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名家解读

李商隐的挑战（王蒙）

李商隐在晚唐前期诗坛上的地位（刘学锴）

出版说明

诗选

无题

初食笋呈座中

随师东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燕台诗四首·春

夕阳楼

重有感

曲江

行次西郊作一百韵

安定城楼

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二首

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

马嵬

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归京

咏史

即日

赠别前蔚州契苾使君

春日寄怀

落花

汉宫词

北齐二首

无题二首

茂陵

瑶池

海客

梦泽

晚晴

城上

高松

北楼

乱石

过楚宫

楚吟

听鼓

钧天

旧将军

韩碑

骄儿诗

杜司勋

流莺

九日

哭刘

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

板桥晓别

蝉

房中曲

西南行却寄相送者

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

武侯庙古柏

杜工部蜀中离席

井络

二月二日

夜饮

写意

夜雨寄北

即日

柳

忆梅

天涯

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

梓州罢吟寄同舍

筹笔驿

重过圣女祠

齐宫词

南朝

南朝

咏史

隋宫

隋宫

吴宫

风雨

幽居冬暮

锦瑟

无题

无题二首

无题二首

无题

无题四首

无题四首

无题四首

有感

贾生

龙池

牡丹

李花

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

微雨

雨

霜月

泪

赠柳

春雨

代赠二首

暮秋独游曲江

嫦娥

水天闲话旧事

赠勾芒神

宫妓

宫辞

访隐者不遇成二绝

乐游原

滞雨

日日

花下醉

谒山

后记

李商隐诗

中华书局

名家解读

李商隐的挑战

王　蒙

李商隐一生留下了大量的作品。试图对这些作品及有关的研究材料进行把握，我认为这是对我们文学传统的一个挑战。

首先是对文学创作的一个挑战。陶文鹏先生讲过一些对新诗的批评。那些写新诗的人听了可能觉得并不那么公平，因为喜欢新诗的人也还很多，在诸多文学刊物订数年年锐减的情况下，诗歌刊物却稳中有升。一个人在十六至十九岁的时候，特别是一些大学生，大概都可能是诗人吧。但是无论如何，那些比较平庸的创作在李商隐的诗歌面前，应该感到非常惭愧。不仅是惭愧，反过来还应该感到惊讶：为什么李商隐在一千多年以前，竟把汉诗写到那么好的程度？

对文艺理论，对意识形态，对封建社会的主流意识，李商隐的诗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对教条主义，对至今仍然存在的文学的狭隘性，也是一个挑战。对我们的诗学、文学、美学的一些框架，一些概念，一些符号系统，也是一种挑战。

譬如说创作方法，中国传统的文艺理论并没有一个严格的说法，充其量就是所谓写实、写意，这是讲绘画的，也可以说有一点创作方法。赋、比、兴很难说是创作方法，最多算是讲文体。

西洋的那一套创作理论，用来研究李商隐的创作，总觉得不是特别够用，因为西洋的分得比较细：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神秘主义、象征主义等等。李商隐的诗里，好像什么都有。当然我指的不是他的政治诗、咏史诗那一类，而是读者最感兴趣、最欢迎的那些抒情诗、无题诗。他有的句子非常写实，但有的句子写得也非常虚。还有用典，这在西洋的创作论中缺少研究，中国作家用典非常之活，西洋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我总觉得李商隐的诗中有一种唯美的成分。它表达的情绪是那样悲伤，那样颓唐，可他的用词又是那么华丽，有时甚至是非常富贵。他很少用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寒伧的破烂的词，他是不搞审丑的。他用的一些词，如珠、玉、金、鸳鸯蝴蝶、桃花芙蓉，非常地富丽，又非常地女性化。我们不但可以研究李商隐描写的女性，而且可以研究他的女性意识。他本人有时是用一种相当的女性化的眼睛来审美，用相当女性化的词语来写诗的。按我们的传统，男人应该写大风，“大风起兮云飞扬”，觉得这属于男性。李商隐却写了许多女性诗。有些诗被公认为写狎妓的，但他写得并不轻薄，很少用轻薄的语言。柳永的词有轻薄的语言，《西厢记》里有，连《红楼梦》里也有，它们摆脱不了那种以男性为中心的把女性作为性游戏对象的心态，它们总要露出一种玩弄的味道来。但李商隐的诗里没有，相反比较体贴，例如，他写嫦娥的诗就是这样。

苏雪林的小说，不能算是正式的李商隐研究，那是有关李商隐情史的一种外延。在中国古典诗人中，很少有像李商隐这样的现象。一生有许多爱情故事，又很婉丽，但又不是从一而终，矢志不渝，同时又不流于轻薄和玩弄。写出来的情诗是那么美，用美来节制自己的悲伤，用美来包装悲伤。这种节制和包装的唯美的过程，又使他不会一味地颓唐下去，所以他从不疯狂。古今中外写颓唐的作家比较多，颓唐的人总是带着点歇斯底里和疯狂。李商隐的不疯狂，可能与美的节制颇有关系。

李商隐的创作心态，他的性意识，性心理，也颇值得研究。他有时候甚至有点性错乱，我非常怀疑这一点。因此说，李商隐的诗也是对文艺心理学的一种挑战。

如果说李商隐是唯美主义的，那么唯美主义往往总是和形式主义结合在一起。汉字作诗很容易作得美。它的整齐、对仗和音乐性，特别适合作对联。李商隐的对联有两种，有的是天成，那是最好的对联，比如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有的是他作出来的，比如说“梦为远别啼难唤”，这是天成的、诵出来的、没有毛病的，但下联“书被催成墨未浓”，虽然漂亮极了，然而是作出来的，它和整首诗没有必然联系。是后配，不是原配。但他对得极美，他是运作形式的高手。

李商隐的诗里，有写实的，有写意的，有象征的因素，有心理的某种变化（心理的某种变异产品。讲他心理变态实在难听），有唯美的因素，有形式的，当然也有正常的。而从整个李商隐的诗来说，又不能做出这样的判断。记得叶剑英同志还引用李商隐的“雏凤清于老凤声”，用以谈干部“四化”和培养第三梯队的问题。从整个来说不好下那样的结论。

李商隐对接受美学也是一个挑战。长期以来在中国处于主流地位的意识形态是贬低李商隐，但很多杰出人物又非常偏爱李商隐。比如毛泽东，还比如郁达夫、张爱玲等。如果研究毛泽东，这也是很有趣的。毛泽东的文学生活有三个部分。一个是他的文艺思想，那是用来指导全党全国全军的。他的文艺思想是革命功利主义的，如他提出深入生活，与新的时代新的群众相结合等，非常地革命功利。这是有道理的。以他的地位，他的任务，当时在延安他必须这么做。他当然不能提倡大家都写李商隐一类的诗。但毛泽东文学创作的这一部分，是又一路。我觉得他的诗主要特别是言志，豪放，当然也不废婉约。但毛泽东对诗的爱好就有点稀奇古怪了，他爱“三李”，这种爱好是对他的文艺思想、文学创作的一种补充，三种并不完全一致。毛泽东最喜欢的还是李贺，他的诗意不断地和李贺的诗意近和。所以在接受美学中，李商隐提出的挑战特别有意思。譬如说到懂不懂的问题，一般人们认为李商隐的诗难懂，可恰恰是这一类所谓难懂的诗家喻户晓。他的政治诗、咏史诗并不家喻户晓，读这些诗有时要不断地看注，注看多了还有可能越来越糊涂。而家喻户晓的那些诗，有的句子脍炙人口，快成为人们的口头禅了，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心有灵犀”等等。连大批判都能用得上，“×××与帝国主义和台湾的反动派心有灵犀一点通”。再如“夕阳无限好”也是，家喻户晓，非常地普及。如果说不懂，难道大家都在爱一些他们不懂的东西？不懂不可能成诵，不懂不可能普及。这是一个很值得一思的现象。

这里涉及我们文学研究中比较习惯比较偏爱的所谓阐释的方法。但是对待文学，对待诗歌，和阐释同样重要的是感受。我所知的一些欧美的文学朋友，他们就非常注意文学的感受。我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则报道：我国的昆曲剧目《牡丹亭》去德国上演，事前剧团做了很好的台词译文的幻灯片。要听懂台词，幻灯片不仅在德国需要，即使在北京演出也常常是需要的。因为音乐虽然很动听，但不知道演员嘴里出来的是个什么词。但德国的演出经纪人坚决拒绝，他们认为一边看戏，一边让打幻灯，是对艺术的一种侵犯，一种侮辱。他们只同意发说明书，让观众明白故事梗概就行了。因为人们是来感受中国情调的，未必要弄清每一个具体细节。感受的是中国的人物，中国的音乐，中国的情调。最初我们的剧团很担心，但演完之后，全场热烈。这就是感受的魅力。我在国外访问的时候，经常被邀请参加作品朗诵会。就让我用中文朗诵，没有翻译。我参加过的一个朗诵会上，有西班牙语、印地语、汉语、英语和法语等作品的朗诵。与会精通五六种语言的几乎没有，但大家还是有所感受，有所交流。那么，什么叫读懂？我觉得颇值得研究。这里我顺便说一下，张明非女士概括李商隐研究动态的时候，认为我主张李诗无解，我觉得我没有这个意思。我认为本来是很明了的句子，每位读者都可以简单地解。如《锦瑟》中的“思华年”，字面意思很明了，本身就解了，说的就是爱情。当然，这并不是它意蕴的全部。把“思华年”解成爱情，再加以详释发挥，是可以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它的解可以是无限的，而不是无有的。

我读李商隐的诗，最大的感受是他的诗都那么活着。反复地读，他的那些语词、那些诗，都变得活起来了。似乎它们还在那儿组合着，奔走着，跳跃着，它们像一组组彩灯似的，一会儿这里亮了，那里暗了；一会儿这里暗了，那里亮了。它们都通着电。

甚至可以说，李商隐的诗对文学史也是一个挑战。李商隐现象的出现，至少对我这样知识水平的人，还是感到有些突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们可以找到与他的诗在某些方面相似的诗，但他的诗却又显然完全不同。《红楼梦》还多少能查出些渊源来，受《金瓶梅》、话本等的影响。李商隐的出现，他诗中体现出来的艺术主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许多人喜欢李商隐的诗，受他诗歌的影响，比如郁达夫，但都没有办法和李商隐相比。所以有时候在李商隐面前，我感到我们文学的语言的贫困，阐释方法的贫困。如果用中国传统的那些阐释语汇，风骨呀，意境呀，等等，这些词语用滥了，也就失味了。如果用很洋的那种分类法硬往李商隐上拉，也显然不够。选取什么样的方法呢？这个题目就很大了，因为我们中国目前还没有这样一套东西出现，我们所拥有的，不是苏联式的，就是西方式的，再不就回到金圣叹的路子上去了。倘若搞批注评点的话，现在我们恐怕还不及金圣叹。

越研究李商隐，越感到这是一个挑战。我们有可能把李商隐作为一个契机，把我们整个国家的理论水平，文学史的水平，诗歌创作的水平，推进到一个新的境地。

摘自在李商隐学会1996年

年会上的讲话。崔健飞整理

原载《文学遗产》1997年第2期

李商隐在晚唐前期诗坛上的地位

刘学锴

在文、武、宣三朝的晚唐前期诗坛上，李白、杜甫的诗歌已经确立了他们在唐代诗坛上最崇高的地位。韩、柳在文坛上的地位，也大体奠定。李商隐在《漫成五章》之二中说：“李杜操持事略齐，三才万象共端倪。”《樊南甲集序》中又将“杜诗”与“韩文”并提。杜牧《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亦云：“李杜泛浩浩，韩柳摩苍苍。”这里韩柳并提，乃指其古文而言（杜牧《读韩杜集》云：“杜诗韩集愁来读，似倩麻姑痒处抓。”此处“韩集”实指韩文，因调平仄而改为集）。而中唐两大主要诗派的主将元、白、韩、孟在诗坛的地位则还没有被人们所公认。不仅如此，对元白一派，杜牧还颇有微词。在《唐故平卢军节度巡官陇西李府君（戡）墓志铭》中谓李戡“尝痛自元和已来有元、白诗者，纤艳不逞，非庄士雅人，多为其破坏。流于民间，疏于屏壁，子女父母，交口教授，淫言媟语，冬寒夏热，入人肌骨，不可除去”。实际上杜牧自己也是同意这种看法的。李商隐在《献侍郎巨鹿公启》中说：“我朝以来，此道尤盛，皆陷于偏巧，罕或兼材。枕石漱流，则尚于枯槁寂寞之句；攀鳞附翼，则先于骄奢艳佚之篇。推李、杜则怨刺居多，效沈、宋则绮靡为甚。”谢思炜认为李商隐的这段话也是针对元、白而发的，他在《白居易与李商隐》一文中对此作了详细的论述，指出“李商隐批评的两个重点（怨刺居多与绮靡为甚），即分别对应于元、白的乐府讽谕与风情感伤两类创作”。谢文还认为，《献侍郎巨鹿公启》所谓“枕石漱流”、“枯槁寂寞”，是指“与韩愈有密切关系的孟郊、贾岛一流诗风”，“他所要超越的对象，并非孟郊、贾岛等二流诗人，而正是声名远被、教化广大的白居易其人”。如果谢文的这些论述大体符合实际，那就说明，在晚唐主流派的两大巨擘看来，先前的唐诗除了李、杜的地位不可动摇，其成就难以超越以外，对于作为诗人的元、白、韩、柳，他们似乎都没有拜倒倾服之意，而有所批评，甚至是相当尖锐的批评。杜牧说他自己“苦心为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献诗启》），李商隐说自己“行道不系今古，直挥笔为文，不爱攘取经史，讳忌时世，百经万书，异品殊流，又岂能意分出其下哉”（《上崔华州书》），都表现出他们力求创新的精神。

在晚唐前期诗坛的三大诗人群体中，前辈著名诗人与显宦组成的群体这时无论在诗歌的思想内容或艺术表现上都已消失了昔日锐意创新的精神和关注国运民瘼的爱国精神、人道精神。随着人生态度的转变，诗歌艺术趋于平淡甚至流于滑易，这一点在白居易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以姚合、贾岛为核心的诗人群体，只是在一联一句中下苦吟功夫，力求从身边琐事和日常生活的冷僻处发现一点诗美，小结裹处虽有所收获，大的方面却没有多少创造。因此，创辟诗歌新局面、新境界的任务便历史地落在小李杜、温、许这群诗人身上。

在这一诗人群体中，温庭筠的主要成就在新起的文学样式——曲子词的创制上。约在大中六年，已经写成了代令狐绹作的《菩萨蛮》词，实际上已达到了他个人文学创作的高峰。他也有一部分格韵清拔的咏史怀古诗，其中颇寓时世、身世之感，如《经五丈原》、《苏武庙》、《过陈琳墓》等，以及抒写旅思、闺情的律绝佳篇，如《商山早行》、《瑶瑟怨》等，但其主要成就和艺术创新精神显然表现在曲子词的创作上。许浑擅长五七言律和怀古题材，对仗工稳整密，但作品意象的重复、意境的雷同，是其诗歌创作的突出弊病。在晚唐前期主流派的四家中，许浑是创新精神较弱的诗人。

杜牧的艺术才能与李商隐不相上下，李商隐对他也极为推崇，《杜司勋》诗至有“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的赞誉。小杜诗豪宕健丽，且能于俊爽峭健中时带风华流美之致，有独特的艺术风格。就其诗歌本身的艺术水准而言，完全可以归入唐代第一流诗家的行列。但是从推动诗歌发展的角度看，杜牧诗无论思想内容或艺术表现，都未能提供较多新的东西。刘熙载《艺概·诗概》说：“杜樊川雄姿英发，李樊南深情绵邈。其后李成宗派而杜不成，殆以杜之较无窠臼与？”这里的“窠臼”，如果理解为一种成功的艺术范式，那么李商隐确实因为创造了一系列成功的艺术范式而超过了杜牧。

李商隐在晚唐前期诗坛上之所以居于最突出的地位，原因在于：第一，他全面地继承了宋玉、庾信、杜甫、李贺等人的传统，而集感伤主义传统之大成，成为晚唐诗歌“伤春”、“伤别”特征最突出的代表，建立了感伤诗的最高范式。第二，在李、杜所创辟的理想、现实境界之外，创辟了表现心灵境界的成功范式，《无题》、《锦瑟》诸诗就是这方面的突出代表。第三，进一步发展了李贺以来的象征诗风，创辟了象征诗风和朦胧诗境的范式。这一切，不但使他在晚唐诗坛上独执牛耳，而且使他居于中国诗歌史上最具创新精神的大家的行列。

摘自《李商隐传论》（增订本）

黄山书社2013年8月版

出版说明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而诗词是人类心灵的形象展现，尤其是古典诗词，她所具有的深厚的韵味和音乐性的特点，使其成为中国传统文学中最具魅力的表现形式之一。

时至今日，诗词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拥有着广大的爱好者，人们心中那些幽微的情意仍要借诗词来传达。中华书局历来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许多优秀的古代文学作品。近期，由中华书局发起，联合光明日报社、中央电视台、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华诗词学会、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共同举办了“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文化公益活动，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烈响应，人们积极创作投稿，掀起了一场古典诗词创作的热潮。随着活动的展开，我们认为有必要为人们提供一套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诗词读本，以方便读者创作与欣赏。

朱光潜先生说：“学文学第一件要事是多玩索名家作品，其次是自己多练习写作，如此才能亲自尝出甘苦，逐渐养成一种纯正的趣味，学得一副文学家体验人情物态的眼光和同情。到了这步，文学的修养就大体算成功了。”这番话可谓是前辈大师的经验之谈，我们学习欣赏和写作古典诗词也应从“玩索名家作品”入手，有鉴于此，我们编选了这套“中华传统诗词经典”丛书，并作为参加“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的学习参考书。

丛书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一、关于如何写诗赏诗的理论著作。包括《诗词格律》《诗词写作常识》《怎样赏诗》《怎样用韵》《人间词话》等；二、最具代表性和普及性的诗词总集。如《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等；三、历代名家名作。如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纳兰性德等人的作品。

具体到每一本书，我们的做法是：一、精选作家作品。入选的作家一般为诗词领域领一代风骚的人物，入选的作品以传诵程度为首要标准，且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二、引导扩展阅读。作家的选集中附一到两篇评论文章，帮助读者多维度了解相关作家作品；三、选用权威版本校勘整理。基本体例为正文、注释、评析三部分，各书根据内容的不同略有变化。为便于阅读，一般不出校记，注释力求准确简洁，评析旨在帮助读者领会诗词的意境及妙处。

丛书采用双色印刷，小32开本，只手可握，以便读者可以随时随地徜徉于诗词的海洋，尽情享受诗词的华美情愫。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一三年八月

诗　选

无　题〔1〕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2〕，芙蓉〔3〕作裙衩〔4〕。

十二学弹筝，银甲〔5〕不曾卸〔6〕。

十四藏六亲〔7〕，悬知〔8〕犹未嫁。

十五〔9〕泣春风，背面〔10〕秋千下。

【注释】

〔1〕以“无题”命篇，是李商隐的创造。李商隐作品中有一部分内容或因不便明言，或难于用一个恰当的题表现，遂标名为“无题”。它们并非作于一时一地，绝大部分以男女爱情为题材，思深意远，情致缠绵，其中有些篇章可能采用比兴手法，有所托寓，有的则是写艳情，宜分别看待。

〔2〕踏青：春日郊游。

〔3〕芙蓉：荷花。

〔4〕裙衩（chà）：分指下裳、上衣。衩：衣衩，衣旁开衩处。

〔5〕银甲：银制的假指甲，弹筝时套在手指上，用以拨弦。

〔6〕卸：除下。

〔7〕藏六亲：指在封建礼教下，女儿大了要藏于深闺，连关系最密的男性亲属都须回避。六亲：古代有种种不同的说法，但都指关系最近的亲属。

〔8〕悬知：悬心地揣测到。

〔9〕十五：古时女子十五岁许嫁。

〔10〕背面：背向，背对。

【评析】

写一个爱美、爱生活而又开始向往爱情的少女。诗模仿《焦仲卿妻》的开头，采用年龄序数法，带着少女自赏自怜的情绪回顾她成长中的种种行为表现和内心活动，写得逼肖动人。诗中“偷”字、“悬”字妙，透露出少女爱美而羞涩的早慧心理和半是希望、半是担忧的待嫁心情。结句“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则将少女有感辜负青春的伤怀情思表现得低回婉转，余韵不穷。晏几道小词“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可作此诗注脚。

这首诗似带有自喻的性质，与诗人少有才学而忧虑遇合的心理状态相契合。诗的调子比较开朗，带有古代民歌风味，当属早期的作品。

初食笋呈座中

嫩箨〔1〕香苞〔2〕初出林，於陵〔3〕论价重如金。

皇都陆海〔4〕应无数，忍〔5〕剪凌云一寸心？

【注释】

〔1〕箨（tuò）：竹皮，即笋壳。

〔2〕香苞：笋壳包裹的嫩笋，状如花苞。

〔3〕於（wū）陵：汉县名，今山东邹平东南。这一带竹子稀少，所以笋很贵重。

〔4〕皇都陆海：指长安附近的鄠、杜竹林。一说指长安一带原上物产丰饶，像海一样无所不出，故称陆海。

〔5〕忍：岂忍。

【评析】

诗中提到於陵，其地与兖州相近，历代注家多认为是商隐在崔戎兖州幕府中的作品。

刚刚破土而出的竹笋，本有望长成凌云翠竹，竟横遭摧残成了筵席上的佳肴。不管是“价重如金”，还是“陆海无数”，人们看重的都是笋的香嫩味美，有谁在意它的凌云之志而加以珍重呢？此时诗人入幕尚早，涉世未深，有感笋的命运而即席赋诗，以笋自喻。“凌云一寸心”语带双关，用径寸之竹笋可长成凌云翠竹关合少年的凌云之心，同时结句又以疑问句出之，“忍”字中包含着少年诗人对政治上受摧抑的不满和对前途忧虑的双重情感。

随师东〔1〕

东征〔2〕日调万黄金，几〔3〕竭中原买斗心。

军令未闻诛马谡〔4〕，捷书唯是报孙歆〔5〕。

但须〔6〕巢阿阁〔7〕，岂假鸱鸮〔8〕在泮林〔9〕。

可惜前朝玄菟郡〔10〕，积骸成莽〔11〕阵云〔12〕深！

【注释】

〔1〕随：通隋，本篇系托古讽今之作，借隋师东征暗指唐大和年间讨伐横海镇（治沧州）叛将李同捷之战争。这次战争，自大和元年（827）起，至大和三年（829）结束。诗当作于大和三年四月战争结束之前。

〔2〕东征：指征讨李同捷。

〔3〕几：几乎。

〔4〕马谡（sù）：三国时蜀国将领。诸葛亮伐魏，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他违反军事部署，兵败失去街亭。诸葛亮按军法斩了马谡。

〔5〕孙歆（xīn）：吴国都督。晋将王濬谎报战功，说斩得孙歆首级。后晋将杜预生擒孙歆，解送洛阳，洛中以为大笑。

〔6〕（yuè zhuó）：凤凰的别名。

〔7〕阿阁：四面有栋及檐霤的楼阁，这里指宫殿。

〔8〕鸱鸮（chī xiāo）：猫头鹰。

〔9〕泮（pàn）林：泮宫（古代诸侯学宫）旁的树林。

〔10〕玄菟（tú）郡：汉武帝时所设郡，此处用来隐指唐东征所在的沧景地区。

〔11〕积骸成莽：尸骸积集，像乱草一样。

〔12〕阵云：战云，杀气。

【评析】

晚唐社会面临着藩镇割据的严峻局面，中央政权存在深重的危机。然而朝廷在讨伐藩镇的战争中却暴露出许多问题，李商隐对此进行了深入思考和深刻批判。为支持战争，中原地区的物资和支持平叛的斗志都将耗尽，换来的却是军纪散漫、谎报军功，诗人用诸葛亮和王濬正反两个典故对此予以揭示，其中“未闻”、“唯是”的用语更是不留余地。诗人进而思索造成这个局面的深层原因在于朝堂上宰辅不得其人，用“巢阿阁”比喻贤臣在朝，“鸱鸮在泮林”比喻藩镇割据，再贯以两个虚词“但须”、“岂假”，语气铿锵严厉，说明只要有贤臣执政，就绝不会容许藩镇割据局面的存在！国家动乱，系人不系天，在点出要领之后，诗歌尾联回写沧景地区的惨痛景象，一抒作者的无限感慨。内容的恰当安排和虚字的配合，使整首诗歌于严整精警中见动荡回旋。

宿骆氏亭〔1〕寄怀崔雍崔衮〔2〕

竹坞〔3〕无尘水槛〔4〕清，相思迢递〔5〕隔重城〔6〕。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注释】

〔1〕骆氏亭：唐长庆前后一位姓骆的处士所筑，地址在灞陵附近。

〔2〕崔雍、崔衮（ɡǔn）：李商隐早年幕主、重表叔崔戎的儿子。

〔3〕竹坞：四周高中央低有竹林的地方。

〔4〕水槛：靠水有栏杆的亭子。

〔5〕迢递：有高、远二义，此处用“高”义。

〔6〕重城：高城。

【评析】

崔雍、崔衮为崔戎之子，崔家有住宅在长安，诗当作于大和八年（834）六月崔戎病逝不久、二子尚未离开长安时。

诗人夜宿骆氏亭。骆氏亭依水而建，旁边植满修竹。竹的幽净、水的清凉，上下浑然，一片幽静雅洁，正合着诗人旅宿寂寥的情怀，也触动了他对友人深挚的思念。而这份思念一经环境的点染也显得十分清纯灵动，可以越过远阻的高城，心意脉脉相通。诗歌前两句因景生情，末两句诗人又因情生出对现实之境的诗意观照。第三句中的“不散”、“晚”，透露出诗人的永夜不寐以及他对于阴霾天气略有不悦的情绪。然而末句却宕开一笔，说明之前的秋阴漫漫不肯散去，恰是为了成全此刻“枯荷听雨”的浓浓诗境，由不悦一转为对衰飒凄清之美意外发现的欣喜，写情跌宕入微。《红楼梦》中林黛玉向来不喜李义山诗，却独爱“留得枯荷听雨声”一句，可见其强大的艺术魅力。

燕台诗〔1〕四首·春

风光冉冉〔2〕东西陌〔3〕，几日娇魂〔4〕寻不得。

蜜房羽客〔5〕类芳心，冶叶倡条〔6〕遍相识。

暖蔼〔7〕辉迟〔8〕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9〕齐。

雄龙雌凤〔10〕杳何许〔11〕？絮乱丝繁〔12〕天亦迷。

醉起微阳〔13〕若初曙〔14〕，映帘梦断闻残语。

愁将铁网罥珊瑚〔15〕，海阔天翻迷处所。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

研丹擘石〔16〕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魂〔17〕。

夹罗委箧〔18〕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佩〔19〕。

今日东风自不胜〔20〕，化作幽光入西海。

【注释】

〔1〕《燕台诗》共四首，分题《春》、《夏》、《秋》、《冬》，是一组精心创作的爱情诗。燕台：指节镇幕府，因此所咏对象或是贵家姬妾一类女子。

〔2〕冉冉：形容慢慢变化移动。

〔3〕陌：田间小路。

〔4〕娇魂：指所咏女子。

〔5〕蜜房、羽客：分指蜂房和蜜蜂。

〔6〕冶叶倡条：形容杨柳枝叶婀娜多姿。

〔7〕暖蔼：春天和煦的烟霭。蔼：通“霭”。

〔8〕辉迟：即迟辉，春天迟迟的阳光。

〔9〕鬟：发髻。桃鬟：桃花繁茂如云鬟。

〔10〕雄龙雌凤：分喻男女双方。

〔11〕杳何许：杳远不知何处。

〔12〕絮乱丝繁：柳絮纷乱，柳丝纷繁，象征思绪纷乱不宁。

〔13〕微阳：夕阳。

〔14〕初曙：初升的太阳，晨曦。

〔15〕铁网罥（juàn）珊瑚：海底生珊瑚，在初生之时将铁网先放置海中，待珊瑚从网眼中生长成熟后，一举铁网，连根获得珊瑚。这里比喻像搜罗珍奇那样用力寻觅。

〔16〕研丹擘石：丹可磨而不改其红，石可破而不变其坚。这里化用其意，喻爱情的坚贞不渝。擘：劈开。

〔17〕冤魂：诗人自指。

〔18〕委箧：放置在箱箧中。季节将入夏，将夹罗衫放置，换上单绸衣。

〔19〕琤琤佩：琤琤作响的玉佩。琤琤：玉石声。

〔20〕不胜：不能禁受愁怅之苦。

【评析】

李商隐《柳枝五首·序》中曾提到《燕台诗》，柳枝为商隐年青时的恋人，在听人咏《燕台诗》之后，曾惊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据此，《燕台诗》当为商隐早年的作品。

《燕台诗》共四首，分《春》、《夏》、《秋》、《冬》四题，写随时间之流逝与四季景物之变化，抒情主人公的感情由开始的反复寻觅、怀想、企盼重会，到悲慨相思无望、情缘已断，到最后终归幻灭。这里选录的是第一首《春》。

诗分五节，每节四句。第一节写在万物萌生的春天，诗人像蜜蜂探寻最甜蜜的花蜜一样到处寻找自己的爱人。“娇魂”，用以统摄女子非凡的气质容颜，也透露出女子与诗人心魂相牵的情谊。然而冶叶倡条，遍皆相识，独伊人芳踪，遍寻而不可得，诗人不免焦急万分，心底悲凉。第二节忽忆起当年初遇时，正是春光旖旎，桃花灼灼，女子立于树下，高高盘起的发髻合着繁茂如鬟的桃花，人花相映，令人难以忘怀。后两句忽又回到现实，而今两人却不知相隔多么遥远，无处寻觅，诗人心绪迷离如天空中繁乱的丝絮，不知所起，不知所终。第三节欲借酒浇愁，将离恨沉醉，却发现梦醒时分更加难耐，夕阳映帘，诗人错当晨曦，转而又意识到自己的恍惚，在诗人恢复清醒的同时甜美的梦境也被现实撕扯，唯留下残言片语。无奈至极，诗人展开联想，海阔天空，海底珊瑚尚难寻觅，又从哪里找寻你的踪迹。第四节诗人写自己，衣带渐宽，不觉人已消瘦，而春景却依旧烂漫，“春烟自碧”，一个“自”字，仿佛无情。继而诗人起誓，虽如此，自己却仍然忠贞不渝。忽又想象，真希望天牢星可以锁住冤魄，不让自己在爱恨中迷失。最后一节悬想女子情状，春末夏至，女子应该换上了轻绡薄衣，香肌衬着琤琤作响的玉佩，也是一片寂寞幽冷，情何以堪。此时春已衰迟，东风无力，再也承受不了这难耐的愁怨，终于化作一道幽光遁入西海了。

整首诗非常梦幻，没有具体的情节和逻辑顺序，纯以诗人强烈而时时流动变化的感情为线索，跳跃性大。随诗人感情流程，忽而回忆，忽而想象；忽而昔境，忽而现境；忽而此地，忽而彼地；忽而闪现某一场景片段，忽而直抒心灵感受。断续无端，来去无迹，却又表现得极为自然。此外，诗歌意象精彩纷呈，造语华艳朦胧，用以表现诗人具有悲剧美的缠绵痴恋，形成了诗歌整体“哀感顽艳”的美学风格，这也是李义山最具代表性的艺术风格。

夕阳楼〔1〕

花明柳暗〔2〕绕天愁，上尽重城〔3〕更上楼。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注释】

〔1〕夕阳楼：指郑州城楼。此诗题下作者自注：“在荥阳。是所知今遂宁萧侍郎牧荥阳日作矣（一作‘者’）。”荥阳，即郑州。

〔2〕花明柳暗：花色鲜艳，故曰“明”；柳色深碧，故说“暗”。

〔3〕重城：高城。

【评析】

诗作于大和九年（835）六月萧浣贬为遂州司马之后。

《红楼梦》中林黛玉《葬花词》云：“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与此诗机杼相近。同情对方遭遇，转而想到自己的情况并不比对方好，甚至连个同情者也没有。此诗为春日登楼而作，夕阳楼原为于诗人有知遇之恩的萧浣任职郑州时所建，但当时萧氏已遭郑注、李训之党远贬遂州。因而登临此楼，既为怀念萧氏，也是忧虑自己失去依靠、前途难料，这就是“愁”与“孤”的来由。诗人原来试图登楼排遣愁苦，而忽睹孤鸿堪怜，欲问其今向何处，不知自己之身世正自悠悠，更增加了孑苦无依的失落感。抒写由即景所触发之人生感悟，情景交映，慨人转复自慨，“欲问”、“不知”，婉转曲折，凄惋入神。

重有感〔1〕

玉帐〔2〕牙旗〔3〕得上游〔4〕，安危〔5〕须共主君〔6〕忧。

窦融〔7〕表已来关右〔8〕，陶侃〔9〕军宜〔10〕次〔11〕石头〔12〕。

岂有蛟龙愁失水〔13〕，更无〔14〕鹰隼〔15〕与〔16〕高秋？

昼号夜哭兼幽显〔17〕，早晚〔18〕星关〔19〕雪涕〔20〕收。

【注释】

〔1〕大和九年（835）十一月唐文宗与宰相李训、凤翔节度使郑注共谋诛灭宦官，事泄，文宗被宦官挟持。宦官同时派禁军大肆捕杀朝官，除李训、郑注外，连未曾预谋的宰相王涯、贾、舒元舆也被灭族，“流血千门，僵尸万计”，造成严重的白色恐怖，史称“甘露之变”。李商隐曾针对此事，写了《有感二首》，抨击宦官的罪行。开成元年（836）二月、三月，昭义军节度使（治潞州，今山西长治）刘从谏两次上表，揭露宦官仇士良等的罪恶，并声称“如奸臣难制，誓死以清君侧”。仇士良等惕惧而有所收敛。李商隐继《有感二首》之后，遂又写了这首《重有感》诗。

〔2〕玉帐：征战时主将所居的军帐。

〔3〕牙旗：军前大旗。

〔4〕上游：本指水的上游，此指占有形胜的地势。

〔5〕安危：这里是偏义复词，侧重“危”义。

〔6〕主君：指皇帝。

〔7〕窦融：东汉初为凉州牧。上疏光武帝，请求出兵讨伐不肯归顺、割据天水一带的军阀隗嚣。

〔8〕关右：即陇右，窦融所辖为关陇以右（西）地区。

〔9〕陶侃：东晋将领。咸和二年苏峻叛乱，京都建康（今南京市）危急。陶侃时任荆州刺史，被推为讨苏峻的盟主，领兵抵石头城下，斩苏峻。

〔10〕宜：应该。

〔11〕次：进驻。

〔12〕石头：即石头城，故址在今南京市石头山后。

〔13〕蛟龙失水：喻皇帝失去权力。

〔14〕更无：绝无。

〔15〕隼：猛禽，又叫鹘。

〔16〕与：通“举”，高飞。

〔17〕幽显：阴间为“幽”，阳世为“显”，此指阴间的鬼神和阳世的人。

〔18〕早晚：犹“多早晚”，何时。

〔19〕星关：犹天门，指宫廷。

〔20〕雪涕：抹泪。

【评析】

诗的前四句从正面指出像刘从谏这样的地方实力派天然负有拱卫京畿、保护君主的重任，赞扬其上疏问罪的正义之举，并希望刘从谏能够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出兵靖难，扫除阉祸。后四句则从反面起笔，认为当时由于没有臣子勇于挺身而出，维护君主权威，使蛟龙失水，君权旁落。当下，京城内外，无分昼夜，生人与死鬼一片号哭，究竟何时能将宫禁收归君主掌握，让人为之拭泪欢庆呢？高步瀛认为这首诗写得“沉郁悲壮，得老杜之神髓”（《唐宋诗举要》）。

