮熟水〔2〕，莫分茶〔3〕。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4〕，木犀花〔5〕。

【注释】

〔1〕萧萧：头发短而稀少的样子

〔2〕豆蔻：多年生草本植物，开淡黄色花，果实种子可入药。梁简文帝《和萧侍中子显春别》：“江南豆蔻生连枝。”杜牧《赠别》：“豆蔻梢头二月初。”熟水：宋人常用饮料。《事林广记》别集卷七《造熟水法》：“夏月，凡造熟水，先倾百煮衮（滚）汤在瓶器内，然后将所用之物投入，密封瓶口，则香倍矣。若以汤泡之，则不香矣。”又有《豆蔻熟水》：“自豆蔻壳捡净，投入沸汤瓶中，密封片时用之，极妙。每次用七个足矣，不可多用，多则香浊。”

〔3〕分茶：是宋人品茶的一种方式。据王仲闻归纳总结，大概是用茶匙取茶水，倾注茶杯之中，谓之分茶。杨万里《谈庵坐上观显上人分茶》：“分茶何似煮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其中又有许多技巧。陆游《临安雨晴》：“晴窗细乳戏分茶。”

〔4〕酝藉：酝酿。此处指桂花终日向人含蓄表露情思。

〔5〕木犀花：桂花的别称，以木材纹理如犀而名。

【评析】

这是词人晚年患病将愈时所作。“贫病”将愈，虽已白发萧萧，李清照仍旧振作精神，卧看一钩残月在空中高挂，诗情画意的大自然再度给予词人心灵上极大的抚慰。词人或兴趣盎然地煮茶、品茶；或侧卧在病榻上时，也有精神能够随意翻阅堆叠在枕头旁边的诗书；或支撑病躯起床，倚门浏览户外景色，表现的是对生活的热情和不甘寂寞的心情。词人在这秋日的季节、秋雨的气候、患病将愈的时候，处处发现生活的美好。整首词，词人只是写日常的家庭琐事和细小的户外景色，充满了浓郁热情的生活气息。词人尽量自我解脱，事事看得开，再次表现出刚毅的性格和旷达的心胸。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1〕，日晚倦梳头〔2〕。物是人非事事休〔3〕。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4〕，也拟泛轻舟〔5〕。只恐双溪舴艋舟〔6〕，载不动、许多愁。

【注释】

〔1〕风住尘香：风吹尽了掺合着落花香味的尘土

〔2〕日晚：傍晚。

〔3〕物是人非：景物依然如故，而人物、人事却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事事：每件事。

〔4〕双溪：水名，是浙江金华著名的风景秀丽的游览胜地。因为有东港、南港两条水流汇聚于金华城南，故名“双溪”。

〔5〕拟：准备，打算。泛：指乘舟游玩。

〔6〕舴艋舟：小船，形状似蚱蜢。张志和《渔父》：“蚱蜢为舟力几多，江头雪雨半相和。”

【评析】

暮春季节，在心境悲苦的李清照眼中，完全是一幅死气沉沉、寂寞萧条的凄凉景象。词人无心梳妆打扮，呆坐房中，直到黄昏。一天怔怔不知所为，终于让麻木中的词人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情：“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是痛苦已极、无语倾诉的表达。过片“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照应开篇的“风住尘香花已尽”，可见春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词人悲苦之中的虚拟想象。下片词人的情绪似乎有所松动，然很快就被新涌上来的愁绪所淹没：“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首词所抒发的“愁”绪，已不仅仅是因为伤春引起的，实际上则是国破家亡、亲人永逝、婚变风波、四处逃亡与文物丧失等杂糅在一起的深悲巨痛。

蝶恋花

上巳召亲族〔1〕

永夜恹恹欢意少〔2〕。空梦长安〔3〕，认取长安道〔4〕。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5〕。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6〕。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注释】

〔1〕上巳：节令名。阴历三月上旬之巳日为上巳节。《太平御览》引《韩诗》注说：“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辰，此两水（溱、洧）之上，招魂续魄，拂除不祥。”

〔2〕永夜：漫长的黑夜。郎士元《宿杜判官江楼》：“故人江楼月，永夜千里心。”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往往形容久病之后的衰疲。韩偓《春尽日》：“把酒送春惆怅在，年年三月病恹恹。”

〔3〕长安：汉唐故都，即今陕西西安市。后遂以为京师的代称，这里代指北宋故都汴梁（今河南开封市）。

〔4〕认取：认得。

〔5〕草草：简单草率，不丰盛。王安石《示长安君》：“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6〕恰称：恰好适宜。

【评析】

漫漫长夜，或因故国之思而难以入眠，或睡眠中仍然念念不忘故国江山。“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是醒来以后的失落与惆怅。词人笔锋一转，语意似乎转向欢快：“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更何况“酒美梅酸”，可口如意。岂知结尾两句语意再转：“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词人为何而醉？“插花”动作中仅仅就是留恋春天的离去？“春老”与“人老”之间又有何种联系？词人的伤春伤离意绪，至此含蓄说出。李清照这时候的插花赏春、举杯畅饮，都是一种故做姿态，都是一相情愿地在努力摆脱悲苦意绪的缠绕。

鹧鸪天

寒日萧萧上锁窗〔1〕，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2〕，梦断偏宜瑞脑香〔3〕。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4〕。不如随分尊前醉〔5〕，莫负东篱菊蕊黄〔6〕。

【注释】

〔1〕萧萧：形容萧瑟清冷的样子。锁窗：窗棂作连锁形的图案，名锁窗，又称琐窗

〔2〕酒阑：酒喝完了。团茶：挤压成一团的茶叶，类似今天的茶饼。据《宣和北苑贡茶录》载：“太平兴国初，初制龙凤模，遣使臣即北苑造团茶，以别庶饮。”团茶当时有龙团与凤团两种，后又有小凤团。欧阳修《归田录》载：“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

〔3〕瑞脑：香料名，又名龙脑，即入药的冰片。

〔4〕仲宣怀远：东汉末年文人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西南）人，属“建安七子”之一。董卓之乱，他避难荆州，依附刘表，不得重用。曾作《登楼赋》，以抒思乡之情。其中有“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等句。

〔5〕随分：照样，照例。

〔6〕东篱：指种菊花的地方。陶渊明《饮酒》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评析】

每到秋来，寒日萧萧，梧桐夜霜，愁恨依旧。词人不甘心就此忍受痛苦的折磨，她饮酒品茶，寻找种种消遣，以排解内心愁苦，终于在昏然中睡去。瑞脑香尽，梦中醒来，按捺下去的痛苦必将再度翻腾上来。夜深人静之际，更叫人不堪忍受。秋日已尽，冬季越发昼短夜长，但是词人依然感觉到白日的漫长。孤寂无聊，痛苦难耐，当然会感觉到时光流逝的缓慢而有所怨言了。“仲宣怀远更凄凉”，李清照借以写浓烈的怀念故国、思念故乡的悲凉怀抱，也解释了前文表现的秋日愁怨、日长难熬所产生的原因。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1〕，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2〕，起解罗衣聊问〔3〕、夜何其〔4〕？　　翠贴莲蓬小〔5〕，金销藕叶稀〔6〕。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7〕。

【注释】

〔1〕星河：银河的别称。杜甫《阁夜》：“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2〕枕簟：枕头上铺的凉竹席。泪痕滋：泪越流越多，泪痕也在枕簟上蔓延开来。滋：滋长，蔓延。

〔3〕聊：姑且。

〔4〕夜何其：夜已到了几更。《诗经·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其（jī）：语助词。

〔5〕贴：通“帖”。将做好的图案缝帖到衣裳上面。温庭筠《菩萨蛮》：“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6〕金销：指旧衣服上金色的图案色泽淡褪。销：褪落。藕叶：这里指帖到衣服上的图案。

〔7〕旧家：从前。

【评析】

银河流转，又到了秋凉生枕季节。深夜帘幕低垂，泪水“断脸复横颐”，浸湿了“枕簟”。词人再也无法在冰凉的簟席上安卧下去，只好“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词人在无眠中起床来到户外，所见的是“莲蓬”枯小，“藕叶”稀疏。面对的“天气”和身披的罗衣，都与南渡之前赵明诚在身边时相似，只是眼前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词人的情怀已变，再也没有旧日的好心境了。结尾连续用三个“旧”与“时”字叠用，渲染出一种今昔对比的强烈效果，也显示出词人流转如珠的语言风格。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1〕。乍暖还寒时候〔2〕，最难将息〔3〕。三杯两盏淡酒〔4〕，怎敌他〔5〕、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6〕。憔悴损〔7〕，如今有谁堪摘〔8〕？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9〕？梧桐更兼细雨〔10〕，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11〕，怎一个、愁字了得〔12〕？

【注释】

〔1〕凄凄惨惨戚戚：指心境的凄凉、愁苦、悲伤。戚戚：忧伤的样子

〔2〕乍暖还寒时候：冷暖不定的季节。张先《青门引》：“乍暖还轻冷”。一年之中，有春夏之交与深秋季节是“乍暖还寒时候”，根据这首词的下文所写，这里指的是深秋时节。乍：突然，骤然。

〔3〕将息：唐宋时方言，休息、保养之意。文莹《玉壶清话》卷八载：宋初武将党进，好附庸风雅，曾对皇帝说：“臣闻上古，其风朴略，愿官家好将息。”并称这是学读书人“掉书袋”。

〔4〕淡酒：薄酒，酒味不浓的酒。

〔5〕敌：抵挡。

〔6〕黄花：菊花。

〔7〕损：极点。指憔悴已极。

〔8〕有谁：有何，有什么。堪摘：可供采摘。

〔9〕怎生：怎么。生：语助词。得：到，捱到。

〔10〕梧桐更兼细雨：用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诗意。

〔11〕次第：犹言光景，情形。

〔12〕了得：概括完毕。

【评析】

词人在下意识中开始寻觅，结果是如梦初醒，感觉到周围的“冷冷清清”。于是，“凄凄惨惨戚戚”的悲苦意绪便汹涌而来。“乍暖还寒”的不适，“三杯两盏淡酒”来抵寒，都是恶劣情绪的作用。词人转而浏览景物，意图排遣愁绪。然仰望则见辽天过雁，俯视则见满地残菊。词人越发感觉到度日如年了：“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北方人特别不习惯南方的连绵细雨，异乡独特的环境景物，提醒着词人背井离乡的难堪。细雨连绵不断下去，今夜又将是一个失眠的夜晚。结句恰如其分地写出了词人“守著窗儿”，越想安宁越得不到安宁，越想摆脱越无法摆脱，思绪万千、心潮翻滚的特定心境。

添字丑奴儿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1〕，点滴霖霪。愁损北人〔2〕，不惯起来听。

【注释】

〔1〕霖霪：指雨点连绵不断，滴滴答答下个不停。凡雨自三日以上为霖，久雨为霪

〔2〕愁损：因愁苦过度而伤害了身体与精神。北人：李清照家乡在长江以北的山东济南，故自称“北人”。

【评析】

黄梅季节，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声响，“北人”何曾听过。对于渡江南来的“北人”来说，无论漂泊到南方的何地，无论在此地居住多长时间，始终没有家乡的认同感，居无定所的惶恐不安永远追随着词人。于是，眼前“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的芭蕉，便成了愁眉紧锁、愁怀不开之词人的反衬物。三更半夜，辗转难眠，听到如此“点滴霖霪”的雨点敲打着芭蕉时，就特别引起了“北人不惯”的感觉，不免增添失去故土的伤痛与复国无望的深愁。这叫卧床的“北人”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只得披衣“起来听”。“起来听”恐怕也难以缓解愁痛，词人今晚必将无奈地忍受下去。

念奴娇

萧条庭院〔1〕，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2〕。宠柳娇花寒食近〔3〕，种种恼人天气〔4〕。险韵诗成〔5〕，扶头酒醒〔6〕，别是闲滋味〔7〕。征鸿过尽〔8〕，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9〕。被冷香消新梦觉〔10〕，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11〕，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12〕，更看今日晴未？

【注释】

〔1〕萧条：寂寞冷落

〔2〕重门：一道又一道门。

〔3〕宠柳娇花：形容春日里柳与花的娇媚。寒食：节令名。古人以清明前二日为寒食节。这句指到了花柳娇媚靠近寒食的大好春季了。

〔4〕恼人：让人心烦意乱

〔5〕险韵：作诗用韵部很窄的难押之字或不常见的僻字押韵，称之为用“险韵”。这可以表现诗人作诗的熟练技巧。

〔6〕扶头酒：酒性浓烈、使人易醉的酒。因酒后头晕，故称。杜牧《醉题五绝》说：“醉头扶不起，三丈日还高。”贺铸《南乡子》说：“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

