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名家解读

陶渊明与魏晋风流 袁行霈

诗集

停云 并序

时运 并序

荣木 并序

赠长沙公族孙 并序

酬丁柴桑

答庞参军 并序

劝农

命子

归鸟

形影神 并序

形赠影

影答形

神释

九日闲居 并序

归园田居 五首

游斜川 并序

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

乞食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答庞参军 并序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连雨独饮

移居 二首

和刘柴桑

酬刘柴桑

和郭主簿 二首

于王抚军座送客

与殷晋安别 并序

赠羊长史

岁暮和张常侍

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悲从弟仲德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 二首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 二首

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

还旧居

戊申岁六月中遇火

己酉岁九月九日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

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

饮酒 二十首 并序

止酒

述酒

责子

有会而作 并序

蜡日

四时

拟古 九首

杂诗 十二首

咏贫士 七首

咏二疏

咏三良

咏荆轲

读山海经 十三首

拟挽歌辞 三首

联句

名家解读

陶渊明与魏晋风流

袁行霈

一

研究这个题目，首先遇到的问题是什么叫“魏晋风流”？而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弄清什么叫“风流”。

仔细考察起来，“风流”这个词的涵义有一个演变的过程。这个词在《汉书》里就出现了，《叙传》第七十下：“上天下泽，春雷奋作。先王观象，爰制礼乐。厥后崩坏，郑卫荒淫。风流民化，湎湎纷纷。”师古注：“言上风既流，下人则化也。”[1]这样看来，“风流”原是一个主谓结构的词组，指风气流动或教化传播。在《汉书·刑法志》里又有这样一段话：“及孝文即位……风流笃厚，禁罔疏阔。”[2]这里的“风流”则是一个名词，指由上而下形成的一种风尚，但还不是专指某一种风尚，只是泛指而已。后来，“风流”有了专指的意义，专指某种才能俊秀、寄意高远的士人的气质的外现。如《三国志·蜀书·刘琰传》：“先主在豫州，辟为从事，以其宗姓，有风流，善谈论，厚亲待之……”[3]又如《文选》卷四十七袁彦伯（宏）《三国名臣序赞》：“堂堂孔明，基宇宏邈。器同生民，独秉先觉。标榜风流，远明管乐。”[4]在《世说新语》里“风流”的用例共六处，如《赏誉》：“范豫章谓王荆州：‘卿风流隽望，真后来之秀。’”[5]《伤逝》：“咸和中，丞相王敦教曰：‘卫洗马当改葬。此君风流名士，海内所瞻，可修薄祭，以敦旧好。’”[6]《晋书·乐广传》：“广与王衍，俱宅心事外，名重于时，故天下言风流者，谓王、乐为称首焉。”[7]这些“风流”的涵义都是专指的。

我们已经注意到：“风流”是一种内在气质的外现，又是具有传播力的，这样就可以进一步对“魏晋风流”加以说明。所谓“魏晋风流”，是在魏晋这个特定的时期形成的人物审美的范畴，它伴随着魏晋玄学而兴起，与玄学所倡导的玄远精神相表里，是精神上臻于玄远之境的士人的气质的外现。简言之，就是魏晋时期士人追求的一种具有魅力和影响力的人格美[8]。也可以说是“玄”的心灵世界的外现。魏晋以后，儒学独尊的地位动摇了，天人感应的神学目的论也崩溃了，士人们在探讨宇宙本体的同时也注重探讨“人”这个主体，探讨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活着为什么？怎样活着才最好？在反复的品题中树立起新的风尚，影响了几代人的生活。这种新的风尚，就是风流。

魏晋风流是对汉儒为人准则的一种否定。在崇尚风流的魏晋士人看来，汉儒提倡的名教是人生的执和障。而魏晋风流的开始，就是破执除障，打开人生的新的窗户，还自我以本来的面目。

魏晋风流和魏晋玄学有密切的关系，已如上述，但魏晋风流并不等于魏晋玄学。玄学指的是一种哲学思想、时代思潮，风流指的是在这种思想和思潮影响下士人精神世界的外现，更多地表现为言谈、举止、趣味、习尚，是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的人生准则。有的玄学家思想很深刻，但外现于日常生活中的“风流”并不一定突出，如欧阳建和荀粲。有的士人并没有很多玄学的论述，但外现于日常生活中的“风流”很突出，如谢安。本文不是专论思想史，遂亦不完全局限于思想方面，只是联系魏晋玄学来论魏晋风流。魏晋风流与魏晋风度有什么关系呢？从语义上探讨，风度指言谈、举止、仪表的总合。魏晋风流可以包括魏晋风度，它的涵义更广，强调了这种风度的魅力和影响力，所以我宁可用魏晋风流这个概念。关于魏晋风度，鲁迅在1927年有《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9]，论魏晋文学与思想者多有征引，读者可以参考。

二

魏晋风流虽然是伴随着魏晋玄学的兴起而兴起的，但其发展与魏晋玄学的发展并不同步，而有其自己的发展过程和规律。袁宏在《名士传》（已佚）里把魏晋时期的名士分为正始名士，竹林名士，中朝名士[10]。这也可以视为魏晋风流的分期，但还不够完备。竹林与正始，时代相衔接，人物有交叉，可以合而为一。他所谓“中朝”指西晋中期，魏晋风流并非到此为止，此后还有发展，特别是在东晋。参考袁宏的说法，我姑且把魏晋风流的发展，分为以下四个阶段：竹林风流，中朝风流，东渡风流，晋末风流。

第一阶段，竹林风流。这个阶段以何晏、王弼为先导，以嵇康、阮籍为代表。

何、王不属于竹林七贤。他们是魏晋玄学的先导，运用“辨名析理”的方法来探讨宇宙与人生，就有无、本末、体用、母子、一多、常变、动静、言意等诸多哲学范畴提出自己的看法[11]。而这一切的落脚点即在人生问题上，照王弼的说法就是“何以尽德？以无为用”[12]。一个人只要能忘记自我与外物的区别，进入浑沌的状态，达到无我的境界，这就是“尽德”了。何、王以自然为本，认为名教本于自然，但何、王卷入政治的漩涡很深，忧患颇多，在实际行动上并没有归于自然，没有享受到自然的乐趣。

以嵇康、阮籍为代表的竹林七贤的言行成为第一阶段魏晋风流的标志。他们的特点是“放”，也就是从儒家的“名教”中解放出来，过一种新的符合自己本性的生活。用嵇康的话说就是“越名教而任自然”[13]。而阮籍则创造了一个符合风流理想的“大人先生”的典范，他“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登乎太始之前，览乎忽莫之初，虑周流于无外，志浩荡而自舒，飘飖于四运，翻翱翔乎八隅”[14]。这等于给嵇康的话作了形象的注解。但由于当时名教的禁锢力还很强大，所以魏晋风流的第一阶段不得不表现为有意的反抗，其表现形式则成为“佯狂”。狂，是对名教的蔑视；佯，是说狂得有点过分，因而显得不自然。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讲自己不能出仕的理由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一共九条。他说：“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15]真够狂的了！嵇康好锻，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贵公子钟会故往造焉。“康不为之礼，而锻不辍。良久会去，康谓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会以此憾之。”嵇康的这种态度终于给他带来杀身之祸[16]。阮籍的表现比较圆通，他一方面说：“礼岂为我辈设也！”并有许多逾礼的举动，如：其嫂还家，籍见与别。遭母丧，仍进食酒肉。邻家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常从妇饮酒，醉便眠其侧。另一方面则又口不臧否人物，遇到棘手的事情就用连醉多日的方法拖延过去[17]。再看阮籍的《咏怀》诗，其孤独、激愤之情每每溢于言表，可见他原是一个极认真、极执着的人。最能说明阮籍复杂心态的是他不准许儿子学他的放达，“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18]所以鲁迅说：“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懿们要迂执得多。”[19]这就是说他们的狂带有“佯”的成分。嵇康、阮籍之外，竹林七贤里的另一著名人物刘伶，其狂放到了在屋中脱衣裸形，以天地为栋宇，以屋室为衣的地步[20]。他“肆意放荡，以宇宙为狭。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掘地以埋。’土木形骸，遨游一世。”[21]真可谓放诞之极了。但读其《酒德颂》，总觉得在放诞之后隐藏着对世事的忧愤。所谓“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之扰扰，如江汉之载浮萍”[22]，这几句话透露出他在不饮酒的时候还会有寒暑之苦、利欲之情。他的嗜酒，大概是用酒来麻醉自己的过于敏感的神经吧。他们想要实现自我，还自己以本来的面目，但是难以完全做到。于是只能以佯狂显示与世俗的不同，把自己和世俗区分开来。

第二阶段，中朝风流。这个阶段玄学的代表是郭象，而风流名士当首推袁宏提到的裴楷、王衍[23]。

郭象的玄学主旨在于调和名教与自然，这和西晋中期士族的风气有关。西晋中期，一些士族以任自然相标榜，过着淫逸放荡的生活，于是有人出来加以批评，乐广说：“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24]裴又倡导“崇有论”，推崇名教，排斥自然。郭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提出一整套理论，把名教和自然调和了起来。他认为名教的产生是自然的；名教即自然。庄子认为穿牛鼻、落（络）马首违反了牛马的本性，郭象则认为只有这样才符合牛马的本性[25]。他说“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又说“圣人常游外以弘内，无心以顺有”[26]。这些话都是为了调和名教与自然。关于人生观，郭象认为：既然万物自生（独化），就应任其自然发展而无为。对万物的态度是无为，对自己的态度当然就是“任我”。能允许万物自生、人人“任我”，就是承认了万物等同，这就是“齐物”。能“齐物”，则泯灭了物我的差别，也就可以达到绝对的自由了，这种绝对自由的境界叫“玄冥”之境。

《列子》一书把西晋中期名士们的人生态度做了极生动的描绘，特别是其中的《杨朱篇》。它提倡肉体的满足与感官的快乐，对于耳、目、鼻、口、体、意的各种欲望，应该“肆之而已，勿壅勿阏”[27]。这虽然也是委顺自然，但偏重在肉体的欲望上，而不在精神境界上。石崇要客燕集，令美人行酒；石崇厕有十余婢侍列；以及石崇与王恺争豪斗富的那些行为，便是这种思想的表现。这不过是风流之末流，严格地说不能算真正的风流。

裴楷和王衍不同于石崇之流。裴楷以“清通”著称，“风神高迈，容仪俊爽，博涉群书，特精义理，时人谓之‘玉人’”[28]。王衍“妙善玄言，唯谈《老》《庄》为事。每捉玉柄麈尾，与手同色。……累居显职，后进之士，莫不景慕放效。……矜高浮诞，遂成风俗焉”[29]。裴、王都是朝中的高官，一边身居高位一边玄谈浮诞，可以说是把名教与自然统一起来了。

第三阶段，东渡风流。谢安、王羲之，堪为代表。

这时的政治环境已不同于嵇、阮那时，面对北方强大的敌人，东迁的政权需要睿智之士来维持局面，社会的舆论也呼唤着他们出来。风流主要已不再表现为鄙弃世俗佯狂任诞，而表现为政治上应付自如的才智、政治生活中进退出处的豁达，以及身在魏阙心恋江湖的超然态度。也可以说是以随时准备退隐的态度去参政，以随时可以出仕的态度去退隐。他们并不有意避俗，却能达到超俗的境地。

谢安早年高卧东山，放情丘壑，每游赏，必以妓女从。朝廷屡辟不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30]桓温去世后，谢安为尚书仆射，领吏部，加后将军。“尝与王羲之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羲之谓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思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安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31]一方面当着宰相，进入政治的最高层，另一方面又不废清谈，有高世之志。处江湖之远，使人觉得他有非凡的政治才能；居庙堂之高，又使人觉得他并不恋栈于名位。这正是谢安远远高出于一般士人之处，也就是他的风流之处。王羲之的去就之迹，颇有近似谢安的地方。“羲之既少有美誉，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频召为侍中、吏部尚书，皆不就。复授护军将军，又推迁不拜。”扬州刺史殷浩写信劝他应命，信里说：“悠悠者以足下出处足观政之隆替，如吾等亦谓为然。……岂可以一世之存亡，必从足下从容之适？幸徐求众心。卿不时起，复可以求美政不？”这段话很像时人劝说谢安出山的话。羲之既拜右军将军、会稽内史，颇有政绩。后来终于称病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32]。谢安和王羲之都以雅量闻名：谢安泛海，风起浪涌，仍貌闲意悦；谢安与人围棋，闻谢玄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王羲之坦腹东床[33]。这都是著名的故事。他们的雅量从哪里来？除了天生的心理素质以外，进退出处两方面的准备都做得很充分，一切也都看得开，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有雅量才能超俗，也才能豁达，他们的风流正表现在进退出处的豁达上。

第四阶段，晋末风流。代表人物可推顾恺之和陶渊明。

他们虽然都曾从政，但不是政治家，他们的风流另有特点，这就是忘情，忘记了俗与不俗的界限，也遗忘了世情。顾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之称，桓温说他“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34]。“痴”与“黠”的融合，正是他的风流之处。痴而又黠，则不迂；黠而又痴，则不奸。他写了《筝赋》，向人说：他的赋与嵇康的《琴赋》相比，“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35]“恺之尤好丹青，妙绝于时。曾以一橱画寄桓玄，皆其绝者，深所珍惜，悉糊题其前。桓乃发橱后取之，好加理。后恺之见封题如初，而画并不存，直云：‘妙画通灵，变化而去，如人之登仙矣。’”[36]“义熙初，为散骑常侍，与谢瞻连省，夜于月下长咏，瞻每遥赞之，恺之弥自力忘倦。瞻将眠，令人代己，恺之不觉有异，遂申旦而止。”[37]顾恺之的忘情于此可见一斑。“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隽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38]顾恺之的颖悟于此可见一斑。陶渊明的风流既有同于顾恺之的地方，也有不同于顾恺之的地方。顾的“痴”在陶那里表现为“拙”。顾的“痴”仍多少带有一些“徉”的成分，也许是“痴”得过了，不免让人觉得有点世故，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他果真相信存在桓玄那里的一橱画是通灵仙去吗？未必。可能是怕得罪桓玄，也许当初把画存在桓玄那里就准备他取走。顾恺之的那番“妙画通灵”的话不过是一种凑趣和幽默而已。所以他是“痴”中有“黠”，桓温已经看出来了。陶渊明的“拙”则带有许多“刚”的成分，他说自己“性刚才拙”，确实如此。顾恺之“痴”得人人喜欢他，陶渊明“拙”得处处得罪人，这两人的不同境遇反映了他们的风流之不同。如果仿照桓温给顾恺之的评语，我们不妨说陶渊明是：“拙刚各半，益忤于物。”[39]且看陶渊明一生大致的经历：“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40]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次归隐的原因是“志意多所耻”[41]。后仕桓玄、刘裕、刘敬宣，最后任彭泽县令八十余日，因不肯折腰向乡里小人，慨然辞职守拙归田。檀道济劝他出仕刘宋王朝并馈以粱肉，他麾而去之[42]。以致贫病交加，潦倒身亡。陶渊明才是真的拙，或者说是拙得真，比顾恺之又高出一筹。

以上简单地考察了魏晋风流的演变，从魏晋风流的演变这个角度看来，陶渊明虽然处于魏晋风流的最后阶段，但他决不逊于那些赫赫大名的风流名士，甚至可以说他达到了风流的最自然的地步，因而是最风流的风流。

三

从某种意义上说，《世说新语》是一部魏晋风流的故事集。其中记录了各种各样的风流，归并起来主要是三类，即颖悟、旷达、率真。《言语》、《文学》、《识鉴》、《赏誉》、《品藻》、《捷悟》、《夙慧》、《术解》、《巧艺》、《排调》、《假谲》中的许多故事都属于颖悟之类。《雅量》、《豪爽》、《任诞》、《简傲》中的许多故事都属于旷达之类。而全书三十六门中的很多故事，包括编在下卷里带有贬义的故事如《忿狷》、《惑溺》之类，都可以说是率真的表现。《世说新语》的分类并没有十分严格的界限，例如《德行》的第一条，陈仲举为豫章太守，先访徐孺子，固然可以列入《德行》门，也并非不可列入《政事》门或《言语》门。又如《言语》门第二条徐孺子答人问，固然可以列入《言语》门，也并非不可列入《捷悟》门。我们如果不局限于原来的分类，加以更高的概括，大致就是颖悟、旷达和率真三类。在本文的第二部分，我对魏晋风流作了纵向的考察，意在说明陶渊明所达到的风流的高度。现在再作横向的考察，仍欲说明陶渊明达到的高度，因为在陶渊明身上，颖悟、旷达、率真三者兼而有之，而且十分协调地融合在一起。

前面讲过陶渊明的“拙”，其实他的“拙”处也正是他的“巧”处，也即颖悟之处。如果不是对世事有极高的颖悟，怎能以“守拙”自命，而且坚守到底？在晋宋之际那种政治环境中，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他所采取的守拙归隐了。陶的旷达，前人多有论及，无须赘言。我想强调的是，他的旷达既是其颖悟的表现，又是其真性情的流露。颖悟是其内在的美，旷达是其外在的美，率真则是其为人的准则。而这三者又统一在“自然”上，崇尚自然是他的最高的人生哲学[43]。

再换一个角度，人们所追求的任何人格美都不过是要祛除一些什么增进一些什么。魏晋风流也是如此，不过它主要的功夫是在“祛”上，这和儒家的进德修业有所不同，儒家是要通过一系列的修养来增进人的道德。那么，魏晋风流要祛的是什么呢？就是“惑”与“蔽”。追求名利属于惑，追求长生属于蔽。名利之心可以迷惑人的心智，长生之欲可以遮蔽人的眼睛，都使人失去生的欢乐。“惑”与“蔽”都是“执”，祛惑、祛蔽也就是“破执”。能“破执”则能风流。用这样的观点来看陶渊明的《形影神》诗，它蕴涵的意义固然很丰富，但其主旨用两个字便可概括，那就是“破执”——由“神”来破“形”和“影”的“执”。“形”执于对长生的企求，长生不可得，于是很苦恼：“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形”自己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只好靠饮酒忘忧：“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苟辞。”这当然无济于事。“影”的苦恼不仅是生命短促，还有名声不能久传：“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影”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立善以求遗爱之久传：“立善有遗爱，胡可不自竭！”但在“神”看来，饮酒也罢，立善也罢，都不是解除苦恼的真正的办法：人总是要死的，无法抗拒。醉酒或能忘忧，反而会促龄；立善虽好，但在那个连善恶也不分的社会上又有谁为你扬善呢？“神”的主张是：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委运”就是听任自然化迁，不以早终为苦，也不以长寿为乐；不以名尽为苦，也不以留有遗爱为乐，只要一切听其自然，就达到风流的极致了。当然，陶渊明并不是不想有所作为，只是在那个黑暗的封建社会，既要保持自身的高洁又要有所作为，实在太难了。陶渊明以崇尚自然为风流，似乎是有点消极，但从不肯同流合污这一点看来，是很难得的。虽不能有所为，也要有所不为。能有所不为，谈何容易！就颖悟、旷达、率真三者的融合而言，陶渊明的《拟挽歌辞》三首可谓风流之至：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荒草无人眠，极视正茫茫。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这三首诗全是设想之辞，诗人超越了自我，冷眼看着死后的自己以及周围发生的一切，而自身这一主体反而客观化了。这样的构思巧妙之极。其一，写刚死之际，乍离人世的恍惚之感。骄儿、良友都深感痛苦，但死去的“我”却已没有人世的悲欢，也没有人世的是非荣辱之感，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这样的态度可谓旷达之极。其二，写祭奠之后出殡；其三，写送殡和埋葬，特别是埋葬之后独宿荒郊的感觉。他对自己死后的一切看得很清楚：“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谁能为自己长久地悲哀呢？这样的话别人也许不肯说出来，但他看透了也说透了，又可谓率真之极。

不知道《世说新语》为什么没有收录陶渊明的言行，也许因为他的时代太靠近了，但死在他之后的谢灵运却录入了；也许还是因为他地位不显，身居田园，鲜为人知的缘故吧。其实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抚无弦琴的故事，取头上葛巾漉酒的故事，檀道济馈以粱肉麾而去之的故事，以及撰《自祭文》、《拟挽歌辞》等等，都是《世说新语》的绝妙资料，可惜刘义庆没有注意。

四

其实，说陶渊明只是祛除了一些世俗的东西，而无所追求，并不全面。他也在追求着，或者说是在有意无意地增进着自身的修养。冯友兰在其《论风流》一文中谈到构成真风流的四个条件，即“玄心”、“洞见”、“妙赏”、“深情”。这四点都可以看作陶渊明修养的目标。下面就以陶渊明的言行诗文为例，逐一加以论述。

若论玄心，陶渊明决不亚于《世说新语》中的那些名士们。他真能把个人的祸福成败和生死都置之度外，也真能超越自我而达到无我的境地。《饮酒》其十四：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这虽然是酒后之言，表现了他酒后的感觉，但也可以说是他平时一贯的人生态度。陶渊明平时思考的并不是形而下的日常生活的问题，而是关于宇宙、人生的根本问题。所谓玄心，不就是玄远之心吗？心放得远，想得开，也就免去了那些世俗的苦恼，而得以超脱、风流。具体地说，他思考的是生与死的问题，形与神的问题，出与处的问题。他的《五月旦作和戴主簿》、《连雨独饮》、《拟挽歌辞》、《形影神》、《归园田居》等都是围绕着这些大的问题来写的，都表现了他的玄心。

陶渊明具有洞见，所以多有名言隽语，而且旨深言约。《饮酒》其五说：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还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他的洞见与约言。“心远地自偏”这五个字有格言一般的理趣：重要的不是外部的环境，而是内心的状态，后者是可以改变前者的。陶渊明从偶然看到的、由山气归鸟构成的那片风景中，悟出人生的真谛。他觉得自己和那片风景已经融为一体，化为“飞鸟”归于山中，返回自然的状态。惟有这种自然的状态才是“真”。他想把其中的“真意”说出来，又觉得说不出也不必说了。此外，他的诗里名言隽语俯拾即是，如：“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归园田居》其四），“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移居》其二），“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杂诗》其一）。即以“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而论，这两句诗告诉我们：乐趣在于行为的过程之中，而不在于功利的获得。这也就是所谓只管耕耘不问收获吧。例如读书，这种行为本身就有许多乐趣，而不必期待书中的“黄金屋”和“颜如玉”。如果总是想着读书可以带给自己什么，抱着功利的目的，或者不能从读书本身得到乐趣，那读书还有什么意思呢？又有什么风流可言呢！“即事多所欣”这五个字，可以作我们的座右铭。

所谓妙赏就是对于美的感悟。陶渊明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美的事物和美的感情，那种冲和平淡之美借着他的冲和平淡的语言表现出来，特别耐人寻味。“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名句，其中的美感固不待言。即如“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日入室中，荆薪代明烛”（《归园田居》其五），不过是乡间极普通的生活场景，可是经陶渊明一写却有了浓郁的美感。漉好新酿的酒，只有一只鸡作肴，邀来近邻共同度过一个夜晚。屋里没有华灯也没有明烛，只有燃烧着的一把荆薪，照亮了并不丰盛的宴席，也照亮了朋友们的心。陶渊明又善于从山水田园中发现美，如“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山涤馀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时运》），都有陶渊明自己独特的发现。又如对于雪的感觉，他也别有一番亲切和趣味：“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结。”（《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雪之下降，无声无息，就是倾耳细听也听不到一点声音。她默默地降落到大地上，似乎不愿意人们知道。但是偶然一看，就会惊喜地发现她已为大地裹上了一身银装，那么亮，那么白。这样的诗句，在后人中恐怕只有杜甫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可以与之比美。对山水之美的体验本是与魏晋风流同步深化的，私家园林也是在这时兴起的[44]。陶渊明不像那些阔绰的士族，他不可能建造广大的园林，但他是真正能体会山水之美的。这是其妙赏的一个重要方面。妙赏，还表现在对艺术的鉴赏能力上。王、谢二家出了那么多的风流名士，也出了那么多的艺术家，就是一个证明。陶渊明对艺术也有妙赏。《宋书·陶潜传》曰：“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45]这件事很能反映陶渊明的妙赏。《老子》说：“大音希声”，于无声之中才能听见不可穷尽的声音。有声反而把声固定于一种声音，限制了人的想像，唯无声方有无限之可能，遂亦得无限之自由。陶渊明可以“忘言”，在无言中领略无尽的真意；当然也可以抚无弦琴，在无声中聆听无尽的声音。

关于深情，冯友兰说：“真正风流的人，有情而无我。他的情与万物的情有一种共鸣。”陶渊明的情与万物的情就有一种共鸣，他说：“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读山海经》其一）“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拟古》其三）他和那些自然之物建立了这样亲密的关系，如没有深情怎能达到！陶渊明对朋友也有一股深情，试看《答庞参军》：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款然良对，忽成旧游。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人世好乖，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有客赏我趣，每每顾林园。谈谐无俗调，所说圣人篇。或有数酒，闲饮自欢然。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物新人唯旧，弱毫夕所宣。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

从这篇短短的序文和这首不长的五言诗中，可以看到陶渊明对他的朋友怀着多么深挚的感情！庞参军和陶渊明志趣相投，这成为他们友情的基础，其中没有一点功利的成分，纯是一片真情。这样的友情实在太难得了！陶渊明的《悲从弟仲德》也表现了他的深情。他对自己的死很旷达，但对堂弟的死却怀着长久而深沉的悲哀。仲德并非刚刚去世，诗曰“宿草旅前庭”，可见他去世至少已经一年了。《礼记·檀弓上》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46]但陶渊明还是忍不住悲哀，流出了泪水。诗的后半虽然用了“乘化”这样带有宽慰意思的词，但末尾还是再一次说自己“恻恻悲襟盈”。那真是一往情深！陶渊明并非没有哀，他的哀是对人生和万物的更深切的哀，是超越自我的哀，因而也可以说是无哀，进而可以说有一种超乎哀乐的乐。萧统《陶渊明集序》说：“情不在于众事，寄众事以忘情者也。”就是这个意思。

总之，按照冯友兰关于风流的论述衡量陶渊明，他的确是真风流、大风流。冯先生说他的《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表示最高的玄心，亦表现最大的风流”，又说“在东晋名士中渊明的境界最高”，冯先生可谓陶渊明的知音。

五

冯友兰所说的“玄心”、“洞见”、“妙赏”、“深情”，这四点可以总括为一条就是“虚灵”。“虚灵”的目标是归于自然，即保持人的自然本性。“玄心”等四方面的追求还可以归结为一种追求，即追求艺术化的人生，所以“风流”也可以说是一种艺术化的人生，或者说是用自己的言行、诗文、艺术使自己的人生艺术化。这种艺术必须是自然的，是人的本性的自然流露。本文开头说过，魏晋风流是魏晋士人所追求的一种人格美。说来说去，这种人格美的实质即在人生的艺术化。魏晋是一个艺术自觉的时代，一切都讲艺术，人生也不例外。这并不是说人人都去做艺术家，而是说讲究活着的艺术。怎样才算艺术？当然会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在追求人生之完美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世说新语·德行》载：“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丧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据刘孝标注引《阮光禄别传》：“淹通有理识，累迁侍中。以疾筑室会稽剡山。征金紫光禄大夫，不就。年六十一卒。”[47]《世说新语·栖逸》曰：“阮光禄在东山，萧然无事，常内足于怀。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虽古之沉冥，何以过此？’”[48]可见他虽是仕途中人，但并不贪恋名位，而求“内足”，即内心的自我满足。焚车之举，是一种风流的行为，也是对人生完美的追求。又如《世说新语·雅量》载：“裴叔则被收，神气无变，举止自若。求纸笔作书。书成，救者多，乃得免。后位仪同三司。”[49]裴楷临危不惧，是一种风流行为，也是在谱写其人生乐曲的完美的末章。《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50]自己的行为全凭一时的兴致，这种风流是以自由为人生的完美境界。阮光禄、裴叔则、王子猷三人的表现虽然不同，但在追求人生完美这一点上是共同的。

以世俗的眼光看来，陶渊明的一生可以说够“枯槁”的了，但换另一种眼光看，他的一生却是很艺术的。且看《宋书·陶潜传》的记载：

复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稻，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51]。

求官时，则明言是为了以后隐居的资用；得到田地，又用来种秫酿酒；督邮至，不肯折腰，即日去职。陶渊明简直是在用自己的言行塑造一个艺术的形象。再看《宋书》的另一段记载：

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能致也。潜尝往庐山，弘令潜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邀之。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轝篮舆；既至，欣然便共饮酌。俄顷弘至，亦无忤也。……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后归。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52]。

这段话集中地介绍了陶渊明的饮酒，他和酒的关系很有艺术的趣味。他不愿意见当权者，当权者就用酒来打通接近他的道路。他的无弦琴也在酒后抚弄以寄其意。当他醉酒之后，向客人说的那句话，更是充分显示了他的真情。酒，已成为其人生艺术化的媒介了。

我们还可以举他的诗文为证。人所周知的《归园田居》不必说了，就说那四言诗《时运》吧，此诗共四章，一写出游，二写所见，三写所思，四写归庐。序里说“欣慨交心”，一二章偏重于欣，三四章偏重于慨。且看诗的一、四两章：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馀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诗里说：四时不断地运行着，又是一个和穆的春天的早晨。我穿上春服，来到东郊。山上的岚气渐渐涤除了，那山也像被洗过一般。而天宇则罩上了一层薄薄的云气。一阵风从南方吹来，使新苗都张开了翅膀。如果说这是一幅绝妙的春朝图，那么这幅图里就不仅有山有风有新苗，还有一位换上春服的诗人。他本人已成为大自然的点缀，更确切地说，他已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第四章写田庐生活，其中的诗人形象也体现了一种完美的人生理想。庐外是整齐的花药、茂盛的林竹，庐内唯有清琴（就是那张无弦琴吧）和浊酒。这首诗表现了陶渊明艺术化的人生。

再看《五柳先生传》：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极其言兹若人之俦乎？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

这篇短文勾勒了他的人生情趣，从中可以看出他如何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件艺术品在进行创造。就以其读书著文来说吧，好读书，不求甚解，这态度就不同于汉儒，汉儒为章句之学，每得圣人之字句而遗其精神。陶渊明读书重在“会意”，著文重在“自娱”，别无功利目的。这样的读书著文的生活，就是艺术化了的生活。再看其饮酒时的态度，自己家贫不能常得，每逢亲旧招饮，就期在必醉，醉了就走，要去要留任凭自己的兴致。这样的饮酒，这样的应酬，没有世俗的习气，也是艺术化了的。

陶渊明的艺术化的人生，并不一定要远离人世，《饮酒》其五所谓“心远地自偏”这句话最能代表他的人生哲学。所谓脱俗，并不在于身之所处，而在心之所安。只要自己的心远离尘世，虽然身处人境，也不会沾染人世的庸俗。陶渊明毕竟不是那种岩居穴处的隐士，他并没有完全脱离人间，他有朋友、邻居、乡亲，他也曾几次出仕，但他的人格还是清高的。

陶渊明的风流还可以概括为简约玄淡、不滞于物八个字。唯简约方无累，唯玄淡方超远，唯不滞于物心灵方能得到最大的自由。相比之下，当代人所追求的生活太借重于物了，艺术好像是外来的刺激，而不是内心的存在。这就跟风流有距离。陶渊明之风流在于他的内心，他的艺术化的生活是内在素质的无意的外现，这才是真正的风流。

简约玄淡，不滞于物。这八个字不仅可以概括陶渊明的风流，即其人生的艺术，也可以概括陶渊明诗歌的艺术。其人生艺术与诗歌艺术是统一的。所谓“简约”，是指其语言精粹的程度，他使诗的语言获得了极高的启示性，以少少许胜多多许。所谓“玄淡”，是指其诗歌的那种玄静冲淡的气象，不给人什么强烈的刺激，却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所谓“不滞于物”，是指不停留于物象的描写，而是透过人人可见之物写出别人难以悟出之理，表达高于世人之情。总之，无论就人而言还是就诗而言，陶渊明都不愧是真风流、大风流，说他达到了风流的极致也不会过分的。

（1990年向台湾成功大学主办之魏晋南北朝文学与思想学术研讨会提交的论文）

注释

[1] 中华书局点校本，第4241页。

[2] 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097页。

[3] 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001页。

[4] 据宋淳熙本。此文又曰：孔明“遐想管乐，远明风流”。

[5]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第494页，中华书局1983年出版。

[6] 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第629页。

[7] 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244页。

[8] 冯友兰在1944年写的《论风流》一文中说：“风流是一种所谓人格美。”（《三松堂学术论文集》第609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84年出版）他在1947所写的《中国哲学简史》中又说：“它是最难捉摸的名词之一，要说明它就必须说出大量的含义，却又极难确切地翻译出来。就字面讲，组成它的两个字的意思是‘wind（风）和stream（流）’，这对我们似乎没有多大帮助。虽然如此，这两个字也许还是提示出了一些自由自在的意味，这正是‘风流’品格的一些特征。”他还说英文的romanticism（浪漫主义）或romantic（罗曼谛克）这两个词与“风流”大致相当（《中国哲学简史》第269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出版）。吴世昌先生在1934年写的《魏晋风流与私家园林》一文中也曾说过：“‘浪漫’是近代人的说法，用古时的话来说，是‘旷达’、‘风流’。”（《罗音室学术论著》第一卷“文史杂著”第322页，中国文艺联合出版公司1984年出版）以我的愚见，风流是一种人格美的说法最为恰切。中国古代的历史背景与文化发展过程与西欧毕竟不同，恐难与浪漫主义比附。

[9] 见《而已集》。

[10] 《世说新语·文学》：“袁彦伯作《名士传》成。”注曰：“宏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辅嗣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刘伯伦、阮仲容、王濬仲为竹林名士，裴叔则、乐彦辅、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卫叔宝、谢幼舆为中朝名士。”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第272页。

[11] “辨名析理”这四个字是稍后于何、王的郭象提出来的，见《庄子·天下篇》注。但这种方法何、王已经用了。参看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

[12] 《老子》三十八章注，楼宇烈《王弼集校释》，第93页，中华书局1980年出版。

[13] 《释私论》，戴明扬《嵇康集校注》，第23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出版。

[14] 《大人先生传》，陈伯君《阮籍集校注》，第185页，中华书局1987年出版。

[15] 戴明扬《嵇康集校注》，第122页。

[16] 《晋书》卷四九《嵇康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373页。

[17] 《晋书·阮籍传》：“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360页。

[18] 《世说新语·任诞》，余嘉锡笺疏本，第735页。

[19] 《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20] 《世说新语·任诞》，余嘉锡笺疏本，第731页。

[21] 《世说新语·文学》注引《名士传》，余嘉锡笺疏本，第250页。

[22] 《世说新语·文学》注引《酒德颂》，余嘉锡笺疏本，第250页。

[23] 参看本文注[10]。

[24] 《晋书》卷四三《乐广传》：“是时王澄、胡毋辅之等，皆以任放为达，或至裸体者。广闻而笑曰：‘名教内自有乐地，何必乃尔！”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245页。

[25] 《庄子·秋水》郭象注曰：“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马乎？服牛乘马不可穿落之乎？牛马不辞穿落者，天命之固当也。苟当乎天命，则虽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四部丛刊》影印明世德堂刊本《南华真经》。

[26] 分别见《庄子》之《逍遥游》、《大宗师》郭象注，《四部丛刊》本。

[27] 杨伯峻《列子集释》，第222页，中华书局1979年出版。

[28] 《晋书》卷三五《裴楷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047、1048页。

[29] 《晋书》卷四三《王衍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236页。

[30] 《晋书》卷七九《谢安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073页。

[31] 《晋书》卷七九《谢安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074页。

[32] 《晋书》卷八十《王羲之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094、2101页。

[33] 《世说新语·雅量》，余嘉锡笺疏本，第369、374、362页。

[34] 《晋书》卷九二《顾恺之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406页。

[35] 《世说新语·文学》，余嘉锡笺疏本，第275页。

[36] 《世说新语·巧艺》注引《续晋阳秋》，余嘉锡笺疏本，第719页。

[37] 《晋书》卷九二《顾恺之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405页。

[38] 《世说新语·巧艺》，余嘉锡笺疏本，第720页。

[39] 《与子俨等疏》：“性刚才拙，与物多忤。”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第187页，中华书局1979年出版。拙文所引陶渊明诗文均据此书，不再一一注出。

[40] 《宋书》卷九三《陶潜传》，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286页。

[41] 《饮酒》其十九：“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

[42] 萧统《陶渊明传》，见曾集本《陶渊明集》。

[43] 关于陶渊明诗文中“自然”的涵义，详拙文《陶渊明的自然之义》，台湾《国文天地》杂志第五卷第八期。

[44] 参看吴世昌《魏晋风流与私家园林》。

[45] 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288页。

[46] 郑注：“宿草，谓陈根也。”孔疏：“草经一年则根陈也。”

[47] 余嘉锡笺疏本，第33页。

[48] 余嘉锡笺疏本，第654页。

[49] 余嘉锡笺疏本，第351页。

[50] 余嘉锡笺疏本，第760页。

[51] 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287页。

[52] 中华书局点校本，第2288页。

诗集

停云 并序

停云，思亲友也[1]。罇湛新醪[2]，园列初荣[3]。愿言不从[4]，叹息弥襟[5]。

霭霭停云[6]，濛濛时雨[7]。八表同昏[8]，平路伊阻[9]。静寄东轩[10]，春醪独抚[11]。良朋悠邈[12]，搔首延伫[13]。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14]。

东园之树[15]，枝条载荣[16]。竞用新好，以怡余情[17]。人亦有言[18]，日月于征[19]。安得促席[20]，说彼平生[21]？

翩翩飞鸟[22]，息我庭柯[23]。敛翮闲止[24]，好声相和。岂无他人，念子寔多[25]。愿言不获，抱恨如何[26]！

【题解】

“停云”，停滞不散之云。此诗仿《诗》体例，取首句二字为题。诗前有小序。

【注释】

[1] 亲友：亲密之朋友，犹首章之“良朋”。

[2] 罇湛（chén）新醪（láo）：意谓酒罇之中斟满新酿之醪也。罇湛：意谓酒罇为酒所盈没。醪：是带糟之酒，未漉者。

[3] 园列初荣：与上句句式相同，意谓园中遍布鲜花也。列：陈列，又有众多之义。初荣：初开之花。

[4] 愿言不从：意谓思念友人而不得见。愿：思念。《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言：语助词。不从：不顺遂。

[5] 弥襟：满怀。

[6] 霭霭：云集貌。

[7] 濛濛：雨密貌。时雨：丁福保《陶渊明诗笺注》（以下简称丁《笺注》）：“应时之雨。”陶诗中多用“时雨”，如《拟古》其二：“仲春遘时雨。”《和戴主簿》：“神渊写时雨。”

[8] 八表：八方以外极远之处。渊明常用此二字，如《归鸟》：“远之八表。”《连雨独饮》：“八表须臾还。”昏：指阴雨昏暗。

[9] 平路伊阻：意谓连平路亦阻难不通矣。曹植《应诏诗》：“仆夫警策，平路是由。”《诗·邶风·雄雉》：“自诒伊阻。”毛传：“伊，维。阻，难。”

[10] 静寄东轩：静居于东轩之下。寄：寄身。东轩：东窗。阮籍《咏怀》其十五：“开轩临四野，登高望所思。”渊明《饮酒》其七：“啸傲东轩下。”

[11] 春醪独抚：意谓独自饮酒。春醪：春酒。《诗·豳风·七月》：“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毛传：“春酒，冻醪也。”孔颖达疏：“此酒冻时酿之，故称冻醪。”马瑞辰通释：“春酒，即酎酒也。汉制，以正月旦作酒，八月成，名酎酒。周制，盖以冬酿经春始成，因名春酒。”《文选》张衡《东京赋》：“因休力以息勤，致欢忻于春酒。”李善注：“春酒，谓春时作，至冬始熟也。”抚：持，此犹言把酒。渊明《九日闲居》：“持醪靡由。”

[12] 悠邈：遥远。阮籍四言《咏怀诗》十三首之九：“山川悠邈，长路乖殊。”枣据《杂诗》：“千里既悠邈，路次限关梁。”

[13] 搔首：心情烦急之状。《诗·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延伫：久立等待。

[14] 舟车靡从：欲往而无舟车相随也。

[15] 东园：渊明《饮酒》其八：“青松在东园。”

[16] 载荣：犹始荣也。

[17] 竞用新好，以怡余情：意谓东园之树竞相以其始荣之枝叶快慰余情也。汤汉注：“谓相招以事新朝。”霈案：此说断章取义，不可取。

[18] 人亦有言：《诗·大雅·荡》：“人亦有言，颠沛之揭。”魏晋人常以“人亦有言”四字入诗，如王粲《赠士孙文始》：“人亦有言，靡日不思。”陆机《赠冯文罴迁斥丘令》：“人亦有言，交道实难。”渊明诗中凡三见，除《停云》外，另见《时运》、《命子》。

[19] 日月于征：《诗·唐风·蟋蟀》：“日月其迈。”征：犹“迈”，行也。

[20] 促席：促近坐席也。左思《蜀都赋》：“合樽促席，引满相罚。”

[21] 说彼平生：古直《陶靖节诗笺定本》（以下简称古《笺》）：“《文选》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论语》何晏集解：‘平生，犹少时。’”

[22] 翩翩：疾飞貌，亦有轻快自得之意。《文选》张华《鹪鹩赋》：“翩翩然有以自乐也。”李善注：“翩翩，自得之貌。”渊明《拟古》其三：“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23] 庭柯：庭园之树枝。渊明《归去来兮辞》：“眄庭柯以怡颜。”

[24] 敛翮（hé）：敛翅。止：语助词。

[25] 岂无他人，念子寔多：《诗·唐风·杕杜》：“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诗·唐风·羔裘》：“岂无他人，维子之故。”《诗·秦风·晨风》：“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寔：通实。

[26] 愿言不获，抱恨如何：《文选》嵇康《赠秀才入军》其三：“愿言不获，怆矣其悲。”李善注引张衡诗曰：“愿言不获，终然永思。”恨：憾也。

【评析】

渊明虽然性情高远，但对友人自有一片热肠。以舒缓平和之四言写来，又有一种深情厚意见诸言内，溢于言表。王夫之以“深远广大”四字评之（《古诗评选》卷二），实为有见。“停云”二字，一经渊明写出，遂成为一种意象，隐喻思念亲友，仅今存辛弃疾词中就出现九次之多。

一、二章，雨中路阻，不得与友人往来。三章就“东轩”、“东窗”引出“东园”之树，由枝条始荣联想岁月流逝，而思与亲友共话平生。四章，复由树及鸟，飞鸟尚能“好声相和”，而我却寂寞孤独，益发“抱恨”矣。

时运 并序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1]，景物斯和[2]。偶景独游[3]，欣慨交心[4]。

迈迈时运[5]，穆穆良朝[6]。袭我春服[7]，薄言东郊[8]。山涤馀霭，宇暧微霄[9]。有风自南，翼彼新苗[10]。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11]。邈邈遐景，载欣载瞩[12]。称心而言，人亦易足[13]。挥兹一觞[14]，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悠清沂[15]。童冠齐业[16]，闲咏以归。我爱其静，寤寐交挥[17]。但怅殊世[18]，邈不可追[19]。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20]。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余[21]。

【题解】

“时运”，指春夏秋冬四季之运行。《庄子·知北游》：“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大戴礼》：“故仰则观天文，俯则察地理，前视则睹鸾和之声，侧听则观四时之运。”“时运”二字本此。此诗仿《诗》体例，取首句中二字为题。

【注释】

[1] 春服既成：春服已经穿定，气候确已转暖也。《论语·先进》：“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成：定。《国语·吴语》：“吴晋争长未成。”注：“成，定也。”

[2] 斯：句中连词。和：和穆。

[3] 景：同“影”。偶景：以自己之身影为伴，表示孤独。张华《相风赋》：“超无返而特存，差偶景而为邻。”王胡之《赠庾翼》诗：“回驾蓬庐，独游偶影。”

[4] 欣慨交心：欣喜与慨叹两种感情交会于心。王胡之《释奠表》：“仰望云汉，俯枕欣慨。”

[5] 迈迈：行而复行，此言四时不断运行。夏侯湛《庄周赞》：“迈迈庄周，腾世独游。”

[6] 穆穆：和美貌。嵇康《赠秀才入军》：“穆穆惠风，扇彼轻尘。”

[7] 袭：衣加于外。《文选》潘岳《籍田赋》：“袭春服之萋萋兮。”

[8] 薄：迫，近。《左传》文公十二年：“薄诸河。”言：语助词。郗昙《兰亭诗》：“薄言游近郊。”

[9] 山涤馀霭，宇暧微霄：意谓青山从朝雾中显现，天空罩上一层薄云。霭：云翳。宇：《淮南子·齐俗训》：“四方上下谓之宇。”暧：遮蔽。霄：云气。

[10] 翼彼新苗：意谓南风吹拂新苗，宛若使之张开翅膀。翼：名词用为动词。

[11] 洋洋：水盛大貌。《诗·卫风·硕人》：“河水洋洋。”平泽：涨满水之湖泊。漱、濯：洗涤。《孟子·离娄》：“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12] 邈邈遐景，载欣载瞩：意谓眺望远景心感欣喜也。邈邈：远貌。遐景：远景。载：语助词。

[13] 称（chèn）心而言，人亦易足：意谓就本心而论，人之需求亦易满足。称：相适应，符合。《国语·晋语六》“称晋之德”，韦昭注：“称，副也。”《左传》襄公二十七年：“服美不称，必以恶终。”称心：犹与心相副。此犹《庄子·逍遥游》所谓：“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

[14] 挥兹一觞：意谓举觞饮酒。《还旧居》：“一觞聊可挥”，义同。

[15] 延目中流，悠悠清沂：意谓当此延目中流之际，平泽忽如鲁地之沂水。言外之意，向往曾皙所言之生活。延目：放眼远望。中流：此指平泽之中央。沂：河名，源出山东东南部。悠悠：形容水流之悠长。

[16] 童冠：童子与冠者，未成年者与年满二十者。齐业：课业完成。齐，通“济”。《荀子·王霸》：“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杨倞注：“齐，当为济，以一国皆取济于义。”《尔雅·释言》：“济，成也。”