李义山善用典，“窦融表”、“陶侃军”，契合刘从谏藩臣身份，而以蛟龙失水喻皇纲不振，鹰隼举秋指代臣子替君主讨伐逆党，也十分恰当。在运用虚词方面，李义山更是有极高的驾驭能力。纪昀说：“‘岂有’、‘更无’，开合相应。上句言无受制之理，下句解受制之故也。揭出大义，压服一切，此等处是真力量。”（《玉溪生诗说》）

曲　江〔1〕

望断〔2〕平时翠辇〔3〕过，空闻子夜〔4〕鬼悲歌〔5〕。

金舆〔6〕不返倾城色〔7〕，玉殿犹分下苑〔8〕波。

死忆华亭闻唳鹤〔9〕，老忧王室泣铜驼〔10〕。

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

【注释】

〔1〕曲江：唐代长安风景最佳的游览胜地（旧址在今西安市东南），安史乱后失去昔日繁华。文宗读杜甫《哀江头》知天宝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宫台殿，颇想恢复“升平”故事，曾采纳郑注建言，重修曲江，后因甘露事变而罢修。

〔2〕望断：望极而不见。

〔3〕翠辇：皇帝的车，车盖上以翠羽装饰。

〔4〕子夜：半夜。

〔5〕鬼悲歌：非泛写悲凉，而是暗暗透露甘露之变中朝臣惨遭杀戮的事。

〔6〕金舆：帝王宫妃所乘，涂有金漆的车轿。

〔7〕倾城色：指陪从皇帝游玩的宫妃。

〔8〕下苑：即曲江。曲江水与御沟相通。

〔9〕华亭唳（lì）鹤：晋陆机因被宦官所谗而受诛，临死前悲叹：“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唳，一般指鹤鸣。

〔10〕泣铜驼：西晋灭亡前，索靖预感天下将乱，指着洛阳宫门前的铜驼叹息道：“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评析】

《重有感》云：“昼号夜哭兼幽显”，此诗云：“空闻子夜鬼悲歌”，两诗所写系同一情景，其创作时间亦相近。

唐代曲江，在太平时节为游赏胜地，但随着唐后期国力的衰颓日甚，渐渐成为文人墨客追怀盛世的遗迹。此诗，尾联最需看重。所谓“天荒地变”，实指甘露事变，诗人为此原已连作多首诗章，此诗则进一步将甘露事变置于整个唐王朝盛衰递变的大背景下加以审视。曲江的今日，虽犹与御沟相通，但昔时象征繁华的翠辇、金舆已再无重返之可能。唯有死者的魂灵，夜夜与之相伴；生者则由目睹曲江变迁，进而有索靖预感亡国之悲。正因为此，诗人才会说“若比伤春意未多”，言下之意，甘露事变固然惊心动魄，但与之相比，整个王朝的整体衰败，更加令人伤悼。

李义山善学杜，此诗显然受杜甫《哀江头》影响。但由于杜甫处在盛世刚刚遭到毁坏的时候，虽涕泪满眼，却又总怀有一丝希望，所以最后不免“欲往城南望城北”。李商隐的时代，盛世远去是必然无可挽回的了，这使得他的“伤春”，多了绝望后的冷峻，而少了期待与温热。

行次西郊作一百韵（节选）〔1〕

蛇年建丑月，我自梁还秦〔2〕。

南下大散岭，北济渭之滨〔3〕。

草木半舒坼〔4〕，不类冰霜晨。

又若夏苦热，燋卷无芳津〔5〕。

高田长檞枥，下田长荆榛〔6〕。

农具弃道旁，饥牛死空墩〔7〕。

依依过村落〔8〕，十室无一存。

存者皆面啼〔9〕，无衣可迎宾。

始若畏人问，及门还具陈〔10〕：

……

近年牛医儿〔11〕，城社更攀缘〔12〕。

盲目把大旆〔13〕，处此京西藩〔14〕。

乐祸忘怨敌，树党多狂狷〔15〕。

生为人所惮，死非人所怜〔16〕。

快刀断其头，列若猪牛悬〔17〕。

凤翔三百里，兵马如黄巾〔18〕。

夜半军牒来〔19〕，屯兵万五千〔20〕。

乡里骇供亿〔21〕，老少相扳牵〔22〕。

儿孙生未孩〔23〕，弃之无惨颜。

不复议所适，但欲死山间〔24〕。

尔来又三岁〔25〕，甘泽不及春〔26〕。

盗贼亭午起，问谁多穷民〔27〕。

节使杀亭吏，捕之恐无因〔28〕。

咫尺不相见，旱久多黄尘。

官健腰佩弓，自言为官巡〔29〕。

常恐值荒迥，此辈还射人〔30〕。

愧客问本末〔31〕，愿客无因循〔32〕。

郿坞抵陈仓，此地忌黄昏〔33〕。

我听此言罢，冤愤如相焚〔34〕。

昔闻举一会，群盗为之奔〔35〕。

又闻理与乱〔36〕，系人不系天〔37〕。

我愿为此事〔38〕，君前剖心肝。

叩头出鲜血，滂沱污紫宸〔39〕。

九重黯已隔〔40〕，涕泗空沾唇。

使典作尚书〔41〕，厮养为将军〔42〕。

慎勿道此言〔43〕，此言未忍闻〔44〕！

【注释】

〔1〕唐文宗开成二年十二月（838年初），作者从兴元（今陕西汉中）返长安。途经京西郊区，目睹耳闻衰败乱离情况，写了这首长诗。长诗回顾历史，着眼现实，内容极为丰富。因篇幅太长，这里只节录首尾两部分。这两部分写甘露事变，及事变后长安西郊一带田地荒芜和百姓苦难情况。次：止宿。

〔2〕蛇年：开成二年丁巳，十二生肖中属蛇，故称“蛇年”。建丑月：十二月。梁：梁州，州治在兴元。秦：指长安。

〔3〕大散岭：在宝鸡西南。两句写自南向北，先下大散岭，再北渡渭水。

〔4〕舒坼（chè）：萌发。

〔5〕燋（jiāo）卷：焦枯卷缩。四句写阴阳失调，冬季晴暖干旱，草木因天暖而萌发，不像寒冬；倒像是炎热夏天，萌发的芽干枯卷缩，没有津液。

〔6〕檞、枥、荆、榛：都是野生树木。两句写田地荒芜，杂树丛生。

〔7〕墩：土堆。指原先拴牛的地方。

〔8〕依依：牵挂，形容缓缓走过村落的情景。

〔9〕面啼：即背面啼。程梦星说：“下文‘无衣可迎宾’，此所以畏人背面也。”按：亦与感情沉痛有关。

〔10〕具陈：详细地陈述。何焯说：“此下皆述‘具陈’，至末方自发议论，章法绝佳。”按：以上为长诗第一段。描述在长安西郊所见景象，并借村民的话引出对唐王朝衰败情况的叙述。本选限于篇幅，以下略去诗中追述贞观之治、安史之乱、西北边患、藩镇叛乱等部分，仅录其写当前时事与民生部分。

〔11〕牛医儿：东汉黄宪因其父亲为牛医，被人称为“牛医儿”。这里借指郑注。郑注为文宗治风痹症，得到文宗的信任和重用。

〔12〕城社：城狐社鼠的省语。指皇帝身边的奸邪。攀缘：攀附援引，结党营私。

〔13〕盲目：郑注近视，此处语义双关，同时指政治上的盲目。把大旆：犹扛大旗，指郑出任方镇长官。

〔14〕京西藩：指凤翔，当时为京西重镇。甘露事变前，李训、郑注与文宗策划诛灭宦官。大和九年十月，以郑注为凤翔节度使，作为对宦官下手时外援。

〔15〕狂狷：狂和狷本分指狂躁和褊狭两种人，这里偏用“狂”义。二句谓郑注乐于制造祸端（指诛杀宦官）而忘记怨敌（宦官）的势力，他所交结的党羽又多是一些狂躁的人。

〔16〕惮：畏惧。当时李训、郑注之权，赫于天下。生平恩仇，丝毫必报。把所恶的朝臣称为二李（李宗闵、李德裕）之党，多所斥逐，人人惴栗，所以尽管是失败被杀，也不为人们所怜悯。

〔17〕列：陈（首示众）。甘露之变，李训举事失败被杀。宦官仇士良密令凤翔监军宦官张仲清诱杀郑注，把头送到长安，挂在兴安门上示众。

〔18〕凤翔三百里：指长安以西，凤翔以东地区。黄巾：东汉末年张角等所领导的农民起义军。黄巾军在古代被地主阶级视为“盗贼”，这里指甘露事变后，在乱中大举出动，四处焚杀抢劫，肆意胡作非为的禁军和其他官军。

〔19〕军牒：调兵的文件。

〔20〕屯兵：驻军。当时太监命左神策大将军陈君奕为凤翔节度使。

〔21〕供亿：唐代公文习用语，意同供给安置。

〔22〕扳（bān）牵：牵挽。陈君奕率兵进驻凤翔，骚扰百姓，人民扶老携幼逃往山里。

〔23〕孩：小儿笑。生未孩，指生下来不久，还不会笑。

〔24〕所适：去的地方，指目的地。老百姓仓皇出逃，漫无目的，但愿死在山间。

〔25〕尔来：指自甘露事变以来。三岁：从大和九年到作者写这首诗时首尾三年。

〔26〕甘泽：及时的雨水。不及春：指春旱不雨。

〔27〕亭午：正午。两句说“盗贼”在正午时都敢于公然出来，如果要问是些什么人，原来多数是穷苦的老百姓。

〔28〕节使：节度使。亭吏：秦汉时乡中有亭长，这里指基层治安小吏。节度使因为亭吏镇压无力而杀掉他们，但“盗贼”既然多是穷民，亭吏恐怕也没有理由去滥加捕捉。

〔29〕官健：官兵。巡：巡查“盗贼”。

〔30〕荒迥：荒凉僻远的地方。此辈：指官健。官健名为巡盗，实际上他们在荒野也残害百姓。

〔31〕客：村民称作者。本末：事情的本原和结果，这里指唐王朝立国至今的治乱情况。

〔32〕因循：徘徊，延宕。意思是路上不要迟缓拖延，以免发生危险。

〔33〕郿坞：故址在今陕西郿县北。陈仓：在今陕西宝鸡东。忌黄昏：意谓路途不安宁，切忌在傍晚时赶路。

〔34〕冤愤：怨恨愤激的感情。如相焚：像火烧一样。

〔35〕会：指春秋时晋国的大夫士会。《左传·宣公十六年》载，晋景公任命士会为中军统帅，且为太傅，于是晋国之“盗”都逃往秦国。

〔36〕理与乱：治与乱。唐人因避高宗李治讳而改用“理”字。

〔37〕系：关系，即取决于。

〔38〕此事：指国家的深重危机和自己治国在贤的主张。

〔39〕滂沱：倾泻流溢的样子。紫宸：唐朝皇帝听政的便殿。

〔40〕九重：皇帝的住处，这里指朝廷。黯：昏乱。隔：被阻隔。

〔41〕使典：下级小吏。唐代称胥吏（办理文书的下级人员）为使典。句意说，朝中任高官的，才器不过如胥吏之流。

〔42〕厮养：奴仆。此指宦官（宦官本系皇帝家奴，在宫廷服役）。这句指斥宦官掌握兵权。唐德宗以来，禁军将领都由宦官担任。

〔43〕此言：即上文“我听此言罢”一句中的“此言”，指村民历叙唐王朝从治到乱，特别是当前情况的大段谈话。

〔44〕未忍闻：因言之使人痛心，所以不忍再听。纪昀说：“‘我听’以下，淋漓郁勃，如此方收得一大篇诗住。”

【评析】

本篇是李商隐集中篇幅最长的一首诗，也是思想性最强的一首诗。何焯说：“此等杰作，可称诗史，当与少陵《北征》并传。”（《义门读书记》）

作者先写亲眼目睹的长安西郊田地荒废，“十室无一存”的苦难景象，接着通过村民之口，叙述从贞观之治到晚唐甘露事变的情况，既有唐王朝衰落历史过程的纵向追溯，亦有各种社会危机的横向解剖，构成长达百余年的社会历史画卷。藩镇的割据叛乱，宦官的专权残暴，边患的严重威胁，统治集团的骄奢昏庸，赋税的苛重，人民生活的穷困，治安的混乱，财政的危机，等等，都在长诗中得到揭示，规模宏大，体势磅礴。由于篇幅太长，难以全录，这里只节录了首尾两部分。这两部分相对集中地写了甘露事变，特别是其时京郊地区所受的天灾人祸与民不聊生的现实情境，并提出了国家治乱“系人不系天”的政治见解。作者关注下层，强烈地反对宦官乱政，其忧心如焚的报国精神，与在宦官专权时敢于加以抨击的勇气，在当时十分难得。

安定城楼〔1〕

迢递〔2〕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3〕洲。

贾生〔4〕年少虚垂涕，王粲〔5〕春来更远游。

永忆〔6〕江湖〔7〕归白发，欲回天地〔8〕入扁舟〔9〕。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10〕。

【注释】

〔1〕安定：郡名，即泾州（在今甘肃泾川北），唐泾原节度使治所。开成三年（838）春，作者应博学宏辞科考试，初选已被录取，后又遭受排斥落选。乃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邀，充当幕僚。本篇是他在泾幕登临抒怀之作。

〔2〕迢递：有高、远二义，这里形容城墙高而绵延。

〔3〕尽：尽处，指远处。汀：水边的平地。汀洲：指岸边沙地和水中洲渚。泾州有湫渊，方四十里。

〔4〕贾生：即贾谊，西汉初期著名政治家，只活了三十三岁。他曾上书言时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却遭一些大臣沮毁，未能一展抱负。

〔5〕王粲：东汉末著名文人，建安七子之一。他十七岁从长安避乱到荆州，依刺史刘表。曾作《登楼赋》，抒写去国怀乡、忧时伤乱的感情。

〔6〕永忆：长想，一贯向往。

〔7〕江湖：与朝廷相对，指归隐与云游之处。

〔8〕回天地：旋转乾坤，做一番大事业。

〔9〕入扁（piān）舟：暗用春秋末期范蠡辅佐越国勾践灭吴，功成身退，乘扁舟游五湖而归隐的典故。清人李安溪说“永忆”二句：“言己长忆江湖以归老，但志欲斡回天地，然后散发扁舟耳。”意即待功成然后身退。

〔10〕腐鼠成滋味：把腐鼠当成美味。鹓（yuān）雏：凤凰一类的鸟。《庄子·秋水》里有个故事，说有鸟叫鹓雏，是凤凰一类，从南海飞到北海，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甘泉不饮，而一个鸱鸟（猫头鹰）以为它要抢吃自己的腐烂鼠尸，就大叫威吓它。

【评析】

首二句登高望远，开阔美好之境，往往诱发对远大志向的追求，乃至对追求遭遇不顺的忧愤。以下六句，皆由此生发。纪昀说：“江湖扁舟之兴，俱自汀洲生出，故次句非趁韵凑景。”这些地方，要能领会到诗歌意脉的细密。贾谊受人排挤，喻自己应宏博落选；王粲远依刘表，喻自己流落泾州。贾谊、王粲都志大才高，贾谊对策与王粲登楼之时，都和作者一样年轻，所用典故与作者身世遭遇，非常切合。“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于前半低回叹息中猛然振起，高唱入云，气魄雄厚。《蔡宽夫诗话》说王安石激赏这两句，“以为老杜无以过”。这一联写出自己既具有淡泊之心，又有担当事业之志，形象高大，故下面蔑视与奚落鸱鸟之辈，就显得特别具有讽刺效果，读之令人痛快。

回中〔1〕牡丹为雨所败二首

下苑〔2〕他年〔3〕未可追，西州〔4〕今日忽相期。

水亭〔5〕暮雨寒犹在，罗荐春香〔6〕暖不知〔7〕。

无蝶殷勤收落蕊，有人〔8〕惆怅卧遥帷。

章台〔9〕街里芳菲伴〔10〕，且问宫腰〔11〕损几枝？

浪〔12〕笑榴花不及春〔13〕，先期零落更愁人。

玉盘迸泪〔14〕伤心数〔15〕，锦瑟惊弦〔16〕破梦频。

万里重阴〔17〕非旧圃〔18〕，一年生意〔19〕属〔20〕流尘。

前溪舞〔21〕罢君回顾，并〔22〕觉今朝粉态新。

【注释】

〔1〕回中：在泾州附近。秦代有回中宫，这里以回中代指泾州。

〔2〕下苑：即曲江，唐代长安最佳风景区，花卉环周，烟水明媚。每年新进士宴集，皆在此地。

〔3〕他年：此指昔年。

〔4〕西州：指安定郡（泾州）。

〔5〕水亭：临水的亭子。

〔6〕罗荐：用罗制的垫子、褥子之类。罗荐春香：指牡丹当年在曲江的环境待遇，护以罗荐，处于暖香的温室之中。

〔7〕不知：不可知，不堪相望之意。

〔8〕有人：形容牡丹如佳人。

〔9〕章台：秦宫名，汉时长安有章台街。

〔10〕芳菲伴：指柳。

〔11〕宫腰：指柳条纤纤如宫女之腰肢。此以想象中的章台柳无限得意，几乎要舞损腰肢，与无人理睬的回中牡丹对比，所谓愁的愁煞，忙的忙煞，相形更见牡丹的沦落。

〔12〕浪：徒，空。

〔13〕不及春：石榴花夏初才开，故说“不及春”。孔绍安与夏侯端隋末时曾为监察御史监李渊军队。李渊起兵夺天下，夏侯端投奔李渊较早，授官高于孔绍安，绍安咏石榴诗云：“只为来时晚，开花不及春。”

〔14〕玉盘迸泪：形容牡丹花冠上雨珠飞溅情状。

〔15〕数（shuò）：屡次。

〔16〕锦瑟惊弦：借急奏锦瑟时促柱繁弦、令人心惊，比喻急雨打花，花枝颤抖。

〔17〕重阴：彤云密布的阴天。

〔18〕旧圃：指往昔曲江旧圃的美好环境。

〔19〕生意：生机。

〔20〕属：付。

〔21〕前溪舞：前溪村在浙江武康县，是南朝习乐的场所，声伎多出此地。

〔22〕并：且。

【评析】

这是一组带有自寓性质的咏物诗。诗人取长安曲江和泾州回中两个地点作为比较的前提，暗含在长安应宏博试遭斥，流落泾州的种种情事。诗中对于牡丹的吟咏就包含了诗人的自慨身世。

一组两题都是写牡丹，却从不同角度对牡丹的不幸遭遇进行观照。第一首在大的时空背景下，以牡丹在曲江和回中受到不同待遇的今昔对比入手，处处突显牡丹当下零落的可怜之状，且伴有自嘲口吻。第二首视角放窄，归到牡丹自身，形象细致地刻画牡丹为雨所败的凄美场景和愈转愈凉的心境。牡丹花冠如玉盘迸泪，花枝如锦瑟惊弦，呈现的是一种既是物象又是心象的心灵景观，即物即人，物我深融神合，自伤自怜的意味非常浓厚。开始还嘲笑石榴花等不到在春天开放，后来发现自己早早零落更加可悲，但遥想他日的残败殆尽，又会觉得今朝花朵尚存，仍具艳态。昔时—今朝—他日，隐隐构成牡丹命运的三部曲，悲凉之意浸透心底。

十一月中旬至扶风〔1〕界见梅花

匝〔2〕路亭亭艳，非时〔3〕裛裛〔4〕香。

素娥〔5〕惟与月，青女〔6〕不饶〔7〕霜。

赠远〔8〕虚盈手，伤离适断肠。

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9〕。

【注释】

〔1〕扶风：郡名，治所在今陕西凤翔。

〔2〕匝：环绕。

〔3〕非时：不合时宜。梅花一般腊月后始见，十一月开放，与正常的节气不合。

〔4〕裛裛（yì）：香气袭人的样子。

〔5〕素娥：嫦娥。

〔6〕青女：主霜雪的女神。

〔7〕饶：富裕，丰足。作动词用，又有厚赐、多给的意思。梅花在冷天开放，需要有霜雪。今提前开放，缺少霜雪之助。说“青女不饶霜”，意即青女所给的霜雪不足。

〔8〕赠远：古有折梅赠远的风习。

〔9〕年芳：指一年中与季节相适应的花。

【评析】

由长安至泾州，中途要经过扶风，此诗为义山在泾州往来经过所作。

梅花一般腊月（十二月）后始见，在十一月就吐蕊含香，不合时令。这番提前开放会给梅花带来怎样的境遇？诗人以花自喻，用梅花早秀关合自己才名早著，带着非常主观化的视角却又十分恰切地揭示了即花即人所遇非时的难堪境遇。三、四句想落天外，“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说梅花早开，虽具香艳之质，但在花开之际却得不到女神们特别的青睐，嫦娥只给与月光，青女则未能以霜雪相助，从中又隐隐透露出诗人早年虽有知遇之人，但并没有多少实际效果。古有折梅赠远的风习，可向远方友人报去春天的信息，如晋代陆凯有“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名句，“春”即报春的“梅”。但早开的梅花却不适合寄远，只能徒增伤离之情。诗人有感梅花的孤孑不遇像极了自己，怆然间不禁反问，到底为什么要先期开放而不等待合适的时机呢？

马　嵬〔1〕

海外徒闻更九州〔2〕，他生未卜〔3〕此生休。

空闻虎旅〔4〕传宵柝〔5〕，无复鸡人〔6〕报晓筹〔7〕。

此日〔8〕六军同驻马〔9〕，当时七夕〔10〕笑牵牛〔11〕。

如何四纪〔12〕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13〕？

【注释】

〔1〕马嵬：即马嵬坡。安史乱中，玄宗等仓皇出逃，行至马嵬，随行将士杀死杨国忠，并坚决要求杀死杨贵妃。玄宗无奈，让人缢死杨贵妃。史称“马嵬之变”。

〔2〕海外九州：战国时邹衍说中国之外还有九州，州与州之间有大海环绕。这里借“海外九州”指传说中的仙境。

〔3〕卜：占卦，预测吉凶。

〔4〕虎旅：指皇帝的禁军。

〔5〕宵柝（tuò）：夜间巡逻用以报更的梆子。

〔6〕鸡人：古代宫廷中不养鸡，设有代替公鸡报晓的人，叫“鸡人”。

〔7〕晓筹：敲击更筹（竹签）报晓，称“晓筹”。

〔8〕此日：指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夜宿马嵬这一天。

〔9〕六军同驻马：指禁军驻马不前要求诛杀杨氏兄妹事。

〔10〕当时七夕：指天宝十载七月七日。唐玄宗和杨贵妃在那年七夕盟誓，愿“世世为夫妇”。

〔11〕牵牛：牵牛星。传说牛郎、织女一年相会一次。

〔12〕四纪：十二年为一纪。玄宗一共当了四十五年皇帝，故约言“四纪为天子”。

〔13〕卢家莫愁：梁武帝《河中之水歌》中女子。诗云：“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作卢家妇。”此指普通民间妇女，同时也兼取“莫愁”的字义。

【评析】

马嵬为长安泾州往来所经，此诗可能是义山在泾幕时与同僚唱和之作。

唐玄宗与杨玉环的帝妃爱情故事上演在盛世倾没的时代背景上，他们的爱情既是悲情动人的，又是发人深省、令人嗟叹的。此诗即于辛辣的讥讽中注入了深长感慨。首联从茫茫“海外”入笔，讽刺玄宗在贵妃死后仍令方士上天入海求索，今生已休还寄希望于缥渺的来世，不能醒悟。中间两联一边营造马嵬之夜仓皇逃乱、军情严峻的典型环境，一边又通过“此日”与“当时”的对比，寓诗人的批判之情。末联加大对比的落差，由今昔对照转向帝妃爱情悲剧与普通夫妇相守白头的对比，对玄宗荒淫无度的讥讽更深。同时，讽中有叹，暗寓哲理：美满爱情无关乎身份地位，生在帝王家未必无忧无愁，而民间夫妇却往往能安居到老，让人歆羡。

虚词的安排和对仗的精工，为诗歌增色不少。“徒闻”、“未卜”、“空闻”、“无复”、“此日”、“当时”、“如何”、“不及”，使整首诗一气呵成，鼓荡着诗人强烈的讽叹情绪。而颈联“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属对精巧，虚实相生，又化板滞为跳脱。

任弘农尉献州刺史乞假归京〔1〕

黄昏封印点刑徒〔2〕，愧负荆山入座隅〔3〕。

却羡卞和双刖足〔4〕，一生无复没阶趋〔5〕。

【注释】

〔1〕弘农：县名。唐代弘农属虢州，今河南灵宝。开成四年（839），李商隐任弘农尉，因为活狱（免除或减轻对受冤囚犯的处罚）触怒长官，诗人愤而辞去尉职。本篇即是这一背景下的作品。

〔2〕封印：封存官印。封印和清点囚徒是县府主管治安的官吏每天散衙前的例行公事。此时“封印点刑徒”，可能又带有归印辞职的意思。

〔3〕荆山：弘农附近有荆山，又名覆釜山。入座隅：指入座当值，兼有屈居席末的意思。

〔4〕卞和刖（yuè）足：相传春秋时楚人卞和在荆山得一玉璞，先后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人说成是石头，相继被刖去双足。楚文王即位，他抱璞哭于荆山。文王命玉工雕琢这块玉璞，果得宝玉，称“和氏之璧”。刖足：断足，古代的一种酷刑。按，卞和得玉的荆山，在今湖北省南漳，跟弘农荆山并非一地。诗人因山名相同，合二者为一。

〔5〕没阶：尽阶，走完台阶。没阶趋：形容拜迎长官时奔走于阶前的卑屈情况。

【评析】

李义山所任的县尉一职，对下要残酷镇压百姓，对上又得曲意逢迎长官。作为保有同情心并怀有抱负的青年，义山愤而离职，表达了他对酷虐政治和自己屈居下僚的抗议和不满。关合“荆山”字眼，利用两地同名，诗人展开了层层深入的联想，楚地荆山因和氏璧而闻名，但卞和的献玉之途却充满了坎坷和不幸。诗人对卞和忠而见罪感同身受，但又觉得自己心中的扼腕不平之气更加过之，因此反羡慕起卞和断足，不用再拜迎趋走。用语直率，不免激烈露骨，却更能振聋发聩，动人心魄。盛唐诗人高适曾说：“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与本篇所写有类似的悲愤。

咏　史〔1〕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何须琥珀〔2〕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3〕？

运〔4〕去不逢青海马〔5〕，力穷难拔蜀山蛇〔6〕。

几人曾预〔7〕《南薰曲》〔8〕，终古〔9〕苍梧〔10〕哭翠华〔11〕。

【注释】

〔1〕本篇题为“咏史”，实系伤悼唐文宗之作。

〔2〕琥珀：由树脂形成的化石。琥珀枕，用琥珀作装饰的枕头。

〔3〕真珠车：指装饰有可以发光照亮的珠子的车。

〔4〕运：时运。

〔5〕青海马：一种产于青海的杂交马，据说能日行千里。

〔6〕蜀山蛇：传说战国时秦惠王嫁五美女给蜀王，蜀王派五壮士迎娶。回来时路过梓潼，见一大蛇钻入山洞，五力士共拔蛇尾，结果山崩坍，力士与美女都被压死。

〔7〕预：通“与”，这里有“与闻”的意思。

〔8〕《南薰曲》：传说舜曾弹五弦琴，歌南风之诗（即《南薰曲》），而天下治。这里以《南薰曲》指君主求治之曲，以文宗比舜，意谓文宗有求治之心。李商隐文宗开成二年进士及第，这一年进士考试题《琴瑟合奏赋》、《霓裳羽衣曲诗》为文宗所出。姚培谦云：“义山以开成二年登第，释褐秘书，所谓‘曾预《南薰曲》’也。”（《李义山诗集笺注》）

〔9〕终古：即永世。

〔10〕苍梧：山名，传为舜葬之处。这里指文宗陵墓。

〔11〕翠华：以翠羽为饰的旗，是皇帝用的仪仗，这里指代文宗。

【评析】

唐文宗于开成五年（840）正月去世，此诗作于文宗卒后。

据史书记载，唐文宗是一个“励精图治，去奢从俭”的皇帝，参照俭成奢败的历史兴衰常规，文宗当不致破败。然而常规不常，文宗在位期间并无可称道之业绩，且在受制于宦官的境遇中含恨死去，中兴王朝之愿终为泡影。勤俭而遭败，前所未有。这一切让诗人悲痛难解，“运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青海马”指能辅佐君主的贤臣，“蜀山蛇”指气焰嚣张的宦官势力，而诗人在追溯“不逢”、“难拔”的原因时却将其归之于“运去”、“力穷”，敏锐而深刻地感受到整个唐王朝颓势已定、大厦将倾，心情特别悲凉。尾联进而感慨，朱鹤龄说：“义山及第于开成，《南薰》之曲尝闻之矣，其能已于苍梧之哭耶？”

即　日〔1〕

小苑〔2〕试春衣，高楼倚暮晖。

夭桃唯是笑，舞蝶不空飞〔3〕。

赤岭〔4〕久无耗〔5〕，鸿门〔6〕犹合围。

几家缘锦字〔7〕，含泪坐鸳机〔8〕！

【注释】

〔1〕即日：以即日所见为诗。

〔2〕小苑：小园。

〔3〕夭：即是“笑”。犹下句舞，即是“飞”。笑：指盛开。

〔4〕赤岭：地名，在青海境内，唐王朝曾与吐蕃立界碑于此，赤岭以西为吐蕃管辖区。

〔5〕耗：音讯，消息。

〔6〕鸿门：汉县名，在今山西境内，唐会昌二年，回鹘曾侵扰此地区。

〔7〕锦字：即锦书。前秦将领窦滔妻苏蕙，因思念窦滔，曾织锦为回文诗寄赠。

〔8〕鸳机：即鸳鸯机，织机的美称。

【评析】

据诗的第六句“鸿门犹合围”，此篇当作于会昌二年（842）。

诗的女主人公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傍晚，新制成一件春衣，因为心情喜悦，迫不及待地试穿新衣，来到满是芳菲的花园游赏，继而又登楼远眺，倚立于和煦的晚阳之中。眼前，桃花盛开，蝴蝶起舞，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而又充满活力。然而五、六句诗人笔锋陡转，将画面切换到西北和北方的战场。在那里，战争仍在持续，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着新的厮杀。女主人公的夫婿会成为下一位牺牲者吗？她无法知晓，更不敢去想，她所能做的，也许只有漫长的等待。最后两句以“几家”领起，暗示这样的悲剧并非仅仅只存在于本诗主人公一家，而是当时带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所以冯浩说，本诗“上半咏女郎春憨欢聚之态，下半以思妇对映，言外见世路干戈”。点出了此诗主旨。诗在遣辞设色方面脱胎于齐梁体，而将闺怨与时事糅合在一起，则是对齐梁体的改造。

赠别前蔚州〔1〕契苾使君〔2〕

何年部落到阴陵，奕世〔3〕勤王国史称。

夜卷牙旗千帐雪，朝飞羽骑一河冰。

蕃儿襁负来青冢，狄女〔4〕壶浆出白登。

日晚鹈泉〔5〕畔猎，路人遥识郅都鹰〔6〕。

【注释】

〔1〕蔚（yù）州：今河北蔚县，当时处在唐抵御回鹘寇扰的前沿。

〔2〕契苾使君：契苾通，其远祖为贞观年间率众归唐的北方民族部落首领。会昌二年（842）九月，为抗击回鹘贵族侵扰，唐朝廷命蔚州刺史契苾通率河东少数民族武装开赴天德军（今内蒙古乌拉特旗西北）。

〔3〕奕世：累世。

〔4〕蕃儿、狄女：泛指我国西、北方少数民族群众。

〔5〕鹈泉：在今内蒙古丰县，当时距唐西受降城较近。

〔6〕郅都：西汉时人，执法严明，号称苍鹰，后被委任为雁门太守，给匈奴人以很大震慑。

【评析】

契苾通于会昌二年（842）九月率部落武装赴天德军，参与抗御回鹘，这首诗当作于此时。前人的理解多从表彰契苾忠义着眼，然其更深一层含义，还在于反映了诗人期盼民族和解，主张兄弟民族友好相处的良好意愿。

唐朝是我国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与发展的重要历史时期。立国之初，由于施行较为开放平等的民族政策，广大边疆民族民众不断归附，契苾通的先祖契苾何力就是在太宗朝降唐并受到信任与重用的部落首领。后来，由于实际政治军事利益的纠葛，唐与吐蕃、回鹘几大主要民族政权长期争斗，导致兄弟民族之间的误解与隔阂。李义山此诗，就是旨在期望民族友好的传统继续发扬光大。该诗首联回顾了契苾家族“奕世勤王”的忠诚与功勋，颔联则以充满敬意的笔触描会了契苾家族的神勇。其背后，同时包含着对边疆民族协同维护安定团结的赞美。腹联则通过“青冢”（昭君出塞）与“白登”（汉高祖在经历白登之围的险境后，与匈奴单于达成和亲共识）这两个象征民族和睦相处的历史遗迹，特别是“蕃儿”与“狄女”殷勤劳军举动的刻画，进一步深化了民族友好的主题。尾联则表示希望看到在民族友好的总体格局下，边境地区重现安定有序的局面。

晚唐时期，曾经兵争不止的唐、吐蕃、回鹘三大民族政权均已走向衰落，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如何总结历史经验教训，重新调整构建更加合理的民族关系，是当时社会有识之士关注的重要话题。李商隐在诗歌中亦曾多角度、多侧面表达他的思考，这首诗则把对时事的思考寓于一般的送别题材之中，构思甚为巧妙。