〔7〕别：另。闲滋味：闲愁的滋味。这句意思是另外有一番愁苦的滋味。

〔8〕征鸿：空中飞过的大雁，传说大雁能够传递书信。词人此时已经没有书信可寄，却故意埋怨“征鸿过尽”。

〔9〕玉阑干：栏杆的美称。慵：懒得，慵懒。

〔10〕被冷香消：被窝冷了，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暗指夜深而不能入眠。

〔11〕“清露”二句：用《世说新语·赏誉》成句。初引：枝叶才生长。

〔12〕敛：收敛。指太阳高高升起，烟雾散去。

【评析】

冷冷清清的“萧条庭院”，词人要忍受“斜风细雨”的侵袭，只能“重门须闭”，躲避外界的伤害。在“宠柳娇花”的烂漫春天，词人所关注的却是接近寒食时节的细雨霏霏、点滴霖霪的黄梅天气。词人依赖“险韵诗”、“扶头酒”来打发寸寸光阴，当“诗成酒醒”后，却只留下一番无言诉说的“闲滋味”，让词人苦涩地、无休尽地咀嚼。家乡已经沦落，丈夫已经去世，词人的一腔情思、一腔哀思还能寄到哪里、寄给谁呢？“被冷香消”，又是一场令人辗转反侧的噩梦。当“愁人”被迫起床，新的一天新的一轮折磨又将开始。

诗　选

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1〕

其　一

五十年功如电扫〔2〕，华清花柳咸阳草〔3〕。五坊供奉斗鸡儿〔4〕，酒肉堆中不知老〔5〕。胡兵忽自天上来〔6〕，逆胡亦是奸雄才〔7〕。勤政楼前走胡马〔8〕，珠翠踏尽香尘埃〔9〕。何为出战辄披靡〔10〕？传置荔枝多马死〔11〕。尧功舜德本如天〔12〕，安用区区纪文字〔13〕。著碑铭德真陋哉〔14〕，乃令鬼神磨山崖〔15〕。子仪光弼不自猜〔16〕，天心悔祸人心开〔17〕。夏商有鉴当深戒〔18〕，简策汗青今具在〔19〕。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20〕，虽生已被姚崇卖〔21〕。

【注释】

〔1〕浯溪中兴颂：指唐代元结所撰的《大唐中兴颂》，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五十六：“《大唐中兴颂》，在祁阳浯溪石崖上，元结文，颜真卿书，大历六年刻，俗谓之《摩崖碑》。”原文如下：“天宝十四载，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於戏！前代帝王有盛德大业者，必见于歌颂。若今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颂曰：噫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边将骋兵，毒乱国经，群生失宁。大驾南巡，百僚窜身，奉贼称臣。天将昌唐，繄晓我皇，匹马北方。独立一呼，千麾万，我卒前驱。我师其东，储皇抚戎，荡攘群凶。复服指期，曾不逾时，有国无之。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地辟天开，蠲除祅灾，瑞庆大来。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盛德之兴，山高日升，万福是膺。能令大君，声容沄沄，不在斯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镌，刊此颂焉，于千万年！”浯溪，在今湖南祁阳县。和张文潜：依张文潜原诗所作。张耒，字文潜，“苏门四学士”之一。元符年间，张耒作《浯溪中兴颂》七言歌行，诗云：“玉环妖血无人扫，渔阳马厌长安草。潼关战骨高于山，万里君王蜀中老。金戈铁马从西来，郭公凛凛英雄才。举旗为风偃为雨，洒扫九庙无尘埃。元功高名谁与纪？风雅不继骚人死。水部胸中星斗文，太师笔下蛟龙字。天遣二子传将来，高山十丈磨苍崖。谁持此碑入我室？使我一见昏眸开。百年废兴增叹慨，当时数子今安在？君不见，荒凉浯水弃不收，时有游人打碑卖。”张耒诗歌流传开来以后，在当时的影响非常广泛，黄庭坚、潘大临等著名诗人都有和作。李清照因此跃跃欲试，和诗二首

〔2〕五十年：指唐玄宗在位的时间。唐玄宗先天元年（712）登基，天宝十五年（756）退位，共在位45年。“五十年”是约略的说法，唐人已习惯这种说法。《类说》卷二十七引《逸史》：“明皇潜龙时，见僧万回曰：‘五十年天子，愿自爱。’五十年以后，果有禄山之祸。”如电扫：形容唐玄宗在位业绩辉煌，而又匆匆过去。

〔3〕华清：宫殿名，在陕西临潼骊山。《唐会要》卷三十：“开元十一年十月五日，置温泉宫于骊山。至天宝六载十月三日，改温泉宫为华清宫。”当时，唐玄宗与杨贵妃经常到这里作乐。咸阳：地名，秦始皇建都之地，今属陕西。刘沧《咸阳怀古》：“渭水故都秦二世，咸阳秋草汉诸陵。”

〔4〕五坊：唐代设置的机构，为皇帝出猎而提供服务。《新唐书·百官志·殿中省》：“闲厩使押五坊，以供时狩。一曰雕坊，二曰鹘坊，三曰鹞坊，四曰鹰坊，五曰狗坊。”供奉：官职名，在皇帝左右供职的诸多官员皆称供奉。斗鸡儿：饲养斗鸡的小孩。唐玄宗喜欢斗鸡，专门选录大量小孩饲养斗鸡。《岁时广记》卷十七引《东城老父传》：“明皇乐民间清明节斗鸡戏。及即位，治鸡坊，索长安雄鸡。金尾、铁距、高冠、昂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使教饲之。”

〔5〕酒肉堆：指生活奢侈糜烂。据说纣王穷奢极欲，有“酒池肉林”。

〔6〕胡兵：指安禄山、史思明叛军。安禄山、史思明都是少数民族，所谓的“胡人”。他们的部队，亦称“胡兵”。“胡”是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蔑称。忽自天上来：形容安史叛军来势之凶猛和突然。

〔7〕逆胡：指安禄山与史思明。奸雄：奸诈而有欺世之才者。《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裴松之注：“（曹操）尝问许子将：‘我何如人？’子将不答。固问之，子将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太祖大笑。”

〔8〕勤政楼：“勤政务本之楼”的简称，唐玄宗建，是唐玄宗赐宴的处所。《唐会要》卷三十：“开元三年七月二十九日，以兴庆里旧邸为兴庆宫。后于西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曰‘勤政务本之楼’。”

〔9〕珠翠踏尽香尘埃：指宫殿内的珠宝翠玉尽被胡兵铁骑胡乱践踏。

〔10〕辄：就，总是。披靡：溃败。

〔11〕传置荔枝多马死：指骏马兼程急送荔枝，沿途要倒闭多匹骏马。《新唐书·杨贵妃传》：“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苏轼《荔支叹》：“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龙眼来。”

〔12〕尧功舜德：尧舜的丰功美德。尧舜是上古传说中的贤君。如天：像上天一样光辉浩大。

〔13〕区区：不重要，渺小。

〔14〕著碑铭德：撰写碑文铭记功德。指唐人作《摩崖碑》一事。陋：浅陋，浅俗。

〔15〕磨山崖：指《摩崖碑》。

〔16〕子仪：郭子仪，唐代名将。玄宗时，累迁朔方节度使。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主要功臣，封汾阳王。光弼：李光弼，唐代名将。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主要功臣，授天下兵马都元帅，封淮郡王。自猜：被自己人相互猜疑。指来自皇帝的猜疑。

〔17〕天心悔祸：指上天为给人间所带来的灾祸而悔恨。古人信奉“天人合一”，人间的灾祸应该是上天所赐予的。天心同时喻指帝王之心。这句暗示皇帝为“安史之乱”而悔恨。

〔18〕夏商有鉴：以夏与商的历史为借鉴。《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鉴：镜子。

〔19〕简策汗青：指史书。古代书策由竹简编成，为了便于书写和长久保存，需要将竹简放到火上烤干。烤烧的时候，竹简出水如汗，称“汗青”。

〔20〕张说：字道济，一字说之，洛阳人。唐玄宗时官至宰相，颇多作为。然张说与当时的另外一位宰相姚崇不合。郑处诲《明皇杂录》卷上载：“姚崇与张说同为宰辅，颇疑阻，屡以其相侵，张衔之颇切。姚既病，诫诸子曰：‘张丞相与我不叶，衅隙甚深。然其人少怀奢侈，尤好服玩。吾身殁之后，以吾尝同寮，当来吊。汝其盛陈吾平生服玩、宝带、重器，罗列于帐前。若不顾，汝速计家事，举族无类矣。目此，吾属无所虞，便当录其玩用，致于张公，仍以神道碑为请。既获其文，登时便写进，仍先砻石以待之，便令镌刻。张丞相见事迟于我，数日之后当悔。若却征碑文，以刊削为辞，当引使视其镌刻，仍告以闻上讫。’姚既殁，张果至，目其玩服三四，姚氏诸孤悉如教诫。不数日，文成，叙述该详，时为极笔。其略曰：‘八柱成天，高明之位列；四时成岁，亭毒之功存。’后数日，张果使人取文本，以为词未周密，欲重为删改。姚氏诸子乃引使者示其碑，乃告以奏御。使者复命，悔恨拊膺，曰：‘死姚崇犹能算生张说，吾今方知才之不及也远矣。’”

〔21〕姚崇：初名元素，又名元之，陕州（今河南陕县）人。唐玄宗时为宰相，号称“名相”。

【评析】

这首诗接触到大唐帝国由盛转衰的深层历史原因。首先，李清照追究了“安史之乱”之所以爆发的现实原因。唐玄宗过着“酒肉堆中不知老”、“传置荔枝多马死”的极度穷奢极欲的糜烂生活，最终导致“胡兵忽自天上来”的奇祸。其次，李清照批判了唐人的浅陋。明明是国家的一场大灾难，反而“著碑铭德”，粉饰现实。再次，李清照透过中兴的光环，看到唐王朝“子仪光弼不自猜”之类的潜伏危机。唐王朝经过这场灾乱，并没有反思“张说”与“姚崇”之类勾心斗角而逐渐积蓄起来的政治危机所导致的严重后果。张说、姚崇，向来被认为是唐玄宗在位期间难得的贤相，李清照却把灾难的根源一直追溯到他们身上。李清照目光之独特与深刻，远远在其他诗人之上。

其　二

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1〕，中兴碑上今生草〔2〕。不知负国有奸雄〔3〕，但说成功尊国老〔4〕。谁令妃子天上来〔5〕？虢秦韩国皆天才〔6〕。花桑羯鼓玉方响〔7〕，春风不敢生尘埃〔8〕。姓名谁复知安史〔9〕？健儿猛将安眠死。去天尺五抱瓮峰〔10〕，峰头凿出开元字〔11〕。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12〕。西蜀万里尚能反〔13〕，南内一闭何时开〔14〕？可怜孝德如天大〔15〕，反使将军称好在〔16〕。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17〕，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18〕。

【注释】

〔1〕惊人废兴传天宝：天宝十五年（756），唐玄宗因“安史之乱”而被迫退位，由儿子李亨登基，继任皇位。天宝，唐玄宗年号

〔2〕中兴碑：指《摩崖碑》。

〔3〕奸雄：指安禄山、史思明等叛贼。

〔4〕国老：国中老成之人。往往指对国家有功、退休的朝廷重臣。这里指郭子仪、李光弼等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

〔5〕妃子：指杨贵妃。天上来：用来夸张杨贵妃容貌出众，不是凡间常人。

〔6〕虢（guó）秦韩国：指杨贵妃的三姊妹。《旧唐书·杨贵妃传》：“（杨贵妃）有姊三人，皆有才貌，玄宗并封国夫人之号：长曰大姨，封韩国；三姨，封虢国；八姨，封秦国。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势倾天下。”天才：形容她们容貌美丽如天人。

〔7〕花桑羯（jié）鼓：“花桑”语意不详。羯鼓，乐器名。南卓《羯鼓录》称“以山桑木为之”。故有学者怀疑“花桑”即“山桑”。羯鼓形状似漆桶，设立在牙床之上，以两杖击之。唐玄宗尤其擅长击羯鼓。方响：乐器名。《杨太真外传》：“宁王吹玉笛，上（唐玄宗）羯鼓，妃（杨贵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觱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

〔8〕春风不敢生尘埃：形容音乐声之美妙，使得春风也不敢吹起尘埃。南卓《羯鼓录》载：唐玄宗“又制《秋风高》。每至秋空迥彻，纤翳不起，即奏之。必远风徐来，庭叶随下”。