[17] 我爱其静，寤寐交挥：意谓我爱曾皙之静，不论日夜皆向往不已，奋而求之也。“静”乃儒家所谓仁者之性格。《论语·雍也》：“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汤汉注：“静之为言，谓其无外慕也，亦庶乎知浴沂者之心矣。”寤：醒时。寐：睡时。《诗·周南·关雎》：“寤寐求之。”交：《小尔雅·广言》：“俱也。”挥：《说文》：“奋也。”

[18] 殊世：不同时代。

[19] 追：追随。

[20] 翳（yì）如：犹翳然，隐蔽貌。

[21] 黄：黄帝。唐：尧。莫逮：未及。渊明《赠羊长史》：“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

【评析】

一章出游，二章所见，三章所思，四章归庐。一二章欣，三四章慨。独游时心与景融，陶然自乐；乐中又有不得与古人相交之慨叹。暮春之景，隐居之乐，怀古之情，浑然交融，渊明之性情与人格毕现。

荣木 并序

荣木，念将老也。日月推迁[1]，已复九夏[2]。总角闻道[3]，白首无成[4]。

采采荣木[5]，结根于兹[6]。晨耀其华，夕已丧之。人生若寄[7]，顦顇有时[8]。静言孔念，中心怅而[9]。

采采荣木，于兹托根[10]。繁华朝起，慨暮不存。贞脆由人[11]，祸福无门[12]。匪道曷依，匪善奚敦[13]？

嗟余小子，禀兹固陋[14]。徂年既流，业不增旧[15]。志彼不舍，安此日富[16]。我之怀矣，怛焉内疚[17]。

先师遗训[18]，余岂之坠[19]？四十无闻，斯不足畏[20]。脂我行车，策我名骥[21]。千里虽遥，孰敢不至[22]？

【题解】

“荣木”，古《笺》：“木堇也。《月令》：‘仲夏之月，木堇荣。’与‘日月推迁，已复九夏’应。《说文》：‘蕣，木堇，朝生暮落者。’与‘晨耀其华，夕已丧之’应。荣木之为木堇，无疑也。陶公不曰木堇，而曰荣木者，盖取《月令》‘木堇荣’之义。”霈案：此诗之“荣木”，或如古直所说指木堇，但“荣木”一词并非专指木堇。荣木者，繁荣之树木也，如渊明《饮酒》其四：“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此诗仿《诗》体例，取首句中二字为题。

【注释】

[1] 推迁：推移变迁。谢灵运《过始宁墅》：“束发怀耿介，逐物遂推迁。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

[2] 九夏：夏季之九十天。《太平御览》卷二二引梁元帝《纂要》：“夏曰朱明，亦曰长赢、朱夏、三夏、九夏。”萧统《锦带书十二月启·林钟六月》：“三伏渐终，九夏将谢。”

[3] 总角：《礼记·内则》：“男女未冠笄者，鸡初鸣，咸盥、漱，栉、，拂髦，总角。”注：“总角，收发结之。”《诗·齐风·甫田》：“总角丱兮。”传：“总角，聚两髦也。”疏：“总聚其丱以为两角。”闻道：《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4] 白首无成：与上句“总角”对举，皆以头发表示年龄。渊明《饮酒》其十六：“行行向不惑，淹留遂无成。”

[5] 采采：《诗·秦风·蒹葭》：“蒹葭采采。”毛传：“采采，犹萋萋也。”

[6] 结根：固根。《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

[7] 人生若寄：《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又：“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李善注引《尸子》：“老莱子曰：‘人生于天地之间，寄也。’”霈案：寄，客也。见《一切经音义》引《广雅》。

[8] 顦顇有时：意谓到一定时间就会憔悴、衰老以至死亡。时：时限。《礼记·玉藻》：“亲老，出不易方，复不过时。”

[9] 静言孔念，中心怅而：安然深思，由衷地怅然。言：语助词。孔：甚。而：语助词。古《笺》：“《邶风（·柏舟）》：‘静言思之’，孔传：‘静，安也。’”

[10] 托根：寄根。

[11] 贞脆由人：意谓贞脆取决于人自己。古《笺》：“班婕妤《捣素赋》：‘虽松梧之贞脆，岂荣凋其异心。’”霈案：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诗》：“何以标贞脆，薄言寄松菌。”贞：坚贞。脆：脆弱。此“贞脆”指人年寿之长短，亦暗指人之节操。陶诗屡用“贞”字，如《和郭主簿》咏青松曰：“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戊申岁六月中遇火》自咏曰：“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

[12] 祸福无门：《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闵子马见之，曰：‘子无然！祸福无门，惟人所召。’”《淮南子·人间训》：“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

[13] 匪：非。曷依：何所归依。奚敦：何以敦勉。古《笺》：“《礼记·祭统》：‘心不苟虑，必依于道。’《曲礼上》：‘敦善行而不怠。’”霈案：此所谓“道”与“善”，皆儒家伦理范畴。

[14] 嗟余小子，禀兹固陋：意谓自己禀赋不佳。小子：自己之谦称，兼指自己年幼之时。固陋：固执鄙陋，见识短浅而不通达。司马相如《上林赋》：“鄙人固陋，不知忌讳。”

[15] 徂（cú）年既流，业不增旧：意谓时光流逝，而学业未曾有所增益。徂年：逝年。《后汉书·马援传赞》：“徂年已流，壮情方勇。”

[16] 志彼不舍，安此日富：意谓志虽在学，而竟安此酒醉。（宋）汤汉《陶靖节先生诗注》（以下简称汤注）：“《荀子（·劝学篇）》：‘（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诗（·小雅·小宛）》：‘一醉日富。’盖自咎其废学而乐饮尔。”

[17] 怛（dá）：忧伤悲苦。

[18] 先师：指孔子。遗训：死者生前之教导。

[19] 之坠：犹“坠之”，宾语前置。之：代指先师遗训。坠：失落，此谓遗忘。

[20] 四十无闻，斯不足畏：《论语·子罕》：“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21] 脂我行车，策我名骥：古《笺》：“《小雅（·何人斯）》：‘尔之亟行，遑脂尔车。’”脂：油，此谓将油涂在车轴上。策：鞭策。

[22] 孰：何。

【评析】

此诗念念不忘进业与功名，是渊明出仕前所作。观“先师遗训”云云，可见儒家思想影响明显。

赠长沙公族孙 并序

余于长沙公为族祖，同出大司马。昭穆既远[1]，以为路人[2]。经过浔阳[3]，临别赠此。

同源分流，人易世疏[4]。慨然寤叹，念兹厥初[5]。礼服遂悠，岁月眇徂[6]。感彼行路，眷然踌躇[7]。

於穆令族，允构斯堂[8]。谐气冬暄，映怀圭璋[9]。爰采春花，载警秋霜[10]。我曰钦哉，寔宗之光[11]。

伊余云遘，在长忘同[12]。言笑未久，逝焉西东。遥遥三湘，滔滔九江[13]。山川阻远，行李时通[14]。

何以写心[15]？贻兹话言[16]：进蒉虽微，终焉为山[17]。敬哉离人[18]，临路凄然。款襟或辽，音问其先[19]。

【题解】

“长沙公”，晋大司马陶侃封长沙郡公。陶姓封长沙公而又任大司马者，在东晋仅陶侃一人。陶侃之爵位先传其子陶夏，后传其孙陶弘、曾孙绰之、玄孙延寿，此指延寿之子。渊明为陶侃曾孙，故于延寿之子为族祖。延寿，晋义熙五年曾在刘裕军幕任谘议参军，见《宋书·高祖本纪》，入宋后卒，论年龄其子当可与渊明见面。延寿入宋已降封吴昌侯，此以长沙公称其子者，从晋爵也。延寿之父绰之与渊明为同曾祖之昆弟，故渊明可称延寿之子为族孙。

【注释】

[1] 昭穆既远：意谓虽是同宗，然世系已远。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之次序，始祖居中，以下父子互为昭穆，左侧为昭，右侧为穆。祭祀时亦按此次序排列。

[2] 路人：陌生人。

[3] 浔阳：今江西九江，渊明家乡。

[4] 同源分流，人易世疏：意谓此长沙公与余祖先相同而分支不同，一代一代逐渐变更而疏远矣。（明）何孟春注《陶靖节集》（以下简称何注）：“班孟坚《幽通赋》：‘术同源而分流’，曹大家曰：‘如水同源而分流也。’”《文镜秘府论》引孔文举《与祖弟书》：“同源派流，人易世疏。”

[5] 慨然寤叹，念兹厥初：意谓慨叹于彼此之关系，而顾念其初之同源也。古《笺》：“《诗·曹风·下泉》：‘忾我寤叹，念彼周京。’郑笺：‘忾，叹息之意。寤，觉也。’”厥初：其初。《诗·大雅·生民》：“厥初生民，实维姜嫄。”此指陶侃之始封也。

[6] 礼服遂悠，岁月眇徂：意谓亲属关系既已疏远，岁月之流逝又已久远。礼服：古代之丧礼，丧服以所用材料之不同而分为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等五种，亲疏不同，丧服亦不同，谓之“服制”。古《笺》引《汉书·夏侯胜传》“善说礼服”，师古注：“礼之丧服也。”眇徂：远逝，远去。

[7] 感彼行路，眷然踌躇：意谓顾恋徘徊，仓促间未便相认也。行路：路人。《后汉书·范滂传》：“行路闻之，莫不流涕。”

[8] 於（wū）穆令族，允构斯堂：赞美其能继承祖先之事业。古《笺》：“《周颂（·清庙）》：‘於穆清庙。’毛传：‘於，叹词。穆，美。’《书·大诰》：‘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孔传：‘父已致法，子乃不肯为堂基，况肯构立屋乎？’”令族：望族名门。允：信，诚然。

[9] 谐气冬暄，映怀圭璋：赞美长沙公谐和温厚，品德高贵。《礼记·礼器》“圭璋特”，孔疏：“圭璋，玉中之贵也；……诸侯朝王以圭，朝后执璋。”用以比喻人品之高贵。《后汉书·刘儒传》：“郭林宗尝谓儒口讷心辩，有圭璋之质。”

[10] 爰采春花，载警秋霜：赞美长沙公有春花之光彩、秋霜之警肃。《艺文类聚》卷五七引后汉崔琦《七蠲》：“姿喻春华，操越秋霜。”华：通“花”。

[11] 寔：通“实”，确实。宗：宗族。

[12] 伊余云遘，在长忘同：意谓余与长沙公相遇，虽辈分为长，而竟忘为同宗也。

[13] 遥遥三湘，滔滔九江：湘水发源，与漓水合流后称漓湘，中游与潇水合流后称潇湘，下游与蒸水合流后称蒸湘，总称“三湘”。此指长沙公封地，亦其将去之地。九江：渊明居地。

[14] 行李时通：意谓希望时有书信往还。行李：使者。

[15] 写心：输心。《诗·小雅·蓼萧》：“既见君子，我心写兮。”

[16] 贻兹话言：赠此善言，即以下二句。《诗·大雅·抑》：“其维哲人，告之话言。”毛传：“话言，古之善言也。”

[17] 进蒉虽微，终焉为山：《论语·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蒉，同“篑”，土笼。

[18] 敬哉离人：此亦勉励长沙公之言。敬：谨慎。《论语·学而》：“敬事而信。”

[19] 款襟或辽，音问其先：意谓再次会面畅叙衷曲或遥遥无期，唯以通音信为要也。款：款曲，衷情。襟：襟怀。其：表示加强语气。

【评析】

此长沙公论爵位是嫡长，论辈分则是渊明族孙，原未曾见面，现以为路人。偶一相逢，遽又离别。诗之口吻不卑不亢，处处与彼此身份相合。一章，初见之感叹；二章，对长沙公之称赞；三章，惜别；四章，临别勖勉。观此诗，渊明宗族观念颇深。重门阀乃当时士大夫之习俗，渊明亦未能免也。

酬丁柴桑

有客有客，爰来爰止[1]。秉直司聪，于惠百里[2]。飡胜如归[3]，矜善若始[4]。匪惟谐也，屡有良由[5]。载言载眺，以写我忧[6]。放欢一遇，既醉还休[7]。寔欣心期，方从我游[8]。

【题解】

丁柴桑，柴桑县令，名字未详。柴桑，渊明故里。

【注释】

[1] 有客有客，爰来爰止：意谓丁柴桑自外地来居于此。古《笺》引《诗·周颂（·有客）》：“有客有客。”郑笺：“重言之者，异之也。”又引《诗·小雅（·斯干）》：“爰居爰处。”郑笺：“爰，于也。”霈案：爰止：《诗·小雅·采芑》：“鴥彼飞隼，其飞戾天，亦集爰止。”

[2] 秉直司聪，于惠百里：意谓秉持正义，处事聪明，为惠全县。于：为。《文选》司马相如《长门赋》：“因于解悲愁之辞。”李善注引郑玄《仪礼注》：“于，为也。”司聪：古《笺》引《左传》昭公九年：“女为君耳，将司聪也。”百里：古《笺》引《文选》陆士衡《赠冯文罴迁斥丘令》：“我求明德，肆于百里。”李善注：“《汉书》曰：‘县，大率百里。其人稠则盛，稀则旷也。’”

[3] 飡胜如归：意谓吸取别人之胜理，则如归依之耳。飡：同“餐”。渊明《读史述》“共飡至言”（《七十二弟子》），又“望义如归”（《程杵》）。归：归依、归附。《诗·曹风·蜉蝣》：“心之忧矣，于我归处。”郑笺：“归，依归。”

[4] 矜善若始：意谓珍惜自己之善德，久而不怠，一如开始。矜：敬重，崇矜。《汉书·贾谊传》：“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师古曰：“婴，加也。矜，尚也。”班昭《女诫》：“舅姑矜善，而夫主嘉美。”

[5] 匪惟谐也，屡有良由：意谓彼此不仅感情投合，而且屡有良缘得以相处也。匪惟：非惟，不仅。由：《仪礼·士相见礼》：“某也愿见无由达。”注：“言久无因缘以自达也。”

[6] 以写我忧：古《笺》引《诗·邶风（·泉水）》：“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毛传：“写，除也。”

[7] 放欢一遇，既醉还（xuán）休：意谓一见情洽，痛饮尽欢，既醉便休。放欢：尽欢。还：便，随即。渊明《与殷晋安别》：“一遇尽殷勤。”渊明《五柳先生传》：“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

[8] 寔欣心期，方从我游：意谓彼此方始交游，即以心相许，实乃快事也。心期：心中相许。方：始，见《广雅·释诂一》。

【评析】

“飡胜如归，矜善若始”，此二句颇如沈德潜所云“可作箴规”（《古诗源》卷八）。若依古《笺》，释“归”为归家；不取“矜善”而取“聆善”，意趣则嫌不足。

答庞参军 并序

庞为卫军参军，从江陵使上都[1]，过浔阳见赠。

衡门之下[2]，有琴有书。载弹载咏，爰得我娱[3]。岂无他好？乐是幽居[4]。朝为灌园[5]，夕偃蓬庐[6]。

人之所宝，尚或未珍[7]。不有同爱，云胡以亲[8]？我求良友，实觏怀人[9]。欢心孔洽，栋宇唯邻[10]。

伊余怀人，欣德孜孜[11]。我有旨酒，与汝乐之[12]。乃陈好言[13]，乃著新诗。一日不见，如何不思[14]！

嘉游未斁[15]，誓将离分[16]。送尔于路，衔觞无欣[17]。依依旧楚，邈邈西云[18]。之子之远，良话曷闻[19]？

昔我云别，仓庚载鸣[20]。今也遇之，霰雪飘零[21]。大藩有命[22]，作使上京。岂忘宴安[23]？王事靡宁[24]。

惨惨寒日，肃肃其风[25]。翩彼方舟，容与江中[26]。勖哉征人[27]，在始思终[28]。敬兹良辰[29]，以保尔躬[30]。

【题解】

庞参军，佚名，曾为卫军参军。凡诸王及将军开府者皆置参军。晋代诸州刺史多以将军开府，故亦置参军。序曰“从江陵使上都”，可知庞所事卫军将军乃江陵刺史。江陵刺史兼领卫军将军者，乃王弘也。

【注释】

[1] 江陵：荆州治所。在今湖北省，长江北岸。上都：京都。班固《西都赋》：“寔用西迁，作我上都。”晋宋时建都于建康，今南京市。自江陵出使上都，途经浔阳。

[2] 衡门：衡木为门，指简陋之居处。《诗·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3] 爰得我娱：古《笺》引《诗·魏风·硕鼠》：“爰得我所。”郑笺：“爰，曰。”

[4] 乐是幽居：古《笺》引《礼记》郑注：“幽居，谓独处时也。”霈案：原文见《儒行》：“幽居而不淫。”

[5] 灌园：刘向《古列女传·楚於陵妻》载：楚王闻於陵子终贤，欲以为相。妻曰：“夫子织屦以为食，……左琴右书，乐亦在其中矣。”遂相与逃而为人灌园。渊明《扇上画赞》有於陵仲子，曰：“蔑彼结驷，甘此灌园。”又《戊申岁六月中遇火》：“既已不遇兹，且遂灌我园。”

[6] 偃：卧。蓬庐：草屋。

[7] 人之所宝，尚或未珍：意谓己所珍重者，不同于世人。古《笺》引《礼记·儒行》：“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

[8] 不有同爱，云胡以亲：意谓倘无同好，何以亲近耶？郑丰《答陆士龙诗·兰林》：“咨予遘时，千载同爱。”

[9] 实觏（ɡòu）怀人：意谓果然遇到所怀念之人。实：果然。《国语·晋语五》：“及栾弗忌之难，诸大夫害伯宗，将谋而杀之，毕阳实送州犁于荆。”刘淇《助字辨略》：“此‘实’字，犹云果也。”觏：遇见。

[10] 欢心孔洽，栋宇唯邻：意谓欢心甚相合也，彼此居处相邻。古《笺》引《诗·小雅·正月》：“洽比其邻。”毛传：“洽，和。”宇：屋檐。唯：语助词。

[11] 伊余怀人，欣德孜孜：意谓余所怀之人，好德乐道，孜孜不倦。伊：发语词。《尔雅·释诂》：“维也。”

[12] 我有旨酒，与汝乐之：古《笺》引《诗·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旨酒：美酒。

[13] 陈：述说。

[14] 一日不见，如何不思：古《笺》引《诗·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又，《君子于役》：“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15] 斁（yì）：厌倦。

[16] 誓将：同“逝将”。古《笺》：“《魏风（·硕鼠）》：‘逝将去汝。’《公羊传》疏引作‘誓将去汝’。”逝：往也。

[17] 衔觞：指饮酒。

[18] 依依旧楚，邈邈西云：意谓遥望庞参军将去之地，无限怀恋。依依：《楚辞·九思·伤时》：“志恋恋兮依依。”旧楚：楚国旧都于郢，即江陵。楚顷襄王二十一年，秦拔郢，王东徙陈，故称郢为旧楚。邈邈：远也。

[19] 之子之远，良话曷闻：意谓庞参军远逝，何时再共言谈耶。古《笺》引《诗·小雅（·白华）》：“之子之远，俾我独兮。”之子：此人。良话：与上“好言”呼应。曷：何时。

[20] 昔我云别，仓庚载鸣：指同年春送别庞参军之事。云别：言别。仓庚：黄鹂。载鸣：始鸣。古《笺》引《诗·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21] 今也遇之，霰雪飘零：指此次冬天之相遇。霰：雪糁。《诗·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上四句由此化出。

[22] 大藩：指宜都王刘义隆。藩：藩王。

[23] 宴安：闲逸安乐。

[24] 王事靡宁：古《笺》引《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靡：无。宁：安宁。

[25] 惨惨寒日，肃肃其风：古《笺》引《文选》王仲宣《赠蔡子笃》诗：“烈烈冬日，肃肃其风。”肃肃：《庄子·田子方》：“至阴肃肃。”成玄英疏：“肃肃，阴气寒也。”

[26] 翩彼方舟，容与江中：翩：摇曳飘忽貌。方舟：两船相并。容与：徐动貌。《楚辞·九章·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

[27] 勖（xù）：勉。征人：行人。

[28] 在始思终：古《笺》引《左传》昭公五年：“敬始而思终，终无不复。”

[29] 敬：慎。

[30] 躬：身。

【评析】

一章，己之怀抱。二、三章，以往之交情。四章，春天之离别。五、六章，今冬之重逢与再别。所谓“在始思终”、“以保尔躬”，似在勖勉中含有警诫之意。“王事靡宁”岂若己之“乐是幽居”耶？

劝农

悠悠上古[1]，厥初生民[2]。傲然自足[3]，抱朴含真[4]。智巧既萌，资待靡因[5]。谁其赡之[6]？实赖哲人。

哲人伊何[7]？时惟后稷[8]。赡之伊何？实曰播植。舜既躬耕，禹亦稼穑[9]。远若周典，八政始食[10]。

熙熙令德[11]，猗猗原陆[12]。卉木繁荣，和风清穆。纷纷士女，趋时竞逐[13]。桑妇宵兴，农夫野宿[14]。

气节易过[15]，和泽难久[16]。冀缺携俪[17]，沮溺结耦[18]。相彼贤达[19]，犹勤垄亩。矧伊众庶[20]，曳裾拱手[21]。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22]。宴安自逸[23]，岁暮奚冀[24]？檐石不储[25]，饥寒交至[26]。顾余俦列[27]，能不怀愧？

孔耽道德，樊须是鄙[28]。董乐琴书，田园弗履[29]。若能超然，投迹高轨。敢不敛衽，敬赞德美[30]。

【题解】

“劝农”者，劝勉农耕也。《史记·文帝纪》：“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注释】

[1] 悠悠：久远。

[2] 厥初生民：《诗·大雅·生民》：“厥初生民，实维姜嫄。”厥初：其初。

[3] 傲然自足：意谓自足而无他求，遂能傲然也。石崇《思归引序》：“傲然有凌云之操。”《世说新语·文学》刘孝标注引《名士传》曰：阮修“傲然无营，家无担石之储，晏如也”。

[4] 抱朴含真：意谓保持朴素真淳，即保持未曾沾染名教与智巧之人性。渊明认为上古生民保有人之朴素与真淳，最为可贵。

[5] 智巧既萌，资待靡因：意谓上古生民抱朴含真之时，可以傲然自足，智巧既已萌生，欲广用奢，反而无从供给矣。智巧：《老子》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老子》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巧：技巧，技能，见《说文》、《广韵》。资：供给。《战国策·秦策四》：“王资臣万金而游。”高诱注：“资，给。”待：供给，备用。《周礼·天官·大宰》：“关市之赋，以待王之膳服。”郑玄注：“待，犹给也。”又，《周礼·春官·小宗伯》：“辨六尊之名物，以待祭祀、宾客。”郑玄注：“待者，有事则给之。”

[6] 谁其赡之：意谓谁将使之富足。赡：充足。《墨子·节葬下》：“亦有力不足，财不赡，智不智，然后已矣。”

[7] 伊何：惟何。《楚辞·天问》：“其罪伊何？”王逸注：“其罪惟何乎？”

[8] 时惟后稷：《诗·大雅·生民》：“载生载育，时维后稷。”毛传：“播百谷以利民。”时惟：是为。后稷：周人之始祖，相传姜嫄踏上帝足迹怀孕而生。善农作，曾任尧、舜之农官，教民耕种。

[9] 舜既躬耕，禹亦稼穑（sè）：《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论语·宪问》：“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躬耕：亲身耕种。稼：播种。穑：收获。

[10] 远若周典，八政始食：意谓远古之经书如周典者，以食为八政之始也。周典：指《尚书》，其《周书·洪范》载“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始食：以食为始。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11] 熙熙：和乐貌。令德：美德。此言古之哲人。

[12] 猗猗（yī）：美盛貌。原陆：高而平之土地。

[13] 纷纷士女，趋时竞逐：意谓在哲人之感召下，众士女纷纷趁时竞相耕作。纷纷：众多貌，络绎貌。士女：《诗·小雅·甫田》：“以谷我士女。”王叔岷《笺证稿》引《吕氏春秋·爱类》：“神农之教曰：‘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则天下或受其饥矣；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矣。’”趋时：此指赶农时。

[14] 桑妇宵兴，农夫野宿：意谓在哲人之感召下，农夫桑妇亦勤于劳作。宵兴：天尚未亮即已起身。野宿：夜晚住宿于田野之间。

[15] 气节：犹节气，一年二十四节气皆与农业有关。

[16] 和泽：温和润泽之气候。渊明《和郭主簿》其二：“和泽周三春。”

[17] 冀缺携俪：《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俪：夫妇。

[18] 沮溺结耦：《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结耦：合耦。耦：并耕。

[19] 相：看。贤达：有才德、声望之人，此指冀缺、长沮、桀溺等。

[20] 矧（shěn）：况且。伊：代词，此。庶：众民。

[21] 曳（yè）裾拱手：形容无所事事。曳裾：拖着大襟。

[22]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用《左传》宣公十二年成句。匮：缺乏。

[23] 宴：安逸。

[24] 岁暮奚冀：意谓年终何所希望耶？无所收获也。

[25] 檐（dàn）石不储：意谓连很少粮食都无储存。檐：量词。《吕氏春秋·异宝》：“荆国之法，得五员者，爵执圭，禄万檐。”高诱注：“万檐，万石也。”檐石：一担粮食，言粮少。

[26] 交至：俱至。《小尔雅·广言》：“交，俱也。”

[27] 顾：看。俦列：犹同伴之辈。

[28] 孔耽道德，樊须是鄙：意谓孔子乐于道德而鄙视农耕。《论语·子路》：“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樊须，字子迟。耽：乐。

[29] 董乐琴书，田园弗履：意谓董仲舒乐于琴书而足不至田园。《史记·董仲舒传》：“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

[30] 若能超然，投迹高轨。敢不敛衽，敬赞德美：意谓如能超然于衣食需求之上，投足于孔子、董仲舒之高尚道路，虽不务稼穑，敢不尊敬赞美乎？否则，不可不从事农耕也。渊明《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与此意近。敛衽：整理衣袖，表示恭敬。《战国策·楚策一》：“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

【评析】

一章、二章、三章、四章，言农业之兴及农耕之乐。五章，劝农，从正面说来。六章，劝农，从反面说来。

命子

悠悠我祖，爰自陶唐[1]。邈为虞宾，世历重光[2]。御龙勤夏，豕韦翼商[3]。穆穆司徒，厥族以昌[4]。

纷纭战国，漠漠衰周[5]。凤隐于林，幽人在丘[6]。逸虬绕云，奔鲸骇流[7]。天集有汉，眷余愍侯[8]。

於赫愍侯，运当攀龙[9]。抚剑风迈，显兹武功[10]。书誓河山，启土开封[11]。亹亹丞相，允迪前踪[12]。

浑浑长源，郁郁洪柯。群川载导，众条载罗[13]。时有语默，运因隆窊[14]。在我中晋，业融长沙[15]。

桓桓长沙，伊勋伊德[16]。天子畴我，专征南国[17]。功遂辞归，临宠不忒[18]。孰谓斯心，而近可得[19]。

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三台，惠和千里[20]。於穆仁考，淡焉虚止[21]。寄迹风云，寘兹愠喜[22]。

嗟余寡陋，瞻望弗及[23]。顾惭华鬓，负影只立[24]。三千之罪，无后为急[25]。我诚念哉，呱闻尔泣[26]。

卜云嘉日，占亦良时[27]。名汝曰俨，字汝求思[28]。温恭朝夕，念兹在兹[29]。尚想孔伋，庶其企而[30]。

厉夜生子，遽而求火[31]。凡百有心，奚特于我[32]？既见其生，实欲其可[33]。人亦有言，斯情无假。

日居月诸，渐免于孩[34]。福不虚至，祸亦易来[35]。夙兴夜寐，愿尔斯才[36]。尔之不才，亦已焉哉[37]。

【题解】

“命”，教诲。《孟子·滕文公上》：“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朱熹集注：“命，犹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命子”，犹教子，其大要在追述祖德以教训之。《册府元龟》作“训子”，意同。

【注释】

[1] 悠悠我祖，爰自陶唐：意谓远祖始自尧。悠悠：久远貌。爰：助词，起补充音节之作用。陶唐：尧始居于陶丘，后为唐侯，故曰陶唐氏。

[2] 邈为虞宾，世历重光：意谓尧之子丹朱为虞宾，旷世历代其德重明也。邈：远。虞宾：尧子丹朱，舜待以宾礼，故称虞宾。《尚书·益稷》：“虞宾在位。”重光：《尚书·顾命》：“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

[3] 御龙勤夏，豕韦翼商：意谓先祖御龙氏尽力于夏，而豕韦氏又辅佐商。《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翼：辅助。《书·益稷》：“予欲左右有民，汝翼。”孔颖达疏：“汝当翼赞我也。”

[4] 穆穆司徒，厥族以昌：意谓陶叔又使陶祖得以昌盛。穆穆：《诗·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毛传：“穆穆，美也。”司徒：古代官名，西周始置，掌管土地与人民。陶叔曾为周之司徒。《左传》定公四年：“聃季授土，陶叔授民，命以《康诰》，而封于殷虚。”杜注：“陶叔，司徒。”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曰：陶叔疑即曹叔振铎，其封近定陶，故又谓之陶叔。

[5] 纷纭战国，漠漠衰周：意谓战国纷争杂乱，而王室遂衰微寂寞矣。纷纭：《文选》潘岳《关中诗》：“纷纭齐万，亦孔之丑。”李善注：“纷纭，乱貌。”漠漠：寂静无声。《荀子·解蔽》：“听漠漠而以为哅哅。”杨倞注：“漠漠，无声也。”衰周：东周王室。各诸侯国纷争，而王室衰微寂寞。

[6] 凤隐于林，幽人在丘：意谓在战国乱世中贤者隐居不仕，陶氏亦不显。幽人：隐士。古《笺》引《法言·问明篇》：“或问：‘君子在治？’曰：‘若凤。’‘在乱？’曰：‘若凤。’或人不谕，曰：‘未之思矣。’曰：‘治则进，乱则隐。’”王叔岷《笺证稿》引陆机《招隐诗》：“幽人在浚谷。”

[7] 逸虬绕云，奔鲸骇流：意谓纵逸之虬龙蟠绕于云间，奔逸之鲸鱼惊起于水中。形容秦末群雄竞起。虬：无角龙。

[8] 天集有汉，眷余愍侯：意谓皇天使汉成功，并眷顾愍侯陶舍。集：成就。《书·武成》：“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孔颖达疏：“大业未就也。”有：语助词，常用于朝代名称前。愍侯：指陶舍。《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作“闵侯”，曰：陶舍“以右司马汉王五年初从，以中尉击燕，定代，侯。比共侯二千户”。其国在开封。

[9] 於（wū）赫愍侯，运当攀龙：意谓愍侯得到追随帝王建功立业之机缘。於：叹美声。赫：光明貌。攀龙：《法言·渊骞》：“攀龙鳞，附凤翼，巽以扬之，勃勃乎其不可及也。”此以龙凤比喻圣哲，谓弟子因圣哲以成德。后多以龙凤指帝王，谓臣下从之以建功立业。

[10] 抚剑风迈，显兹武功：称颂愍侯之武功。抚剑：持剑。风迈：如风之超越也。晋鼓吹曲《玄云》：“清音随风迈。”

[11] 书誓河山，启土开封：意谓高祖书写誓言分封诸侯，陶舍得以分土于开封。《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意谓除非黄河如衣带，泰山如磨石，国不得亡也。国既永宁，爵位当世代相传。

[12] 亹亹（wěi）丞相，允迪前踪：意谓陶青果能蹈袭父踪，而为丞相。亹亹：勤勉貌。丞相：指陶青，《汉书·百官公卿表》：孝文后二年八月庚午，“开封侯陶青为御史大夫，七年迁”。孝景二年八月丁未，“御史大夫陶青为丞相”。允：信。迪：蹈。古《笺》引《书·皋陶谟》：“允迪厥德。”孔传：“迪，蹈也。”

[13] 浑浑长源，郁郁洪柯。群川载导，众条载罗：意谓陶氏源远流长，根深叶茂，后代枝派分散。浑浑：水流盛大貌。《荀子·富国》：“财货浑浑如泉流。”郁郁：繁盛貌。《后汉书·冯衍传》：“光扈扈而炀耀兮，纷郁郁而畅美。”洪柯：大树枝。条：枝条。

[14] 时有语默，运因隆窊（wā）：意谓时运有盛有衰，有高有低。古《笺》引《易·系辞》：“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语或默。”又引《礼记·檀弓》：“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窊：低下。左思《吴都赋》：“原隰殊品，窊隆异等。”

[15] 在我中晋，业融长沙：意谓在我中晋之时，长沙公陶侃功业昭著。中晋：犹言晋之中世，指晋室东迁以降也。《南齐书·巴陵王昭秀传》：“中晋南迁，事移威弛。”（清）陶澍注《靖节先生集》（以下简称陶注）引何焯曰：“汉季称东汉为中汉，此中晋所本。”古《笺》引《后汉书·应劭传》：“又论当时行事，著《中汉辑序》。”融：明。长沙：陶侃以平定苏峻之功，封长沙郡公。

[16] 桓桓长沙，伊勋伊德：意谓长沙公威武，不仅有功勋，而且有德行。桓桓：威武貌。陶侃谥曰“桓”。伊：语气词。

[17] 天子畴我，专征南国：意谓天子酬我，授命都督南国。畴：通“酬”，见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专征：古侯伯有大功者，得专自征伐，不待奉天子之命。南国：陶侃都督荆、江等八州诸军事，荆、江二州刺史，地当南国。

[18] 功遂辞归，临宠不忒（tè）：意谓陶侃功成辞归，临宠而无失。《晋书·陶侃传》载：咸和九年六月陶侃疾笃，曾上表逊位。忒：疑惑。《诗·曹风·鸤鸠》：“淑人君子，其仪不忒。”毛传：“忒，疑也。”孔颖达疏：“执义如一，无疑贰之心。”

[19] 孰谓斯心，而近可得：意谓陶侃此心难得也。

[20] 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三台，惠和千里：称颂祖父之谨慎，其直方之德闻于朝中，而惠和之风广被千里。肃：庄重。《老子》六十四章：“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直方：古《笺》引《易·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文言曰：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三台：汉代对尚书、御史、谒者之总称。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合称“三台”。千里：指太守管辖之区域。古《笺》引《汉书·严延年传》：“幸得备郡守，专治千里。”《晋书·何曾传》：“郡守专任千里，上当奉宣朝恩，以致惠和。”

[21] 於穆仁考，淡焉虚止：称颂先父性情淡泊。於穆：《诗·周颂·清庙》：“於穆清庙。”毛传：“於，叹辞。穆，美也。”考：《礼·曲礼下》：“生曰父，曰母，……死曰考，曰妣。”止：语末助词。

[22] 寄迹风云，寘兹愠喜：意谓先父托身于风云之上，不因仕宦与否而有所愠喜。寄迹：托身。风云：潘岳《杨荆州诔》：“奋跃渊涂，跨腾风云。”寘：废止、弃置。《广韵》：“寘，止也、废也。”渊明《祭从弟敬远文》：“常愿携手，寘彼众议。”愠喜：丁《笺注》引《论语（·公冶长）》：“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

[23] 嗟余寡陋，瞻望弗及：意谓自己孤陋寡闻，望祖先之项背而不可及。《诗·邶风·燕燕》：“瞻望弗及。”

[24] 顾惭华鬓，负影只立：意谓看到自己两鬓已经花白，而仍无子嗣，只有影子为伴，心感惭愧。

[25] 三千之罪，无后为急：意谓在各种罪过中以无后为最大。古《笺》引《孝经》：“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孟子（·离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叔岷《陶渊明诗笺证稿》（以下简称王叔岷《笺证稿》）：“陶公为叶韵，易大为急。《吕氏春秋·情欲篇》：‘邪利之急。’高诱注：‘急犹先。’先与大义亦相近。”

[26] 我诚念哉，呱（ɡū）闻尔泣：意谓我正念及无后之事，而汝诞生矣。呱：小儿之哭声。《诗·大雅·生民》：“后稷呱矣。”

[27] 卜云嘉日，占亦良时：意谓为汝占卜生辰，日期时辰均吉利。

[28] 名汝曰俨，字汝求思：《礼记·曲礼上》：“毋不敬，俨若思。”郑注：“俨，矜庄貌。人之坐思，貌必俨然。”古《笺》：“《檀弓》：‘幼名冠字。’今陶公字子不待于冠，盖变通从宜耳。”

[29] 温恭朝夕，念兹在兹：此乃就所命之名（俨），申发其义，以勉励儿子。希望他由自己之名，牢记为人须时时温和恭敬。《诗·商颂·那》：“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恪，敬也。言恭敬之道，不可忘也。《书·大禹谟》：“帝念哉，念兹在兹。”

[30] 尚想孔伋（jí），庶其企而：此乃就所命之字（求思），申发其义，有追慕孔伋之意也。孔伋，字子思，孔子孙，作《中庸》。尚：上。庶：希冀。企：企及。而：用于句末之语助词，相当于“耳”。

[31] 厉（lài）夜生子，遽（jù）而求火：意谓希望儿子勿如自己之无成也。《庄子·天地》：“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厉：通“癞”。遽：匆忙。

[32] 凡百有心，奚特于我：意谓是人皆有此心，何独自己如此。《诗·小雅·雨无正》：“凡百君子，各敬尔身。”王叔岷《笺证稿》引《论语·宪问》：“有心哉，击磬乎！”

[33] 可：宜，赞许之辞。古《笺》：“《世说·赏誉篇》：‘王大将军称其儿云：“其神候似欲可。”’又曰：‘王仲祖、刘真长造殷中军谈，谈竟俱载去。刘谓王曰：“渊源真可。”’据此，则题目人以‘可’字，乃晋人之常也。《晋书·桓温传》：‘行经王敦墓，望之曰：“可人可人！”’”

[34] 日居（jī）月诸，渐免于孩：意谓日月流逝，陶俨已渐长大。居：语气词，相当于“乎”。诸：助词，相当于“乎”，表示感叹。《诗·邶风·日月》：“日居月诸，照临下土。”毛传：“日乎月乎，照临之也。”

[35] 福不虚至，祸亦易来：古《笺》引《淮南子·缪称训》：“行合而名副之，祸福不虚至矣。”王叔岷《笺证稿》：“‘亦’犹‘则’也。《淮南子·人间训》：‘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史记》补《龟策列传》：‘祸不妄至，福不徒来。’”

[36] 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勉励陶俨早起晚睡，勤奋努力，以成才也。斯：是，为。《诗·小雅·采薇》：“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37] 尔之不才，亦已焉哉：意谓尔若不才，亦无可奈何也。何注引陆放翁曰：“郑康成《诫子书》云：‘若忽忘不识，亦已焉哉！’此用其语。”

【评析】

全诗共十章。一章，言陶姓氏族之所自来。二章、三章，追述汉代时陶舍、陶青之德业。四章，谓陶青之后未有显者，迨至中晋始有长沙公。五章，述曾祖长沙公之功德。六章，述祖父及父亲之德操。七章，感叹自身之寡陋，抒写盼望得子之心情。八章，为子命名以及名字之意义。九章，望子成才。十章，诫子以福祸之由。

魏晋士大夫重门阀，多有言及祖德并自励者，如：王粲《为潘文则作思亲诗》、潘岳《家风诗》、陆机《与弟清河云诗》之类。渊明《命子》追述先祖功德，颇以家族为荣，亦属此类。然渊明于其曾祖陶侃特拈出“功遂辞归，临宠不忒”；于其祖特拈出“直方”、“惠和”；于其父特拈出“淡焉虚止”；于其子特以“俨”命之，又以福祸由己诫之，虽望其成才而亦不强求。淡泊功名，乐天知命，又非一般炫耀家族者可比也。

清蒋薰曰：“初读之，叙次雅穆，嫌其结语不称前幅，以少浑厚也。虽然，俨既渐免于孩，不好纸笔，已见无成矣，陶公有激而言，盖不得已哉。”（蒋薰评《陶渊明诗集》卷一）

归鸟

翼翼归鸟[1]，晨去于林。远之八表[2]，近憩云岑[3]。和风弗洽，翻翮求心[4]。顾俦相鸣，景庇清阴[5]。

翼翼归鸟，载翔载飞。虽不怀游，见林情依[6]。遇云颉颃，相鸣而归[7]。遐路诚悠，性爱无遗[8]。

翼翼归鸟，驯林徘徊[9]。岂思天路，欣反旧栖[10]。虽无昔侣，众声每谐。日夕气清[11]，悠然其怀[12]。

翼翼归鸟，戢羽寒条[13]。游不旷林[14]，宿则森标[15]。晨风清兴，好音时交[16]。矰缴奚功，已卷安劳[17]。

【题解】

陶诗中屡次出现归鸟意象，如《饮酒》：“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咏贫士》：“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读山海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此皆渊明自身归隐之象征。

【注释】

[1] 翼翼：和貌。《离骚》：“凤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王逸注：“翼翼，和貌。言己动顺天道，则凤皇来随我车，敬承旌旗，高飞翱翔，翼翼而和。”从下文“顾俦相鸣”可知，此诗所写之归鸟非孤鸟也。众鸟相和，翼翼而飞。

[2] 之：往。八表：八方以外极远之处，详《停云》注[8]。

[3] 憩：休息。云岑：高入云霄之山。

[4] 和风弗洽，翻翮求心：意谓未遇和风，即转翅返回，以求遂己之初心。汤注：“托言归而求志，下文‘岂思天路’意同。”洽：和谐。《诗·小雅·正月》：“洽比其邻，昏姻孔云。”毛传：“洽，合。”古《笺》引《文选》束广微《补亡诗》：“周风既洽，（王猷允泰。）”

[5] 顾俦相鸣，景庇清阴：意谓众鸟相约，庇于清阴之中。顾俦：俦侣互相顾盼。

[6] 虽不怀游，见林情依：意谓惟其本不想出游，故一见林即依依不舍。虽：通“惟”，发语助词，见王引之《经传释词》卷三。《左传》文公十七年：“虽鄙邑之事君，何以不免？”

[7] 遇云颉颃，相鸣而归：此所谓“云”似有阻碍之意，犹如《停云》之“霭霭停云”、“八表同昏”。颉颃：鸟飞上下貌。《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毛传：“飞而上者曰颉，飞而下者曰颃。”

[8] 遐路诚悠，性爱无遗：意谓诚然路途遐悠，远飞多碍；然性本喜爱旧林，亦未能舍弃也。性爱：本性之所爱。遗：舍弃、遗弃。

[9] 驯林徘徊：意谓顺林而徘徊，不忍离去。驯林：犹顺林。驯：从，见《广韵》。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驯之本义为马顺，引申为凡顺之称。”

[10] 岂思天路，欣反旧栖：意谓不想远走高飞，登上天路，只因返回旧栖而欣喜。天路：天上之路，此有喻指仕途显达之意。旧栖：原先之栖宿处。

[11] 日夕气清：渊明《饮酒》其五：“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12] 悠然其怀：心怀悠远貌。渊明《饮酒》其五：“心远地自偏。”

[13] 戢羽寒条：意谓敛翅于寒枝之上。渊明《饮酒》其四：“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丁《笺注》引郭璞诗“戢翼栖榛梗”（见钟嵘《诗品》所引），曰：“亦用为致仕归隐之喻。”

[14] 旷：远离，疏远。《吕氏春秋·长见》：“与处则不安，旷之而不谷得焉。”

[15] 森：树木丛生繁密貌。标：树梢。

[16] 晨风清兴，好音时交：意谓在晨风中兴致高爽，时时以好音交相鸣和。渊明《停云》：“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17] 矰缴（zēnɡ zhuó）奚功，已卷安劳：意谓矰缴何所见其功效耶？众鸟已然藏林，何劳乎弋者？矰：一种短箭。缴：系在矰上之丝绳。《史记·留侯世家》：“虽有矰缴，尚安所施？”已卷：陶澍注：“末二句言业已倦飞知还，不劳虞人之视，超举傲睨之辞也。”王叔岷《笺证稿》曰：“犹已藏，谓鸟已深藏。”

【评析】

一章，远飞思归。二章，归路所感。三章，喜归旧林。四章，归后所感。全用比体，多有寓意。如：“矰缴奚功”比喻政局险恶；“戢羽寒条”比喻安贫守贱；“宿则森标”比喻立身清高。处处写鸟，处处自喻。钟惺曰：“其语言之妙，往往累言说不出处，数字回翔略尽。有一种清和婉约之气在笔墨外，使人心平累消。”（钟惺、谭元春评选《古诗归》卷九）

形影神 并序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1]。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2]。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3]。

形赠影

天地长不没[4]，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5]。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6]。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7]。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8]？但馀平生物，举目情凄洏[9]。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10]。愿君取吾言[11]，得酒莫苟辞[12]。

【题解】

“形”、“影”、“神”，分别指人之形体、身影、精神。形神关系早已提出，王叔岷《笺证稿》追溯到司马迁，曰：“太史公《自序》：‘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此后，汉代王充多有论述，见其《论衡》中《订鬼》、《论死》等篇。与渊明同时之慧远又作《形尽神不灭论》。《世说新语·任诞》王佛大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渊明在《形影神》中不仅言及形神关系，且又增加“影”，遂将形、神两方关系之命题变为形、影、神三方关系之命题，使其哲学涵义更为丰富。

【注释】

[1] 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惑焉：意谓凡人皆营营以惜生，此甚为困惑也。营营：《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毛传：“营营，往来貌。”古《笺》引《列子·天瑞》：“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惜生：吝惜生命，以求长生或留名。

[2] 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意谓此三诗之大概，乃在于先代形、影陈言，然后神以自然之理为之解脱。或以“苦”字断句，“言”字属下，虽亦可通，然欠佳，未若“陈……言”，于文理顺畅。辨：明察。自然：指道家顺应自然之思想。

[3] 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意谓希望好事君子采纳同意《神释》关于自然之义也。（韩国）车柱环《陶潜五言诗疏证》（以下简称车柱环《疏证》）曰：“《吕氏春秋·诬徒》：‘以章则心异（案应作则有异心）。’高诱注云：‘心，犹义也。’‘共取其心’，谓共取为诗之义也。《孟子·万章上》：‘好事者为之也。’”

[4] 天地长不没（mò）：古《笺》引《老子》（七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没：灭。