春日寄怀

世间荣落〔1〕重〔2〕逡巡〔3〕，我独丘园坐四春〔4〕。

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5〕无酒又无人。

青袍〔6〕似草年年定，白发如丝日日新。

欲逐风波千万里，未知何路到龙津〔7〕！

【注释】

〔1〕荣落：荣显和衰落。

〔2〕重：甚。

〔3〕逡巡：迅速。

〔4〕四春：经历了四个春天，即四个年头。

〔5〕可堪：岂堪。

〔6〕青袍：唐八、九品官穿青袍。

〔7〕龙津：即龙门。传说鲤鱼跃过龙门则为龙。

【评析】

会昌二年（842），李商隐因母亲去世，开始居家守丧，直至会昌五年（845）十月，方服阙入京，重返秘书省，为正字。此诗作于会昌五年春。

在一个风起云涌、形势一日千里（唐武宗即位后，政治上不断出现积极变化）的时代里，诗人却因守丧长期闲居，既不得与友朋相对，更无法实现政治抱负，那种由孤独感而带来的失落怅惘，长期笼罩于诗人心头。全诗四联，处处前后对照，花开花落之迅速与独守丘园之漫长，有花有月之清幽与无酒无人之孤寂，青袍似草之停滞与白发如丝之累积，欲逐风波之积极向往与未知何路之迷茫困惑，正是这种层层递进又螺旋上升的独特艺术结构，将诗人的人生失意，以及由此进一步引发的身世之感与生命体验，很好地表现出来。特别是“纵使”与“可堪”两个虚词的前后承接，二“有”二“无”和“年年”、“日日”的叠加使用，使诗人沉痛郁结的情怀在一种清爽流利的格调中自然流露。

落　花

高阁客竟去〔1〕，小园花乱飞。

参差〔2〕连曲陌，迢递送斜晖〔3〕。

肠断未忍扫，眼穿〔4〕仍欲稀〔5〕。

芳心〔6〕向春尽，所得是沾衣〔7〕。

【注释】

〔1〕客竟去：客人终于去了。

〔2〕参差：形容花纷纷飞落的样子。

〔3〕迢递：遥远。花飞得远，似在送别斜阳。

〔4〕眼穿：犹望眼欲穿（希望花能留在枝头）。

〔5〕仍欲稀：指花落仍未已，留于枝头的愈来愈疏。

〔6〕芳心：指花，也指作者惜花的心情。

〔7〕沾衣：指花飘落时着人衣裳，也指作者流泪沾衣。

【评析】

此诗与上一首（《春日寄怀》）写作时间大体相近。

“花谢花飞飞满天”，本是常见的春天景致，但花的柔美形象和香洁品性，一旦飘落，便会惹动文人墨客的怜惜之情，甚至身世之感。在这首诗中，从李义山的眼里望去，花和人一样，也在关照着自身命运和周围世界。首联超忽而起，写客散后诗人高阁凭栏，看到乱舞的落花，一时间，遂觉落花似是有意选择在这客散后的寂寥时刻肆意乱飞，令人茫然。颔联继而写落花动态，“连曲陌”状落英缤纷，飘洒离散之况；“送斜晖”说落花远远送别斜阳，诗人也因此倍感惆怅。颈联“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流露出诗人的痛惜情绪，花落不已，一往情深也留不住花满枝头。尾联总收，语意双关，一方面是落花在倾诉悲伤心事，花开灿烂都曾奉献给了春天，而如今结局却不过是袭人衣裾；一方面又是诗人在自伤身世，素怀壮志却屡屡受挫，一片丹心也只有泪落沾衣而已。诗歌物我融合无间又十分贴切自然，纯是白描却刻画细致、富有神韵。一篇落花诗，全无脂粉气。明代锺惺感慨说：“俗儒谓温、李作落花诗，不知如何纤媚，讵意高雅乃尔！”（《诗归》）

汉宫词

青雀〔1〕西飞竟〔2〕未回，君王长在集灵台〔3〕。

侍臣最有相如〔4〕渴，不赐金茎〔5〕露一杯。

【注释】

〔1〕青雀：神话中作为西王母信使的鸟。传说西王母与汉武帝会面时，有三青鸟在旁，及去，王母许帝以三年后复来，但终于没有来。

〔2〕竟：竟然。

〔3〕集灵台：指为求仙而兴建的建筑物。灵：即仙。

〔4〕相如：司马相如，汉武帝时著名词赋家，以文学事汉武帝，为侍臣，患有消渴病（即糖尿病）。

〔5〕金茎：即汉武帝所造的金铜仙人承露盘。

【评析】

借古讽今，所咏为汉武帝时情事，实则包含着对当朝唐武宗的暗讽。史载武宗好神仙，曾于会昌五年（845）春筑望仙台，诗中第二句正关合此事。首句从信奉仙道的帝王心理出发，用一“竟”字，揭露了帝王在青雀不回时由笃定到惊愕的内在情绪变化，为下文伏笔。经此错愕，应当认识到所谓仙道的虚无，但君王却恰好相反，仍常登仙台企盼神仙降临。诗歌后两句更为匠心独运，“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赐金茎露一杯”，相如消渴与武帝求仙本不相关，诗人却借金盘仙露作为连接点，并用“最”与“一”对举，形成相如极渴与仙露极少的鲜明对比，来反责帝王为何不肯分赏丁点的仙泽于臣下。是君王溺于求仙而无意求贤？还是根本就未曾有过所谓的仙露？意味深永，耐人咀嚼，讽刺效果极佳。全篇正如纪昀所说：“笔笔折转，警动非常，而出之以深婉。”（《玉溪生诗说》）

北齐二首〔1〕

一笑相倾国便亡〔2〕，何劳荆棘始堪伤。

小莲〔3〕玉体横陈夜〔4〕，已报周师入晋阳〔5〕。

巧笑〔6〕知堪敌万机〔7〕，倾城最在着戎衣〔8〕。

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9〕。

【注释】

〔1〕二首均咏北齐后主高纬宠冯淑妃，荒淫亡国事。

〔2〕倾国：形容女子绝妙迷人的容姿。汉李延年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3〕小莲：北齐后主高纬的宠妃，姓冯。能弹琵琶，工歌舞。莲，一作怜。

〔4〕玉体横陈夜：指小莲进御被宠幸之夕。

〔5〕周师入晋阳：北周的军队已攻入北齐的晋阳。表明北齐面临亡国的危急局势。

〔6〕巧笑：形容女子动人的笑靥。

〔7〕万机：君主日常处理的纷杂政务。

〔8〕“倾城”句：意谓冯淑妃之美艳动人犹在着军装之时。冯淑妃随后主到前线。

〔9〕“晋阳”二句：史书记载，帝妃出猎时北齐晋州告急，帝将还，而冯淑妃却请求再围猎一次，帝从之。

【评析】

这组诗通过讽刺北齐后主高纬荒淫亡国而寓鉴戒于现实，大约作于唐武宗在位（840-846）后期。首章相当于淫溺的开场，警示祸根埋下的最初时刻；次章有如淫溺的收场，展示即将亡国的结局和帝妃二人却漠然对待的荒唐表现。诗以议论开篇，重点落在“何劳”二字上，“一”、“便”之间，极言速度之快，实为强调一笑相倾而致祸国的必然性。三、四句给出论据，“小莲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论史实，二者在时间上不直接承续，但诗人却加以裁剪、组接，省略中间种种，意在凸显其内在的因果关系，产生精警效果。第二首则将议论隐藏在典型细节的刻画中，前两句欲抑先扬，夸赞美人着戎装之美，产生反讽而谐趣的效果。后两句对史实加以概括，一面是国难当头，形势危急；一面却是围猎兴浓，闲暇悠然。虽是史实，却也见诗人匠心，“休回顾”、“更请”全是冯淑妃恃宠骄纵的情态，也反映了后主的昏愦性格，写得极有情味。

唐武宗好畋猎、近女色，诗人此作，当有警示当朝统治者防微杜渐之意。

无题二首（其一）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1〕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2〕。

隔座送钩〔3〕春酒暖，分曹〔4〕射覆〔5〕蜡灯红。

嗟余听鼓〔6〕应官〔7〕去，走马兰台〔8〕类转蓬〔9〕。

【注释】

〔1〕彩凤：有彩色羽毛的凤凰。

〔2〕灵犀：古代把犀牛角视为灵异之物。犀角中心的髓质像一条白线贯通上下，诗中借喻相爱的双方心灵的感应与暗通。

〔3〕送钩：古代的一种游戏，又称藏钩。将人分为两队，一钩藏在某人手中，令另一队人猜知。

〔4〕分曹：分队。

〔5〕射覆：古代游戏。在巾盂等物下面覆盖着东西让人猜。

〔6〕听鼓：唐制：五更二点，鼓自内发，诸街鼓承振，坊市门皆启。鼓响天明，即须上班。

〔7〕应官：上班应差。

〔8〕兰台：《旧唐书·职官志》：“秘书省……龙朔（唐高宗年号）改为兰台。”

〔9〕转蓬：飘转的蓬草。

【评析】

据末联，此诗当作于义山任职秘书省期间。义山于开成四年（839）、会昌二年（842）和会昌五年至六年（845、846）几度任职秘书省，后一回时间较长，作此诗可能性较大。

这首诗是李义山“无题”诸作中诗意较为显豁的一篇，抒写诗人对昨夜一夕相值、旋成间隔的意中人的深切怀念。尽管可以这样理解，但联与联之间的间隔和跳跃仍然很大，时间、地点未必直接承递。首联可能追忆两人相会。颔联则可见两人处在身有间阻的状态，它与前后两联，时间地点未必相接。颈联写宴会，据末联“听鼓应官去”之“去”，作者当参与其中。如女子亦同此宴会的话，则可以想见二人心意绵绵，越过了筵席上杯盘酒盏、分队游戏的喧闹，在目光流转中互递情意。这份情意在感觉中似乎影响了环境气氛，使酒更暖灯更红，格外温馨。末联鼓声突然传来，诗人从欢度良宵的氛围中转而感受到一种无奈，不得不匆匆走马，去应付枯燥的差事，末句微露身如转蓬的感慨，将诗歌结束在怅惘之中。

以上大致可算这首诗透露的背景和过程，但此诗主要表现的是心灵感受而非过程。诗的前两联，向来脍炙人口，最宜看重，它们是可以独立出来的。首句，“昨夜星辰昨夜风”，一句之中出现两个“昨夜”，见出是何等不同寻常之夜，何等不同寻常的星辰和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一“西”一“东”，记忆是何等鲜明，可见又是多么不同寻常之地，值得永远纪念。“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写的是时间地点，而表现的是刻骨铭心的记忆与追念。许多人一生中，可能都有类似这样一个永远抹不掉的记忆。可见这两句是写出一种永恒，文字本身，则也是因此而永恒。“身无彩凤双飞翼”，身受阻隔，那灵犀一点的心心相印，该是多么珍贵！由于情的执着，它获得了一种穿透力量，换来一种亲切感、温馨感。“无翼而有通，身体是不自由的，行动是不自由的，然而心灵的力量与情感的力量是可以穿透的。”（王蒙《通境与通情》）这一联突出了间隔中的契合、苦闷中的欣喜、寂寞中的慰藉。它既把两厢有情无法交流的张力，又把没有任何坚壁可以最终阻隔心灵感应的穿透力，都充分地表现出来，并把这一切升华了，借助于巧喻，成为一种最精纯的审美。

茂　陵〔1〕

汉家天马出蒲梢〔2〕，苜蓿〔3〕榴花〔4〕遍近郊。

内苑〔5〕只知含凤嘴〔6〕，属车〔7〕无复插鸡翘〔8〕。

玉桃〔9〕偷得怜方朔〔10〕，金屋修成贮阿娇〔11〕。

谁料苏卿老归国〔12〕，茂陵松柏雨萧萧。

【注释】

〔1〕茂陵：汉武帝的陵墓。

〔2〕蒲梢：古代良马名。

〔3〕苜蓿：豆科植物。原产今新疆一带，因大宛马嗜食，汉武帝遣使采其种子遍种于离宫旁。

〔4〕榴花：石榴花。汉武帝时，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石榴。

〔5〕内苑：皇帝的园林。

〔6〕凤嘴：传说仙人煮凤嘴、麟角作胶，能续弓弩的断弦，或刀箭的断折面。含凤嘴：用嘴把胶濡湿融化。

〔7〕属车：皇帝侍从的车。

〔8〕鸡翘：皇帝出行，属车前插编有羽毛的鸾旗以为标志，民间称之为鸡翘。句意谓常隐藏身份微行出游。

〔9〕玉桃：迷信传说中吃了可以长生不死的仙桃。

〔10〕方朔：东方朔，汉武帝时人，性滑稽诙谐。传说西王母曾给汉武帝仙桃吃，时东方朔从窗中偷看，西王母说：“这窥窗小儿曾多次来偷我的仙桃。”此句讽帝王好仙道之术。

〔11〕阿娇：汉武帝陈皇后的名字，武帝幼时曾笑言：“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此句讽汉武帝宠陈皇后。

〔12〕苏卿：苏武字子卿，武帝时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归国时，武帝已逝。

【评析】

此诗可能作于唐武宗去世（846年）后。

汉武帝一生，开西域、逐匈奴，建立了旷世功业。但他并未因此而励精图治，相反地在取得一些成就之后，却消极怠政、耽于安乐。《汉书·武帝纪》在“赞”中即“美其雄材大略，而非其不恭俭也。”（颜师古语）。这首诗的前六句就是选取武帝的一些表现，对其进行讽刺。后两句诗人悬想苏武归国独面武帝陵寝的场景，表面上看是渲染了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实际上是要以苏武这样一个为国家作出重大牺牲的人物，来反衬汉武帝所作所为对臣民一片忠心的辜负。所以纪昀《玉溪生诗说》引蘅斋评云：“此首确是茂陵怀古诗，以为托讽（唐武宗），恐失作者之意。”

当然，此诗也并非全无借古讽今之意。唐代是中国历史上继汉代之后又一个在边疆上有重大开辟的朝代，唐玄宗的大举开边，也足以与历史上的汉武帝相“呼应”，然而统治者的腐败，最终都难得有好的结局。李商隐的时代，唐武宗抗击回鹘贵族侵扰，平定泽潞叛镇，也是以武功称，但他宠王才人、迷信方士，最后因服长生药丧命。这些若与汉武对照，也可以说是覆辙相循。所以，诗虽咏史，读者自不妨作讽今的联想。

瑶　池〔1〕

瑶池阿母〔2〕绮窗〔3〕开，黄竹歌〔4〕声动地哀。

八骏〔5〕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注释】

〔1〕据传说，周穆王西游至昆仑山，遇西王母。西王母宴穆王于瑶池。临别，西王母问穆王何时再来，穆王作歌回答，约定三年后重来。

〔2〕阿母：西王母。

〔3〕绮窗：雕刻华美花纹的窗子。

〔4〕黄竹歌：传说周穆王在到黄竹的路上，见百姓冻苦，曾作《黄竹歌》三章以哀民。

〔5〕八骏：传说中穆王所乘的八匹骏马。

【评析】

本篇专讽皇帝求仙，可能作于唐武宗卒（846年）后。诗歌开篇像一个电影镜头，视线从雕花的窗边延伸向外，西王母立在那儿遥望远方，却只听到哀声遍地的《黄竹》歌声。这些场景未曾在传说中听闻，纯是诗人根据神话故事延伸设想出的新奇情节：从王母落笔，描绘穆王失约后她的焦虑情态。后两句如同王母的心理旁白，“八骏日行三万里”，如此神速，穆王本可按时赴约，但到底为何没来？第二句实已暗示穆王已逝，但作为神仙的王母却不能知，更不能护佑，所谓神仙岂不荒唐？这本身就是彻底的讽刺和否定。神仙尚且无能，那世间追求仙道、欲长生不老的人又该多么荒谬！？全诗似信手写来，却深味隽永，含不尽之妙。

海　客〔1〕

海客乘槎〔2〕上紫氛〔3〕，星娥〔4〕罢织一相闻〔5〕。

只应〔6〕不惮〔7〕牵牛妒，聊〔8〕用支机石赠君。

【注释】

〔1〕本篇截取首句头两字为题。

〔2〕海客乘槎（chá）：传说汉代张骞奉命出使大夏，寻河源，乘槎（木筏）经月，见一女子在室内织布，又见一男子牵牛饮河，问：“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支机石与骞俱还。后来张骞至蜀问严君平，得知所遇者系织女、牵牛。

〔3〕紫氛：犹紫霄，指天空。

〔4〕星娥：织女星。

〔5〕相闻：相见。

〔6〕只应：只因。

〔7〕惮：畏惧。

〔8〕聊：姑且。

【评析】

公元846年唐武宗卒，继位的唐宣宗重用牛党，打击武宗时掌权的李德裕等人。大中元年（847），李党重要成员郑亚出为桂管观察使（治桂州），李商隐受郑亚之聘，为其幕僚，当年三月离京，诗当作于其时。

在唐后期不同政治集团尖锐对立的历史背景下，文人们往往会以男女遇合的特殊题材来表达自己的政治向背，中唐诗人张籍《节妇吟》诗中“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之句，即是婉拒藩镇首领招纳之请。李义山此诗，也是他处于牛李党争的政治漩涡之中，为自己随郑亚赴桂表明心迹之作。首句以海客乘槎寓指郑亚廉察桂州，次句星娥罢织，是说自己放弃京职入郑亚幕府。三句“牵牛妒”指代当时掌权的牛党中人对诗人“背恩”的指责，而“不惮”则是表明自己对这种指责无所畏惧。“支机石”比喻的是诗人的归附之心，“聊用”，自谦之中暗含着毅然决然的政治选择。至于诗人在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中，是否真能做到坚决不移，或许不必苛求。

梦　泽〔1〕

梦泽悲风动白茅〔2〕，楚王〔3〕葬尽满城娇。

未知歌舞能多少，虚减宫厨〔4〕为细腰。

【注释】

〔1〕梦泽：云梦泽，古代楚国水域。司马相如《子虚赋》：“云梦者方九百里。”《太平寰宇记》：“安陆县东南云梦泽，阔数千里，南接荆湘。”安陆即今湖北安陆。古时云梦盖跨长江南北，后代大部分淤塞成陆，未成陆者散为零星湖泊。此诗也是取首二字为题。

〔2〕白茅：俗称茅草，南方荒野可以大片生长，夏天抽生有银白色丝状毛的花穗，丛生之地，一片雪白。古代常用以包裹充祭祀的礼物。

〔3〕楚王：指楚灵王，是著名的荒淫之君。《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后汉书·马廖传》引传曰：“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4〕虚减宫厨：指白白地少吃宫中的饭菜。

【评析】

此诗当为作者大中元年（847）自长安赴桂林途中作所。

云梦及其周围，是春秋战国时代楚国腹地，其繁华可知。如今一切繁华荡然无存，唯有无边的白茅，在悲风中起伏摇荡。眼前肃杀之景，与书籍记载的昔日繁华之景构成鲜明对比，因而产生繁华消殒之叹。楚宫昔日那些娇美无比的宫女，将楚都楚地装点得多么迷人，而今天其地却是一片荒凉。宫女们是怎样消尽了红颜、抛掷了青春与生命的呢？“楚王葬尽满城娇”，这一句接在悲风白茅景象之后，令人震撼！楚王以细腰为美，为了得到宠爱，就要拥有细腰。为了细腰，就要减肥减膳。减膳瘦身之风弥漫宫中，扩展到社会，成为普遍追求的目标。宫女们自觉地循着这条路走，丝毫未意识到这条路上隐伏的危险。腰细了，就定能得宠吗？即使有一时的幸运，比起那惨重的付出，值吗？“未知”、“虚减”，一问一收，正是揭示这种虚妄。楚王可恨，他倡导的细腰风，本质是残忍的。宫女可怜，自我戕害，陷身悲剧而不自知，未免愚昧。而由此生发，可以给人多方面警示。陆鸣皋说：“从饿死生情，其意为因小害大者言也。”屈复说：“制艺取士（考八股文），何以异此！”姚培谦说：“普天下揣摹逢世才人，读此同声一哭！”姜炳章说：“君好容悦，臣事揣摹，转盼之间都成悲风白茅。”等等，这些生发和联想，集中到一点，都涉及某些人为了投合世俗的不良标准而牺牲自我的普遍现象。李商隐抒写是一种社会感慨。他深入到受害者的灵魂，揭示了她们可怜的愚昧。世上制造恶浊潮流者可恨，但恶浊潮流总是在庸俗的迎合与追逐下形成的。病态的社会心理，不良的社会风尚，乃至某些不合理的考核与衡量标准，腐蚀人、愚弄人、损害人，除了要追究始作俑者，更重要的还须要去除愚昧，唤起人们对不良世风、不良价值观念的清醒认识与自觉抵制。揣摹逢世，终究成空。诗从希宠者实际上是受害人一边落笔，带来的启示面非常大，充分体现李义山诗歌托意深远而措辞委婉。他善于通过对一些具有典型意义事物的唱叹，给人以多方面的警示与启发。

晚　晴

深居〔1〕俯夹城〔2〕，春去夏犹清〔3〕。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并〔4〕添高阁〔5〕迥，微注小窗明。

越鸟〔6〕巢干后，归飞体更轻。

【注释】

〔1〕深居：幽静的居处，指作者在桂林的寓所。

〔2〕夹城：瓮城，大城门外层的曲城。寓所地势较高，可以俯视夹城。

〔3〕清：指初夏天气清和，与盛夏溽暑有别。

〔4〕并：更。

〔5〕高阁：指作者幽居的高阁。

〔6〕越鸟：南方的鸟。

【评析】

此诗为义山在桂州幕府时所作。

诗中有一位在幽静高敞寓所眺望外间景象的诗人。时值初夏，一场好雨在临晚时收停，气候显得格外清和。芊芊青草，得天意怜爱，生意盎然。晚晴比常时晴色更佳，人间对此番光景尤为珍重。晴后凭高，所见愈远，心为之开，目为之舒。小窗之内，日光微注，室内亦异样焕发。越鸟在归飞时显得更为轻快了。这首诗用笔轻秀，而对于物候和人的感觉，写得体贴细致，在清秀的同时亦显得深厚。“人间重晚晴”是一篇的灵魂，写出诗人在特定境遇下，面对晚晴之景的欣慰喜悦心情，并且兼寓哲理。

城　上

有客〔1〕虚投笔〔2〕，无聊〔3〕独上城。

沙禽失侣远，江树著〔4〕阴轻。

边遽〔5〕稽〔6〕天讨〔7〕，军须〔8〕竭地征〔9〕。

贾生〔10〕游刃〔11〕极，作赋又论兵〔12〕。

【注释】

〔1〕有客：作者自指。

〔2〕投笔：投笔从戎。

〔3〕无聊：愁闷空虚，精神无所依托。

〔4〕著：附着。

〔5〕遽（jù）：传送官府文书的驿车。

〔6〕稽：迟延。

〔7〕天讨：朝廷的征伐。

〔8〕军须：军用所须。

〔9〕地征：土地上的税收。

〔10〕贾生：即贾谊。

〔11〕游刃极：游刃有余，应付裕如。

〔12〕作赋论兵：贾谊是著名的辞赋家，又曾上书论破匈奴的军事策略。

【评析】

大中元年（847）秋作者居郑亚幕府时作。诗中抒写国家面临外患内忧，自己虽有文韬武略而不得其用的怅恨。作者既然是因“虚投笔”而感到“无聊”，其登临纵目，显然是为了排遣这份无聊。视野中沙洲上的孤禽为觅伴而远飞，江边树林则笼罩着轻烟薄雾，这种清和而略显孤寂之景，因其迥异于北国的风物，不仅勾起了诗人的离愁，更让他挂念起迭遭磨难的西北边地，那里至今边患不止，征讨无效，军费繁重，竭尽了国土上所有资源。面对如此时局，正如杜甫所说：“安危须仗出群材。”（《诸将五首》其五）可惜自己虽有贾谊之才，却匡国无分，笔砚虚投，今登楼北望，无聊之情又如何能够排遣得了！总之，慨己忧国，是一篇主意。

高　松

高松出〔1〕众木，伴我向天涯〔2〕。

客散初晴后，僧来不语时。

有风传雅韵〔3〕，无雪试幽姿〔4〕。

上药〔5〕终相待，他年访伏龟〔6〕。

【注释】

〔1〕出：高出，凌越。

〔2〕天涯：极远之地，此指桂林。

〔3〕雅韵：指风吹松树所发出的音响。

〔4〕松树在霜雪中更显得苍翠挺拔，而桂林地处岭南，终年无雪，故说“无雪试幽姿”。

〔5〕上药：指延年益寿的上品仙药。

〔6〕伏龟：指茯苓，菌类植物，寄生于松树根部。形如龟鳖者被认为是仙药。旧有松树之精变为伏龟的说法。

【评析】

松为“岁寒三友”之一，四季苍翠，经冬不凋，在寒雪中尤显精神，有君子之风，常被作为高尚人格的象征。前两句写诗人僻处岭南，见到高大苍劲的松树，甚觉安慰，有与之相怜相伴之感。中间四句写松树优雅清高的神韵，却可惜少了冰雪的凌厉，不能凸显苍松的刚劲挺拔，其中暗寓诗人卓然坚毅、不同凡俗的精神气质，与无由一试幽姿的感慨。后两句诗人以终能生成上药期许高松，亦含自期，表现出对自我价值的期许与肯定。诗歌将高松作为人来描写，借松衬托自己，同时也写出了自己在边远幕府中的寂寥。诗人没有运用典故藻饰，也不着力于细致描画，纯以传神写意为主。

北　楼〔1〕

春物岂相干？人生只强欢。

花犹曾敛夕〔2〕，酒竟不知寒。

异域〔3〕东风湿，中华〔4〕上象〔5〕宽。

此楼堪北望，轻命倚危〔6〕栏。

【注释】

〔1〕北楼：指桂林城北楼。

〔2〕花：应是专指南方所盛产的木槿花，朝开暮萎，故曰“敛夕”。

〔3〕异域：指远离中原的边远地区。

〔4〕中华：这里指中原地区。

〔5〕上象：犹天空。

〔6〕危：高。

【评析】

大中元年（847）义山居桂幕时作。

岭南既无寒冬，那么也就无所谓花信频催、百花轮番开放的景象，对此似与春天不相干的地气物候，只好强求欢乐以消愁闷。南方唯有木槿花仍然如同在中原一样，至傍晚时蔫然收敛，但整个地气毕竟不同，虽借酒排遣，却终究感觉不到有那种以酒驱寒的需要。在这里甚至连风都湿润而不清爽，难耐之下更逼紧了诗人对中原高爽辽阔的向往。末联情感自然流露，登楼望远，诗人甚至不顾惜生命危险要倚着高栏尽情北眺。此诗作时，时局动荡，郑亚作为李党成员，地位岌岌可危。诗人有感难于安身桂幕，所以思归情切。整首诗中有一股强烈的压抑感，读之令人不快，杨守智说：“结句无限悲凉，不堪多读。”

乱　石

虎踞龙蹲〔1〕纵复横，星光渐减雨痕生〔2〕。

不须并碍东西路，哭杀〔3〕厨头阮步兵〔4〕。

【注释】

〔1〕虎踞龙蹲：形容乱石奇形怪状，纵横塞路的情状。

〔2〕“星光”句：将乱石想象为陨石，说它们坠地后光芒渐灭，雨蚀之痕渐生。

〔3〕杀：用在动词后，表示极度。

〔4〕阮步兵：阮籍。他做过步兵校尉，曾独驾出门，穷途痛哭而返。阮籍处于魏晋易代之际，对当权的司马氏很不满，常担心司马氏会对他进行政治迫害，故用醉酒佯狂的举动来掩护自己。

【评析】

大中二年（848）桂管观察使郑亚贬循州长史，李商隐于三四月间离桂林北归。此诗约作于归途之中。诗人从岭南蛮荒之地远归北方，一路上见多了巉岩怪石，不禁由此生发感慨。前两句写乱石堆聚如凶狠的虎踞龙蹲，又因雨痕长期侵蚀而斑斑点点，更加狰狞可怖，用此来寓示阻塞贤路的黑暗政治势力。后两句诗人以阮籍自许，表达自己在政治上受阻碍受压制的极端苦闷心情。盛唐诗人李白畅言“大道如青天”，中唐孟郊苦吟“出门即有碍”，晚唐李商隐说路上“虎踞龙蹲纵复横”，可见不同时期的诗人对政治环境或开阔、或逼仄、或阴怖的典型感受。

过楚宫

巫峡〔1〕迢迢〔2〕旧楚宫〔3〕，至今云雨〔4〕暗丹枫。

微生〔5〕尽恋人间乐〔6〕，只有襄王忆梦中〔7〕。

【注释】

〔1〕巫峡：在巫山县东，绵延一百六十里。

〔2〕迢迢：形容巫峡绵长之状。

〔3〕旧楚宫：传说为楚襄王出游梦遇巫山神女之处。

〔4〕云雨：用宋玉《高唐赋》中语。既指眼前实景，又含有历史想象。

〔5〕微生：常人，芸芸众生。

〔6〕人间乐：指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快乐，如仕宦婚姻的顺遂、家室人伦的乐趣。

〔7〕襄王忆梦中：宋玉《神女赋》载，楚襄王“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襄王所忆即此。

【评析】

巫峡绵长蜿蜒，云雨氤氲，枫叶也被润湿，显出幽暗的红色。整个迷离的环境烘托着一个浪漫传说，楚襄王曾在此于梦中邂逅巫山神女，情意缱绻，美好而虚渺，令襄王梦醒后追忆不已。而在这首诗中，“襄王忆梦”所代表的是一种超远高洁的精神追求，它不同于凡俗愿望的卑琐繁碎，却和梦忆一样虚幻难寻。“只有襄王忆梦中”，重在“只有”二字上，表示对自己追求的坚守，不因孤独而停止，更不因幻灭而放弃。

楚　吟

山上离宫〔1〕宫上楼〔2〕，楼前宫畔暮江流。

楚天长短〔3〕黄昏雨，宋玉〔4〕无愁亦自愁。

【注释】

〔1〕离宫：可能泛指江陵的宫观楼台，不必是楚宫。

〔2〕宫上楼：是诗人登览之所。

〔3〕长短：反正，总是。

〔4〕宋玉：战国时楚国辞赋家，写过《高唐赋》、《神女赋》。性多愁善感而又富于才华。此处是诗人自指。

【评析】

此篇与下面的《过楚宫》《听鼓》大约皆作于由桂林北归长安途中。

登高望远，开阔美好之境，往往诱发对远大志向的追求；但面临的若是幽索迷离之境，则不免触人愁怀，伤感不已。“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两句之中，“上”、“楼”、“宫”（以及末句的“愁”）字叠用，形成回环流动之美；字字相牵引，又完成了视线由低转高，再由高俯视而下的变化过程。然诗人登高所见却是一片暮雨潇潇、江流渺渺的迷蒙图景，不禁触绪纷来。所以末句以才华横溢却多愁善感的宋玉自比，将身世沉沦、仕途偃蹇、人生漂泊等种种愁绪都浑融在这一片朦胧迷茫之中，“令人知其意而不敢指其事以实之”（冯浩语）。

听　鼓

城头叠鼓声〔1〕，城下暮江清。

欲问《渔阳掺》〔2〕，时无祢正平〔3〕。

【注释】

〔1〕叠鼓声：轻轻击鼓声。

〔2〕《渔阳掺》：犹渔阳鼓曲。

〔3〕祢正平：祢衡，东汉末人，是当时著名的狂士，善于击鼓。曾在曹操面前裸身击鼓表演《渔阳参挝（zhuā）》羞辱曹操，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动容。祢衡亦因此更被曹操忌恨。

【评析】

高城面临峡江，城头鼓声叠叠，城下暮江清清。鼓声似增添了暮江的清寒，暮江又让鼓声显得更加沉重而凄凉。诗人因此一时悲从心起。李义山的性格，本有刚直不阿、强项不屈的一面，他曾经高唱人生理想，蔑视权贵；曾经不畏触怒长官，愤而离职。但多舛的仕途和命运，却往往让李义山俯首低眉、屈节事人。愤懑不平之气日益累积，终于在鼓声中被诱发，“欲问《渔阳掺》，时无祢正平”，“欲问”二字便是诗人郁愤之情的自然流露，然可叹时无祢衡这样的狂士，虽心有怨愤，也无人助其痛快淋漓地宣泄了。

钧　天

上帝钧天〔1〕会众灵〔2〕，昔人因梦到青冥〔3〕。

伶伦〔4〕吹裂孤生竹〔5〕，却为〔6〕知音〔7〕不得听。

【注释】

〔1〕钧天：天的中央。传说天帝在钧天会集众神，赵简子因为做梦而幸运地平步青冥，听到动听的天上之乐。

〔2〕众灵：百神。

〔3〕青冥：指天。

〔4〕伶伦：传说黄帝时的乐官，曾取竹制管演奏。

〔5〕孤生竹：孤独无依的竹子。《古诗十九首》其八：“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按孤生竹很坚贞，但孤独而无奥援。

〔6〕为（weì）：因。

〔7〕知音：精通音律。

【评析】

这首诗当作于商隐由桂林返京之后。大中二年（848），与商隐有密切关系的令狐绹，由湖州刺史内迁考功郎中，很快又被任命为知制诰、充翰林学士，令狐绹才质平庸，这样陡然升迁，真可谓“因梦到青冥”，诗人或有感于此类现象，寄情于诗。

这是一首寓言诗。诗歌前半写赵简子根本不懂音律，却因梦中机缘轻易得听美妙的广乐；后半写伶伦精通音律，却不得欣赏。二者对比，喻意显然。所指的是朝堂之上无能者忽然平步青云，而怀才之士却沉沦下僚的不合理现象。然此诗又非如此简单，诗中“却为知音”四字，道出令人惊异的真相，伶伦不得预听仙乐竟然恰是因为他的精通音律（为不知音者所忌惮）。反映到朝堂上，正是由于庸才当道，才使得“英俊沉下僚”，阻碍了才士的进阶之途，使他们无法发挥才能、舒展怀抱。诗歌在对现实的揭露中熔铸了诗人切身的痛苦感受。

旧将军

云台高议〔1〕正纷纷，谁定当时荡寇勋〔2〕？

日暮灞陵〔3〕原上猎，李将军是旧将军〔4〕。

【注释】

〔1〕云台：汉代宫中的高台。东汉明帝永平三年画汉光武帝时功臣二十八人像于云台。云台高议：指朝廷中关于评功画像的议论。按，大中二年七月，朝廷续绘功臣三十七人图像于凌烟阁。可比于汉明帝时在云台为功臣画像。

〔2〕荡寇勋：指李广抗击匈奴的功勋。

〔3〕灞陵：汉文帝陵墓所在地，在长安东南郊。

〔4〕“日暮”二句：用汉代名将李广的故事。李广在抗击匈奴的战争中屡建功勋，但未得封侯。后退居蓝田南山，以射猎消遣。一次夜间饮酒回来，被喝醉酒的灞陵尉呵斥，不许通行。李广的从骑说：这是故李将军。灞陵尉说：“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两句是说日暮时在灞陵原上打猎归来的李广，已经成了被冷落轻视的旧将军了。