〔9〕安史：安禄山与史思明。

〔10〕去天尺五：杜甫《赠韦七赞善》自注：“俚语：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指当时韦、杜两家门庭高贵，多出达官，与皇帝接近。这里极言其高。抱瓮（wèng）峰：疑即瓮肚峰。郑棨《开天传信记》载：“华岳云台观中方之上，有山崛起如半瓮之状，名曰瓮肚峰。上尝赏望，嘉其高迥，欲于峰头大凿‘开元’二字，填以白石，令百余里望见。谏官上言，乃止”。

〔11〕峰头凿出开元字：用瓮肚峰故事，见上注。

〔12〕奸人：指在皇帝身边拨弄是非的小人。这里指肃宗身边的李辅国等人。深如崖：形容用心险恶深远。

〔13〕西蜀万里：“安史之乱”期间，唐玄宗逃难到了西蜀。《松窗杂录》载：“玄宗幸东都，偶因秋霁，与一行师共登天宫寺阁，临眺久之。上遐顾凄然，发叹数四。谓一行曰：‘吾甲子得终五恙乎？’一行进曰：‘陛下行幸万里，圣祚无疆。’及西行，初至成都，前望大桥。上举鞭问左右曰：‘是桥何名？’节度使崔圆跃马前进曰：‘万里桥。’上因追叹曰：‘一行之言，今果符之，吾无忧矣。’”反：通“返”。

〔14〕南内：唐京都长安，有大内、西内、南内三宫。南内即兴庆宫，本为唐玄宗旧邸，开元二年以为兴庆宫。后为唐玄宗听政之处。因在大内南面，故称南内。唐玄宗从流亡中回到京城，被李辅国等所逼，迁往西内，再也不能去南内了。故称“南内一闭”。

〔15〕可怜：可惜。孝德：封建统治者标榜以孝治天下，将“孝德”推尊到最重要的位置。唐肃宗逼迫父亲唐玄宗的种种行为，是有悖“孝德”的，李清照这里反语讽刺。

〔16〕将军：指唐玄宗亲信宦官高力士。高力士于开元初为右监门卫将军，天宝七年官至骠骑大将军。高力士显赫时，自玄宗开始，都以“将军”称之。《新唐书·高力士传》：“帝或不名，而称将军。”称好在：柳珵《常侍言记》载：“玄宗为太上皇时，在兴善宫（兴庆宫），属久雨初晴，幸勤政楼。楼下市人及往来者愈喜，曰：‘今日得再见我太平天子。’传呼万岁，声动天地。时肃宗不豫，李辅国诬奏云：‘此皆九仙媛、高力士、陈元礼之异谋也。’下矫诏，迁太上皇于西内。给其扈从部伍，不过老弱二三十人。及中道，攒刃辉日，辅国统之。太上皇惊，欲坠马数四，左右扶持得免。高力士跃马前进，厉声曰：‘五十年太平天子，李辅国旧为家臣，不宜无礼！’李辅国下马失辔。又宣太上皇诰曰：‘将士各得好在否？’于是辅国令兵士咸韬刀鞘中，高声曰：‘太上皇万福！’一时拜舞。力士又曰：‘李辅国拢马。’辅国遂拢马著靴行，与将士等护侍太上皇平安到西内。辅国领众既退，太上皇泣，持力士手曰：‘微将军，阿瞒已为兵死鬼矣。’”好在：好吗，是慰问辞。

〔17〕辅国：李辅国玄宗时为阉奴，肃宗时得宠信，权势显赫。后肃宗也厌恶李辅国，欲诛灭之，却因畏其掌握兵权，犹豫而不敢举动。张后：肃宗皇后，与李辅国相互勾结。肃宗非常畏惧张后，甚至因此不敢到西内见太上皇。张后因争权，后被李辅国所杀。《旧唐书·肃宗张皇后传》：“皇后宠遇专房，与中官李辅国持权禁中，干预政事，请谒过当。帝颇不悦，无如之何。”

〔18〕春荠长安作斤卖：无名氏《高力士外传》：“园中见荠菜，士人不解吃，便赋诗曰：‘两京称斤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有殊，气味应不改。’使拾之为羹，甚美。”最后两句指世人只知道谴责玄宗宠信高力士、杨贵妃之祸国殃民的罪行，而不知道责备肃宗宠信李辅国、张皇后的过失。

【评析】

李清照进一步对历代文人“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的谀颂作风表示了极端的不满，对后人“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的不知反思历史的健忘症深感忧虑。李清照要重提杨贵妃姊妹祸国殃民和唐玄宗奢侈糜烂的史实，以警示后人。尤其深刻的是，李清照还将笔触深入到玄宗、肃宗父子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龌龊一面。帝王家的残酷斗争比“安史之乱”还要可怕，完全揭穿了帝王标榜“孝德”的假面目。面对帝王之尊，李清照依然独立发表见解，个性之强迥异于他人。最后，李清照谴责了肃宗朝李辅国、张后的勾结专权，暗示唐王朝的又一场动乱正在酝酿之中。

分得知字〔1〕

学语三十年〔2〕，缄口不求知〔3〕。谁遣好奇士〔4〕，相逢说项斯〔5〕？

【注释】

〔1〕分得知字：这是一次类似诗社的集体活动，李清照在这次分韵作诗活动中，分到“知”字为韵

〔2〕学语：此处指学习作诗。

〔3〕缄口：闭口。《孔子家语》卷三《观周》第十一：“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缄：封。

〔4〕好奇士：喜欢新奇作品的人，这里指喜欢自己诗歌的同伴。

〔5〕相逢说相斯：项斯是唐代文人，字子迁。未成名时，以诗卷拜谒杨敬之，深得杨敬之赏识，赠诗说：“几度见诗诗尽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项斯由此名声大振，得意考中进士。“说项”的典故因此而来。

【评析】

这首诗应该是李清照三十六七岁时的作品。这次分韵，李清照分得“知”字。李清照的才艺，在闺中女伴中当然是独占鳌头，闺中不乏崇拜者，不乏到处为她揄扬名声的。所以，李清照开玩笑说：自己学习写诗三十年，并不企求依赖诗歌扬名。而“好奇士”却“相逢说项斯”，处处推崇。李清照用“说项”此典，幽默地感谢诗友对自己的推崇。这些日常活动，是李清照在青州独居时寂寞无奈中的消遣，也丰富了李清照闺中日常生活。

感　怀

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1〕，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2〕，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3〕。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

寒窗败几无书史〔4〕，公路可怜合至此〔5〕。青州从事孔方兄〔6〕，终日纷纷喜生事〔7〕。作诗谢绝聊闭门〔8〕，燕寝凝香有佳思〔9〕。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10〕。

【注释】

〔1〕宣和辛丑：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莱：莱州（今山东莱州市）。赵明诚这一年出任莱州地方长官，因此接青州老家的李清照前去团聚

〔2〕几：桌几。《礼韵》：韵书，即《礼部韵略》，五卷。这是宋代官方颁布的韵书，考试以此为依据。

〔3〕约以所开为韵作诗：指随手翻到《礼韵》的哪一韵字，便以其为韵脚作诗。

〔4〕寒窗：贫寒住所的窗户，代指居所的简陋。败几：破败的几案。

〔5〕公路：是东汉末年袁术的字。袁术穷途末路的时候，士众绝粮，询问厨下，军中只剩麦屑三十斛。时值盛夏，袁术欲得蜜浆，军中又无蜜。于是，袁术叹息说：“袁术至于此乎！”呕血一斗有余而死（详见《三国志·魏书·袁术传》裴松之注引《吴书》）。李清照用这个典故，夸张地描写室中的空无所有。

〔6〕青州从事：指美酒。《世说新语·术解》载：桓温手下有一主簿，善于辨别酒的优劣，所以，桓温饮酒之前总是让他先品尝。该主簿称佳酿为“青州从事”，称劣酒为“平原督邮”。因为青州有齐郡，喻酒力一直舒畅到脐部（“齐”字谐音）；而平原有鬲县，喻劣酒味停留在胸腹腔间的隔膜（“鬲”字谐音），难以下咽。孔方兄：指钱，古时铜钱内方外圆，故戏称其为“孔方兄”。

〔7〕生事：惹是生非。

〔8〕谢绝：指拒绝与外界的来往。聊：姑且，暂且。

〔9〕燕寝凝香：典出唐代诗人韦应物《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之“燕寝凝清香”。“燕寝”指地方官员的公馆，这里代指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此时居住的莱州官府公馆。佳思：作诗好的构思。

〔10〕乌有先生子虚子：乌有与子虚都是指虚构的人物。本来都是西汉司马相如《子虚赋》中虚构的人物，取名之意指根本没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评析】

李清照来到莱州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所居之室，年久失修，寒窗残破，桌几败损。李清照用两个典故，用怨怼的口气数说美酒与金钱。人们正是有了对美酒之类的口腹欲求和对金钱的追求向往，才有了离家的四处奔波，李清照与赵明诚才不得已放弃多年潇洒自在的闲居生活。赵明诚需应付公门百事，李清照独坐空室。李清照怎么不怨恨“青州从事孔方兄”的“终日纷纷喜生事”呢？“作诗谢绝聊闭门”是自我安慰、自我排解之辞。离家奔波，就是为了与赵明诚团聚，如今枯坐空室。李清照忍耐不住满腹的牢骚，自称在无边的寂静中干脆与虚有的人物结为“至交”算了，也不指望赵明诚回家陪伴了。

春　残

春残何事苦思乡？病里梳头恨发长。梁燕语多终日在〔1〕，蔷薇风细一帘香。

【注释】

〔1〕梁燕语多：欧阳修《蝶恋花》：“梁燕语多惊晓睡，银屏一半堆香被。”

【评析】

诗人开篇就追问：“春残何事苦思乡？”李清照找到一个托词：“病里梳头恨发长。”李清照表面上是这样自我解释、自我安慰的，原因是病中身体乏力。这其实是一种借口。李清照完全可以让婢女为她梳妆嘛。事实上是赵明诚忙于公务，冷落了李清照，李清照就有了“为谁梳妆”的倦怠，懒洋洋打不起精神。这里依然是“女为悦己者容”心态的隐晦表达，也是对丈夫隐隐的怨苦。后两句过渡到长日的寂寞无聊。只能静听“梁燕语多终日在”，空自羡慕梁燕的双飞双栖、呢喃私语；只能远闻“蔷薇风细一帘香”，徒劳怨叹无人相伴赏花游春。

晓　梦

晓梦随疏钟〔1〕，飘然蹑云霞〔2〕。因缘安期生〔3〕，邂逅萼绿华〔4〕。秋风正无赖〔5〕，吹尽玉井花〔6〕。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7〕。翩翩坐上客〔8〕，意妙语亦佳〔9〕。嘲辞斗诡辩〔10〕，活火分新茶〔11〕。虽非助帝功〔12〕，其乐莫可涯〔13〕。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起来敛衣坐〔14〕，掩耳厌喧哗〔15〕。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16〕。

【注释】

〔1〕晓梦：拂晓时刻作的梦。疏钟：疏落的钟声

〔2〕蹑（niè）：踩，踏。

〔3〕因缘：原为佛家语，这里作“遇见”理解。安期生：秦时仙人。《列仙传》载：“安期先生者，琅邪阜乡人也。卖药于东海边，时人皆言千岁翁。秦始皇东游，请见，与语三日三夜，赐金璧，度数千万。出于阜乡亭，皆置去，留书，以赤玉舄一双为报。曰：后数年，求我于蓬莱山。始皇即迁徐巿、卢生等数百人入海。未至蓬莱山，辄逢风浪而还。立祠阜乡亭海边十数处云。”

〔4〕邂逅（xiè hòu）：没有相约而遇见。《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郑笺：“不期而会，适其时愿。”萼绿华：传说中的仙女。梁陶弘景《真诰》卷一：“萼绿华者，自云是南山人，不知何山也。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羊权。自此往来，一月之中，辄六来过耳。云：本姓罗。赠权诗一篇，并致火浣布一方，金石条脱各一枚。条脱似指环而大，异常精好。神女语权：‘君慎勿泄我，泄我则彼此获罪。’访问此人，云是九嶷山中得道女罗郁也。宿命时曾为师母毒杀乳妇，玄州以先罪未灭，故今谪降于臭浊，以偿其过。与权尸解药。今在湘东山，此女已九百岁矣。”

〔5〕无赖：无奈。秦观《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

〔6〕玉井花：语本韩愈《古意》：“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下句“藕如船”典亦出此。

〔7〕枣如瓜：《史记·封禅书》载：“李少君曰：君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居蓬莱，合则见人，不合则隐。”