[5] 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意谓草木虽有生命，不能如天地、山川之不灭无改，然荣而复悴，悴而复荣，亦可谓得到恒久之道矣。常：恒也。《书·咸有一德》：“天难谌，命靡常。”理：道也，见《广雅·释诂三》。悴：枯萎。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悴叶更辉，枯条以肆。”

[6]　谓人最灵智，独复不如兹：意谓人为万物之灵，偏不如草木之得常理也。复：副词，表示加强语气。丁《笺注》：“《书（·泰誓）》：‘惟人万物之灵。’”古《笺》：“向子期《难嵇叔夜养生论》曰：‘夫人受形于造化，与万物并（存），有生之最灵者也，异于草木。’此反其意而用之也。”霈案：向子期曰人为最灵者，有异于草木，意在推崇人之最灵。此诗则曰人虽为最灵者，反不如草木，意在感叹人生之短促。

[7] 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意谓适才尚见在世间，忽已逝世而永不得复还矣。古《笺》：“《方言》：‘奄，遽也（，陈颍之间曰奄）。’《古薤露歌》曰：‘人死一去何时归。’”丁《笺注》引颜延之《秋胡行》：“死（案应为没）为长不归。”王叔岷《笺证稿》复引曹植《三良诗》：“长夜何冥冥，一去不复还。”鲍照《拟行路难》其十：“一去无还期。”可见魏晋南北朝时人惯用“不归”、“无还”之类词语代指死而不可复生。

[8] 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意谓世上失去一人不会引起注意，亲人、朋友是否相思耶？奚：何。岂：副词，表示推测，相当于“是否”。《庄子·外物》：“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

[9] 但馀平生物，举目情凄洏（ér）：意谓亲识见生前之物而凄然也。此犹《拟挽歌辞》“亲戚或馀悲”之意。平生：平素，往常。洏：语助词，同“而”。《文选》王粲《赠蔡子笃诗》：“中心孔悼，涕泪涟洏。”李善注：“杜预《左氏传注》曰：‘洏’，语助也。”

[10] 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意谓我无腾化成仙之术，必如此（指逝世）而不复可疑也。腾化术：升腾变化之术。《韩非子·难势》：“飞龙乘云，腾蛇游雾。”曹操《步出夏门行·龟虽寿》曰：“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虽乘云、游雾，终不免一死也。丁《笺注》：“《抱朴子（·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案：‘腾化’指天仙而言。”

[11] 君：丁《笺注》：“形谓影也。”

[12] 苟：苟且，随便。

影答形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1]。诚愿游崑华，邈然兹道绝[2]。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3]。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4]。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5]。立善有遗爱，胡可不自竭[6]？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7]！

【注释】

[1]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承上“形赠影”之意，答曰：存生之道既无可言，而又每苦于卫生也。存生：犹保存生命，长生不死。卫生：卫护其生，以全此一生。丁《笺注》引《庄子·达生》：“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又引《庄子·庚桑楚》：“南荣趎曰：‘……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王叔岷《笺证稿》引《文选》谢灵运《还旧园作见颜范二中书》：“卫生自有经。”李善注引司马彪（《庄子》注）云：“卫生，谓卫护其生，全性命也。”霈案：庄子认为“生”虽不能脱离“形”，但“生”与物质之“形”有别，仅仅养形尚不足以存生，“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达生》），所以此诗首言存生不可言也。然则，“卫生”可乎？可也。即《庚桑楚》载老子答南荣趎卫生之经，大意谓精神与形体合一，“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然在“影”看来，此亦是难事，故曰“卫生每苦拙”也。

[2] 诚愿游崑华，邈然兹道绝：意谓非不愿学仙以求长生，但此道邈远不通。崑华：崑山与华山，仙人所居。见《列仙传》所载赤松子故事，《后汉书·方术传》注引《汉武内传》所载鲁女生故事。

[3] 憩荫若暂乖，止日终不别：意谓休息于树荫之下形影若暂时乖离，而停于太阳之下则形影终不分别也。终：常、久，与上句之“暂”相对而言。

[4]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形影不离，此所谓同。然形既不能长存，则影必随形之灭而黯然俱灭也。黯：黑也。黯尔：黯然，失色将败之貌。尔：助词。

[5] 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影所关心者在名，盖名之随身犹影之随形。形灭影亦灭，此无可奈何也。然身没名亦尽，当可避免，故下言立善以求不朽。古《笺》：“《论语（·卫灵公）》：‘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也。’”五情：《文选》曹植《上责躬应诏诗表》：“形影相吊，五情愧赧。”刘良注：“五情，喜怒哀乐怨。”

[6] 立善有遗爱，胡可不自竭：意谓立善则可见爱于后世，胡可不自竭力为之。丁《笺注》：“《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案：三不朽谓之立善。”霈案：丁说可通，惟渊明所谓“善”似偏重于德，且对立善颇有怀疑也，如：“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饮酒》其二）遗爱：丁《笺注》引《左传》（昭公二十年）：“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杜预注：“子产见爱，有古人之遗风。”

[7] 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意谓饮酒虽能消忧，而与立善相比，岂不劣乎？丁《笺注》：“《汉书·东方朔传》：‘销忧者莫若酒。’”方：比拟。方此：相比于此。古《笺》引《世说新语·言语》：“（桓）玄武移镇南州，制街衢平直。人谓王东亭曰：‘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而制置纡曲，方此为劣（也）。’”

神释

大钧无私力，万物自森著[1]。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2]？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善恶同，安得不相语[3]。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4]？彭祖寿永年[5]，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6]。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7]？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8]？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9]。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10]。应尽便须尽[11]，无复独多虑。

【注释】

[1] 大钧无私力，万物自森著：意谓造化普惠于众物，无私力于扶持某物，或不扶持某物。万物自然生长，繁盛而富有生机。钧：制作陶器所用之转轮。大钧：丁《笺注》：“造化也。贾子《鵩鸟赋》：‘大钧播物。’如淳注：‘陶者作器于钧上。此以造化为大钧。’”案：丁引《汉书·贾谊传》，此句后又有师古注：“今造瓦者谓所转者为钧，言造化为人，亦犹陶之造瓦耳。”

[2] 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意谓人之所以得属三才之中，乃以我（神）之故也。三才：亦作“三材”，《易·系辞下》：“《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车柱环《疏证》引阮元校勘记：“《石经》初刻本作才。”

[3] 结托善恶同，安得不相语：意谓神之结体、托身不仅与形影互相依附，而且善亦同善，恶亦同恶（意思近于休戚相关），故不得不为之释惑也。

[4]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意谓三皇者古之大圣人也，亦不免一死。三皇：说法不一，丁《笺注》引《三五历》指天皇、地皇、人皇；《史记》指天皇、地皇、泰皇；《春秋运斗枢》指伏羲、神农、女娲；《白虎通》指伏羲、神农、祝融；另有异说，不列举。大圣人：即指三皇而言。

[5] 彭祖：《庄子·齐物论》：“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列仙传》：“彭祖，讳铿，帝颛顼玄孙。至殷之末世，年已七百馀岁而不衰。”

[6]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shǔ）：古《笺》：“《列子·杨朱》：‘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又曰：‘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数：审，辨。《荀子·非相》：“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

[7] 将：助词，岂也。《国语·楚语下》：“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韦昭注：“若重、黎不绝天地，民岂能上天乎。”渊明《移居》其二：“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促龄：促使年寿缩短。具：车柱环《疏证》：“《礼记·内则》：‘（若未食，）则佐长者视具。’郑玄注云：‘具，馔也。’促龄具，犹云短寿之饮料也。”

[8]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王叔岷《笺证稿》曰：“‘古之遗爱’，乃孔子赞子产之辞。如今立善，安得有如孔子者之赞誉邪？然立善固不必有人誉，陶公盖有所慨而言耳。”当：将。《仪礼·特牲馈食礼》：“佐食当事，则户外南面。”郑玄注：“当事，将有事而未至。”

[9] 正宜委运去：意谓只可听任天运。正：副词，相当于恰、只。《韩非子·十过》：“夫虞之有虢也，如车之有辅。辅依车，车亦依辅，虞、虢之势正是也。”委运：顺从天运，亦即顺从自然变化之理。渊明《自祭文》：“自余为人，逢运之贫。”杨羲《中候王夫人诗》：“焉得齐物子，委运任所经。”去：语末助词，表示趋向。

[10]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意谓放浪于大化之中，生死无所喜惧。古《笺》引《左传》（文公七年）杜注：“纵，放也。”又引《列子·天瑞》：“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髦也，死亡也。”

[11] 尽：指大化之尽，亦即死亡。

【评析】

“形”羡慕天地山川之不化，痛感人生之无常，欲藉饮酒以愉悦，在魏晋士人中此想法颇为普遍。“影”主张立善求名以求不朽，代表名教之要求。“神”以自然化迁之理破除“形”、“影”之惑，不以早终为苦，亦不以长寿为乐，不以名尽为苦，亦不以留有遗爱为乐，此所谓“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此三诗设为形、影、神三者之对话，分别代表三种人生观，亦可视为渊明自己思想中互相矛盾之三方面。《形影神》可谓渊明解剖自己思想并求得解决之记录。

此诗设为形影神三者之对答，别具一格。嗣后，白居易有《自戏三绝句》：《心问身》、《身报心》、《心重答身》。《心问身》曰：“心问身云何泰然，严冬暖被日高眠。放君快活知恩否？不早朝来十一年。”《身报心》曰：“心是神王身是宫，君今居在我宫中。是君家舍君须爱，何事论恩自说功？”《心重答身》曰：“因我疏慵休罢早，遣君安乐岁时多。世间老苦人何限，不放君闲奈我何。”造语诙谐，但立意不深。苏轼和渊明《形影神》三诗，颇有机锋，可供比较。其《和神释》曰：“仙山与佛国，终恐无是处。甚欲随陶公，移家酒中住。”则与渊明诗意有别矣。

九日闲居 并序

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1]。空服其华[2]，寄怀于言。

世短意恒多，斯人乐久生[3]。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4]。露凄暄风息[5]，气澈天象明[6]。往燕无遗影，来雁有馀声。酒能祛百虑[7]，菊为制颓龄[8]。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9]！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10]。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11]。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12]？

【题解】

“九日”，九月九日重阳节。《太平御览》卷三二曹丕《九日与钟繇书》：“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故以享宴高会。”“闲居”，《礼记》有《孔子闲居》篇，郑注：“退燕避人曰闲居。”《文选》潘岳《闲居赋》李善注：“此盖取诸《礼》篇，不知世事闲静居坐之意也。”古时九月九日有饮菊花酒之习俗。《西京杂记》：“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令人长寿。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太平御览》卷九九六引后汉崔寔《四民月令》：“九月九日，可采菊华。”

【注释】

[1] 持醪靡由：意谓无酒可饮。醪：汁滓混合之酒。持醪：犹言把酒。靡：无。由：机缘。

[2] 空服其华：意谓空持菊花而无菊酒可饮也。服：持。《国语·吴语》：“夜中，乃令服兵擐甲。”韦昭注：“服，执也。”

[3] 世短意恒多，斯人乐久生：意谓人生短促，而愿望常多，则人皆乐于长生也。汤注引班固《幽通赋》：“道悠长而世短。”意：志，意向，愿望。斯：则，就。表示承接上文得出结论。《淮南子·本经训》：“人之性，心有忧丧则悲，悲则哀，哀斯愤，愤斯怒，怒斯动，动则手足不静。”

[4] 日月依辰至，举俗爱其名：意谓重阳乃按时而至，自然而然，但世人皆喜爱其重阳之名，而以为节日也。《艺文类聚》卷四引魏文帝《九月九日与钟繇书》：“岁往月来，忽复九月九日。九为阳数，而日月并应，俗嘉其名，以为宜于长久。”此二句意同。陶注：“诗意盖言俗以重九取意长九，而爱其名。其实日月自依辰至，言其有常期也。语可破惑。”辰：时。《尔雅·释训》：“不辰，不时也。”“依辰”与“不辰”意相反。

[5] 凄：寒凉。暄（xuān）风：暖风。

[6] 气澈天象明：描写秋季大气澄澈、天空透明之景象。澈：澄清。天象：此指天空之景象。渊明《和郭主簿》：“露凝无游氛，天高风景澈。”《己酉岁九月九日》：“清气澄馀滓，杳然天界高。”

[7] 酒能祛（qū）百虑：刘伶《酒德颂》言酒后“无思无虑，其乐陶陶”。祛：除去。

[8] 菊为（wéi）制颓龄：意谓菊花能制止衰老，使人长寿。潘尼《秋菊赋》：“既延期以永寿，又蠲疾而弭痾。”为：则。《庄子·寓言》：“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王引之《经传释词》：“为，亦则也。”

[9] 如何蓬庐士，空视时运倾：意谓奈何隐居草庐之士，空视佳节之尽，而无酒可饮耶？如何：奈何。《诗·秦风·晨风》：“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时运：四时之运行，此指四时运行而至重阳。

[10] 尘爵耻虚罍，寒华徒自荣：古《笺》引《诗·小雅（·蓼莪）》：“瓶之罄矣，维罍之耻。”原意谓瓶之罄乃罍之耻也，比喻父母不得其所，乃子之过。渊明活用此典，意谓有愧于爵罍，长期不用而生尘，秋菊亦徒荣而无酒也。爵：古代酒器，三足。罍：古代酒器，形似壶。

[11] 敛襟独闲谣，缅焉起深情：意谓整敛衣襟，肃然独吟，超然遐想，引发深情。缅：沉思貌。《国语·楚语上》：“缅然引领南望。”起：引动，兴起。

[12] 栖迟固多娱，淹留岂无成：意谓归隐田园固然多娱，淹留而不出仕岂无成就耶？栖迟：《诗·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毛传：“栖迟，游息也。”《汉书·叙传》：“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淹留：久留。《楚辞·九辩》：“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渊明反其意用之。汤注：“淹留无成，骚人语也。今反之，谓不得彼，则得于此矣。后‘栖迟讵为拙’亦同。”

【评析】

序曰“寄怀于言”，则有深慨者也。由“世短意多”说起，归结为隐居不仕不得谓无成，其意盖在摒弃诸多世俗之欲，而肯定隐居之意义也。重阳无酒，可见其穷困，然穷而多娱，困而反觉有成。此不过一己之娱、一己之成耳。细细体味，似有解嘲之意。（元）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以下简称李注）：“《古诗》云：‘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而渊明以五字尽之，曰‘世短意常多’。东坡曰‘意长日月促’，则倒转陶句耳。”汤注：“‘空视时运倾’，亦指易代事。”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自‘尘爵’以下六句实有安于义命、养晦待时之意……意欲恢复王室，语却浑然，序所谓寄怀也。”汤、邱之说未免断章取义，求之过深矣。

归园田居 五首

少无适俗愿，性本爱丘山[1]。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2]。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3]。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4]。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5]。榆柳荫后园，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6]。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7]。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8]。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9]。

【题解】

《归园田居》，各本作六首，第六首“种苗在东皋”末尾有注曰：“或云此篇江淹《杂拟》，非渊明所作。”霈案：此篇见《文选》卷三一，题《杂体诗》三十首，其中第二十二首为《陶徵君田舍》，非渊明所作已成定论。宋韩驹（子苍）曰：“《田园》六首，末篇乃序行役，与前五首不类。今俗本乃取江淹‘种苗在东皋’为末篇，东坡因其误和之；陈述古本止有五首，予以为皆非也，当如张相国本，题为《杂诗》六首。”但韩所谓末篇序行役者，不知何指，张相国本亦不得见。录以待考。

“园田居”乃渊明之一处居舍（另有“下潠田舍”等），其少时所居，地近南山，即庐山。约二十五岁前后离开此处，至五十五岁方重归“园田居”，大约三十年也。

【注释】

[1] 少无适俗愿，性本爱丘山：意谓幼小时即无适应世俗之意愿，性情本爱此丘山也。世俗之人皆求入仕，而我则异于是也。

[2]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意谓误落于世间俗事俗欲之中，离开园田居已三十年矣。尘网：尘世之俗事俗欲如网之缚人。东方朔《与友人书》：“不可使尘网名缰拘锁，怡然长笑，脱去十洲三岛。”《晋书·范宁传》：“平叔神怀超绝，辅嗣妙思通微，振千载之颓纲，落周孔之尘网。”《文选》江淹《杂体诗》三十首之第十九《拟许徵君》：“五难既洒落，超迹绝尘网。”吕延济注：“尘网，喻世事。”可见，凡尘世间之俗事俗欲，有违本性者，皆可视为网，不必固定释为仕途也。此所谓“尘网”与“五难”相呼应，“五难”指名利、喜怒、声色、滋味、神虑消散，皆养生之难也，见向秀《难嵇康养生论》。渊明又曾用“尘事”、“尘羁”。如《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世冥。”《饮酒》其八：“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可互相参照。凡俗事俗欲皆与市廛有关，隐居丘山可以摆脱羁绁，故“误落尘网中”又有离开丘山步入市廛之意。“尘网”与“丘山”对举，正是此意。尤可注意者乃此二句之读法：“三十年”，乃从“误落尘网”算起，上下两句连读。各家亦均不释“年”为岁，不系此诗三十岁作。然则“结发念善事，俛六九年”、“总发抱孤念，奄出四十年”等诗句亦应照此读法。

[3]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既有思恋故园之意，又有向往自由之意。霈案：渊明每以鸟、鱼对举，如《感士不遇赋》：“密网裁而鱼骇，宏罗制而鸟惊。”《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

[4] 守拙：此“拙”乃相对于世俗之“机巧”而言，“守拙”意谓保持自身纯朴之本性（自世俗看来为愚拙），而不同流合污。渊明常以“拙”自居，如《与子俨等疏》：“性刚才拙，与物多忤。”《感士不遇赋》：“诚谬会以取拙，且欣然而归止。”《杂诗》其八：“人事尽获宜，拙生失其方。”《咏贫士》其六：“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

[5]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上句言宅屋周围之园，下句言宅屋。方：方圆，周围。

[6]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上句远景，远村模糊；下句近景，近烟依稀。《离骚》：“时暧暧其将罢兮。”王逸注：“暧暧，昏昧貌。”墟里：村落。依依：依稀隐约，若有若无。

[7]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汉乐府《鸡鸣》：“鸡鸣高树巅，狗吠深巷中。”

[8]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上句既言门庭洁净，亦指家中无尘俗杂事；下句意谓心中宽阔而无忧虑。虚室：《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陆德明《经典释文》引司马彪云：“室，比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渊明《自祭文》：“勤靡馀劳，心有常闲。”《戊申岁六月中遇火》：“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可以参照。

[9]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意谓复得脱离樊笼，而回归自己本来之天性，亦复得以自由也。樊笼：关鸟兽之笼子，比喻世俗社会、市廛生活。自然：自然而然，非人为之自在状态。《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五十一章）“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六十四章）渊明所谓“自然”乃是来自老庄之哲学范畴。此处与“樊笼”对举，又有“自由”之意。在樊笼里，须适应虚伪机巧，既不自然亦不自由；脱离樊笼，归田隐居，则既得自然复得自由矣。

【评析】

此诗娓娓道来，率真之情贯穿全篇，其浑厚朴茂，少有及者。自“方宅十馀亩”以下八句，画出一幅田园景色，仿佛带领读者参观，一一指点，一一说明，言谈指顾之间自有一种乍释重负之愉悦。结尾二句画龙点睛，饱含多少人生经验！

野外罕人事[1]，穷巷寡轮鞅[2]。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3]。时复墟曲中[4]，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注释】

[1] 罕：少。人事：指世俗间之应酬交往。《后汉书·黄琬传》：“时权富子弟，多以人事得举。”渊明《咏贫士》其六：“人事固已拙。”古《笺》引李审言曰：“《后汉书·贾逵传》：‘（贾逵母病，）此子无人事于外。’章怀注：‘无人事，谓不广交通也。’”

[2] 穷巷寡轮鞅：意谓居于僻巷而少有显贵之人前来。古《笺》引《汉书·陈平传》：“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穷巷：僻巷。渊明《读山海经》其一：“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鞅：以马驾车时安在马颈上之皮套。轮鞅：代指车。

[3] 虚室绝尘想：意谓心中断绝世俗之念。《庄子·人间世》：“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司马彪注：“室，比喻心，心能空虚，则纯白独生也。”

[4] 墟曲：村落。“曲”有隐蔽之意。

【评析】

主旨在断绝尘杂，一心务农。“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非躬耕不能有此心情。刘履《选诗补注》曰：“盖是时朝廷将有倾危之祸，故有是喻。然则靖节虽处田野而不忘忧国，于此可见矣。”此说未免穿凿附会。方东树《昭昧詹言》曰：“只就桑麻言，恐其零落，方见真意实在田园，非喻己也。”方东树得渊明原意。“相见无杂言”，乃以农耕外之言为杂言，颇见情趣。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1]。晨兴理荒秽[2]，带月荷锄归[3]。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4]。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注释】

[1]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李注引《汉书·王恽传》：“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箕。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霈案：王恽应作杨恽；箕应作萁。

[2] 晨兴：晨起。《韩诗外传》：“夙寐晨兴。”理：治理。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秽：田中杂草。

[3] 带月荷锄归：意谓荷锄晚归，将月带归矣。

[4] 夕露沾我衣：古《笺》引王仲宣《从军诗》（其三）：“草露霑我衣。”

【评析】

此诗《艺文类聚》卷六五引作《杂诗》。苏轼曰：“览渊明此诗，相与太息。噫嘻！以夕露沾衣之故而犯所愧者多矣。”（《东坡题跋》卷二《书渊明诗》）谭元春曰：“高堂深居人动欲拟陶，陶此境此语，非老于田亩不知。”（钟惺、谭元春评选《古诗归》卷九）霈案：此诗妙处全自生活中来，从心底处来，既无矫情，亦不矫饰。渊明似乎无意作诗，亦不须安排，从胸中自然流出即是好诗。“带月荷锄归”一句尤妙，区区五字即可见渊明心境之宁静、平和、充实。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意趣相似，而天趣盎然，唯厚朴蕴藉犹有不及。

久去山泽游[1]，浪莽林野娱[2]。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3]。徘徊丘垅间，依依昔人居[4]。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5]。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6]？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馀。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7]。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8]。

【注释】

[1] 久去山泽游：意谓久已废弃山泽之游矣。去：放弃。《论语·子路》：“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何晏《集解》引王肃注：“去杀，不用刑杀也。”山泽游：《南史·谢灵运传》：“灵运既东，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梁书·任昉传》：“友人彭城到溉、溉弟洽，从昉共为山泽游。”

[2] 浪莽林野娱：丁《笺注》：“‘浪莽’即‘浪孟’也。潘岳赋（《笙赋》）：‘冈浪孟以惆怅。’案：‘浪孟’即‘孟浪’也。《庄子·齐物论》：‘孟浪之言。’徐邈读‘莽浪’，盖放旷之意。”王叔岷《笺证稿》：“莽犹荒也，王弼本《老子》二十章：‘荒兮其未央哉！’敦煌唐景龙钞本荒作莽，即莽、荒通用之证。‘浪荒’犹荒废也。张华《鹪鹩赋》曰：‘恋钟、岱之林野。’首二句谓久已废去山泽之游，旷废林野之娱也。”霈案：王说甚是。

[3] 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意谓姑且携带子侄辈同游于荒墟。试：姑且。披：分开。榛：草木丛生。《文选》陆机《汉高祖功臣颂》：“脱迹违难，披榛来洎。”葛洪《抱朴子·外篇·自叙》：“披榛出门，排草入室。”荒墟：废墟。

[4] 徘徊丘垅间，依依昔人居：意谓今日之墓地即昔人之居处也。丘垅：墓地。《礼记·月令》：“审棺椁之薄厚，茔丘垄之大小、高卑、厚薄之度。”渊明《杂诗》其四：“百年归丘垅。”依依：依稀可辨貌。

[5]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意谓昔人居处之井灶尚有遗迹，而桑竹只留残株矣。《墨子·旗帜》：“井灶有处。”残：残留。

[6] 焉如：何往。

[7] 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意谓“一世异朝市”之语真不假也。王充《论衡·宣汉》：“孔子所谓一世，三十年也。”古《笺》：“《古出夏门行》：‘市朝人易，千载墓平。’”丁《笺注》：“三十年为一世。古者爵人于朝，刑人于世。言为公众之地，人所指目也。‘一世异朝市’盖古语，言三十年间，公众指目之朝市，已迁改也。”

[8]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意谓人生如同一场幻化，本来即空无实性，最后当复归于空无也。幻化：《抱朴子·内篇·对俗》：“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致虫蛇，合聚鱼鳖，三十六石立化为水，消玉为，溃金为浆，入渊不沾，蹴刃不伤，幻化之事，九百有馀，按而行之，无不皆效，……”空无：裴《崇有论》：“深列有形之故，盛称空无之美。形器之故有征，空无之义难检。”逯注：“郗超《奉法要》：‘一切有归于无，谓之空。’支遁《咏怀》诗：‘廓矣千载事，消液归空无。’”

【评析】

“徘徊丘垅间，依依昔人居”，乃渊明所见。“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乃渊明所感。三十年后旧地重游，感慨良深。可见经过战乱、疾疫、灾荒之后，浔阳一带农村之凋敝。人世之变迁，人生之无常，益发坚定渊明隐居之决心。

怅恨独策还[1]，崎岖历榛曲[2]。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3]。漉我新熟酒[4]，只鸡招近局[5]。日入室中[6]，荆薪代明烛。欢来苦夕短[7]，已复至天旭。

【注释】

[1] 策：策杖，扶杖。

[2] 榛曲：草木丛生而又曲折隐僻之道路。

[3] 山涧清且浅，遇以濯我足：《古诗十九首》其十：“河汉清且浅。”《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4] 漉（lù）：过滤。

[5] 近局：指近邻。“局”亦近也。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涂路难局，官守有限。”《后汉书·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不限局以疑远，不拘玄以妨素。”王先谦《集解》：“局，近也。”

[6] ：暗。

[7] 来：语助词。

【评析】

此首承上首，写步荒墟之后，归家途中及归家后之情事。“漉我新熟酒”以下四句，农村生活之简朴、邻人间关系之亲切，以及乡间风俗之淳厚，历历在目，耐人寻味。

游斜川 并序

辛丑正月五日，天气澄和[1]，风物闲美[2]。与二三邻曲[3]，同游斜川。临长流，望曾城[4]，鲂鲤跃鳞于将夕[5]，水鸥乘和以翻飞[6]。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7]。若夫层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8]，遥想灵山，有爱嘉名[9]。欣对不足，共尔赋诗[10]。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11]。各疏年纪乡里[12]，以记其时日。

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13]。念之动中怀[14]，及辰为兹游[15]。气和天惟澄[16]，班坐依远流[17]。弱湍驰文鲂[18]，闲谷矫鸣鸥[19]。迥泽散游目[20]，缅然睇曾丘[21]。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22]。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23]。未知从今去，当复如此不[24]。中觞纵遥情[25]，忘彼千载忧[26]。且极今朝乐[27]，明日非所求。

【题解】

“斜川”，已不可详考。骆庭芝认为在栗里附近，陶注引其《斜川辨》曰：“后世失其所在。世人念斜川，若崑、桃源比也。庭芝生长庐阜，询之故老，访之荐绅先生，未有能辨者。……夫渊明，柴桑人也，所居在栗里。今归家、灵汤二寺之间，有渊明醉石，其旁有邮亭，曰栗里铺，则渊明故居必在于是。顾斜川之境岂远哉！”然渊明居处几经迁徙，不止栗里一地，难以据此确定斜川位置。

【注释】

[1] 天气澄和：意谓天空清澈，气候温和。《礼记·月令》：“天气下降，地气上腾。”《游斜川》诗曰：“气和天惟澄”，可与此句互证。

[2] 风物闲美：意谓风光景物闲静美好。

[3] 邻曲：邻里。

[4] 曾（cénɡ）城：山名，即诗中所谓“曾丘”。清《江西通志·南康府》：“层城山在府治西五里，今谓之乌石山。晋陶潜《游斜川诗序》：‘临长流，望曾城’，即此。”丁《笺注》于“缅然睇曾丘”句下引《名胜志》：“曾城山即乌石山，在星子县西五里，有落星寺。”霈案：《天问》：“崑县（悬）圃，其凥（居）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淮南子·地形训》：“崑中有增城九重。”曾、增通。曾城山与崑中之增城同名，所以渊明又说：“遥想灵山，有爱嘉名。”

[5] 鲂（fánɡ）：《说文》：“鲂，赤尾鱼。”潘岳《西征赋》：“华鲂跃鳞，素扬鬐。”

[6] 和：指和风。

[7] 彼南阜者，名实旧矣，不复乃为嗟叹：意谓不再为庐山嗟叹赞惊矣。南阜：南山，指庐山。古《笺》：“南阜，谓庐山也。凡诗中南山、南岭，亦即庐山。颜延之《陶徵士诔》又谓之南岳。”

[8] 傍无依接，独秀中皋：意谓曾城山周围无其他山与之相依接，独自突出于中皋。秀：特异。皋：水边地。渊明《归去来兮辞》：“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中皋”、“东皋”，或方位有别。

[9] 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意谓遥想崑中之增城山，而爱曾城与之同有嘉名也。崑乃神仙所居之山，故称之为“灵山”。有：语首助词。

[10] 欣对不足，共尔赋诗：《诗·大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

[11] 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古《笺》引《论语（·阳货）》：“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又引《离骚》：“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遂：竟。

[12] 疏（shū）：分条记录。

[13] 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感叹时光流逝，岁月不待。意谓开年忽已五十岁，吾之生命行将结束矣。诗序曰：“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所谓“吾年”，指己之年龄，与“倏五十”相呼应。孔融《论盛孝章书》：“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开岁：古《笺》引《后汉书》冯衍《显志赋》：“开岁发春兮。”章怀注：“开、发，皆始也。”行：将。归休：指死。古《笺》引《庄子·田子方》：“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14] 中怀：心怀。

[15] 及辰：及时。《古诗十九首》：“为乐当及时。”

[16] 惟：句中助词，起调整音节之作用。

[17] 班坐：依次而坐。班：次也。序曰“各疏年纪乡里”，则此“班坐”应是据年纪之长幼依次而坐。

[18] 湍（tuān）：急流之水。弱湍：丁《笺注》：“悠扬之水也。”

[19] 闲：静。矫：飞。

[20] 迥泽散游目：意谓散游目于迥泽之间。迥泽：远泽。散游目：放眼四顾。《离骚》：“忽反顾以游目兮。”张华《情诗》：“游目四野外。”

[21] 缅然睇（dì）曾丘：意谓望曾丘而有所思也。缅然：沉思貌，又远貌。诗序曰：“遥想灵山，有爱嘉名。欣对不足，共尔赋诗。悲日月之遂往，悼吾年之不留。”此皆由“睇曾丘”引起之感慨。此处之“缅然”作沉思解为佳。睇：望、视。

[22] 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意谓此曾丘虽无崑增城九重之秀，但环顾四周亦无可比矣，犹诗序所谓“独秀中皋”。微：无。九重：《天问》：“增城九重。”匹俦：王叔岷《笺证稿》引《楚辞·九怀·危俊》：“览可与兮匹俦。”王逸注：“二人为匹，四人为俦。一云：一人为匹。”

[23] 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意谓为宾客斟酒，并互相敬劝。接：《仪礼·聘礼》：“宾立接西塾。”郑玄注：“接，犹近也。”引满：丁《笺注》：“谓酒满杯也。《汉书·叙传》：‘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更：复。献酬：《诗·小雅·楚茨》：“献醻交错。”郑笺：“始主人酌宾为献，宾既酌，主人又自饮酌宾为醻。”酬：通“醻”。

[24] 当：尚。《列子·天瑞》载荣启期语：“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

[25] 中觞纵遥情：黄文焕《陶诗析义》：“初觞之情矜持，未能纵也。席之半而为中觞之候，酒渐以多，情渐以纵矣。一切近俗之怀，杳然丧矣。”中觞：陶注：“酒半也。”

[26] 忘彼千载忧：《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27] 极：尽。

【评析】

渊明多有田园诗，而山水诗仅此一首。首尾感岁月之易逝，中间描写山水景物。“弱湍驰文鲂”以下四句，描写工细，上承玄言诗之山水描写，下开谢灵运山水诗之先河。渊明斜川之游盖仿王羲之兰亭之游也，《游斜川序》与《兰亭集序》，《游斜川诗》与《兰亭诗》相对照，悲悼岁月之既往，感叹人生之无常，寓意颇有相近之处。惟《游斜川序》朴实简练，仅略陈始末而已，不似《兰亭集序》之铺陈且多抒情意味也。

示周续之祖企谢景夷三郎

负痾颓檐下，终日无一欣[1]。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2]。相去不寻常，道路邈何因[3]？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4]。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5]。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6]。老夫有所爱[7]，思与尔为邻。愿言诲诸子，从我颍水滨[8]。

【题解】

萧统《陶渊明传》曰：“时周续之入庐山事释慧远，彭城刘遗民亦遁迹匡山，渊明又不应征命，谓之‘浔阳三隐’。后刺史檀韶苦请续之出州，与学士祖企、谢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讲《礼》，加以雠校。所住公廨，近于马队。是故渊明示其诗云：‘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

《宋书·隐逸传》：“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也。其先过江，居豫章建昌县。……豫章太守范宁于郡立学，召集生徒，远方至者甚众。续之年十二，诣宁受业，居学数年，通五经并纬候，名冠同门，号曰‘颜子’。既而闲居读《老》、《易》，入庐山事沙门释慧远。时彭城刘遗民遁迹庐山，陶渊明亦不应征命，谓之‘寻阳三隐’。……高祖之北讨，世子居守，迎续之馆于安乐寺，延入讲《礼》，月馀复还山。江州刺史刘柳荐之高祖曰，……俄而辟为太尉掾，不就。……景平元年卒，时年四十七。”生于晋孝武帝太元二年（377），卒于宋少帝景平元年（423）。

周续之在江州讲《礼》乃应刺史檀韶苦请。查《晋书·安帝纪》、《宋书·檀韶传》、《南史·刘湛传》，檀韶任江州刺史在义熙十二年（416）六月以后。《宋书·王弘传》载，王于义熙十四年迁江州刺史。然则，檀韶免江州刺史当不晚于此年。由此可知，周续之在江州城北讲《礼》肯定在义熙十二年至十四年之间，时当四十岁至四十二岁之间。《宋书》本传曰：“俄而辟为太尉掾，不就。”故称“周掾”。祖企、谢景夷，不详。“郎”，一般男子之尊称。汉魏以后对年轻人通称“郎”。《三国志·吴书·周瑜传》：“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世说新语·雅量》：“王家诸郎亦皆可嘉。”“礼”，《周礼》、《仪礼》、《礼记》，通称“三礼”。

【注释】

[1] 负痾颓檐下，终日无一欣：意谓自己贫病之中，终日无一欣悦之事。痾（ē）：病。负痾：为病所累。渊明《赠羊长史》：“闻君当先迈，负痾不获俱。”

[2] 药石有时闲，念我意中人：意谓有时病情稍愈，遂想念我意中之人。药石：《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疏：“《本草》所云钟乳、矾、磁石之类，多矣。”渊明《与子俨等疏》：“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闲：通“间”。《论语·子罕》：“病间。”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注：“病少差曰间也。”皇侃疏：“若少差则病势断绝有间隙也。”意中人：指周、祖、谢。

[3] 相去不寻常，道路邈何因：意谓路远难以相见。不寻常：不近。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因：由。何因：何由到达。霈案：周生等在城北，若论路程不算远，此所谓道路邈远无由到达，主要乃在旨趣不同。

[4] 周生述孔业，祖谢响然臻：意谓周续之传述孔子之学说，而祖、谢亦应声而至。述：阐述前人之成说。《论语·述而》：“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皇侃注：“述者，传于旧章也。”响然臻：《文选》孔融《荐祢衡表》：“群士响臻。”李善注：“响臻，如应声而至也。孙卿子曰：‘下之和上，譬响之应声也。’”

[5] 道丧向千载，今朝复斯闻：意谓孔子之道丧失已近千载，今日又得闻矣。何注：“《庄子（·缮性）》：‘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古《笺》：“《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渊明《饮酒》其三：“道丧向千载。”向：将近。

[6] 马队非讲肆，校书亦已勤：萧统《陶渊明传》：“后刺史檀韶苦请续之出州，与学士祖企、谢景夷三人，共在城北讲《礼》，加以雠校。所住公廨，近于马队。”丁《笺注》：“马队，马肆也。讲肆，讲舍也。”

[7] 老夫：老人之自称。《礼记·曲礼》：“大夫七十而致事，自称老夫。”

[8] 愿言诲诸子，从我颍水滨：意谓希望周生等人从我隐居。言：语助词。诲：晓教也。《诗·大雅·抑》：“诲尔谆谆，听我邈邈。”颍水滨：《史记·伯夷列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正义》引皇甫谧《高士传》：“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

【评析】

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引赵泉山曰：“按靖节不事觐谒，惟至田舍及庐山游观，舍是无他适。续之自社主远公顺寂之后，虽隐居庐山，而州将每相招引，颇从之游，世号‘通隐’。是以诗中引箕、颍之事微讥之。”霈案：诗固有微讥，然语气真挚，长者口吻显而易见。

乞食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1]。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2]。主人谐余意，遗赠岂虚来[3]。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4]。情欣新知劝，言咏遂赋诗。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5]。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6]。

【题解】

“乞食”，《国语·晋语四》：“乞食于野人。”《史记·晋世家》：“（重耳）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乘土器中进之。”

【注释】

[1] 何之：贾谊《鵩鸟赋》：“请问于鵩兮，予去何之？”

[2] 拙言辞：拙于表明乞食之意。

[3] 遗（wèi）赠岂虚来：意谓主人有所馈赠，而不虚此行也。

[4]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古《笺》引刘公幹《赠五官中郎将诗》：“清谈同日夕。”曹子建《赠丁翼诗》：“觞至反无馀。”

[5]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意谓惭愧无力报答。《史记·淮阴侯列传》：“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

[6]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意谓中心戢藏感谢之意，待死后相报也。衔：有怀于心中。戢：藏也。古《笺》释“冥报”曰：“盖暗用《左传》结草以亢杜回意也。”

【评析】

此诗描摹“饥来”情状，惟妙惟肖。首句“饥来驱我去”，一“来”一“去”，妙合无垠。“驱”字写其迫不得已，亦妙。次句“不知竟何之”，恍惚之状凸现纸上。而“扣门拙言辞”一句，可见渊明非惯于乞讨者也，或此行原非有意于乞讨也。末尾曰“冥报以相贻”，显然已知生前无力相报，惟待死后，沉痛之至，绝望之至。而一乞食竟至以“冥报”相许，足见非一饭之可感，要在主人之仁心厚意感人肺腑。苏轼曰：“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东坡题跋》卷二《书渊明乞食诗后》）此非中肯之论。“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字字出自心田，惭愧之情溢于言表，绝非丐者顺口谢语。关于诗中“主人”，亦有可论者。此人无须渊明出言而已知其来意，非但“遗赠”，且又“谈谐终日”，“倾杯”“赋诗”，何等体贴！何等高雅！渊明乞食乃有所选择也，檀道济馈以粱肉，渊明虽“偃卧饥馁有日”，仍“麾而去之”（见萧统《陶渊明传》）。此主人一饭之赠，竟欲“冥报”，足见饥馁固难，受惠于人尤难也。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1]。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2]。清歌散新声[3]，绿酒开芳颜。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4]。

【题解】

陶澍注引《晋书·周访传》，曰：或即周访家墓。霈案：周访亦家庐江寻阳，小陶侃一岁，曾荐侃为主簿，又以女妻侃子瞻。访曾为寻阳太守，赐爵寻阳县侯。渊明此诗所云周家墓，虽未必即周访家墓，然陶澍之说不为无据。惟陶澍所引《晋书》有删节，兹补足之：“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岗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又指一山云：‘此亦其次，当世出二千石。’言讫不见。侃寻牛得之，因葬其处，以所指别山与访。访父死，葬焉，果为刺史，著称宁益。自访以下，三世为益州四十一年，如其所言云。”古《笺》：“墓植松柏，古之遗制。故《古诗十九首》曰：‘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又曰：‘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李善注：‘仲长子《昌言》曰：“古之葬者，松柏梧桐以识其坟者也。”’”

【注释】

[1] 清吹（chuì）：王乔之《奉和慧远游庐山诗》：“事属天人界，常闻清吹空。”鲍照《拟行路难》：“不见柏梁铜雀上，宁闻古时清吹音。”

[2]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王粲《七哀诗》：“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此反用其意。

[3] 清歌：《李陵录别诗》其十：“悲意何慷慨，清歌正激扬。”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其一：“清歌制妙声，万舞在中堂。”

[4]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意谓未知明日如何，今日诚已尽情矣。襟：襟怀，情怀。良：诚然。殚：尽。

【评析】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且清吹、鸣弹、清歌、饮酒，乃有感于人生无常，以发抒心中之郁闷也。“今日天气佳”，直用口语，而未失诗味。

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1]。结发念善事，俛六九年[2]。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3]。炎火屡焚如，螟蜮恣中田[4]。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5]。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6]，及晨愿乌迁[7]。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8]。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9]。慷慨独悲歌，钟期信为贤[10]。

【题解】

“怨诗”，王僧虔《伎录》“楚调曲”中有《怨诗行》（据郭茂倩《乐府诗集》所引《古今乐录》载）。楚调曲属乐府相和歌。《怨诗行》古辞今存一篇，首二句曰：“天德悠且长，人命亦何促。”曹植等人有拟作。渊明此诗首二句亦有明显模拟痕迹，此乃渊明今存作品中唯一乐府诗。“主簿”，官名。汉代中央及郡县官署均置此官，以典领文书，办理事务。魏晋以后渐渐成为统兵开府之大臣幕府中重要僚属，参与机要，统领府事。“庞主簿”，古《笺》引《宋书·裴松之传》：“元嘉三年，分遣大使巡行天下，主簿庞遵使南兖州。庞主簿，殆即遵也。”霈案：古《笺》系节引，原文曰：“太祖元嘉三年，诛司徒徐羡之等，分遣大使巡行天下。……司徒主簿庞遵使南兖州，……”然则庞遵为司徒徐羡之主簿在元嘉三年以前。《宋书·徐羡之传》载：“刘穆之卒（据《宋书·刘穆之传》，穆之卒于义熙十三年十一月），高祖命以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永初元年，“高祖践祚，进号镇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封南昌县公。”庞遵或于义熙十三年已任徐羡之主簿，故渊明得称之庞主簿耶？庞遵，字通之。《宋书·陶潜传》：“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能致也。潜尝往庐山，弘令潜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要之。”《晋书·陶潜传》：“其乡亲张野及周旋人羊松龄、庞遵等，或有酒要之。”可见，庞遵是渊明故交。此诗中吐露衷曲，非泛泛之交所可与言也。“治中”，官名。《通典》：“治中从事史一人，居中治事，主众曹文书，汉制也。”“邓治中”，其名无考。

【注释】

[1] 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意谓天理幽隐难明而且邈远难求，鬼神之事亦茫然幽暗而不可知。天道：天理。《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礼记·月令》：“毋变天之道。”疏：“天云道，地云理，人云纪，互辞也。”上句意本《左传》昭公十八年：“子产曰：‘天道远，人事迩。’”句法则拟古乐府《怨歌行》：“天德悠且长。”

[2] 结发念善事，俛六九年：意谓从结发时即念善事，已经努力五十四年矣。结发：犹束发成童，十五岁以上，见《大戴礼·保傅》注及《礼记·内则》注。念善事：思欲立善成名也。渊明《影答形》曰：“立善有馀爱，胡可不自竭。”《神释》曰：“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可见渊明确曾有立善之志。俛：勤勉努力。《诗·小雅·十月之交》：“俛从事，不敢告劳。”贾谊《新书·劝学》：“然则舜俛而加志，我儃僈而弗省耳。”六九：五十四。

[3] 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意谓二十岁时遇到世难，三十岁时丧妻。弱冠：《礼记·曲礼》：“二十曰弱，冠。”疏：“二十成人初加冠，体犹未壮，故曰弱也。”世阻：世事阻难。渊明二十岁时当晋简文帝咸安元年辛未（371），是年十一月桓温废帝为东海王，立会稽王昱为帝，是为简文皇帝。桓温杀东海王三子及其母，又请诛武陵王晞。帝赐温手诏曰：“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十二月桓温降东海王为海西献公。自此政局混乱，社会动荡，民不聊生。咸安二年（372），庾希等入京口，讨桓温，败死。七月，简文帝卒。十月，卢悚自称大道祭酒，事之者八百馀家。十一月遣弟子诈称迎海西公兴复，突入殿廷，败死。是岁三吴大旱，人多饿死。此所谓“世阻”也。始室：三十岁。丧其偏：指丧妻。吴《谱》曰：“丧偏为丧室，为三十岁事。”古《笺》：“始室与弱冠对文。《礼记·内则》：‘二十而冠，始学礼。三十而有室，始理男事。四十始仕。’‘始室’语例犹之‘始仕’。《记》不曰‘始室’者，避始理男事而变文耳。”

[4] 炎火屡焚如，螟蜮（mínɡ yù）恣中田：意谓屡次遭到旱灾，害虫恣虐田中。炎火：《诗·小雅·大田》：“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毛传：“炎火，盛阳也。”盛阳焚如，正是旱象。螟蜮：两种害虫，食心曰螟，食叶曰蜮。见《吕氏春秋·任地》高诱注。

[5] 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chán）：意谓屡有风灾水灾，收成不足维持一家生活。廛：《诗·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毛传：“一夫之居曰廛。”据说古代一户可分到一廛土地（二亩半），以建造住宅。三百廛：指三百户之收成。

[6] 造：至。

[7] 乌：指太阳，相传日中有三足乌。愿乌迁：希望太阳快些移动，即日子难挨之意。

[8] 在己何怨天，离忧凄目前：意谓生活之坎坷贫困原因在于自己，何必怨天？但又不能不为目前所遭遇之忧患而感到凄然。离：遭。古《笺》：“《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楚辞·九歌（·山鬼）》：‘思公子兮徒离忧。’”