【评析】

李广曾在抗击匈奴的战事中立下大功，但云台高议不录其勋，最后竟沦落到被灞陵尉呵斥的地步，令人唏嘘。诗人裁剪史实，让西汉、东汉两段毫不相关的故事前后相接，寓托之意显然。晚唐武宗朝时，李德裕等人曾作出过重要的历史贡献，但在宣宗朝牛党上台后，却惨遭迭贬，受到不公正待遇，甚至死在贬所。诗人有感李德裕等人所历或有甚于李广，故而通过剪接两汉历史画面来加以曲折表现。

韩　碑〔1〕

元和天子〔2〕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3〕。

誓将上雪列圣耻〔4〕，坐法宫〔5〕中朝四夷〔6〕。

淮西有贼五十载〔7〕，封狼生貙貙生罴〔8〕。

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9〕。

帝得圣相相曰度〔10〕，贼斫不死神扶持〔11〕。

腰悬相印作都统〔12〕，阴风惨淡天王旗〔13〕。

愬、武、古、通作牙爪〔14〕，仪曹外郎载笔随〔15〕。

行军司马智且勇〔16〕，十四万众犹虎貔〔17〕。

入蔡缚贼献太庙〔18〕，功无与让恩不訾〔19〕。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20〕。

愈拜稽首蹈且舞〔21〕，“金石刻画〔22〕臣能为，

古者世称大手笔〔23〕，此事不系于职司〔24〕，

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25〕。

公退斋戒〔26〕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27〕！

点窜〔28〕《尧典》、《舜典》〔29〕字，

涂改《清庙》、《生民》诗〔30〕。

文成破体〔31〕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32〕。

表曰“臣愈昧死〔33〕上”，咏神圣功书之碑〔34〕。

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35〕。

句奇语重〔36〕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37〕。

长绳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38〕。

公之斯文〔39〕若元气〔40〕，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41〕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42〕。

呜呼圣皇〔43〕及圣相，相与烜赫流淳熙〔44〕。

公之斯文不示后〔45〕，曷与三五〔46〕相攀追？

愿书万本诵万过〔47〕，口角流沫右手胝〔48〕。

传之七十有三代〔49〕，以为封禅〔50〕玉检〔51〕明堂基〔52〕。

【注释】

〔1〕韩碑：指韩愈所撰《平淮西碑》。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彰义军（淮西镇，治蔡州）节度使吴少阳死，子吴元济自立。唐宪宗与大臣裴度不顾朝廷众官反对，主张讨伐。元和十二年（817），宪宗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度兼彰义节度使、淮西宣慰招讨处置等使，出讨淮西。大将李愬雪夜奇袭蔡州，擒获吴元济。淮西平定后，宪宗诏命韩愈撰《平淮西碑》，多叙裴度事。李愬妻唐安公主女，出入宫廷，因诉碑词不实，诏令磨去愈文，命段文昌重撰。李义山此诗，即为此而发。

〔2〕元和天子：指宪宗。

〔3〕轩与羲：轩辕氏（即黄帝）、伏羲氏。以伏羲代表三皇，以黄帝代表五帝，又以三皇五帝比宪宗。

〔4〕列圣耻：指玄、肃、代、德、顺等历朝皇帝所蒙受的耻辱。

〔5〕法宫：正殿。

〔6〕朝四夷：使四方的外族来朝。

〔7〕五十载：指从广德年间至讨蔡之时。韩愈《平淮西碑》：“蔡帅之不庭授，于今五十年。”

〔8〕封狼：大狼。貙：像狸而形体较大。罴：即“人熊”。

〔9〕日可麾：传说鲁阳公和韩交战，战正酣而日暮，鲁阳公援戈而挥之，使得太阳倒退了三个星宿的距离。

〔10〕度：裴度。元和十年任宰相，力主消除藩镇。

〔11〕斫：砍。扶持：保佑。裴度主张讨伐淮西藩镇，因此遭刺客袭击，幸而大难不死，并在疾愈后拜相。

〔12〕都统：唐代自天宝以后，用兵时常任大臣为诸道行营都统，为各道出兵的统帅。

〔13〕阴风：指挟带杀伐之气。《春秋繁露》：“阴，刑气也。”天王旗：皇帝的旗帜。

〔14〕愬、武、古、通：愬指李愬，武指韩公武，古指李道古，通指李文通，都是当时的武将。牙爪：即“爪牙”，喻武臣，这里指裴度统领下的战将。

〔15〕仪曹外郎：礼部员外郎。指裴度的掌书记李宗闵。

〔16〕行军司马：指韩愈，当时裴度奏愈以右庶子兼御史中丞、充行军司马。

〔17〕虎貔：虎与貔貅，喻勇猛的军队。

〔18〕太庙：皇帝的宗庙。李愬雪夜袭蔡州，擒吴元济。送至长安，献于太庙，然后斩首。

〔19〕功无与让：功劳没有可以推让的，即功劳无人可及。訾：量。恩不訾：恩遇隆重，不可计量。

〔20〕从事：属员，僚佐。韩愈在平淮西之役中，任行军司马，为裴度属员，故称“从事”。宜为辞：应该写文章（指撰碑文纪述平淮西之功）。

〔21〕稽首：叩头至地。蹈且舞：即舞蹈。古代臣下朝见皇帝时的一种仪节。

〔22〕金石刻画：刻在钟鼎碑石上的文字。

〔23〕大手笔：犹言大著作、大文，指有关朝廷大事的诏令文书等文字。

〔24〕职司：这里具体指朝廷中专掌撰拟诏命、起草文件的部门和官吏，如翰林院和翰林学士等。

〔25〕颔：点头。颐：下巴。颔颐：点头表示赞许。

〔26〕斋戒：为表示虔敬而素食、沐浴、独居、澄清思虑。

〔27〕淋漓：形容笔酣墨饱，尽情尽致。

〔28〕点窜：改换字句，同下句“涂改”。

〔29〕《尧典》、《舜典》：《尚书》篇名。

〔30〕《清庙》、《生民》：《诗经》中的两篇颂诗。

〔31〕破体：指破当时为文之体。即破当时流行的“今体”（四六文），而用散文（古文）。韩碑叙事取法《尚书》，铭文取法《诗经》，极其典雅庄重。

〔32〕丹墀：宫殿前台阶上涂以丹漆的地面。

〔33〕昧死：冒死。多为章奏首尾对皇帝的敬语，表示敬畏。

〔34〕书之碑：刻写在石碑上。

〔35〕鳌：神龟，指负碑的龟形石座。蟠：盘绕。螭（chī）：古代传说中一种无角龙。蟠以螭，指碑上刻着盘绕的龙纹。

〔36〕句奇语重：文句奇特不凡，用语庄重深刻。

〔37〕“谗之”句：是说当时有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说韩愈撰碑因有私心而失实。

〔38〕治（chí）：修治。

〔39〕斯文：此文，指《平淮西碑》。

〔40〕元气：宇宙自然之气。

〔41〕汤盘：传为商汤沐浴的盘，上刻铭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鼎：指孔子先世正考父的鼎，上面也刻有铭文。

〔42〕器：指汤盘、孔鼎。器虽不存，但上面的铭文仍然流传。喻韩碑不存，碑文不朽。

〔43〕圣皇：指宪宗。

〔44〕烜（xuǎn）赫：声名或威望昭著。淳熙：正大光明。

〔45〕示后：传示后世。

〔46〕曷：怎么。三五：三皇五帝。

〔47〕书万本：抄写一万份。过：遍，次。

〔48〕胝（zhī）：胼胝，手脚生的老茧。

〔49〕七十三代：《史记·封禅书》：“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加唐代为七十三。

〔50〕封禅：古代帝王宣扬自己功业的一种隆重典礼。在泰山筑坛祭天叫“封”；在泰山下梁父小山辟地祭地叫“禅”。

〔51〕玉检：玉制的石函盖。封禅所用文书外面罩的玉石封盖。

〔52〕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地方。基：基石。

【评析】

韩愈的《平淮西碑》与李商隐的《韩碑》是唐文与唐诗中有重大影响的名篇。一文一诗，均与中唐平淮西之役有关。此次战争，牵系国家命运，唐宪宗平叛态度坚决，而宰相裴度则亲临前线谋划指挥。韩愈的《平淮西碑》着眼于宣扬唐朝廷削平藩镇的方针大计，提高中央政府威望，文中歌颂宪宗誓削强藩，知人善任，突出裴度的战略决策之功，用意很深，表现出了卓越的政治识见。李商隐出于对韩碑的深刻理解，热情写诗赞扬，也同样表现了他的政治识见和立场。在李商隐的时代，继承裴度事业的是李德裕。他在会昌年间，得到唐武宗的信任和支持，在讨平泽潞叛镇、抗击回鹘战争中，指挥谋划，功勋卓著，李商隐在为郑亚代拟的《会昌一品集序》中称赞他为“万古之良相”。但到了宣宗朝，李德裕受到贬逐。李商隐的《韩碑》，盛赞“圣皇及圣相”，对推碑不满，可能寓有现实感慨。创作年代可能在大中（847-859）初。

《韩碑》在李商隐诗中风格是十分独特的，清代李因培说：“玉溪诗以纤丽胜，此独古质，纯以气行，而字奇语重，直欲上步韩碑，乃全集中第一等作。”（《唐诗观澜集》卷五）可见《韩碑》在李商隐集中面貌非同一般。一个作家，突破自己的通常风格，而且在另类风格上，显示了自己也堪称大手笔，并不容易，首先要有一种突破自我的强大动力。这种动力的产生有深层原因，也有直接的诱因。李商隐此诗不类日常之作，深层原因，是唐人和李商隐自己都推崇和追求文体创新；直接的诱因，则是韩愈的《平淮西碑》在大胆创新方面为李商隐树立了榜样，李商隐在诗中特地指出并称赞他“文成破体”，朱彝尊说李商隐：“题赋韩碑，诗定学韩文，神物善变如此。”这首诗雄健奇崛，“意则正正堂堂，辞则鹰扬凤翽”（沈德潜语），在章法结构、语言修辞、音韵等方面都对韩碑有所仿效吸收，读起来让人感到可与韩愈的七古相匹敌。纪昀《玉溪生诗说》对此诗的艺术有精到的分析，以下节录一部分供体会：“首四句叙平淮西之由，庄重得体，亦即从韩碑首段化来。‘誓将上雪列圣耻’句，说得尔许关系，已为平淮西高占地步。‘淮西’四句极言元济之强，便令平淮西之功益壮。入手八句两段，字字争先，不是寻常铺叙之法。‘帝得’句，遥接起四句，大书特书，提出眼目。十四万兵如何铺叙？只‘阴风’七字传神，便见号令森严，步武整齐，此一笔作百十笔用也。‘公之斯文’四句真撑得起，非此坚柱，如何搘柱一段大文。凡大篇须有几处精神团聚，方不平衍散缓。收处只将圣皇圣相高占地步，而碑文之发扬壮烈、不可磨灭自见。此一篇之主峰，结处标明。有一起合有一结，必如此，章法乃称。”

骄儿诗〔1〕

衮师我骄儿，美秀乃无匹〔2〕。

文葆未周晬〔3〕，固已知六七。

四岁知姓名，眼不视梨栗。

交朋颇窥观，谓是丹穴物〔4〕。

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5〕。

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6〕。

安得此相谓？欲慰衰朽质〔7〕。

青春妍和月〔8〕，朋戏浑〔9〕甥侄。

绕堂复穿林，沸若金鼎溢。

门有长者来，造次〔10〕请先出。

客前问所须，含意〔11〕不吐实。

归来学客面，败秉爷笏〔12〕。

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13〕。

豪鹰毛屴，猛马气佶傈〔14〕。

截得青筼筜，骑走恣唐突〔15〕。

忽复学参军，按声唤仓鹘〔16〕。

又复纱灯旁，稽首〔17〕礼夜佛。

仰鞭罥〔18〕蛛网，俯首饮花蜜。

欲争蛱蝶轻，未谢柳絮疾〔19〕。

阶前逢阿姊，六甲颇输失〔20〕。

凝走弄香奁，拔脱金屈戌〔21〕。

抱持多反倒，威怒不可律〔22〕。

曲躬牵窗网，衉唾拭琴漆〔23〕。

有时看临书〔24〕，挺立不动膝。

古锦请裁衣，玉轴亦欲乞〔25〕。

请爷书春胜〔26〕，春胜宜春日。

芭蕉斜卷笺，辛夷低过笔〔27〕。

爷昔好读书，恳苦自著述。

憔悴欲四十，无肉畏蚤虱〔28〕。

儿慎勿学爷，读书求甲乙〔29〕。

穰苴《司马法》，张良黄石术〔30〕，

便为帝王师，不假更纤悉。

况今西与北，羌戎〔31〕正狂悖。

诛赦两未成〔32〕，将养如痼疾〔33〕。

儿当速成大，探雏〔34〕入虎窟。

当为万户侯〔35〕，勿守一经帙〔36〕。

【注释】

〔1〕骄儿：骄纵的孩子，指诗中的衮（ɡǔn）师。

〔2〕美：偏指外在的容貌。秀：偏指内在的气质聪慧。无匹：无比。

〔3〕文葆：绣花的包被。周晬（zuì）：周岁。

〔4〕丹穴物：凤凰。《山海经》说丹穴山产凤凰。此处比喻不平凡的人物。

〔5〕前朝：指魏晋南北朝，当时注重从门阀、仪表风度、举止言谈方面品鉴人物。流品：评量的等级次第。

〔6〕燕鹤骨：燕颔鹤步（下巴像燕，走路像鹤）在古代被认为是贵人的骨相。两句说朋友们不是说他有神仙姿（气宇不凡），就是说他有燕鹤骨。

〔7〕衰朽质：诗人自谦衰朽无用。两句说朋友的夸赞，不过是为了安慰我的衰朽。

〔8〕青春妍和月：美丽和煦的春天。

〔9〕浑：杂。这句是说衮师和叔表兄弟们混在一起玩耍。

〔10〕造次：匆忙，冒失。

〔11〕含意：隐瞒心意。

〔12〕（wěi）败：冲开门，像要把门冲坏。笏：古代官员上朝时拿着的手板。这句写衮师学客人来访时的神态。

〔13〕张飞胡、邓艾吃：是当时说话艺人表演的三国戏，可能来客中有与之相似者，受到衮师恶作剧式的模仿嘲笑。谑：嘲笑。吃：口吃。

〔14〕屴（zè lì）：山峰高耸的样子。佶傈（jí lì）：壮健的样子。

〔15〕筼筜（yún dānɡ）：大竹子。这四句写骄儿骑竹马，一会儿模仿雄鹰，一会儿模仿猛马，任意奔跑冲撞。

〔16〕参军：指参军戏中的角色之一参军。参军戏一般由参军（官）和苍鹘（穿破衣的仆从）两个角色表演。

〔17〕稽首：叩头，这是衮师学着大人的样子顶礼拜佛。

〔18〕罥：勾取。此句是指衮师用鞭子挑取蜘蛛网。

〔19〕未谢：不让。两句是说衮师追逐捕捉飞舞的蛱蝶、柳絮为戏。

〔20〕六甲：干支中六个逢“甲”的日子。古代儿童入学时，要教授数与干支。

〔21〕凝（nínɡ）走：硬要跑去。香奁：女子的梳妆盒。金屈戌：这里指梳妆盒上的金属环扣。

〔22〕律：约束。以上六句写与阿姊赛六甲并借摆弄梳妆盒与阿姊使性斗气。

〔23〕曲躬：弯着身子。衉（kè）唾：吐唾沫。

〔24〕临书：临摹书法。

〔25〕衣：书衣，古代包书的布帛。玉轴：唐代写本多装裱为圈筒形卷子，下端装轴子可卷，轴上饰玉。两句谓要求用古锦裁作书衣，见到玉轴也要索取。

〔26〕春胜：书写吉利语言的春幡之类。

〔27〕芭蕉：喻指斜卷的笺。辛夷：一名木笔，花苞形状像毛笔。写衮师递纸笔给父亲，要求书写春胜。

〔28〕畏蚤虱：喻畏惧小人的攻击。《南史》上说卞彬曾著蚤虱等赋，指斥小人。李义山亦著有《虱赋》，将小人比作虱子。

〔29〕甲乙：唐代科举考试的制度规定：经、策全通为甲第，策通四、帖过四以上为乙第。读书求甲乙：即读书应举谋求功名。

〔30〕穰苴（ránɡ jū）《司马法》：相传是春秋时的一部兵法书。穰苴：春秋时齐国将领。张良黄石术：汉初张良曾在桥下遇见黄石公，受兵法，后来以此辅佐刘邦取得天下。在诗人看来，二者均是经邦治国的大智慧、大韬略，完全不同于谋求科举所学习的“纤悉”无用的琐碎知识。

〔31〕羌戎：指当时在唐西北边境的吐蕃、回鹘、党项等民族。

〔32〕“诛赦”句：意谓无论武力讨伐还是安抚让步都难以取得成效。

〔33〕将养：意谓姑息纵容，养痈遗患。

〔34〕雏：此指未成年的虎。

〔35〕万户侯：食邑万户的侯。

〔36〕勿守一经帙：不要死守经书。帙（zhì）：包书的套子。

【评析】

此篇作于大中三年（849）春初。

唐王朝危机深重，个人功名无所指望，让李商隐长期处于失落压抑的情绪中。只有面对天真烂漫、聪明灵秀的儿女，心境才能暂获片刻的宽慰。这首《骄儿诗》，反映出诗人作为人父，对幼子的怜爱、欣赏与期望之情。诗中选取儿童大量日常生活细节，纯用白描手法，特别是将一种男孩子特有的放纵滑稽乃至恶作剧性质的举动描写出来，令人忍俊不禁。

古代诗歌描写子女生活情态的传统，源远流长。晋代左思有《娇女诗》；唐代诗人李白《寄东鲁二稚子》遥想远在山东的一对儿女对父亲的思念；杜甫笔下的“痴女”，则是“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北征》）一派天真无邪。在诗人们颠沛流离的人生中，正是这些小儿女，慰藉了他们疲倦的身心。不过，这首《骄儿诗》更独特的地方在于诗人始终带着欣赏甚至自愧不如的心态，去观照骄儿的一举一动。骄儿身上所散发出的活力与智慧，与诗人自己的“衰朽质”，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照。在诗人看来，自己的一生既然再无建功立业之可能，就只有将希望寄托于骄儿身上。诗人甚至不惮于暴露自己的失意，以作为幼子成长的镜鉴，闪耀着父爱的光芒。诗的最后，着重提及边疆上迁延许久的危机，希望骄儿及早成长，解除边患，将父对子的嘱托，与国家要务关联起来，既表现出诗人须臾不曾忘怀国事的强烈责任感，也让这首原本较为纯粹的表现父子亲情的诗歌，产生出强烈的现实意义。

杜司勋〔1〕

高楼风雨感斯文〔2〕，短翼差池〔3〕不及群〔4〕。

刻意〔5〕伤春〔6〕复伤别〔7〕，人间唯有杜司勋。

【注释】

〔1〕杜司勋：指杜牧。宣宗大中三年（849），杜牧任司勋员外郎（吏部属官）兼史馆修撰。

〔2〕斯文：此文，即三句所谓“刻意伤春复伤别”之作。

〔3〕短翼差（cī）池：形容燕飞时尾羽参差不齐的样子。

〔4〕不及群：赶不上同群的鸟儿，不能一起比翼远举。

〔5〕刻意：着意，指写作态度严肃、用意深刻。

〔6〕伤春：这里特指忧国伤时。

〔7〕伤别：不单纯指寻常言别，还包含身世之感。

【评析】

这首诗，朱彝尊云：“意以自比。”程梦星云：“借牧之以慨己。”杨守智云：“极力推重樊川，正是自作声价。”纪昀说：“起二句义山自道，后二句乃借司勋对面写照。”都认为不是单纯评杜牧，而是有自比自慨的意味。诗的首句“高楼风雨感斯文”，“感”的主体不明确。作者正是借这种不明确，将宾主交融绾合在一起。可以如周振甫理解为：“在高楼风雨中使杜牧引起感触，也就是在唐王朝的风雨飘摇中，杜牧提出了经邦济世的规划。”也可以如何焯理解为：“高楼风雨，短翼差池，玉溪方自伤春伤别，乃弥有感于司勋之文也。”总之，晚唐两大家面对“高楼风雨”的时世，或是写出了伤春伤别的诗文，或是对于那种伤世慨己的诗文有更深切的感受，都可以包含其中。“短翼差池”，谓自己如翅短力微的鸟，不能奋飞远举，赶不上同群。这是自谦才力不如杜牧。但杜牧也曾经常自伤仕途蹭蹬，说句中含有指杜牧在做官上不如同辈晋升得快的意思，也未尝不可。末二句是对杜牧的明确推崇，“刻意伤春复伤别”，概括了杜牧创作的主要内容和时代特征。“人间唯有”，重笔勾勒，突出了杜牧的诗坛地位。但这两句，也是引杜牧为同调，不但评杜，亦属自道，即所谓“借司勋对面写照”。总之，诗人措辞，非常圆融，慨人即以慨己。要注意诗歌内涵的丰富性，不可过于狭隘拘泥。

流　莺

流莺〔1〕飘荡复参差〔2〕，度陌临流〔3〕不自持〔4〕。

巧啭〔5〕岂能无本意，良辰〔6〕未必有佳期〔7〕。

风朝露夜阴晴里，万户千门开闭时。

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8〕何处有花枝〔9〕。

【注释】

〔1〕流莺：即莺鸟。流：形容其飞来飞去，不断流转。

〔2〕参差：本是形容鸟儿飞翔时翅膀张敛振落的样子，这里用如动词，犹张翅飞翔。

〔3〕陌：小路。流：河流。

〔4〕不自持：不能自主，不能掌握自己。

〔5〕啭：鸟婉转地叫。

〔6〕良辰：指莺啼时正值美好的春时。

〔7〕佳期：美好的期遇。

〔8〕凤城：古称秦都咸阳为丹凤城（或称凤城），这里借指唐都长安。

〔9〕花枝：指莺栖息之所。唐李义府《咏乌》：“上林多少树，不借一枝栖。”

【评析】

据末句，此诗可能是大中三年（849）春，商隐在长安时所作。

此首借流莺以自伤身世。首联流莺在辗转迁徙中一次次展翅，可飞向哪却似乎被冥冥中的力量所牵引，不能自主，其中寄寓着诗人长期奔波飘荡，不能掌控命运的无奈之感。颔联莺啼圆美流转，隐藏着殷切的愿望，却没人能明白；春日草长花红，芳时正美，却难有好的机遇。“岂能”、“未必”一纵一收，回转间将诗人落寞、担忧的心情流出。而无论天气如何朝夕阴晴变化，万户千门是开启还是闭合，流莺都不停歇地鸣啭，执意自己饱含深意的歌吟，这也映射出诗人在希望渺茫中仍执着追求的悲剧精神。尾联诗人直接出场，以同情流莺无所归属的伤春人面目出现，实则是感伤自己的沉沦下僚、漂泊无依。此诗风格正如莺啼婉转，于轻倩流美之格调中寓凄惋之情思。

九　日〔1〕

曾共山翁〔2〕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3〕。

十年泉下〔4〕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

不学汉臣栽苜蓿〔5〕，空教〔6〕楚客〔7〕咏江蓠〔8〕。

郎君〔9〕官贵施〔10〕行马〔11〕，东阁〔12〕无因再得窥。

【注释】

〔1〕九日：重阳节，当指大中三年（849）九月初九重阳节。

〔2〕山翁：晋山简，人称山翁，嗜酒，曾镇守襄阳。这里借指令狐楚。

〔3〕墀：台阶上的空地。

〔4〕十年泉下：令狐楚卒于开成二年（837），到大中三年首尾十三年。“十年”系约举成数。

〔5〕汉臣栽苜蓿：汉张骞通西域，带回苜蓿种子，种植在离宫旁。这里比喻令狐楚能栽培汲引人才。“不学”：暗指令狐绹不能继承父风。

〔6〕教（jiāo）：使。

〔7〕楚客：指屈原，作者借以自喻。

〔8〕咏江蓠：屈原曾在《离骚》中对江蓠等香草的芜秽变质（喻人才的变质）表示痛心感慨，这里以江蓠暗指令狐绹。

〔9〕郎君：指令狐绹。

〔10〕施：设置。

〔11〕行马：官署或府邸前设置的拦阻人马通行的木架。

〔12〕东阁：西汉公孙弘当宰相时，曾建客馆，开东阁以招揽贤人。

【评析】

“每逢佳节倍思亲”，诗人在这重阳佳节，不禁怀念起曾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故主令狐楚。前两联写当日令狐府上高朋满座、对酒言欢，绕满台阶的白菊映衬着霜天，令人神清气爽。而今令狐楚已逝十余年，把酒临盏，十余年间的人世变幻令诗人沉思不已。在沉思之中，诗人情感也由深情缅怀转为怨怼愤恨。颈联“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暗指令狐楚之子令狐绹不能继承父风，而“不学”、“空教”中更是包含了对令孤绹的不满。尾联云令狐绹官高位重，设下障碍隔断了两人情谊，实是绹无情，并非己无义，说得如泣如诉。令狐陶的冷遇排斥固然出于朋党偏见，但诗人情感也多纠缠于个人恩怨，所以诗境不免显得狭小。

哭刘〔1〕

上帝深宫闭九阍〔2〕，巫咸〔3〕不下问衔冤。

黄陵〔4〕别后春涛隔，湓浦〔5〕书来秋雨翻。

只有安仁〔6〕能作诔〔7〕，何曾宋玉〔8〕解〔9〕招魂！

平生风义〔10〕兼师友〔11〕，不敢同君〔12〕哭寝门〔13〕。

【注释】

〔1〕刘（fén）：是和李商隐同时的正直敢言的士人。大和二年，他应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考试，在对策中猛烈抨击宦官乱政，在士大夫中引起强烈反响。刘因此遭到宦官嫉恨，被黜不取，并遭远贬。此诗大中三年秋作于长安。其时刘逝世的噩耗从浔阳传来，李商隐一连写了四首诗哭吊，这是其中一首。

〔2〕九阍：犹九门、九关，传说天帝所居有九门。此指皇宫的重门。

〔3〕巫咸：传说中的古代神巫。巫是神、人之间的使者，故有“下问衔冤”之语。

〔4〕黄陵：山名，在今湖南湘阴，当湘水入洞庭湖处。

〔5〕湓浦：指浔阳（今江西九江）。

〔6〕安仁：西晋作家潘岳，字安仁。他擅长作哀诔一类文章。

〔7〕诔：叙述死者事迹，表示哀悼的文章。

〔8〕宋玉：战国时楚国辞赋家。王逸认为《楚辞·招魂》是宋玉为沉江的屈原招魂而作。

〔9〕解：会，懂得。

〔10〕风义：情谊。

〔11〕兼师友：兼有师、友之谊。

〔12〕同君：与君（指刘）相齐相等，即和您居于相等的朋友地位。

〔13〕哭寝门：据《礼记》记载，如果死者是师，应当在内寝哭吊；如果死者是友，应当在寝门之外哭吊。寝门：内室的门。

【评析】

首联通过营造昏暗冤塞的氛围来象征黑暗的现实政治环境，上帝（君王）昏愦庸闭，巫咸（臣下）渎职不理，致使刘含冤九泉，诗人呼天问责的愤激之情，有如暴风骤雨笼罩全篇。金圣叹说是“有搏胸叫天，奋颅击地”之状。颔联宕开，写诗人与刘的生离、死别，去春别后已是江湖悬隔，而今噩耗传来，更是秋雨倾盆，江水翻腾。在这沉痛悲愤之中，自己只能写点哀伤祭奠的文字，却无法招魂使刘复生。尾联说刘虽是朋友，但其高风亮节不啻为自己尊崇的老师，因此不敢像对待友人一样只在寝门外哭吊。刘孤身抗恶，其胆识在晚唐少有，诗人的哭吊亦显示了自身的强烈正义感。纪昀评此诗：“悲壮淋漓，一气鼓荡。”（《玉溪生诗说》）

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1〕

沛国东风吹大泽〔2〕，蒲青柳碧春一色〔3〕。

我来不见隆准人〔4〕，沥酒空余庙中客〔5〕。

征东同舍鸳与鸾〔6〕，酒酣劝我悬征鞍〔7〕。

蓝山宝肆不可入，玉中仍是青琅玕〔8〕。

武威将军使中侠〔9〕，少年箭道惊杨叶〔10〕。

战功高后数文章〔11〕，怜我秋斋梦蝴蝶〔12〕。

诘旦天门传奏章〔13〕，高车大马来煌煌〔14〕。

路逢邹枚不暇揖〔15〕，腊月大雪过大梁〔16〕。

忆昔公为会昌宰，我时入谒虚怀待〔17〕。

众中赏我赋《高唐》〔18〕，回看屈宋由年辈〔19〕。

公事武皇为铁冠〔20〕，历厅请我相所难〔21〕。

我时憔悴在书阁〔22〕，卧枕芸香春夜阑〔23〕。

明年赴辟下昭桂〔24〕，东郊恸哭辞兄弟〔25〕。

韩公堆上跋马时〔26〕，回望秦川树如荠〔27〕。

依稀南指阳台云〔28〕，鲤鱼食钩猿失群〔29〕。

湘妃庙下已春尽〔30〕，虞帝城前初日曛〔31〕。

谢游桥上澄江馆，下望山城如一弹〔32〕。

鹧鸪声苦晓惊眠〔33〕，朱槿花娇晚相伴〔34〕。

顷之失职辞南风〔35〕，破帆坏桨荆江中〔36〕。

斩蛟破璧不无意〔37〕，平生自许非匆匆〔38〕。

归来寂寞灵台下〔39〕，着破蓝衫出无马〔40〕。

天官补吏府中趋〔41〕，玉骨瘦来无一把。

手封狴牢屯制囚〔42〕，直厅印锁黄昏愁〔43〕。

平明赤帖使修表〔44〕，上贺嫖姚收贼州〔45〕。

旧山万仞青霞外〔46〕，望见扶桑出东海〔47〕。

爱君忧国去未能，白道青松了然在〔48〕。

此时闻有燕昭台〔49〕，挺身东望心眼开。

且吟王粲《从军乐》〔50〕，不赋渊明《归去来》〔51〕。

彭门十万皆雄勇，首戴公恩若山重〔52〕。

廷评日下握灵蛇〔53〕，书记眠时吞彩凤〔54〕。

之子夫君郑与裴〔55〕，何甥谢舅当世才〔56〕。

青袍白简风流极〔57〕，碧沼红莲倾倒开〔58〕。

我生粗疏不足数〔59〕，《梁父》哀吟《鸲鹆舞》〔60〕。

横行阔视倚公怜〔61〕，狂来笔力如牛弩〔62〕。

借酒祝公千万年，吾徒礼分常周旋〔63〕。

收旗卧鼓相天子〔64〕，相门出相光青史〔65〕。

【注释】

〔1〕转韵：这里指一种换韵的七言古诗。清代方世举说它是“七古似七律音调者”。本篇四句一换韵（末四句两句换韵），平仄韵交押。同舍：指幕府同僚。此诗为大中四年（850）春李商隐在武宁军节度使卢弘止幕府任节度判官时作。

〔2〕沛国：即沛郡，汉代郡国名。这里借指徐州。《史记》上说汉高祖刘邦的母亲在大泽岸边休息，梦与神遇而生刘邦。又说刘邦酒后夜行泽中，拔剑斩杀挡路的大蛇。

〔3〕蒲：蒲柳，即水杨。

〔4〕隆准：高鼻子。隆准人：指刘邦。刘邦豁达大度，善于用人，这里怀念刘邦，暗寓怀才不遇。

〔5〕沥酒：滴酒，指以酒祭奠。庙中客：作者自指。庙：指徐州的高祖庙。

〔6〕征东：汉代将军的名号。这里借指卢弘止。鸳、鸾：犹言鸳侣鸾朋，形容同僚的才俊。

〔7〕悬征鞍：悬挂马鞍，不再征行。指留在幕中。

〔8〕蓝山：在今陕西蓝田，著名的产玉地。蓝山宝肆：喻卢幕。仍是：更有、复加。青琅玕：指青玉。古代以青玉为上品，这里借指四同舍。两句意谓，卢幕人才济济，如同蓝山宝肆，自己不宜混入其中。

〔9〕武威将军：指卢弘止。使中侠：节度使中具有豪侠气概的人物。

〔10〕箭道惊杨叶：春秋时楚大夫养由基善射，能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唐人用穿杨比喻文场考试得胜。此指卢弘止善为文而少年登第。

〔11〕战功高：卢弘止在会昌中讨平刘稹叛乱时立下了功劳；在出任武宁军节度使后，又整治了骄纵不法的银刀军。数（shǔ）文章：评论文章。

〔12〕梦蝴蝶：用庄周梦蝶的典故，见《锦瑟》注。句意谓卢弘止同情自己困居秋斋，寂处无聊，抱负成虚。

〔13〕诘旦：明朝。天门：宫门。传奏章：指卢弘止向皇帝奏辟作者为幕僚。

〔14〕煌煌：光彩煊赫。卢弘止派煊赫的车马接作者赴徐州。

〔15〕邹枚：邹阳、枚乘，西汉著名文人，曾为梁孝王宾客。不暇揖：形容行色匆匆，未作停留。

〔16〕大梁：指汴州城。两句谓路经梁园故地，也无暇与汴幕文士叙旧交谈，在腊月大雪中过了大梁城。

〔17〕会昌：唐昭应县旧名，今陕西临潼。两句追忆昔年卢为昭应县令时，作者拜见，受到卢的虚心接待。

〔18〕《高唐》，赋篇名，宋玉所作，写楚襄王游高唐，梦见巫山神女事。这里借指作者的作品。

〔19〕屈宋：屈原、宋玉。由：通“犹”。年辈：年龄、行辈相近的人。句意谓回视屈、宋，感到自己竟如其同辈一样。写因卢弘止的称赏，而觉得自己可以追配屈、宋。

〔20〕武皇：指唐武宗。铁冠：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御史所戴的法冠，以铁为冠柱。卢弘止于会昌二年担任御史中丞的职务。历厅：越过厅堂。

〔21〕相所难：帮助考虑疑难问题。相：助。

〔22〕憔悴：困顿失意。书阁：指秘书省中收藏珍贵图书的秘阁。会昌二年，李商隐任秘书省正字。会昌六年服阕，重官秘书省正字。

〔23〕芸香：一种香草，用以驱除书中蠹虫。句谓夜间在秘阁值班，枕着散发芸香气味的书籍。

〔24〕明年：指大中元年。赴辟下昭桂：指应桂管观察使郑亚的征聘为掌书记。

〔25〕东郊：长安东郊。兄弟：指作者之弟羲叟。其年中进士，在长安，故至东郊送别。

〔26〕韩公堆：驿站名，在蓝田县南。跋马：勒马使之回转。

〔27〕秦川：这里指长安郊野。荠：荠菜。

〔28〕依稀：仿佛，模糊不清的样子。阳台云：宋玉《高唐赋序》中神女自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此指自己南行，途经荆楚。