〔8〕翩翩：形容举止大方，姿态优美。

〔9〕意妙语亦佳：指语意高妙，谈吐高雅。

〔10〕嘲辞：幽默诙谐的言语。斗：争锋，争斗。诡辩：这里指擅长辩驳。这句指坐中仙人相互以幽默的语言辩驳争锋，显示才智。

〔11〕活火：跳动的火焰。分新茶：分茶是宋人品茶的一种方式。大概是用茶匙取茶水，倾注茶杯之中，谓之分茶。

〔12〕助帝功：帮助帝王治理天下的功业，指出仕为官。

〔13〕莫可涯：没有边际。

〔14〕敛衣：整理衣襟。这里整装是为了表示肃敬。

〔15〕喧哗：指尘俗世界的纷扰杂乱。

〔16〕咨嗟：叹息。

【评析】

晓梦中，诗人踩着云霞，飘然升天而去，不意邂逅了仙人安期生、萼绿华等。仙人们殷勤招待着诗人，摆出“如船”之肥大的河藕、“如瓜”之硕大的枣子，以及芬芳的“新茶”。诗人与他们有了一种智慧的交锋，一种心灵的沟通，向往清净自由的李清照于是感觉到“其乐莫可涯”。诗人因此感叹：“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结尾四句写梦醒后对现实的不耐和对梦境的留恋。现实中只有令人厌倦的“喧哗”，但诗人却不得不置身于这种环境之中。诗人明白，仙境或梦境是“不可见”的，却依然“念念”不忘，咨嗟不已。

乌　江〔1〕

生当作人杰〔2〕，死亦为鬼雄〔3〕。至今思项羽〔4〕，不肯过江东〔5〕。

【注释】

〔1〕乌江：河流名，在安徽和县东北四十里。是楚霸王项羽兵败自刎之处。这首诗大约作于赵明诚建康任期之后。建炎三年（1129）三月赵明诚罢守建康，夫妻乘舟前往芜湖，曾路过和县乌江，此诗大约就作于此时。这首诗另外题作“夏日绝句”

〔2〕人杰：人中之杰出者。《史记·高祖本纪》：“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3〕鬼雄：鬼中之杰出者。《楚辞·九歌·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4〕项羽：楚人。秦末与其叔项梁起兵抗秦，为楚霸王，乃诸侯中势力最强大者。与刘邦争夺天下失败，自刎。

〔5〕不肯过江东：《史记·项羽本纪》：“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老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自刎而死。”唐代在乌江建有项王祠。

【评析】

李清照不以成败论英雄。项羽活着的时候能够“力拔山兮气盖世”，是人中之杰；死时依然保持了高度的自尊，慷慨悲壮，是鬼中之雄，李清照对此表示由衷的敬仰。李清照用“人杰”、“鬼雄”两个典故来歌颂项羽，活得有声有色、出类拔萃，死得英武壮烈、可歌可泣。无论生死，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以项羽来对照南宋小朝廷里众多苟且偷生、没有廉耻的胆小懦弱者，李清照的愤慨贬斥之意一目了然。更重要的是，李清照企图以项羽为现实的榜样，鼓励人们振奋斗志，无论生死都应该昂然屹立于天地之间。面对入侵的外敌，应该将生死置之度外，留得英名在人间。

偶　成〔1〕

十五年前花月底〔2〕，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3〕，安得情怀似旧时〔4〕？

【注释】

〔1〕偶成：偶然有所感触，写成这首诗。事实上是永远无法忘怀与丈夫的恩爱之情，眼前有所见，便触发内心感受。“偶”字，在这里相当于“随处”

〔2〕十五年前：赵明诚于建炎三年（1129）去世，“十五年前”正是政和四年（1114），当时夫妻两人屏居青州。

〔3〕浑：完全，全部。

〔4〕安得：哪得。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评析】

李清照曾陪伴赵明诚在青州度过了一段自由自在的美好时光，这一段夫妻家居的日子，在李清照看来是一生中最为怡然自得的。悼亡之际，首先回想起来的也是这一段美好时光。当年，两人携手赏花，相与赋诗，是多么优雅浪漫。如今“花月相似”，景物依旧，却物是人非，诗人自然就没有了“旧时”的情怀。结句是诗人的自我追问，其间有铭心刻骨的痛苦，不足与外人道，也无法用语言描述清楚。

上枢密韩肖胄诗二首〔1〕

绍兴癸丑五月〔2〕，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3〕，通两宫也〔4〕。有易安室者〔5〕，父祖皆出韩公门下〔6〕。今家世沦替〔7〕，子姓寒微〔8〕，不敢望公着车尘〔9〕。又贫病，但神明未衰弱〔10〕。见此大号令〔11〕，不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12〕，以待采诗者云〔13〕。

其　一

三年夏六月〔14〕，天子视朝久〔15〕。凝旒望南云〔16〕，垂衣思北狩〔17〕。如闻帝若曰〔18〕，岳牧与群后〔19〕。贤宁无半千〔20〕，运已遇阳九〔21〕。勿勒燕然铭〔22〕，勿种金城柳〔23〕。岂无纯孝臣〔24〕，视此霜露悲〔25〕。何必羹舍肉〔26〕，便可车载脂〔27〕。土地非所惜〔28〕，玉帛如尘泥。谁当可将命，币厚辞益卑〔29〕。四岳佥曰俞〔30〕，臣下帝所知。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31〕。身为百夫特〔32〕，行足万人师〔33〕。嘉祐与建中〔34〕，为政有皋夔〔35〕。匈奴畏王商〔36〕，吐蕃尊子仪〔37〕。夷狄已破胆〔38〕，将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39〕，受命白玉墀〔40〕。曰臣敢辞难〔41〕，此亦何等时〔42〕。家人安足谋〔43〕，妻子不必辞〔44〕。愿奉天地灵〔45〕，愿奉宗庙威〔46〕。径持紫泥诏〔47〕，直入黄龙城〔48〕。单于定稽颡〔49〕，侍子当来迎〔50〕。仁君方恃信〔51〕，狂生休请缨〔52〕。或取犬马血〔53〕，与结天日盟〔54〕。胡公清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心志安〔55〕。脱衣已被汉恩暖〔56〕，离歌不道易水寒〔57〕。皇天久阴后土湿〔58〕，雨势未回风势急。车声辚辚马萧萧〔59〕，壮士懦夫俱感泣。闾阎嫠妇亦何知〔60〕，沥血投书干记室〔61〕。夷虏从来性虎狼〔62〕，不虞预备庸何伤〔63〕。衷甲昔时闻楚幕〔64〕，乘城前日记平凉〔65〕。葵丘践土非荒城〔66〕，勿轻谈士弃儒生〔67〕。露布词成马犹倚〔68〕，崤函关出鸡未鸣〔69〕。巧匠何曾弃樗栎〔70〕，刍荛之言或有意〔71〕。不乞隋珠与和璧〔72〕，只乞乡关新信息。灵光虽在应萧萧〔73〕，草中翁仲今何若〔74〕？遗氓岂尚种桑麻〔75〕，残虏如闻保城郭〔76〕。嫠家父祖生齐鲁〔77〕，位下名高人比数〔78〕。当时稷下纵谈时〔79〕，犹记人挥汗成雨〔80〕。子孙南渡今几年？飘零遂与流人伍〔81〕。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82〕。

【注释】

〔1〕枢密韩肖胄：韩肖胄，字似夫，韩琦曾孙。时任同签书枢密院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六十五绍兴三年五月：“尚书吏部侍郎韩肖胄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充大金军前奉表通问使；给事中胡松年试工部尚书，充副使。”又卷六十六载韩、胡二人六月入辞启程。李清照这两首诗就是为送别二位使者出行而作

〔2〕绍兴癸丑：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

〔3〕胡公：字茂老。这次是以副使的身份陪同韩肖胄出使北方。使虏：出使金国。虏，是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蔑称。其实，这次出使北方真正对答得体、不卑不亢、不辱使节身份的是胡松年。韩肖胄与胡松年到了北方，金人所立的傀儡政权伪齐皇帝刘豫打算让他们以臣下的身份拜见自己，韩肖胄不知所措，胡松年则立即针锋相对地回答：“都是宋臣。”因为刘豫原来是宋朝廷派遣的济南知府，投降金人以后被立为傀儡皇帝。胡松年的回答只承认刘豫的旧身份，而不理睬他的新位置，因此贬斥了刘豫数典忘祖、卖身求荣的无耻行径。刘豫又询问宋高宗的意向，胡松年回答说：“一定要恢复故国疆土。”刘豫大为沮丧（详见《宋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七《金人立刘豫》）。李清照写此送行诗，是从与韩家世交的角度出发，韩肖胄又是正使，而且李清照也不知道韩、胡到北方以后的言行，这里自然将更多的歌颂篇幅给了韩肖胄。

〔4〕通：问候，通问。两宫：指徽宗与钦宗。时为金人俘虏，关押在北方。

〔5〕易安：李清照与赵明诚屏居青州时，自号“易安居士”。取意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名句“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6〕父祖皆出韩公门下：韩肖胄曾祖韩琦，为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宰相，当时许多士人或朝廷官员都得到过他的荐引或任用。李清照的祖父与父亲，也都曾经有这样的经历，故李清照自称父祖都出其门下。

〔7〕沦替：沦落，衰微。

〔8〕子姓：子孙辈。寒微：贫寒低贱。

〔9〕不敢望公着车尘：即望尘莫及的意思，用作敬辞，表示远远不及。

〔10〕神明：精神，理智。

〔11〕大号令：指高宗让韩、胡二使者出使探望两宫的诏令。

〔12〕区区：微薄，不重要，自谦之辞。

〔13〕采诗者：据说古代帝王立采诗者，采集民歌，以了解民情。《汉书·食货志》：“春秋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献之大师，比其音律，以闻于天子。”《汉书·艺文志》：“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李清照是期待自己诗歌中所表达的意思，能引起朝廷的注意。

〔14〕三年：绍兴三年。

〔15〕视朝久：指宋高宗登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高宗于建炎元年（1127）登基，到这时已经有七年时间了。

〔16〕凝旒（liú）：天子的冕旒一动不动。形容皇帝端坐凝视，庄重严肃。旒，古代帝王冠冕前后所悬垂的玉穗。《礼记·礼器》：“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望南云：指思念亲人。陆机《思亲赋》：“指南云以寄钦，望归风而效诚。”

〔17〕垂衣：原指帝王治理天下而太平。《周易·系辞》：“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这里代指皇帝，即宋高宗。北狩：被俘北去的婉转表达，代指被俘北去的徽宗与钦宗。狩，原指帝王出巡。《孟子·告子》：“天子适诸侯曰巡狩。”

〔18〕帝：指高宗。若：如此，这样。

〔19〕岳牧：相传尧舜时有四岳、十二州牧，分别管理政务与诸侯。这里代指朝廷百官。《尚书·周官》：“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群后：即诸侯，代指朝廷百官。《尚书·舜典》：“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

〔20〕贤宁无半千：《新唐书·员半千传》：“半千始名余庆，生而孤，为从父鞠爱，羁艸通书史。客晋州，州举童子，房玄龄异之，对诏高第，已能讲《易》、《老子》。长与何彦光同事王义方，以迈秀见赏。义方常曰：‘五百岁一贤者生，子宜当之。’因改今名。凡举八科，皆中。”《孟子·公孙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古人于是用“半千”指特异贤能之士出现之时。这句的意思是朝廷群臣中难道没有贤能如员半千者。

〔21〕阳九：指厄运。古代术数家以4617岁为一元，初入元之106岁，内有旱灾九年，称“阳九”。刘琨《劝进表》：“方今钟百王之际，当阳九之运。”

〔22〕勿勒燕然铭：《后汉书·窦宪传》载：窦宪率军大破北单于，“登燕然山，出塞三千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燕然，山名，即今蒙古杭爱山。这句指不是为了收复失地，像窦宪那样在燕然山刻石勒功。

〔23〕勿种金城柳：用桓温北伐的故事。《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金城，地名，今甘肃皋兰县西南。这里以“种金城柳”代指北伐。这两句都是在转述高宗对使臣的交代，出使北方，不是为了北伐而作准备，仅仅是为了代高宗尽对父兄的孝思。李清照以讥讽的语气转述，表达了对朝廷议和的不满。

〔24〕纯孝臣：《左传·隐公元年》：“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这里代指高宗。

〔25〕霜露悲：指凄怆悲苦之情。《礼记·祭义》：“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

〔26〕羹舍肉：颍考叔曾以舍肉的行为，启发郑庄公对母亲的孝思。《左传·隐公元年》：“颍考叔为颍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27〕车载脂：用油脂涂车轴，可以行走快捷。《诗经·卫风·泉水》：“载脂载牵，还车言迈。”