[9] 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感叹死后之声名若浮烟一般，对自己毫无意义。亦即渊明《杂诗》其四所谓：“百年归丘垅，用此空名道？”吁嗟：叹词。

[10] 慷慨独悲歌，钟期信为贤：意谓身后之名无所谓也，所幸生前有庞、邓二君如钟子期之贤，则己之慷慨悲歌亦得知音矣。《吕氏春秋·本味》：“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评析】

从结发时说起，结发如何，弱冠如何，始室如何，目前如何，颇有总结平生之意。种种贫困饥寒之状，如“造夕思鸡鸣，及晨愿乌迁”，非亲历者不能道也。虽曰一生之坎坷全在自己，而题取《怨诗》，一种不平之情藏在字里行间，足见天道之不足信，善事之不足为也。“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烟。”此二句与前后似不衔接，本来叙述自己之饥寒，何以忽然说起身后名耶？盖古之贫士，多有以安贫留名者，渊明欲表自己之安贫，非以此邀名也。

答庞参军 并序

三复来贶，欲罢不能[1]。自尔邻曲，冬春再交[2]。款然良对，忽成旧游[3]。俗谚云：数面成亲旧。况情过此者乎[4]？人事好乖[5]，便当语离。杨公所叹，岂惟常悲[6]？吾抱疾多年，不复为文。本既不丰[7]，复老病继之。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8]。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9]。有客赏我趣[10]，每每顾林园[11]。谈谐无俗调[12]，所说圣人篇[13]。或有数酒[14]，闲饮自欢然。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15]。物新人唯旧，弱毫夕所宣[16]。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17]。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18]？

【题解】

庞参军，参见四言《答庞参军》题解。

【注释】

[1] 三复来贶（kuànɡ），欲罢不能：意谓屡读赐诗，欲罢而不能。贶：赐也。古《笺》：“《论语·先进》：‘南容三复白圭。’集解引孔曰：‘南容读《诗》至此，三反复之。’欲罢不能：亦《论语（·子罕）》文。”

[2] 自尔邻曲，冬春再交：意谓自从结邻，已经年馀。尔：助词，用于句中。《诗·邶风·雄雉》：“百尔君子，不知德行。”

[3] 款然良对，忽成旧游：意谓彼此诚恳相待，虽然时间不久，而已成老友矣。款：诚。

[4] 况情过此者乎：意谓何况感情投合，又超过数面即成亲旧者。

[5] 人事好（hào）乖：意谓人世间之事，常常容易违背乖戾，犹言不如意事常八九也。好：常常容易发生。乖：违背。《抱朴子·博喻》：“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

[6] 杨公所叹，岂惟常悲：意谓杨朱所感叹者，非常人之悲也。渊明以杨朱自况，言己所悲者非仅离别之类常悲，而是悲人事常乖，世路多歧。其《饮酒》十九曰：“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可以参证。李注：“杨公，杨朱也。”《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

[7] 本既不丰：李注：“谓癯瘁也。”

[8] 辄依周礼往复之义，且为别后相思之资：意谓即依照古礼，作诗答赠，且为别后之纪念也。《礼记·曲礼》：“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辄：就。

[9]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意谓相识何必久，有一见如故者也。《太平御览》卷三六三引《战国策》：“白头如新，倾盖如旧。”古《笺》引《史记·邹阳列传》：“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张守节《正义》引桓谭《新论》曰：“言内有以相知与否，不在新故也。”倾盖：两车相遇，乘车之人停车对语，车盖略倾斜相交。

[10] 有客赏我趣：意谓庞参军与己志趣相投。渊明《饮酒》其十三：“有客常同止。”其十四：“故人赏我趣。”赏：尚也，尊重。

[11] 顾：探望、访问。林园：指自己之住处。

[12] 谈谐：言谈和谐。渊明《乞食》：“谈谐终日夕。”俗调：世俗之论调。

[13] 说（yuè）：悦。圣人篇：圣贤之书。

[14]：同“斗”。

[15] 我实幽居士，无复东西缘：意谓我乃隐居之人，不再有东西奔波之机会矣。幽居：隐居。无复：渊明多用此二字，如《归园田居》其四：“死没无复数。”《杂诗》其五：“值欢无复娱。”《杂诗》其六：“一毫无复意。”东西缘：古《笺》：“《（礼记·）檀弓》：‘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郑注：‘东西南北，言居无常处也。’东西二字本此。”霈案：渊明《与子俨等疏》：“东西游走。”其中“东西”二字与此意近，可以参看。

[16] 物新人唯旧，弱毫夕所宣：意谓旧友难得，此情曾用笔以宣之也。古《笺》：“《书·盘庚》：‘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夕：通“昔”。《史记·吴王濞列传》：“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

[17] 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意谓分别之后，虽然感情相通，而形迹为江山阻隔，不能亲近矣。滞：滞留。滞江山：为山川所阻隔。

[18] 君其爱体素，来会在何年：希望庞参军多加保重，不知何年再会矣。其：副词，表示祈使。素：本也。《说苑·反质》：“是谓伐其根素，流于华叶。”体素：身体之根本也。《张迁碑》：“晋阳佩玮，西门带弦，君之体素，能双其勋。”晋武帝《转华峤为秘书监典领著作诏》：“尚书郎峤，体素宏简，文雅该通。”《三国志·吴书·吕岱传》：“时年已八十，然体素精勤，躬亲王事。”就以上用例而言，“体素”包括身心两方面。汤注引曹子建《赠白马王彪》：“王其爱玉体。”古《笺》释为“行素”，引嵇叔夜《与阮德如》诗：“君其爱素德。”又引《庄子·刻意》：“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又引《淮南子·氾论训》：“圣人以身体之。”高诱注：“体，行也。”录以备考。

【评析】

诗前小序乃一绝妙小品，晋人声吻跃然纸上，其诚挚朴茂处尤不可及。赠答诗，彼此身份至关重要，旧交新知着笔有异，为宦为隐亦不相同。此诗在“忽成旧游”上着笔渲染，结尾隐约点出彼此出处之异，颇可咀嚼。“情通万里外，形迹滞江山”二句，道出常人常有之感慨，颇有深味。

五月旦作和戴主簿

虚舟纵逸棹，回复遂无穷[1]。发岁始俛仰，星纪奄将中[2]。南窗罕悴物，北林荣且丰[3]。神渊写时雨，晨色奏景风[4]。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5]。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6]。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窊隆[7]。即事如以高，何必升华嵩[8]！

【题解】

“五月旦”，五月初一。“戴主簿”，不详。

【注释】

[1] 虚舟纵逸棹，回复遂无穷：意谓时光不停，迅速流逝；四季循环，无穷无尽。《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渊明此诗所谓“虚舟”，盖本《大宗师》。渊明《杂诗》其五：“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所谓“壑舟”，亦比喻时光或时光之不驻。纵：放纵。逸：奔，引申有急速之意。逸棹：快桨。回复：指虚舟之往来，亦指季节之循环往复。

[2] 发岁始俛仰，星纪奄将中：意谓开岁以来刚刚在俯仰之间，一年忽已将半矣。诗作于五月，故有此感慨也。发岁：一年开始。《楚辞·九章·思美人》：“开春发岁兮，白日出之悠悠。”俛仰：一俯一仰之间，表示时间短暂。星纪：十二星次之一，此泛指岁时。“星纪奄将中”与“岁月将欲暮”（《有会而作》）句式相同。

[3] 南窗罕悴物，北林荣且丰：意谓植物大都已繁荣茂盛。罕：少。悴：憔悴。

[4] 神渊写时雨，晨色奏（coù）景风：意谓从神渊泻下时雨，清晨吹起南风，晨色恰与南风相约俱来也。神渊：嵇康《琴赋》：“蒸灵液以播云，据神渊而吐溜。”丁《笺注》：“（曹植）《七启》：‘观游龙于神渊。’”王叔岷《笺证稿》：“《淮南子·齐俗篇》许慎注：‘神蛇潜于神渊，能兴风雨。’”写：犹“泻”。时雨：及时之雨。《礼记·孔子闲居》：“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奏：通凑，聚合。景风：南风。《说文·风部》：“南方曰景风。”《史记·律书》：“景风居南方。景者，言阳气道竟，故曰景风。”

[5] 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意谓人皆有死也。来去，指生死。古《笺》：“《庄子·达生篇》：‘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列子·天瑞篇》：‘生者，理之必终者也。’”人理：《文选》陆机《塘上行》：“天道有迁易，人理无常全。”李善注：“司马迁《悲士不遇赋》曰：‘天道悠昧，人理促兮。’”

[6] 居常待其尽，曲肱（ɡōnɡ）岂伤冲：意谓安贫以待终，生活虽然贫穷而无伤于冲虚之道也。居常：古《笺》：“《太平御览》五百九嵇康《高士传》：“荣启期曰：‘贫者士之常，死者民之终。居常以待终，何不乐也？’”曲肱：弯臂。《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冲：虚。《老子》：“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7] 迁化或夷险，肆志无窊（wā）隆：意谓生命在迁移变化之中有平有险，惟保持心志之自由，便无所谓高下矣。迁化：古《笺》：“《汉书》武帝《悼李夫人赋》：‘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魏文帝《典论（·论文）》：‘（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肆志：放志，任意。窊：下。隆：高。

[8] 即事如以高，何必升华嵩：意谓抱此人生态度便已达到高超地步，何必升上华嵩以成仙！即事：此事。华嵩：华山与嵩山，皆仙人居住之地。如华山之毛女、呼子先，嵩山之浮丘公、王子乔。

【评析】

从此诗可见渊明之人生哲学。季节时令循环往复无穷无尽，而人之生命却有极限。长生不可信，神仙不可求，穷通贵贱更不必考虑。惟坚守本性，肆志遂心，即可达到神仙般境界矣。

连雨独饮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1]。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2]？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3]。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4]。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5]。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6]。自我抱兹独，俛四十年[7]。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8]！

【题解】

连雨天气，少与友朋交往，故有孤独之感。独饮中体悟人生，多有哲学思考。

【注释】

[1] 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意谓人之生命运行不已，必当归于终结，自古以来即是如此。运生：生命之运行，渊明以为生命乃不断行进之过程，故曰“运生”。运行必有终结，生命遂终止矣。终古：自古以来。《世说新语·栖逸》：“籍商略终古，上陈黄、农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仡然不应。”

[2] 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意谓人称神仙之松乔，于今究竟在何处？松：赤松子。刘向《列仙传》：“赤松子，神农时雨师，服水玉，至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仙去。”乔：王子晋。刘向《列仙传》：“王子乔，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上嵩高山。三十馀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柏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鹤驻山头，望之不可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定：究竟。《世说新语·言语》：“卿云艾艾，定是几艾？”

[3] 故老赠余酒，乃言饮得仙：意谓故老以酒相赠，且言饮酒即可得仙矣。此所谓“得仙”，就渊明而言，乃指有成仙之感觉：昏昏然，飘飘然，忘乎己，忘乎天。渊明并不信神仙也。正如《庄子·达生》所谓：“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迕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乃：连词，表示递进关系，相当于“且”。《春秋繁露·玉杯》：“有文无质，非直不予，乃少恶之。”

[4] 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意谓初酌即已远离世情，再饮则忽忘天矣。百情远：远离种种世情，如一般喜怒哀乐、名利之心。忘天：《庄子·天地》：“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此所谓“天”意谓超于物之上而接近自然。《老子》：“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能忘天则几于道，而近乎自然矣。百情是感物而生之各种感情，“百情远”即不为物累。但仅仅“百情远”尚未为高，“忘天”才臻于至境矣。

[5] 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意谓忘天者盖与天为一也；与天为一，必以任真为先，一切出于真，服从于真。真：《庄子·渔父》：“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可见“真”与世俗礼法相对立，指人之自然本性。任真：即不束缚人之自然本性，任其自由发展。

[6] 云鹤有奇翼，八表须臾还：古《笺》、丁《笺注》，皆以“云鹤”指仙人，意谓仙人得以遨游八极。王叔岷《笺证稿》曰：“上言‘世间有松乔，于今定何间？’陶公已不信神仙矣，此何必就仙人言之耶？二句盖喻心境之舒卷自如也。”王说为是。霈案：此二句或另有寓意，其重点乃在一“还”字，“云鹤”亦知还也。陶诗屡咏归鸟，见《归鸟》、《饮酒》等诗。从鸟之倦飞归还，悟出人生真谛。此二句言云鹤虽有奇翼，可以远之八表，尚且须臾而还，而我岂能不任真守拙乎？

[7] 自我抱兹独，俛四十年：意谓自从我抱独守一，不为外物所惑，至今已努力四十年矣。“独”，乃庄子之哲学概念。所谓“独”，犹言“一”或“本”，即与具体之万物相对待之“本根”。“抱独”犹言得于一，亦即守一、守本，不为外物所惑也。渊明《戊申岁六月中遇火》：“总发抱孤念，奄出四十年。”可以参看。

[8] 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意谓四十年来形骸久已变化，不是原先之形骸矣。但本心尚在，初衷未改，斯可无悔矣。《庄子·齐物论》：“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渊明反其意，曰我之心未随形骸之化而化也。

【评析】

此诗集中表现其生死观。人有生必有死，神仙不存在。惟忘乎物，进而忘乎天，任真自得，顺乎自然，才真正得以超脱。后六句有回顾平生之意，回顾之后益加肯定自己之人生道路。形化心在，乃一篇结穴。古《笺》引《庄子·知北游》“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此之谓也。立意玄远，用笔深峻。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盖陶公深明乎生死之说，而不以寿夭贰其心，所以异于慧远之修净土、作升天妄想者远甚。”

移居 二首

昔欲居南村[1]，非为卜其宅[2]。闻多素心人[3]，乐与数晨夕[4]。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5]。弊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邻曲时时来[6]，抗言谈在昔[7]。奇文共欣赏[8]，疑义相与析[9]。

【题解】

渊明居处，历来多有考证。朱自清《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总结各家之说曰：“始居柴桑，继迁上京，复迁南村。栗里在柴桑，为渊明尝游之地。上京有渊明故居，南村在寻阳附郭。”然根据尚嫌太少，未足论定也。此诗所谓“移居”，从何处移来，姑存疑。

【注释】

[1] 南村：古直《陶靖节年谱》义熙六年下：“南村（亦曰南里）果在何处？李公焕曰即栗里。何孟春曰柴桑之南村。……愚通考先生诗文以及诔、传，而知南村实在寻阳附郭。……自义熙七年至元嘉四年凡十七年，先生踪迹皆在寻阳。其尤显著者如‘因家寻阳’，如‘过寻阳见赠’，如‘经过寻阳，临别赠此’，如‘在寻阳与潜情款’，如‘经过寻阳，日造渊明饮焉’，皆确指其地，不可假借。然则南村之在寻阳附郭，万无可疑已。”古直所考有据，然《移居》诗果为何年所作，并无充分根据以论定之，则南村是否在寻阳附郭，亦未能论定矣。

[2] 非为卜其宅：意谓不是因为南村之住宅好。卜宅：《左传》昭公三年：“谚云：‘非宅是卜，惟邻是卜。’”

[3] 素心人：心地朴素之人。《文选》颜延之《陶徵士诔》：“弱不好弄，长实素心。”李善注：“《礼记》曰：‘有哀素之心。’郑玄曰：‘凡物无饰曰素。’”

[4] 乐与数（shuò）晨夕：意谓喜欢与素心人朝夕相处。数：屡。何注：“言相见之频也。”

[5] 从兹役：为此事，指移居南村。从：为。《管子·正世》：“知得失之所在，然后从事。”役：事。《左传》昭公十三年：“为此役也。”

[6] 邻曲：邻居。

[7] 抗言：高言。《后汉书·董卓传》：“卓又抗言曰”，李贤注：“抗，高也。”在昔：陶澍注：“《商颂（·那）》：‘自古在昔。’《鲁语》：‘古曰在昔。’”

[8] 奇文：或指自己与朋友所作文章，或指前人文章。《汉书·王褒传》：“朝夕诵奇文。”

[9] 疑义相与析：蒋薰评《陶渊明集》曰：“读‘疑义相析’，知渊明非不求解，不求甚解以穿凿耳。”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1]。过门更相呼[2]，有酒斟酌之[3]。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4]，言笑无厌时。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5]。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6]。

【注释】

[1] 赋新诗：古《笺》引嵇叔夜《琴赋》：“临清流，赋新诗。”

[2] 更：更替轮流。

[3] 斟酌：斟酒饮酒。

[4] 披衣：披衣出访。

[5] 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意谓此理难道不妙乎？勿轻易舍此而去也。“此理”，指下二句所谓力耕之理，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意思相近。将不：岂不，有揣测或商量之语气，六朝习用语，相当于今言“难道不”。《世说新语·言语》：“谢灵运好戴曲柄笠，孔隐士谓曰：‘卿欲希心高远，何不能遗曲盖之貌？’谢答曰：‘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怀？’”胜：优、妙。古《笺》：“‘理胜’盖晋人常语。《晋书·庾亮传》：‘舅所执理胜’，《袁乔传》：‘以理胜为任’，《王述传》：‘且当择人事之胜理’是也。”无为：犹言不要。

[6] 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意谓人生必须经营衣食，尽力耕作必有收获。纪：理，经营。力耕：尽力从事农耕。不吾欺：不欺吾。

【评析】

此二诗语言清新朴素，直如口语，然邻曲之情、力耕之乐溢于言表。“奇文”二句向为人称道，其妙处在以最精炼之语言道出读书人普遍之体验。有素心人可与共赏奇文、共析疑义，真乃一大乐事也。此外，如“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所谈为“在昔”，态度为“抗言”，有此等邻曲实乃幸事。又如“过门更相呼”、“相思则披衣”，亦极富情趣。

和刘柴桑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1]？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2]。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3]。荒涂无归人，时时见废墟[4]。茅茨已就治，新畴复旧畬[5]。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6]。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7]。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8]？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9]。

【题解】

“刘柴桑”，柴桑令刘遗民也。《广弘明集》卷二七慧远《与隐士刘遗民等书》注：“彭城刘遗民以晋太元中除宜昌、柴桑二县令。值庐山灵邃，足以往而不反，遇沙门释慧远可以服膺。丁母忧，去职入山，遂有终焉之志。于西林涧北别立禅坊，养志闲处，安贫不营货利。是时闲退之士轻举而集者若宗炳、张野、周续之、雷次宗之徒咸在会焉。遗民与群贤游处，研精玄理，以此永日。……在山一十五年，自知亡日，与众别已，都无疾苦。至期西面端坐，敛手气绝，年五十有七。”萧统《陶渊明传》：“时周续之入庐山，事释慧远；彭城刘遗民，亦遁迹匡山；渊明又不应征命，谓之‘寻阳三隐’。”

【注释】

[1] 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意谓久已被招隐入山泽，因何事而踌躇不往乎？曰“久见招”者，此前（义熙二年）已招渊明入山，渊明未肯，作《酬刘柴桑》。刘复招之，故此诗曰“久见招”也。李注：“时遗民约靖节隐山结白莲社，靖节雅不欲预其社列，但时复往还于庐阜间。”《莲社高贤传》：“远法师与诸贤结莲社，以书招渊明。渊明曰：‘若许饮则往。’许之，遂造焉。忽攒眉而去。”

[2] 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意谓只为亲旧之故，而未忍言离群索居也。直：但，仅只。《世说新语·赏誉》：“简文道王怀祖：‘才既不长，于荣利又不淡，直以真率少许，便足对人多多许。’”索居：《礼记·檀弓上》：“子夏曰：‘吾离群而索居，亦已久矣。’”郑注：“索，犹散也。”亲旧：亲戚故旧。《三国志·魏书·王朗传》：“收恤亲旧。”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时与亲旧叙阔，陈说平生。”

[3] 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良辰入怀，言物境与人心之合一。襟怀本无所谓奇与不奇，逢良辰而精神倍爽，不同往常，渊明用“奇怀”二字言之。挈：提起。挈杖：提杖而行。良辰入怀，故无须拄杖也。西庐：西田中之庐舍。据《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知渊明于西田中有庐舍。渊明有几处田庄，此其一也。

[4] 荒涂无归人，时时见废墟：写归西庐途中所见。废墟：已荒芜破败之村庄。渊明《归园田居》其四：“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垅间，依依昔人居。”盖当时废墟颇多见也。

[5] 茅茨已就治，新畴复旧畬（yú）：意谓茅屋、新田与旧田均已整治就绪。茅茨：茅草盖顶之房屋。新畴：新田。畬：开垦过三年之旧田。《尔雅·释地》：“田，一岁曰菑，二岁曰新田，三岁曰畬。”郝懿行义疏：“畬者，田和柔也。孙炎曰：‘新田，新成柔田也。……畬，和也，田舒缓也。盖治田三岁，则陈根悉拔，土脉膏肥。’”郝懿行又引孙炎曰：“菑，始灾杀其草木也。”

[6] 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qú）：意谓当东风转冷时，聊以酒解饥劳也。谷风：《尔雅·释天》：“东风谓之谷风。”凄：寒凉。薄：《楚辞·九辩》：“惨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张铣注云：“薄，迫也，有似迫寒之伤人。”古《笺》：“谷风宜和，而反寒，故曰‘转凄薄’。”劬：劳也。

[7] 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意谓世间之事栖栖不定，随岁月之流逝，世事与我互相疏远益甚矣。栖栖：忙碌不安貌。《论语·宪问》：“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渊明《饮酒》其四：“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疏：远。陶澍注引何焯曰：“我弃世，世亦弃我也。”

[8] 耕织称（chèn）其用，过此奚所须：意谓只求衣食满足所用，过多非所须求也。称：相当、符合。须：要求、须求。《广韵》：“须，意所欲也。”

[9] 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yì）如：意谓人死之后，身名没灭消失，不复为人所知，衣食之需更勿多求也。去去：曹植《杂诗》：“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渊明《饮酒》其十二：“去去当奚道，世俗久相欺。”百年：指一生。《列子·杨朱》：“百年，寿之大齐。”人寿罕过百岁，故以百年为死之婉称。翳：灭也。陆机《愍怀太子诔序》：“伤我惠后，寂焉翳灭。”又，陆机《吊魏武帝文》：“苟形声之翳没，虽音景其必藏。”翳如：犹言“翳然”，没灭消失貌。

【评析】

渊明本已隐居家中，遗民复招以何事耶？盖刘遗民于元兴元年（402）入庐山，并与慧远等一百二十三人共立誓愿，则是已皈依佛门矣。遗民当是招渊明入庐山，离家人而“索居”，渊明不肯，故《酬刘柴桑》及此诗颇言隐居及与亲旧家人团聚之乐。渊明之隐居乃离开仕途与世俗，退隐田园从事躬耕，而未脱离人间，仍与亲友、邻居相往还，此所谓“结庐在人境”也。此诗所谓：“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酬刘柴桑》所谓：“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均表明其不虑来生之意，非如刘遗民之离群索居、期往生极乐世界也。

张荫嘉《古诗赏析》曰：“此诗别刘归家和刘之作，只起处略带及刘，下皆述己怀抱。”渊明既不求显达，亦不预佛门，结庐人境，躬耕守拙，亲旧不遗。此诗可见其怀抱。

酬刘柴桑

穷居寡人用，时忘四运周[1]。门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2]。新葵郁北牖，嘉穟养南畴[3]。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4]？命室携童弱，良日登远游[5]。

【题解】

“刘柴桑”，刘遗民。“酬”，亦答也。

【注释】

[1] 穷居寡人用，时忘四运周：意谓居处偏僻少有人来，四季之更替时或忘矣。穷居：偏僻之居室。用：行也，见《方言》。寡人用：少人行，少有人往来，与《归园田居》其二“穷巷寡轮鞅”意同。四运周：《庄子·知北游》：“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

[2] 门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意谓见落叶而慨然知已秋矣。古《笺》引《淮南子·说山训》：“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慨然：有感叹流光易逝岁月不待之意。

[3] 新葵郁北牖，嘉穟（suì）养南畴：意谓北窗外新葵茂盛，南畴间禾实饱满。渊明喜食葵，其《止酒》曰：“好味止园葵。”葵：蔬菜名，乃古代重要蔬菜之一。《诗·豳风·七月》：“七月烹葵及菽。”《齐民要术》列为蔬类。郁：盛貌。牖：窗。穟：《说文》：“禾采之貌。”采者，《说文》曰：“禾成秀，人所收者也。”段注：“采与秀古互训。”然则“穟”即禾秀之貌。嘉穟：禾实饱满者也。养：育。南畴：位于居处南边之一片田地。参看渊明《归园田居》其一：“开荒南野际”，此南畴或系新开垦之田。

[4] 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古《笺》引《诗·唐风（·蟋蟀）》：“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5] 命室携童弱，良日登远游：意谓携带子侄，佳日远游为乐。室：妻室。童弱：指子侄等。登：成。登远游：实现远游。

【评析】

此诗写隐居之乐，与《和郭主簿》其一旨趣略同。题曰《酬刘柴桑》，而不及酬答之意，全是自抒情怀。

和郭主簿 二首

蔼蔼堂前林[1]，中夏贮清阴[2]。凯风因时来[3]，回飚开我襟[4]。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5]。园蔬有馀滋[6]，旧谷犹储今[7]。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8]。舂秫作美酒[9]，酒熟吾自斟。弱子戏我侧[10]，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11]。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12]！

【题解】

“郭主簿”，不详。“主簿”，官名，详《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题解。

【注释】

[1] 蔼蔼：茂盛貌。

[2] 中夏：仲夏。贮：贮存。清阴可贮，以备取用。“贮”字妙绝。

[3] 凯风因时来：意谓南风按时而来。凯风：南风，见《尔雅·释天》。繁钦《定情诗》：“凯风吹我裳。”

[4] 回飚：回风。《尔雅·释天》：“回风为飘。”案：“飘”通“飚”。

[5]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意谓停止交游，浏览正典以外之闲书；随时以书琴为戏，并不刻意钻研。闲业：对正业而言。《礼记·学记》：“教必有正业。”孔疏：“正业为先王之正典，非诸子百家。”游：《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集解：“艺，六艺也。不足据依故曰游。”卧起：陶澍注：“《（汉书）苏武传》：‘卧起操持。’”意谓时不离手。弄：戏。

[6] 园蔬有馀滋：意谓自己园中之蔬菜格外有味，或谓其繁滋有馀。馀滋：馀味。古《笺》引《礼记（·檀弓）》：“丧有疾，食肉饮酒，必有草木之滋焉。”郑注：“增以香味。”又，“滋”，王叔岷《笺证稿》释为“繁滋”，苏武诗：“泪为生别滋。”逯钦立注引《国语·齐语》注：“滋，长也。”《文选·思玄赋》注：“滋，繁也。”

[7] 旧谷：《论语·阳货》：“旧谷既没，新谷既升。”

[8] 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意谓营求自身之衣食诚然有限，并无过分之希求也。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衣食确须谋求经营，但称用即可，不可过分。《和刘柴桑》曰：“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求。”《杂诗》其八：“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与此诗意近。

[9] 秫（shú）：黏稻。萧统《陶渊明传》：“公田悉令吏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

[10] 弱子：幼子、少子。

[11]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意谓上述之生活情事真是快乐，可赖以忘掉富贵荣华。复：助词，起补充或调节音节之作用。聊：依赖，凭藉。《荀子·子道》：“古之人有言曰：‘衣与！缪与！不女聊。’”杨倞注：“聊，赖也。”用：以。华簪，华贵之发簪。簪：古人用以绾住发髻或连冠于发之用品。左思《招隐》：“聊欲投吾簪。”投簪表示弃官，与“忘簪”意近。

[12]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意谓遥望白云，而缅怀古代安贫乐道之高士。一：助词，用以加强语气。《战国策·燕策一》：“此一何庆吊相随之速也。”

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1]。露凝无游氛，天高风景澈[2]。陵岑耸逸峰，遥瞻皆奇绝[3]。芳菊开林耀[4]，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5]，卓为霜下杰。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6]。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7]。

【注释】

[1] 和泽周三春，清凉素秋节：此诗写秋，先以春陪衬。意谓春天和泽，而秋来何其清凉也。和泽：温和湿润。周：遍。三春：春季之三个月。素秋：《文选》张华《励志》：“四气鳞次，寒暑还周。星火既夕，忽焉素秋。”李善注引《尔雅》：“秋为白藏，故云素秋。”《三国志·蜀书·郤正传》：“朱阳否于素秋，玄阴抑于孟春。”

[2] 露凝无游氛，天高风景澈：形容秋高气爽。露凝：露水凝结为霜。蔡邕《释诲》：“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陆机《为顾彦先作》：“肃肃素秋节，湛湛浓露凝。”氛：气。游氛：指云气。潘岳《秋兴赋》：“游氛朝兴，槁叶夕陨。”风景澈：言秋天之空气与光线给人以透明澄清之感。

[3] 陵岑耸逸峰，遥瞻皆奇绝：因为风景澄彻，山峰清晰，似觉更高更奇。奇绝：言山峰之奇异达到极点。岑：《说文》：“山小而高。”逸：特出。

[4] 芳菊开林耀：黄文焕《陶诗析义》曰：“秋来物瘁，气渐闭塞，林光黯矣。惟此孤芳，足以开景色，而生全林之光耀。”言菊花之灿烂，使树林顿觉开朗明亮。王叔岷《笺证稿》曰：“‘开林耀’，疑本作‘耀林开’。‘芳菊耀林开’，与‘青松冠岩列’相俪。两句第三字以耀、冠对言。谢灵运《日出东南隅行》：‘柏梁冠南山，桂宫耀北泉。’江淹《杂体诗·拟谢仆射游览》：‘时菊耀岩阿，云霞冠秋岭。’并同此例。”逯钦立注亦曰：“开林耀，当作耀林开，与冠岩列对文。”

[5] 贞：正。曹植《赠丁仪王粲》：“欢怨非贞则，中和诚可经。”

[6] 衔觞念幽人，千载抚尔诀：意谓念及自古以来之隐者，亦皆遵循松菊之法，以保持高洁也。觞：酒杯。衔觞：饮酒。幽人：隐者。抚：循，仿效。《后汉书·杜笃传》：“规龙首，抚未央，视平乐，仪建章。”李贤注：“或云‘抚’亦‘模’。……谓光武规模而修理也。”诀：法。

[7] 检素不获展，厌厌竟良月：意谓自检平素之情志而不得展，惟安然静居，终此良好之季节。检：寻求。《后汉书·张衡传》：“收检遗书。”素：《汉书·邹阳传》：“披心腹，见情素。”师古注：“见，显示之也。素，谓心所向也。”不获展：不得伸展。厌厌：《诗·小雅·湛露》：“厌厌夜饮。”传：“厌厌，安静也。”良月：古《笺》引《左传》庄公十六年：“使以十月入，曰良月也。”

【评析】

两诗写法不同：其一，“堂前林”、“凯风”、“回飚”等客观之物皆与渊明建立亲切体贴之关系，或为之贮阴，或为之开襟，宛若朋友一般。其二，多有象征意象，如秋菊、青松，皆象征高洁坚贞之人格。但两诗皆以怀念古之幽人作结，“衔觞念幽人”犹“怀古一何深”也。而“检素不获展”则又进一层，己之情素竟不得展，感慨益深矣。

于王抚军座送客

冬日凄且厉，百卉具已腓[1]。爰以履霜节，登高饯将归[2]。寒气冒山泽[3]，游云倏无依[4]。洲渚思绵邈，风水互乖违[5]。瞻夕欲良宴，离言聿云悲[6]。晨鸟暮来还，悬车敛馀晖[7]。逝止判殊路，旋驾怅迟迟[8]。目送回舟远，情随万化遗[9]。

【题解】

“王抚军”，指王弘。《宋书·王弘传》：王弘字休元，义熙十四年“迁监江州、豫州之西阳、新蔡二郡诸军事，抚军将军，江州刺史”。“客”，指豫章太守谢瞻，西阳太守、太子庶子庾登之。《文选》卷二〇有谢宣远（瞻）《王抚军庾西阳集别时为豫章太守庾被征还东》一首。李善注：“沈约《宋书》曰：王弘为豫州之西阳、新蔡诸军事，抚军将军，江州刺史。庾登之为西阳太守，入为太子庶子。集序曰：‘谢还豫章，庾被征还都，王抚军送至湓口南楼作。’”（清）陶澍撰《靖节先生年谱考异》（以下简称陶《考异》）曰：“今《文选》瞻序仅纪三人，无先生名字，岂宋本有之，今本夺去耶？”古《笺》：“《文选》谢宣远《王抚军庾西阳集别作》云：‘方舟新旧知，对筵旷明牧。’李善注：‘旧知，庾也。明牧，王抚军也。’止纪二人。”王叔岷《笺证稿》：“谢诗‘方舟新旧知’，李善注：‘旧知，庾也。’新知，盖为陶公。则谢诗所纪，实休元、登之、陶公及瞻自己四人。”霈案：王说为是。

【注释】

[1] 冬日凄且厉，百卉具已腓（féi）：意谓冬季风寒且急，百草均已枯黄。古《笺》：“《小雅（·四月）》：‘秋日凄凄，百卉具腓。’毛传：‘凄凄，凉风也。（卉，草也。）腓，病也。’《文选（曹子建洛神赋）》注：‘厉，急也。’”案：此二句借用《四月》字句以写冬景。

[2] 爰以履霜节，登高饯将归：意谓以此践霜之季节，登高饯别将归之人。爰：助词，起补充音节作用。履霜：《诗·魏风·葛屦》：“赳赳葛屦，可以履霜。”

[3] 冒：覆盖。

[4] 游云倏无依：形容游云忽聚忽散，飘忽不定。渊明《咏贫士》其一：“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5] 洲渚思绵邈，风水互乖违：意谓离思广远，弥漫洲渚；风水阻隔，友人分离。洲渚：《尔雅·释水》：“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绵邈：广远貌。左思《吴都赋》：“岛屿绵邈。”乖违：分离。

[6] 瞻夕欲良宴，离言聿云悲：意谓目瞻日夕欲成良宴，而离别之言令人悲伤。“聿”、“云”，皆语助词。《诗·小雅·小明》：“岁聿云暮。”

[7] 晨鸟暮来还，悬车敛馀晖：承上瞻夕，写日夕景色。悬车：指黄昏之前。《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至于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悬车。至于虞渊，是谓黄昏。”敛馀晖：夕日收起馀光。

[8] 逝止判殊路，旋驾怅迟迟：意谓行者送者路各不同，回驾迟迟怅然而归。逝止：谓行者与留者。羊徽《答丘泉之诗》：“自兹乖互，属有逝止。”判：分。

[9] 目送回舟远，情随万化遗：意谓既已目送回舟远去，则离情亦随万化而遗落，不复滞于心中矣。万化：古《笺》引《庄子·大宗师》：“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霈案：渊明每言“化”，如“纵浪大化中”（《神释》），“迁化或夷险”（《五月旦作和戴主簿》），“形骸久已化”（《连雨独饮》），“聊且凭化迁”（《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形迹凭化往”（《戊申岁六月中遇火》）。盖自渊明视之，万物莫不处于变化之中，人之形骸亦复如是，故不必为离别而悲伤也。

【评析】

前八句景语，后八句情语，淡而有味。方东树《昭昧詹言》云：“景与情俱带画意。”黄文焕《陶诗析义》曰：“钟情语以遣情语结，最工于钟情。”

与殷晋安别 并序

殷先作晋安南府长史掾，因居浔阳。后作太尉参军，移家东下，作此以赠。

游好非久长，一遇尽殷勤[1]。信宿酬清话，益复知为亲[2]。去岁家南里，薄作少时邻[3]。负杖肆游从，淹留忘宵晨[4]。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5]。未谓事已及，兴言在兹春[6]。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7]。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8]。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贱贫[9]。脱有经过便，念来存故人[10]。

【题解】

殷晋安果系何人？并无史料足资考证，暂付阙如为宜。

【注释】

[1] 游好非久长，一遇尽殷勤：意谓彼此交游相善时日非长，仅一遇而倾心也。《南史·庾杲之传》：“时诸王年少，不得妄称接人，敕杲之及济阳江淹五日一诣诸王，使申游好。”殷勤：情意恳切。司马迁《报任安书》：“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

[2] 信宿酬清话，益复知为亲：意谓一再对答交谈，更知是密友也。一宿曰宿，再宿曰信。酬：答。清话：谈话不染世俗，清高雅洁。王叔岷《笺证稿》曰：“盖《移居》诗‘抗言谈在昔’之类，与‘清谈’当有别。魏、晋人士好清谈，陶公则不尔。”

[3] 去岁家南里，薄作少时邻：意谓去岁家于南里时，曾短期为邻。各家之注多据此句，谓此诗乃移居南村后一年所作。然此句之主语或系殷晋安，意谓去岁殷来居南村遂结邻矣，诗序“因居浔阳”可证。此句主语或兼指自己与殷双方，而不一定指自己始迁来南村。不能据此一句推定此诗作于《移居》诗之后一年也。薄：助词，用于句首，相当于“夫”、“且”。

[4] 负杖肆游从，淹留忘宵晨：写彼此过从之密，交往之欢。负杖：古《笺》：“《礼记（·檀弓）》郑注：‘加其杖颈上。’”不拄杖而担之，兴高而步健也，与《和刘柴桑》所谓“挈杖”相近。肆：纵情。游从：结伴同游。淹留：久留。

[5] 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意谓彼此一显达，一隐沦，势态本自不同，故亦知终当分离也。语默：显与不显。丁《笺注》：“《周易（·系辞）》：‘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语或默。’”渊明《命子》：“时有语默，运因隆窊。”

[6] 未谓事已及，兴言在兹春：承上句意谓虽知终当分离，但未谓如此之遽，事已速至，起于今春，离别在即矣。兴：起也。言：语助词。

[7] 飘飘西来风，悠悠东去云：殷晋安东下，故以“西来风”、“东去云”写别情。

[8] 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意谓山川远隔，难以言笑为亲矣。徐复引《广雅·释诂三》：“因，亲也。”王念孙疏证《大雅·皇矣》：“因心则友。”《丧服传》：“继母之配父，与因父同。”毛传、郑注并云：“因，亲也。”

[9] 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贱贫：上句言殷晋安，下句言自己。

[10] 脱有经过便，念来存故人：意谓倘有便经过浔阳，勿忘来问候故人也。脱：倘若、或许。《后汉书·李通传》：“事既未然，脱可免祸。”《世说新语·赏誉》：“济（王济）脱时过，止寒温而已。”存：问候、省视。

【评析】

此诗有无讥讽，前人说法不一。清吴崧《论陶》曰：“深情厚道，绝无讥讽意。‘良才不隐世’，并不以殷之出为卑；‘江湖多贱贫’，亦不以己之处为高。各行其志，正应‘语默自殊势’句，真所谓‘肆志无污隆’也。”清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曰：“殷事刘裕，与靖节殊趣，故篇中‘语默殊势’，已显言之。至‘事已及’即指其移家东下。‘才华’数语，抑扬吞吐，词似出自忠厚，意实暗寓讥刺。殷景仁当日得此诗，未必无愧。予谓读陶诗者，当知其蔼然可亲处，即有凛然不可犯处。”今细玩诗意，吴崧所论为是。诗曰“一遇尽殷勤”，“益复知为亲”，“奄留忘宵晨”，可知情谊匪浅耳。渊明虽隐世，未必欲朋友人人隐世。或隐或仕，遂其自然。语默殊势，不妨言笑无厌。王弘、颜延之，皆其例也。然如檀道济劝其出仕，则又当别论矣。故诗末犹眷眷然，曰“脱有经过便，念来存故人”。情真意挚，非泛泛之言也。统观全诗，惋惜之意有之，而讥刺之意未必有也。

赠羊长史

左军羊长史，衔使秦川[1]，作此与之。羊名松龄。

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2]。得知千载外，政赖古人书[3]。贤圣留馀迹，事事在中都[4]。岂忘游心目[5]？关河不可踰[6]。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7]。闻君当先迈，负痾不获俱[8]。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9]。多谢绮与，精爽今何如[10]？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11]。驷马无贳患，贫贱有交娱[12]。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疏[13]。拥怀累代下，言尽意不舒[14]。

【题解】

“羊长史”，据序下小注即羊松龄。《晋书·陶潜传》：“既绝州郡观谒，其乡亲张野及周旋人羊松龄、庞遵等，或有酒要之，或要之共至酒坐，虽不识主人，亦欣然无忤。”

【注释】

[1] 衔使秦川：奉命出使秦川。衔：奉，接受。《礼记·檀弓上》：“衔君命而使。”秦川：泛指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平原地带，因春秋战国时地处秦国而得名。川：指平川。

[2] 愚生三季后，慨然念黄虞：意谓自己怀念黄帝、虞舜之时代也。三季：指夏、商、周三代之末年。黄虞：黄帝、虞舜。渊明《时运》：“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3] 得知千载外，政赖古人书：意谓得知千载以上之事，仅赖古人之书也。政：正也，意谓仅。《北史·刘璠传附刘行本》：“行本怒其不能调护，每谓三人曰：‘卿等正解读书耳。’”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附《世说新语词语简释》：“正，止也，仅也，乃晋人常语，亦作‘政’。”并举《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语王右军曰：‘中年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但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案：觉损二字应连读。

[4] 中都：古代对都城之通称。《史记·平准书》：“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此指洛阳、长安。

[5] 游心目：游心纵目。《庄子·骈拇》：“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王羲之《兰亭集序》：“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6] 关河：《史记·苏秦列传》：“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张守节《正义》：“东有黄河，有函谷、蒲津、龙门、和河等关。”

[7] 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意谓九州始已统一，将整治舟车前往游览古圣贤之地也。逝：发语词。理舟舆：整治舟车，表示准备出发。

[8] 闻君当先迈，负痾（ē）不获俱：李注：“原诗意，靖节初欲从松龄访关洛，会病，不果行也。”迈：往。痾：病。

[9] 路若经商山，为我少踌躇：表示向往古之隐者。商山：又名商坂、地肺山、楚山，在陕西商县东南，秦末汉初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里先生等四老人隐于此，号“商山四皓”。《汉书·王贡两龚鲍传序》：“汉兴，有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里先生，此四人者，秦之世避而入商洛深山，以待天下之定也。”踌躇：驻足不行貌。《楚辞·七谏·怨世》：“骥踌躇于弊辇兮。”

[10] 多谢绮与（lù），精爽今何如：意谓为我多多问候“四皓”，不知其魂魄至今如何也。古《笺》：“《汉书·赵广汉传》：‘多谢问赵君。’”谢：问候。《汉书·李广传》：“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颜师古注：“谢，以辞相问也。”精爽：《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杨伯峻注：“精爽犹言精明。”

[11] 紫芝谁复采，深谷久应芜：意谓“四皓”之后商山恐再无隐者，紫芝无人采，深谷亦久荒芜矣。陈释智匠《古今乐录》载四皓隐于商山，作歌曰：“莫莫高山，深谷逶迤。晔晔紫芝，可以疗饥。唐虞世远，吾将何归？驷马高盖，其忧甚大。富贵之畏人兮，不若贫贱之肆志。”

[12] 驷马无贳（shì）患，贫贱有交娱：意谓富贵之人无以免其祸患，而贫贱之士有以得娱乐也。贳：《汉书·车千秋传》：“武帝以为辱命，欲下之吏。良久，乃贳之。”师古注：“贳，宽纵也，谓释放之也。”交：两相接触，引申为逢得，犹今言“交上好运”之“交”。

[13] 清谣结心曲，人乖运见疏：意谓四皓之歌虽萦系心曲念念不忘，但四皓之人既不可见，世运亦远隔矣。清谣：指《紫芝歌》。心曲：内心深处。乖：乖离。

[14] 拥怀累代下，言尽意不舒：意谓四皓既不得见，只能积遗憾于累代之下，此中深意非可尽言于诗也。言外之深意，冀羊长史领会。拥：犹“壅”。拥怀：壅积于胸中。渊明《感士不遇赋》：“拥孤襟于毕岁。”舒：伸。

【评析】

赠别诗而无惜别之意，全从自己方面下笔，抒发怀念古隐者之情，别具一格。诗曰：“九域甫已一，逝将理舟舆。”可见当时人视刘裕破长安为统一国家之举，又可见南人对中原之向往。然三年后刘裕即篡晋，此时篡位之心迹已明，渊明特寄意于四皓，以表白心曲也。

岁暮和张常侍

市朝凄旧人，骤骥感悲泉[1]。明旦非今日，岁暮余何言[2]！素颜敛光润[3]，白发一已繁。阔哉秦穆谈，旅力岂未愆[4]。向夕长风起[5]，寒云没西山。厉厉气遂严[6]，纷纷飞鸟还。民生鲜常在，矧伊愁苦缠[7]。屡阙清酤至，无以乐当年[8]。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9]。抚己有深怀，履运增慨然[10]。

【题解】

“岁暮”，一年将尽之时。“常侍”，散骑常侍之简称，三国魏置，即汉代散骑和中常侍之合称。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晋以后增加员额，称员外散骑常侍或通直散骑常侍，往往预闻机要。

【注释】

[1] 市朝（cháo）凄旧人，骤骥感悲泉：意谓世事变迁，不禁为市朝之旧人而悲凄；光阴流逝，不觉已日入悲泉。市：集市。朝：古代官府之厅堂。《礼记·檀弓上》：“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孔颖达疏：“设朝或在野外，或在县、鄙、乡、遂，但有公事之处皆谓之朝。”市朝：指人众会集之所。何注：“《古北门行》：‘市朝易人，千载墓平。’”骤骥：快马。古《笺》：“《庄子·盗跖篇》：‘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过隙也。’‘骤骥’二字本此。”悲泉：日入处。《淮南子·天文训》：“日至悲泉，爰此其女，爰息其马，是谓悬车。”比喻岁暮，且喻自己已年暮。

[2] 明旦非今日，岁暮余何言：意谓明旦将入新年，非复今日矣。百感交集，复何言哉！言外感叹安帝被弑，晋朝将亡；并有感叹年暮力衰之意。

[3] 素颜：王褒《责髯奴文》：“无素颜可依，无丰颐可怙。”

[4] 阔哉秦穆谈，旅力岂未愆：意谓自己膂力已失，衰老无用矣，秦穆公之言迂阔不近情理也。《书·秦誓》：“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旅力：犹膂力。膂，脊骨。愆：失去。