〔29〕鲤鱼食钩：暗喻为生活所迫而应辟入幕。

〔30〕湘妃庙：即舜的二妃娥皇、女英的庙，在湘阴县洞庭湖畔，又名黄陵庙。

〔31〕虞帝城：指桂林。桂州临桂县虞山下有舜祠。初日曛：指刚入夏，太阳初感灼热。两句写春尽在江南，入夏到桂林。

〔32〕谢游桥、澄江馆：南齐诗人谢朓有“澄江静如练”的诗句，桥与馆当为纪念谢朓而建。山城：指桂林。弹（dàn）：弹丸，形容城的窄小。

〔33〕鹧鸪：鸟名，鸣声凄切。

〔34〕朱槿：花名，南方特多，夏季盛开。

〔35〕顷之：不久。失职：大中二年二月郑亚贬循州长史，作者离开桂林幕职。辞南风：指离开南方北归。

〔36〕荆江：长江自今湖北枝江至湖南城陵矶段的别称。

〔37〕斩蛟破璧：《博物志》说澹台子羽带着千金之璧渡河，遇波浪起，两蛟夹船。子羽左手持璧，右手持剑，斩杀两蛟。渡过河后，三次投璧于河，都被河神送还。子羽乃毁璧而去。不无意：不是对此不存意念，不曾向往。意谓自己也有那种勇敢豪迈的气概。

〔38〕匆匆：草率的样子。句意谓平生对自己的期望很高，并非肯于随便了此一生。

〔39〕灵台：汉代天象台叫灵台。《后汉书·第五伦传》注引《三辅决录》：“（第五颉）寄止灵台中，或十日不炊。”此处暗用典，指回京后处境窘困。

〔40〕蓝衫：即青袍，唐代八、九品官穿青袍。作者回长安后选为盩厔县尉（正九品下阶），故穿青袍。

〔41〕天官：指吏部。补吏：选补官吏。府：指京兆府。李商隐归京后先被吏部选补为盩厔尉，后又为京兆尹奏署为掾曹。

〔42〕狴牢：牢狱。古代画狴犴兽形于狱门上。屯：聚。制囚：皇帝下令扣押的囚犯。

〔43〕直厅：在府厅当值住宿。印锁：即锁印。

〔44〕赤帖：书写贺表用的红色纸帖。

〔45〕嫖姚：西汉名将霍去病曾为嫖姚校尉。这里借指当时从吐蕃手中收复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等七关的唐朝将领。

〔46〕旧山：指作者故乡怀州附近的王屋山。作者少年时代曾在王屋山的分支玉阳山求仙学道。

〔47〕扶桑：神话中东方大海里的神树，日所栖息。王屋山的绝顶叫天坛，登天坛能看到东海日出。

〔48〕了然：清楚在目的样子。两句说，虽然王屋山上的石路青松仍宛然在目，对之不胜向往，但由于爱君忧国，却欲去而未能。

〔49〕燕昭台：战国时燕昭王筑台，置千金于其上，以招揽天下贤士。唐人诗中多以燕台指使府。这里指卢弘止镇徐州，开幕府征聘人才。

〔50〕王粲《从军乐》：建安二十年三月，王粲从曹操，西征张鲁，写诗道：“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

〔51〕渊明《归去来》：东晋诗人陶渊明辞彭泽令归隐，作《归去来兮辞》。

〔52〕彭门：指徐州。徐州古名彭城。两句谓徐州的十万雄兵都感戴卢弘止的恩德，因为他整肃军纪，避免了祸乱。《旧唐书·卢弘止传》：“徐州……军士骄怠，有银刀都……前后屡逐主帅。弘止……去其首恶，喻之忠义。讫于受代，军旅无哗。”

〔53〕廷评：即大理评事官。日下：指京城。握灵蛇：即握灵蛇之珠，比喻掌握了写文章的秘诀。曹植《与杨德祖书》：“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

〔54〕书记：指节度使幕府的掌书记。眠时吞彩凤：《晋书》说罗含梦见一只文彩异常的鸟飞入口中，此后文思日新。

〔55〕之子：《诗经》中有“彼其之子，美如玉”等句。夫君：《楚辞》中有“思夫君兮太息”等句。这里以“之子”、“夫君”作为对郑、裴两位同舍的美称。

〔56〕何甥：东晋何无忌，是名将刘牢之的外甥，时人称他“酷似其舅”。谢舅：指谢安。谢安有甥羊昙，为安所重，故说谢舅。

〔57〕青袍：唐代八、九品官员穿青袍。白简：竹木手板。官员六品以下用竹木手板。句意谓诸同舍虽然青袍白简，官品不高，但都是风流人物。

〔58〕碧沼、红莲：史载南朝王俭用庾杲之为长史，有人写信给王俭说杲之：“泛绿水，依芙蓉，何其丽也！”时称王俭府为莲花池。“碧沼红莲”喻卢幕诸同舍。倾倒开：犹“烂漫开”，盛开。

〔59〕生：生性。不足数（shǔ）：不足比数，犹“数不上”。

〔60〕《梁父》：《三国志·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鸲鹆（qú yù）舞》：史载东晋王导辟谢尚为掾属，对谢尚说：“闻君能作《鸲鹆舞》，一座倾想。”尚即着衣帻而舞，旁若无人。此借《梁父吟》、《鸲鹆舞》，说自己有诸葛亮的志趣，谢尚的风流不羁。

〔61〕倚公怜：倚仗着府公爱护。

〔62〕牛弩：用牛筋、牛角做的弩。笔力如牛弩，形容笔力强劲。

〔63〕吾徒：犹“我辈”，指自己和四同舍。礼分：礼数。周旋：追随。两句谓借酒敬祝府主长寿，并将长远追随于左右。

〔64〕收旗卧鼓：指立功归朝。

〔65〕相门出相：范阳卢氏，大房、二房、三房在唐代均有宰相，弘止系四房，未有相，这里以“相门出相”预祝其入相。

【评析】

李商隐在徐州幕府心情比较愉快，写了这首叙述与卢弘止交谊，同时兼叙自己生平经历与性格抱负的长诗。从中可见诗人遭遇坎坷，经常处在困顿和厄境之中。但他并没有消沉，仍然有其豪迈的胸襟抱负和狂放不羁的思想作风。其中，知己的情谊，也给了他慰藉和支持，使诗歌在回顾叙述时情调屡屡变化，增添了明朗的色彩。

清代田兰芳评此诗：“傲岸激昂，酸儒一洗。”诗中的抒情主人公形象，颇不同于其他诗中的多愁善感。论风格，它与《韩碑》一样，都是在李商隐的委婉艳丽风格之外，另具一副笔墨。陆鸣皋说：“俊快绝伦，不惟变尽艳体本色，且与《韩碑》各开生面，足见其才之未易量矣！”如果说《韩碑》风格与韩诗接近，则此诗亦近于白居易的长庆体。但其筋节顿挫与白居易的平畅还是有所不同。它是于叙次分明流畅中见波澜顿挫，于挥洒自如、一气流注中时露深沉凝重。

板桥晓别〔1〕

回望高城〔2〕落晓河〔3〕，长亭〔4〕窗户压微波。

水仙欲上鲤鱼去〔5〕，一夜芙蓉〔6〕红泪〔7〕多。

【注释】

〔1〕板桥：在唐汴州（今河南开封）西，白居易《板桥路》谓其在“梁苑（按所指即汴州）城西二十里”。

〔2〕高城：指汴州城。

〔3〕落晓河：天已破晓，银河西移垂地。

〔4〕长亭：板桥边临水的亭阁，实际上应是双方所宿的旅舍。

〔5〕“水仙”句：化用琴高乘鲤的神话传说。《列仙传》载，战国时有赵人琴高，曾乘赤鲤在水中来往。诗中以“水仙”指即将乘舟而去的男子，以“鲤鱼”指舟船。

〔6〕芙蓉：荷花，喻指女子。

〔7〕红泪：《拾遗记》说薛灵芸别父母，“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此以“红泪”喻指女主人公泣血神伤之泪。

【评析】

大中四年（850）春暮，李商隐由徐州幕府奉使入京，路过汴州，大约因看到汴河上情人离别的场面而赋此诗。

写一对恋人在板桥晓别。首句回望中的高城，是他们此前在那里甜蜜欢会之处，此时晓河贴近高城，一片迷茫，勾起对过往的种种回忆，更增添了离别时的无奈怅惘。第二句板桥即景，写出长亭临水给人的直观感受，似乎是压在荡漾的微波上，营造了几许浪漫气氛。三、四句由现实之境进入幻境，“水仙”是指御舟将去的男子，“芙蓉”状容颜如花的女子，加上“鲤鱼”、“红泪”，诗人用神话故事装点寻常离别，增添了童话般奇幻绚烂的色彩，也可从中想见二人“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离别情状。

蝉

本以高难饱〔1〕，徒劳恨费声〔2〕。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3〕梗犹泛〔4〕，故园芜已平〔5〕。

烦君〔6〕最相警〔7〕，我亦举家清〔8〕。

【注释】

〔1〕高难饱：《吴越春秋·夫差内传》：“蝉登高树，饮清露，随风挠，长吟悲鸣。”因以为它只是“饮清露”，所以想到“高难饱”。

〔2〕恨费声：悲鸣传恨而无人同情，所以说是恨费声。

〔3〕薄宦：做小官吏。

〔4〕梗泛：随水漂的树枝。《战国策·齐策》说，有土偶人与桃梗对话，土偶曰：“今子，东国之桃梗也，刻削子以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则子漂漂然者将何如耳。”

〔5〕芜已平：荒草丛生，一片平齐。

〔6〕君：指蝉。

〔7〕警：警醒，提醒。

〔8〕举家清：全家清贫。

【评析】

徐德泓云：“此从事幕府而以蝉见意也。”说得中肯。而如果等到商隐入梓州幕时，已是“无家与寄衣”，不止是“举家清”了，故暂时编于大中四年（850）徐幕之后转入汴州幕府之时。

诗中的蝉，就是作者的影子。蝉栖息高树，吸风饮露，嘶鸣不止，这一切投射到诗人心上，都成了自我生命处境的写照。诗人寄情于蝉，细致体味这种相似境遇下的生命感受。首句“高难饱”，“高”字双关，既指蝉栖身之高，也指蝉品性高洁；“难饱”，指蝉食不果腹，也寓指诗人的清贫。二句“恨费声”，写蝉哀鸣终日不过徒劳，而诗人吟咏作诗，亦属徒劳费声。三、四句写蝉夜夜嘶鸣，尤其是到五更时，悲凄无力，鸣声欲绝，然所栖之树却愈发碧绿，无动于衷，这也正是诗人对自身所处环境的切身感受。五、六句漂泊无依，家园荒芜。既说自己，亦指蝉栖抱木枝，而不能再回旧穴了。七、八句“君”、“我”双收，以蝉鸣声警醒自己家徒四壁作结，更添悲凉。

诗的第三句“五更疏欲断”，陡然接上“一树碧无情”，创造一种既是物象，又是一种由心理上感觉出来的冷漠的令人寒心的境界。蝉因难饱而鸣，凄苦至极，树若有情当为之憔悴，但恰恰相反，树色是又冷又浓的碧青。锺惺说此联“冷极幻极”，把一种冷漠无情的世态，写到这一步，令人怵心。南宋姜夔《长亭怨》：“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许。”似受李义山启发。

诗人写蝉，不着重外在形貌的描绘刻画和它与人的形似，而致力于揭示它的感情、感受与心理，在将蝉人化的同时达到人、蝉一体的有神无迹的境界。诗评家所说的“空际传神”、“意在笔先”，指的正是这种特点。

房中曲〔1〕

蔷薇泣幽素〔2〕，翠带〔3〕花钱〔4〕小。

娇郎痴〔5〕若云，抱日西帘晓。

枕是龙宫石〔6〕，割得秋波色〔7〕。

玉簟〔8〕失柔肤，但见蒙罗碧〔9〕。

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

归来已不见，锦瑟〔10〕长于人。

今日涧底松〔11〕，明日山头蘖〔12〕。

愁到天地翻〔13〕，相看不相识。

【注释】

〔1〕房中曲：乐府曲名。本篇是大中五年（851）夏初李义山自远幕归来，面对旧房，睹物思人，写下的一首悼亡诗。

〔2〕幽素：幽寂，寂静。

〔3〕翠带：蔷薇枝条细长如带。

〔4〕花钱：指花朵。

〔5〕娇郎：指骄儿。

〔6〕龙宫石：泛言宝石。

〔7〕秋波：眼波，明眸。

〔8〕玉簟：如玉般清凉的竹席。

〔9〕罗碧：犹言翠被。

〔10〕锦瑟：绘有花纹的瑟（一种弦乐器）。

〔11〕涧底松：以松生涧底喻低贱沉沦。左思诗：“郁郁涧底松。”

〔12〕蘖（bò）：即药用的黄柏，味极苦。

〔13〕天地翻：天翻地覆。冯浩说：“《古乐府》：‘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句意本此。”

【评析】

这是一首悼亡之作。可分两部分，各四联。前半写蔷薇花在幽寂的清晨开放，露珠点缀着翠蔓繁花，有如泪水盈盈，凄凉冷艳。日高云拥，诗人将目光转向室内时，幼子依旧在抱枕酣眠，不知失母之哀，惹人怜惜也更让人心痛。诗人恍然间望着空荡的卧室，宝石函枕似乎还闪烁着妻子流波似水的目光，但竹席上空有翠被，却失去了玉体柔肤。诗歌后半由空间描写转入时间上前溯后推的联想，回忆前年春天，二人依依相别，或已有悲辛不祥之感；今日归来，伊人不见，更为物是人非的现境增添了许多苦楚。今昔对照自然延伸出对未来的想望，沉沦的身世之感与凄凉的亡妻之恸交织，诗人深感余生唯有悲苦而已了。末联翻出想象，若天地反覆时还能与妻子相见，真害怕对面不相识啊！宋代苏轼悼亡词“纵使相逢应不识”，或受此影响而来。

这首诗学李贺风格，略带生涩韵致，如“割得秋波色”，“割”字生新。然总体上语言幽艳纤冷，情感却沉挚深厚，以绮语写哀情，又是李义山本色。

西南行却寄相送者〔1〕

百里阴云覆雪泥，行人只在雪云西。

明朝惊破还乡梦，定是陈仓碧野鸡〔2〕。

【注释】

〔1〕却寄：回寄，转寄。大中五年（851）李商隐应柳仲郢辟，赴东川（治梓州）任节度书记。本篇为赴东川途中作。蜀地在长安西南，故称“西南行”。

〔2〕陈仓碧野鸡：《史记·封禅书》：“秦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雊。”又《汉书·郊祀志》：“宣帝时，或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此处将这些记载合而为一，即指陈仓雄鸡。

【评析】

作者西南行途中，给在离开长安时相送的友人写了这首诗，向其报知行程，于中透露远离长安只身奔赴边幕的孤独惆怅情绪。首二句说，分手之后双方被百里阴云所隔，而自己现在更在雪云之西。三、四句意为，明日会离长安更远，到那时惊破还乡之梦的，必定是陈仓碧鸡。陈仓碧鸡是新鲜的陌生的，但正是这种新鲜和陌生，更能让人体会到一种远离故地的羁旅之痛。有人觉得“碧野鸡”词藻鲜艳，有风致，有情趣，心情似乎是乐观的。其实李义山在很多时候，写负面的情绪，却用艳丽、绮美的词藻和意象。此诗一开头就有一种阴冷的气氛，如最后还是阴冷，就显得沉闷了，他的诗之所以凄美而不寒怆，与其变化运用意象词藻有关。

悼伤后赴东蜀辟至散关遇雪〔1〕

剑外〔2〕从军远，无家与〔3〕寄衣。

散关三尺雪，回梦旧鸳机〔4〕。

【注释】

〔1〕悼伤：悼亡，指丧妻。散关：即大散关，在陕西宝鸡西南。

〔2〕剑外：剑阁以南，此指梓州。

〔3〕与（yù）：给。此诗大中五年冬赴东川途中作。

〔4〕鸳机：织机。梦鸳机犹言梦见仍在鸳机旁织补缝纫的妻子。

【评析】

诗人悼伤后不久就远赴蜀地，路途遥远更兼天寒地冻、雨雪霏霏，这种孤孑苦寒，让诗人极度渴望家中给与寄衣的情意和温暖。然妻子已殁，寄衣之想终为幻灭，而诗人却偏偏在这雪夜梦见了鸳机旁妻子忙着织布裁衣的情景。纪昀曰：“‘回梦旧鸳机’，犹作有家想也。”这真切又熟悉的梦境，是聊作安慰，还是更加触动离家之悲，死别之恨呢？语似平常，诗似单纯，却含蕴丰富，情味隽永。陈陶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是此诗对面，立意相反相成，可参看。

武侯〔1〕庙古柏

蜀相阶前柏，龙蛇捧〔2〕宫〔3〕。

阴成外江〔4〕畔，老向惠陵〔5〕东。

大树思冯异〔6〕，甘棠忆召公〔7〕。

叶凋湘燕雨〔8〕，枝拆〔9〕海鹏风〔10〕。

玉垒〔11〕经纶〔12〕远，金刀〔13〕历数〔14〕终。

谁将《出师表》〔15〕，一为问昭融〔16〕！

【注释】

〔1〕武侯：诸葛亮，谥忠武侯。成都有武侯庙（或称武侯祠），庙前两株大柏树，传为诸葛亮手植。大中五年冬，作者在东川节度使幕府为判官，曾奉命赴西川（治所在成都）推狱（办理审案事），诗当作于此时。

〔2〕龙蛇：指古柏盘根拥门，势如龙蛇。捧：拱卫。

〔3〕（bì）宫：深闭静谧的祠庙。《诗经·鲁颂·閟宫》毛传：“，闭也。”成都的武侯祠附在先主（刘备）庙中，这里即指君臣二人的合庙。

〔4〕外江：指郫江。

〔5〕惠陵：刘备的陵墓。两句谓古柏高大繁茂，荫庇外江；老干劲枝朝向东边的惠陵。上句喻泽庇蜀人，下句喻忠于刘备。

〔6〕冯异：东汉大将，每当诸将论功时，冯异就隐蔽在树下，不争功劳，人称“大树将军”。此指看到大树（古柏），就想到诸葛亮的功高不伐。

〔7〕召公：即召伯，亦即召穆公虎。周厉王时，民众暴动，召穆公虎曾藏匿太子靖于其家，后扶靖即位，即宣王。召伯曾巡行南国，宣扬文王之政，于甘棠（即棠梨）树下休憩决狱。后人念其遗爱，因赋《甘棠》。此以甘棠指古柏，以召公比诸葛亮。

〔8〕湘燕雨：《湘州记》说：“零陵山有石燕，遇风雨则飞，雨止还为石。”

〔9〕拆（chè）：同“坼”，绽裂。

〔10〕海鹏风：《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一种自下而上的暴风）而上者九万里。”这里指暴风。两句写劲柏与狂风暴雨的搏斗，亦暗喻英雄所遇的恶劣时势。

〔11〕玉垒：山名，在成都西北，今汶川县境。

〔12〕经纶：喻政治、军事方面的规画。

〔13〕金刀：指刘汉王朝。刘（劉）字系卯金刀三字合成）。

〔14〕历数：帝王继承的次序。古代迷信，以为帝位相承与天象运行的次序相应。历数终：指朝代的气数已尽。

〔15〕《出师表》：蜀后主刘禅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在出师伐魏前上《出师表》。

〔16〕昭融：指天。末两句说：谁能拿《出师表》去问天呢？意思是对天未能让诸葛亮实现其抱负感到遗憾。

【评析】

李义山在《咏史》中说：“运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此诗又说：“玉垒经纶远，金刀历数终。”意中都含有对晚唐时势与历史人物在此种时势中无能为力的悲恨。此诗中提到“玉垒”，但诸葛亮并没有经纶玉垒的事，倒是李德裕在文宗朝镇守西川时，曾针对西山的吐蕃做了大量军事与外交方面的努力，使吐蕃守将悉怛谋以维州（玉垒山在其附近）归降。可是在晚唐之时，这种“经纶”终归是无效的。所以张采田说此诗“因武侯而借慨赞皇”（《玉溪生年谱会笺》）有一定的道理，我们不应看成单纯的怀古或咏史。

杜工部蜀中离席〔1〕

人生何处不离群〔2〕？世路干戈惜暂分。

雪岭〔3〕未归天外使〔4〕，松州〔5〕犹驻殿前军〔6〕。

座中醉客延〔7〕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

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8〕仍是〔9〕卓文君〔10〕。

【注释】

〔1〕杜工部：即杜甫。因此诗风格模仿杜甫，故在题中加上“杜工部”三字。大中六年（852）春初，作者在成都办理审案事毕，在返回梓州前饯别的宴席上作。

〔2〕离群：与朋友离别。

〔3〕雪岭：即雪山，在今四川松潘一带。这一带是唐和吐蕃的分界。

〔4〕使：使臣。

〔5〕松州：唐州名，今四川松潘。

〔6〕殿前军：本指神策军（皇帝的禁卫军）。唐中叶以来，各地将领为了得到优厚的给养，往往奏请遥属神策军，这里指后者。

〔7〕延：请。句谓醉客请醒客喝酒。

〔8〕垆（lú）：酒店中垒土而成，四围高，中间放酒瓮，叫酒垆。卖酒的人坐在垆边，叫当垆。

〔9〕仍是：更有。

〔10〕卓文君：司马相如的妻子，才貌出众，相传她和司马相如在成都开酒店，亲自当垆卖酒。这里借指美女。

【评析】

“人生何处不离群？”诗歌突兀而起，在诘问中开场，一方面语气豪放，让次句情绪在豪放中跌落，转为对暂别的依依不舍，突出战乱时期人情的可贵，显得跌宕有致。另一方面，更深的作用，则是用诘问引出“世路干戈”，把忧国伤时注入自己对离席情感的抒写中。杨逢春说：“首点‘离’字，却作开势，二方是一篇主句”，抓住了要领。颔联即承“世路干戈”而下，写当下时局，境界阔大，感慨深沉，深得王安石喜爱，甚至认为“虽老杜无以过”。“座中醉客延醒客”，承“惜暂分”，但可能暗用了屈原《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典，讽刺寓托之意在有意无意之间，浑然巧妙。末联承“醉客”往下写，说美酒欢宴、美女当垆，沉醉于此中者，堪可送老矣。讽慨之意，见于言外。

这首诗学杜，不光在于声律格调和曲折顿挫的气势，更重要的是伤时忧国的精神。

井　络〔1〕

井络天彭〔2〕一掌中，漫夸天设剑为峰〔3〕。

阵图〔4〕东聚夔江〔5〕石，边柝〔6〕西悬雪岭〔7〕松。

堪叹故君成杜宇〔8〕，可能〔9〕先主〔10〕是真龙〔11〕？

将来〔12〕为报〔13〕奸雄〔14〕辈，莫向金牛〔15〕访旧踪〔16〕！

【注释】

〔1〕井：井星，又称东井或天井。左思《蜀都赋》：“岷山之精，上为井络。”李善注：“言岷山之地，上为东井维络。”井络：即井宿在地面上对应的区域。中国古代天文学根据天空星宿的位置，划分地面上相应的区域，叫星宿分野。蜀地是井宿的分野。

〔2〕天彭：山名，在今四川灌县。陆昆曾云：“在天成象，则曰井络；在地成形，则曰天彭。只一句便破尽全蜀。”

〔3〕剑为峰：险峰如剑，此指大小剑山。

〔4〕阵图：指八阵图。传说诸葛亮曾在夔州城下江边聚石布成八阵图。

〔5〕夔江：指夔州附近的一段长江。

〔6〕柝（tuò）：打更报警的木梆。

〔7〕雪岭：见《杜工部蜀中离席》注。

〔8〕故君成杜宇：传说杜宇为古蜀国君主，号望帝，后失国身死，魂魄化为杜鹃。本句中“杜宇”即指杜鹃鸟。

〔9〕可能：岂能。

〔10〕先主：指蜀汉先主刘备。

〔11〕真龙：所谓真命天子，喻统一全国的皇帝。

〔12〕将来：持来、拿来。

〔13〕报：告。

〔14〕奸雄：这里指怀有割据野心的人。

〔15〕金牛：指金牛道。传说秦惠王想伐蜀，但不知入蜀的道路，乃刻石牛五头，置金于牛尾下，说能粪金。蜀王派五壮士迎石牛，开出通道。张仪得以循此道伐蜀。因称金牛道。在这里指蜀中形胜之地。

〔16〕访旧踪：重寻割据者的旧迹。

【评析】

此诗为李商隐居东川幕府时的作品。首联采用俯瞰而下的视角，对蜀地险峻的地理形势进行了解构：井络天彭，从整个国家版图看来，不过一掌之中；大小剑山，天设之险，也只是一种夸张渲染，险不足恃。颔联继续蓄势，写东、西川形势险要，东有夔江峡谷，尚存八阵遗图；西有雪山绵亘，为边防要地。颈联转写人物，从古至今，割据蜀地者有哪一个得以成功？望帝失国，魂化杜鹃；就是才略如先主刘备者，又岂能为真龙而一统天下？一问之下有万钧之力，撼人心魄。尾联直露诗人作诗意图，对觊觎蜀地、心存割据的奸雄予以震慑，警诫他们切不可恃险而骄，走上必败之途！蜀地自安史之乱后，多次发生割据叛乱，李义山此诗乃是对藩镇警示之作。田兰芳说：“足褫奸雄之魄，而冷其觊觎之心。”以议论抒情，从上下四方，到古往今来，等于把全蜀放在指掌之中审视，形成大气包举之势，因而显得雄放有力。

二月二日〔1〕

二月二日江上行，东风日暖闻吹笙。

花须柳眼〔2〕各无赖〔3〕，紫蝶黄蜂俱有情。

万里忆归元亮井〔4〕，三年从事〔5〕亚夫营〔6〕。

新滩莫悟游人〔7〕意，更作风檐夜雨声〔8〕。

【注释】

〔1〕二月二日：成都风俗，二月二日为踏青节。此诗在东川作。

〔2〕花须：花蕊。柳眼：柳叶初放时如眼。

〔3〕无赖：这里是逗恼人之意。

〔4〕元亮：东晋诗人陶潜的字。其《归园田居》云：“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句意是说在万里之外想着归返乡里。

〔5〕从事：指任州府佐吏。

〔6〕亚夫营：汉文帝时，大将周亚夫屯兵细柳（在长安附近），军纪严明，后世称“柳营”、“亚夫营”。这里暗寓柳姓，借指柳仲郢幕。

〔7〕游人：作者自指。

〔8〕风檐夜雨声：夜里檐间风雨之声。

【评析】

二月二日，正值乍暖还寒。此时踏青出行，拂春风，浴暖日，聆听笙歌阵阵，满眼花柳烂漫，蜂飞蝶舞，真是怡人快事，怎会不心情舒畅、倍感惬意？诗人却不然，据颔联“各”字、“俱”字，似乎一切热闹的春色都与诗人无关，花柳的“无赖”，蜂蝶的“有情”，反而惹动了他的羁旅乡愁。“万里忆归元亮井，三年从事亚夫营”，与故乡阻隔的距离之远、时间之久，使诗人在异乡的一片明媚旖旎中，更感落寞惆怅，正所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带着这样的心绪，诗人对新滩上的潺潺流水亦有不满，主观上认为它不体谅人意，会化作晚间的风檐夜雨，惹人思乡难耐，反侧难眠。诗歌以轻快流丽的笔调抒写抑郁不舒的情怀，于李义山悲情之作中别具一格。

夜　饮

卜夜〔1〕容衰鬓〔2〕，开筵属异方〔3〕。

烛分歌扇〔4〕泪，雨送酒船〔5〕香。

江海〔6〕三年客，乾坤百战场〔7〕。

谁能辞酩酊〔8〕，淹卧剧清漳〔9〕。

【注释】

〔1〕卜夜：指整夜宴乐。

〔2〕衰鬓：作者自指。容衰鬓：容其以衰鬓之身参与其间。

〔3〕属：值。异方：异乡。

〔4〕歌扇：歌舞时用的扇子。

〔5〕酒船：指酒器。

〔6〕江海：犹“江湖”。

〔7〕乾坤百战场：慨指天下不宁，作者入蜀的三年时间中，国家多处发生战乱。

〔8〕酩酊：大醉。

〔9〕淹卧：久卧。剧：更甚于。清漳：即漳水。刘祯有诗：“余婴沉痼疾，窜身清漳滨。”作者在东川期间，身体多病，常以刘祯卧病自比。两句意谓，谁能推辞一醉，淹卧不起，显得衰疾更甚于刘桢呢？姚培谦将此与上文串通，说：“衰鬓殊方，何心歌扇酒船之乐。顾连年江海，百战乾坤，如此身世，那能淹卧一室，不借酩酊以为消遣之地耶？”

【评析】

据诗中“江海三年客”句，当作于大中七年（853）或八年（854）。欢饮达旦，歌舞翩翩，正是及时行乐之美事。而在诗人看来，鬓白体衰、异乡异客虽容身其间，却百般难耐。颔联描绘筵席场景，从细微处着笔，写烛泪在歌舞蹁跹中流淌，酒香在雨夜筵席上飘送。这种客观描写，承上自叹衰鬓而来，再有下一联的反衬，诗人对其缺少心情，是不言自明的。“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战场”，显然颠覆了上面的舞场酒宴，造成惊心动魄的震撼力量。作者侧身宴会之中，而心境不能舒畅，被进一步揭示出来。尾联却以“谁能辞酩酊”反结，将诗人借酒消愁、颓然席间，又强颜为欢的意绪，更委婉地加以表现，而诗意则更为沉郁悲凉。

写　意〔1〕

燕雁〔2〕迢迢隔上林〔3〕，高秋望断〔4〕正长吟。

人间路有潼江〔5〕险，天外山唯玉垒〔6〕深。

日向花间留返照，云从城上结层阴。

三年已制〔7〕思乡泪，更入新年恐不禁。

【注释】

〔1〕写意：抒写内心的情意。

〔2〕燕雁：燕地的鸿雁，犹言北雁。雁能传送书信。

〔3〕上林：即上林苑，秦汉时皇家林苑，汉武帝增广至周围二百多里。此以上林代长安。

〔4〕望断：极望而不见。

〔5〕潼江：即梓潼江，在东川境内，离东川使府驻地梓州很近，自北向南，在射洪附近注入涪江。

〔6〕玉垒：山名，在今四川汶川境。

〔7〕制：制止，控制。

【评析】

据诗中“三年已制思乡泪”句，当作于大中七年（853）或大中八年（854）。首联言上林遥隔，高秋长吟，望断南来之雁。次联言自身所在之地，潼江“险”、玉垒“深”，见山川之阻，道路之难。金圣叹说：“只望一寄书人尚自不得，安望乃有归家之日耶？所谓潼江之险、玉垒之深，一堕其间，便成井底也。”（《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卷六）把前两联的意思很好地贯通了。颔联写日光短促，很快就把返照投向花间，阴云则层层堆积在城楼上空不肯散去。此与上一联写地理和气候，在表达对异地的不快之中，暗寓世路艰难和时世的阴霾。这样一路下逼，使末联颇具爆发性，说思乡有泪，强为克制已三年之久，到来年恐怕再也禁受不住，难免失声一哭了。钱良择云：“此诗气韵沉雄，言有尽而意无穷，少陵后一人而已。”（《唐音审体》卷十六）所谓“气韵沉雄”，当指取景阔大，声调浏亮，写黯然神伤的精神状态，却不显萎靡。

夜雨寄北〔1〕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2〕夜雨涨秋池。

何当〔3〕共剪西窗烛，却话〔4〕巴山夜雨时。

【注释】

〔1〕寄北：可能是寄给某位亲友，但也可能是一种虚拟想象中的对话。本篇是作者在梓幕期间作品。

〔2〕巴山：泛指东川一带的山。

〔3〕何当：何时。盼望之词。

〔4〕却话：回过头来谈说。

【评析】

这是李义山最为脍炙人口的七绝。君问归期，未有期也。首句似一问一答，在向友人倾吐着欲归无期的心曲。次句写窗外迷蒙、凄冷、萧瑟的绵绵秋雨，好像也连带着诗人长夜难眠的愁苦、寂寥，慢慢地“涨”满秋池。在这具有象征色彩的意境中体味无形的情感，清空而微妙。三、四句由现境预回到未来与友人秉烛夜话之境，而二人剪烛笑谈回想起来的却又是落寞的秋雨之夕。诗人的情感在这时空转换中起伏变化，由凄清之雨夜的寂寥苦闷，到对重逢之日富有诗意的想望，以及这温暖的想望给当下寂寞之心带来的几许慰藉，时间上后推前溯，表达上一波三折，虚实相生，曲折含蓄，又清新流畅。诗中两个“期”字、两个“巴山夜雨”叠用，在短小的篇幅中，重复这么多字，不但不见局促，反而更显从容自然，思绪绵绵。音调回环往复，与婉曲的诗情相配合，使诗意如水晶如意，透彻玲珑，圆转流美。

即　日〔1〕

一岁林花即日休，江间亭下怅淹留〔2〕。

重吟细把〔3〕真无奈，已落犹开未放愁〔4〕。

山色正来衔〔5〕小苑，春阴〔6〕只欲傍高楼〔7〕。

金鞍〔8〕忽散银壶〔9〕漏，更醉谁家白玉钩〔10〕？

【注释】

〔1〕即日：以当日的感受为诗。

〔2〕淹留：久留，滞留，徘徊不去。

〔3〕把：把玩，赏玩。

〔4〕已落犹开：意思是方开便落、旋开旋落。放愁：犹言破愁，解愁。

〔5〕衔：吞噬，笼罩。指夕阳西下，山色斜映过来，笼罩了小苑。

〔6〕春阴：指春日的云霭。这里指暮霭。

〔7〕傍高楼：言在楼边渐次增长、弥漫。

〔8〕金鞍：用坐骑指代人。

〔9〕银壶：即漏壶，古代计时仪器。

〔10〕白玉钩：指月。月下醉酒。另一说，指酒钩。何焯云：“落句言风光忽过，不醉无以遣怀，然使我更醉谁家乎？”

【评析】

据次句“江间亭下怅淹留”，当为义山在梓幕后期作品。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一年春色似乎在这一天就匆匆消失，目睹此景，诗人久久在江亭滞留，吟哦着，把玩着，实是无奈，而花则是旋开旋落，既然留驻不得，也就无法解愁。转眼天色已晚，山色吞噬小园，春阴笼罩高楼，游客忽散，究竟到何处去以酒浇愁，寻求一醉呢？何焯说：“一岁之花遽休，一日之光遽暮，真所谓刻意伤春者也。金鞍忽散，惆怅独归，泥醉无从，排闷不得，其强裁此诗，真有歌与泣俱者矣。”（《义门读书记》）