〔28〕“土地”二句：高宗对使臣的嘱咐。意思是：金人如果让使臣见到徽宗与钦宗，土地与玉帛都在所不惜。事实上是高宗借孝思为自己的卖国求和寻找借口。

〔29〕币厚：指奉献给金人丰厚的钱财。辞益卑：指使臣在金人前面言辞越发卑谦。

〔30〕四岳：据说四岳是羲和之四子，分管四岳诸侯。《尚书·尧典》：“帝曰：咨，四岳。”佥曰：都说。《尚书·舜典》：“佥曰：伯禹作司空。”俞：允许，允诺。是表示答应的语气词。

〔31〕春官：礼部。《周礼》卷五：“乃立春官宗伯，使帅其属，而掌邦礼，以佐王和邦国。”唐代曾改礼部为春官，后便为礼部的代称。昌黎：韩愈，郡望昌黎，世称昌黎先生。韩愈卒赠礼部尚书。这里是用韩愈代指韩肖胄。

〔32〕百夫特：众人之中最为杰出者。这里指韩肖胄。《诗经·秦风·黄鸟》：“维此奄息，百夫之特。”郑笺：“百夫之中最雄俊者也。”

〔33〕万人师：堪为万人师表者。这里指韩肖胄。

〔34〕嘉祐：宋仁宗年号，公元1056—1063年。时韩肖胄曾祖韩琦为宰相。建中：即建中靖国，宋徽宗年号，公元1101年。时韩肖胄祖韩忠彦为宰相。

〔35〕皋夔：贤能的大臣，代指韩琦与韩忠彦。皋：皋陶，舜时为狱官。夔：舜时为乐官。

〔36〕匈奴：这里代指金人。王商：汉成帝母王太后之弟，曾为汉宰相。《汉书·王商传》：“为人多质有威重，长八尺余，身体鸿大，容貌甚过绝人。河平四年，单于来朝，引见白虎殿。丞相商坐未央廷中，单于前，拜谒商。商起，离席与言，单于仰视商貌，大畏之，迁延却退。天子闻而叹曰：‘此真汉相矣！’”这里代指韩肖胄。

〔37〕吐蕃尊子仪：《旧唐书·郭子仪传》载：永泰元年（765）八月，党项族首领仆固怀恩诱吐蕃、回纥、羌、浑等部族大军三十余万南侵，皇帝急召郭子仪，抗击入侵之敌。“子仪以数十骑徐出，免胄而劳之曰：‘安乎？久同忠义，何至于是？’回纥皆舍兵下马齐拜曰：‘果吾父也。’子仪召其首领，各饮之酒，与之罗锦，欢言如初。”郭子仪，唐代名将。玄宗时，累迁朔方节度使。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主要功臣，封汾阳王。这里代指韩肖胄。

〔38〕夷狄：古代对少数民族的蔑称，这里代指金人。

〔39〕稽首：古代的跪拜礼。这里写韩肖胄辞别高宗时的情景。

〔40〕白玉墀（chí）：白玉的台阶。这里代指韩肖胄受命辞别高宗所在的宫殿。墀：台阶。

〔41〕敢辞难：即国难当头，不敢推辞。

〔42〕何等时：什么时候。

〔43〕安：哪里。足：值得。谋：考虑，筹划。《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六十六：“肖胄母文安郡太夫人文氏闻肖胄当行，为言：‘韩氏世为社稷臣，汝当受命即行，勿以老母为念。’帝称为贤母，封荣国夫人。”李清照诗歌所言，隐指此事。

〔44〕妻子：妻子与儿女。辞：告辞。

〔45〕天地灵：天地之灵气，正气。指韩肖胄出使秉天地之正气。

〔46〕宗庙威：赵宋祖宗的神威。

〔47〕紫泥诏：用紫泥所封的皇帝诏书。卫宏《汉旧仪》上：“皇帝六玺……皆以武都紫泥封。”

〔48〕黄龙城：地名，是金国国都，即今吉林宁安市。《宋史·岳飞传》：“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

〔49〕单于：少数民族的首领，这里指金国皇帝。稽颡（sǎng）：以额触地，行叩头致敬之礼。稽：稽首，叩头至地。颡：前额。

〔50〕侍子：汉代匈奴或西域诸国国王遣子入侍皇帝，称“侍子”，实际上相当于人质。《汉书·陈汤传》卷七十：“先是，宣帝时匈奴乖乱，五单于争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俱遣子入侍，汉两受之。……初元四年，遣使奉献，因求侍子，愿为内附。”这里指金国太子。

〔51〕仁君：指宋高宗。恃信：讲究信用，遵守信诺。这句指宋高宗称自己要遵守和议，不愿开战。

〔52〕狂生：轻狂言战的人。请缨：《汉书·终军传》：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世称自己请求参军杀敌为请缨。这句意思是：轻狂的人不要轻易说对北方金人开战。这两句都是反语讽刺。

〔53〕犬马血：古人盟誓，要用犬马之血。《史记·平原君列传》：“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

〔54〕天日盟：指天盟誓。

〔55〕谋同德协：指主张一致，同心同德。心志安：指意志坚定。

〔56〕脱衣已被汉恩暖：指深受国恩。脱衣，即解衣。《史记·淮阴侯列传》：“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57〕离歌不道易水寒：用荆轲刺秦王的典故。《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入秦行刺之前，“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句用荆轲慷慨悲壮入秦的场面比拟韩肖胄的出使金国。

〔58〕皇天久阴后土湿：语本《楚辞·九辩》：“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干。”这句与下句都是以天阴地湿、狂风急雨来比拟出使北方形势的险恶。

〔59〕车声辚辚马萧萧：语本杜甫《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用以描述使者出行时的情景。

〔60〕闾阎：民间。嫠（lí）妇：寡妇。闾阎嫠妇，李清照自称。此时赵明诚已经去世，李清照寡居。

〔61〕沥血：滴血。即写血书。记室：古代官职名，相当于今天的秘书。这句指把自己的意见写成血书投送给使臣的“记室”，以求引起重视。

〔62〕夷虏：古代对周边少数民族的蔑称，这里指金人。性虎狼：本性像虎狼一样的凶狠残暴。古人极端蔑视周边少数民族，时常把他们视作禽兽。如《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三载唐太宗一次与大臣讨论与少数民族的关系时，夏州都督窦静以为：“戎狄之性，有如禽兽，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义教。”魏徵认为：“夫戎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固其常性。”

〔63〕不虞预备：指要提高警惕，做好准备防范工作。《左传·桓公十七年》：“疆埸（yì）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不虞，不料。庸何伤：难道有什么伤害。庸，难道，岂。

〔64〕衷甲昔时闻楚幕：《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将盟于宋西门之外，楚人衷甲。”楚人欲利用这次盟会的时机袭击晋人，所以偷偷将铠甲穿在里面，准备作战。衷甲，将铠甲穿在衣服里面。衷，通“中”。这句以楚人的故事提醒使臣：金人可能背叛盟约，不守信用。

〔65〕乘城前日记平凉：据《旧唐书》、《资治通鉴》等史书记载，唐贞元三年五月十五日，浑瑊与吐蕃在平凉结盟，吐蕃埋伏精锐骑兵数万人发动突然袭击，唐朝部队遭受重大损失。乘城：登城，指坚守城池。平凉：地名，在今甘肃。

〔66〕葵丘：春秋时宋国地名，在今河南兰考县东。《左传·僖公九年》：“秋，齐侯（桓公）盟诸侯于葵丘。”践土：春秋时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阳县西南。晋文公曾于此与齐、宋、郑、卫诸国会盟。葵丘与践土，这里都代指韩、胡二位使臣与金人见面的地方。

〔67〕谈士：有口才能辩驳之士。这里指外交方面的才智之士。儒生：书生。谈士与儒生这里都是指二位使臣。

〔68〕露布：布告，无须封口，往往用作军中报捷。封演《封氏闻见录》卷四：“露布，捷书之别名也。诸军破贼，则以帛书建诸竿上，兵部谓之露布。盖自汉以来有其名。所以名露布者，谓不封检而宣布，欲四方速知。”马犹倚：指写文章倚马可待，形容文思敏捷。《世说新语·文学》：“桓宣武（温）北征，袁虎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王珣）在侧，极叹其才。”这句是夸奖韩肖胄的文才出众。

〔69〕崤函关出鸡未鸣：《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己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崤函关，即指函谷关，在今河南灵宝县南。这句写使臣起早贪黑、日夜兼程赶路。既写出路途的艰辛，也写出使臣的忠于王命。

〔70〕樗栎（chū lì）：两种乔木，木材不中用。《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庄子·人间世》：“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这里用作自谦之词，言自己虽然如樗栎一样不才，但巧匠还是有所使用的。

〔71〕刍荛（chú ráo）：割草砍柴的人。引申为草野之民，用作自谦之词。刍，割草。荛，砍柴。这句指自己的言论虽是草野之见，多少也有益处。

〔72〕隋珠：《淮南子·览冥训》：“譬如隋侯之珠，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注：“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傅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盖月明珠也。”和璧：即和氏璧。《韩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及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足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这句言不要求使臣到北方能获得珍宝。

〔73〕灵光：宫殿名，汉景帝子鲁恭王所建，古址在今山东曲阜市东。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汉遭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这里代指北宋残存的宫殿。萧萧：萧条冷落的样子。

〔74〕翁仲：守护宫殿的铜人，或守护墓道的石人。阮翁仲，秦始皇时人，身体高大，勇猛异常。率兵守临洮，声震匈奴。死后铸像以为守卫，后代沿袭之。《宋书·五行志》：“魏明帝景初元年，发铜铸为巨人二，号曰翁仲，置之司马门外。”这里指北宋宫殿前的守护铜像。何若：怎么样。

〔75〕遗氓：遗民。这句是诗人关心北宋遗民现在的生活状况。

〔76〕残虏：破败残存的敌人，这里指金人。如：好像。

〔77〕嫠家：寡妇之家，李清照自指。齐鲁：今山东省一带。李清照是今山东济南市人，故称。

〔78〕比数：可以与名人比高低。指自己祖父与父亲在当地都有名望。

〔79〕稷下：地名，在今山东淄博市。战国时属齐国，当时此地学者能人云集，称“稷下先生”。《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集解》引刘向《别录》：“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

〔80〕挥汗成雨：形容人多。《史记·苏秦列传》载：苏秦游说齐王“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以上两句回忆祖父与父亲在世时家乡济南人材的鼎盛以及繁华喧闹。

〔81〕飘零：漂泊流浪。流人：逃难流亡的人。

〔82〕东山：鲁地山名。《孟子·尽心》：“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朱熹《集注》：“东山，盖鲁城东之高山，而太山则又高矣。”一抔（póu）土：一捧土。抔，用手捧东西。

【评析】

开篇到“币厚辞益卑”为第一段，叙述朝廷派遣使臣的原因。出使北方，经常被金人随意侮辱、扣留，甚至有性命之忧。于是，李清照热情地讴歌韩肖胄是“中朝第一人”，他的“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之公而忘私的精神，“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之视死如归的决心，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悲壮色彩。从“四岳佥曰俞”至“壮士懦夫俱感泣”为第二段，颂扬二位使臣的崇高品德，这是对抗金英雄的热情呼唤。联想到使臣将要到达的北方，李清照又不仅深切怀念沦陷区的“遗氓”，怀恋践踏于金人铁蹄之下的“乡关新信息”。从“闾阎嫠妇亦何知”至结尾为第三段，抒写自己的爱国情深。

其　二

想见皇华过二京〔1〕，壶浆夹道万人迎〔2〕。连昌宫里桃应在〔3〕，华萼楼前鹊定惊〔4〕。但说帝心怜赤子〔5〕，须知天意念苍生〔6〕。圣君大信明如日〔7〕，长乱何须在屡盟〔8〕。

【注释】

〔1〕皇华：颂使臣之辞，这里指韩、胡二位。《诗经·小雅·皇皇者华·序》：“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也。送之以礼乐，言远而有光华也。”二京：南宋使臣北去，要经过北宋的南京（今河南商丘市）与东京（今河南开封市）

〔2〕壶浆：古代百姓以壶盛浆慰劳欢迎自己的军队。这里指使臣北上一定会受到故国百姓的热烈欢迎

〔3〕连昌宫：唐宫殿名，唐高宗显庆三年（658）置，旧址在今河南宜阳县。元稹《连昌宫词》：“连昌宫中满宫竹，岁久无人森似束。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这里代指北宋宫殿。