[5] 向夕：近夕，傍晚。

[6] 厉厉：犹冽冽，寒貌。

[7] 民生鲜常在，矧伊愁苦缠：意谓人生本不长久，何况愁苦缠绕，更难免衰老也。民生：人生。鲜：少。矧伊：况此。

[8] 屡阙清酤至，无以乐当年：意谓屡缺清酒，无以及时行乐也。阙：缺。清酤：清酒。当年：古《笺》：“《列子·杨朱篇》：‘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

[9] 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意谓穷通既无所思虑，憔悴亦听其自然。穷通：困厄与显达。《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靡攸虑：无所虑。憔悴：指人衰老。渊明《荣木》：“人生若寄，憔悴有时。”化迁：指人生、社会与宇宙之演化迁徙。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聊且凭化迁。”渊明认为万物皆在变化之中，人之衰老亦不可避免。应以恬淡之态度顺应自然之规律，此即“由化迁”也。

[10] 抚己有深怀，履运增慨然：意谓逢此易代之际，内省则深有感怀，并增慨然也。抚己：省察自己，自问。履运：遭逢时运，暗指刘裕将篡晋之事。古《笺》：“《后汉书·皇甫嵩传》：‘阎忠干说嵩曰：“将军遭难得之运，蹈易骇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乎？”’履运，犹践运也。运谓五德之运。《文选》班叔皮《王命论》：‘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李注：‘运世，五行更运相次之世也。’”

【评析】

全从“暮”字入笔：一怨岁时之暮，二怨己年之暮，三怨晋室之暮。虚实反正，纷总交错。首四句即已铺开此三层，接下专就年暮而言，末四句又排除己身而归之于易代之慨。含蓄婉转，沉郁顿挫，乃渊明诗作之上乘。

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蕤宾五月中[1]，清朝起南飔[2]。不驶亦不迟[3]，飘飘吹我衣。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4]。流目视西园[5]，晔晔荣紫葵[6]。于今甚可爱，奈何当复衰。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7]。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8]。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9]。

【题解】

古《笺》引《通典》卷三三：“州之佐吏：功曹书佐一人，主选，用汉制也。……晋以来改功曹为西曹书佐。宋有别驾西曹，主吏及选举，即汉之功曹书佐也。”又《通典》卷三三：“郡之佐吏：司法参军，两汉有决曹、贼曹掾，主刑法，历代皆有。或谓之贼曹，或为法曹，或为墨曹。隋以后与功曹同。”又《太平御览》二六四引韦昭《辨释名》曰：“曹，群也。功曹，吏所群聚。户曹，民所群聚。其他皆然。”

【注释】

[1] 蕤（ruí）宾：本是十二律之一，代指五月。古代律制，用三分损益法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个不完全相等之半音，各律由低到高依次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古人遂以十二律配十二月。《礼记·月令》：“仲夏之月，……其音徵，律中蕤宾。”《汉书·律历志》：“蕤宾：蕤，继也；宾，导也。言阳始导阴气使继养物也。位于午，在五月。”

[2] 飔：凉风。《乐府诗集·鼓吹曲辞一·有所思》：“秋风肃肃晨风飔。”

[3] 驶：疾速。慧琳《一切经音义》引《仓颉篇》：“驶，疾也。”《诗·秦风·晨风》：“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毛传：“驶疾如晨风之飞入北林。”

[4] 重云蔽白日，闲雨纷微微：《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闲雨：细雨不疾也。

[5] 流目：放眼随意观看。张衡《思玄赋》：“流目眺夫衡阿兮，睹有黎之圮坟。”

[6] 晔晔（yè）：美茂貌。紫葵：蔬菜名。此用商山四皓《紫芝歌》“晔晔紫芝”句意。

[7] 感物愿及时，每恨靡所挥：意谓有感于景物变迁光阴荏苒，愿及时行乐，而每恨无酒可饮也，故下言“待秋稼”以酿酒。感物：曹植《赠白马王彪》：“感物伤我怀。”张协《杂诗》：“感物多所怀。”挥：举觞饮酒。

[8] 悠悠待秋稼，寥落将赊迟：意谓秋收为时尚遥，无酒之寂寥尚须久耐，而愈觉缓慢难熬也。悠悠：遥远。寥落：稀疏冷落。赊迟：缓慢。《晋书·郗超传》：“超又进策于温曰：‘……若此计不从，便当顿兵河、济，控引粮运，令资储充备，足及来夏。虽如赊迟，终亦济克。’”

[9] 逸想不可淹，猖狂独长悲：意谓各种念头纷飞转移，不停留于一处，感情亦纵放而不可收，独长悲于人生之无常也。淹：滞留。猖狂：《庄子·在宥》：“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

悲从弟仲德

衔哀过旧宅，悲泪应心零[1]。借问为谁悲？怀人在九冥[2]。礼服名群从，恩爱若同生[3]。门前执手时，何意尔先倾[4]。在数竟不免[5]，为山不及成[6]。慈母沉哀疚[7]，二胤才数龄[8]。双位委空馆，朝夕无哭声[9]。流尘集虚坐[10]，宿草旅前庭[11]。阶除旷游迹，园林独馀情[12]。翳然乘化去，终天不复形[13]。迟迟将回步，恻恻悲襟盈[14]。

【题解】

“从弟”，堂弟。“仲德”，事迹不详。

【注释】

[1] 衔哀过旧宅，悲泪应心零：意谓过仲德之旧宅而悲哀落泪也。衔哀：古《笺》：“嵇康《与阮德如》：‘含哀还旧庐（，感切伤心肝。）’”零：落。应心零：随心情之悲哀而落泪。

[2] 九冥：九泉幽冥之处，指地下。

[3] 礼服名群从，恩爱若同生：意谓以礼服之亲疏而论，从弟名为群从之一，若以恩爱而论，则情如同胞也。礼服：旧时丧服制度，以亲疏为差等，有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种名称，统称五服。

[4] 倾：倾覆，引申为身亡。

[5] 数：气数、气运，即命运。《后汉书·郑孔荀列传论》：“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6] 为山不及成：意谓功业未就。《论语·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篑。”

[7] 疚：《诗·周颂·闵予小子》：“闵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郑玄笺：“嬛嬛然孤特，在忧病之中。”沉哀疚：沉浸于哀疚之中。

[8] 胤：嗣。二胤：指其二子。

[9] 双位委空馆，朝夕无哭声：意谓仲德与其妻之灵位寄托于旧宅，其中已无人居住。古《笺》：“诗序其母与子，而不及妻。然则所谓‘双位’者，其一殆其妻耶？”位：灵位。委：寄托。空馆：空舍，空室，指仲德旧宅已无人居住，故曰“朝夕无哭声”。

[10] 虚坐：此指为死者所设之座位。《文选》潘岳《寡妇赋》：“上瞻兮遗像，下临兮泉壤。窈冥兮潜翳，心存兮目想。奉虚坐兮肃清，愬空宇兮旷朗。”吕延济注：“灵座，虚座也。”

[11] 宿草：隔年之草。《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注：“宿草，谓陈根也。”旅：野生。《后汉书·光武纪上》：“至是野谷旅生，麻菽尤盛。”李贤注：“旅，寄也。不因播种而生，故曰旅。”

[12] 阶除旷游迹，园林独馀情：意谓阶除上已不见其足迹，而园林间尚有其馀情也。王粲《登楼赋》：“循阶除而下降兮。”除：亦阶也。旷：空也，废也。独：仅仅。

[13] 翳然乘化去，终天不复形：意谓一旦隐然逝去，则永不得复形为人矣。翳然：隐蔽貌。翳然而去，指逝世。乘化：顺应不可违抗之自然规律，亦即逝世之意。《岁暮和张常侍》：“憔悴由化迁。”《戊申岁六月中遇火》：“形迹凭化迁。”终天：《文选》潘岳《哀永逝文》：“今奈何兮一举，邈终天兮不返。”李善注：“天地之道理无终极。今云‘终天不返’，长逝之辞。”刘良曰：“终天，谓终竟天地。”复形：曹植《武帝诔》：“千代万乘，曷时复形？”

[14] 迟迟将回步，恻恻悲襟盈：意谓迟迟将归，愈加凄恻，而悲痛满怀。

【评析】

渊明与仲德虽非同胞，但恩爱非同一般，痛惜之情尤为沉重。“慈母”以下八句，从细处落笔，睹物思人，平淡之语感人至深。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

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1]。被褐欣自得，屡空常晏如[2]。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3]。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4]。眇眇孤舟逝，绵绵归思纡[5]。我行岂不遥，登降千里馀。目倦川涂异，心念山泽居[6]。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7]。真想初在襟，谁谓形迹拘[8]。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9]。

【题解】

“镇军参军”，镇军将军之参军。《文选》李善注：“臧荣绪《晋书》曰：‘宋武帝行镇军将军。’”宋武帝刘裕在东晋曾兼镇军将军，又见《晋书》卷一〇《安帝本纪》：元兴三年（404）三月壬戌，“桓玄、司徒王谧推刘裕行镇军将军，徐州刺史，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假节。”“始作镇军参军”，开始任镇军参军。“曲阿”，古县名。本战国楚云阳邑，秦置曲阿县，治所在今江苏丹阳。三国吴改名云阳，晋又改曲阿。

【注释】

[1] 弱龄寄事外，委怀在琴书：意谓年少时即寄身于世事之外，置心琴书之中。弱：年少。《释名·释长幼》：“二十曰弱，言柔弱也。”《左传》文公十二年：“赵有侧室曰穿，晋君之婿也。有宠而弱。”杜预注：“弱，年少也。”寄事外：李善注引《晋中兴书》：“简文诏曰：‘会稽王英秀玄虚，神栖事外。’”古《笺》：“《晋书·乐广传》：‘广与王衍，俱宅心事外。’”委：安置。琴书：渊明《与子俨等疏》：“少学琴书，偶爱闲静。”

[2] 被（pī）褐（hè）欣自得，屡空常晏如：意谓安于贫贱，欣喜自得也。被：穿。褐：粗毛布衣服。《老子》：“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欣自得：李善注：“《家语（·七十二弟子解）》曰：‘原宪衣冠弊，并日而食蔬，衎然有自得之志。’”屡空：谓贫穷。李善注引《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渊明《饮酒》其十一：“屡空不获年。”晏如：犹安然。李善注：“《汉书·扬雄传》：‘扬雄家产不过十金，室无担石之储，晏如也。’”渊明《五柳先生传》：“箪瓢屡空，晏如也。”

[3] 时来苟冥会，宛辔憩通衢：意谓如果时来与己默会，则回驾息于仕途之中。时：指时机、运数。苟：若。冥会：犹默会，言时来与己相会，盖时机运数默然而来，不可明求而得之。郭璞《山海经图赞·磁石》：“气有潜感，数亦冥会。”宛辔：犹屈辔、曲辔、纡辔，均回驾之意。渊明《饮酒》其九：“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原非仕途中人而入仕，原欲遁世长往而暂憩于仕途通衢，故曰“宛辔”。

[4] 投策命晨装，暂与园田疏：李善注：“《七命》曰：‘夸父为之投策。’”五臣向注：“投，舍策杖也。谓舍所拄之杖，命早行之众。将赴职，与田园渐疏也。”

[5] 眇眇孤舟逝，绵绵归思纡：意谓孤舟愈远，归思愈萦于心而难断绝也。眇眇：远也。纡：萦绕。李善注：“《楚辞（·七谏·怨世）》：‘安眇眇兮无所归薄。’又（《九章·悲回风》）曰：‘缥绵绵之不可纡。’王逸曰：‘绵绵，细微之思难断绝也。’”

[6] 目倦川涂异，心念山泽居：意谓厌倦行旅，而想念隐居生活。山泽居：隐居之田园。李善注：“仲长子《昌言》曰：‘古之隐士，或夫负妻戴，以入山泽。’”

[7] 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李善注：“言鱼鸟咸得其所，而己独违其性也。”古《笺》：“《庄子·庚桑楚篇》：‘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诗意盖本此。”

[8] 真想初在襟，谁谓行迹拘：意谓只要“真”想始终存于胸襟，则虽入仕途，亦不可谓形迹受到束缚也。真：与世俗礼法相对立，指人之自然本性。《庄子·渔父》：“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初：全，始终。《后汉书·独行传·彭修》：“受教三日，初不奉行，废命不忠，岂非过邪？”形迹：形与迹，身体与行迹。

[9] 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意谓既然时来与己冥会，则姑且顺遂时运之变化，然终将返回园田也。化迁：李善注：“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郭象曰：‘与时俱化也。’”支遁《述怀》：“恢心委形度，亹亹随化迁。”凭化迁：听凭化迁。班生庐：指仁者隐居之处。班固《幽通赋》：“终保己而贻则兮，里上仁之所庐。”

【评析】

渊明仕裕，心情颇为矛盾。在晋宋之际政治混乱之中，渊明出为刘裕参军，实欲有所作为也。然而此次出仕，前途既未卜，又深怕有违本性。进退之间，甚为犹豫。此诗即是此种心情之写照。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 二首

行行循归路[1]，计日望旧居。一欣侍温颜[2]，再喜见友于[3]。鼓棹路崎曲[4]，指景限西隅[5]。江山岂不险，归子念前涂[6]。凯风负我心，戢枻守穷湖[7]。高莽眇无界，夏木独森疏[8]。谁言客舟远，近瞻百里馀。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9]！

【题解】

“庚子”，晋安帝隆安四年（400）。“都”，指京都建康。“规林”，地名，诗曰：“谁言客舟远，近瞻百里馀。”可知距寻阳不远。据江西省九江县陶渊明纪念馆人员实地考察，以为在今安徽省宿松县长江边，晋时属桑落洲，今属新垦农场。

据此诗其二“自古叹行役”，可知渊明此次行旅乃因公事。又据《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可知辛丑岁（401）渊明正在桓玄幕中，七月赴假回寻阳，旋即还江陵继续任职。然则，庚子岁应已任桓玄僚佐，此次赴都盖因桓玄差遣。事毕，途经寻阳省亲，随即抵江陵述职。

【注释】

[1] 行行：行而又行。《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

[2] 一欣侍温颜：意谓回家得以侍奉母亲，故欣喜也。温颜：温和之面容。渊明八岁丧父，此指母亲。

[3] 友于：代指兄弟。《书·君陈》：“孝乎惟孝，友于兄弟。”“于”本介词，后常“友于”连用，代指兄弟。《后汉书·史弼传》：“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曹植《求通亲亲表》：“今之否隔，友于同忧。”

[4] 鼓棹：振动船桨以行舟也。

[5] 指景限西隅：意谓手指太阳，只见已迫于西隅矣。潘岳《寡妇赋》：“独指景而心誓兮，虽形存而志殒。”景：日也。限西隅：局迫于西隅。繁钦《与魏太子书》：“是时日在西隅，凉风拂衽。”

[6] 江山岂不险，归子念前涂：意谓不顾江山之艰险，一心向前。

[7] 凯风负我心，戢（jí）枻（yì）守穷湖：意谓南风辜负我急归省亲之心，不得不停船困守于荒僻隐蔽之湖滨。凯风：南风。《诗·邶风·凯风》传：“南风谓之凯风。”戢：敛。枻：桨。

[8] 高莽眇无界，夏木独森疏：意谓在一片无边之深草中，夏木特高耸也。莽：草。眇：远。森疏：形容树木茂盛而耸出之状。

[9] 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意谓离家已近但不得归，空自叹息将何以前往。延目：放眼远望。渊明《时运》：“延目中流。”南岭：指庐山。焉如：何如，何往。《归园田居》其四：“此人皆焉如。”

【评析】

旧居计日可归矣，南岭延目可见矣。惟路曲、日短、风逆，遂守穷湖而不前。此情此景写得真切。

自古叹行役[1]，我今始知之。山川一何旷[2]，巽坎难与期[3]。崩浪聒天响[4]，长风无息时。久游恋所生[5]，如何淹在兹[6]！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7]。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8]。

【注释】

[1] 行役：指因公出行。《诗·魏风·陟岵》：“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礼记·曲礼上》：“大夫七十而致事，若不得谢，则必赐之几杖，行役以妇人。”疏：“行役，谓本国巡行役事。妇人能养人，故许自随也。”

[2] 山川一何旷：一：助词，加强语气。旷：阻隔。《孔子家语·六本》：“庭不旷山、不直地。”王肃注：“旷，隔也。”

[3] 巽（xùn）坎难与期：丁《笺注》：“犹言风波不定耳。”《易·说卦传》：“巽为木、为风……坎为水。”期：预期，预料。难与期：意犹不可测。

[4] 崩浪：郭璞《江赋》：“骇崩浪而相礌。”聒（ɡuō）：《楚辞·九思·疾世》：“鸲鹆鸣兮聒余。”王逸注：“多声乱耳为聒。”

[5] 所生：生身父母。《诗·小雅·小宛》：“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乐府古辞《长歌行》：“游子恋所生。”渊明早年丧父，此指母。

[6] 淹：久留。

[7] 人间：此指世俗社会。《史记·留侯世家》：“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良：诚，确实。

[8] 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意谓壮年无几，应放任心之所好归隐田园，而不复犹豫矣。当年：壮年。《墨子·非乐上》：“将必使当年，因其耳目之聪明，股肱之毕强，声之和调，眉之转朴。”孙诒让《间诂》：“王云：‘当年，壮年也。’当有盛壮之义。”讵：副词，表示反问，犹岂也。几：数词，表示数量甚少。讵有几：犹言无几也。纵心：放纵情怀，不受世俗约束。古《笺》：“张平子《归田赋》：‘苟纵心于物外，焉知荣辱之所如。’”

【评析】

行役之苦，思亲之切，溢于言表。以归隐之愿作结，是渊明一贯写法。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1]。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俗情[2]。如何舍此去[3]，遥遥至西荆[4]。叩枻新秋月，临流别友生[5]。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6]。昭昭天宇阔[7]，皛皛川上平[8]。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9]。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10]。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11]。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12]。

【题解】

“辛丑”，晋安帝隆安五年（401）。“赴假”，趋假，此言回家休假。“还江陵”，回家休假后复返回江陵任职。“江陵”，荆州治所，桓玄于隆安三年（399）十二月袭杀荆州刺史殷仲堪，隆安四年（400）三月任荆州刺史，至元兴三年（404）桓玄败死，荆州刺史未尝易人。渊明既然于隆安五年七月赴假还江陵任职，则必在桓玄幕中无疑。

【注释】

[1] 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闲居：李善注引《汉书（·司马相如传）》：“司马相如称疾闲居。”《礼记·孔子闲居》郑注：“退燕避人曰闲居。”《文选》潘岳《闲居赋》李善注：“不知世事，闲静居坐之意也。”三十载：疑是“二十载”之讹。渊明自“向立年”（二十九岁）起为江州祭酒，少日自解归。四十七岁复至荆州入桓玄幕。自二十九岁至四十七岁，闲居十九年，举其成数为二十年。此诗开首四句追述二十年赋闲生活，第五、六句“如何舍此去，遥遥至西荆”，意谓如何舍弃此二十年闲居之快乐，而远至西荆以仕玄耶？此二句意谓出仕荆州之前曾闲居二十年，遂与尘俗之事远隔也。

[2] 诗书敦宿好，林园无俗情：意谓闲居可敦诗书之素好，林园之中无世俗之情干扰。敦：注重、崇尚。《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悦礼乐而敦诗书。”宿好：旧所好也。俗情：《世说新语·排调》：“范荣期见郗超俗情不淡，戏之曰：‘夷、齐、巢、许一诣垂名，何必劳神苦形、支策据梧邪？’”

[3] 如何：奈何。《诗·秦风·晨风》：“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此：指林园。

[4] 西荆：李善注：“西荆州也。时京都在东，故谓荆州为西也。”

[5] 叩枻（yì）新秋月，临流别友生：渊明或有朋友在途中一度相聚，分别后继续行舟往西荆而去，故言。李善注：“《楚辞（·渔父）》：‘渔父鼓枻而去。’王逸注：‘叩船舷也。’《楚辞（·九章·抽思）》曰：‘临流水而太息。’《毛诗（·小雅·常棣）》曰：‘虽有兄弟，不如友生。’”新：通“亲”。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坤部》：“新，假借为亲。”《书·金縢》：“惟朕小子其新逆。”陆德明释文：“新逆，马本作亲迎。”此二句对仗，释“新”为“亲”于义为胜。

[6] 夜景湛虚明：意谓月光皎洁，夜色澄清。夜景：夜色，实即月色、月光。湛：澄清。谢混《游西池》诗：“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虚明：空明。

[7] 昭昭天宇阔：月光之中天宇明亮，故觉宽阔。昭昭：明亮。《楚辞·九歌·云中君》：“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8] 皛皛（xiǎo，又读jiǎo）：明亮。

[9] 怀役不遑寐，中宵尚孤征：意谓惦记职事而无暇寐，中夜尚独自赶路。《诗·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役：事，此指职事。不遑寐：李善注：“《毛诗（·小雅·小弁）》曰：‘不遑假寐。’”

[10] 商歌非吾事，依依在耦耕：意谓不愿效法宁戚之求宦，而留恋于长沮、桀溺之耦耕也。李善注：“《淮南子（·主术训）》曰：‘宁戚商歌车下，而桓公慨然而悟。’许慎曰：‘宁戚，卫人，闻齐桓公兴霸，无因自达，将车自往。’商，秋声也。《庄子（·让王）》：‘卞随曰：“非吾事也。’《论语（·微子）》曰：‘长沮、桀溺耦而耕。’”耦耕：两人并耕。

[11] 投冠旋旧墟，不为好爵萦：意谓终将弃官还家，不为好爵所牵扰约束也。投冠：指弃官。旋：返。旧墟：故所居之地。好爵：李善注：“《周易（·中孚）》曰：‘我有好爵，吾与尔縻之。’”萦：系缚，牵挂。

[12] 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意谓养真于蔽庐之下，庶几得以保持自己之善名矣。养真：修养真性，详前《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注[8]。衡茅：衡门茅茨也。庶以：将近。李善注：“曹子建《辩问》曰：‘君子隐居以养真也。’……范晔《后汉书（·马援传）》：‘马援曰：“吾从弟少游曰：‘士生一时，乡里称善人，斯可以矣。’郑玄《礼记》注曰：‘名，令闻也。’”

【评析】

此渊明倦游之作也。夜行江中，怀役不寐，遂反省何为舍林园而入仕途。篇末表示终当养真于衡茅之下，以保全令名也。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 二首

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1]。屡空既有人，春兴岂自免[2]？夙晨装吾驾[3]，启涂情已缅[4]。鸟哢欢新节[5]，泠风送馀善[6]。寒竹被荒蹊，地为罕人远[7]。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8]。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9]。

【题解】

“癸卯岁”，晋安帝元兴二年（403）。“怀古田舍”，怀古于田舍。陶澍《考异》曰：“怀古田舍，古人文简语倒，当是于田舍中怀古也。”时渊明正丁母忧居丧在家。第一首怀荷蓧丈人，第二首怀长沮、桀溺，所怀皆古之躬耕隐士。“田舍”，田间之庐舍。从首二句“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看来，或即南亩中之田舍。渊明之田产不止一处，除南亩外，尚有西田、下潠田，各处田产中或均有庐舍。

【注释】

[1] 在昔闻南亩，当年竟未践：意谓以前虽闻有南亩，但未曾亲自到南亩躬耕。

[2] 屡空既有人，春兴岂自免：意谓自己之贫穷既如颜回，则必趁春兴之际躬耕也。屡空：常常贫穷。《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春兴：春天农事开始。

[3] 夙晨装吾驾：意谓一早即装束车驾准备去到田中。夙：早。驾：车乘。南亩似较远，故须乘车。渊明不止一次写乘车到田中，《归去来兮辞》：“或命巾车，或棹孤舟。”

[4] 启涂情已缅：意谓刚一启程而心已远飞至田中矣。缅：远。

[5] 哢（lònɡ）：鸟叫。新节：指春。

[6] 泠（línɡ）风：小风、和风。《庄子·齐物论》：“泠风则小和。”陆德明释文：“泠风，泠泠小风也。”《吕氏春秋·任地》：“子能使子之野尽为泠风乎？”高诱注：“泠风，和风，所以成谷也。”

[7] 地为罕人远：意谓南亩因人迹罕至而觉其遥远。

[8]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复返：承上意谓南亩蹊荒地远，正是遁世隐逸之好处所。由此得以体会荷蓧丈人悠然自得之心情，决心躬耕隐逸。植杖翁：《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不复返：古《笺》引《韩诗外传》：“山林之士，往而不反。”即不返回尘世，而甘于隐居。

[9] 即理愧通识，所保讵乃浅：意谓隐居躬耕之理虽有愧于通识，但其所保非浅也。古《笺》：“《晋书·王羲之传》：‘所谓通识，正（自）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直案：魏晋之际，所谓通字，从后论之，每不为佳号。”丁《笺注》：“通识，谓与时依违，而取富贵者。靖节不能，故愧之也。”霈案：“愧”字乃反语，其实是不屑于此。渊明《归园田居》其一曰“守拙归园田”，所谓“拙”恰与“通”对立。所保：古《笺》：“《后汉书·逸民传》：庞公者，襄阳人也。刘表就候之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霈案：渊明所保者非仅一身性命，而是淳真朴素之本性。其所谓“抱朴含真”（《劝农》），“抱朴守静”（《感士不遇赋》），“养真衡茅下”（《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中》），可证。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1]。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2]。秉耒欢时务[3]，解颜劝农人[4]。平畴交远风[5]，良苗亦怀新。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6]。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7]。日入相与归[8]，壶浆劳近邻[9]。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10]。

【注释】

[1]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2]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意谓孔子之遗训可望而不可即，故转而立志于长期从事农耕。古《笺》：“《邶风（·燕燕）》：‘瞻望弗及。’《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邈：远。难逮：难以达到。

[3] 秉：持。耒：犁柄。时务：当及时而为之事，指农事。《国语·楚语》：“民不废时务。”《后汉书·章帝纪》：“方春东作，宜及时务。”

[4] 解颜：开颜。《列子·黄帝》：“夫子始一解颜而笑。”马璞《陶诗本义》：“解颜者，其情见于颜，非强之也。”劝农人：劝勉农人。

[5] 畴：耕治之田。交：交遇。

[6] 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意谓虽未计算一年之收入，而即此目前之农事已多所欣喜矣。岁功：指一年之收成。丁《笺注》：“《汉书（·董仲舒传）》：‘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后汉书》卷四九《王符传》录《潜夫论·爱日》：“岁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

[7]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意谓可以充分享受安静，而不受打搅。《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津：渡口。

[8] 日入：《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9] 壶浆：指酒。渊明《饮酒》其九：“壶浆远见候。”

[10] 聊：姑且。陇亩民：田野之人，即农人。

【评析】

此二诗结构相似，先说孔子、颜回之忧道不忧贫自己难逮，转而躬耕以谋食。继而写躬耕之乐、田野景物之可爱，并以长沮、桀溺等人自况。末尾表示躬耕隐居之决心。由此可见渊明虽接受儒家思想，但比孔子更为实际。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良苗人格化。“亦”字，可见己心与物妙合无垠，与其《时运》“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有异曲同工之妙。苏轼曰：“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非世之老农，不能识此语之妙。”（《东坡题跋》）“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得道语也。做事原不必斤斤计较其结果，愉快即在创造之过程中。亦即只管耕耘，不问收获之意也。

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寝迹衡门下[1]，邈与世相绝。顾眄莫谁知，荆扉昼常閇[2]。凄凄岁暮风[3]，翳翳经日雪[4]。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结[5]。劲气侵襟袖，箪瓢谢屡设[6]。萧索空宇中[7]，了无一可悦[8]。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9]。高操非所攀，谬得固穷节[10]。平津苟不由，栖迟讵为拙[11]？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12]？

【题解】

“癸卯岁”，晋安帝元兴二年（403）。“从弟”，堂弟。渊明有《祭从弟敬远文》，文曰：“余尝学仕，缠绵人事。流浪无成，惧负素志。敛策归来，尔知我意。常愿携手，寘彼众意。每忆有秋，我将其刈。与汝偕行，舫舟同济。三宿水滨，乐饮川界。静月澄高，温风始逝。”可知敬远与渊明志同道合。

【注释】

[1] 寝：止息。寝迹：隐没踪迹，意犹隐居。衡门：衡木为门，指浅陋之住处。《诗·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2] 顾眄莫谁知，荆扉昼常閇（bì）：意谓四顾无一相识之人，荆门虽白日亦常关闭也。渊明《归园田居》其二：“白日掩荆扉。”《归去来兮辞》：“门虽设而常关。”眄：斜视。曹植《美女篇》：“顾眄遗光彩。”閇：同“闭”。《艺文类聚》卷三一颜延之《赠王太常僧达诗》：“郊扉常昼閇，林闾时晏开。”

[3] 凄凄：寒凉。《诗·郑风·风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4] 翳翳：暗貌，见《文选》陆机《文赋》“理翳翳而愈伏”李善注。渊明《归去来兮辞》：“景翳翳以将入。”

[5]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结：意谓听之无所闻，视之已白成一片矣。古《笺》：“《老子》：‘大音希声。’又曰：‘听之不闻名曰希。’陆士衡《于承明作与士龙》：‘倾耳玩馀声。’”结：聚积。《文选》陆机《挽歌》：“悲风徽行轨，倾云结流蔼。”李善注：“结，犹积也。”

[6] 箪瓢谢屡设：意谓即使箪瓢亦不得常设也。《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7] 萧索：萧条空荡。宇：屋宇。《楚辞》宋玉《招魂》：“高堂邃宇，槛层轩些。”王逸注：“宇，屋也。”左思《咏史》：“寥寥空宇中，所讲在玄虚。”

[8] 了：完全，全然。《抱朴子·外篇·审举》：“假令不能必尽得贤能，要必愈于了不试也。”《世说新语·任诞》：“张甚欲话言，刘了无停意。”

[9] 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古《笺》：“左太冲《咏史诗》：‘遗烈光篇籍。’”历览：遍览。遗烈：古之志士。

[10] 高操非所攀，谬得固穷节：意谓遗烈之崇高德操非己所攀求者，仅谬得其固穷之节操耳。《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谬：谦辞。

[11] 平津苟不由，栖迟讵为拙：意谓苟不行平津，则隐居于衡门之下岂为拙乎？平津：坦途，此喻仕途。由：蹈行，践履。《孟子·公孙丑上》：“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曹植《杂诗》其五：“将骋万里途，东路安足由。”栖迟：《诗·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12] 寄意一言外，兹契谁能别：意谓一言（指上句“栖迟讵为拙”）之外寄有深意，唯敬远能与吾心相契合也。契：契合，渊明《桃花源诗》：“高举寻吾契。”《易·系辞上》：“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庄子·天道》：“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

【评析】

此抒志之作也。欲有为而不可得，遂退而隐居，与世隔绝，其中颇有难言之隐，唯敬远能得其心。“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结”，浑厚已极。罗大经《鹤林玉露》曰：“只十字，而雪之轻虚洁白尽在是矣。后来者莫能加也。”沈德潜《古诗源》曰：“渊明咏雪，未尝不刻划，却不似后人黏滞。愚于汉人得两语曰‘前日风雪中，故人从此去’，于晋人得两语曰‘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结’，于宋人得一句曰‘明月照积雪’，为千古咏雪之式。”

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

我不践斯境，岁月好已积[1]。晨夕看山川，事事悉如昔。微雨洗高林，清飚矫云翮[2]。眷彼品物存，义风都未隔[3]。伊余何为者，勉励从兹役。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4]。园田日梦想，安得久离析！终怀在归舟，谅哉宜霜柏[5]。

【题解】

“乙巳岁”，晋安帝义熙元年（405）。“建威参军”，建威将军参军。时建威将军为刘敬宣。“使都”，出使京都。“钱溪”，陶澍注：“《宋书》曰：‘钱溪江岸最狭。’胡三省《通鉴》注：‘《新唐书·地理志》：“宣州，南陵县有梅根监钱官。”’《宋书》：‘陈庆军至钱溪，军于梅根。’盖今之梅根港也。以有置钱监，故谓之钱溪。”霈案：陶澍所引不确，“钱溪江岸最狭”，见于《资治通鉴》卷一三一明帝泰始二年。“陈庆”云云，原文见《宋书》卷八四《邓琬传》：“陈庆至钱溪，不敢攻。越钱溪，于梅根立砦。”查《新唐书·地理志》，宣州宣城郡南陵下，有注曰：“有梅根、宛陵二监钱官。”据此，钱溪与梅根相近，但不是一地。

【注释】

[1] 我不践斯境，岁月好（hào）已积：意谓久已未至此地矣。好：副词，表示程度，犹言孔、甚。古《笺》引《汉书（·食货志）》注：“韦昭曰：‘好，孔也。’”

[2] 清飚矫云翮：意谓清风高举云中之鸟。矫：高举。《文选》扬雄《解嘲》：“矫翼厉翮。”

[3] 眷彼品物存，义风都未隔：意谓顾彼众物生机勃勃，一如往昔；都能得好风之助，全无阻隔也。古《笺》：“《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文言》曰：‘利物足以和义。’又曰：‘知终终之，可以存义。’直案：‘眷彼品物’二句当本此。义风未隔，即孔疏所谓：‘品类之物流布成形，各得亨通，无所壅蔽也。’《晋书·刘琨传》：‘义风既畅’，《温峤传》：‘士秉义风’，词同而意微殊。”

[4] 一形似有制，素襟不可易：意谓自己既已从宦，则形体似有所制约，但平素之襟怀却不可易也。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真想初在襟，谁谓行迹拘”意同。一形：《庄子·则阳》：“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素襟：《文选》王僧达《答颜延年》：“崇情符远迹，清气溢素襟。”李周翰注：“高情同往贤之远迹，清淑之气自盈于本心。”

[5] 终怀在归舟，谅哉宜霜柏：意谓己之所怀终在乘舟以返园田，而己之节操诚然足以当霜柏之坚贞也。谅：信。宜：当。霜柏：古《笺》引《庄子·让王》：“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

【评析】

钱溪者，渊明旧经之地，风物佳胜，记忆犹新。今复经此地，风物未改，而己身为行役所制，竟不得自由，一似义风壅蔽。故怀念故园，终将归去。“义风都未隔”，乃一篇之关键。渊明以己身与品物对照，或隔或不隔，大相异趣。

还旧居

畴昔家上京[1]，六载去还归[2]。今日始复来，恻怆多所悲。阡陌不移旧，邑屋或时非[3]。履历周故居[4]，邻老罕复遗。步步寻往迹，有处特依依[5]。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6]。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7]。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8]。

【题解】

题曰“还旧居”，首二句点明“畴昔家上京”，则此旧居在上京无疑。

【注释】

[1] 上京：李注：“《南康志》：‘近城五里，地名上京，亦有渊明故居。’”陶澍注：“《名胜志》：‘南康城西七里，有玉京山，亦名上京，有渊明故居。其诗曰“畴昔家上京”，即此。’”

[2] 六载去还归：意谓六年前离去，今复归还也。陶澍注：“去还归者，谓以己亥出，庚子假还，辛丑再还，甲辰服阕，又为本州建威参军，去而归，归而复去，故曰‘六载去还归’也。”但细审诗意，是久已未还，故甚觉变化巨大而感慨万千。若如陶澍所说，数年内去而又还，还而又去，去而又还，则不当有此等语也。且诗中明言“今日始复来，恻怆多所悲”，则决非如陶澍所说多次去来也。

[3] 阡陌不移旧，邑屋或时非：意谓田间道路依旧，而村舍时见变异。阡陌：田间小路。《风俗通义》：“南北曰阡，东西曰陌。”邑屋：古《笺》：“《国策·齐策》：‘颜斶（辞去）曰：“……愿得赐归，安行而反臣之邑屋。”’《汉书·游侠传》：‘郭解曰：“居邑屋不见敬。”’师古曰：‘邑屋，犹今人言村舍、巷舍也。’”

[4] 履历：步经。周：绕。

[5] 依依：留恋貌。

[6] 流幻百年中，寒暑日相推：意谓人生百年无时不在流迁幻化之中，寒暑互相推迁，无一日停歇也。古《笺》：“《系辞》：‘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7] 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意谓常恐己身之幻化终止，气力尚不及于衰而死去。黄文焕《陶诗析义》曰：“由壮而衰，由衰而老，此化尽之恒也。中年物化，则衰将不及，可畏哉！”大化：指由生至死之变化。《列子·天瑞》：“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

[8] 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意谓幻化之事且摆脱弃置而勿念，聊饮酒以开怀也。拨：废弃，除去。刘向《九叹·惜贤》：“拨谄谀而匡邪兮。”挥：挥觞。

【评析】

渊明颇以世事变迁生命短促为念，本欲有所为者。六年或十年间，邑屋邻老皆已变化，此或社会动乱不安故也。

戊申岁六月中遇火

草庐寄穷巷，甘以辞华轩[1]。正夏长风急[2]，林室顿烧燔。一宅无遗宇，舫舟荫门前[3]。迢迢新秋夕[4]，亭亭月将圆[5]。果菜始复生，惊鸟尚未还。中宵伫遥念，一盼周九天[6]。总发抱孤念，奄出四十年[7]。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8]。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9]。仰想东户时，馀粮宿中田[10]。鼓腹无所思，朝起暮归眠[11]。既已不遇兹，且遂灌我园[12]。

【题解】

“戊申”，晋安帝义熙四年（408）。李公焕注：“靖节旧宅居于柴桑县之柴桑里，至是属回禄之变，越后年徙居于南里之南村。”丁《谱》曰：“柴桑旧宅既毁，移居南村，有《移居》诗。”霈案：此诗未言“旧居”、“旧宅”，所言为“草庐”，即“草屋八九间”之“园田居”也。然是否在上京难以考定。渊明辞彭泽令归隐“园田居”之大后年即遇火，故首二句曰：“草庐寄穷巷，甘以辞华轩。”指辞官归田事也。

【注释】

[1] 草庐寄穷巷，甘以辞华轩：意谓草庐寄于僻巷之中，甘心隔绝贵人之华轩，不与之往来也。华轩：华美之车。古《笺》：“阮嗣宗《咏怀诗》（其六十）：‘缊袍笑华轩。’”

[2] 正夏：当夏。《书·尧典》：“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3] 一宅无遗宇，舫舟荫门前：丁《笺注》引程传：“‘一宅无遗宇’者，对‘草屋八九间’而言也。‘舫舟荫门前’者，谓如张融权牵小舟为住室也。”霈案：张融事见《南齐书》本传。舫舟：方舟、并舟。荫门前：荫于门下，盖屋室烧尽，惟馀柴门及门前舫舟也。

[4] 迢迢：丁《笺注》：“《古诗》：‘迢迢牵牛星。’迢迢，高貌。潘岳诗（《顾内》）：‘迢迢远行客。’迢迢，远貌。此句之迢迢，又引申为长意。”

[5] 亭亭：李注：“高也。”《文选》张衡《西京赋》：“状亭亭以苕苕。”李善注：“亭亭、苕苕，高貌。”

[6] 中宵伫遥念，一盼周九天：意谓中宵难寐，久立遐想；秋夕月明，一顾盼则遍览九天。伫：久立。九天：《楚辞·离骚》：“指九天以为正兮。”王逸注：“九天，谓中央八方也。”

[7] 总发抱孤念，奄出四十年：意谓自总发时即已怀抱孤念，耿介而不群，至今已四十多年矣。总发：犹束发、总角。古代男孩成童时束扎发髻为两角，因以代指成童之年。《后汉书·李固传》：“固弟子汝南郭亮，年始成童，游学洛阳。”李贤注：“成童，年十五也。”男子二十而冠，可见总发在十五岁或稍长。《陈书·韩子高传》：“子高年十六，为总角，容貌美丽，状似妇人。”是十六岁为总角也。孤：特也。孤念：不同流俗之想。奄：忽。出：超出。此二句决当连读，意谓自总发以来忽已超过四十年矣。四十年：不可释为四十岁。渊明《连雨独饮》“自我抱兹独，俛四十年”可为确证，意谓自“抱独”（犹“抱孤念”）以来努力四十年矣。若释“四十年”为“四十岁”，则自出生以来即已“抱独”，即已“俛”，显然不通。兹以“总发”为十六岁，“奄出四十年”为四十一年，十六加四十一为五十七，戊申年五十七岁，下推至渊明卒年丁卯，恰为七十六岁。与《游斜川》所记年岁相合，决非偶然。

[8] 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意谓四十馀年间，形迹随大化而迁移变化，心灵却独能长闲，而无尘俗杂念也。意犹《归园田居》其一：“虚室有馀闲。”《连雨独饮》：“形骸久已化，心在复何言。”形迹：行与迹，形体与行迹。化：指事物不可抗拒之变化规律，参看《形影神》注。灵府：《庄子·德充符》：“不可入于灵府。”郭象注：“灵府者，精神之宅也。”

[9] 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意谓自有贞刚之本质，相比之下玉石乃非为坚也。贞刚：王粲《车渠碗赋》：“体贞刚而不挠，理修达而有文。”贞：坚定。

[10] 仰想东户时，馀粮宿中田：古《笺》引李审言曰：《初学记·帝王部》引子思子曰：“东户季子之时，道上雁行而不拾遗，馀粮宿诸亩首。”《淮南子·缪称训》高注：“东户季子，古之人君。”直案：《吕氏春秋·有度》高注：“季子，户（季子），尧时诸侯也。”仰想：慕想。仰：企慕，《诗·小雅·车辖》：“高山仰止。”宿：积久也。宿中田：积于田中，任人自取也。

[11] 鼓腹无所思，朝起暮归眠：意谓无忧无虑，只须耕作。《庄子·马蹄》：“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淮南子·俶真训》：“含哺而游，鼓腹而熙。”高注：“鼓，击。熙，戏也。”案：“鼓腹”，示已食饱。

[12] 既已不遇兹，且遂灌我园：意谓既不遇东户、赫胥氏之时，且独自躬耕隐居耳。灌园：《史记·邹阳列传》狱中上书曰：“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集解引《列士传》：“楚于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

【评析】

何焯《义门读书记·陶靖节诗》曰：“形骸犹外，而况华轩。所以遗宇都尽，而孤介一念炯炯独存，之死靡它也。”然尤可注意者，“仰想东户时”数句，与《桃花源记》参看，可见向往原始社会之真淳朴素，乃渊明一贯想法。

己酉岁九月九日

靡靡秋已夕[1]，凄凄风露交[2]。蔓草不复荣[3]，园木空自凋[4]。清气澄馀滓，杳然天界高[5]。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6]。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7]？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8]。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9]。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10]。

【题解】

“己酉”，晋安帝义熙五年（409）。“九月九日”，重阳节。

【注释】

[1] 靡靡：犹迟迟。《诗·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毛传：“靡靡，犹迟迟也。”引申为渐渐。此言时运渐渐推移。夕：每年最后一季、每季最后一月、每月最后一旬，皆可称“夕”。秋已夕：犹言秋已暮，九月为秋季最后一月，故称。

[2] 凄凄风露交：意谓风露交并，颇有凉意也。《诗·小雅·四月》：“秋日凄凄。”毛传：“凉风也。”交：俱、并、共。

[3] 蔓草：蔓生之草。《诗·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4] 空自凋：徒然凋零，有听其自然无可奈何之意。

[5] 清气澄馀滓，杳然天界高：意谓秋高气爽。杳：深远。渊明《和郭主簿》：“露凝无游氛，天高风景澈。”《九日闲居》：“露凄暄风息，气澈天象明。”均写秋高气爽，可参看。馀滓：指暑夏各种浊气、湿气，清气来则荡尽矣。

[6] 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古《笺》：“《九辩》：‘蝉寂寞而无声，雁痈痈而南游兮。’张孟阳《七哀》二首其二：‘阳鸟收和响，寒蝉无馀音。’”丛：聚集。

[7] 万化相寻绎，人生岂不劳：意谓以万化相推求，唯人生为最可忧耳。草木有悴有荣，寒暑有往有来，化则化矣，而皆有往复循环，唯人生化去则不复有归期矣。万化：古《笺》引《庄子·大宗师》：“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霈案：此言“万化”乃承上草、林、蝉、雁，以及清气、馀滓等，指外界种种事物之迁移变化，与《庄子》之指人形者异。此犹《于王抚军座送客》所谓“情随万化遗”之“万化”。寻：《说文》：“绎理也。”绎：《说文》：“抽丝也。”寻绎：意犹推求、探索，以发现隐微。劳：忧愁。《诗·邶风·燕燕》：“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8] 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王叔岷《笺证稿》引《论语·颜渊》：“自古皆有死。”又，渊明《影答形》：“念之五情热。”《游斜川》：“念之动中怀。”

[9] 陶：喜也。

[10] 永今朝：古《笺》引《诗·小雅·白驹》：“絷之维之，以永今朝。”郑笺：“永，久也。愿此去者乘其白驹而来，使食我场中之苗。我则绊之系之以久今朝，爱之欲留之。”

【评析】

由秋景引发人生之悲哀，而借酒以消之。写秋景，笔墨凄清。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旱稻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1]。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2]！开春理常业[3]，岁功聊可观[4]。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5]。山中饶霜露[6]，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7]。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8]。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9]。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10]。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11]。

【题解】

“庚戌岁”，晋安帝义熙六年（410）。“西田”，盖《归去来兮辞》所谓“西畴”：“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

【注释】

[1]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意谓衣食原是人生之开端，若不谋衣食，生活尚且不能维持，趋道更无论矣。归：趋、就。有：相当于“于”。《孟子·滕文公上》：“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固：原本。端：开始。渊明《劝农》：“远若周典，八政始食。”此二句似由《孟子》引出，而立意不同。

[2]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意谓何能连衣食都不经营，而求自安乎？孰：何。是：此，指衣食。营：经营。

[3] 开春：《楚辞·九章·思美人》：“开春发岁兮。”常业：日常工作，指农务。《管子·揆度》：“农有常业，女有常事。”

[4] 岁功：指一年之收成。详见《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注[6]。聊：略、略微。

[5]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意谓晨出从事轻微之劳作，日入则背负所收稻禾而归。肆：《尔雅·释言》：“肆，力也。”注：“肆，极力。”渊明《桃花源诗》：“相命肆农耕。”微勤：轻微劳动。

[6] 饶：多。

[7]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意谓田家诚然辛苦，然不得脱离此苦也。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此难：指耕作之艰苦。