柳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1〕天。

如何肯〔2〕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注释】

〔1〕断肠：犹云销魂。

〔2〕肯：犹会也。如何肯：犹云如何会。

【评析】

作者在东川期间写柳的诗较多，此诗中又流露沉沦迟暮之痛，可能与义山集中一些有明确标记的诗（如《巴江柳》）作于同时。

这首诗是借柳表现先荣后悴的人生境遇。首两句倒装，突出柳逐东风拂舞筵的袅娜得意之态。次句交代时空背景：令人销魂的芳菲时节，加之热闹非凡的乐游苑，可谓占尽繁华。三、四句用虚字控转，写柳一入清秋，则境遇顿殊，“已带斜阳又带蝉”，枝抱寒蝉，影低斜阳，很有些“老树昏鸦”、“夕阳西下”的萧条况味。三句中“肯”字妙，春去秋来本自然之理，诗人却赋予柳主观化的色彩，“冷呼热唤，悠然弦外之音。”（《玉溪生诗说》纪昀引蘅斋语）

诗中“柳”之形象，客观上概括了歌妓舞女一类人物的悲剧命运及心理。但可含多种解读，不必拘泥。

忆　梅〔1〕

定定〔2〕住天涯〔3〕，依依〔4〕向物华〔5〕。

寒梅最堪恨，长作去年花〔6〕。

【注释】

〔1〕忆梅：写在群芳争艳的春天，梅花早已开过，故题为“忆梅”。这是梓幕后期之作。

〔2〕定定：形容长期留滞不动。屈复说：“‘定定’字俚语入诗却雅。”

〔3〕天涯：这里指梓州。

〔4〕依依：亲切依恋的情状。

〔5〕物华：春天的美好景物。

〔6〕去年花：梅花去冬开放，所以说是“去年花”。钱锺书说：“人非去年之人，即在言外。”（《管锥编·全陈文（卷十四）》）

【评析】

诗中有三个描写对象：长期滞留他乡的诗人，春光中斗艳的百花和先期零落、不预春芳的寒梅。诗人面对三春美景，为何却忆念起去冬的梅花？首句“定定”二字微露消息，传达出诗人对羁留天涯的厌倦和无奈。欣欣物华、无限春光一方面给诗人以心灵安慰，一方面又引起他寥落沉沦的身世之悲。诗人于是将憾恨之情一并寄托在与己命运相似的寒梅上，“长作去年花”言下正是诘问“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参看前选《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用梅花的开不逢春表现诗人才名早著却身不逢时的怨怅惋惜之情，而这种五言短章，点到即止，情感上又比《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沉痛得多。

天　涯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1〕，为湿最高花。

【注释】

〔1〕莺啼：莺鸟啼啭。人哭泣叫“啼”，鸟鸣也叫“啼”。这里把两种“啼”合到一起，并且如钱锺书《谈艺录》中论曲喻所说：“认真‘啼’字，双关出泪湿也。”诗为梓幕后期之作。

【评析】

诗歌前两句写正值春日良辰，诗人却远在异乡，若如此便罢了，偏还是夕阳暮景，遂引起他无限的羁泊沉沦之痛，日暮乡关之思。两句中“天涯”、“日”字叠用，回环几转，凄怆无极。后两句欲借莺啼来祭奠春花，而所祭对象的重点却是“最高花”，又特别深曲。姚培谦说：“最高花，花之绝顶枝也。花开至此，尽矣。”徐德泓说：“最高之花，到后始开。”最高花，开得最高，惹人注目，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否开在最后，却成问题。植物生长发育有顶端优势，多数植物皆是顶端之花开得最早；少数由下而上，节节开放之花，开至顶端已呈衰萎状态，甚至蔫而难开（如芝麻）。所以，李义山此诗中的“最高花”，乃是开得最早最美之花。而由于开得早、开在绝顶枝上，也最易招惹风雨摧残。这样的“最高花”，应该会引起李义山某种相怜相惜之感。义山才华早著，参加进士和博学宏词考试，都曾有优异表现，不啻早开之最高花。然而，其结果却是“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这不就是诗人面对“最高花”伤感的原因吗？至于为什么要借莺鸟为其洒泪祭奠，在构思上也十分深曲，《红楼梦》第五回中有曲子云“欠泪的泪已尽”，诗人因为早已泪尽，才转而乞莺鸟为之洒泪。意极悲，语极艳。构思如此之曲，却又写得“一气浑成”（田兰芳评语），非常难得。

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一座尽惊。他日余方追吟“连宵侍坐徘徊久”之句，有老成之风，因成二绝寄酬，兼呈畏之员外〔1〕

十岁裁诗走马成〔2〕，冷灰残烛〔3〕动离情。

桐〔4〕花万里丹山〔5〕路，雏凤〔6〕清〔7〕于老凤声。

剑栈风樯各苦辛，别时冬雪到时春〔8〕。

为凭何逊休联句〔9〕，瘦尽东阳姓沈人〔10〕。

（自注：沈东阳约尝谓何逊曰：“吾每读卿诗，一日三复，终未能到。”余虽无东阳之才，而有东阳之瘦矣。）

【注释】

〔1〕韩冬郎：即唐末著名诗人韩偓，冬郎是他的小名。其父韩瞻（即题中的畏之员外）与李商隐同年进士，又系连襟，交谊颇深。诗题的意思是说：大中五年（851），在李商隐自京赴蜀的离别筵席上，韩冬郎即席作诗相送，满座的人皆为他的诗才吃惊，过后若干日，回头吟诵其“连宵侍坐徘徊久”的句子，感到功力深厚，颇为老成，因而写成了两首绝句，与之酬唱。

〔2〕裁诗：作诗。走马：跑马，指快速。

〔3〕冷灰残烛：指到了深夜，烛已烧残，烛灰已变冷。

〔4〕桐：梧桐，传为凤凰所栖的树。

〔5〕丹山：即丹穴山，传说中产凤凰的地方。

〔6〕雏凤：晋陆云幼时，闵鸿奇其才说：“此儿若非龙驹，当是凤雏。”此借指韩偓。

〔7〕清：鸣声清亮，喻诗歌清丽、新颖。

〔8〕剑栈：指四川剑阁一带的山路。陡峭的山壁上多栈道。风樯：风中的帆樯（桅杆），指水路。各苦辛：指自己与韩瞻都有“剑栈”、“风樯”的旅程之苦。按：李商隐大中五年，在“百里阴云覆雪泥”（《西南行却寄相送者》）的天气中，离京赴东川梓州幕府；其后韩瞻亦离京出任东川普州刺史。大中六年春，作此诗时，李商隐与韩瞻同在东川，故云“别时冬雪到时春”。

〔9〕凭：请。何逊：南朝诗人。联句：根据诗题，由数人轮流相继各赋若干诗句，连缀成篇。何逊集中有《范广州宅联句》：“洛阳城东西，却作经年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这里非常巧妙地借何逊的联句，从前两句过渡到后两句。

〔10〕东阳姓沈人：沈约曾为东阳太守，故作者称之为“东阳姓沈人”。沈约曾谈到自己的老瘦，衣带渐宽。此处把韩偓比作何逊，把自己比作沈约，并认为自己有东阳（沈约）之瘦，而无东阳之才，作诗更非韩偓对手。古代联句，常常是一种诗艺的较量，诗才不如韩冬郎，所以要请他“休联句”。

【评析】

这两首诗在表达李商隐与韩瞻、韩偓父子亲情与离别之情的同时，着重赞赏韩偓的少年诗才。凤凰之鸣，经过历代的渲染，公认为是最美的。李商隐由此转进，加之于韩瞻父子，说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比喻新警动人，极富创造性。同时，又以“桐花万里丹山路”，为“雏凤”设置了一个境界神异、无比广阔的背景，更显示了“雏凤”的前程无量，美好无比。《红楼梦》中的北静王评价贾宝玉，用了“雏凤清于老凤声”，可见此句在后世广为人所接受，成为著名的语典。

历来“文人相轻”，而李义山在一个少年人面前表现出佩服乃至倾倒的态度，可算是罕见的。诗虽是以亲切幽默的形式出现，但本质是诚恳实在的。非韩偓之才，不足以让李义山如此倾倒；非李义山之真纯、谦虚、爱才，亦不会有此诗。

梓州罢吟寄同舍〔1〕

不拣〔2〕花朝与雪朝〔3〕，五年从事霍嫖姚〔4〕。

君〔5〕缘接座〔6〕交珠履〔7〕，我为分行〔8〕近翠翘〔9〕。

楚雨〔10〕含情皆有托，漳滨多病〔11〕竟无聊。

长吟远下燕台〔12〕去，唯有衣香〔13〕染未销。

【注释】

〔1〕大中九年（855）十一月，征柳仲郢为吏部侍郎，李商隐随柳仲郢入朝。本篇是罢梓州幕职，寄赠同僚之作。

〔2〕不拣：不选，不论。

〔3〕花朝与雪朝：犹言春天与冬天，举春、冬以概一年四季。

〔4〕霍嫖姚：西汉名将霍去病曾为嫖姚校尉。此借指柳仲郢。

〔5〕君：指同舍。

〔6〕接座：坐席相接。

〔7〕珠履：战国时楚春申君黄歇有客三千余人，其上客均穿珠履（鞋）。此处指贵客。

〔8〕分行：指歌舞或游戏时分行列、分队列。

〔9〕翠翘：妇女首饰，状如翡翠鸟尾上的长毛，此指代官妓。

〔10〕楚雨：宋玉《高唐赋》中神女自云“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作者诗中常用“楚雨”、“梦雨”喻政治上的遇合。

〔11〕漳滨多病：建安时代诗人刘桢有诗：“余婴沉痼疾，窜身清漳滨。”李义山常借刘桢多病自况。

〔12〕燕台：战国时燕昭王筑台，置千金于其上，以招揽天下贤士。此指柳仲郢幕府。

〔13〕衣香：见《牡丹》注。习凿齿《襄阳记》载：荀令君（彧）至人家，坐处三日香。

【评析】

此诗为李义山罢梓幕之际，借寄赠同僚，对自己五年东川幕职生活所作的回顾。首联倒装，概言五年来无论秋冬春夏，都和同舍一起，可见在一起相伴时间之长，情分不浅。颔联互文，回忆“君”、“我”同为幕僚的生活常景，既因座位相接，得结交珠履贵客，又因舞筵分行，接近官妓。五句承上，写与同舍同受府君的垂怜照拂，欣然有所依托。六句归到自身，慨叹自己常常卧病，未能多陪诸君时时欢游。结联写自己虽长吟远去，然五年同幕所留染的衣香缕缕却不会消散。将离别之情化为阵阵衣香，淡然相随，其味深长。而与此同时，结句又是“感叹不尽”，姚培谦说：“长吟远别，衣香未销。五年间朋游曲宴，恍如一梦，竟成何事！”（《李义山诗集笺注》）体会很深，值得参考。

筹笔驿〔1〕

猿鸟犹疑畏简书〔2〕，风云长为护储胥〔3〕。

徒令〔4〕上将〔5〕挥神笔〔6〕，终见降王〔7〕走传车〔8〕。

管乐〔9〕有才真不忝〔10〕，关张〔11〕无命〔12〕欲何如〔13〕！

他年〔14〕锦里〔15〕经祠庙，《梁父》〔16〕吟成恨有余。

【注释】

〔1〕筹笔驿：故址在今四川广元北。诸葛亮出师伐魏，曾驻此筹画军事，因而得名。

〔2〕简书：古代没有纸，有事书之于竹简，称简书，这里特指军中文书命令。

〔3〕储胥：军队宿营时设在四周的木栅藩篱。

〔4〕徒令（līnɡ）：空教。

〔5〕上将：犹主将，指诸葛亮。

〔6〕挥神笔：指运笔筹画军事。

〔7〕降王：指蜀后主刘禅。

〔8〕传车（zhuàn jū）：驿站备用的车马。魏大将邓艾进军至成都，刘禅出降，后被送往洛阳。

〔9〕管：管仲，春秋时著名政治家，佐齐桓公成霸业。乐：乐毅，战国时著名军事家，曾为燕昭王破齐。诸葛亮每自比于管仲、乐毅。

〔10〕不忝：不愧。

〔11〕关：关羽。张：张飞。两人都是蜀汉大将。

〔12〕无命：夭亡。指关羽镇荆州，为孙权遣将偷袭，兵败被杀，以及张飞领兵伐吴被部将所杀之事。

〔13〕欲何如：又能怎么办呢？

〔14〕他年：犹往年。

〔15〕锦里：在成都城南，武侯祠所在处。

〔16〕《梁父》：即《梁父吟》，古乐曲名，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好弹奏《梁父吟》。这里即以《梁父》转指自己所写的痛惜诸葛亮志业不成的《武侯庙古柏》等诗。

【评析】

《三国演义》描写孔明出山时，曾借水镜先生之语道出他的悲剧命运：“孔明虽得其主，不得其时。”强调诸葛亮纵有治世大才、君臣相得，然运移汉祚的命数却将一切鞠躬尽瘁化为枉然。此诗即以同一命意展开议论，首联侧面烘托，写时至今日山中猿鸟仍惊走不已，似还在畏惧当年的诸葛军令，岭上风云囤聚又好像在长久护卫着当年的藩篱壁垒。猿鸟风云，写得诸葛武侯生气奕奕。宋代范温说：“诵此两句，使人凛然复见孔明风烈。”（《潜溪诗眼》）然而，接下来却是一笔抹倒，“徒令”、“终见”，将诸葛武侯指挥若神之身影与蜀主刘禅奔降于魏的狼狈景象相对照，通过这种上下两联间的陡然跌落，渲染了诗人强烈的痛惜之情。颈联分承上两联，突出表现诸葛之大才与蜀将之凋敝的矛盾，强调个人无论如何努力终敌不过客观形势，只得遗恨收场。尾联承天不祚汉、关张无命，进一步抒发自己的感慨。说当年在成都凭吊武侯祠，吟诵《梁父吟》，写下“玉垒经纶远，金刀历数终。谁将《出师表》，一为问昭融”（《武侯庙古柏》）等诗句时，就已经恨叹不尽了。言下之意是，何况今天亲自到了孔明曾经筹画用兵之地呢。这是于篇末又一次转折顿挫，推开作结。在抒情上是诗人“恨有余”，而在表达上则是诗意有余，袅袅不尽。纪昀评此诗云：“起二句斗然抬起，三四句斗然抹倒，然后以五句解首联，六句解次联，此真杀活在手之本领，笔笔有龙跳虎卧之势。”（《瀛奎律髓刊误》）

重过圣女祠〔1〕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2〕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3〕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4〕。

萼绿华〔5〕来无定所，杜兰香〔6〕去未移时〔7〕。

玉郎〔8〕会此通仙籍〔9〕，忆向天阶问紫芝〔10〕。

【注释】

〔1〕圣女祠：《水经注·漾水》：武都（郡名，治所在今陕西宝鸡）秦冈山“悬崖之侧，列壁之上，有神像若图，指状妇人之容，其形上赤下白，世名之曰圣女神”。圣女祠盖即此女神的祠庙，祠在陈仓（今宝鸡）、大散关之间，是秦、蜀或秦、梁间道路所经。

〔2〕上清：道教神话中神仙所居的仙境。《灵宝太乙经》：“四人天外曰三清境，玉清、太清、上清，亦名三天。”

〔3〕梦雨：迷蒙飘忽的细雨。王若虚《滹南诗话》引萧闲语云：“盖雨之至细若有若无者，谓之梦雨。”

〔4〕不满旗：风力微弱，不能将祠前的神幡扬起。

〔5〕萼绿华：女仙名。道书《真诰》说，萼绿华自云南山人，年约二十，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晋穆帝升平三年夜降于羊权家。自此往来，一月之内，六过羊权家。

〔6〕杜兰香：女仙名。《墉城集仙录》载：杜兰香本是渔父在湘江岸边收养的弃婴，长大后有青童自天而降，携其升天而去。兰香临上天前对渔父说：“我仙女也，有过谪人间，今去矣。”

〔7〕未移时：没有过多久。何焯说：“‘无定所’，则非沦谪；‘未移时’，则异归迟。”

〔8〕玉郎：道教神话中掌管学仙簿箓的仙官。《太平御览》引《金根经》：“青宫之内，北殿上有仙格，格上有学仙簿箓，及玄名年月深浅……领仙玉郎所典（掌管）也。”

〔9〕通仙籍：指将名字载入仙籍，取得登仙界的资格。

〔10〕天阶：天宫的台阶。紫芝：道教所说的一种神芝，仙人所服。忆：想望。问：求取。

【评析】

李义山诗中有三首写圣女祠，他把祠中所供的圣女，看做是天上贬谪到下界的仙女。同时又把在朝中做官和到京都以外，等同于仙家之在天上和凡间。李义山前此经过圣女祠时，曾有“何时归碧落，此路向皇都”之问，这次重过，仍然就此话题，再抒“沦谪得归迟”之慨。首联，写石扉上已滋生绿苔，营造出归迟而幽寂落寞的景象。颔联写她得不到灵风雨露应有沾溉扶持。颈联以萼绿华、杜兰香之“来无定所”、“去未移时”，并非像她那样久谪，反衬圣女之欲归不得。结联，结合柳仲郢此次经过此地回朝，圣女幸得相会，以略带谐谑的口吻说：可以通过回上界（皇都）的柳仲郢（玉郎）帮助她登箓仙籍，求取紫芝。柳仲郢这次回朝，本来是以吏部侍郎征召的（《旧唐书·柳仲郢传》：“在镇五年，美绩流闻，征为吏部侍郎”），吏部“以三铨之法官天下之材……较其优劣而定其留放，为之注拟”。（《新唐书·百官志·吏部》）其长官职权，可得比仙界之“领仙玉郎”，所以诗人有此略带诙谐的话。诗同情圣女之久谪，希望她能回归天界，折射了诗人的心理状态，含蓄地表达了对自己仕途遭遇的感慨和希望入朝为官的心理诉求。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一联，深得宋代吕本中赏爱，“以为有不尽之意”。（《紫薇诗话》）荒山废祠，细雨如梦似幻，灵风似有似无，既带朦胧希望，又显得虚无缥缈，引人遐想，充满无奈。正面表现的是环境的寂寞冷落与圣女精神上的恍惚无主，而作者寂寞、漂泊、寥落的身世感亦借圣女的感受，得以体现，确实是有“不尽之意”的佳联。

齐宫词

永寿兵来夜不扃〔1〕，金莲〔2〕无复印中庭。

梁台〔3〕歌管三更罢，犹自风摇九子铃〔4〕。

【注释】

〔1〕永寿：南齐宫殿名。扃：闭锁。史载：齐后主萧宝卷为潘妃建神仙、永寿、玉寿三殿，四周用黄金璧玉装饰。永元三年（501），雍州刺史萧衍（即取代齐主的梁武帝）领兵攻入京城建康。当晚，后主吹笙歌作乐，卧未熟，兵至被斩。

〔2〕金莲：齐后主凿金为莲花，贴放地上，让潘妃在上面行走，说：“此步步生莲花也。”

〔3〕梁台：南朝晋、宋以后，称禁城为“台”。梁台即原先的齐宫，不过宫殿易主而已。

〔4〕九子铃：一种用金、玉等材料制成的挂在宫殿、寺塔四角的檐铃。据史载，齐后主曾派人摘取华严寺的玉九子铃来装饰潘妃的宫殿。

【评析】

大中十年（856），经柳仲郢推荐，李商隐任盐铁推官。大中十一年，商隐因任职之便，游江东（今江苏南京、扬州一带）。此诗与后面的《南朝》《咏史》（“北湖南埭水漫漫”）《隋宫》《吴宫》等篇，大约都写于游江东之时。

这是一首咏史诗，诗歌通过剪切两幅历史画面进行展示，一幅是齐后主在宫中寻欢作乐，宫门不闭，梁兵突然到来，中庭美人无复步舞金莲的情景；一幅是梁台夜半笙歌，三更方罢，而独留九子铃于风中摇曳的景象。殿头檐角的九子铃历经二朝，久久地在风中击荡，似一个旁观者，以俯瞰的姿态见证着齐、梁荒淫相继的丑剧和悲剧，这不禁让人想起杜牧《阿房宫赋》中所言：“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梁主无视齐亡的历史教训，淫乐以继，蹈其覆辙。对此，诗人不置一词，却将“复哀”的情感巧妙地寄托在了九子铃这一微物之中，让其所奏之音透出唱叹不尽的悲感。姚培谦说：“荆棘铜驼，妙在从热闹中写出。”屈复说：“荒淫亡国，安能一一写尽，只就微物点出，令人思而得之。”

南　朝

地险〔1〕悠悠天险〔2〕长，金陵王气〔3〕应瑶光〔4〕。

休夸此地分天下〔5〕，只得徐妃半面妆〔6〕。

【注释】

〔1〕地险：指金陵（即南朝都城建康）虎踞龙盘的险要地理形势。

〔2〕天险：指长江。

〔3〕金陵王气：《太平御览》卷十七引《金陵图》：“昔楚威王见此有王气，因埋金以镇之，故曰金陵。秦并天下，望气者言江东有天子气。”

〔4〕瑶光：北斗七星的第七颗星。吴地属斗宿分野，故说“应瑶光”。

〔5〕分天下：分有天下之半。

〔6〕徐妃半面妆：史载梁元帝有一只眼是瞎的，他跟妻子徐妃关系不好，两三年才至徐妃处一次。徐妃得知元帝将至，故意只妆饰半边脸，元帝看到，大怒而去。

【评析】

诗咏南朝，采用的是欲抑先扬的艺术手法，前两句极言金陵地势险要、有王者之气，后两句乃抹倒一切，用否定的语气和纤佻的比喻予以尖刻的讽刺。“南朝止分天下一半，徐妃妆面亦止一半”（钱良择），用妇人的荒唐行径对南朝的形胜王气进行解构，也逗引出诗人对南朝偏安一隅的揶揄。诗歌用事灵变巧妙，游刃于庄谐之间，充满艺术张力，让人在解颐的同时更觉寓有深刻的思想：自夸拥有半壁江山者，不过是得“半面妆”之寡人耳。

晚唐君主，于藩镇割据、疆土日蹙情势下，多但求苟安，不务进取。李义山此诗，盖亦有感而发。

南　朝

玄武湖中玉漏催〔1〕，鸡鸣埭〔2〕口绣襦回〔3〕。

谁言琼树朝朝见〔4〕，不及金莲步步来〔5〕？

敌国军营漂木柹〔6〕，前朝神庙锁烟煤〔7〕。

满宫学士皆莲色，江令当年只费才〔8〕。

【注释】

〔1〕玉漏：计时用的铜壶滴漏。

〔2〕鸡鸣埭：玄武湖通秦淮河的一段坝埂。南朝齐武帝常游琅邪城，带领宫女，很早出发，到湖北埭时鸡始鸣，故称鸡鸣埭。

〔3〕绣襦：锦绣短袄，这里指代宫女。回：犹重来，又来。

〔4〕琼树：陈后主荒淫，创制艳词丽曲，歌咏妃嫔的容色，《南史·（陈）张贵妃传》：“后主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其曲有《玉树后庭花》、《临春乐》等，其略云：‘璧月夜夜满，琼树朝朝新。’大抵皆美张贵妃、孔贵嫔之容色。”按，“璧月”二句为江总诗句。

〔5〕金莲：见《齐宫词》诗注。

〔6〕敌国：指隋。隋文帝造战舰准备伐陈。有人建议保密，不要让陈国知道。文帝说：“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使投柹于江，若彼能改，吾又何求！”柹（fèi）：指造船削下的木片。

〔7〕前朝神庙：指陈朝三祖的宗庙。烟煤：屋顶上的烟尘。太庙为烟尘所锁，说明贪于淫乐，连祖宗都忘记了。

〔8〕“满宫”二句：陈后主宠妃嫔，以宫人有文学才能者为女学士，每引宾客对贵妃等。游宴时则令诸宠妃、女学士与号称“狎客”的文臣赋诗赠答。江令：指江总，陈时为尚书令。他不理政务，日与后主游宴后庭，为“狎客”代表。莲色：以莲花形容美色。

【评析】

这首诗也是讽刺南朝荒淫亡国。南朝的荒淫腐化，不能一一列举，诗中只是取几个历史碎片，加以表现。但碎片如果仅仅是列举，就会因平铺堆垛而无味了。诗中把这些碎片连缀组合成有机整体。玄武湖是南朝君主贵族游乐之所，用玉漏相催，写得煞有介事，好像帝王后妃不是来这里游乐，而是按时上朝一样，其中即暗寓讽刺。颔联用“谁言”、“不及”相勾连，通过反诘把齐宫“步步生莲花”的穷奢，与陈后主《玉树后庭花》等亡国乐舞联结到了一起。而且“绣襦”之“回”、“步步莲花”和《后庭花》之舞，都是与嫔妃宫女的动作舞步相关。王蒙说：“我读李商隐的诗，最大的感受是他的诗都那么活着……似乎它们还在那儿组合着，奔走着，跳跃着，它们像一组组彩灯似的……它们都通着电。”（《李商隐的挑战》）读这首诗也应这样体会，而不要当成是历史碎片的罗列。

诗的上半，是长江下游南朝上层醉生梦死的游乐。诗的后半，却突然插入来自长江上游的致命威胁，制造战舰的木柹在江面漂浮，敌国隋朝已经准备实行“天诛”了！可是陈朝君臣连祖庙都不祭不扫，又岂能在意长江上游的事。江总作为宰臣，本应勤于政务，引导帝王走上正路，然而他的才华，在当时的环境下，只能用于写美人的颜色，真是斯文扫地！从帝王唯知女色宴游，到大臣斯文扫地，南朝无疑已是彻底地无可救药，它将随长江上游漂来的木柹，一起被葬入历史的洪流之中。

咏　史

北湖〔1〕南埭〔2〕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3〕。

三百年〔4〕间同晓梦〔5〕，锺山〔6〕何处有龙盘？

【注释】

〔1〕北湖：玄武湖最初名北湖，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间改名玄武湖。

〔2〕南埭：指鸡鸣埭。

〔3〕“一片”句：化用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一片降幡出石头。”

〔4〕三百年：东吴孙皓出降在晋咸宁六年（280），陈后主出降在隋开皇九年（589），“三百年”是举成数。

〔5〕晓梦：喻南朝各代统治时间之短促。

〔6〕锺山：即紫金山。《吴录》载诸葛亮看到秣陵（南京）山阜，曾说：“锺山龙盘，石头虎踞，帝王之宅也。”

【评析】

首二句是两幅大写的画面，开头是玄武湖的全景，“水漫漫”——水势大，水面广，但空无一物。玄武湖在南朝是训练水军的地方，更是帝王与官僚贵族游乐之所，“玄武湖中玉漏催，鸡鸣埭口绣襦回”（《南朝》），当时的繁华可想。如今却是“水漫漫”，繁华何在？而且，玄武湖也是金陵形胜的一部分，既然“水漫漫”，则王气何在？！何焯说：“今人都不了首句为讽刺。盘游不戒，则形胜难凭，空令败亡洊至。”（《义门读书记》）何焯所说，正是首句深层隐含的意思。它将六朝繁华一笔扫尽。次句在玄武湖上切换出另一画面“一片降旗百尺竿”，满湖面的降旗，没有了帝王之气，却有着前后相继、接连出降的颓败之气。其实，六代之中，“东晋—宋—齐—梁—陈”是南朝朝代的更换，不是南对北的投降。陈后主是藏入井中被捉，只有吴主孙皓算是投降。而且孙皓出降地点也不在玄武湖，玄武湖中也未必树降幡。可见，玄武湖的“一片降旗”出自诗人想象。通过想象中两个镜头的衔接，把六朝的亡国写得令人气尽。有了前两句的铺垫，第三句“三百年间同晓梦”便字字有根。“锺山何处有龙盘”当然不是要颠覆诸葛亮“龙盘虎踞”之说，而是要表达“形胜难凭”、“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刘禹锡）这样一种更深刻的历史观。

隋　宫〔1〕

乘兴南游〔2〕不戒严〔3〕，九重〔4〕谁省〔5〕谏书函〔6〕？

春风举国裁宫锦〔7〕，半作障泥半作帆〔8〕。

【注释】

〔1〕隋宫：指隋炀帝杨广在江都（今江苏扬州）所建的行宫。

〔2〕南游：隋炀帝在位期间，曾三次巡游江都。

〔3〕不戒严：按封建礼制，皇帝外出要实行戒严。“不戒严”，是他自以为真命天子，安全自有保障，又以为天下太平，无需戒备。

〔4〕九重：指皇宫，也可借指皇帝。

〔5〕省（xǐnɡ）：这里是省视、察看的意思。

〔6〕谏书函：函封的谏书。《资治通鉴·大业十二年》载有任宗、崔民象、王爱仁等多人先后上书谏炀帝南巡，皆被杀。说“谁省”（不省、不考虑）是对拒谏杀人的含蓄的、讽刺性的说法。

〔7〕宫锦：按照宫廷所定规格织成的华美锦缎。裁宫锦：指织制宫锦。

〔8〕障泥：马鞯，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背两旁以挡泥土。据史载，炀帝南游江都，除造高大龙舟外，从行的船只几千艘，挽船工八万余人，船只相接二百余里，照耀川陆。骑兵在两岸翊卫随行，旌旗蔽野。所过州县，五百里内皆令献食。

【评析】

开篇“乘兴南游”四字陡然而起，事情虽非善举，却挟带着一股来自昏君暴君的强大反面力量，无法逆转。昏君佚游无度之“兴”压倒一切，“不戒严”、“不纳谏”，其游兴该是何等强烈！然而正是事关戒严和谏书，却透露着诗中不作正面表达的不祥信息：崔民象以“盗贼充斥”、“不宜巡幸”谏；梁郡人谏书谓：“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等等，则“乘兴南游”的结局，已不点自明。诗的后半，对炀帝的拒谏妄行、无所顾忌的后果按下不表，转写“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的恢丽景象，却不是客观描写，而是“借‘锦帆’事点化得水陆绎骚，民不堪命之状，如在目前”（何焯《义门读书记》）。句中“举国”两字更显出靡费惊人，姚培谦说：“用意在‘举国’二字，半作障泥半作帆，寸丝不挂者可胜道耶？”（《李义山诗集笺注》）于貌似宣扬铺张的背后，隐藏着尖锐深刻的讽刺。相比之下，晚唐小家，虽然诗中往往多有讽刺，但很少有人能够这样不动声色，含锋不露。

隋　宫

紫泉宫殿〔1〕锁烟霞〔2〕，欲取芜城〔3〕作帝家〔4〕。

玉玺不缘归日角〔5〕，锦帆〔6〕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7〕，终古〔8〕垂杨〔9〕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10〕，岂宜重问《后庭花》〔11〕？

【注释】

〔1〕紫泉：即紫渊。避唐高祖李渊讳改“泉”，司马相如《上林赋》写长安形胜，有“丹水亘其南，紫渊径其北”之语，紫泉宫殿即长安宫殿。

〔2〕锁烟霞：指宫殿被弃置不用，空锁烟霞之中。

〔3〕芜城：即隋时的江都（今扬州）。刘宋时，鲍照作《芜城赋》，写扬州故城荒芜景象。

〔4〕帝家：即帝都。

〔5〕玉玺：传国玺，封建王朝政权的象征。日角：指唐高祖李渊。古代星象家把人的额骨中央隆起如日者称为日角，认为这是帝王之相。李渊起兵夺取隋代政权前，唐俭说他“日角龙庭”。

〔6〕锦帆：指炀帝巡游所乘的龙舟。两句说，要不是因为政权落入李渊之手，那末炀帝的龙船会一直驶到天涯海角。

〔7〕萤火：炀帝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地，都曾搜集萤火，夜出放之。扬州有放萤苑，即是炀帝放萤之处。萤产卵于水边草根，次年蛹化为萤，古代有“腐草为萤”之说。

〔8〕终古：久远。

〔9〕垂杨：指隋堤杨柳。《开河记》载：炀帝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争献柳。炀帝自种一株，君臣依次栽种。炀帝御笔写赐垂杨柳姓杨，曰杨柳。

〔10〕陈后主：陈叔宝，陈朝末代的荒淫亡国之君。

〔11〕《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陈后主造《玉树后庭花》舞曲。歌词中“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之句，被视为预兆亡国的歌谶。又《隋遗录》载，炀帝在江都，曾恍惚中梦见陈后主。见舞女数十，中有一人尤美。炀帝屡目之，后主说：“即张丽华（后主宠妃）也。”炀帝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再三要求，“丽华徐起，终一曲”。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游，曩时何见罪之深耶？”炀帝忽寤，叱之，恍然不见。

【评析】

紫渊宫殿空锁不用，而要别下扬州，再建宫殿。设如帝位不为李渊所取代，那锦帆龙舟将游遍天涯。如今腐草丛中，不见萤火，是当年的大肆求，使其断种；隋堤上，只剩垂杨暮鸦见证前朝的灭亡。生前曾指责后主贪淫，九泉之下，若逢后主，难道好意思再请张丽华舞《玉树后庭花》？全篇措辞深婉，章法对仗极其灵活。何焯说：“前半拓展得开，后半发挥得足，真大手笔。”（《义门读书记》）前半的拓展，指对于“欲取芜城作帝家”，不作具体铺叙，而是通过虚拟推想，扩展到若非亡国，会由此再远游至天涯。下半发挥得足，是指颔联将萤火与垂杨，通过一“无”一“有”，与隋朝兴亡联系起来，寓沧桑之感和历史教训。末联，更通过活用炀帝梦中与陈后主相遇的故实，讥讽炀帝死后也不会改变淫昏的本性。李义山此诗的拓展与发挥，都是对已有的一些故实，加以组合、改造和生发，使之更加典型化。而且，这些故实，多半取自《开河记》《隋遗录》等小说。如炀帝请张丽华舞《后庭花》，《隋遗录》记为炀帝生前事，此诗则将生前梦遇，设想为死后重逢。炀帝纵欲南游，三下扬州，诗中则设想，若非天命归唐，则其锦帆龙舟将会远至海角天涯。炀帝开河植柳与放萤本是两事，诗中组合为“无”与“有”的对照，极写隋堤与隋宫之破败凄凉。这些，都不是机械单纯地铺陈故实，而是不拘泥于已有的史实和传说，根据讽刺对象的性格与事物发展逻辑，进行推想假设，事或虚构，情出必然。此种手法，已近于小说家的虚构，为一般诗家所罕用。它是李商隐在诗法上的创新，也标志着诗歌风尚到晚唐的一种变化。

吴　宫〔1〕

龙槛沉沉〔2〕水殿〔3〕清，禁门〔4〕深掩断人声。

吴王〔5〕宴罢满宫醉，日暮水漂花出城。

【注释】

〔1〕吴宫：指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宫殿。

〔2〕龙槛：有龙形花饰的栏杆，此代指宫中亭轩类建筑。沉沉：深沉寂静的样子。

〔3〕水殿：临水的宫殿。

〔4〕禁门：宫门。

〔5〕吴王：指夫差。

【评析】

华美的帝王宫殿竟然深掩而断绝人声，不免令人诧异，究其原因乃是酒宴之后，满宫皆醉，到了日暮之时，仍然像一片墓场，不见人的动静，唯有从御沟中流出的花瓣，显示了它隔墙的来处本是繁花正开的宫苑。诗通过极静的环境和极细微之物（水漂花瓣）调动读者想象，写出吴宫内的穷奢极欲、醉生梦死，使人感到覆亡的暗影正笼罩在这座“吴宫”之上。