〔4〕华萼楼：即“花萼搂”，唐玄宗建。《唐会要》卷三十：“开元三年七月二十九日，以兴庆里旧邸为兴庆宫。后于西南置楼，西面题曰‘花萼相辉之楼’，南面题曰‘勤政务本之楼’。”旧址在今西安市兴庆公园。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开元二十四年十二月，毁东市东北角、道政坊西北角，以广花萼楼前地。置宫后，宁王宪、申王、岐王范、薛王业，邸第相望，环于宫侧。明皇因题‘花萼相辉’之名，取诗人‘棠棣’之意。”这里代指北宋的宫殿。鹊定惊：即鹊定喜。《西京杂记》卷三：“乾鹊噪而行人至。”这句指北宋旧宫殿的喜鹊将因故国的使臣来到而惊飞。

〔5〕赤子：婴儿。《尚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引申为子民百姓。

〔6〕天意：上天之意。苍生：百姓。《尚书·益稷》：“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

〔7〕大信：诚守信誉。这句指宋高宗求和心切，坚守议和盟约。

〔8〕长乱何须在屡盟：语本《诗经·小雅·巧言》：“君子屡盟，乱是用长。”《集传》：“言君子不能已乱，而屡盟以相要，则乱是用长矣。”长乱：滋长动乱。这句指与金人屡次订立盟约，或者还要助长动乱，但原因并不只有这一端。诗人隐指南宋君臣屈膝议和的政策才是“长乱”的根源。

【评析】

这首诗设想使臣到了北方以后的所见所闻。作为故国的使者，他们肯定会受到北方遗民“壶浆夹道万人迎”的盛大欢迎。遗民的态度，是北伐的希望之所在。其次，使臣还将看到故国宫殿的残破败坏。这应该激发南宋君臣卧薪尝胆，以图复仇。有了这些见闻，朝廷苟且偷安还假借“帝心怜赤子”的名义，是多么可耻。只有北伐收复失地，才是“念苍生”的最好作为。李清照设想中使臣的这一系列见闻，又证实与金人“屡盟”的不可信任。李清照借题发挥，发表自己关于南北关系的见解，发表自己对国家大事的意见，是一种不甘寂寞的参政、议政意识的强烈表现。

题八咏楼〔1〕

千古风流八咏楼〔2〕，江山留与后人愁〔3〕。水通南国三千里〔4〕，气压江城十四州〔5〕。

【注释】

〔1〕八咏楼：原名元畅楼，南朝齐隆昌元年（494）沈约知婺州时所建，旧址在今浙江金华市。沈约且有《元畅楼八咏》诗。宋太宗至道年间，冯伉知婺州，据沈诗更名。与双溪楼、极目亭等并为婺州登临名胜之处。韩元吉《南涧甲乙稿》卷十四《极目亭诗集序》：“婺城临观之许凡三：中为双溪楼，西为八咏楼，东则此亭，皆尽见群山之秀。两川贯其下，平林旷野，景物万态。”

〔2〕风流：风韵，风采。

〔3〕“江山”句：当时李清照因逃避金人入侵之战乱，逃难到金华，故称“江山留与后人愁”。

〔4〕南国：泛指南方。

〔5〕十四州：《宋史·地理志》“两浙路”：“府二：平江，镇江。州十二：杭、越、湖、婺、明、常、温、台、处、衢、严、秀。”合起来，通称十四州。

【评析】

李清照闲居无聊，孤独苦闷，便时而登临山水，以排遣愁绪。这次登临八咏楼，所见的是山河壮丽，气象开阔，名胜古迹，千古风流。诗人却冷冷地插入一句“江山留与后人愁”。眼前的“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之辽阔无垠、气势雄伟，只能引起李清照的故国之愁思。遥远的北方，已经蹂躏于敌人的铁蹄之下；南方国土，也正狼烟四起，战火弥漫。如果不奋起抗击入侵之敌，眼前的辽阔大好河山，不久也当沦落敌手，也将“留与后人愁”。这首诗气魄宏大，展现出李清照不平凡的心胸。

钓　台〔1〕

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2〕。往来有愧先生德〔3〕，特地通宵过钓台〔4〕。

【注释】

〔1〕钓台：相传是东汉严子陵垂钓的地方。祝穆《方舆胜览》卷七：“钓台，在桐庐东南二十九里，东西二台，各高数百尺。”西汉末年，严光（字子陵）与刘秀一同游学，有交情。刘秀称帝，严子陵一再拒绝出来做官，隐居在浙江富春江。其垂钓之处，后人称为“钓台”。此地又名“严滩”。这首诗另外的一个题目则是“夜发严滩”。

〔2〕“巨舰”二句：郎瑛《七修类稿》卷三十载：“汉严子陵钓台，在富春江之涯。有过台而咏者，曰：‘君为利名隐，我为利名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此外，据记载，范仲淹也有《钓台》诗，云：“子为功名隐，我为功名来。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李清照概括前人诗意，写成这两句。

〔3〕先生德：范仲淹守桐庐时，在钓台处建“严先生祠堂”，并为之作记，其中云：“先生之德，山高水长。”后来，李觏改“德”为“风”。先生，指严子陵。

〔4〕特地：特意。这句化用“羞见先生面，黄昏过钓台”诗意。

【评析】

晚年逃难途中的李清照，思虑所及自然以国事居多。看见富春江上络绎往来不绝的“巨舰”与“扁舟”，想起国事的日益不堪，身为女子又无法投身疆场、报效国家，李清照不禁对应当身负起重整家国大任的男人们产生了贬斥批判的心理。正是因为这些男儿们往来只是为了名与利，才搞得国事日益不堪，才使得李清照一再颠簸逃难。李清照这里从严子陵的高风亮节联想开来，一笔囊括了南宋小朝廷中鼠目寸光、苟且偷生的无耻之徒，给他们以无情的斥责。

附　录

词　论

乐府、声诗并著〔1〕，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2〕，有李八郎者〔3〕，能歌擅天下〔4〕。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5〕，榜中一名士先召李〔6〕，使易服隐姓名〔7〕，衣冠故敝〔8〕，精神惨沮〔9〕，与同之宴所〔10〕，曰：“表弟愿与坐末〔11〕。”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12〕。歌罢，众皆咨嗟称赏〔13〕。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14〕，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15〕：“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16〕，流靡之变日烦〔17〕，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18〕，不可遍举。五代干戈〔19〕，四海瓜分豆剖〔20〕，斯文道熄〔21〕。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22〕，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23〕。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24〕。逮至本朝〔25〕，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26〕，始有柳屯田永者〔27〕，变旧声作新声〔28〕，出《乐章集》〔29〕，大得声称于世〔30〕。虽谐音律〔31〕，而词语尘下〔32〕。又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33〕，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34〕。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35〕，学际天人〔36〕，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37〕，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38〕。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邪？盖诗文分平侧〔39〕，而歌词分五音〔40〕，又分五声〔41〕，又分六律〔42〕，又分清浊轻重〔43〕。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44〕，既押平声韵，又押仄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45〕，又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46〕，文章似西汉〔47〕，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48〕，不可读也。乃知别是一家〔49〕，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50〕，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51〕，贺少典重〔52〕。秦即专主情致〔53〕，而少故实〔54〕，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55〕，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56〕。譬如良玉有瑕〔57〕，价自减半矣。

【注释】

〔1〕乐府：本来是官方设置的管理音乐的机构。汉武帝时大量扩充乐府，且以其收集各地诗歌，谱以乐曲。汉乐府所搜集创制合乐歌唱的诗称之为“乐府歌辞”，或称“曲辞”，后世则简称“汉乐府”，乐府便由机构名演变为诗歌文体名。后人则将一切可以合乐演唱的诗歌，也称之为“乐府”，如宋词、元曲等。这里指合乐演唱的诗歌。声诗：指被选择用来配乐演唱的五、七言诗歌。著：著称，这里指繁荣

〔2〕开元天宝：唐玄宗年号。开元，从公元713年至公元741年；天宝，从公元742年至公元756年。

〔3〕李八郎：即李衮。李肇《国史补》卷下：“李衮善歌，初于江外而名动京师。崔昭入朝，密载而至。乃邀宾客，请第一部乐及京邑之名倡，以为盛会。绐言表弟，请登末坐。令衮弊衣以出，合坐嗤笑。顷命酒，昭曰：‘欲请表弟歌。’坐中又笑。及啭喉一发，乐人皆大惊，曰：‘此必李八郎也。’遂罗拜阶下。”

〔4〕擅天下：天下之最擅长歌曲者，即全国最优秀的。

〔5〕曲江：地名，在长安东南，旧址在今西安大雁塔南。这里是唐代都城的游览胜地，每次新及第的进士，都要在这里举行“曲江宴”。李肇《国史补》卷下：“进士既捷，大宴于曲江亭中，谓之曲江宴。”

〔6〕榜中：指新科进士这一榜。一名士：指崔昭。

〔7〕易服：换了衣服。隐姓名：不告诉自己姓名。

〔8〕故：故意，特意。敝：破败。

〔9〕惨沮：凄惨，沮丧。

〔10〕之：到，往。宴所：举行宴会的地方。

〔11〕愿：希望，愿意。表示恳请语气。与：陪同。坐末：最末尾的座位。

〔12〕曹元谦：唐代著名歌唱家，生平不详。念奴：唐代著名女歌唱家。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尝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眄，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宫妓中帝之钟爱者。”为冠：最为杰出的。

〔13〕咨嗟（zī jiē）：叹息，叹赏。

〔14〕哂（shěn）：讥笑。

〔15〕罗拜：团团下拜。

〔16〕郑卫之声：春秋时期郑国与卫国的乐歌，被儒家认为是淫靡的音乐。《论语·卫灵公》：“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礼记·乐记》：“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后世以“郑卫之声”代指不健康的靡靡之音。日炽（chì）：一天比一天兴盛。炽，形容火烧之旺盛。

〔17〕流靡：流行的靡靡之音。变：演变。日烦：与“日炽”同义，指每天都在增多。

〔18〕《菩萨蛮》：词调名，原来是唐教坊曲。据王灼《碧鸡漫志》卷五载：唐宣宗“大中初，女蛮国入贡，危髻金冠，缨络被体，号菩萨蛮队，遂制此曲”。唐末五代，《菩萨蛮》词调最为流行。《春光好》：词调名，原来是唐教坊曲。据王灼《碧鸡漫志》卷五载：“明皇尤爱羯鼓、玉笛，云：‘八音之领袖。’时春雨始晴，景色明丽，帝曰：‘对此，岂可不与他判断？’命取羯鼓，临轩纵击，曲名《春光好》。”《莎鸡子》：词调名，今失传。《更漏子》：词调名。《浣溪沙》：词调名，原来是唐教坊曲。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作。学者认为原意应该是“浣纱溪”。《梦江南》：词调名，即“忆江南”。皇甫松《忆江南》有“闲梦江南梅熟日”句，故改名。《渔父》：词调名，始于唐张志和。

〔19〕干戈：本来指两种兵器，这里指战争。

〔20〕四海：指全国。瓜分豆剖：像瓜、豆那样被切割分离。指五代以来军阀割据，国家四分五裂。鲍照《芜城赋》：“出入三代，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

〔21〕斯文：这里指文学创作。道：这里相当于“事业”。熄：灭火，引申为衰落。

〔22〕李氏君臣：指李璟、李煜父子，以及冯延巳等人。尚：崇尚。文雅：格调高雅的文学创作。

〔23〕故：因此。小楼吹彻玉笙寒：李璟词《摊破浣溪沙》中的句子。吹皱一池春水：冯延巳词《谒金门》中的句子。《南唐书·冯延巳传》：“元宗（李璟）乐府辞云：‘小楼吹彻玉笙寒’，延巳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句，皆为警策。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

〔24〕亡国之音哀以思：语本《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哀以思，悲哀且充满了愁思。”

〔25〕逮至：及至，等到。本朝：指宋朝。

〔26〕涵养：修养，养育。

〔27〕柳屯田永：宋著名词人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行七，故人称“柳七”。祖籍河东（今山西永济市），徙居崇安（今福建崇安县）。进士及第，官终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有《乐章集》，存词213首。

〔28〕旧声：旧的音乐。作：创作。新声：新的音乐。

〔29〕《乐章集》：柳永词集名。

〔30〕声称：声誉，名声。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

〔31〕虽：即使。谐音律：与音律协拍。

〔32〕词语尘下：指柳永词语言俚俗，趣味低下。

〔33〕张子野：宋著名词人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与欧阳修同年进士。曾知安陆，人称“张安陆”。词集名《安陆词》，通称《张子野词》，现存180多首。宋子京兄弟：宋郊、宋祁兄弟，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其中宋祁的文学成就更高。宋祁（998—1061），字子京。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与兄宋郊（后更名庠）同举进士，奏名第一。章献太后以为弟不可先兄，乃擢郊为第一，置宋祁第十，时称“大小宋”。存词6首。沈唐：字公述，宋词人，存词4首。元绛：字厚之（1009—1084），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官至参知政事。存词2首。晁次膺：宋著名词人晁端礼（1046—1113），字次膺，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熙宁六年（1073）擢进士第。有《闲斋琴趣外编》，存词142首。