[8]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意谓四肢诚然疲劳，或可免除其他祸患之干扰也。

[9] 斗酒：杨恽《报孙会宗书》：“斗酒自劳。”襟颜：襟怀容颜。饮酒可使襟颜放松，故曰“散”。

[10]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意谓己心与千载上之沮溺相通也。沮溺心：《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乃：竟。时隔千载而心竟相通，难得如此也。

[11]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亲身耕作虽然劳苦，却无异患干犯，所以宁愿长如此，而不叹躬耕之苦矣。

【评析】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曰难逮孔子之遗训，此诗又不取孟子之论，曰衣食乃道之开端，且皆表示向往荷蓧丈人、长沮、桀溺等躬耕之隐士。就对力耕之态度而言，渊明明白表示与孔、孟异趣。“盥濯息檐下”，活画出农家生活情景，非亲身劳作者莫办。“檐下”二字尤妙。“斗酒散襟颜”，活画出劳作后渊明之形象，心情与表情均因酒而放松矣。

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

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1]。不言春作苦[2]，常恐负所怀[3]。司田眷有秋，寄声与我谐[4]。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鸣鸡[5]。扬楫越平湖，泛随清壑回[6]。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7]。悲风爱静夜，林鸟喜晨开[8]。曰余作此来，三四星火颓[9]。姿年逝已老[10]，其事未云乖[11]。遥谢荷蓧翁，聊得从君栖[12]。

【题解】

“丙辰岁”，晋义熙十二年（416）。“下潠（sùn）田舍”，渊明之一处田庄。“潠”，《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水湓曰潠。”水湓，水涌出。诗言“东林隈”，又言“荒山里”，此田舍当在山中地势弯曲低洼之盆地内，有水涌出之处。

【注释】

[1] 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wēi）：意谓贫居而依农业为生，勉力耕于东林之隈。贫居：指不受官禄，甘居贫贱。戮力：勉力。东林：或指庐山南之东林。隈：山水等弯曲之处。

[2] 春作苦：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作：劳作。

[3] 负所怀：指辜负归隐躬耕之初衷。

[4] 司田眷有秋，寄声与我谐：意谓守舍司田之人报告秋熟，均喜有此年成也。司田：原是官名，《管子·小匡》：“垦草入邑，辟土聚粟，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宁戚，请立为大司田。”此指为渊明管理田庄之人。其《归去来兮辞》曰：“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似乎渊明田舍有农人为之看管，春秋农时向渊明报告。眷：顾之深也。渊明《乙巳岁三月为建威参军使都经钱溪》：“眷彼品物存。”秋：禾谷熟也。有秋：《书·盘庚》：“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寄声：犹今言捎信也。《汉书·赵广汉传》：“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谐：合。此言司田与我均喜有秋也。

[5] 束带：结上衣带，意谓穿好衣服。古《笺》：“秦嘉《赠妇诗》：‘束带待鸣鸡。’”

[6] 扬楫（jí）越平湖，泛随清壑回：先乘船越湖，后泛舟于清壑之中，随流迂回而前。扬楫：举桨荡舟。

[7] 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言荒山之间，草木郁结，猿声大且哀也。郁郁：丁《笺注》：“《文选·长门赋》注：‘郁郁，不舒散也。’”闲：大。《文选》左思《魏都赋》：“旅楹闲列，晖鉴抰振。”李善注引《韩诗章句》：“闲，大也。”

[8] 悲风爱静夜，林鸟喜晨开：上句是陪衬，下句是眼前实景。

[9] 曰余作此来，三四星火颓：意谓归隐力耕以来已十二年矣。星火：古星名。《书·尧典》：“日永、星火，以正仲夏。”传：“火，苍龙之中星。举中则七星见，可知以正仲夏之气节。”《文选》张华《励志诗》：“星火既夕，忽焉素秋。”李善注：“星火，火星也。”颓：向下降行，意犹《诗·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之“流”。夏历五月（仲夏）黄昏，火星出现于正南方，六月以后遂偏西，入秋更低向西方，故曰“颓”。星火颓：指秋季。“三四星火颓”，犹言已十二秋矣。此二句应连读，渊明自晋安帝义熙元年乙巳（405）十一月归田，至丙辰（416）作此诗时，恰为十二年。

[10] 姿年：姿容与年龄。逝：助词，无实义，起调节音节之作用。《后汉书·岑彭传》：“天下之事，逝其去矣。”

[11] 其事：指农事。乖：背弃。

[12] 遥谢荷蓧翁，聊得从君栖：意谓遥遥告诉荷蓧翁，姑且得以从君隐居矣。谢：以辞相告。荷蓧翁：古之躬耕隐士。《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耘。”栖：止息。

【评析】

“束带候鸣鸡”五字写迫不及待之心情，抵得上多少言语！

饮酒 二十首 并序

余闲居寡欢，兼秋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1]，忽焉复醉[2]。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3]。纸墨遂多，辞无诠次[4]。聊命故人书之[5]，以为欢笑尔。

【题解】

据诗序，此二十首皆酒后所作，故题曰《饮酒》。

《文选》录其五、其七两首，题为《杂诗》。《艺文类聚》卷六五节录此二首，亦题《杂诗》；但卷七二节录诗序，及“有客常同止”数句，题《饮酒》。《续梦溪笔谈》引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两句，亦称《杂诗》。方东树《昭昧詹言》曰：“据序亦是杂诗，直书胸臆，直书其事，借饮酒为题耳，非咏饮酒也。”

【注释】

[1] 顾影独尽：言其孤独也。渊明《杂诗》其二：“挥杯劝孤影。”尽：谓尽觞。

[2] 复醉：意谓无夕不饮，无夕不醉。

[3] 辄题数句自娱：渊明《五柳先生传》：“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

[4] 辞无诠次：意谓诗中词语未经选择且无章法伦次，任意挥洒，非经意之作。诠：《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择言曰诠。”次：次序。

[5] 故人：旧友。其十四：“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又其九：“清晨闻扣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由此看来，此所谓“故人”主要是其居家附近之父老、田父之类，亦包括居住于当地之官吏，与渊明诗酒往还者。既曰“相与至”、“杂乱言”，则不止一人也。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1]。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2]。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3]。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4]。忽与一觞酒，日夕欢相持[5]。

【注释】

[1] 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意谓衰荣不固定于一处，彼此交替而共有之。更：交替、更迭。

[2] 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以邵平为例，以明衰荣不定之意。《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王叔岷《笺证稿》：“《文选》阮嗣宗《咏怀诗》注、《艺文类聚》八七、《御览》九七八、《记纂渊海》九二引《史记》皆作邵平，荀悦《汉纪》四、《水经》渭水下注并同。与此作‘邵’合。”

[3] 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意谓人道每如天道，寒暑既有代谢，人事亦有荣衰也。人道：《易·系辞》：“有天道焉，有人道焉。”寒暑代谢即所谓天道。

[4] 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意谓达人明察时机，誓将不再疑惑矣。达人：知能通达之人。《左传》昭公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会：时机。“解其会”犹“知会”也。逝：通誓，表示决心。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逝，假借为誓。”《诗·魏风·硕鼠》：“逝将去汝，适彼乐土。”

[5] 忽与一觞酒：忽得一觞酒也。与：犹得也，见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如白居易《送嵩客》：“君到嵩阳吟此句，与教三十六峰知。”此种用法早在渊明已有之。

【评析】

既已参透天道与人道，故不以一己之穷达为意，而能安贫守拙，躬耕自乐。此诗语调平静、通达、自信。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1]。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2]？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3]。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4]！

【注释】

[1] 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意谓积善有报之说深可怀疑，伯夷、叔齐皆积善之人，却饿死在西山。《易·坤》：“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荀子·宥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2] 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意谓既然善无善报，恶无恶报，何故有天道常与善人之论耶？《史记·伯夷列传》：“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此诗首四句乃就《史记》而发挥之。事：徐仁甫曰：“犹用也。《战国策·燕策》：‘（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新序·杂事三》‘事’作‘用’。”

[3] 九十行带索，饥寒况当年：举荣启期为例，复申述上四句之意。《列子·天瑞》：“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行：且。带索：以绳索为衣带。当年：壮年。

[4] 不赖固穷节，百世当谁传：承上就荣启期而言，意谓若不依靠固穷之气节，百世之后尚有谁传其名耶？固穷：甘居困穷，不失气节。《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百世：犹言百代。当：借为“尚”，《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

【评析】

此诗与上首不同，全是义愤之语，而以固穷作结。范温《潜溪诗眼》曰：“若渊明意谓，至于九十仍不免行而带索，则自少壮至于长老，其饥寒艰苦宜如此，穷士之所以可深怨也。”见郭绍虞《宋诗话辑佚》。

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1]。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2]。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3]？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4]。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5]！

【注释】

[1] 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意谓道丧已近千载，人皆失其真率自然之本性。《庄子·缮性》：“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德又下衰，及唐、虞，……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此二句括《庄子》大意。向：将近。惜：吝惜。惜其情：不表露其感情，失去真率自然之本性，即《庄子》所谓“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渊明《五柳先生传》：“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不吝情，亦即不惜情，欲饮则饮，欲醉则醉，欲去则去，欲留则留，感情真率自然。

[2] 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魏晋之际以饮酒得名者不在少数，如刘伶自称“以酒得名”（见《世说新语·任诞》）。嵇康醉后“若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容止》），亦传为美谈。然则，渊明何以将饮酒与名对立，曰世人但顾名而不肯饮酒乎？盖此所谓“世间名”，乃指功名而言也。《世说新语·任诞》：“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耶？’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此则又指身后名矣，与世间名稍异。

[3] 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意谓世人所以爱护贵重己身，岂非欲长生乎？《列子·杨朱》：“孟孙阳问杨朱曰：‘有人于此，爱生贵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

[4] 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意谓人生飘忽不能长久。流电：闪电。《艺文类聚》卷六引三国魏李康《游山序》：“盖人生天地之间也，若流电之过户牖，轻尘之栖弱草。”古《笺》：“乐府晋《白苎舞歌》：‘人生世间如电过。’”倏：迅疾貌。

[5] 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意谓人生不过百年，以此欲何成耶？鼎鼎：《礼记·檀弓上》：“故骚骚尔则野，鼎鼎尔则小人。”郑注：“鼎鼎尔，谓大舒。”孔疏：“吉事鼎鼎尔不自严敬，则如小人然，形体宽慢也。”蒋薰评《陶渊明诗集》曰：“鼎鼎乃薪火不传意。”闻人倓《古诗笺》云：“鼎鼎，取宽慢之意。百年自速，而人意自宽慢。”古《笺》训“鼎鼎”为“扰攘貌”。

栖栖失群鸟[1]，日暮犹独飞。裴回无定止[2]，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3]，去来何依依[4]！因值孤生松[5]，敛翮遥来归[6]。劲风无荣木[7]，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8]。

【注释】

[1] 栖栖：不安貌。《论语·宪问》：“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

[2] 裴回：即“徘徊”。止：居。

[3] 厉响：《文选》苏武《诗四首》之二：“丝竹厉清声，慷慨有馀哀。”李善注：“王逸《楚辞注》曰：‘厉，烈也。谓清烈也。’”清远：指清净僻远之地。

[4] 依依：《文选》苏武《诗四首》之二：“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李善注：“依依，思恋之貌也。”

[5] 值：遇。

[6] 敛翮：犹敛翅停飞。渊明《停云》：“敛翮闲止。”

[7] 劲风：疾风。《文选》潘岳《夏侯常侍诔》：“零露沾凝，劲风凄急。”

[8]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意谓既已托身于松树，则永不相离矣。渊明《读山海经》其一：“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评析】

以归鸟自喻，表示退隐决心。归鸟乃渊明诗文中常见之意象，有四言《归鸟》诗。李公焕引赵泉山曰：“此诗讥切殷景仁、颜延之辈附丽于宋。”恐非是。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1]。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2]。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3]。山气日夕嘉[4]，飞鸟相与还[5]。此还有真意，欲辩已忘言[6]。

【注释】

[1]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意谓虽居于人间而无世俗之交往。结庐：构室，建造房屋。王叔岷《笺证稿》：“《后汉书·周燮传》：‘有先人之草庐，结于冈畔。’张景阳《杂诗》七首之七：‘结宇穷冈曲。’并与此结字同义。”人境：人间。车马喧：指世俗交往。《史记·陈丞相世家》：“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渊明与陈平异趣，虽居人间而与世俗隔绝也。

[2]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意谓己心远离世俗，故若居于偏僻之地也。君：渊明自谓。尔：如此。心远：李善注：“《琴赋》曰：‘体清心远邈难极。’”“心远”与“地偏”对举，结庐之地本不偏，因为己心远离世俗，故地自然偏矣。王士祯《古学千金谱》曰：“心不滞物，在人境不虞其寂，逢车马不觉其喧。篱有菊则采之，采过则已，吾心无菊。”

[3] 南山：丁《笺注》：“指庐山而言。”悠然：悠远貌，又闲适貌，所想者远，故得闲适也。此处两义兼而有之。

[4] 山气：山间之云气。

[5] 相与还：结伴还山。

[6] 此还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庄子·齐物论》：“大辩不言。”《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王弼《周易略例·明象》：“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霈案：上二句，象也，象中存有真意。真意者何？欲说却已忘言。既已得意亦无须言之矣。盖渊明所谓“真意”，乃在一“归”字，飞鸟归还，人亦当知还。返归于自然，方为真正之人生。此二句涉及魏晋玄学言意之辨，乃当时士大夫关注之哲学命题也。

【评析】

“心远地自偏”，颇有理趣。心与地之关系亦即主观精神与客观环境之关系，地之喧与偏，取决于心之近与远。隐士高人原不必穴居岩处远离人世，心不滞于名利自可免除尘俗之干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瞬间之感应，带来无限愉悦。在偶一举首之间心与山悠然相会，自身仿佛与山交融成为一体。日夕之山气、相与之归鸟，诸般景物仿佛不在外界而在心中，构成一片美妙风景。此乃蕴藏宇宙、人生之真谛，此真谛即还归本原。万物莫不归本，人生亦须归本，归至未经世俗污染之真我也。

苏轼《东坡题跋》曰：“因采菊而见南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晁补之《鸡肋集》卷三三曰：“东坡云：陶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此，无馀蕴矣，非渊明意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而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累远，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间求之。”

吴淇《六朝选诗定论》曰：“心远为一篇之骨，而真意又为一篇之髓。”此说不为无见，但“心”在己身之中，“意”在物象之中。心不远则不能得真意，“心远”是根本，“真意”是主旨。

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1]。是非苟相形，雷同共毁誉[2]。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3]。咄咄俗中恶，且当从黄绮[4]。

【注释】

[1] 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意谓人事之变化头绪万千，或行或止，或彼或此，谁能知其是非耶？《庄子·齐物论》：“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又：“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耶？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耶？其或是也，其或非也耶？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

[2] 是非苟相形，雷同共毁誉：意谓世之所谓是非乃因比较而暂且体现，并无真正区别。但世俗却人云亦云，共同对是非加以毁誉。苟：姑且、暂且。相形：《老子》：“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雷同：《礼记·曲礼上》：“毋剿说，毋雷同。”郑玄注：“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人之言当各由己，不当然也。”《楚辞·九辩》：“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

[3] 三季多此事，达士似不尔：意谓三季多雷同毁誉之事，唯达士似不如此。三季：夏、商、周三代之末。达士：见识高超、不同流俗之人。《吕氏春秋·知分》：“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尔：如此。

[4] 咄咄俗中恶，且当从黄绮：意谓惊怪世俗之恶，己当随从黄、绮避世隐居也。咄咄：惊怪声。《世说新语·黜免》：“殷中军被废，在信安，终日恒书空作字。扬州吏民寻义逐之，窃视，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俗中：《世说新语·任诞》：“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黄绮：夏黄公、绮里季。详见《赠羊长史》注[9]。

【评析】

此篇本《齐物论》，感叹世俗不辨是非，雷同毁誉，自己当明达独立。诗曰“三季”盖隐指晋末。渊明处此是非之时，欲超乎是非，而自甘隐居也。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1]。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2]。一觞聊独进，杯尽壶自倾[3]。日入群动息，归鸟趣林鸣[4]。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5]。

【注释】

[1] 裛：沾湿。掇：拾取。英：花。

[2]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浮菊花于酒上，饮之而遗世之情愈加高远。盖菊于群芳谢后方开，似有遗世之情也。泛：浮。忘忧物：指酒。李善注：“《毛诗》：‘微我无酒，以遨以游。’毛苌曰：‘非我无酒，可以忘忧。’”潘尼《秋菊赋》：“泛流英于清醴，似浮萍之随波。”遗世：弃世。

[3] 一觞聊独进，杯尽壶自倾：言独饮无伴。进：奉上。《礼记·曲礼上》：“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此言“聊独进”，语含诙谐并有自甘寂寞之意，意谓且自饮也。壶自倾：自斟也，自己倾壶而满杯。

[4] 日入群动息，归鸟趣林鸣：意谓日入则各种动者皆已止息，归鸟亦返林矣。《艺文类聚》卷三八引晋王珣《祭徐聘士文》：“贞一足以制群动，纯本足以息浮末。”李善注此诗曰：“《庄子（·让王）》：‘善卷曰：余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尸子》：‘昼动而夜息，天之道也。’杜育诗：‘临下览群动。’曹子建《赠白马王彪》诗：‘归鸟赴乔木。’”

[5]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意谓采菊饮酒，啸傲东轩，此生聊复满足矣。啸：嘬口出声。《诗·召南·江有汜》：“其啸也歌。”啸傲：放旷自得之态。东轩：东窗。渊明《停云》：“静寄东轩，春醪独抚。”得：满足。《史记·管晏列传》：“意气扬扬，甚自得也。”

【评析】

首二句带露采菊，时在清晨。第七句言“日入”，则已傍晚矣。李注引定斋曰：“自南北朝以来，菊诗多矣。未有能及渊明诗语尽菊之妙。如‘秋菊有佳色’，他华不足以当此一‘佳’字。然终篇寓意高远，皆繇菊而发耳。”又引艮斋曰：“‘秋菊有佳色’一语，洗尽古今尘俗气。”秋菊、归鸟，皆渊明诗常见之意象，象征高洁与退隐。生命之意义在于自得，无拘无束。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1]。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2]。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3]。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4]。

【注释】

[1]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意谓东园之青松，其卓异之姿被众草埋没，难以显现。东园：渊明居处有一东园，《停云》：“东园之树，枝条载荣。”

[2] 凝霜殄（tiǎn）异类，卓然见高枝：承上意谓平时众草或能没青松之姿，然霜降岁寒众草灭绝，方见青松之特立高超。《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凝霜：《楚辞·九章·悲回风》：“吸湛露之浮凉兮，漱凝霜之雰雰。”殄：灭绝。异类：此指众草。卓然：特立貌。

[3] 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陶澍注：“此倒句，言时复为远望也。”丁《笺注》：“梁元帝《纂要》：‘冬木为寒柯。’”柯：枝也。

[4]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xiè）尘羁：意谓吾生既在梦幻之间，何故为尘羁所系，而不放旷自得耶？梦幻：梦与幻。渊明《归园田居》其四：“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古《笺》：“《庄子·大宗师篇》：‘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耶！’郭注：‘死生犹梦觉耳。’《列子（·周穆王）》：‘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何事：何故。绁：系，捆绑。羁：马笼头。尘羁：以尘俗为羁。

【评析】

此诗以青松自喻孤高。渊明诗中“青松”凡三见：此诗之外，尚有《和郭主簿》其二：“青松冠岩列。”《拟古》其五：“青松夹路生。”黄文焕《陶诗析义》曰：“诸人附丽于宋者皆如众草，惟公独树青松耳。”观诗末“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此说颇穿凿。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1]。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2]。壶浆远见候[3]，疑我与时乖[4]。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5]。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6]。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7]。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8]！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注释】

[1] 倒裳：表示匆忙。《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2] 田父：老农。《文选》潘岳《秋兴赋》：“仆，野人也。偃息不过茅屋茂林之下，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李善注：“《尹文子》曰：‘魏田父有耕于野者。’”

[3] 浆：古代一种酿制饮料，略带酸味。《诗·小雅·大东》：“或以其酒，不以其浆。”《周礼·天官·酒正》：“辨四饮之物：一曰清，二曰医，三曰浆，四曰酏。”郑玄注：“浆，今之酨浆也。”孙诒让《正义》：“酨、浆同物，累言之则曰酨浆，盖亦酿糟为之，但味微酢耳。”

[4] 与时乖：与时俗乖离，犹言不合时宜。

[5] 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此乃田父之言，意谓安贫不是高隐也。缕：同褴缕、蓝缕，衣服破烂。高栖：高隐。《艺文类聚》卷五七魏王粲《七释》：“今子深藏其身，高栖其志，外无所营，内无所事。”

[6]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ɡǔ）其泥：此亦田父之言，意谓世人皆以雷同为好，愿君汩其泥而扬其波也。同：《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汩：搅浑。汩其泥：《楚辞·渔父》：“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汩其泥而扬其波？……’”

[7] 禀气寡所谐：意谓性情天生寡和，亦即渊明所谓“抱孤念”、“抱兹独”。禀气：王充《论衡·命义》：“人秉气而生，含气而长。”又，《无形》：“人秉元气于天。”禀：禀受。

[8]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意谓回驾从政固然可学，然违背自己之本性岂非迷误乎？纡辔：犹曲辔、宛辔，回驾也。《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宛辔憩通衢。”违己：违反本性。渊明《归去来兮辞》：“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迷：误。《韩非子·解老》：“凡失其所遇之路而妄行者之谓迷，迷则不能至于其所欲至矣。今众人之不能至于其所欲至，故曰迷。”

【评析】

此篇写法模仿《楚辞·渔父》，实乃针对一般朝隐、通隐、充隐而言。《史记·滑稽列传》载东方朔歌曰：“陆沉于俗，避地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田父劝告渊明：“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欲使离蒿庐而隐于朝中，效东方朔之流也。又，《世说新语·言语》：“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从车中谓曰：‘吾闻大夫处世，当带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执丝妇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车，子适知邪径之速，不虑失道之迷。……’”渊明曰：“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亦如司马德操之答庞士元也。李注引赵泉山曰：“时辈多勉靖节以出仕，故作是篇。”赵说为是。

在昔曾远游，直至东海隅。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涂[1]。此行谁使然？似为饥所驱。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2]。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3]。

【题解】

沈约《宋书·陶潜传》：“潜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惜各家对此未曾注意。据此可知渊明于弱冠之年尝为生活所迫游宦谋生，其地位甚低也。此篇当是回忆弱年薄宦之生活。

“东海隅”，系指东海郡内偏远近海之地，今苏北沿海一带。《搜神记》卷二有“东海孝妇”，故事又见《说苑·贵德》、《汉书·于定国传》，东海即今江苏连云港一带。此诗所谓“直至东海隅”必非指任镇军参军之事，乃渊明弱年薄宦之事。又，既曰“薄宦”，时间必不很长，姑以两年计，后年复归家。

【注释】

[1] 道路迥且长，风波阻中涂：意谓道路遥远，风波险阻。《古诗十九首》：“道路迥且长。”涂，同“途”。《荀子·性恶》：“涂之人可以为禹，曷谓也？”此二句赋而比，所谓“风波”或有喻指人事险恶时局动荡之意，故下言“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以下简称逯注）谓“风波阻中涂”指阻风于规林事，非是。阻风于规林乃从都还阻于途中，此言自家远游求宦途中，显然并非一事。

[2] 倾身营一饱，少许便有馀：意谓倾身以求不过一饱，而一饱所需少许便有馀矣，何须冒风波之险乎？倾身：竭尽全力。《史记·酷吏列传》：“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

[3] 恐此非名计，息驾归闲居：意谓远游从仕恐非适宜之计，遂止步返归也。名：通“明”，见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名计：犹明计，良策也。

【评析】

诗中颇有后悔之意，结合沈《传》所谓“不洁去就之迹”，正相吻合。

颜生称为仁[1]，荣公言有道[2]。屡空不获年[3]，长饥至于老[4]。虽留身后名[5]，一生亦枯槁[6]。死去何所知？称心固为好。各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7]。裸葬何必恶，人当解其表[8]。

【注释】

[1] 颜生称为仁：指颜回，《论语·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

[2] 荣公言有道：指荣启期，详见《饮酒》其二注[3]。“言”与上句“称”对举，称其有道也。

[3] 屡空不获年：指颜回，《论语·先进》：“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何晏《集解》曰：“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矣。”不获年：不得长寿，早卒。《史记·伯夷列传》：“回也屡空，而卒早夭。”又，《仲尼弟子列传》：“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

[4] 长饥至于老：指荣启期。

[5] 身后名：死后之名声。《世说新语·任诞》：“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6] 枯槁：与荣华相对而言，有困穷、劳苦、憔悴等意。

[7] 各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意谓人各保养其千金之躯，然临死亦各失其所宝贵者也。古《笺》：“杨朱云：‘生则尧舜，死则腐骨。’（案：见《列子·杨朱》）四海之主，终亦消化。何有于千金之躯哉？《古诗十九首》：‘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知躯宝终消，而转希名宝，亦未为达矣。”

[8] 裸葬何必恶，人当解其表：杨王孙言欲裸葬，意在以身亲土，以反其真。言外之意，死不足惧，返归自然而已。正如渊明《拟挽歌辞》所言：“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裸葬：《汉书·杨王孙传》：“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土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表：指杨王孙之言外意。

【评析】

“虽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此二句恰是渊明自身写照。渊明生前枯槁，死后反留名千载，此非有意求之而得也。汤汉曰：“颜、荣皆希身后名者，正以自遂其志耳。保千金之躯者，亦终归于尽，则裸葬亦未可非也。或曰：前八句言名不足赖，后四句言身不足惜。渊明解处正在身名之外也。”王叔岷曰：“言身后之名不可知；身前厚养不可贵。惟有称心以为好也。”

长公曾一仕，壮节忽失时。杜门不复出，终身与世辞[1]。仲理归大泽，高风始在兹。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2]？去去当奚道，世俗久相欺[3]。摆落悠悠谈，请从余所之[4]。

【注释】

[1] 长公曾一仕，壮节忽失时。杜门不复出，终身与世辞：此四句褒扬长公既已辞官遂终身不仕。长公：张挚。《史记·张释之传》：“其子曰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渊明《扇上画赞》、《读史述九章》中均有长公。壮节：壮年时节。《礼记·曲礼》：“三十曰壮。”失时：《论语·阳货》：“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杜门：闭门。

[2] 仲理归大泽，高风始在兹。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此四句惋惜仲理，既已归隐始有高风，则当有始有终，何为狐疑不决，一再出仕？仲理：杨伦。《后汉书·儒林传》：“杨伦字仲理，陈留东昏人也。……为郡文学掾。更历数将，志乖于时，以不能人间事，遂去职，不复应州郡命。讲授于大泽中，弟子至千馀人。元初中，郡礼请，三府并辟，公车征，皆辞疾不就。后特征博士，为清河王傅。……阎太后以其专擅去职，坐抵罪。顺帝即位，……征拜侍中。……尚书奏伦探知密事，徼以求直。坐不敬，结鬼薪。……阳嘉二年，征拜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以为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傅，病不之官。……遂征诣廷尉，有诏原罪。”霈案：杨仲理既已归隐，讲授于大泽中，又三次出仕，每次均以获罪告终，渊明不以为然也。旧注均以“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为渊明自指，非是。首四句叙一人，次四句又叙一人，两人对举。一堪效法，一不足效法。

[3] 去去当奚道，世俗久相欺：意谓无须再言矣，世俗久已相欺，尚不决心退隐乎？去去：重复“去”字，以加强语气，表示决绝、作罢。曹植《杂诗》：“去去莫复道，沉忧令人老。”当：借为“尚”。《史记·魏公子列传》：“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当奚道：尚何言。与下“悠悠谈”呼应。

[4] 摆落悠悠谈，请从余所之：意谓可置悠悠谈于不顾，请从余隐居也。摆落：摆脱。悠悠谈：众人无根据之言谈。《晋书·王导传》：“吾与元规休戚是同，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

【评析】

此诗以长公自况，又借仲理以示讽喻，诗末径言“请从余所之”，似有为而发。下一首“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似为同一人所作。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1]。一士长独醉，一夫终年醒[2]。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3]。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4]。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5]。

【注释】

[1]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意谓有人常同住于一处，但其出处志趣迥然不同。有客：《诗·周颂·有客》：“有客有客，亦白其马。”客：泛指某人。止：居。《诗·商颂·玄鸟》：“邦畿千里，维民所止。”笺：“止，犹居也。”取舍：进止。《汉书·王吉传》：“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注：“取，进趣也；舍，止息也。”邈：远。“同止”指居处邻近。“取舍异境”指出处仕隐迥然不同。

[2] 一士长独醉，一夫终年醒：意谓两人醉醒各异。一士：自指。一夫：一人，此指首句之客。《书·君陈》：“无求备于一夫。”“醉”与“醒”，不仅关乎酒，且指处世态度。渊明之醉，乃韬晦远祸，萧统所谓“寄酒为迹者也”。

[3] 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意谓醒者醉者尚相视而笑，发言却各不领会也。

[4] 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意谓醒者愚而醉者颖也。汤注：“醒者与世讨分晓，而醉者颓然听之而已。渊明盖沉溟之逃者，故以醒为愚，而以兀傲为颖耳。”规规：浅陋拘泥貌。《庄子·秋水》：“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此指醒者。兀傲：兀然、傲然，不拘礼节貌。刘伶《酒德颂》：“兀然而醉，豁尔而醒。”差若颖：较似聪颖。

[5] 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意谓寄言于醉中之人当夜以继日秉烛而饮也。古《笺》：“《古诗十九首》：‘何不秉烛游。’直案：魏晋、晋宋之际，志节之士每以酣饮避祸。《晋书·阮籍传》：‘文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拒婚以醉，诚兀傲若颖哉！盖自命醒者，每出智力以佐乱，岂若托于醉者，得全其真于酒中。”

【评析】

醉者若愚而实不愚，醒者若不愚而实愚。世事既不可为而强为之，徒然无益也。世事既不可为而不为，委顺自然也。然渊明本欲有为者也，世之相违，不得已而退隐，遂以醉者自许。醉语中愤慨良深也。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1]。班荆坐松下[2]，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3]。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4]。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5]。

【注释】

[1] 故人赏我趣，挈（qiè）壶相与至：此言“相与至”，下又言“父老杂乱言”，可见“故人”不止一人也。《序》曰：“聊命故人书之”，亦不止一人也。挈：提。

[2] 班荆：《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班荆相与食。”杜注：“班，布也。布荆坐地也。”

[3] 行次：行列次第。失行次：不拘礼节，随意而饮。

[4]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言醉后悠然恍惚之状。《晋书·阮籍传》：“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此亦即“不觉知有我”也。《列子·杨朱》：“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刀刃交于前，弗知也。”此亦即“安知物为贵”也。

[5]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意谓酒中深味乃在悠然忘我。悠悠：闲适自得貌。留：止也。迷所留：不知所止，不知身在何处。

【评析】

“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此固写酒后之状，但物我两忘乃渊明所追求之人生境地，则又不仅是写酒醉矣。此诗所写故人乃赏其趣者，与前之“田父”不同。“田父”虽亦以壶浆见候，但疑其与时相乖而不知其趣也。

贫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1]。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2]。岁月相催逼[3]，鬓边早已白。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4]。

【注释】

[1] 班班有翔鸟，寂寂无行迹：意谓上有翔鸟，班班可见；下无人迹，寂寂独居。班班：明显，与下之“寂寂”对举。《后汉书·赵壹传》：“余畏禁，不敢班班显言。”注：“班班，明貌。”

[2]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意谓宇宙悠久，人生短促。古《笺》：“《列子·杨朱篇》：‘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丁《笺注》：“《吕氏春秋（·安死）》：‘人之寿，久之不过百。’《古诗》：‘生年不满百。’”

[3] 催逼：谓催人老也。渊明《杂诗》其一：“岁月不待人。”其七：“四时相催逼。”

[4] 若不委穷达，素抱深可惜：意谓穷达命定，非可强求，亦不足挂于怀。若汲汲以求显达，岂不深负于平素之志乎？穷达：困厄与显达。《庄子·德充符》：“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素抱：平素之怀抱。

【评析】

“催逼”二字，深感于宇宙之久、岁月之速、人生之短也。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1]。行行向不惑，淹留自无成[2]。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3]。弊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披褐守长夜[4]，晨鸡不肯鸣。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5]。

【注释】

[1]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经：回忆少年时代。罕人事：渊明《归园田居》其二：“野外罕人事。”人事：指世俗交往。游好：交游爱好。既不愿与世俗交往，遂与六经为伴。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

[2] 行行向不惑，淹留自无成：回忆中年时代。行行：行而又行。向不惑：年近四十。《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淹留：久留，此指岁月已久。《楚辞·九辩》：“时亹亹而过中兮，蹇淹留而无成。”王逸注：“虽久寿考，无成功也。”自：仍旧。

[3]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叙述老年境况。渊明《有会而作》：“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竟：终于。更：经历。

[4] 褐（hè）：用粗布或粗麻制成之衣服。

[5] 孟公不在兹，终以翳吾情：以张仲蔚自喻，叹无如刘龚（字孟公）之人能知己也。皇甫谧《高士传》：“张仲蔚者，平陵人也。与同郡魏景卿俱修道德，隐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善属文，好诗赋。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翳：隐蔽。翳吾情：吾情无可申述也。

【评析】

此诗有回顾一生之意，欲有成而仍无成，遂抱固穷之节。“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饥冻之切，盼望鸡鸣天亮，而天偏不亮，写尽贫穷之状。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1]。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2]。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3]。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4]。

【注释】

[1]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比喻贤人怀其德而有待于圣明。幽：隐也。幽兰：《世说新语·言语》：“谢太傅问诸子侄：‘弟子亦何预人事，则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霈案：幽兰本生于山谷，不染尘俗。其生于前庭者，比喻贤者不隐于山林，而出仕以预人事。薰：香气。清风：《诗·大雅·烝民》：“穆如清风。”传：“清微之风，以养万物者也。”

[2] 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意谓倘有清风吹来，则幽兰即可见别于萧艾之中矣。此二句乃设语，希望中之事，非真有清风至也。幽兰生于前庭本欲待清风以见别于萧艾，然清风未至。贤人出仕本欲待圣明，然圣明未至。故后四句有觉悟念还之意。萧艾：野蒿，臭草。《楚辞·离骚》：“户服艾以盈腰兮，谓幽兰其不可佩。”“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脱：或许。《吴子·励士》：“君试发无功者五万人，臣请率以当之。脱其不胜，取笑于诸侯，失权于天下矣。”

[3]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意谓行行而迷失故路，遂任其道而行，或能通达，但终非良计也。故下言“觉悟当念还”，应再回至故路耳。故路：旧路，此指平素之人生道路，亦即渊明《咏贫士》其一“量力守故辙”之“故辙”。失故路：意谓未能坚守故辙而迷路矣。任道：听任道路之所通，继续向前。此“道”字承上“故路”，意谓道路，非“道德”之道。

[4] 觉悟当念还，鸟尽废良弓：意谓任道虽或能通，但既已觉悟则当以还归为念，岂不知鸟尽而良弓藏耶？《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范蠡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又，《淮阴侯列传》：“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评析】

前四句以幽兰为喻，后四句以行路为喻，前后若两诗，其实不然。前以幽兰生于前庭，比喻贤人之出仕，后遂就出仕而言。贤人出仕犹失去故路也，继续任道而行或亦能通，但应以还归为上，鸟尽弓废是为诫也。前四句中有一“脱”字，后四句有一“或”字，皆假设之辞。其实，清风难至，任道难通，幽兰终当处幽谷，贤人终当隐田园也。

子云性嗜酒[1]，家贫无由得。时赖好事人，载醪祛所惑[2]。觞来为之尽，是谘无不塞[3]。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4]。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5]。

【注释】

[1] 子云：西汉扬雄字子云。《汉书·扬雄传赞》：“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钜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

[2] 载醪：携酒。祛（qū）：去，去除。祛所惑：去除自己之疑惑，指求教于扬雄。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伊余乐好仁，惑祛吝亦泯。”

[3] 谘：询问。塞：答。《汉书·终军传》：“献享之精交神，积和之气塞明。”师古注：“塞，答也。”

[4] 有时不肯言，岂不在伐国：意谓有时所不肯言者，唯伐国之事也。《汉书·董仲舒传》：“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此以柳下惠喻指扬雄。

[5] 仁者用其心，何尝失显默：意谓仁者之用心，何尝因出与处而改易，无论显默皆不失其仁心也。失：改易。《淮南子·原道训》：“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显默：出与处、语与默。《文选》傅亮《为宋公修张良庙教》：“显默之际，窅然难究。”

【评析】

此篇专咏扬雄，非兼咏扬雄、柳下惠二人，更非有所抑扬。扬雄《解嘲》曰：“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颜延之《陶徵士诔》：“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愈见其默。”此篇既赞子云之显又赞其默，然主旨在默也。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1]。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2]。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3]。遂尽介然分，终死归田里[4]。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5]。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6]。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7]。

【注释】

[1] 畴昔苦长饥，投耒去学仕：指弱冠之年薄宦之事。沈约《宋书·陶潜传》：“潜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此二句即指此，既曰“薄宦”，时间当不长，惟详情已不可考。畴昔：往日。畴：曩也。长饥：陶诗中屡见，如《饮酒》其十一：“长饥至于老。”《有会而作》：“老至更长饥。”《感士不遇赋》：“夷投老以长饥。”投耒：放下农具。

[2] 将养不得节，冻馁固缠己：指薄宦后仍无法将养家人，解除自己之饥寒。将：养息。《广雅·释诂一》：“将，养也。”王念孙疏证：“今俗语犹云将养，或云将息矣。”节：法度。固：常。《吕氏春秋·首时》：“时固不易得，……故圣人之所贵唯时也。”高诱注：“固，常也。”

[3] 是时向立年，志意多所耻：指向立之年起为州祭酒之事。《宋书·陶潜传》：“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所咏当系此次出仕，因耻于吏职而复归。向立年：接近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志意：《礼记·乐记》：“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志犹意也。

[4] 遂尽介然分（fèn），终死归田里：指坚持耿介之原则，辞彭泽县令，永归田里事。遂，终于。介然：坚贞。《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杨倞注：“介然，坚固貌。”分：制，原则。《文选》班固《答宾戏》：“盖圣人有一定之论，烈士有不易之分。”

[5] 冉冉星气流，亭亭复一纪：意谓自辞彭泽令后，日月星辰渐渐流转，又复十二年矣。冉冉：渐进貌。《楚辞·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星气：《后汉书·百官志》：“灵台掌候日月星气，皆属太史。”星气与日月并举，盖星象也。流：古《笺》：“《豳风》：‘七月流火。’此流字所本。”亭亭：《文选》司马相如《长门赋》：“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李善注：“亭亭，远貌。”此指时间之久远漫长。一纪：十二年。《书·毕命》：“既历三纪。”传：“十二年为一纪。”复：又。自晋安帝义熙元年乙巳（405）五十四岁辞彭泽令归田，又经一纪，则此诗作于义熙十三年丁巳（417）六十六岁。

[6] 世路廓悠悠，杨朱所以止：意谓世路空阔遥远而又多歧，杨朱所以无所适从止步不前。世路：人生譬如行路，故谓处世之经历为世路。刘峻《广绝交论》：“世路险巇，一至于此！”廓：空。悠悠：远。杨朱：李注：“《淮南·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案：《太平御览》卷一九五引作“杨朱见歧路而哭，曰可以南可以北”。

[7] 虽无挥金事，浊酒聊可恃：意谓虽不能如疏广之挥金取乐，但聊可凭浊酒以自陶醉也。张协《咏史》云：“挥金乐当年，岁暮不留储。”《汉书·疏广传》：广上疏乞骸骨，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馀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

【评析】

“志意多所耻”，说得沉痛。“遂尽介然分”，说得坚决。“介然分”亦即“抱独”、“抱孤念”之意，故“与物多忤”也。

羲农去我久[1]，举世少复真[2]。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3]。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4]。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5]。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6]。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7]。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8]！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9]。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10]。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11]。

【注释】

[1] 羲农：伏羲、神农。

[2] 真：指人之自然本性，与儒家所倡之“礼”相对立。“真”与“自然”有相通之处，但更具人生价值判断之意义。既属于抽象理念范畴，又属于道德范畴。“真”字，不见于《论语》、《孟子》，乃老庄特有之哲学范畴。《老子》曰：“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其中有精，其精甚真。”意谓“真”乃“道”之精髓。庄子认为每人皆有“真”，惟能守真者方为圣人。

[3] 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意谓孔子汲汲然弥缝其阙，而使其复归于淳。汲汲：心情急切貌。《汉书·扬雄传》：“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鲁中叟：指孔子。弥缝：弥补缝合。《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淳：质朴淳厚。与“真”有相通之处，可以互相引发。

[4]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意谓孔子虽感生不逢时，但颇有整理礼乐之功。《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5] 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意谓孔子死后洙泗之上微响辍绝，江河日下，乃至于狂暴之秦朝。洙泗：二水名。古时二水自今山东泗水县北合流西下，至鲁国首都曲阜北，又分为二水，洙水在北，泗水在南。洙泗之间，即孔子聚徒讲学之所。微响：精微要妙之音响，承上“礼乐”而言。《汉书·艺文志》：“仲尼没而微言绝。”师古注：“精微要妙之言。”

[6]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言秦始皇焚书之事。《史记·秦始皇本纪》：“丞相李斯曰：‘……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制曰：‘可。’”

[7] 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言汉兴诸老翁专诚努力传授经书。《史记·儒林列传》：“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区区：拳拳，忠诚专一。为事：指传授经书之事。

[8]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感叹汉世之后无人亲近经籍矣，即使熟读六籍者，亦未必得其真旨也。古《笺》：“《文选》干宝《晋纪总论》：‘学者以老庄为师，而黜六经。’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有晋中兴，玄风独振。为学穷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自建武暨乎义熙，历载将百，……莫不寄言上德，托意玄珠。’”丁《笺注》：“绝世下，谓汉世既绝之后。”陈澧《东塾杂俎》卷三：“陶公时读六籍者多矣，而以为‘无一亲’，盖书自书，我自我，则不亲矣。‘亲’之一字，陶公示人以问津处。”霈案：此乃夸张说法，极言世之忽视六经也。

[9] 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意谓虽有驰车之人，但不见此问津者也。汤注曰：“盖自况于沮溺而叹世无孔子徒也。”问津：《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所：助词，此。

[10]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表示失望之馀，惟饮酒为乐。《宋书·陶潜传》：“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快：快意。

[11] 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意谓所言多有谬误之处，当恕我也。古《笺》：“中多托讽之辞，故以醉自饰之。”恨：遗憾、后悔。

【评析】

此篇首言举世少“真”，“真”者，乃道家特有之哲学范畴也，孔、孟皆未言及。下忽接孔子，言孔子弥缝使其淳，是将孔子道家化矣。儒家之道家化乃当时思想界之潮流。再下又言孔子整理礼乐，始皇焚书后诸老翁传授六经，而感叹目前经术之无续，不复有孔子之徒出现。只好以饮酒为乐，寄托空虚寂寞。如此看来，渊明似是呼唤孔子再生、儒家复兴。诗末二句，自言“谬误”，似有触犯当世之处，如“六籍无一亲”，诚为激忿之语。

止酒

居止次城邑[1]，逍遥自闲止[2]。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3]。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4]。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5]。徒知止不乐，未信止利己。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6]。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7]。

【题解】

此诗共二十句，每句用一“止”字，共二十处。但“止”字涵义不尽相同，有停、至、静止等义，以及作语末助词之止。诗题《止酒》，意谓停止饮酒。渊明或曾一时戒酒，或从未戒酒，无须考究。但此“止”字，颇可玩味，人之祸患或因不知“止”所致也。《易·艮》：“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古《笺》：“《庄子（·德充符）》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惟止能止众止。’靖节能止荣利之欲，又何物不能止耶？”朱自清《陶诗的深度》曰：“《止酒》诗每句藏一‘止’字，当系俳谐体。以前及当时诸作，虽无可供参考，但宋以后此等诗体大盛，建除、数名、县名、姓名、药名、卦名之类，不一而足，必有所受之。逆而推上，此体当早已存在，但现存的只《止酒》一首，便觉得莫名其妙了。”此诗确有俳谐意味，但亦寄有感慨，笔墨非仅止于俳谐也。

【注释】

[1] 止：居也。次：近。

[2] 逍遥：丁《笺注》：“倘佯自适也。《诗·郑风·清人》：‘河上乎逍遥。’”闲：清闲。止：语末助词。

[3] 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意谓坐只在高荫之下，行只在荜门之内。止：仅、只。荜门：柴门。《玉篇》：“筚，荆竹织门也。亦作荜。”

[4] 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意谓好味止于园葵，大欢止于稚子。葵：菜名。园葵：园中之葵。渊明《和郭主簿》：“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5] 营卫止不理：意谓止酒则营卫二气不顺。营卫：指人体中之营气与卫气。《灵枢经·营卫生会》：“五藏六府皆以受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在脉中，卫在脉外。营周不休，五十而复大会。阴阳相贯，如环无端。”理：顺也。贾谊《新书·胎教》：“《易》曰：‘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6] 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涘（sì）：意谓此次一直止酒，即可至于仙界矣。扶桑：神木名，传说日出之处。涘：水边。渊明想象“扶桑涘”是仙界。

[7] 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意谓止酒之后可以长生不老。清颜：鲜洁之颜。陆机《日出东南隅行》：“高台多妖丽，浚房出清颜。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闲。”宿容：旧容。止宿容：去宿容也。王叔岷《笺证稿》：“《淮南子·说山篇》：‘止念虑。’高注：‘止，犹去也。’‘止宿容’，犹言‘去衰容’耳。”奚止：何止。祀：年。

【评析】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坐止于树荫之下，则广厦华居吾何羡焉？步止于荜门之里，则朝市声利我何趋焉？好味止于啖园葵，则五鼎方丈我何欲焉？大欢止于戏稚子，则燕歌赵舞我何乐焉？在彼者难求，而在此者易为也。渊明固穷守道，安于丘园，畴肯以此易彼乎！”