风　雨

凄凉《宝剑篇》〔1〕，羁泊欲穷年〔2〕。

黄叶仍〔3〕风雨，青楼自管弦〔4〕。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5〕。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6〕？

【注释】

〔1〕《宝剑篇》：唐代前期名将郭震（字元振）所作，一作《古剑篇》。《新唐书·郭元振传》：“武后既与语，奇之。索所为文章，上《宝剑篇》，后览嘉叹。”诗中云：“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借宝剑沉沦被弃自比。李商隐这里亦同样借宝剑沉沦自比，同时又借指自己抒写的那些怀才不遇的诗篇。

〔2〕羁泊：羁旅漂泊。穷年：终年，终生。

〔3〕仍：更。

〔4〕青楼：指富贵人家。两句拿风雨中失意与得意的人作对照，说失意者如黄叶更遭风雨摧残，得意者只管自己歌舞享乐。

〔5〕新知：新结交的知己。这里可能指跟李商隐相交较晚的郑亚等人，郑亚在宣宗上台后受到打击（所谓“遭薄俗”），当然也可能是泛指，但下句“旧好”则应指令狐绹等，令狐绹与他关系疏远，彼此暌隔。这两句借新知、旧好都对他无助，写自己面临像自然界风雨一样凄冷的人际关系。

〔6〕心断：心想之极，与望断义相近。新丰酒：新丰，故址在今陕西临潼。这里暗用马周的典故。马周西游长安，宿于新丰酒店，店主人慢待他，他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独酌。后来他代中郎将常何奏事，颇合唐太宗之意，受太宗召见，予以重用。王维《少年行》：“新丰美酒斗十千。”

【评析】

此诗可能是义山晚年的作品，写在风雨中感受人间不平和像风雨一样凄冷的人际关系，渴望用新丰酒排遣愁闷。同时，对马周、郭震等人的际遇，亦心怀羡慕和向往。诗在唱叹

幽居冬暮

羽翼摧残〔1〕日，郊园寂寞时。

晓鸡惊树雪，寒鹜〔2〕守冰池。

急景〔3〕倏〔4〕云〔5〕暮，颓年〔6〕浸〔7〕已衰。

如何匡国分〔8〕，不与夙心〔9〕期〔10〕。

【注释】

〔1〕羽翼摧残：比喻政治上遭受挫折，不能奋飞远举。

〔2〕鹜（wù）：鸭子。

〔3〕急景：犹说“短日”。景：阳光。

〔4〕倏（shū）：忽然。

〔5〕云：语助词。

〔6〕颓年：衰暮之年。

〔7〕浸（jìn）：渐。

〔8〕匡国分（fèn）：匡救国家的职责。

〔9〕夙心：素愿。

〔10〕期：合。结尾是说，本想能尽一分匡国之力，没想到竟与早年的愿望如此不符。

【评析】

据诗中意绪，以及“颓年浸已衰”等句，当为义山晚年作品。

诗人对寂寞闲居，感到难耐。急景颓年，匡国无分，夙志未遂，这是怀抱“欲回天地入扁舟”之志的作者所不能接受的。虽是平平道来，下语不重，但内在情感却激切而悲凉，乃至带有几分衰飒。同时，正是由于在平平中有这样的内涵，所以诗显得深浑。纪昀说：“无句可摘，而自然深至。此火候纯熟之后，非可以力强也。强为之，非枯则率矣。”（《玉溪生诗说》）

锦　瑟〔1〕

锦瑟无端〔2〕五十弦〔3〕，一弦一柱〔4〕思华年〔5〕。

庄生晓梦迷蝴蝶〔6〕，望帝春心托杜鹃〔7〕。

沧海月明珠有泪〔8〕，蓝田日暖玉生烟〔9〕。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10〕！

【注释】

〔1〕锦瑟：漆以锦绣花纹的瑟。瑟是古代一种弦乐器。

〔2〕无端：没来由。

〔3〕五十弦：传说古瑟本为五十弦，后改为二十五弦。《汉书·郊祀志》说，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

〔4〕柱：瑟上支弦的木柱。每弦各有一柱。

〔5〕华年：妙年，盛年。

〔6〕庄生：即庄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庄周与？”寓言人生如梦，梦与醒，物与我，不易分晓，令人迷惘。

〔7〕望帝：《华阳国志》中《蜀王本纪》说他是古蜀国君主，失国身死，化为杜鹃，春末啼叫至口中滴血。春心：伤春之心。《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8〕珠泪：《博物志》上说，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哭泣时流泪成珠。《新唐书·狄仁杰传》载阎立本对狄仁杰说：“君可谓沧海遗珠矣。”古代又认为海中蚌珠，与月盛虚（随月之圆缺而圆缺），所以把“月明”和“珠泪”联系起来。

〔9〕蓝田：山名，又名玉山，在今陕西蓝田，是著名的产玉地。司空图《与极浦书》：“戴容州（叔伦）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

〔10〕“此情”二句：意谓这些情境，哪里要等到今天成为追忆时才如此，即在当时就已经令人惘然若失了。可待：何待，岂待。

【评析】

李商隐生于唐宪宗元和七年（812），卒于唐宣宗大中十二年（858），生年不满五十岁。此诗据首联，当是其晚年作品。

“一篇《锦瑟》解人难。”（清王士祯）李义山此诗是中国诗史上脍炙人口而又向无定解的作品。有悼亡说、自伤身世说、咏乐器说、自题诗集卷首说、暗恋人家侍女说、讽喻政治说，等等。歧解歧议可谓层出不穷。但领会《锦瑟》诗意，如果不去推求那些并无实据的“背景”，不被它朦胧迷惘的气氛和众多意象典故所遮掩，其大致内涵还是可以找到一些端绪的。诗的首尾二联，有它相当明白的一面，它以“思华年”领起，最后归结为一片“惘然”之情。末联的“追忆”与首联的“思华年”相应，中间的庄生梦蝶、杜鹃啼血、沧海珠有泪、蓝田玉生烟，不管有多少纷繁的景观，都是这个以“锦瑟华年”为前导，以“追忆惘然”为收结的由“思”到“忆”的链条贯通起来的，是追忆华年时内心的种种景光，感情的种种缠绕。因此，如果以“思华年而不胜惘然”概括这篇作品的内涵，虽然虚括，却是于文本有充分依据，而不致偏离中心。

此诗的“锦瑟弦柱”、“庄生梦蝶”、“望帝化鹃”、“沧海珠泪”、“良玉生烟”是五个象喻。这些象喻和典故，喻体自身带有不同程度的朦胧性，而本体又未出现，加以它们在结构上是跳跃的，逻辑上并无必然联系，所构成的便不是有完整画面的境界，而是错综纠结于其间的怅惘、感伤、寂寞、向往、失望的情思，是在追忆中弥漫着这些情思的心象。应该说，作者在追忆华年恍惚失落的情况下，所要表达的就是这种迷惘、感伤的情绪。

李义山的《无题》、《锦瑟》等诗，所写的往往不是一时一事，而是把心灵世界作为表现对象。种种情绪，互相牵连渗透，难分难辨，其心理状态被以繁复的意象表现出来的时候，便无法用某时、某地、某事诠释清楚。《锦瑟》一开头就点出“无端五十弦”，最后又是“惘然”，因而不必强解无端为有端，不必把惘然的情绪强贴到具体的某时某事上去。

正因为《锦瑟》表现的是复杂的情感世界和多种人生体验，有关《锦瑟》的种种歧解，便有可能在更高层次上融合，对众说中某些合理成分不妨予以沟通和包容。在艺术上则可以从诗意的多面性、多层次性着眼，通过把握其总体精神内涵，去领略其诗意和诗美。

无　题

紫府〔1〕仙人号宝灯〔2〕，云浆〔3〕未饮结成冰。

如何〔4〕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5〕十二层？

【注释】

〔1〕紫府：道教神话中的仙人居处。

〔2〕宝灯：仙人名号。

〔3〕云浆：仙界以云霞化成的酒。《汉武故事》：“王母曰：‘太上之药有玉液金浆……次药有五云之浆。’”

〔4〕如何：怎么，为什么。

〔5〕瑶台：神话中神仙居处。

【评析】

本篇以及此后所选作品，因难以推知其作于何时，均不再编年。

李商隐的无题诗，多半侧重写心灵感受，而不重叙事。这首诗意象和句子之间跳跃很大。作为叙事看，头绪难寻。而实际上作者是写在爱情追求中心理上的印象与感受。“紫府仙人号宝灯”，是所追求者明媚的形象。云浆未饮，旋即成冰，是世事沧桑、追求未遂的幻化之象。与作者《谒山》：“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所表现的都是非常接近的幻象。“如何”二句，是与所追求对象之间邈远难即之感。诗中间的跳跃变化，透露对方变幻莫测，难以追攀。这是一种由爱情乃至交友、仕宦等多种诱因所导致的处在失落之中的心事迷茫的感受。

无题二首（其一）〔1〕

凤尾香罗〔2〕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3〕。

扇裁月魄〔4〕羞难掩，车走雷声〔5〕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6〕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7〕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8〕？

【注释】

〔1〕无题：这一组“无题”的两首诗，女主公心境不同，写法也不同，很难找到内在联系，兹分别加以注释和评析。

〔2〕凤尾香罗：织成凤纹的薄罗。

〔3〕碧文圆顶：有青碧花纹的圆顶罗帐。程大昌《演繁露》：“唐人婚礼，多用百子帐……棬柳为圈，以相连锁，可张可阖。”女子所缝制的，大概就是唐人婚礼用的百子帐之类。

〔4〕月魄：月亮不圆时不明亮的部分，亦用以指月亮。扇裁月魄：裁制的如月亮一样圆形的扇。东汉班婕妤《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

〔5〕车走雷声：车子开动时隐隐如雷的声音。

〔6〕金烬：指灯花、烛花。金：形容灯烛华美。

〔7〕斑骓：毛色苍黑相杂的马。古乐府《神弦歌·明下童曲》：“陆郎乘斑骓……望门不欲归。”

〔8〕西南风：曹植《七哀》：“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这里化用其意。

【评析】

这首诗写女主人公含情待嫁的心理，写得很热切、很有气氛。女子用珍贵的凤尾香罗，在最隐秘最动情的深夜，缝制婚帐。一边缝一边回味着与男方未通言语的邂逅。她思绪绵绵，不觉已是灯烛烧残，金烬暗淡，此时蓦然瞥见窗外的石榴花开，那似火燃烧的红色，使她陡然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春季已经流逝，而消息则断然无有。尽管这样，她还是没有放弃——“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她推测对方所乘的斑骓就系在垂杨岸边，渴望着能有好风将自己吹送到那并不遥远的地方。这一待嫁女子，在思想上、物质上都做了充分的准备，所欠的，只是那西南好风。这种待嫁心理，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同时她对好风的期待，也能引起读者的共鸣。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与另一首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写“通”，是以绝妙的象征传神；此首写“未通”，则用赋法，对方驱车，匆匆而过，自己则以团扇羞涩掩面，露眼偷窥，虽相见而未通言语，男女邂逅的情景鲜明如画，初恋的心理惟妙惟肖。这种富有戏剧性的场面，很像小说里的细节描写。诗的颈联，从寂寞期待中的“金烬暗”，到警示断无消息的“石榴红”，运用了类似电影蒙太奇的手法，倏忽之间，周围景物由暗变红，很能把女子当下内心的震撼和失望，通过这种转换传达出来。

此诗前三联用赋法，多实写，似乎纯然男女爱情，但末联化用曹植诗句，原诗中的“西南风”带有象征性，因而此诗又可能兼有寓意。

无题二首（其二）

重帏深下莫愁〔1〕堂，卧后清宵〔2〕细细长。

神女〔3〕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4〕。

风波不信菱枝〔5〕弱，月露谁教〔6〕桂叶香。

直道〔7〕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8〕。

【注释】

〔1〕莫愁：参看《马嵬》注B13。

〔2〕清宵：犹清夜、静夜。

〔3〕神女：巫山神女。宋玉在《高唐赋》中说她曾与梦中的楚王遇合。

〔4〕原注：“古诗有‘小姑无郎’之句。”古乐府《清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5〕菱枝：菱的根茎。

〔6〕谁教：本应如此，而不教如此。

〔7〕直道：即使说。张相《诗词曲语汇释》：“直与就使、即使之就字、即字相当，假定之辞。”

〔8〕清狂：有不狂似狂、白癡、放逸不羁等多种意项。这里当是兼取诸意项，指内怀痴情，而外在表现近乎狂放。末联意思是说，即使相思无益，亦不妨抱似狂的痴情而惆怅终身。

【评析】

写女主人公对自己在爱情上长期得不到遇合的反思。一开始就是重帘深闭，怅卧室中，与烦嚣的外界隔绝，而专注于内心体验。“细细长”，时间的流程与情思的流程在自我体验中都是缓慢而细长。不寐之中，回味着经过的一切，同时也让心灵在回忆中再自我咀嚼和审视一番。以下几联，都是在“细细长”的不寐凝思中所想。“神女生涯原是梦”一联，是觉得自己过去所祈想的像神女与楚王的那种遇合，只不过是一场空梦，而实际上至今仍是小姑无郎，未曾有偶。之所以如此，乃是由于自己如同柔弱的菱枝，去承担人间的风波；如同桂叶，造化者不教月露滋润使之飘香。“菱枝”、“月露”，是对自己不遇原因的认识。既然如此，则不妨在惆怅中以内怀痴情外似清狂的态度终了一生。

这首诗对爱情生活并无具体描写。开头与作者另外一些诗中对自己的寒斋怅卧的写法倒很相似。“小姑居处本无郎”，说得很直白。结尾说不妨任其清狂，又能让人们联想起魏晋时期一些士人的表现。因此，本篇历来几乎被一致认为有所托寓。曾国藩说“言世莫己知，己亦誓不复求知于世”（《十八家诗钞》），可参。

无　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1〕，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2〕，青鸟殷勤为探看〔3〕。

【注释】

〔1〕晓镜：早晨照镜。镜：作动词用。云鬓：如云一样浓密的鬓发。

〔2〕蓬山：传说中海上仙山。

〔3〕青鸟：传说中为西王母传递信息的仙鸟。为探看：试为探望致意。看读平声。张相《诗词曲语汇释》云：“看，尝试之辞，如云试试看。”

【评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两“难”并举，较常人说的“别易会难”，增加一个“难”字，绝不止是“1＋1”的问题。两“难”不只是形体上的空间阻隔，更有心灵与情感受阻之恨。两“难”劈头就给读者带来震撼，接下来“东风无力百花残”，使深广而又有点抽象的两“难”，变得似乎具体可感。而此句本身，因在第一句之后，也就不只是单纯的景物描写，同时也带有了概括性象征内涵。两“难”并举的创造，抽象和具象的搭配，使这看上去似乎极白话极随意的一联，成为神来之笔。冯班说：“第二句毕世接不出。”即是慨叹这两句的黄金搭档非一般人所能。

“春蚕”一联，由上一联的宏阔，转到对情感状态的描写，洁净缠绵的蚕丝、晶莹的烛泪，都把无形无质的情具象化了。不光具象化，而且“到死”、“成灰”，还写出了过程。春蚕吐丝至尽而死，蜡烛燃烧成灰而泪干。这本是很具体的，但因为有首联那种“难”，又让人感到此“丝”此“泪”，不止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段具体情缘，不止是一般简单的殉情，而是有大背景，大担当。它在比喻中寓象征。由抒写至情至性，到超越一般爱情，而有人生、事业等方面的永恒意义。诗意升华到这一层次，又似乎容易与具体生活脱离，但第三联“晓镜”、“夜吟”，两心眷眷，两情依依的细意体贴，则让诗意无论怎样博大高远，仍与具体的爱情生活保持紧密联系。末联，又正好借两性彼此之间的这种关切，由“此岸”到“彼岸”，虽“无望”而又“有望”，更见情之深挚。此诗联与联之间虽然有腾转跳跃，但前后承接又非常自然，是李义山“无题”中最为浑成的一篇。

李义山无题诗所写的爱情，多半是悲剧性的。但并非一方绝情，另一方单相思，而往往是彼此虽有情却又无缘。这从他非无题的对爱情写得比较明确的《柳枝五首》、《燕台诗四首》等篇章中可以得到旁证。李义山的“无题”，很少个人独白，抒情和叙事的人称往往是模糊多变的，写种种细节、场景，特别是人物的心理活动，语气可以自由转换。此诗一般认为写男主人公的感受和心理活动，但第三联却是从女方着笔。“晓镜”“云鬓”应是女性，“但愁”是自己愁，“应觉”是揣测语气，是女方对男方的体贴。这是叙述者从第三人称角度，设为女方心理活动，并不影响诗从整体上写男子的感受与心境。

无题四首（其一）〔1〕

来是空言去绝踪〔2〕，月斜楼上五更钟〔3〕。

梦为远别啼难唤〔4〕，书被催〔5〕成墨未浓〔6〕。

蜡照半笼金翡翠〔7〕，麝熏微度绣芙蓉〔8〕。

刘郎〔9〕已恨蓬山〔10〕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注释】

〔1〕无题四首：这组诗一共四首，含七律两首，五律、七古各一首，彼此之间看不出有什么联系。今选三首，分别加以注评。

〔2〕来是空言：根本没有来，或只是梦中来了，都可以说“来是空言”。

〔3〕“月斜”句：指梦醒之后，看到的只有月光斜照，听到的只有五更钟声。

〔4〕啼难唤：指梦中啼哭，难以唤停。

〔5〕催：为强烈的思念所催，为泪水所催。

〔6〕墨未浓：思念迫切，情感激动，写书信寄远，等不及将墨磨浓。

〔7〕蜡照：烛光所照。笼：笼照。金翡翠：指金线绣的有翡翠鸟图的帷帐。句谓烛光半照着帷帐。

〔8〕麝熏：麝香的气味。绣芙蓉：有芙蓉图案的绣被。句指芙蓉被上麝香浮动。

〔9〕刘郎：东汉时的刘晨。《幽明录》说刘晨与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见两位仙女，留住半年。后因思乡回人间，重返天台时，一切都渺茫难寻。

〔10〕蓬山：蓬莱山，传说中海外三山之一，这里指仙山。

【评析】

这首诗写情感，有的地方很迫切，有的地方很隐晦；写情景，有的地方很抽象，主体和对象不明确，有的地方又很实在具体。如首句，横空而来，究竟是否真有过来的承诺？是实际上没来或是梦中来过？都不大清晰。但接着而来的第二句却很实在。三句的梦，缺少清楚的交待；第四句，又很实。五、六句对床的描写，是此时此地之景况，还是设想对方？还是回忆以往？最后的远与隔，是心理上的感觉，还是实际空间距离？都不免混混沌沌。但就是这种又迫切又隐晦，以及句与句、联与联之间跳跃、间隔，造成了张力，调动读者的探究、想象，将读者引入强烈的情感活动之中。而如果把律诗中最容易见意的首尾两联直接联系起来看，从感叹“来是空言”，到感叹相隔遥远，则诗意又是明确地写离别与思念。一切虚虚实实，都展示思念的心理活动和思念的情感状态。

无题四首（其二）

飒飒东南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1〕。

金蟾齧锁烧香入〔2〕，玉虎牵丝汲井回〔3〕。

贾氏窥帘韩掾少〔4〕，宓妃〔5〕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注释】

〔1〕“飒飒”二句：写主人公对外面景物的感受，东风飒飒，细雨轻雷。感受中融入主人公的情绪，春雨轻雷，隐隐传出生命萌动、春情被催化的信息。纪昀说：“起二句妙有远神，可以意会。”

〔2〕金蟾：蟾（蛤蟆）形的铜香炉。啮：咬。锁：指香炉的鼻钮，可以开闭。

〔3〕玉虎：用玉石装饰，或用玉石材料做配件的虎状辘轳。丝：井绳。这两句，朱彝尊批：“锁虽固，香能透之；井虽深，丝能汲之。”写爱情像烧香的烟，能穿过金锁透出来；像辘轳牵引井绳那样，能把深井里的水打上来。突出了爱情的穿透力。也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4〕贾氏：指晋代贾充之女。她在门帘后偷窥其父的属官（掾）韩寿，爱韩的年轻貌美，与之私通，后成眷属。

〔5〕宓妃：传说为洛水之神。这里指三国时与曹植有过恋情的甄氏。《文选·洛神赋》注引《感甄记》说：魏曹植要求娶甄氏，曹操却将她许给曹丕。甄氏被谗死后，曹丕将她的遗物玉带金镂枕送给曹植。曹植途经洛水时，梦见甄氏对他说：“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曹丕），今与君王……”植感其事，作《洛神赋》。这一联说：韩寿因为年少，得到了贾氏的爱；曹植因为有才，得到了甄氏的爱。

【评析】

末联说春心不要和春花一起争发，相思到头来注定要化为冷灰。这一联在前三联之后，陡转反接，将前三联一下子翻转过去。由于这一联系针对上三联而发，可知前三联都是末联所要颠覆的主人公荡漾的春心：首联写对环境的感受，透露出春心的萌动；次联写想象中的香透蟾锁、水出深井，见出爱情的穿透力；三联神往于韩寿、曹植的爱情佳话，写出男女之间突破礼教甚至超越生死的挡不住的吸引力。这些，都是主人公意念中的活动，是对男女之间相悦相感相慕相知的向往。末联，则基于以往爱情遭受不幸的痛苦经验，反过来警告自己放纵的春心。围绕烧香、汲井、韩寿、曹植展开的一系列想象，被理性的思考一笔扫开；往时留下的刻骨铭心的教训，与当下春心的萌动勃发之间的相左相悖，形成巨大的张力，富有悲剧美。

诗的最后一联，令人怵惕，写法上，以心象镕铸物象，将萌发的春心与绽放的春花相联系，将爱情的火焰与燃烧而后残留的灰烬相联系，形象地展示春心最后化为残灰的过程与结局，似乎春心和烛芯的残灰一样，都有形体，有长度，可见可触可量，一寸相思就是日后的一寸残灰，犹如风月宝鉴，这是何等痛苦的爱情体验！

无题四首（其四）

何处哀筝〔1〕随急管〔2〕，樱花永巷〔3〕垂杨岸。

东家老女嫁不售〔4〕，白日当天三月半〔5〕。

溧阳公主年十四〔6〕，清明暖后同墙看。

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

【注释】

〔1〕筝：弦乐器。哀：形容乐声清亮动人。

〔2〕管：管形乐器，如笙、笛之类。

〔3〕永巷：长巷。

〔4〕嫁不售：嫁不出去。

〔5〕三月半：暗示春天就要尽了。“白日当天三月半”，给“嫁不售”的老女设置一个难耐的环境。冯浩说是“神来奇句”。

〔6〕溧阳公主：梁简文帝女，嫁侯景，为景所宠。

【评析】

首二句倒装，说从樱花长巷到垂杨岸边，柳暗花明，丝管之声悠扬追逐，一派烂漫热烈的撩人春意。中间两联，彼此对照。一是东家老女，无媒难嫁，在“白日当天三月半”的暮春，惨然消魂。而贵家女子，如溧阳公主，则十四而嫁，与所亲者同墙观景，无忧无虑地游赏。末联有感于美景芳时，而人间苦乐悬差，辗转不寐，心事无人理解，唯有梁间燕子闻其长叹之声。诗意显然是借老女“嫁不售”，而溧阳公主适时嫁人，抒发门第悬差、寒士怀才不遇之慨。清代薛雪说：“此是一副不遇血泪，双手掬出，何尝是艳作。”（《一瓢诗话》）

诗旨很清楚，但在理解上仍然有弹性。“归来展转到五更”，究竟是“东家老女”？还是诗人自己因日间目遇苦乐不等的景象，思绪万千，而导致不寐呢？似可见仁见智，不必执着。

有　感

非关宋玉有微辞〔1〕，却是襄王梦觉迟〔2〕。

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3〕。

【注释】

〔1〕宋玉：战国时楚国辞赋家。微辞：隐晦含讽的话语。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说登徒子曾经在楚王面前说宋玉“口多微辞，又性好色”。

〔2〕襄王：楚襄王。宋玉作有《高唐赋》、《神女赋》，有人认为意在讽刺楚襄王的荒淫。

〔3〕楚天云雨：《高唐赋》里神女对楚王说她“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这里以“楚天云雨”指作品里涉及男女情爱的内容。

【评析】

此诗是就人们对写有男女爱情内容作品的理解问题，抒发感慨。说宋玉《高唐赋》所以微辞托讽是因为襄王沉迷在梦中，久久不能觉醒。而自从有了《高唐赋》之后，有人就把凡是作品中写到男女之事的，都认为可能有所讽刺，予以怀疑。李商隐推崇宋玉，常以宋玉自比。因此，此诗亦含有对自己作品在传播接受过程中某些现象的感慨，意思是他的诗中有的包含微辞，是事出有因，但自从自己类似《高唐赋》之作问世之后，却让他的所有涉及男女爱情之事的篇章，都受到怀疑，纷纷猜测其是否寓有讽刺。

贾　生〔1〕

宣室〔2〕求贤访逐臣〔3〕，贾生才调更无伦〔4〕。

可怜〔5〕夜半虚前席〔6〕，不问苍生问鬼神〔7〕。

【注释】

〔1〕贾生：贾谊。贾谊年少才高，在治国方面有许多很好的见解和主张。“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从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终因受大臣排挤，贬为长沙王太傅。数年后，汉文帝又将他召回长安。此诗就文帝召贾谊回宫廷问事抒慨。

〔2〕宣室：汉代未央宫前殿正宫。

〔3〕访：咨询。逐臣：被贬的臣子，指贾谊。

〔4〕才调：才气。无伦：无与伦比。

〔5〕可怜：可惜。

〔6〕虚：空，徒然。前席：古人席地跪坐，前席指在坐席上向前移动身子，靠近对方。

〔7〕问鬼神：据《史记》，贾谊被从长沙召回，汉文帝刚刚举行祭神仪式，坐宣室，因感鬼神事而问之，贾谊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评析】

这首诗很能见出李义山在人才观方面认识的高度与深度。召贾谊回京，历来被认为是文帝惜才重才的表现。但李义山却就此事予以探究和深思，慨叹这一“求贤”之举，到最后却落实在“不问苍生问鬼神”上。正面的意思，显然是认为君主求贤应该是让贤才把他们的聪明才智用到为社稷苍生谋福祉上，而不是让人才歪用邪用乃至无所用。在李义山笔下，宣室求贤、文帝“前席”，成了一场滑稽戏。贾生真正的悲剧，不在于文帝不重视、不欣赏他，而在于文帝并不能让他把才能正面地用到有关国计民生上去。诗旨主要不是讽刺汉文帝，而是借贾谊之被视同巫祝，问以鬼神，慨叹历史上以及现实政治中，许多有才之士，即使能被当权者网罗，却也未能真正做到让他们“为苍生”用其所长。这是透过士人的所谓“遇”与“不遇”，看到人才问题中更深一层的带有普遍性的悲剧，即无论“遇”与“不遇”，在人才使用上效益几乎都等于零。不以个人荣辱得失衡量遇合，不是仅仅看到人才是否被罗致，而是关注是否让人才有效地发挥他们的正能量，这是李义山人才观的闪光之处。

诗中含有议论，但不是干巴巴地说理，而是借夜半前席这样生动的细节加以点拨，以唱叹出之。在用典方面，以汉文夜召贾谊作为反面典型，一反传统见解，是反用典故。宋代严有翼云：“李义山诗：‘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虽说贾谊，然反其意而用之矣……直用其事，人皆能之。反其意而用之者，非识学素高，超越寻常拘挛之见，不规规然蹈袭前人陈迹者，何以臻此？”（《艺苑雌黄》）

龙　池〔1〕

龙池赐酒敞云屏〔2〕，羯鼓声高众乐停〔3〕。

夜半宴归宫漏永〔4〕，薛王沉醉寿王醒〔5〕。

【注释】

〔1〕龙池：在唐兴庆宫内。旧址在今西安兴庆公园。

〔2〕云屏：用云母装饰的屏风。敞云屏：内外没什么遮拦，与会者可以见到杨贵妃。

〔3〕羯鼓：一种出于羯族的鼓。形状如漆桶，用两杖敲击，声音焦烈，破空透远。玄宗极爱之。一次听琴未毕，遽止之，说：“速召花奴（汝阳王李琎小名）将羯鼓来，为我解秽。”何焯说：“刺其有戎羯之风，为末二句起本。”

〔4〕宫漏：宫中计时用的铜壶滴漏。永：长。因不能入睡，所以感觉宫漏时间长。

〔5〕薛王：玄宗的侄子李琄。寿王：玄宗第十八子李瑁，先娶杨玄琰女玉环为妃。玉环被玄宗看中，度为女道士，然后纳入宫中。天宝四年，正式册立为贵妃。两句写宴会之后归来，薛王沉醉不醒，寿王却不能入睡。因为在宴席上看到杨玉环作为玄宗妃子，深受刺激。

【评析】

此诗揭露唐玄宗霸占儿媳的秽行，十分尖锐大胆。宋代洪迈说：“直辞咏寄，略无避隐……今之诗人不敢尔也。”（《容斋续笔》）确实如此。不过诗在写法上，还是隐约含蓄，藏锋不露，像讽刺小说一样，让倾向从情节和场面中流露出来。徐德泓说：“只一‘醒’字，蕴涵无际，深得风人微旨。”（《李义山诗疏》）美国学者宇文所安则说：“最妙的是最后一行说得很少及不需多说。我们可以想象王子的愤怒与羞辱，并由于被迫到场而加倍感受到。”（《晚唐：九世纪中叶的中国诗歌》）

牡　丹

锦帏初卷卫夫人〔1〕，绣被犹堆越鄂君〔2〕。

垂手〔3〕乱翻雕玉佩，折腰〔4〕争舞郁金裙〔5〕。

石家蜡烛何曾剪〔6〕，荀令香炉可待熏〔7〕？

我是梦中传彩笔〔8〕，欲书花叶寄朝云〔9〕。

【注释】

〔1〕锦帏：华美的帷幔。帏：同帷。卫夫人：春秋时卫灵公的夫人南子，以美艳著称。孔子到卫国，南子要孔子去见她。南子在锦帷中，孔子北面稽首，南子自帷中再拜。这里以美女比牡丹。初卷：指牡丹初放。

〔2〕绣被：指牡丹花叶。越鄂君：《说苑·善说篇》说鄂君子皙泛舟河中，划桨的越人唱歌赞美他，鄂君“举绣被而覆之”。“越鄂君”，“越”字误用。此句将绿叶簇拥牡丹，喻作绣被拥裹美男子。

〔3〕垂手：舞乐名，有大垂手、小垂手，这里亦指舞姿。

〔4〕折腰：舞名，亦指舞姿。

〔5〕郁金裙：用郁金草染色的裙子。

〔6〕石家蜡烛：西晋贵族石崇豪奢，用蜡烛当柴烧。这里将如同火焰燃烧的牡丹的光色，比成无数支烛光，而又是天然生成无需剪芯。

〔7〕荀令：指东汉荀彧，他曾任中书令。据说他到哪里，坐处三日香，其香自来，不待薰染。

〔8〕梦中传彩笔：《南史·江淹传》载：梁代江淹梦有人自称郭璞，说：“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从怀中探得一支五彩笔还之，尔后作诗，即绝无好句。这里化用典故而反其意，表示自己有文思与才华。

〔9〕朝云：宋玉《高唐赋》中有巫山神女说自己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有学者认为这里的朝云，即指巫山神女。但此处未必用《高唐赋》典故，“朝云”，即天上的彩云。盖作者面对此烂漫盛开之牡丹，为之兴奋不已，认为牡丹可与云霞媲美，而自己的才华，亦可与牡丹、朝云相称，因而激情浪漫地幻想用彩笔题诗花叶之上，寄与朝云，使天上得见此人间之美物，以构成朝云与牡丹相联通之传奇。

【评析】

首二句写花初开乍放，犹如美人从卷起的锦帷中露脸，又有绣被拥裹。三、四句写牡丹临风摇曳的动态。五句写花光，六句写花香。结二句发浪漫奇想。诗用赋笔，前六句用典，从六个方面排比铺写，造成气势，最后推出出人意表的想象。纪昀说：“八句八事，却一气鼓荡，不见用事之迹，绝大神力。”何焯说：“生气涌出，无复用事之迹，非牡丹不足以当之。”

李　花

李径独来数〔1〕，愁情相与悬〔2〕。

自明无月夜，强笑欲风天〔3〕。

减粉与园箨〔4〕，分香沾渚莲〔5〕。

徐妃〔6〕久已嫁，犹自玉为钿〔7〕。

【注释】

〔1〕数（shuò）：屡次。

〔2〕愁情相与悬：指自己和李花花枝一样都悬着愁情。意即愁情与花一样深。

〔3〕强笑：勉强开放。古人以花开为笑。李花不胜风力，所以说强笑。

〔4〕箨：指新生的竹子。新竹表面有白色粉霜。句指李花减其粉白给新竹。

〔5〕渚莲：池中莲花。尤其是白莲更容易与李花产生联想。此句说李花分其幽香给莲花。李花与莲花并不同时，这里只是仿佛其色香。又，古代幕府称“莲幕”，作者以李花自比，“分香渚莲”，有以才华沾丐幕中同僚的意思。上句减粉园箨，用意亦相近。

〔6〕徐妃：南朝梁元帝妃，出嫁时，车至西州，雪霰交下，帷帘皆白。用此典可以想象李花开放与飘落时漫天皆白的气势。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一：“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此处以徐妃之嫁，帷帘皆白，喻李花飘落。

〔7〕钿（diàn）：用金银玉贝等制成的花朵状的首饰。此句说李花虽落，但依然保持其美好洁白，看去像玉做的钿朵一样。

【评析】

这首诗刻画李花细致入微。咏李花又借以自寓。首二句说自己频频来赏，和李花一样深怀愁情。三句写其暗夜独明，寂寞无赏；四句写其受风威胁，环境不利。五、六句写其才可济物。结言虽落而仍美丽洁白。诗的脉络细密，结尾写花落极具风韵。但花落是从“欲风”开始就布下了伏线，再通过“减粉”、“分香”，自然一步步推进到随风飘落。花中惟李花夜中独白，作者创作此诗，可能与韩愈的名作《李花赠张十一署》有关。韩愈的李花写得繁盛热烈，李义山则写得寂寞而具风韵。韩诗警句“白花倒烛天夜明”，写李花在夜里显其白，写得雄浑；李义山的“自明无月夜”，以“无月夜”之昏暗反显李花之白。和韩诗一样，在造意上都很奇，但比韩诗之直致夸张，体物则更为精细。李义山写此句时，意中当有韩诗作对照。