〔34〕破碎：指没有精妙完整的构思，只有个别名句。何足：哪里称得上。

〔35〕晏元献：宋著名词人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真宗景德元年（1004）14岁时张知白以神童荐入试，赐同进士出身。官至宰相。卒谥元献，世称晏元献。有《珠玉词》，存词130余首。欧阳永叔：宋著名词人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市）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登进士第，官至参知政事。卒谥文忠。有词集《近体乐府》，又有《醉翁琴趣外篇》。苏子瞻：宋著名词人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一名和仲，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与弟苏辙中同榜进士，曾官中书舍人等。有《东坡乐府》，存词350余首。

〔36〕学际天人：指学识渊博。天，指自然科学方面知识；人，指人文科学方面知识。《史记·太史公自序》：“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

〔37〕直：简直。酌蠡（lí）水于大海：从大海里舀取一瓢水。形容晏、欧、苏才华大如海，只是以剩余的精力填词。蠡，瓠瓢。

〔38〕句读（dòu）不葺（qì）：句子长短不整齐。句读：指断句。句，句号。读，逗号。葺，修理，修葺。这里引申为整齐。”

〔39〕平侧（zè）：平仄。古人将汉语平、上、去、入四声分成二类：平为平声，上、去、入为仄声。唐代以来确立起来的近体诗要求平仄相对，音韵动听。

〔40〕五音：古乐的五个音阶：宫、商、角、徵、羽。或者认为是指唇、齿、喉、舌、鼻五音。”

〔41〕五声：语意不明。或认为是指：阴平、阳平、上、去、入。

〔42〕六律：古代音乐有十二律，分阴阳各六，阳为律，阴为吕。六律指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这里代指十二律。

〔43〕清浊轻重：指清音、浊音、轻音、重音。

〔44〕《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都是词调名。

〔45〕《玉楼春》：词调名。

〔46〕王介甫：北宋文学家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进士。神宗年间主持变法，官至宰相。晚年退居金陵（今江苏南京市）城外半山园，自号半山老人。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卒谥文，故又称王文公。《全宋词》共辑录29首。曾子固：北宋文学家曾巩（1019—1083），字子固，南丰（今江西抚州市）人。嘉祐二年（1057）进士，官至中书舍人。

〔47〕文章似西汉：唐自韩愈以来，古文运动勃兴，创作标榜以西汉文章为楷模。

〔48〕绝倒：笑倒在地，指非常可笑。

〔49〕别是一家：指词是特殊的一种文体，与诗不一样。

〔50〕晏叔原：北宋著名词人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晏殊第七子。由恩荫入仕，晚年曾任开封府推官等。《全宋词》录其词260首。贺方回：北宋著名词人贺铸（1052—1125），字方回。原籍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市），生长卫州（今河南汲县）。恩荫入仕，以承议郎提前致仕，自号庆湖遗老。今存《东山词》280余首。秦少游：北宋著名词人秦观（1049—1100），初字太虚，后改字少游，别号邗沟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元丰八年（1085）登进士第。官至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馆编修官。有《淮海集》，存词72首，近人又从清人王敬之翻刻本和《花草粹编》中补辑得28首。黄鲁直：北宋著名词人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晚号涪翁，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县）人。治平四年（1067）登进士第。官至起居舍人。卒，私谥文节先生。《全宋词》收录其词190余首。

〔51〕铺叙：铺陈叙述。宋人慢词写作讲究铺叙手法。

〔52〕典重：指典雅庄重的风格。宋人填词，普遍追求高雅。

〔53〕情致：情韵。”

〔54〕故实：典故，故事。

〔55〕妍丽：鲜艳美丽。丰逸：丰满娴静。

〔56〕疵病：毛病，缺点。疵，小毛病。”

〔57〕瑕：玉上赤色的斑点，比喻小毛病。

【评析】

李清照用唐代李八郎故事入手，追溯了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乐曲昌盛的局面，这是宋词繁盛的渊源。以下，李清照简单回顾了唐末五代至北宋中叶以来歌词发展的历史，以及重要作家在其间的作为。在总结前人创作经验的基础上，分析了歌词的平仄、声韵、音律等文体性特点，得出词“别是一家”的根本性结论。此外，这篇《词论》还有两点引人注目的成绩：第一，从文体特征出发，对歌词的创作提出一系列严格要求，即：协音律、重铺叙、贵典雅、有情致、尚故实。第二，大胆率直地批评男人世界里的成名人物。李清照从不随众，她以“知音”的身份，冷静分析词坛名家的创作，一一指出他们的疵病之所在，笔锋涉及苏轼、秦观、黄庭坚、王安石等16位词人。

名家解读

李清照的“被重塑”

艾朗诺（美国斯坦福大学）

大家知道每个朝代都不断地重塑历代人物。这种重塑人物的现象是各国各文化传统都有的。古代中国的话，我们很容易肯定宋代的陶渊明和原来的陶渊明有区别，清代的朱熹和宋代的朱熹有差异，更不用说每个朝代的孔子继续变化。这样的例子很容易想出来。所以我说元明清时期的李清照，包括二十世纪与今天我们想象的李清照也被重塑过，这是很经常的事情，一点不意外。但是李清照被改造的过程，我觉得还是比较特别，比起很多有名的诗人也许更极端。她原来在宋代文学界上就是独一无双的作家，唯一个女性大家，如果她后来被重塑的程度也特别，我们不该感到惊讶。

这里要简单地讨论李清照在元明清时期被重塑过程中三种不同的方面，这三方面可以一个一个地讨论，分别探讨，但它们一起造成了最后的结果，就是清代末年对李清照的新看法，后来五四时期通通被接受了，写入民国时代最早的中国文学史，影响悠久，延续到了今天。这三方面是：（第一）把李清照歌词中女性的声音（或说她歌词中女性的主人公）和李清照本人混在一起；（第二）否定李清照再嫁；（第三）元明清时期李清照词作的文本不断增多。

先说把李清照词作的女性主人公或女性声音和李清照本人画上等号的习惯。这种对李清照词作的读法，与其说是普遍还不如说它历来毫无例外。而且这种读法开始得很早，最早南宋的评论都是这样读的，而后来都没有改变。

词与诗两种文体很重要的差异就是作者和篇中的主人公或角色的关系不一样。读诗时我们常常臆断篇中的声音就是作者自己。若怀疑篇中的声音与作者的真正感情或想法不同，我们对那首诗的看法会改变。读词则不一样。词是表演文体，常常有浓厚的虚构性质。在宋代，多半的词是作家写后交给歌手表演，唱出来的。不但如此，一般来说，作者与歌手不只是人不同，性别也不一样，作者百分之九十九是男人，歌手大多数是女人。因为歌手是女性，女性的角色便很自然地普遍在男性的词作中出现，甚至用女性的声音描述主人公的感情和思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明白作者与篇中的主人公或声音不同，应该把他们分开对待，不会把两者混而为一。

词作者如果是女性（当然是很例外的事情），她写作的文体如果也是词，仍然是表演文体，表演者与写作者还是两个人，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两者分开辨明？我们应想想：如果认为现在不必分别两者，背后的假设是什么？难道我们以为女性作者不会虚构吗？只因为作者是女人，就必须解读篇中的声音为作者本身吗？

李清照出生长大在文人家庭，很熟悉文坛各种文体的惯例。也许她爸爸李格非请客设宴时，做小女孩的李清照看了客人轮流写出词来，交给歌女唱。反正长大后，李清照觉得自己对词的了解很高，至少这文体的很基本的特征，即篇中的声音与作者本人常常得区分辨明，不可能不懂。

把篇中的声音等同于作者本人的声音，这个问题偶然解读男性作者的词作时也遇到。譬如柳永的词作，读者常常把篇中的轻薄荒淫的男人解读为柳永自己。其实考中进士做了官后的柳永，与他词作中的放荡少年是应该区别而论的。

我们知道宋词原来有它独特的社会背景：文人休闲时一起宴会，有歌妓陪客，她们弹奏乐器，或跳舞，或唱歌词。在那种环境中，和别的文化别的国家一样，休闲消遣时，男女一起饮茶喝酒，要听什么样的歌词呢？当然情歌最受欢迎。宋词中最普遍的题材就是恋爱的各种情况，各种希望，情欲，失落，辜负，被冤枉，怨恨等等。把李清照的词作通通解释为是描述她自己生平的事，这样的读法，我怀疑不对。李清照开始学习写词时，相信常常模仿其他作家的词作。她和他们一样，想象女人的恋爱经验，虚构人物，假设种种人生情事和失望，为什么都要解读为是写她自己的情事？不但如此，我们知道宋代社会中，男女不平等，男人婚外可以寻找情人，妻子则不可以，所以当我们把李清照的词这样解释后，词中的情感都不得不归到她丈夫赵明诚一个男人的身上。赵明诚虽然是位才子，难道李清照词中那么多的情感，都要他承担？赵明诚怎么承担得起？

这里要承认我当然没办法证明李清照词中的主人公一定都不是她自己。我猜想这个事情很复杂，也许李清照和大多数的作家一样，文学作品中的声音引用自己的生活经验也加上想象，加上虚构出来的东西。所以在某一首词作中的内容有多少是写自己，多少加上想象力，我们没有办法确定。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不可否定的：我们平常读李清照词作的方法，与我们读其他宋代男性作家的方法，在这方面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处，不是不公平吗？如果说女性诗人只会直接写自己生活的实事，这不是对她们有古老的偏见吗？

重塑的第二方面我要讲的是明清学者否定李清照再嫁这件事。我们知道在李清照的宋代，寡妇再嫁并不少见，虽然宋代已经有反对寡妇再嫁的想法。元明时期寡妇再嫁事情越来越成问题，到了清代中央政府就有固定的政策鼓励寡妇一辈子“守节”，对亡夫表达永远的忠诚。明清时期，李清照在文学界的名望不断增高，但从当时理学道德观念的角度看，赵明诚去世后不久她再次结婚，行为是违背妇道的。

到了清代初年就出现了这一种冲突。很多人佩服李清照的文笔天才，但也有不少人不能接受她晚年不守节再嫁的行为。这种冲突怎样化解呢？只有两种办法。第一是判断她的文采毕竟没那么出色，但没有人愿意这么说。第二是发现她原来没有再嫁，这样冲突就消失了。

但是这个理论不容易成立，因为宋代资料明确地提到李清照再嫁给一位叫张汝舟的军官，还说结婚才一百天后李清照就告他非法得官，张汝舟正式被控犯罪，结果剥夺了他的官位把他放逐远地。并且有一封李清照自己写的信，写给一位翰林学士（《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当时妻子提起诉讼时，先会被关在监狱里，这位翰林学士帮她放出监狱，李清照写信表达谢意又仔细地解释嫁给坏人张汝舟的经过。

关于这件事情的宋代资料虽然多而可靠，清代的学者却找到了逃脱困境的小路，尽力往前跑。一个一个的出来为李清照辩护，口号是为她“雪耻”，就是说宋代提到她再嫁的资料是委屈了她，或是说宋人不知不觉地接受了故意要污蔑她的谤言，或是说有人嫉妒有才华的女士而故意诽谤她。

清代学者要颠覆宋代资料关于李清照再嫁这件事是相当艰难的。但是一位又一位有名气的考证学者出场为她辨明：卢见曾，俞正燮，陆心源，李慈铭，谢章铤，符兆纶。其中好几位在学术界很有地位。他们为了要说明白虽然原来就没有这件婚事，为什么那么多南宋文本（包括编年史，笔记，书目，文章评论）提到它。他们的理论越来越长，越来越复杂，想出来的解释又巧妙又牵强。对张汝舟是谁，他与李清照怎么认识，后来的诉讼是怎么一回事，李清照的那封感恩信是感谢什么的，信到底是谁写的等等，都有假设与仔细的说明。他们并没有共同的解释，还彼此批评。号为考证，其实很独断很肆意地构造表面上说得清的理论，不断削弱宋代文献的权威。结果到了道光咸丰年间目的达到了，李清照没有再嫁的说法变成了共识。后来喜欢李清照的人就说这有才华的女诗人不但早在宋代给嫉妒她的小人诽谤，她死后还承受了七百多年的冤枉，现在才清除这场冤屈。关于李清照的冲突扫除后，学者们才愿意下功夫去收集她的文学作品，因为她的文集，词集在元代早已经失去不传，清代光绪时期才重整编好。1881年出版王鹏运编的《漱玉词》是二十世纪所有李清照词集的基础。不但如此，清代末年重塑的李清照，就是没有再嫁，忍受了几百年冤枉的李清照，写进了民国时期最早最有影响的中国文学史。胡云翼，郑振铎，胡适都采取这类的说法，崇拜她为古代最优秀的女诗人，郑振铎说她等于古代希腊的萨符，还说宋代男人才会写无病呻吟的词而李清照写出的是真诚深厚的情感。