述酒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1]。秋草虽未黄，融风久已分[2]。素砾皛修渚，南岳无馀云[3]。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4]。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5]。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6]。诸梁董师旅，芊胜丧其身[7]。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8]。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9]。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10]。双陵甫云育，三趾显奇文[11]。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12]。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13]。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14]。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15]。

【题解】

李公焕笺注引韩子苍曰：“余反覆之，见‘山阳归下国’之句，盖用山阳公事，疑是义熙以后有所感而作也。故有‘流泪抱中叹’、‘平王去旧京’之语。渊明忠义如此。今人或谓渊明所题甲子，不必皆义熙后。此亦岂足论渊明哉！惟其高举远蹈，不受世纷，而至于躬耕乞食，其忠义亦足见矣！”

汤汉曰：“晋元熙二年六月，刘裕废恭帝为零陵王，明年以毒酒一授张伟，使鸩王，伟自饮而卒。继又令兵人逾垣进药，王不肯饮，遂掩杀之。此诗所为作，故以《述酒》名篇也。诗辞尽隐语，故观者弗省。独韩子苍以‘山阳下国’一语疑是义熙后有感而赋，予反覆详考而后知为零陵哀诗也。因疏其可晓者，以发此老未白之忠愤。昔苏子读《述史》九章曰：‘去之五百岁，吾犹见其人也。’岂虚言哉！”

霈案：韩、汤之说，大体可信。

【注释】

[1] 重离照南陆，鸣鸟声相闻：意谓晋室南渡之初有群贤辅佐。重离：为晋帝司马氏之祖先。照南陆：言东晋中兴气象。《史记·楚世家》：“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重黎既能光融天下，故以“照南陆”指晋元帝中兴于江左也。鸣鸟：指凤也。“鸣鸟声相闻”，言南渡之初有王导等贤臣辅佐也。《诗·大雅·卷阿》：“凤皇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后遂以鸣凤朝阳比喻贤才遇时而起。

[2] 秋草虽未黄，融风久已分：意谓秋草虽未黄，而融风久已散去，比喻司马氏（祝融之后）之势力已经没落。汤注：“国虽未末，而势之分崩久矣，至于今则典午之气数遂尽也。”融风：《左传》昭公十八年：“夏五月，……丙子，风。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七日，其火作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分：散也。《列子·黄帝》：“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张湛注：“分，犹散。”

[3] 素砾（lì）皛（xiǎo）修渚，南岳无馀云：水涸云散，比喻晋室气数已尽。砾：碎石。皛：皎洁，明亮。修渚：修长之小洲。白石显露于洲上，以言水之干涸也。南岳：衡山。张谐之曰：“二句以水清石见、山不出云，喻君弱臣强，国势式微，而无从龙之彦也。”

[4] 豫章抗高门，重华固灵坟：暗喻刘裕篡弑，晋恭帝幽于零陵之事。豫章：郡名，治所在南昌。安帝义熙二年封刘裕为豫章郡公，遂与高门（代指王室）抗衡。十五年后恭帝禅位于刘裕，而被幽于零陵，见害。重华：舜，其冢在零陵九疑。固：闭也。

[5] 流泪抱中叹，倾耳听司晨：历来释为渊明悲叹晋室之亡，恐非是。渊明对晋室何至如此之忠耶？与篇末所表明之态度不合。此指恭帝被幽于零陵时帝后之忧叹也，此时恭帝身边唯帝后一人而已。中：犹忠。抱中：犹抱忠。司晨：雄鸡也。听司晨：盼望天亮。

[6] 神州献嘉粟，西灵为我驯：暗指刘裕借符瑞以谋篡夺。汤注：“义熙十四年，巩县人献嘉禾，裕以献帝，帝以归于裕。‘西灵’当作‘四灵’，裕受禅文有‘四灵效征’之语。二句言裕假符瑞以奸大位也。”案：“四灵”指麟、凤、龟、龙，见《礼记·礼运》。

[7] 诸梁董师旅，芊胜丧其身：以楚国之内乱暗喻晋朝内讧，至于具体所指难以确定，众说纷纭，均未切，姑存疑。李注引黄山谷曰：“芊胜，白公也。沈诸梁，叶公也，杀白公胜。”诸梁：沈诸梁，楚左司马沈君戍之子，叶公子高。董：督也。芊胜：王孙胜，楚平王太子子建之子，号曰白公。《史记·楚世家》：“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子西许而未为发兵。……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弑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白公自立为王。月馀，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

[8] 山阳归下国，成名犹不勤：意谓恭帝甘心禅位，归于下国，犹如不勤于成名也。《晋书·恭帝纪》：“（元熙）二年夏六月壬戌，刘裕至于京师。傅亮承裕密旨，讽帝禅位，草诏，请帝书之。帝欣然谓左右曰：‘晋氏久已失之，今复何恨！’乃书赤纸为诏。甲子，遂逊于琅邪第。刘裕以帝为零陵王，居于秣陵，……”山阳：汉献帝，魏降汉献帝为山阳公，此代指晋恭帝。“成名犹不勤”，变化《逸周书·谥法解》“不勤成名曰灵”之成句。“灵”乃含有贬义之谥号，恭帝虽以“尊贤让善”而谥曰“恭”，但从其甘心禅位而言之，亦犹成名不勤也。

[9] 卜生善斯牧，安乐不为君：责恭帝自甘逊位，有似安乐公刘禅也。古《笺》：“此责零陵王有似安乐公也。‘卜生’当为‘卜年’，形近而讹也。……晋恭帝禅位书曰：‘故有国必亡，卜年著其数。’又曰：‘历运改卜，永终于兹。’此书自是王韶之所草，然帝阅后，欣然操笔曰：‘晋祚已移，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书赤纸为诏，以授傅亮。不能为高贵乡公以一死谢国，愿为刘禅降附，受安乐之封，是岂得为之君哉？深责之也。《左传》：‘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鲁语》：‘君也者，将牧民而正其邪者也。’……人谓历数永终于兹而已，反谓祚移将二十载。斯牧卜年，抑何善邪？其词盖不严而厉矣。”汤注：“安乐公，刘禅也。丕既篡汉，则安乐不得为君矣。”

[10] 平王去旧京，峡中纳遗薰：喻指晋室南迁，中原沦于胡人之手。平王：周平王。《史记·周本纪》：“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寇。”去旧京：指离旧京长安而东迁洛阳。峡：“郏”之借字，周之旧都，在今洛阳市西。薰：“獯”之借字。獯鬻之简称。《广韵·文韵》：“獯，北方胡名。夏曰獯鬻，……汉曰匈奴。”遗獯：獯鬻之后代也。古《笺》：“刘聪为匈奴遗类，寇陷洛阳，故曰‘峡中纳遗薰’。”

[11] 双陵甫云育，三趾显奇文：意谓刘裕北伐后，遂加紧篡位。古《笺》：“双陵，即二陵。《左传》曰：‘崤有二陵焉。’双陵甫云育，谓关洛已平，人民始可长育也。三趾者，三足乌也。……案《山海经》注又有三足鸟，主给使。……乌或为鸟也。……义熙十二年刘裕伐秦克洛阳，遣长史王宏还都求九锡，此其事也。奇文者，世不常有之文，九锡文、禅位诏等是也。王宏回都而九锡文等以次出，故曰三趾显奇文。”

[12] 王子爱清吹，日中翔河汾：汤注：“王子晋好吹笙，托言晋也。”案：意谓晋已化去，喻指晋室之亡。王子晋，周灵王太子名晋，以直谏废为庶人。一说，好吹竽，作凤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生接晋上嵩高山，三十馀年。后见桓良，谓曰：“可告我家，七月七日候我于缑氏山颠。”至期，果乘白鹤驻山头，可望不可到。事见《逸周书·太子晋解》、《列仙传》等书。

[13] 朱公练九齿，闲居离世纷：此下言自处之态度。汤注：“朱公，托言陶也。意古别有朱公修炼之事，此特托言陶耳。晋运既终，故陶闲居以避世，明言其志也。”逯注：“越范蠡自称陶朱公，诗本此。练九齿，齿，年，九齿，长年，练九齿，练养生术。”

[14] 峨峨西岭内，偃息常所亲：意谓偃息于峨峨西岭之内，乃己心之所近者也。古《笺》：“西岭，殆指崑山，崑仙真之窟，正在西方也。”

[15] 天容自永固，彭殇非等伦：意谓天之容仪本自永固，即使彭祖亦不能相比也。天容：徐复曰：“陆贾《新语·本行》：‘圣人乘天威，合天气，承天功，象天容而不与为功，岂不难哉！’‘天容’当谓自然之容。”彭殇：彭祖、殇子，此乃偏义复词，言彭祖也。《庄子·齐物论》：“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陶注：“即《楚辞》思远游之旨也。”古《笺》：“‘王子’以下故作游仙之词，以寄其无可如何之哀思。陶谓即《远游》之旨，是也。”

【评析】

此诗颇不可解，以上综合诸家之说，断以己意，勉强使之圆融，恐难论定。大概言之，乃为刘裕篡晋而发，汤注是也。“重离”、“豫章”、“山阳”、“下国”、“不为君”等语可证。前六句，言晋室衰微。第七句至第十八句，言刘裕篡晋。第十九句至第二十句，补叙刘裕篡晋之形势。第二十三句至篇末，托言游仙以示无可奈何之慨。

责子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1]。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2]。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3]。阿宣行志学[4]，而不爱文术[5]。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6]，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7]，且进杯中物[8]。

【题解】

责子，责备诸子。然语气似非对诸子所言，而是自叹命运。与《命子》、《与子俨等疏》不同。

【注释】

[1]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意谓已不年轻矣。被：覆盖。不复实：肌肤松弛，不再坚实。

[2] 总不好纸笔：意谓都不爱学习也。

[3] 故：仍然。无匹：无比。

[4] 行志学：行将十五岁。《论语·为政》：“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5] 文：书籍。《国语·周语下》：“小不从文。”韦昭注：“文，诗书也。”《论语·学而》：“行有馀力，则以学文。”何晏注引马融曰：“文者，古之遗文也。”《汉书·孙实传》：“前日君男欲学文。”颜师古注：“文谓书也。”文术：泛指学问。

[6] 垂：将近。

[7] 天运：天命。《后汉书·公孙瓒传论》：“舍诸天运。”注：“天运犹天命也。”

[8] 杯中物：指酒。

【评析】

杜甫《遣兴》曰：“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达生岂是足，默识盖不早。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黄庭坚《书渊明责子诗后》曰：“观渊明之诗，想见其人岂弟慈祥，戏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渊明愁叹见于诗，可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此后或为杜辩，或为黄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莫衷一是。霈案：渊明期望于诸子甚高，而诸子非俛于学，盖事实也。然渊明并不过分责备之。失望之中，见其谐谑；谐谑之馀，又见其慈祥。一切顺乎自然，有所求而不强求，求而得之固然好，不得亦无不可。渊明处世盖如是而已。

有会而作 并序

旧谷既没，新谷未登[1]。颇为老农[2]，而值年灾。日月尚悠，为患未已。登岁之功[3]，既不可希。朝夕所资[4]，烟火裁通[5]。旬日已来，日念饥乏。岁云夕矣，慨然永怀。今我不述，后生何闻哉！

弱年逢家乏[6]，老至更长饥。菽麦实所羡[7]，孰敢慕甘肥[8]！惄如亚九饭[9]，当暑厌寒衣[10]。岁月将欲暮，如何辛苦悲。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11]。嗟来何足吝，徒没空自遗[12]。斯滥岂彼志？固穷夙所归[13]。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14]。

【题解】

“会”，灾厄也，即诗序所谓“而值年灾”。“有会而作”，有灾而作，年灾中作也。《后汉书·董卓传赞》：“百六有会，《过》、《剥》成灾。”可证。又，“会”，领会。渊明于灾年长饥之后，对人生有不同于前之领悟：“嗟来何足吝，徒没空自遗。”故曰“有会而作”，亦通。

【注释】

[1] 旧谷既没，新谷未登：意谓青黄不接也。登：成熟。《孟子·滕文公上》：“五谷不登。”朱熹注：“登，成熟也。”

[2] 颇为老农：意谓久为老农矣。颇：甚。

[3] 登岁之功：指一年之收成。

[4] 资：取用，此指每天粮食之需用。《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杜预注：“资，粮也。”

[5] 烟火裁通：刚刚能不断炊。裁：才、仅。通：连接。

[6] 弱年逢家乏：意谓二十岁时家道中落。弱：据《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渊明《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弱冠逢世阻。”渊明二十岁时桓温废晋帝为东海王，又降封东海王为海西县公，自此政局混乱，民不聊生。渊明家道亦于是年衰落，生活发生困难。

[7] 菽：豆类之总称。

[8] 甘肥：指美味也。丁《笺注》：“《孟子》：‘为肥甘不足于口与？’”

[9] 惄（nì）如亚九饭：极写缺食饥饿之状，尚不如子思之三旬九食也。惄：饥意也，见《说文》。又《诗·周南·汝坟》：“未见君子，惄如调饥。”毛传：“惄，饥意也。”如：语末助词，相当于“然”。亚：《尔雅·释言》：“亚，次也。”九饭：《说苑·立节》：“子思居卫，缊袍无表，三旬而九食。”

[10] 当暑厌寒衣：丁《笺注》引闻人倓（《古诗笺》）曰：“当暑之服，至嫌夫寒衣之未改，则无衣又可知矣。”

[11] 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意谓嘉许施粥者之善心，而以不肯接受施舍为憾也。《礼记·檀弓下》：“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履，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郑氏曰：“蒙袂，不欲见人也。……嗟来食，虽闵而呼之，非敬辞也。”恨：憾也。

[12] 嗟来何足吝，徒没空自遗：意谓乞食不足为耻，徒然饿死，而自弃于世方为可惜也。吝：羞耻。

[13] 斯滥岂彼志？固穷夙所归：意谓蒙袂者固穷守节。《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滥：指不能坚持，无所不为。夙所归：平素所归依者。

[14] 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意谓欲效法蒙袂者以及其他古代贫士，任凭饥饿而固穷守节。

【评析】

“常善粥者心，深恨蒙袂非。嗟来何足吝，徒没空自遗。”此四句沉痛之极！若非饥饿难耐，渊明不能为此语也；若非屡经饥饿，渊明不能为此语也。然渊明终不肯食嗟来之食，故诗末曰：“斯滥岂彼志，固穷夙所归。馁也已矣夫，在昔余多师。”檀道济赍以粱肉，渊明麾而去之，正是此语之应验，诚可敬哉！

蜡日

风雪送馀运，无妨时已和[1]。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我唱尔言得，酒中适何多[2]！未能明多少，章山有奇歌[3]。

【题解】

“蜡（zhà）日”，古代年终大祭万物。《礼记·郊特牲》：“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郑玄注：“所祭有八神也。”《世说新语·德行》：“（华）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刘孝标注：“晋博士张亮议曰：‘蜡者，合聚百物索飨之，岁终休老息民也。’”

【注释】

[1] 风雪送馀运，无妨时已和：意谓风雪送走旧年，而不能阻挡春之到来也。运：年岁之运行。

[2] 我唱尔言得，酒中适何多：写饮酒咏诗之乐。得：晓悟。《礼记·乐记》：“礼得其报则乐。”郑玄注：“得谓晓其义，知其吉凶之归。”适：悦也。《庄子·大宗师》：“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成玄英疏：“斯乃被他驱使，何能役人，悦乐众人之耳目。”

[3] 章山：《山海经·中山经》：“（鲜山）又东三十里，曰章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美石。皋水出焉，东流注于澧水，其中多脆石。”逯注曰：“鄣山，即石门山。《水经注》二（霈案：三误为二）十九：‘庐山之北，有石门水，（……）其（水）下入江南岭，即彭蠡泽西天子鄣也。’庐山诸道人《游石门山诗序》：‘石门在精舍南十馀里，一名鄣山。’”

【评析】

此诗写岁暮风物，兼及饮酒之乐。“梅柳夹门植，一条有佳花”二句尤佳。惟末二句费解，姑存疑可也。

四时

此顾凯之《伸情诗》，《类文》有全篇。然顾诗首尾不类，独此警绝。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孤松。

刘斯立云：“当是凯之用此足成全篇，篇中唯此警绝，居然可知。或虽顾作，渊明摘出四句，可谓善择。”

【题解】

《艺文类聚》卷三只存此四句，题作《神情诗》，且注明为“摘句”。此诗题下小注，未知何人所加，所谓“此顾凯之《伸情诗》”，亦只可聊备一说，未必可信。兹据各宋本，仍存此诗。至于是否渊明所作，姑存疑。

拟古 九首

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1]。初与君别时[2]，不谓行当久。出门万里客[3]，中道逢嘉友。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4]。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5]。多谢诸少年，相知不中厚[6]。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7]？

【题解】

《拟古》九首，是模拟古诗之作。渊明之前以“古诗”为题者，今知有：见于《文选》之《古诗十九首》；见于《玉台新咏》之《古诗》八首（有重见于《古诗十九首》者）；见于《文选》、《古文苑》等书题作苏武、李陵诗，逯钦立汇为《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以及散见于各书之其他一些题作《古诗》之作，如“步出城东门”等。

《拟古》题目盖始于陆机，《文选》载其《拟古诗》十二首，其中十一首拟《古诗十九首》，一首拟“兰若生春阳”（《玉台新咏》卷一枚乘《杂诗》之六），均已标明。又，《文选》卷三一录有刘休玄《拟古》二首，亦是拟《古诗十九首》，且也已标明。渊明之《拟古》九首虽未标出所拟者何，但参考上述情况，拟《古诗十九首》以及上述其他古诗或不以古诗为题之汉魏诗歌，可能性很大，细加对照不难明白。各诗之有线索可寻者，在“评析”中说明。

【注释】

[1] 荣荣窗下兰，密密堂前柳：点明时令及居处环境，兼作比兴。

[2] 君：指行人。

[3] 出门万里客：王叔岷《笺证稿》引曹植《门有万里客行》：“门有万里客。”

[4] 未言心相醉，不在接杯酒：意谓心相投合也。心相醉：丁《笺注》：“倾倒之至，如为酒所中也。”古《笺》：“《庄子·应帝王篇》：‘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生死存亡，祸福夭寿，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汉书·司马迁传》：‘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

[5] 兰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负：兰枯柳衰比喻友情转薄，“此言”指“不谓行当久”也。古《笺》：“《楚辞（·抽思）》：‘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诗意盖本此。”

[6] 多谢诸少年，相知不中厚：意谓告知诸少年，谓其不忠厚也。《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多谢后世人，戒之慎勿忘。”中：通“忠”。丁《笺注》曰：“因诸少年之负言而谢绝之，谓其不忠厚也。”亦通。

[7] 意气倾人命，离隔复何有：意谓交友之道，尚意气而轻性命，虽为之死亦在所不惜；至于离隔又有何难乎？意气：情谊、恩义。何有：王叔岷曰：“《论语·里仁篇》：‘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今本脱“于从政”三字，刘宝楠《正义》有说。）何晏注：‘何有者，言不难。’”

【评析】

此诗慨叹友情之难久，其模仿《古诗十九首》其二甚明。兹录其全诗如下，以便对照：“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对照两诗，开头两句十分相似，韵脚亦相同，而且诗之取材与主旨亦同。所不同者，《古诗》中荡子妇之身份在渊明《拟古》中已变为友人之交情。此乃拟古而不泥于古，正是渊明高明之处。渊明乃重友情之人，观其与友人酬答诗可知。一般少年丧失交友之道，渊明慨然系之。又，曹植《离友诗》三首序曰：“乡人有夏侯威者，少有成人之风。余尚其为人，与之昵好。王师振旅，送余于魏邦。心有眷然，为之陨涕，乃作离友之诗。”其二曰：“感离隔兮会无期，伊郁悒兮情不怡。”渊明诗言及“少年”之不中厚，或有感于曹植诗中之中厚少年耶？

辞家夙严驾[1]，当往志无终[2]。问君今何行？非商复非戎[3]。闻有田子春，节义为士雄[4]。斯人久已死[5]，乡里习其风。生有高世名[6]，既没传无穷。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7]。

【注释】

[1] 夙：早。严：装束，整饬。驾：车乘。

[2] 志：王叔岷《笺证稿》曰：“至、志古通。《庄子·渔父篇》：‘真者，精诚之至也。’《文选》嵇叔夜《幽愤诗》注引至作志。《荀子·效儒篇》：‘行法至坚。’《韩诗外传》三引至作志。《文子·道德篇》：‘至德道行，命也。’唐写本至作志（《淮南子·俶真篇》同）。皆其证。”无终：县名，汉属右北平，今河北蓟县，即“田子春”家乡。

[3] 非商复非戎：意谓非“四皓”、老子所往之地。“四皓”入商山避秦。商山，在陕西商县东南。详见《赠羊长史》注[9]。戎：古代泛指西部少数民族。《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裴骃《集解》引《列仙传》：“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服巨胜实，莫知其所终。”

[4] 闻有田子春，节义为士雄：意谓田子春以节义立身，乃士人之杰出者也。《三国志·魏书·田畴传》：“田畴，字子泰，右北平无终人也。”古《笺》：“《后汉书·刘虞传》注引《魏志》曰：‘田畴，字子春。’是章怀所见《魏志》尚与靖节同也。”案《田畴传》载：畴好读书，善击剑。董卓迁帝于长安，幽州牧刘虞欲奉使展节，遂属田畴为从事。畴至长安致命，诏拜骑都尉，固辞不受。后还至乡里，入徐无山中，营深险平敞地而居，躬耕以养父母。百姓归之，数年间至五千馀家。畴为约束，兴举学校。众皆便之，道不拾遗。北边翕然服其威信。袁绍数遣使招命，皆拒不受。后助曹操平定乌桓，封畴亭侯，邑五百户。畴自以始为居难，率众遁此，志义不立，反以为利，非本义也，固让。曹操知其至心，许而不夺。（魏）文帝践祚，高畴德义，赐畴从孙续爵关内侯，以奉其嗣。节义：《三国志·魏书·田畴传》裴注引《先贤行状》载太祖表论畴功曰：“畴文武有效，节义可嘉，诚应宠赏，以旌其美。”

[5] 斯人久已死：指田畴。斯人：此人。《论语·雍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6] 高世名：高于当世之名。王叔岷《笺证稿》：“《战国策·秦策五》：‘虽有高世之名，无咫尺之功者不赏。’”

[7] 不学狂驰子，直在百年中：意谓狂驰奔走以求名者，即使得名亦只在一生之中，不能长久也。直：仅。

【评析】

古《笺》引李审言曰：“曹植《杂诗》（仆夫早严驾），此首盖拟其体。”兹录其诗如下：“仆夫早严驾，吾行将远游。远游欲何之？吴国为我仇。将骋万里途，东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风，淮泗驰急流。愿欲一轻济，惜哉无方舟。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

霈案：此诗模拟曹植《杂诗》痕迹可寻。开首所谓“辞家夙严驾，当往志无终”，乃就己之意愿而言，非真往无终也。曹植曰“吾行将远游”，亦是意愿。故此诗可视为言志之作。渊明不甘心闲居，其“猛志”时有流露，此诗以田畴为“士雄”，最能见其志之所在。抑渊明亦欲为“士雄”耶？

仲春遘时雨[1]，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2]，草木从横舒[3]。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4]，相将还旧居[5]。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6]？

【注释】

[1] 仲春：二月。遘：遇。时雨：按时降落之雨。渊明《五月旦作和戴主簿》：“神渊写时雨。”

[2] 众蛰（zhé）各潜骇：古《笺》：“《（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雷乃发声（生），蛰虫咸动，启户始出。’”蛰：冬季潜伏之动物。潜骇：陆云《大将军宴会被命作诗》：“神风潜骇，有赫兹威。”

[3] 从（zònɡ）横：纵横。

[4] 故：今，见《尔雅·释诂》。

[5] 相将：相偕。

[6]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此乃燕问渊明之语，意谓我心坚固而不可转移，君情究竟何如？《诗·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定：究竟。《世说新语·言语》：“卿云艾艾，定是几艾？”

【评析】

邱嘉穗曰：“末四句亦作燕语方有味。”颇为有见。燕既重来，则其情之固可知矣，无须主人再问。燕既重来，见门庭荒芜，不知主人有无迁徙之意，遂反问主人“君情定何如”，正在情理之中，且见天真趣味。写人与燕之感情交流，可见渊明物我情融之境。

迢迢百尺楼[1]，分明望四荒[2]。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3]。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4]。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5]。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6]。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7]？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注释】

[1] 迢迢：远貌。

[2] 四荒：四方极远之地。《尔雅·释地》：“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注：“觚竹在北，北户在南，西王母在西，日下在东，皆四方昏荒之国。”

[3]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言所登之楼只有归云、飞鸟出入。

[4]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意谓山河满目，而平原偏广大无边也。茫茫：《文选》阮籍《咏怀》：“旷野莽茫茫。”李善注：“毛苌曰：茫茫，广大貌。”

[5] 北邙：山名，在河南省洛阳市北。何孟春注引《洛阳志》：“汉晋君臣坟多在此。”

[6] 互低昂：相互错落有低有高。

[7]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意谓有坟基已颓者，而无后人修复，其游魂亦不知在何方矣。

【评析】

此乃寄慨于人生之作，兼采《古诗十九首》其十三“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其十四“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感叹死亡之不可免与荣华之不足恃也。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1]。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2]。辛勤无此比，常有好容颜。我欲观其人，晨去越河关。青松夹路生，白云宿檐端。知我故来意[3]，取琴为我弹。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4]。愿留就君住[5]，从今至岁寒[6]。

【注释】

[1] 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此东方之士乃设为理想中人，非固定指某人，亦非自指。被服：《古诗十九首》其十二：“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其十三：“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2] 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上句言子思，详见《有会而作》注[9]。下句稍改易曾子事，与上句对仗。古《笺》引《庄子·让王》：“曾子居卫，……（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曳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3] 故：王叔岷《笺证稿》：“故犹所以也。《史记·项羽本纪》：‘沛公曰：“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下文：‘樊哙曰：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上言‘所以’，下言‘故’，其意相同。”

[4] 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意谓先弹奏《别鹤》，后弹奏《孤鸾》。上、下：表示时间、次序之前后。王引之《经义述闻·毛诗上》：“古者，上与前同义。”《古诗十九首》其十七：“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乐府诗集·相和歌辞·饮马长城窟行》：“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别鹤、孤鸾：琴曲名。古《笺》：“崔豹《古今注》曰：‘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也。娶妻五年而无子，父兄将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依户而悲啸。牧子闻之，怆然而悲，乃援琴而歌。（歌曰……）后人因为乐章焉。’《西京杂记》：‘庆安世（年十五，为成帝侍郎，）善鼓瑟（琴），能为双凤、离鸾之曲。’”

[5] 就：趋就，归从。

[6] 岁寒：《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评析】

此诗抒发其理想人格也。被服不完，三旬九食，而有好容颜；居处有青松夹路，白云缭绕；所弹为《别鹤》、《孤鸾》，正见其安贫固穷，孤高不凡。全诗声吻格调绝似《古诗十九首》。“惊别鹤”之“惊”字，绝佳。

苍苍谷中树，冬夏常如兹[1]。年年见霜雪，谁谓不知时[2]？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3]。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4]。装束既有日[5]，已与家人辞。行行停出门[6]，还坐更自思。不怨道里长，但畏人我欺。万一不合意，永为世笑之。伊怀难具道[7]，为君作此诗。

【注释】

[1] 苍苍谷中树，冬夏常如兹：此指松柏。古《笺》引《庄子·德充符》：“受命于地，惟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苍苍：犹青青也。谷中树，左思《咏史》其二：“郁郁涧底松。”

[2] 年年见霜雪，谁谓不知时：意谓松柏虽冬夏青青，然非不知时令之变化也，霜雪之寒岂能无感乎？谁谓：王叔岷《笺证稿》引《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

[3] 厌闻世上语，结友到临淄：意谓已厌倦世俗之论，而欲结友临淄，聆听稷下先生之谈也。临淄：战国时齐国都城。

[4] 稷下多谈士，指彼决吾疑：意谓从稷下之谈士，望彼破解吾之疑惑。古《笺》：“《史记·孟荀列传》：‘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文选》注引刘歆《七略》曰：‘齐有稷城门也。齐说谈之士，期会于稷下者甚众。’《楚辞（·卜居）》：‘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谈士：王叔岷《笺证稿》引《史记·日者列传》：“公见夫谈士辩人乎？”《文选》孔融《论盛孝章书》：“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依以扬声。”指：赴也，归也。《淮南子·原道训》：“趋舍指凑。”注：“指，所之也。”

[5] 装束：整理行装。《三国志·魏书·荀彧传》裴注引《平原祢衡传》：“衡知众不悦，将南还荆州。装束临发，众人为祖道。”

[6] 行行停出门：丁《笺注》：“《后汉书·桓典传》：‘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行行，踯躅道中也。停，中止也。”

[7] 伊：代词，表示近指，相当于“是”、“此”。《诗·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郑笺：“伊，当作繄。繄，犹是也。”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1]。佳人美清夜[2]，达曙酣且歌。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3]：皎皎云间月[4]，灼灼叶中华[5]。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注释】

[1] 扇：风起、风吹。嵇康《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穆穆惠风，扇彼轻尘。”

[2] 美：喜，快乐。《荀子·致士》：“美意延年。”杨倞注：“美意，乐意也，无忧患则延年也。”

[3] 持：同“恃”，赖也。持此：指以下四句歌词。

[4] 皎皎：明亮貌。《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5] 灼灼：鲜明貌。《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评析】

古诗中颇多人生无常、良景易逝之叹，此诗亦是如此。末二句“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已点明主题矣。

少时壮且厉[1]，抚剑独行游[2]。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3]。饥食首阳薇[4]，渴饮易水流[5]。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6]。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

【注释】

[1] 厉：猛，刚烈。《荀子·王制》：“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则下畏恐而不亲。”杨倞注：“厉，刚烈也。”

[2] 抚：持，见《广雅·释诂三》。

[3] 张掖：汉代郡名，在今甘肃省境内。幽州：古九州之一，在今河北北部及辽宁等地。

[4] 饥食首阳薇：表示对伯夷、叔齐之景慕。《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首阳山，史传及诸书所记凡五处，各有案据。马融曰：“在河东蒲坂华山之北，河曲之中。”

[5] 渴饮易水流：表示对荆轲之景慕。《史记·刺客列传》：“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6] 伯牙与庄周：表示希望有知音者。古《笺》：“《淮南·修务训》：‘是故钟子期死，而伯牙绝破弦琴，知世莫赏也；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高诱注：‘伯牙，楚人。庄子，名周，宋蒙县人。’《后汉书（·尹敏传）》：‘（尹敏）与班彪亲善，……自以为钟子期、伯牙、庄周、惠施之相得也。’”

【评析】

此诗托言少时远游，而追慕两类古人。其一，伯夷、叔齐、荆轲，取其义。其二，伯牙与钟子期、庄周与惠施，以寓渴望知己。渊明之追慕伯夷、叔齐，另见《饮酒》其二、《读史述》。其追慕荆轲，另见《咏荆轲》。其追慕钟子期，另见《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汤汉注：“伯牙之琴，庄子之言，惟钟、惠能听；今有能听之人而无可听之言，此渊明所以罢远游也。”义士既不可见，知音亦不可得，渊明深感孤独耳。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叶自摧折[1]，根株浮沧海[2]。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3]。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注释】

[1] 柯：树枝。

[2] 株：露出地面之树根。《说文》：“株，木根也。”徐锴《系传》：“入土曰根，在土上者曰株。”

[3] 谁：何也。

【评析】

此诗曰“山河改”，又言及沧海桑田，似有寓意。究竟何所指，则众说纷纭。余以为此诗乃自述之辞：“忽值山河改”，环境变化也；“本不植高原”，择居不当也。既生不逢时，又不善处世，故难免困苦。

杂诗 十二首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1]。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2]。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3]！得欢当作乐[4]，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5]。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6]。

【题解】

“杂诗”：《文选》卷二九杂诗上，卷三〇杂诗下，包括《古诗十九首》，以及题为《杂诗》（如王仲宣《杂诗》）或并不题为“杂诗”（如陆士衡《园葵诗》）者。李善注王仲宣《杂诗》曰：“五言杂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杂也。”《文选》按文体分为三十九大类，大类之下再按题材分为若干小类，“杂歌”、“杂诗”、“杂拟”在诗类之最后，盖其内容难以列入“补亡”、“述德”、“祖饯”、“游仙”等小类也。

渊明《杂诗》十二首内容颇杂，大概包括以下方面：人生无常，盛年难再（其一、其三、其六、其七）；岁月不待，有志未骋（其二、其五）；不求空名，愿不知老（其四）；拙于谋生，慨叹贫苦（其八）；掩泪东游，羁役思归（其九、其十、其十一）；其十二似有残缺，从所存六句看，似亦感叹人生无常者耶？

【注释】

[1]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意谓人与植物不同，生而无根，飘流转徙如陌上之尘耳。丁《笺注》：“根蒂，犹言根柢。蒂与柢为同音假借字。”古《笺》：“《古诗》：‘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王叔岷《笺证稿》：“阮籍《咏怀》：‘人生若尘露。’又云：‘飘若风尘逝。’”

[2]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意谓人如尘土随风转徙，无恒久不变之身，今日之我已非往日之我矣。

[3]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意谓尘土飘转，一旦落地即成兄弟矣，何必骨肉才相亲乎？丁《笺注》：“《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又曰：“言何必真同胞始谓之兄弟，凡人皆兄弟也。”渊明《与子俨等疏》：“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之内皆兄弟之义。”

[4] 得欢当作乐：意谓得遇友好当作乐也。欢：友好。

[5] 盛年：壮年。

[6]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古《笺》：“《论语（·阳货）》：‘日月逝矣，岁不我与。’邢疏：‘岁月已往，不复留待我也。’”

【评析】

此诗言人生飘忽不定，短暂无常，既能相聚即为兄弟矣。遇友好则当以酒为乐，而不负此时光耳。末四句，非仅为饮酒而发，呼应开首四句，亦寓勉励之意于其中也。

白日沦西河[1]，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2]。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3]，不眠知夕永[4]。欲言无予和[5]，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6]。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7]。

【注释】

[1] 沦：沉沦，落。

[2] 荡荡：广大。《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孔颖达疏：“荡荡，宽大之意。”景：光亮。

[3] 气变悟时易：意谓由气候之变化而悟出季节之改易。

[4] 不眠知夕永：古《笺》：“《古诗十九首》：‘愁多知夜长。’”

[5] 欲言无予和：古《笺》：“《庄子·徐无鬼篇》：‘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6] 骋：施展、发挥。《荀子·天论》：“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

[7] 终晓：直至天明。

【评析】

此诗句句精彩绝伦。首四句，两两相对，绘出月光中一片皎洁世界，且极具动感。“不眠知夕永”，非失眠者不能体会“夕永”二字。“挥杯劝孤影”，写尽寂寞孤独之状，李白《月下独酌》盖出于此。“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言时光流逝。屈原《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曹植《箜篌引》：“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此二句有异曲同工之妙。“劝”字、“掷”字，极精当极工妙，却无一点斧凿痕。

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1]。昔为三春蕖[2]，今作秋莲房[3]。严霜结野草[4]，枯悴未遽央[5]。日月有环周，我去不再阳[6]。眷眷往昔时[7]，忆此断人肠。

【注释】

[1] 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意谓荣华难以久持，盛衰不可预计。古《笺》：“曹子建《（杂）诗》：‘荣华难久恃。’《古诗十九首》：‘盛衰各有时。’”居：守持、担当。量：估量。

[2] 蕖：芙蕖，即荷花。

[3] 莲房：莲蓬。

[4] 严霜结野草：古《笺》：“《古诗十九首》：‘严霜结庭兰。’”结：聚集。《文选》陆机《挽歌》：“悲风徽行轨，倾云结流蔼。”李善注：“结，犹积也。”

[5] 枯悴未遽央：意谓枯悴未遂尽，尚有更为枯悴之时也。汉乐府古辞清调曲《相逢行》：“调弦未遽央。”遽：遂，就。《吕氏春秋·察今》：“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

[6] 日月有环周，我去不再阳：意谓日月运转有循环往复，而我死则不再生矣。古《笺》：“张茂先《励志》诗：‘四气鳞次，寒暑环周。’《庄子·齐物论》：‘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释文：‘复阳，阳谓生也。’陆士衡《短歌行》：‘华不再阳。’”

[7] 眷眷：顾恋貌。

【评析】

汤注：“此篇亦感兴亡之意。”恐不然。此乃感叹人生无常，荣华难久，古诗中常见之主题也。

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1]。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2]。觞弦肆朝日[3]，樽中酒不燥[4]。缓带尽欢娱[5]，起晚眠常早。孰若当世士，冰炭满怀抱[6]。百年归丘垄，用此空名道[7]？

【注释】

[1] 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古《笺》：“曹子建《赠白马王彪》诗：‘丈夫志四海。’《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2] 保：安也。《孟子·梁惠王上》：“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赵岐注：“保，安也。”

[3] 觞弦肆朝日：意谓每日设列弦歌宴席。肆：陈列。逯注：“朝日当作朝夕。”

[4] 樽中酒不燥：陶注：“燥，干也。与孔文举‘樽中酒不空’意同。”案：《后汉书·孔融传》：“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

[5] 缓带：放宽衣带。古《笺》：“曹子建《箜篌引》：‘缓带倾庶羞。’”王叔岷《笺证稿》：“《穀梁》文十八年传：‘一人有子，三人缓带。’杨士勋疏：‘缓带者，优游之称也。’”

[6] 孰若当世士，冰炭满怀抱：意谓何能如当世之士，义利交战于胸中，而不得安宁耶？古《笺》：“《淮南·齐俗训》：‘贪禄者见利不顾身，而好名者非义不苟得，此相为论，譬犹冰炭钩绳也，何时而合？’”丁《笺注》：“彼此不能相合者，恒以冰炭为喻。”

[7] 百年归丘垄，用此空名道：意谓人死之后归于坟墓，安用此空名以称道哉？何注：“谢灵运《吊庐陵王》诗：‘一随往化灭，安用空名扬？’”丘垄：冢，坟墓。道：黄文焕《陶诗析义》曰：“丘垄中复能用否乎？复能道否乎？”王叔岷《笺证稿》曰：“古氏据《古诗》训道为宝，非也。丁氏训道为引，义亦难通。道犹称也，《论语·卫灵公篇》：‘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陶公反其意，谓百年归丘垄，安用此空名称哉？何注引谢诗‘安用空名扬’，扬亦称也，最得其旨。”

【评析】

以“丈夫”与“我”对举，“丈夫志四海”，则“冰炭满怀抱”，而所得不过“空名道”而已，我愿与“亲戚共一处”，以安享天年耳。

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1]。猛志逸四海[2]，骞翮思远翥[3]。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4]。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5]。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6]。前涂当几许[7]？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8]，念此使人惧。

【注释】

[1] 无乐自欣豫：意谓虽无乐事亦自保持愉悦之心情也。

[2] 猛志逸四海：意谓壮志超越四海之外，极其远大也。猛志：壮志。逸：超绝。

[3] 骞（qiān）翮（hé）思远翥（zhù）：意谓愿振翅远翔也。骞：飞貌。翥：飞举也。

[4] 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意谓岁月渐渐流逝，壮心亦渐渐消去。荏苒：《文选》潘岳《悼亡诗》其一：“荏苒冬春谢。”李善注：“荏苒，犹渐也。”颓：下坠。《楚辞·九章·悲回风》：“岁忽忽其若颓兮，时亦冉冉而将至。”洪兴祖《补注》：“颓，下坠也。”

[5] 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意谓气力渐渐衰损，一日不及一日矣。转：刘淇《助字辨略》：“浸也。”如：及也。王叔岷《笺证稿》：“《艺文类聚》十八引张载诗：‘气力渐衰损。’”

[6] 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意谓时光片刻不停，己身亦随之不断变化而渐衰老。丁《笺注》引《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郭象注：“言死生变化之不可逃。”

[7] 当：尚。《史记·魏公子列传》：“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

[8] 古人惜寸阴：古《笺》：“《淮南子（·原道训）》：‘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晋书·陶侃传》：‘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

【评析】

自叹年老无成，而仍欲有为也，故诗末曰“念此使人惧”。倘完全心灰意冷，则无须惧矣。

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1]。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2]。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3]。去去转欲远，此生岂再值[4]？倾家时作乐，竟此岁月驶[5]。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6]。

【注释】

[1] 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意谓往昔每不喜闻长者言衰老及亲朋凋零等事。古《笺》：“陆士衡《叹逝赋序》：‘昔每闻长老追计平生，同时亲故，或凋落已尽，或仅有存者。余年方四十，而懿亲戚属，亡多存寡；昵交密友，亦不半在。……以是思哀，哀可知矣。’诗意本此。”

[2] 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意谓奈何五十年后，自己忽已亲历此事耶！

[3] 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意谓反求盛年之欢已不复向往矣。意：意向，心之所向也。

[4] 去去转欲远，此生岂再值：意谓日月掷人而去，去去反而愈远，此生岂能再逢盛年乎？值：逢，遇。《庄子·知北游》：“明见无值。”成玄英疏：“值，会遇也。”

[5] 倾家时作乐，竟此岁月驶：意谓竭尽家财及时行乐，以终此速去之馀年也。《汉书·疏广传》载：宣帝时疏广为太子太傅，以老告退，上许之，多加赏赐。“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馀尚有几所？’趣卖以供具。”

[6] 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意谓如疏广者，有子不留金与之，何须为身后置办产业耶？《汉书·疏广传》载：“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馀日，不亦可乎！’”

【评析】

渊明有《咏二疏》，专咏疏广、疏受叔侄，《集圣贤群辅录》亦载其事。二疏功成身退，颐养天年，正是渊明所钦羡者。此诗自叹盛年已逝，欲肆意以乐馀年也。

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1]。寒风拂枯条[2]，落叶掩长陌。弱质与运颓[3]，玄鬓早已白。素标插人头，前涂渐就窄[4]。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5]。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6]。

【注释】

[1] 四时相催迫：古《笺》：“陆士衡《日重光行》：‘（譬如）四时，固恒相催。’”

[2] 寒风拂枯条：曹摅《思友人》诗：“严霜凋翠草，寒风振纤枯。”条：树枝。

[3] 弱质与运颓：意谓柔弱之体质随时运而衰颓也。

[4] 素标插人头，前涂渐就窄：意谓白发若标志然，以示来日无多矣。

[5] 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古《笺》：“《列子·仲尼篇》：‘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古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逆：迎也。王叔岷《笺证稿》：“为、如互文，为犹如也。”又曰：“当犹将也。”

[6] 南山有旧宅：丁《笺注》：“宅，茔兆也。陶公《自祭文》曰：‘陶子将辞逆旅之馆，永归于本宅。’”

【评析】

感叹岁月易逝来日无多，惟顺化以归旧宅而已。

代耕本非望[1]，所业在田桑[2]。躬亲未曾替[3]，寒馁常糟糠。岂期过满腹[4]，但愿饱粳粮[5]。御冬足大布[6]，麤以应阳[7]。政尔不能得[8]，哀哉亦可伤！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9]。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10]。

【注释】

[1] 代耕：古《笺》：“《孟子（·万章下）》：‘禄足以代其耕。’”王叔岷《笺证稿》：“《礼记·王制》亦云：‘禄足以代其耕也。’”

[2] 业：从事于某事。田：耕种田地。

[3] 躬亲未曾替：意谓未曾放弃亲身耕作也。躬：亲身。《仪礼·士昏礼》：“宗子无父母之命，亲皆没，己躬命之。”郑玄注：“躬，犹亲也。”诸葛亮《前出师表》：“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替：废弃。《书·大诰》：“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孙星衍疏：“《释言》云：‘替，废也。’”

[4] 岂期过满腹：意谓只希望果腹而已，并无更高之奢望。

[5] 粳（jīnɡ）：稻之一种，不黏者。通“秔”。稻之黏者曰“秫”。《宋书·陶潜传》：“公田悉令吏种秫稻，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

[6] 御冬足大布：意谓御冬寒只需大布已足矣。大布：何注：“大犹粗也。”陶澍注：“《左传》（闵公二年）：‘卫文公大布之衣。’”

[7] 麤（chī）以应阳：意谓春夏只需粗葛布已足矣。麤：通“粗”。：本为细葛布，兹冠以粗字，则系粗葛布。《文选》张衡《西京赋》：“夫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此牵乎天者也。”李善注引薛综曰：“阳谓春夏。”

[8] 政尔不能得：意谓仅此亦不可得。政：通“正”。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附《世说新语语词简释》：“止也、仅也，乃晋宋人常语，亦作‘政’。”《宋书·庾炳之传》：“主人问：‘有好牛不？’云：‘无。’问：‘有好马不？’又云：‘无，政有佳驴耳。’”尔：如此。

[9] 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意谓别人皆有适当之方法以谋生，而自己谋生无方也。宜：适当。拙：自谓。生：生计。方：方计、方法。

[10] 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意谓有道者贫，乃常理也，无可奈何，姑且饮酒自乐而已。

【评析】

躬耕不替而不得温饱，此乃理乎？答曰：“理也。”然则此“理”不亦有失其为理者欤？怨中有坦然之情，坦然中复有怨语。

遥遥从羁役[1]，一心处两端[2]。掩泪泛东逝，顺流追时迁[3]。日没星与昴，势翳西山巅[4]。萧条隔天涯，惆怅念常飡[5]。慷慨思南归，路遐无由缘[6]。关梁难亏替，绝音寄斯篇[7]。

【注释】

[1] 遥遥从羁役：意谓远离家乡出任外地之小官。从：为。羁：羁旅。役：《文选》谢灵运《邻里相送方山》：“祗役出皇邑，相期憩瓯越。”李善注：“役，所莅之职也。”

[2] 一心处两端：意谓心情犹豫不定，既想从役又想归家。

[3] 掩泪泛东逝，顺流追时迁：意谓在东去途中甚感悲伤，暂且顺流而下随时光之变迁而已。参照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聊且凭化迁”，似有顺遂时势变迁之意。

[4] 日没星与昴（mǎo），势翳西山巅：意谓太阳没落，星宿与昴宿显现，然其势隐翳不明也。星：二十八宿之一，南方朱鸟七宿之第四宿。昴：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之第四宿。《书·尧典》：“日短、星昴，以正仲冬。”《书》言“日短”，仲冬也。此言“日没”，不涉及季节，乃日暮时分也。