离亭赋得折杨柳二首〔1〕

暂凭樽酒送无聊〔2〕，莫损愁眉与细腰。

人世死前唯有别，春风争拟〔3〕惜长条。

含烟惹雾〔4〕每依依〔5〕，万绪千条拂落晖。

为报行人休尽折，半留相送半迎归。

【注释】

〔1〕离亭：离别的驿亭，送别的地方。赋得：古人作诗的一种习用语，用前人的成句为诗题，或预定以某一题目为诗，往往加“赋得”二字，这里指以“折杨柳”为题，赋诗咏折柳送别。折杨柳：古乐府曲调名。此诗既用当时《折杨柳》的调子，又咏“折杨柳”之意。古人离别时多折柳相赠。

〔2〕无聊：精神无所依托。

〔3〕愁眉、细腰：语意关合柳与人，既指女子的眉与腰，又指柳叶与柳枝。送别很伤感，使女子容颜和腰肢受损，关合到柳，则是折柳送别，损伤柳叶柳枝。争：怎。争拟：怎打算。

〔4〕含烟惹雾：含烟带雾。指柳条笼罩在烟雾之中，更见缱绻多情。

〔5〕依依：指柳枝柔软飘拂恋恋不舍的样子。

【评析】

两首诗将柳与送别的女子若即若离地合在一起写，借折柳送别，抒写伤别之情。首章前二句是劝女子的口吻，说且凭借杯中的酒排遣离情吧，不要损伤了柳眉与细腰。后二句设为杨柳（亦含女子）对答，说人世在死前最大的痛苦莫过离别，即使春风爱惜柳枝，又怎能不让痛苦的人尽情攀折呢？（在女子意即如此痛苦，怎能顾惜身体。）“争拟惜”与“莫损”相对应，中间用“人世死前唯有别”这样惊心动魄的话翻转。第二首，文字上再翻进一层，而在情感上则加以宽解，说杨柳依依，万绪千条，缱绻多情，既然如此，折一半留一半，一半相送，一半留作将来重逢时迎接归来吧。两首诗，亦人亦柳，宛转相生。把送别时折柳与惜柳，以及人的殉情与盼望重逢等心理均加以审美化。一唱三叹，摇曳生姿。徐德泓说：“写得刺心透骨，而风致仍自嫣然。”（《李义山诗疏》）

两首诗的格调韵致都非常接近中晚唐时新起的词。宋代范晞文说它“立意颇新”。（《对床夜语》）《乐府诗集》把它收作《杨柳枝》，明刻本《唐词纪》因之把它录作词。

微　雨

初随林霭〔1〕动，稍共〔2〕夜凉分。

窗迥〔3〕侵灯冷，庭虚〔4〕近水闻。

【注释】

〔1〕林霭：林间雾气。

〔2〕共：同，跟。

〔3〕窗迥：指窗高。参看《雨》诗“窗迥有时见”注。

〔4〕虚：空，空寂。

【评析】

李义山写雨的诗很多。虽然几乎都是细雨、微雨、凉雨、晚雨，但每篇都不是一个样子。这首诗写微雨，又是夜雨，很难从视觉上写。作者避免正面实写，从虚处落笔。从雨与它物的关联，通过陪衬、渲染，让人感受这场微雨。开始时，它和林间雾霭一齐浮动，很难分辨是雾是雨。但久而久之，凉气重了，让人知是雨凉，而非一般的夜凉。王蒙说：“把雨之凉和夜之凉区别开来写，体物精细，令人感到诗人对于细雨带来的凉意的体会，堪称切肤连心。”（《雨在义山》）三句写雨凉进入室内，高窗里的灯，也受寒湿之雨气侵犯，虽是灯火亦带上了冷意。四句说庭院虚空寂静，雨下长下多了，虽微雨亦让人听到了水声。这首诗极能捕捉微雨的特点，细腻熨帖，空灵入神。

雨

摵摵度瓜园〔1〕，依依〔2〕傍竹轩〔3〕。

秋池不自冷〔4〕，风叶共成喧〔5〕。

窗迥〔6〕有时见，檐高相续翻〔7〕。

侵宵〔8〕送书雁，应为稻粱恩〔9〕。

【注释】

〔1〕摵摵：象声词，叶落的声音，这里形容雨打叶子的声响。瓜叶大，平铺，雨打在上面，摵摵作响。度：从听觉中写出雨的来势，摵摵地度过瓜园，向自己住处逼近。

〔2〕依依：轻柔飘拂的样子。

〔3〕竹轩：旁边有竹的亭阁。竹不不像松柏那样挺拔，而是在近竹梢处有点弯曲，一片竹林往往向同一方向倾斜，在风雨吹拂中更是如此，所以说“依依”。此接上句，雨度过瓜园，飘荡至竹轩。

〔4〕秋池不自冷：说秋池自身本来不冷，因雨而变冷。

〔5〕风叶共成喧：风和雨共同吹打竹叶和树叶，发出喧声。

〔6〕窗迥：与下句“檐高”对举，指窗高。说在高窗上有时能看到雨珠飘洒。

〔7〕相续翻：指雨珠接连从高高的屋檐上翻滚而下，表明雨势渐大。

〔8〕侵宵：傍晚。

〔9〕稻粱恩：雁受主人用稻粱饲养的恩惠。

【评析】

这首诗，前六句从听觉、视觉、触觉等多方面描摹雨声、雨态、雨温、雨势，以及雨由远而近，由小到大的发展过程；最后两句写雨中送书之雁。前面是自然之雨，后面是雨中之雁。除雨之外，前后还有什么更有机的联系呢？关键是这一切都出自抒情主人公所见所感。诗人远离家室，为了俸禄（即所谓“稻粱恩”），供职幕府，在寂寥的馆舍中度过日日夜夜。孤独，使他特别敏感，因而对雨有那样细微的感受和独特的审美；孤独和供职幕府，又使他对送书之雁有相怜相惜的感慨。这就构成前后有机统一的内在联系。诗人是写雨的高手，让人似乎听到雨的脚步声，看到雨的依依飘洒，感受到雨带来的凉意和凄寂。宋代吕本中说：“义山《雨》诗：‘摵摵度瓜园，依依傍竹轩。’此不待说雨，自然知是雨也。”（《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四七引）

霜　月

初闻征雁〔1〕已无蝉，百尺楼南水接天〔2〕。

青女素娥〔3〕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4〕。

【注释】

〔1〕征雁：飞行的雁。秋天北雁南飞。陶潜诗：“哀蝉无留响，征雁鸣云霄。”此句从陶诗中化出。

〔2〕水接天：月光如水，霜亦似水，月在天，霜在地，上下交辉，浑然一体，所以说“水接天”。把“水”字认死，以为楼南正对一片水域，殊失诗意。

〔3〕青女：主霜雪的女神。素娥：月里嫦娥。青女、素娥分别代表霜和月。

〔4〕婵娟：美好的容态。斗婵娟：比美。

【评析】

树上无蝉噪，耳边传来雁声，季节已进入深秋。此时秋高气爽，大气中无一点尘垢，万里长空之下，月白霜清，一片澄澈空明，这种霜月交辉，愈寒冷愈皎洁的高超优美境界，最能显现秋天的精神，绝俗离尘，极富“高情远意”。南朝诗人谢灵运的名句：“明月照积雪”，所写的雪月交映之景，与此诗的霜月交辉很接近。清代刘鹗在《老残游记》里曾以身临其境的感受加以描绘。不过，刘鹗又特别赞赏谢氏的下一句——“北风劲且哀”的“哀”字下得好，说明从谢灵运到刘鹗，对月照霜雪之景都是从凛冽悲哀的角度加以领略把握的，而李商隐的《霜月》则是从积极的方面予以审美，更为难得。且他受传奇小说影响，设想青女、素娥耐冷斗艳，更是把静景写活了。

泪

永巷〔1〕长年怨绮罗〔2〕，离情终日思风波。

湘江竹上痕无限〔3〕，岘首碑前洒几多〔4〕。

人去紫台〔5〕秋入塞，兵残楚帐〔6〕夜闻歌。

朝来灞水桥〔7〕边问，未抵青袍〔8〕送玉珂〔9〕。

【注释】

〔1〕永巷：宫中的长巷。永：长也。汉代在永巷幽闭宫女之有罪者。

〔2〕怨绮罗：身着绮罗而命运悲惨，内心怨苦。

〔3〕痕：指湘妃竹上的泪痕。相传舜南巡，死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追至湘江一带，哭舜，以涕挥竹，竹尽斑。

〔4〕岘（xiàn）首碑：晋朝名将羊祜镇守襄阳，死后，襄阳人在岘山为之建碑立庙。百姓感羊祜惠爱，望其碑者，莫不掉泪，称堕泪碑。

〔5〕紫台：紫宫，指皇帝宫苑。汉元帝时王昭君嫁匈奴，离开皇宫，远赴塞外。杜甫诗：“一去紫台连朔漠。”

〔6〕楚帐：指项羽的营帐。项羽被刘邦的军队围于垓下，夜间听到营帐外的汉军四面都唱楚歌，感到大势已去，悲歌慷慨，泣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7〕灞水桥：即灞桥，在长安东，为送别之处。

〔8〕青袍：唐代八、九品官员穿青色官服。这里泛指寒士。

〔9〕玉珂：马络头上的装饰物，用贝或玛瑙之类加工而成，此代指达官显宦。

【评析】

首句写深宫失宠之泪，次句写思妇念远之泪，三句写臣妾哀悼故君之泪，四句写感怀旧德之泪，五句写离开故园、远嫁异域之泪，六句是英雄末路之泪。以上六种泪排比式地累加并列，用以反衬托起最后两句，说若问清晨在灞水桥边卑官寒士恭送达官显贵的心情，则上面六种泪，都抵不上后一种沉痛。作者对官场迎来送往，下级曲意逢迎伺候所受的委屈，相当熟悉，所以有此感慨。就切身而言，作者仕途窘困，长期沉沦下僚，俯仰随人，“归惟却扫，出则卑趋”，处境屈辱，当“青袍送玉珂”之时，贵贱相形，更有令人难以忍受的隐痛。以六种泪反衬后一种泪，可见作者对此种痛苦感受之深。

诗的格调很特别，铺排各种不同的泪，章法接近江淹的《恨赋》、《别赋》，融赋入诗，是一种创造。

赠　柳

章台从掩映〔1〕，郢路更参差〔2〕。

见说风流极，来当婀娜时〔3〕。

桥回行〔4〕欲断，堤远意相随〔5〕。

忍〔6〕放花如雪，青楼扑酒旗〔7〕。

【注释】

〔1〕章台：汉代长安街名。《汉书》上有张敞走马章台街的故事。唐代韩翃有《章台柳》诗。诗词中每以章台柳称歌伎、妓女一类人物。此诗借柳喻人，所赠对象可能即是歌伎一类人物。

〔2〕郢：战国时楚都，在今湖北江陵境。东晋桓温自江陵北征，路上看到他曾栽种的柳树，大为感慨。参差，形容柳枝长长短短的披拂之状。两句说从京城到长江边的江陵，无处不呈现柳树掩映飘拂的风姿。

〔3〕婀娜：轻盈柔美的样子。两句意谓：早就听说柳风流之极，今来相见，正当其美妙之时。

〔4〕行（hánɡ）：行列。

〔5〕相随：指河边一株株柳树前后相随。两句相承，写柳沿河生长，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情景。柳色青青，延展披拂在堤上，即使遇有桥回路转而行列欲断的情况，然长堤远去，整体上河堤之柳，仍然意中相随，依依相伴，前后相续。有把“相随”解释为“依依如送”，并不准确。这里首先是指前后之柳意中相随。至于“意相随”，可能借柳喻人，同时兼有指柳对行人有情，依依追随之意，则是作者措辞巧妙，语意含蓄丰富的表现。

〔6〕忍：忍心，岂忍。内含痛惜之意。

〔7〕青楼：这里指酒楼。两句说，美好的柳，岂忍飞花如雪，扑向青楼的酒旗呢？言外惜其芳华凋谢。

【评析】

此诗多用白描，没有“柳”字出现，却句句写柳。同时借柳喻人，写所赠对象风流婀娜，缱绻多情，对其流落歌楼酒馆的身世表示同情。袁枚说：“‘堤远意相随’，真写柳之魂魄。”（《随园诗话》卷一）纪昀说：“五、六句空外传神，极为得髓；结亦情致不穷。”（《玉溪生诗说》）

春　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1〕，白门〔2〕寥落意多违〔3〕。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4〕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5〕，残宵犹得梦依稀〔6〕。

王珰缄札〔7〕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8〕。

【注释】

〔1〕白袷（jiā）衣：白色的夹衣。闲居的便服。

〔2〕白门：南朝民歌里白门为男女欢会之所，这里指原先与所爱女子相会之处。

〔3〕意多违：与心意违背。指女子远去。

〔4〕珠箔飘灯：灯前珠箔般的雨点飘洒。

〔5〕晼（wǎn）晚：日暮黄昏的情景。此句设想对方在远路上会为春晚日暮忧伤。

〔6〕梦依稀：梦境迷离恍惚。回应“怅卧”。

〔7〕玉珰：玉做的耳坠。古时常以耳珰作为男女间致意的信物。缄札：书信。将耳珰附书信一起寄给对方，称为侑缄。作者《燕台诗四首·秋》：“双珰丁丁联尺素。”

〔8〕云罗：阴云弥漫如同张在天空的罗网。雁可以传送书信，这里说托雁传书，但万里云罗，它能把书信传达到对方吗？

【评析】

男子和衣怅卧，是因为所爱的女子远去。怅卧中思绪浮动，回想此前寻访对方的情景：那座熟悉的红楼，当初那样温馨，如今只能隔雨相望，不胜凄冷；珠箔般的雨点围绕着灯笼飘洒，一个人孤独地走了回来。对方在远道上会为春之将暮伤感吧，她的容颜只有在残宵短梦中依稀可见了。思念中欲以玉珰缄札相寄，但阴云万里，雁儿能穿越云罗，把书缄传送给对方么？诗从“怅卧”、“寥落”、“意多违”的心境，到书信难达的惆怅，那种刻骨铭心、忆念对方的情思，一层一层转换，思绪往而复归，盘绕回旋，雨丝、灯影、珠箔，美丽而又细薄，飘飘摇摇、迷迷离离、寥寥落落，加上心情迷惘惆怅，诗境显得凄美幽约。

代赠二首〔1〕

楼上黄昏欲望休〔2〕，玉梯横绝〔3〕月如钩〔4〕。

芭蕉不展丁香结〔5〕，同向春风各自愁。

东南日出照高楼〔6〕，楼上离人唱《石州》〔7〕。

总把春山扫眉黛〔8〕，不知供得几多愁。

【注释】

〔1〕代赠：代人写赠别诗。从第二首看，当是代男方赠女方的惜别之作。

〔2〕欲望休：欲望还休。因为苍茫的暮色会增添离愁。

〔3〕玉梯横绝：指楼梯倾斜，横陈于眼前。楼梯为上下所经，看到楼梯，想到离别。

〔4〕月如钩：月儿不圆。前两句意境类似李白《菩萨蛮》：“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梯空伫立，宿鸟归飞急。”（按，“宿鸟”句乃望中所见）

〔5〕芭蕉不展：芭蕉心卷着，尚未展开。丁香结：丁香的花蕾攒生在枝头，未盛开时只吐露一点花色，而花瓣仍被外皮包裹着，所以称“丁香结”。

〔6〕“东南”句：汉乐府《陌上桑》：“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这句化用其词意，暗示楼上女子之美。

〔7〕《石州》：唐乐府曲名。《乐府诗集》卷七十九有《石州》一首，内容为戍妇思夫。

〔8〕总把：纵使把。春山扫眉黛：指把眉毛画成春山的样子。

【评析】

第一首写离别前夕之愁，第二首写次晨分别之愁。黄昏时，离人走至楼头，本欲望远，却又废然而止。不仅是苍茫的暮色、横陈的楼梯、如钩的月亮均触动离愁，而且楼前的芭蕉与丁香，一者蕉心未展，一者缄结未开，更像一对离人愁结的心。第二首，日照高楼，人唱离歌，分手在即。春山眉黛，虽见其愁，但不知究竟能把浓郁的离愁，表现出几多。或借景物写人，或直接写人物之行为，均含蓄委婉，极有情致。前首后两句，芭蕉、丁香并举，把双方含愁相对的情景造型化了。未展芭蕉和丁香结，每一种都具有将心灵状态直接呈现的效果。后代化用者极多。稍后于李义山的钱珝，有《未展芭蕉》，以“芳心犹卷怯春寒”喻不敢将春心向人展示的少女。南唐李璟《浣溪沙》：“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宋代词人贺铸，与一女子久别，女子写诗给贺，末两句：“深恩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寸心。”贺铸回赠了一首《石州引》，结尾说：“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结。”近代诗人戴望舒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等等，均来自李义山此诗。

暮秋独游曲江〔1〕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注释】

〔1〕曲江：唐代长安东南游览胜地。

【评析】

荷叶方生，碧绿喜人，而伤春之恨已与之伴生，待到荷叶枯时，惨淡萧条，不复美艳，则一切芳菲美好事物之被摧残已成定局，秋恨乃彻底铸成而情缘绝无复苏之可能。这种恨是缘自对美好事物刻骨铭心的爱。而因美好事物难得保全，仿佛恨是随时间滋长，一年到头乃至一生都为恨所困。“深知”二句更为深情。对诸般恨事带来的困扰，并非挣扎排斥，而是视为与身相伴的生命的一部分。“怅望江头江水声”，斯人斯情已与江水融汇，既不断流变更新，亦永无休止之日。读此诗最能体会到李义山的深情与执着。深感情苦，而不以为苦。相比之下，似乎说“衣带渐宽终不悔”，还不免有点浅表化。清人程梦星云：“‘身在情长在’一语最为凄婉，盖谓此身一日不死，则此情一日不断也。”“江头江水声”，不说“听”而说“望”，传出目滞神迷、怅然茫然的情态，人物与环境泯然浑为一体，最富神味。

嫦　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1〕，长河渐落〔2〕晓星沉〔3〕。

嫦娥应悔偷灵药〔4〕，碧海青天夜夜心〔5〕。

【注释】

〔1〕云母：板状矿物，晶体透明，有光泽。其薄片可用作屏风、窗户等的饰物。屏风上的烛影深，表明蜡烛光暗，夜深。

〔2〕长河：即银河。银河随夜深在天穹上逐渐下移，落近地平线。

〔3〕晓星沉：晓星亦在下移，越来越稀，光线越来越暗。

〔4〕嫦娥：月中仙子。传说她是羿的妻子，羿得了西王母的不死之药，嫦娥偷吃了，成了仙，奔入月中。

〔5〕碧海青天：月亮从大海升起，历天而复入海，所以说“碧海青天”。也可以说青天像无边的碧海一样。

【评析】

深夜，人在室中因孤寂而久久不能入睡，遥看一轮明月孤悬在碧海蓝天之上，想到嫦娥年年轮回，夜夜如此，不知内心该多么空寂难耐。明写孤栖的嫦娥，暗写自己的孤独落寞，诗人的形象与嫦娥的形象融为一体。天上的孤月，就是他们共同的心象。诗旨众说纷纭，有说写女道士慕仙入道，而不堪孤寂；有说写对某一含愁不寐女子的思念；有说写追求超越平凡，而使自己处于孤独之中的心境；有说是悼亡……这是李义山集中诗旨上有多义性的一篇代表作，非常值得欣赏玩味。

水天闲话旧事

月姊曾逢下彩蟾〔1〕，倾城〔2〕消息隔重帘。

已闻佩响知腰细，更辨弦声觉指纤。

暮雨自归山峭峭〔3〕，秋河〔4〕不动夜厌厌〔5〕。

王昌〔6〕且在墙东住，未必金堂〔7〕得免嫌。

【注释】

〔1〕彩蟾：传说月中有蟾蜍，因以彩蟾借指月宫。此句胡以梅说是“言月姊曾经下蟾相逢”，实际意思是指月亮曾经照见她来此。

〔2〕倾城：指美女。

〔3〕峭峭：陡峭。

〔4〕秋河：秋夜天河。

〔5〕厌厌：安静。

〔6〕王昌：传说中一位性爱风流的人物。

〔7〕金堂：华美的堂屋。

【评析】

本篇在诸本李商隐诗集中为《楚宫二首》之第二首；在五代人编的《才调集》中，标题为“水天闲话旧事”，但无论采用哪一种版本的标题，都无法把通常所谓“本事”搞清楚。这类诗，追究“本事”没有多大意义，也是徒劳的。元人范德机称此诗为“想象《高唐》格”，认为是受宋玉《高唐》、《神女》一类美人赋的影响，以想象之笔写意中女子。诗中的男子与女子隔着重帘，但想得知女子的“消息”。他通过倾听女子走动时环佩的响声，揣知对方腰细，又通过分辨琴声，感觉女子手指纤长。这种所谓“隔帘想象语”，虚虚实实，思幽致曲，不仅以侧笔摹拟入微地写女子，而且也反映出男子极力揣摩想象女子的心理状态。宋张戒《岁寒堂诗话》说李商隐“乃邪思之尤者”，可于这类诗中得到印证。不过，这种“邪思”大体上仍可算健康。戏曲小说如《西厢记》中有“听琴”之类，李商隐则是在诗中先走了一步。五、六句写女子离去后，男子独处良宵。既是将环境景物写得入神，也写出男子永夜不寐的心境。末联语带戏谑，说彼曾与王昌只隔一墙，亦恐难以免嫌。亦颇有《红楼梦》为妙玉感慨“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的意味。

赠勾芒神〔1〕

佳期不定春期赊〔2〕，春物夭阏兴咨嗟〔3〕。

愿得勾芒索青女〔4〕，不教容易损年华〔5〕。

【注释】

〔1〕勾芒神：春神。

〔2〕佳期：美好的时光。春期：春季，春时。赊：短。

〔3〕夭阏：受阻折而中断。陆德明《经典释文》引司马彪云：“夭，折也；阏，止也。”

〔4〕索：娶。青女：霜神。

〔5〕容易：轻易。年华：春光。

【评析】

佳期不定，春期短促，令人叹息。愿勾芒神娶青女为妻，让霜神不再施威，春期得以放长。这是深感年华易殒，希望美好事物常在的一种奇想。中晚唐时期传奇小说兴盛，一向格调高雅的诗歌也颇受其影响，李商隐在这一方面表现得很突出。他有不少小巧而不甚庄重的篇章，带有戏笔性质而颇具小说气。纪昀关于这首诗即说“题纤而诗浅，此种题皆有小说气”（《玉溪生诗说》）。诗题为“赠勾芒神”，乃是直接与勾芒神对话；又异想天开让勾芒神娶青女为妻，确实带有志怪传奇的色彩。透过李商隐等人的这些“小品戏笔”，可以看到晚唐诗歌格调与诗风诗趣的变化。

宫　妓〔1〕

珠箔〔2〕轻明拂玉墀〔3〕，披香新殿〔4〕斗腰支〔5〕，

不须看尽鱼龙戏〔6〕，终遣君王怒偃师〔7〕。

【注释】

〔1〕宫妓：宫中歌舞艺人。

〔2〕珠箔：珠帘。

〔3〕玉墀：宫殿前的玉石台阶。

〔4〕披香殿：宫殿名。汉代和唐代都有披香殿。这里指宫中歌舞场所。

〔5〕斗腰支：以身段舞姿斗胜。

〔6〕鱼龙戏：古代百戏杂耍节目，这里指宫妓新奇变化的舞姿。

〔7〕偃师：《列子·汤问篇》说周穆王时有巧匠偃师，造假倡（类似木偶人），能够歌合律，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周穆王偕同他的宠姬侍妾一起观看。节目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

【评析】

这首诗亦颇有寓言小说的色彩。偃师以奇巧取悦君王，所造的假倡，舞姿变化，十分迷人，但没等到假倡表演完毕，就让周穆王发怒要杀偃师了，假倡则当场被解剖，这真是应了《聪明累》开头的两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性命。”（《红楼梦》第五回）对于此诗意旨，历代学者有种种看法：“刺宫禁不严”、“以女宠之难长，为仕宦者戒”、讽刺“日逞机变”之巧佞者，等等。实际上，故事本身寓意即含多义性，从弄奇斗巧而终归败露致祸这一点生发开去，联系人间万象，可以有光景常新的解读。宋代杨亿感慨“寓意如此之深妙”，清代纪昀说“托讽甚深，妙于蕴藉”，都对诗旨有深入体会。

宫　辞〔1〕

君恩如水向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2〕。

莫向尊前〔3〕奏《花落》〔4〕，凉风只在殿西头〔5〕。

【注释】

〔1〕宫辞：古诗中的一种类型。以宫女的生活思想和宫中生活琐事为表现内容，体式多为七绝。

〔2〕“得宠”句：意谓得宠者担心君主的宠爱转移，失宠者则无限忧愁。

〔3〕尊前：指宴席上。尊：同樽，古代盛酒器具。

〔4〕《花落》：指《梅花落》等曲。奏《花落》语意双关：指不要得意地演奏；又指不要演奏让失宠者伤心的《梅花落》。

〔5〕凉风：秋风，暗喻君主的冷遇，失宠。因秋风多西风，所以说“殿西头”。殿西头：近而易至，说得怕人。

【评析】

清代冯浩说这首诗“唤醒得宠人，莫恃新宠，工为排斥，凉风近而易至，尔亦未可长保也。与上章（指《宫妓》）寓意同”。大体不差。但这首诗看似单纯直致，实际上用意也很深曲。如“得宠忧移失宠愁”，就写出了一种荣宠无常的普遍现象和患得患失的普遍心理。不仅宫女，当时的官场，特别是互相倾轧的牛李两党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诗中对于得宠者，不光是警戒和嘲讽，还有怜悯，是设身想到事出无奈，而不是对得宠者的幸灾乐祸。这样，更足以警醒对方。

访隐者不遇成二绝

秋水悠悠浸野扉〔1〕，梦中来数觉来稀〔2〕。

玄蝉〔3〕去尽叶黄落，一树冬青人未归。

城郭休过识者稀，哀猿啼处有柴扉。

沧江白石樵渔路，日暮归来雨满衣。

【注释】

〔1〕悠悠：闲静的样子。野扉：指隐者简陋的门户，即下首的“柴扉”。

〔2〕数（shuò）：多次。稀：薄。稀薄，犹言“依稀”。句意谓梦中多次来过，而醒后境象依稀。

〔3〕玄蝉：黑色的蝉。玄：黑色。

【评析】

李商隐是晚唐大家，有多种笔墨。直接反映时事的政治诗，借古喻今的咏史诗，自伤自怜的感遇诗，缠绵悱恻的爱情诗，在他的笔下，都能各具一副笔意。而除了这些入世性强的作品之外，李商隐写远离世俗的生活环境和人物，也能写得出色。两首诗都紧扣“不遇”，从“不遇”中写出其人。首章写造访所见隐者居处环境，从闲静清疏环境中写出人的作风。而黄叶落尽后，显得特别有生气和神采的“一树冬青”，被置于“人未归”之前，正是隐隐显示“未归主人”的精神品格。次章写想象中隐者归来情景，既不入城市，对方当从僻路而归，洁净的冷凉的沧江白石、暮雨湿衣，正契合隐者的渔樵家风。两首诗都能从“不遇”中写出隐者风神，而又有变化。

乐游原〔1〕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2〕。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注释】

〔1〕乐游原：在长安东南，为唐时登临胜地。古原眺望，可使长安全城在览。

〔2〕古原：即乐游原。此地在西汉时即因建乐游庙而出名，至李商隐时，已年代久远，故称“古原”。纪昀说这首诗“赖上二句苍老有力，振得起耳”（《玉溪生诗说》）。

【评析】

诗所写的过程很简单，但内涵非常丰富，清代管世铭说：“消息甚大，为绝句中所未有。”（《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全篇由“意不适”三字发酵，写诗人自我排遣行为和登高所见所想。表现的乃是一种心理过程和心灵状态。“意不适”乃驱车出游，本来就意在排遣，而在古原上看到长安上空那轮灿烂辉煌的夕阳，引起整个心灵的投注，情绪遂因触景而感发。不仅如纪昀所说：“百感茫茫，一时交集，谓之悲身世可，谓之忧时事亦可。”（《玉溪生诗说》）而且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慨叹中，还可以感觉到有一种哲理的沉思，确实是“消息甚大”。

所登者为古原，所见者为夕阳，诗所展开的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是广阔久远的。虽然夕阳黄昏异于王湾的“海日生残夜”，但也是一种新的意境，且另有一种不同于盛唐的阔大气象。

滞　雨〔1〕

滞雨长安夜，残灯独客愁。

故乡云水地〔2〕，归梦不宜秋。

【注释】

〔1〕滞雨：为雨所滞，羁留在外。

〔2〕云水地：因滞雨，想象故乡也被淫雨蔓延，成为云水之地。

【评析】

李商隐写雨的诗很多。王蒙《雨在义山》对李义山写雨的诗进行分析，认为其诗中所写的雨，其自然特征是：细雨、冷雨、晚雨。而诗人对雨的主观感受，第一是带来一种漂泊感，一种乡愁；第二是受阻隔的感受；第三是迷离；第四是忧伤。这些自然特征和主观感受，恰好在这首诗里都有体现。冷雨、晚雨、漂泊、受阻隔、忧伤，在这首诗里一望即知。而由于“滞雨”，即多日连绵不止的雨，雨不可能很大很猛，其多半时间应属轻细迷蒙是可想而知的。同时，这种细雨、晚雨、冷雨，漂泊、阻隔、迷离、忧伤，也正如王蒙所说，到李义山笔下，“大大地文雅化了，升华了，婉转了，艺术化了，审美化了”。这样，虽然仅仅只有二十个字，却包含了丰富的信息，有着能引起人共鸣与沉醉的美。

残灯、冷雨、归梦，读此诗，可以联想到李义山许多写雨的名作。比如《夜雨寄北》就与这首诗有许多可沟通可联系的地方。都是写思归，羁留在异乡，逢着秋天夜雨。而思绪又都是由此方到彼方，又由彼方到此方。《夜雨寄北》是让他日来回想此时之雨，产生一点温馨；《滞雨》则是由此地之雨，想到他地（故乡）也被此地之雨蔓延覆盖，让愁深入到梦里，认为连做梦回乡都是会受阻隔的。时间和地点推来推去，思绪一转再转，回环曲折，但又非常自然。

日　日

日日春光斗日光〔1〕，山城斜路杏花香。

几时心绪浑无事〔2〕，得及游丝百尺长〔3〕？

【注释】

〔1〕春光斗日光：日光明丽，春光烂漫，似是日光与春光争奇斗艳。何焯说：“惊心动魄之句。”

〔2〕浑：全。

〔3〕游丝：摇曳飘荡在空中的蛛丝。

【评析】

“阳春召我以烟景”。春季艳阳高照，明媚旖旎。山路上杏花飘香，晴丝袅袅。这种晴丽之景，很容易引起人们对生命的自然状态与自由美好无牵无挂境界的向往。目睹悠闲自在飘扬在丽日晴空下的百尺游丝，正触着诗人此时向往于心绪全无牵挂的内在要求，信手拈来，遂成妙谛。“心绪浑无事”的心灵状态，本是难以言说的，李商隐用春日阳光下游丝的从容与悠闲之态，与心象融合在一起，象征性地极其生动直观地给表达出来了。这种写法，钱锺书从修辞手法方面归之于曲喻，说：“以玉溪为最擅此，着墨无多，神韵特远……‘几时心绪浑无事，得及游丝百尺长？’执着‘绪’字，双关出百尺长丝也。”（《谈艺录》）

花下醉

寻芳不觉醉流霞〔1〕，倚树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2〕持红烛赏残花。

【注释】

〔1〕流霞：流动的云霞，这里借指美酒，同时也指艳美如流霞的花。

〔2〕更：再。

【评析】

姜夔曾感叹“好花不与（tì，迷恋，纠缠）香人”（《鬲溪梅令》），此诗则写人留连花，尽情欣赏，痴迷不舍的“香”表现：对花饮酒，不觉沉醉；醉而倚树，不觉沉眠。夜间客散酒醒，又持红烛独赏，自然见到日间未见情态，而且又因夜深花残，更加重了爱花惜花心理。这虽称不上魏晋风度，却有雅人深致，可算淋漓尽致地表现了晚唐风流。《红楼梦》中用“醉眠芍药裀”显示史湘云之憨，说湘云“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嚷嚷的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花瓣枕着”。这段描写可能是从李商隐的《花下醉》中得到启发，又做了尽情的发挥。

谒　山〔1〕

从来系日乏长绳〔2〕，水去云回恨不胜〔3〕。

欲就麻姑买沧海〔4〕，一杯春露冷如冰。

【注释】

〔1〕谒山：朝谒名山。诗所写为登山兴感。

〔2〕系日乏长绳：西晋傅玄《九曲歌》：“岁暮景迈群光绝，安得长绳系白日？”

〔3〕云回：日暮，云彩归山。

〔4〕就：向。麻姑：神话中的女仙。葛洪《神仙传》说她自言曾见东海三次变为桑田。后世以沧海桑田喻世事变化之急遽。

【评析】

自孔子立于滔滔的河岸边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文学作品中对于时光流逝的忧虑和无奈，就成了一个恒久的主题。登山见日落、水流、云归，感慨缺少能系得住太阳的长绳。于是，在缺少长绳的无奈之下，更出奇想：由于时光伴着流水注入大海，遂设想向麻姑买下沧海，使流逝之时间能有所归宿，得到控制。此想似比长绳系日更富有智慧，可是“人间沧海朝朝变”（李商隐《一片》），岂料买沧海一念刚生，沧海又变成“冷如冰”之一杯春露，愿望终于无法实现。“欲就麻姑买沧海”的愿望是积极的，但现实却是“冷如冰”的无奈。起伏跌宕，耐人寻味。“买沧海”的想象与《赠勾芒神》中的“索青女”同属奇想，且沧海又变成冰，更为新奇。但《赠勾芒神》带小说气，所传达的消息是乐观的，而此诗回到士大夫式的感兴，伴随而来的却是低回唱叹。似乎晚唐不用戏笔，已难得表现轻松乐观。

后　记

此书由余恕诚、陈婷婷合作完成，自卷首至《南朝》（玄武湖中玉漏催），大部分由陈婷婷撰稿，余恕诚修改定稿；自《咏史》（北湖南埭水漫漫）以下至卷末，由余恕诚撰稿。受篇幅限制，诗中的一些背景和词语典故，一般都注释得较为简略。读者如求详解，请参看刘学锴、余恕诚编撰的《李商隐诗歌集解》（增订重排本，中华书局2004年出版），或其他详注本。

承王蒙先生、刘学锴先生俯允，将他们的大作用为本书名家解读；书中对两先生关于玉溪诗的解释，亦多有援引。在此谨向两先生致以崇高的敬礼。

中华书局刘树林先生，为此书编辑审校付出了辛勤劳动，于此并致谢忱。

余恕诚　2003年10月11日于

安徽师范大学中国诗学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