清代学者要为李清照雪冤，否定她再嫁的事情，为什么变得那么重要，吸引了他们那么多心思？因为他们能够接受的李清照只是做赵明诚妻子的李清照。他们相信她词作中的感情，那些令人一读就忘不了的沉重动人的名句名章，都根植于妻子李清照对赵明诚的爱情和忠诚。在他们眼光中李清照对赵明诚的忠诚成了李清照本人性格的本质，而李清照词作很动人的情绪也与她对赵明诚的忠心分不开。按照这样的想法，如果说赵明诚去世后李清照会想到再嫁别人，这是不可能的，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这种想法使他们忽略李清照当时面对的情况，面对的压力。这些压力包括：赵明诚去世时刚好是金国女真军队侵略南宋时，是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四十九岁的李清照没有孩子，更没有已经长大的儿子可照顾忽然成为寡妇的妈妈；做寡妇的李清照还保存不少书籍，绘画，书法，她逃离侵略的兵马，不但有金兵抢掠的危险，还到处遇到汉人叛徒，盗贼，将军，房东，在慌乱的情况下，贪图她的财富。然而清代为她雪冤的学者不会想到这些，他们只斤斤计较妻子对亡夫的忠诚，因为他们早把李清照整个人限定为赵明诚的妻子，也可以说把她减缩成为赵明诚的妻子。

第三种重塑方面我要讲的是元明清时期李清照词作不断地增多的问题。我们先要记得李清照原来的词集，就是《漱玉词》，在元代或明初已经失而不传。她传下来的词作都靠词选或其他文本。在三十多本宋元明清种种词选与别的文献，时间越长，属于李清照的词作越多，甚至到清代末年，一共属于李清照的词作有七十五首，比起南宋时最早最可靠的《乐府雅词》中的二十三首多快三倍。因为原来的词集不在，就没有一种固定的基础可供我们对照，元明清时期新出现说是李清照的词作，很多读者就不知道是以前没有出现过，是新面世的作品。当然明代的词选本也可能有所根据的，或有早期的文献后来没有传下来。但是他们没有说明来处是什么，我们便没有办法印证。换句话说，李清照去世后四百五百六百年，一致有归属于她的新作品面世。我们现在没法判断那些晚出的作品是真是假，但是以常识思考这情形，可下言真的可能性应该说是不大。另外一种有趣的现象是明代起初归属于李清照的词作也有不少是早在南宋或元代已经面世的，但它们原来是无名氏的作品或是归属于别的作家。但这些词作，经过了长久的时期，慢慢都归于李清照名下，到了晚明或清代得到共识认成为李清照的作品。

关于所谓“真假”问题，不但做判断难，“假”的性质也相当复杂。晚出的词作可能是赝品，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我们知道，南宋时已经有写词的作家喜欢模仿所谓“易安体”，就是李清照的风格。这样的传统到了明清时期更普遍。那些晚出的词，很可能包括一些原来是这类的模仿作品，后来与李清照的原作混杂一起，编词选的人不再加以区别。

平心而论，这些晚出的词作，有一些是平庸的，品质并不高。因为很多也许不是李清照的原作，是别人故意模仿她，或是编者对文献的学问不高而轻信挂了李清照之名的作品把它们当真收入。把一大堆平庸的作品插进李清照词集，掩盖了她原来灿烂而卓越的才华。其中也有些作品形容年轻的女人和男人调情，后来说是年轻的李清照初认识赵明诚时写的，我怀疑不是。

不管是写孤独的女人，悲伤的寡妇，或调情的少女，这些晚出的词作一般没有在南宋时期出现。所以说明清时代的李清照词选本有意无意地也参与了改造李清照的过程，把这原来不随俗的天才驯服了一些，矮化了一些。

最后，回想她出名的歌词理论文章《词论》中开头关于唐代男性歌手李八郎的小故事。这小故事不是李清照凭空想象的，她引用了唐代文献《国史补》里面关于李八郎的文字，但是李清照也有所修改。《国史补》中原来的故事就是个歌手伪装了身份，客人起初不知道他是出名的歌手李八郎，后来他唱歌才发现他是谁这样的故事。没有说这故事在词作的历史有任何意义。但插进李清照《词论》的开头，这小故事很有意义。

一个身份不对的陌生人，一个样子低下的门外汉闯入了全国最优秀文士的宴会，客人见到他要开口唱歌当然看不起，当然不高兴。结果发现他有精彩的天赋，大家放弃原来对他的鄙视。

性别不对的李清照要闯进入男人的文坛，参与文士创作诗词的文化，她当然知道很多文士不会欢迎。她写《词论》插进李八郎的故事是拐弯抹角地写出她自己的盼望。她虽然身份和性别都不对，盼望文士们到最后会给她机会，会让她上场，也希望她如果写词写得好，大家再不会因为身份不对而看不起她。

当代文人对她的怀疑态度李清照看得很清楚。但她也许没有想到她所面对的挑战有更不容易克服的一面。那就是去世后，几十年几百年悠久的历史过程中，保守的想法，文化基础很牢固的道德观念，对两性关系的根深蒂固的态度，会影响人家对她的看法。这个重塑过程又漫长又是潜移默化的，包括有意识的与无意识的势力，极慢极妙地把原来的李清照改造成为另外一种典型的李清照，让她成为传统文化系统中更容易被接受的李清照。

论李易安词

缪　钺

李易安（清照）以超轶绝尘之姿，生国势衰微之际，掩抑自伤，流离暮齿，名满天下，谤亦随之。身后遗稿散佚，流落人间者，不过泰山豪芒。后人摅怀旧之想，悼生才之难，遥挹芬馨，缅思冰玉，其生平遗事，已有俞正燮、陆心源、李慈铭等为之搜集考订，辨雪诬谰。独其《漱玉词》为易安精华所寄，世人虽多空语推崇，而尚罕有以深切著明之言，作透彻之批评者。余邂逅灵光，偶有触悟，虽惭真赏，愿贡愚蒙。

易安词超卓之处，应分三点论之。

（一）为纯粹之词人。词出于诗，故名诗余。然词之所以殊于诗者，不仅在体制之不同，而尤在情思之差异。诗中所咏，已为人生情思之精英，而其中又有尤细美者焉，幽约凄迷，诗又不足以尽之，于是不得不别为新体，词遂应运而兴。故词体之生长及发扬，非作者有意为之也，人生有此种情思，于是有此种文学体裁以表达之，此种情思永存于天地间，此种体裁之作品即永久有人欣赏，有人试作。两宋固为词之盛世，自元以后，词之歌法失传，而清代纳兰性德、项鸿祚等，仍能用此体裁，撰为清新不朽之作。因天授以此种细美之情思，自不得不借此种体裁发抒之。且不独中国为然，西洋诗人如罗色蒂（D．G．Rossetti）所作之精约凄迷，芳馨悱恻（其十四行诗集《生命之屋》“The House of Life”尤具此种特美），纯为吾国词之意境。罗色蒂若生于中国，必为词人，殆可与晏几道相伯仲。可见此种情思，非徒无间古今，抑且无殊中外。惟此种极细美之情思，并非人人有之。有绝无此种情思者，世俗凡庸之人是也。有虽具另一种深情高韵，而不与此细美之境相合，于是能诗而不工词，如王安石、黄庭坚是也。有雄姿英气，卓跞不群，而有时偶与此细美之情相契者，此其人率于学术事功，别有树立，间作小词，亦极精工，如范仲淹、文天祥是也。有深具此种细美之情，而仍有他种襟怀抱负者，此其人于词可卓然名家，而兼有他方面之成就，如欧阳修、苏轼是也。至于悱恻善怀，灵心多感，其情思常回翔于此种细美凄迷之域者，则为纯粹之词人，如李煜、晏几道、秦观、周邦彦、姜夔、吴文英之伦皆是，而李易安亦其选也。词本以妍媚生姿，贵阴柔之美，李易安为女子，尤得天性之近。易安父格非，为北宋末名士，隶元祐党籍，母为王状元拱辰之孙女，亦工文章。易安承父母两系之遗传，灵襟秀气，超越恒流，察物观生，言哀涉乐，常在妍美幽约之境，感于心，出诸口，不加矫饰，自合于词，所谓自然之流露，虽易安亦或不自知其所以然。如：“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又如：“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点绛唇》）殆少时所作，虽无深意，而婉美灵秀之致，非用力者所能及。至如：“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又如：“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念奴娇》）皆以寻常言语，度入音律，极自然，极隽永，在易安行所无事，而后人鲜能学步。盖活色生香，决非剪彩为花者所可企及也。

（二）有高超之境界。凡第一流之诗人，多有理想，能超脱，用情而不溺于情，赏物而不滞于物，沉挚之中，有轻灵之思，缠绵之内，具超旷之致，言情写景，皆从高一层着笔，使读之者如游山水，于千岩竞秀万壑争流之中，常见秋云数片，缥缈天际。宋代词人，如柳永，笔力非不健拔，写景非不工巧，言情非不深婉，惟无高超之境界，故李易安讥其“词语尘下”。李易安之词，如：“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渔家傲》）有姑射仙人饮露吸风之致。又如：“髻子伤春懒更梳，晚风庭院落梅初。淡云来往月疏疏。”（《浣溪沙》）写情含蓄幽淡，从空际着笔，不滞于迹象，皆能造境清超，无“尘下”之弊。

（三）富创辟之能力。李易安生于北宋末年，其前名词家甚众，而易安开径独行，无所依傍，其评骘诸家，持论甚高，尝曰：

本朝柳屯田永，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丞相、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耳，又往往不协音律。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而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少游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苕溪渔隐丛话》）

此非好为大言，以自矜重。盖易安孤秀奇芬，卓有见地，故掎摭利病，不稍假借，虽生诸人之后，而不肯模拟任何一家。凡第一流之诗人，皆感自己之所感，言自己之所言，其读古人之作，亦不过取精用宏，借以发挥自己之才情，其所作或偶肖古之某家，则以其才情本相近，发抒于外，自然相似，非必有意模拟也。第一流诗人既不世出，而所谓诗匠者，本无多诗意，强欲作诗，于是不得不于古人中勉求模范，袭貌遗神，以模仿之，而批评他人之作，亦辄曰近于某家，远于某家，斯则皮相之论矣。知此意而后可以读李易安之词。易安词在有宋诸名家中，自有其精神面目，晏殊之和婉，欧阳修之深美，张先之幽隽，柳永之绵博，苏轼之超旷，秦观之凄迷，晏几道之高秀，贺铸之瑰丽，举不足以限之。大抵于芬馨之中，有神骏之致，适以表现其胸怀襟韵，而早期灵秀，晚岁沉健，则又因年因境而异。（灵秀者如《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沉健者如《永遇乐》“落日熔金”。）而其善于熔铸寻常言语（举例见前），善用成语（如《念奴娇》用《世说新语》“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二语，毛稚黄称其浑妙），善用叠字至十四字之多。（如《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张端义谓：“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皆足以见其创辟之才也。

昔刘知几谓良史须兼才学识三长，余谓诗人亦须兼具天才情感理想三者。李易安即如是。“为纯粹之词人”，以见其情感之美也。“有高超之境界”，以见其理想之高也。“富创辟之能力”，以见其天才之卓也。且易安非仅工于词而已，生平博极群书，尝与其夫赵明诚坐归来堂，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几卷几页几行，以中否决胜负，并与明诚共考订金石（李易安《金石录后序》），其诗文之传世者虽寡，皆斐然可诵。超世之才，固无施不可，然要以词为其精华，故徒知易安之词，固不足窥其全，而不解其词，亦不足以探其精也。

夫怅望千秋，萧条异代，李易安往矣，读其遗作，因迹求心，意其为人，必也灵睿善感，要眇宜修，神情襟韵，常在清都绛阙之间，不与人世花鸟为伍，盖其人即如一首极佳之词，有精美之情思，高超之境界，渌波容与，彩云零乱，使人玩味无穷，百读不，又如姑射仙人，冰雪之姿，苟接其謦欬，挹其清芬，可以浚发聪明，消除鄙吝，实天壤间气之所钟，虽千载遇之，犹旦暮已。

（《缪钺全集》第三卷：冰茧庵词

说，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