[5] 萧条隔天涯，惆怅念常飡：意谓远在天涯萧条索寞，惆怅中思念平静闲居之生活。常飡：同常餐，平时所食，指平居生活。

[6] 遐：远。由缘：缘由，事之由来也。

[7] 关梁难亏替，绝音寄斯篇：意谓行役既难废，音问又断绝，惟寄情于此诗而已。关：关隘。梁：桥。丁《笺注》：“亏，少也。替，废也。言少废关梁而不能也，即难废行役之意。音问既绝，故寄托于斯篇。”

【评析】

此诗言行役之苦，思乡之切。“一心处两端”，最见渊明之矛盾心情。

闲居执荡志，时驶不可稽[1]。驱役无停息，轩裳逝东崖[2]。泛舟拟董司[3]，悲风激我怀。岁月有常御，我来淹已弥[4]。慷慨忆绸缪，此情久已离[5]。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6]。庭宇翳馀木，倏忽日月亏[7]。

【注释】

[1] 闲居执荡志，时驶不可稽：追述闲居之时守持逸志，时光疾驶而不可留也。执：王叔岷《笺证稿》曰：“执，犹持也。《孟子·公孙丑篇》：‘持其志。’”荡志：逸志。稽：留。

[2] 驱役无停息，轩裳逝东崖：言此时正行役在外，乘车东往，不得停息。陶澍注：“何注：‘《书（·伪舜典）》：“车服以庸。”’车曰轩；服，上衣下裳。”崖：水边高岸，此指长江边。

[3] 泛舟拟董司：意谓泛舟向刘裕也。拟：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一六：“拟，向也。”原用于以武器指向某人，后向往某人某地亦可曰拟。萧纲《奉和登北固楼诗》：“皇情爱历览，游陟拟崆峒。”逯钦立注：“拟当是诣之讹字。诣，去见尊长。”稍嫌迂曲。又注曰：“董司，都督军事者。《晋书·谢玄传》：‘复令臣荷戈前驱，董司戎首。’据《晋书·安帝纪》，元兴三年，刘裕伐桓玄，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董司当指刘裕。”《后汉书·百官志》注：“未尝不藉蕃兵之权，挟董司之力，逼迫伺隙，陵夺冲幼。”

[4] 岁月有常御，我来淹已弥：意谓岁月有常，运行有时，往者不可谏也，而我之东来滞留已久矣。御：时。《管子·五行》：“日至，睹甲子木行御。”尹知章注：“御，时也。”淹：滞留。弥：久。

[5] 慷慨忆绸缪，此情久已离：意谓回忆往日与亲朋绸缪之情，久已不复有矣，为此不禁慷慨也。绸缪：丁《笺注》曰：“古诗皆以绸缪为昏姻之称。”又曰：“此意乃因行役而偶及悼亡也。”王叔岷《笺证稿》曰：“古人于朋友之情，亦可言绸缪。《文选》李少卿《与苏武》三首之二：‘与子结绸缪。’李善注：‘《毛诗》曰：“绸缪束薪。”毛苌曰：“绸缪，缠绵之貌也。”’”

[6] 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渊明自晋安帝隆安二年（398）入桓玄幕，至安帝义熙元年（405）写此诗，前后凡八载，举其成数为“十载”。荏苒：时间渐渐过去。暂：偶或。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暂，犹偶也，适也。”十载不可谓短暂，但其间断续出仕，故言偶或为人所羁也。羁：拘系，束缚。

[7] 庭宇翳馀木，倏忽日月亏：意谓田园荒芜，岁月空逝。庭宇：庭院居处。翳馀木：庭宇为馀木所遮蔽。馀：饶也。亏：损耗。

【评析】

此诗亦写行役之愁。亲朋疏远，田园荒芜，不胜感慨之至。闲居既感岁月不待（如开首二句所言），出仕又悲为人所羁，然则不知如何是好，诚所谓“一心处两端”也。

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1]。春燕应节起，高飞拂尘梁[2]。边雁悲无所，代谢归北乡[3]。离鹍鸣清池，涉暑经秋霜[4]。愁人难为辞，遥遥春夜长[5]。

【注释】

[1] 我行未云远，回顾惨风凉：意谓我行尚未久，而已春暖，前此则惨风悲凉也。

[2] 春燕应节起，高飞拂尘梁：意谓燕顺应春之到来，自尘梁高飞而起。应节：顺应时令。

[3] 边雁悲无所，代谢归北乡：意谓春已到来，塞上之大雁亦北归矣。代谢：亦有顺应时节变化之意。

[4] 离鹍鸣清池，涉暑经秋霜：上句实写春景，下句所谓“暑”、“秋”皆回顾也。意谓涉暑经霜之鹍鸟如今鸣于清池。古《笺》：“嵇叔夜《琴赋》：‘嘤若离鹍鸣清池。’”

[5] 愁人难为辞，遥遥春夜长：春燕、边雁、离鹍，皆有所归宿，而愁人有难言之隐，春夜无眠也。

【评析】

以春景衬托忧愁，一种徘徊不定难以言说之感情蕴涵其中。诗写春景，可证是元兴三年春，渊明东下任镇军参军时所作。

袅袅松摽崖[1]，婉娈柔童子[2]。年始三五间，乔柯何可倚[3]。养色含津气，粲然有心理[4]。

【注释】

[1] 袅袅（niǎo）：长弱貌，见《广韵》。摽（biāo）：高举貌。《管子·侈糜》：“摽然若秋云之远，动人心之悲。”尹知章注：“摽然，高举貌。”

[2] 婉娈：古《笺》：“《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毛传：‘婉娈，少好貌。’郑笺：‘婉娈之童子，少自修饰。’”

[3] 年始三五间，乔柯何可倚：王叔岷《笺证稿》：“盖谓弱松之年始在三年五年之间，何可待其乔柯已成而依之乎？”

[4] 养色含津气，粲然有心理：意谓松树养其气色，内涵津气，其心理粲然可见也。王叔岷《笺证稿》曰：“《素问·调经篇》：‘人有精气、津液……’《荀子·非相篇》：‘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杨倞注：‘粲然，明白之貌。’”

【评析】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曰：“比也，通篇俱指嫩松说，而正意自可想见。‘童子’句亦喻嫩松也，意公以松自居，望后生辈如嫩松之养柯植节也。”王瑶注曰：“这是一首咏松的诗，童子也借以喻松：松树幼时虽为弱枝，但如得善养，必可成为高干大材。”

霈案：邱、王之说为是。此诗虽在《杂诗》之末，却与其九、其十、其十一不同，非行役诗也。

咏贫士 七首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1]。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2]？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3]。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4]。量力守故辙[5]，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6]！

【题解】

渊明诗文多次言贫，此七首则专咏贫士。《书·洪范》所谓“六极”，其四曰“贫”，孔传：“困于财。”渊明所咏贫士虽困于财，而志不挠，气不屈，安于贫，乐于道，故引以为知己也。其一、其二总写自己之无依与饥寒，及依赖古贤以慰怀之意。后五首分咏几位贫士及其知音。七诗之主旨乃在欲求知音而苦无知音耳。据钟嵘《诗品序》：“陈思赠弟、……陶公咏贫之制，……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此七首当为组诗。

【注释】

[1]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文选》李善注：“孤云，喻贫士也。陆机《鳖赋》曰：‘总美恶而兼融，播万族乎一区。’《楚辞》曰：‘怜浮云之相佯。’王逸注曰：‘相佯，无依据之貌也。’”霈案：浮云，非仅喻贫士，更是自喻也。

[2] 暧暧空中灭，何时见馀晖：意谓孤云黯然自灭，不留痕迹。《文选》李善注引《楚辞·离骚》：“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王逸注：“暧暧，昏昧貌。”又引陆机《拟古》诗曰：“照之有馀晖。”

[3]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言早晨众鸟结伴高飞。宿雾：夜雾。《文选》李善注：“喻众人也。”刘履《选诗补注》：“且所谓朝霞开雾，喻朝廷之更新；众鸟群飞，比诸臣之趋附。而迟迟出林，未夕来归者，则又自况其审时出处与众异趣也。”霈案：以“宿雾”比晋朝，以“朝霞”比宋朝，未免牵强。渊明《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林鸟喜晨开”亦非有寓意也。众鸟朝飞，衬托下句迟迟出林之鸟，以喻自己与众不同，不甘于出仕，非必专指仕宋也。

[4] 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言独有一鸟出林既迟，来归又早。《文选》李善注：“亦喻贫士。”霈案：实亦自喻也。

[5] 量力守故辙：意谓量力而行，返归故路。亦即《归园田居》其一“守拙归园田”之意。

[6]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文选》李善注：“《古诗》曰：‘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楚辞》曰：‘已矣，国无人兮莫我知！’”

【评析】

温汝能纂集《陶诗汇评》：“以孤云自比，身分绝高。惟其为孤云，随时散见，所以不事依托，此渊明之真色相也。下以鸟言，不过因众鸟飞翻，而自言其倦飞知还之意尔。”

凄厉岁云暮[1]，拥褐曝前轩[2]。南圃无遗秀[3]，枯条盈北园。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4]。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5]。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6]。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7]。

【注释】

[1] 凄厉：王叔岷《笺证稿》曰：“《汉书·外戚·孝武李夫人传》：‘秋气潜以凄泪兮。’颜师古注：‘凄泪，寒凉之意也。泪，音戾。’”岁云暮：古《笺》：“《小雅（·小明）》：‘岁聿云暮。’《古诗》：‘凛凛岁云暮。’”

[2] 拥褐（hè）曝（pù）前轩：言寒冷之状。拥：抱。渊明《自祭文》：“败絮自拥。”褐：兽毛或粗麻制成之短衣，贫人所服。曝：晒太阳。渊明《自祭文》：“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前轩：前廊。

[3] 秀：草木之花。汉武帝《秋风辞》：“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佳人兮不能忘。”

[4] 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意谓无酒无食。沥：滤过之清酒。《楚辞·大招》：“吴醴白糵，和楚沥只。”王逸注：“沥，清酒也。”

[5] 诗书塞座外，日昃不遑研：意谓多有诗书，而无暇研究也。昃：《说文》：“日在西方时，侧也。”遑：暇也。

[6] 闲居非陈厄，窃有愠见言：意谓自己之闲居，情形不同于孔子在陈之厄，但私自亦有子路愠见之言也。君子当如是之穷乎？故下言有赖古贤慰怀也。《论语·卫灵公》：“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窃：私自。

[7] 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意谓有赖古代众多贤士（即所咏贫士）安慰吾心也。

【评析】

贫穷之状，非亲历写不出。渊明心中有不平，亦有疑问，所谓“贫富常交战”，如此才真实。能以古贤释怀，已为不易矣。

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1]。原生纳决屦，清歌畅商音[2]。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3]。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4]。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5]。赐也徒能辩，乃不见吾心[6]。

【注释】

[1] 荣叟老带索，欣然方弹琴：《列子·天瑞》：“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行乎郕之野，鹿裘带索，鼓琴而歌。孔子问曰：‘先生所以乐，何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而吾得为人，是一乐也。男女之别，男尊女卑，故以男为贵。吾既得为男矣，是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乐也。贫者士之常也，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孔子曰：‘善乎！能自宽者也。’”方：且。

[2] 原生纳决屦，清歌畅商音：《韩诗外传》载：原宪居鲁，子贡往见之。原宪应门，振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嘻！先生何病也？”宪曰：“宪贫也，非病也。……仁义之匿，车马之饰，……宪不忍为也。”子贡惭，不辞而去。宪乃徐步曳杖，歌商颂而返。声沦于天地，如出金石。纳：着，穿。

[3] 重华去我久，贫士世相寻：意谓虞舜之后，贫士世代不断。古《笺》：“《庄子·秋水篇》：‘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重华：舜之号。《史记·五帝本纪》：“虞舜者，名曰重华。”寻：继续，连续。

[4] 弊襟不掩肘，藜羹常乏斟：意谓衣食困乏。古《笺》：“《庄子·让王篇》：‘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吕氏春秋（·任数）》：‘糁作斟。’”丁《笺注》：“斟与糁为同音假借字。”霈案：藜，藜科，嫩叶可食。《颜氏家训·勉学》：“藜羹缊褐，我自欲之。”糁，以米和羹。《说文》：“糂，以米和羹也。糁，古文糂从参。”常乏斟：犹“常乏糁”，野菜羹中乏米也。

[5] 岂忘袭轻裘？苟得非所钦：意谓并非不愿富贵，但随便得来则非所望也。古《笺》：“《说苑·立节篇》：‘子思居（于）卫，缊袍无表。（……）田子方（闻之，）使人遗狐白之裘，……子思（辞而）不受，……（子思）曰：“……妄与不如遗弃物于沟壑。伋虽贫也，不忍以身为沟壑，是以不敢当也。”’”

[6] 赐也徒能辩，乃不见吾心：古《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曰：‘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辨。’”“辩”、“辨”，古字通用。乃：而。

【评析】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曰：“‘赐也徒能辩’，亦指当时劝之仕者。”王叔岷《笺证稿》曰：“慨贫居不见谅于妻室也。”

安贫守贱者，自古有黔娄[1]。好爵吾不荣[2]，厚馈吾不酬[3]。一旦寿命尽，弊服仍不周[4]。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5]。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6]。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7]？

【注释】

[1] 黔娄：《列女传·贤明传·鲁黔娄妻传》：“黔娄先生死，曾子与门人往吊之。其妻出户，曾子吊之。上堂，见先生之尸在牖下，枕墼席藁，缊袍不表。覆以布被，手足不尽敛。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其妻曰：‘昔先生，君尝欲授之政，以为国相，辞而不为，是有馀贵也。君尝赐之粟三十钟，先生辞而不受，是有馀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

[2] 好爵吾不荣：犹言不以好爵为荣也。渊明《感士不遇赋》：“既轩冕之非荣。”

[3] 馈：赠。酬：丁《笺注》：“答也。赐而不受，是不见答也。”

[4] 不周：不完备。渊明《拟古》其五：“东方有一士，被服常不完。”

[5] 岂不知其极？非道故无忧：意谓非不知贫困已极，然贫无关乎道，故无须忧也。王叔岷《笺证稿》：“《庄子·大宗师篇》又云：‘（子桑）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成玄英疏以极为穷极，与此极字同义。”《论语·卫灵公》：“君子忧道不忧贫。”

[6] 从来将千载，未复见斯俦：意谓自黔娄以来将近千年矣，而未复见黔娄之辈也。

[7] 朝与仁义生，夕死复何求：古《笺》：“《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评析】

渊明《五柳先生传》：“赞曰：‘黔娄之妻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极其言，兹若人之俦乎？’”盖渊明于黔娄景仰尤甚，故此诗专咏之。

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1]。阮公见钱入[2]，即日弃其官。刍藁有常温，采莒足朝餐[3]。岂不实辛苦？所惧非饥寒。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4]。至德冠邦闾，清节映西关[5]。

【注释】

[1] 袁安困积雪，邈然不可干：《后汉书·袁安传》：安，字邵公，东汉汝南汝阳人。注引魏周斐（亦作裴）《汝南先贤传》：“时大雪积地丈馀，洛阳令身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问：‘何以不出？’答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也。”传载袁安不干人，此言袁安不可干，人虽贫而志不短也，意稍不同。干：冒犯。《说文》：“干，犯也。”藐然：高远貌。

[2] 阮公：事迹不详。

[3] 刍藁有常温，采莒足朝餐：意谓藉草以眠、采野禾以食，于愿已足。陶澍注引何焯曰：“莒，疑作稆。《后汉·献纪》：‘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莒。’注云：‘稆，音吕，与穞同。’”古《笺》：“《史记·秦始皇本纪》：‘下调郡县，转输（菽粟）藁。’案‘刍藁’本供马食，而贫者藉之以眠。故曰‘有常温’也。”案：“稆”，同“穞（lǚ）”，禾自生。《后汉书·孝献帝纪》：“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李贤注：“《埤苍》：‘穞，自生也。’稆与穞同。”《晋书·索靖传》：“百官饥乏，采稆自存。”

[4] 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意谓安贫与求富，两者常交于心，道胜则无愁容矣。王叔岷《笺证稿》曰：“《淮南子·精神篇》：‘子夏见曾子，一臞、一肥。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生之道又说之。两者心战，故臞。先生之道胜，故肥。”’此诗言‘道胜’，盖直本于《淮南子》。”王说为是。

[5] 至德冠邦闾，清节映西关：意谓至德冠于邦闾，清节辉映西关。上句或谓袁安，下句或谓阮公。至德：至高之品德。闾：泛指乡里。清节：清高之节操。西关：或系阮公之所居。

【评析】

此诗写袁安与阮公二人，亦以自况。“贫富常交战，道胜无戚颜。”贫士之内心并非毫无矛盾，道胜则有好容颜也。

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1]。翳然绝交游[2]，赋诗颇能工。举世无知者，止有一刘龚[3]。此士胡独然？寔由罕所同[4]。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5]。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6]。

【注释】

[1] 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丁《笺注》引皇甫谧《高士传》：“张仲蔚者，平陵人也。与同郡魏景卿俱修道德，隐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善属文，好诗赋。常居穷素，所处蓬蒿没人。闭门养性，不治荣名。时人莫识，唯刘龚知之。”穷：荒僻。

[2] 翳然：隐蔽貌。

[3] 刘龚：丁《笺注》引《后汉书·苏竟传》：“龚，字孟公，长安人。善论议，扶风马援、班彪并器重之。”章怀注引《三辅决录（注）》曰：“唯有孟公，论可观者。班叔皮与京兆丞郭季通书曰：‘刘孟公藏器于身，用心笃固，实瑚琏之器，宗庙之宝也。’”

[4] 此士胡独然？寔由罕所同：意谓张仲蔚何独如此之穷居绝游耶？实因世人少有同调也。

[5] 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意谓坚守其本业，而不以穷通为意。汤注：“《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介焉：犹介然，坚固貌。丁《笺注》引《荀子·修身》：“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业：《国语·周语上》：“庶人工商，各守其业，以共其上。”

[6] 人事固以拙，聊得长相从：意谓自己本来拙于人事，乐得长随张仲蔚以终耳。固：本来，原来。聊：乐。

【评析】

张仲蔚，遗世者也。所乐不在穷通与否，而自乐其所乐。渊明尝谓自己“性刚才拙，与物多忤”，每与世相违，故引仲蔚为同调也。

昔有黄子廉，弹冠佐名州[1]。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2]。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3]。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4]。惠孙一晤叹，腆赠竟莫酬[5]。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6]。

【注释】

[1] 昔有黄子廉，弹冠佐名州：汤注：“《黄盖传》云：‘南阳太守黄子廉之后也。’”弹冠：且入仕也。《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佐名州：任州太守之副职。

[2] 一朝辞吏归，清贫略难俦：意谓一旦辞职而归，则清贫全难比也。略：全。《世说新语·任诞》：“应声便许，略无慊吝。”

[3] 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意谓仁妻有感于年饥，而向我哭诉也。

[4] 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此乃仁妻之言。固：姑且。《淮南子·人间训》：“其事未究，固试往复问之。”

[5] 惠孙一晤叹，腆赠竟莫酬：意谓惠孙曾晤见之而叹其贫，并有厚赠，而竟不被接受也。惠孙事不详。腆：丰厚，见《方言》。酬：实现，实行。

[6] 谁云固穷难，邈哉此前修：意谓固穷不难，已有古贤为榜样矣。邈：远，指时间久远。前修：《离骚》：“謇吾法夫前修兮。”王逸注：“前代远贤也。”此指黄子廉。

【评析】

此诗咏黄子廉，亦以自况也。仁妻所劝之言，似亦切合渊明实际。

咏二疏

大象转四时，功成者自去[1]。借问衰周来，几人得其趣[2]？游目汉廷中，二疏复此举。高啸返旧居，长揖储君傅[3]。饯送倾皇朝，华轩盈道路。离别情所悲，馀荣何足顾[4]！事胜感行人[5]，贤哉岂常誉？厌厌闾里欢，所营非近务[6]。促席延故老[7]，挥觞道平素[8]。问金终寄心，清言晓未悟[9]。放意乐馀年[10]，遑恤身后虑[11]？谁云其人亡，久而道弥著[12]！

【题解】

“二疏”：指西汉疏广（字仲翁）及其兄子疏受（字公子），东海兰陵人。《汉书·疏广传》：宣帝时，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受为太子少傅。“太子每朝，因进见。太傅在前，少傅在后。父子并为师傅，朝廷以为荣。在位五岁，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广谓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惧有后悔。岂如父子相随出关，归老故乡，以寿命终，不亦善乎？’受叩头曰：‘从大人议。’即日父子俱移病。满三月赐告，广遂称笃，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笃老，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辞决而去。及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广既归乡里，日令家共具设酒食，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数问其家金馀尚有几所，趣卖以共具。居岁馀，广子孙窃谓其昆弟老人广所爱信者曰：‘子孙几及君时颇立产业基址，今日饮食费且尽。宜从丈人所，劝说君买田宅。’老人即以闲暇时为广言此计。广曰：‘吾岂老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馀，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馀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说服。皆以寿终。”张协有《咏史诗》一首，即咏二疏事，见《文选》卷二一。

【注释】

[1] 大象转四时，功成者自去：意谓四季按大道运转，功成者自去也。大象：《老子》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河上公注：“象，道也。”成玄英疏：“大象，犹大道之法象也。”汤注：“（《史记·蔡泽列传》）蔡泽曰：‘四时之序，功成者去。’”

[2] 借问衰周来，几人得其趣：意谓衰周以后，得其旨趣者不多矣。趣：归趣，旨意，旨趣。

[3] 长揖储君傅：指二疏辞去太子太傅、少傅之职。储君：太子。

[4] 馀荣何足顾：意谓二疏并不看重此多馀之荣耀。馀荣：张协《咏史》曰：“达人知止足，遗荣忽如无。”

[5] 事胜：指二疏辞归。胜：优越，佳妙。

[6] 厌厌闾里欢，所营非近务：意谓安于闾里之欢，而不为子孙置办田产。厌厌：安也。近务：目前之俗事。

[7] 促席：接席，座位靠近。延：邀请。

[8] 平素：往日之事。

[9] 问金终寄心，清言晓未悟：蒋薰评《陶渊明诗集》曰：“盖谓问金终是寄心于金，广以清言晓故老之未悟也。”清言：明澈通达之言。

[10] 放意：犹言放怀，纵情。

[11] 遑恤身后虑：意谓何暇忧及子孙耶？遑恤：《诗·邶风·谷风》：“我躬不阅，遑恤我后？”郑玄笺：“我身尚不能自容，何暇忧我后所生子孙也。”遑：何，怎能。恤：忧，忧虑。

[12] 谁云其人亡，久而道弥著：意谓其人虽亡，其道久而愈加光大，是则其人未亡也。

【评析】

此诗赞颂二疏功成身退，知足不辱。渊明虽无挥金之事，但其道相通也。

咏三良

弹冠乘通津，但惧时我遗[1]。服勤尽岁月，常恐功愈微[2]。忠情谬获露，遂为君所私[3]。出则陪文舆，入必侍丹帏[4]。箴规向已从，计议初无亏[5]。一朝长逝后，愿言同此归。厚恩固难忘，君命安可违[6]？临穴罔惟疑，投义志攸希[7]。荆棘笼高坟，黄鸟声正悲[8]。良人不可赎，泫然沾我衣[9]。

【题解】

“三良”：指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左传》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任好，秦穆公之名。子车，秦大夫也。《史记·秦本纪》曰：“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左传》作“子车氏”。《诗·秦风·黄鸟序》曰：“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

【注释】

[1] 弹冠乘通津，但惧时我遗：意谓世人但求出仕，占据显要地位，而惧时之弃己。弹冠：且入仕也。《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乘：登，升。通津：犹通衢，要津，比喻仕途。丁《笺注》引《古诗》：“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时：时机、时运。《论语·阳货》：“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

[2] 服勤尽岁月，常恐功愈微：意谓终年从事勤苦劳辱之事，常恐功绩不卓著也。古《笺》：“《礼记（·檀弓上）》曰：‘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孔颖达疏：“谓服持勤苦劳辱之事。”

[3] 忠情谬获露，遂为君所私：意谓忠情既已表露，遂为君所厚爱，以致不得不殉身。本不应表露，故曰“谬获露”。私：古《笺》：“《仪礼·燕礼》：‘寡君，君之私也。’郑注：‘私，谓独受厚恩之谓也。’”

[4] 出则陪文舆，入则侍丹帏：意谓出入皆随秦王左右，深得信任。丁《笺注》：“文舆谓集众彩以成锦绣之舆也。晋傅咸诗（《赠何劭济》）：‘并坐侍丹帏。’”王叔岷《笺证稿》曰：“《史记·屈原列传》：‘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即此句法所本。”

[5] 箴规向已从，计议初无亏：意谓君王对三良言听计从，而三良为君王计议本无所缺失也。王叔岷《笺证稿》曰：“《文选》何平叔《景福殿赋》：‘图象古昔，以当箴规。’李善注：‘韦昭《国语》注曰：“箴，箴刺王阙。”郑玄《毛诗笺》曰：“规，正圆之器。以思亲正君曰规也。”’”初无：意谓本来不，从来不。《诗·豳风·东山》：“勿士行枚。”郑玄笺：“云初无行阵衔枚之事。”孔颖达疏：“初无，犹本无。”亏：缺，缺欠。

[6] 一朝长逝后，愿言同此归。厚恩固难忘，君命安可违：意谓三良殉葬，既是感谢君恩，亦是迫于君命也。三良殉葬，说法有异。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曰：“先秦皆谓三良被杀。自杀之说，或起于汉人。”《史记·秦本纪》张守节《正义》引应劭云：“秦穆公与群臣饮酒酣，公曰：‘生共此乐，死共此哀。’于是奄息、仲行、鍼虎许诺。及公薨，皆从死。《黄鸟》诗所为作也。”《汉书·匡衡传》载匡衡上疏亦云：“臣窃考《国风》之诗，……秦穆贵信，而士多从死。”郑玄《诗》笺亦云：“三良自杀以从死。”霈案：穆公既有言曰“生共此乐，死共此哀”，以当时情势而论，众人不能不许诺，或已带有被迫成分。被杀与自杀，并无大异也。曹植有《三良诗》一首，曰：“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残。”王粲《咏史》一首亦咏三良，曰：“秦穆杀三良，惜哉空尔为。”说法不同，立意亦异。渊明此诗两方面兼顾，合情合理，最能体会三良心情。

[7] 临穴罔惟疑，投义志攸希：意谓三良临穴无疑，以殉身为投义，正是其志之所望也。丁《笺注》：“《诗·黄鸟》：‘临其穴，惴惴其栗。’笺：‘穴，谓冢圹中也。’攸，所也。希，望也。”徐复曰：“‘惟疑’亦尔时常语，《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注引《襄阳记》载习隆、向充表：‘今若尽顺民心，则渎而无典，建之京师，又逼（偪）宗庙，此圣怀所以惟疑也。’吴君金华为举后汉昙果、康孟祥译《中本起经》及《晋书·高崧传》、《宋书·谢晦传》、《臧质传》、谢灵运《谢封康乐侯表》等文亦均有‘惟疑’语。……又按‘惟疑’亦与‘怀疑’声转。……《尔雅·释诂》‘惟’、‘怀’均训‘思也’，故可通用矣。”

[8] 荆棘笼高坟，黄鸟声正悲：意谓三良之坟荆棘丛生，黄鸟正为之悲鸣。《诗·秦风·黄鸟》：“交交黄鸟，止于棘。”王粲《咏史》：“黄鸟作悲诗，至今声不亏。”

[9] 良人不可赎，泫然沾我衣：为良人不可赎回复生而哀伤也。《诗·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孔颖达疏：“如使此人可以他人赎代之兮，我国人皆百死其身以赎之。”泫然：伤心流泪貌。

【评析】

此诗首言人皆求仕达，尽殷勤，建功名；次言三良受重恩于秦穆公，君臣相合，求仕者至此盖无憾矣。而厚恩难忘，君命难违，一旦君王长逝，遂以身殉之。言外之意，反不如不乘通津，不恐功微，明哲以保身也。“忠情谬获露，遂为君所私。”一“谬”字最可深味。为君所私，无异投身罗网。渊明既为三良之死而伤感，又为其忠情谬露而遗憾也。

咏荆轲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1]。招集百夫良[2]，岁暮得荆卿。君子死知己[3]，提剑出燕京。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4]。雄发指危冠[5]，猛气冲长缨[6]。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7]。萧萧哀风逝[8]，淡淡寒波生[9]。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10]。公知去不归[11]，且有后世名。登车何时顾[12]，飞盖入秦庭[13]。凌厉越万里[14]，逶迤过千城[15]。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16]。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17]。

【题解】

《史记·刺客列传》：“荆轲者，卫人也。……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遂至秦，……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轲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鲁勾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王粲有《咏史》咏荆轲，左思《咏史》八首之六、阮瑀《咏史》二首之二，亦咏荆轲。

【注释】

[1]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阮瑀《咏史》其二首句：“燕丹养勇士，荆轲为上宾。”善：优待。嬴：秦王姓嬴氏。

[2] 百夫良：古《笺》：“《诗·黄鸟》：‘百夫之特。’”郑玄笺：“百夫之中最雄俊也。”

[3] 君子死知己：意谓荆轲为知己者死。《战国策·赵策一》：“豫让……曰：‘士为知己者死。’”

[4]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阮瑀《咏史》：“素车驾白马，相送易水津。”素骥：犹白马也。

[5] 指：直立，竖起。《史记·项羽本纪》：“（樊哙）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吕氏春秋·必己》：“孟贲瞋目而视船人，发植，目裂，鬓指。”高诱注：“指，直。”危冠：高冠。

[6] 缨：系冠之带。

[7] 渐离击悲筑（zhú），宋意唱高声：汤汉注：“《淮南子（·泰族训）》：‘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王叔岷《笺证稿》：“《意林》、《御览》五七二并引《燕丹子》：‘高渐离击筑，宋意和之。’（《水经注·易水》引宋意作宋如意）《淮南子》许慎注：‘高渐离、宋意，皆太子丹之客也。筑曲，二十一弦。’《燕策三》、《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事，并不涉及宋意。”筑：古击弦乐器，形似筝，颈细而肩圆。演奏时以左手握持，右手以竹尺击弦发音。

[8] 萧萧：风声。

[9] 淡淡：阮修《上巳会诗》：“澄澄绿水，淡淡其波。”

[10]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二句互文见义，意谓高渐离之击筑与荆轲之高歌，使人流涕、震动。商、羽：古代五声音阶之第二音与第五音，相当于现代简谱中之“2”与“6”。五声为宫、商、角、徵、羽。羽比徵（相当于“5”）高一音阶。

[11] 公知去不归：意谓明知去不归。王叔岷《笺证稿》曰：“公犹明也，荆轲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所谓‘明知去不归’也。《史记·吕太后本纪》：‘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索隐：‘徐广云：（讼）一作公。公言，犹明言也。’”

[12] 顾：徐复曰：“回反也。《穆天子传》卷五：‘吾顾见汝。’郭璞注：‘故，还也。’顾、反亦连用为回反义。”

[13] 盖：车盖，代指车。

[14] 凌厉：奋起直前貌。

[15] 逶迤（wēiyí）：曲折前进。

[16] 豪主：指秦王。怔（zhēnɡ）营：惶恐不安貌。

[17]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意谓荆轲虽亡，而其事迹与精神永远感动人心也。

【评析】

前人多认为是刘裕篡晋后渊明思欲报仇之作。如刘履《选诗补注》曰：“此靖节愤宋武弑夺之变，思欲为晋求得如荆轲者往报焉，故为是咏。观其首尾句意可见。”蒋薰评《陶渊明诗集》曰：“摹写荆轲出燕入秦，悲壮淋漓。知寻阳之隐，未尝无意奇功，奈不逢会耳，先生心事逼露如此。”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曰：“抑公尝报诛刘裕之志，而荆轲事迹太险，不便明言以自拟也欤？”翁同龢曰：“晋室既亡，自伤不能从死报仇，此《三良》、《荆轲》诗之所以作也。”（清姚培谦《陶谢诗集》卷四眉批）霈案：此说无旁证，不可取。观渊明《述酒》等诗，其态度不至于如是之激烈也。此乃读《史记·刺客列传》及王粲等人咏荆轲诗，有感而作，可见渊明豪放一面。朱熹曰：“渊明诗，人皆说平淡，余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语言出来。”（《朱子语类》）朱说极是。

读山海经 十三首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1]。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2]。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3]。欢然酌春酒[4]，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泛览周王传[5]，流观山海图[6]。俯仰终宇宙[7]，不乐复何如？

【题解】

《山海经》：古代典籍中最早提及此书者为《史记》：“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大宛列传赞》）《汉书·艺文志》于“数术略·形法家”之首列《山海经》十三篇。《汉志》采自《七略》，其中数术诸书乃成帝时太史令尹咸校定者。汉哀帝建平元年，刘秀（即刘歆）又校上《山海经》十八篇。晋郭璞就刘秀校本整理注释，并著《山海经图赞》二卷，即今传《山海经》之祖本。《山海经》今传本共十八卷，三十九篇。

此诗乃读《山海经》及其图而作。渊明所见图，当即郭璞所见并为之作赞者也。第一首写耕种之馀，饮酒读书之乐；以下十二首就《山海经》内容，参以《穆天子传》，撮其要以咏之，间或流露其情怀。

【注释】

[1] 扶疏：李善注：“《上林赋》曰：‘垂条扶疏。’”《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李善注：“《说文》曰：‘扶疏，四布也。《吕氏春秋（·辨士）》：‘树肥无使扶疏。’”

[2] 时：时常，经常。

[3]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意谓居在僻巷，少有故人来往也。李善注：“《汉书（·陈平传）》：‘张负随陈平至其家，乃负郭穷巷，以席为门，门外多长者车辙。’《韩诗外传》：‘楚狂接舆妻曰：“门外车辙何其深。”’”颇：王叔岷《笺证稿》曰：“颇犹每也。《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汉书·田千秋传》：‘至今馀巫，颇脱不止。’（脱犹或也）两颇字亦并与每同义。”逯钦立注曰：“深辙，大车的辙；古人常以门外多深辙，表示贵人来访的多。……诗言隔深辙，是说无故人车到穷巷。”回：转回，掉转。这句是说连故人的车子也掉头他去，把故人不来故意说成是由于“穷巷隔深辙”。

[4] 欢然酌春酒：古《笺》：“春馀夏始，春酒未罄，故云尔。”

[5] 泛览周王传：李善注：“周王传，《穆天子传》也。”西晋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书数十车，其中有《穆天子传》。晋郭璞有注。《春秋正义》引王隐《晋书·束皙传》曰：“《周王游行记》五卷，说周穆王游行天下之事，今谓之《穆天子传》。”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亦曰：“郭璞注本谓之《周王游行记》。”

[6] 流观山海图：朱熹曰：《山海经》“疑本依图画而述之”（王应麟《王会补传》引）。此后，胡应麟、杨慎、毕沅皆认为《山海经》乃《山海图》之文字说明。霈案：此说不为无据，书中有少数文字确实类似图画之文字说明，如“叔均方耕”之类。书中可能有一部分内容系根据上古流传之图画记录成文，但不可以偏概全，说整部书都是图画之文字说明。今所见山海经图，皆《山海经》成书后绘制之插图。《史记·大宛列传》：“汉使穷河源，河源出自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崑云。”武帝所案古图书，据篇末赞语，是《禹本纪》与《山海经》。如果所谓图书既有文又有图，则武帝时已有一部《山海经图》，其时代在《山海经》成书之后。郭璞注有“画似仙人”、“画似猕猴”、“在畏兽画中”等语，可见郭曾见图画，可惜郭璞所见之图已佚，不可考其绘自何时。渊明此诗所谓“山海图”，亦不可详考其究竟矣。至于杨慎、毕沅所谓《山海经》出自禹鼎图，更不可信。

[7] 俯仰终宇宙：意谓短时间内即可神游遍及宇宙。李善注：“《庄子（·在宥）》：‘老聃曰：“其疾也俯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

【评析】

此乃陶诗中上乘之作。“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物我情融，最见渊明特有之意境。“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自然淡雅，最是渊明口吻。“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十字写尽读书之乐。

玉堂凌霞秀，王母怡妙颜[1]。天地共俱生，不知几何年[2]。灵化无穷已，馆宇非一山[3]。高酣发新谣，宁效俗中言[4]？

【注释】

[1] 玉堂凌霞秀，王母怡妙颜：意谓西王母居于玉堂之上，高凌云霞，其容颜怡然而美也。《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之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古《笺》引《庄子·大宗师》释文引《汉武内传》：“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

[2] 天地共俱生，不知几何年：意谓西王母长生不老。《庄子·大宗师》：“夫道，……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

[3] 灵化无穷已，馆宇非一山：意谓西王母变化无穷，其馆宇亦不在一处也。《山海经·大荒西经》：“崑之丘，……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郭璞注：“《河图玉版》亦曰：‘西王母居崑之山。’《西山经》曰：‘西王母居玉山。’《穆天子传》曰：‘乃纪名迹于弇山之石，曰西王母之山’也。然则西王母虽以崑之宫，亦自有离宫别窟，游息之处，不专住一山也。”灵：言其变化之奇异也。

[4] 高酣发新谣，宁效俗中言：意谓西王母酒酣之后所为歌谣，非世俗之言也。《穆天子传》：“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雪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郭璞《山海经图赞·西王母》：“韵外之事，难以具言。”

【评析】

此诗专咏西王母，“宁效俗中言”，特拈出一“俗”字，渊明平生最厌俗也。其五言《答庞参军》曰“谈谐无俗调”，或可对照。

迢递槐江岭，是谓玄圃丘[1]。西南望崑墟，光气难与俦[2]。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3]。恨不及周穆，托乘一来游[4]。

【注释】

[1] 迢递槐江岭，是谓玄圃丘：意谓高耸之槐江岭乃帝所居之玄圃也。《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蠃母，其上多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采黄金银。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郭璞注：平圃“即玄圃也”。迢递：高貌。左思《魏都赋》：“神钲迢递于高峦，灵响时惊于四表。”

[2] 西南望崑墟，光气难与俦：意谓自槐江山西南望见崑山，其光气难与相比也。《山海经·西山经》：“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山经》：“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墟：大丘。《说文·丘部》：“虚，大丘也，崑丘，谓之崑虚。”

[3] 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瑶流：《山海经·西山经》：“爰有滛（瑶）水，其清洛洛。”亭亭：高貌，明玕在山上，故言。落落：《山海经》作“洛洛”，郭璞注：“水留下之貌也。”王叔岷《笺证稿》：“落、洛古通，《左·闵元年传》：‘公及齐侯盟于落姑。’《公羊》、《穀梁》落并作洛，即其比。”

[4] 恨不及周穆，托乘一来游：意谓恨不能追上周穆王，附其车驾一游槐江、崑也。及：《说文》：“逮也。”《论语·季氏》：“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穆天子传》：“乃为铭迹于玄圃之上。”

【评析】

渊明偶读《山海经》遂发为奇想，愿一游仙界耳。黄文焕《陶诗析义》曰：“怆然于易代之后，有不堪措足之悲焉。”恐不免穿凿矣。

丹木生何许？迺在密山阳[1]。黄花复朱实，食之寿命长。白玉凝素液，瑾瑜发奇光[2]。岂伊君子宝？见重我轩黄[3]。

【注释】

[1] 丹木生何许？迺在密山阳：《山海经·西山经》：“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郭璞注：“峚音密。”迺：通“乃”。

[2] 白玉凝素液，瑾瑜发奇光：《山海经·西山经》：“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粟精密，浊泽而有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3] 岂伊君子宝？见重我轩黄：意谓岂惟君子重之，亦见重于黄帝也。伊：语气词，相当于“惟”。王叔岷《笺证稿》引《文选》张平子《西京赋》“岂伊不虔”，薛综注：“伊，惟也。”

【评析】

就《山海经·西山经》所载峚山而成此诗，亦有略加点染之处，如“食之寿命长”。

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1]。我欲因此鸟[2]，具向王母言[3]：在世无所须[4]，唯酒与长年[5]。

【注释】

[1] 翩翩三青鸟，毛色奇可怜。朝为王母使，暮归三危山：《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海内北经》蛇巫之山：“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墟北。”奇：极、甚、特别，见杨树达《词诠》卷四。《世说新语·品藻》：“刘尹亦奇自知，然不言胜长史。”可怜：可爱。

[2] 因：依靠，凭藉。

[3] 具：通“俱”。

[4] 须：要求，寻求。

[5] 长年：长寿。渊明《读史述》七十二弟子章：“赐独长年。”

【评析】

末言“在世无所须，唯酒与长年”，可参照《形影神》诗中“形”与“影”之对话。

逍遥芜皋上，杳然望扶木[1]。洪柯百万寻，森散覆旸谷[2]。灵人侍丹池，朝朝为日浴[3]。神景一登天，何幽不见烛[4]？

【注释】

[1] 逍遥芜皋上，杳然望扶木：意谓游于无皋山上，可远望扶木。《山海经·东山经》：“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无皋之山，南望幼海，东望榑木，无草木，多风。”。芜：陶澍注：“芜，当作无。”王叔岷《笺证稿》曰：“芜谐无声，与无古盖通用。”扶木：扶桑。神话中树名。《淮南子·地形训》：“扶木在阳州，日之所曊。”高诱注：“扶木，扶桑也，在汤谷之南。”逍遥：屈原《离骚》：“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王逸注：“逍遥、相羊，皆游也。”

[2] 洪柯百万寻，森散覆旸谷：形容扶木枝条之长，密布而覆盖旸谷。《山海经·大荒东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旸谷：即汤谷。

[3] 灵人侍丹池，朝朝为日浴：意谓神人侍于丹池，每天早晨为太阳沐浴。《山海经·海外东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大荒南经》：“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古《笺》：“甘渊，疑丹渊之讹。甘字到（倒）看即是丹字，因而致讹也。阮籍《咏怀诗》其二十三：‘沐浴丹渊中，炤耀日月光。’”

[4] 神景一登天，何幽不见烛：意谓太阳登天之后，其光普照。神景：犹灵景，指日光。左思《咏史》其五：“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幽：幽暗之处。烛：照。

【评析】

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日者，君象也。天子当阳，群阴自息，亦由时有忠臣硕辅浴日之功耳。此诗殆借日以思盛世之君臣，而怨晋室之遂亡于宋也，岂非以君弱臣强而然耶？”此说颇穿凿，渊明仅就《山海经》之记述敷衍成诗，并无寓意也。

粲粲三珠树，寄生赤水阴[1]。亭亭凌风桂，八干共成林[2]。灵凤抚云舞，神鸾调玉音[3]。虽非世上宝，爰得王母心[4]。

【注释】

[1] 粲粲三珠树，寄生赤水阴：意谓鲜盛之三珠树，寄生于赤水之南也。《山海经·海外南经》：“三珠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御览》九五四引叶下有实字）皆为珠。”粲粲：文采鲜美貌。《诗·小雅·大东》：“西人之子，粲粲衣服。”毛传：“粲粲，鲜胜貌。”

[2] 亭亭凌风桂，八干共成林：意谓桂树高耸凌风，八株即成林矣。《山海经·海内南经》：“桂林八树，在番隅东。”郭璞注：“八树而成林，言其大也。”

[3] 灵凤抚云舞，神鸾调玉音：意谓神凤拍云而舞，神鸾奏出玉石般悦耳之音。《山海经·海外西经》：“此诸夭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关于鸾凤，又见《大荒南经》、《大荒西经》、《海内经》。抚：拍，轻击。《仪礼·乡射礼》：“左右抚矢而乘之。”郑玄注：“抚，拊之也。”贾公彦疏：“言抚者，抚拍之义。”

[4] 爰：乃。

【评析】

三珠树、桂林八干树、灵凤、神鸾，皆非一地之物也，渊明合而咏之。结尾言得王母之心，出自想象，加以点染。“虽非世上宝，爰得王母心”，意谓世人虽不以为宝，而王母珍惜也。

自古皆有没，何人得灵长[1]？不死复不老，万岁如平常[2]。赤泉给我饮，员丘足我粮[3]。方与三辰游，寿考岂渠央[4]。

【注释】

[1] 自古皆有没，何人得灵长：意谓自古以来人皆有死，谁能长得福祐以不死耶？灵：祐，福。《汉书·董仲舒传》：“受天之祐，享鬼神之灵。”王叔岷《笺证稿》引《论语·颜渊》：“自古皆有死。”缪袭《挽歌诗》：“自古皆有然，谁能离此者？”

[2] 不死复不老，万岁如平常：意谓不死又不老，虽过万年犹无变化也。

[3] 赤泉给我饮，员丘足我粮：《山海经·海外南经》交胫国：“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不死。”郭璞注：“有员丘山，上有不死树，食之乃寿。亦有赤泉，饮之不老。”

[4] 方与三辰游，寿考岂渠央：意谓且与日月星辰同游，寿命岂能速尽也。古《笺》：“《庄子（·天下）》：‘上与造物者游。’岂渠央，犹岂遽央也。”丁《笺注》：“三辰，日月星也。”王叔岷《笺证稿》引《庄子·大宗师》：“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

【评析】

诗言人皆有死，然能得赤泉之水、员丘之粮，与三辰同游，则可长生矣。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1]。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2]。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3]？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4]。

【注释】

[1] 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走：《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诞：放，放纵，放纵其宏志而不加约束也。

[2] 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意谓夸父与日俱至虞渊之下，似无胜负也。《山海经·大荒北经》：“夸父不量力，欲逐日景，逮之于禺谷。”郭璞注：“禺渊，日所入也。今作虞。”

[3] 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意谓夸父之神力既甚妙，倾河之水饮之亦不足也。《山海经·大荒北经》：“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

[4] 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后：意谓夸父渴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则邓林是其馀迹之所寄托，其功亦在死后也。邓林：郝懿行《山海经义疏》：“《列子·汤问篇》云：‘邓林弥广数千里。’今案其地盖在北海外。”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1]。形夭无千岁[2]，猛志故常在。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3]。徒设在昔心，良晨讵可待[4]？

【注释】

[1]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山海经·北山经》：“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2] 形夭无千岁，猛志固常在：意谓形夭虽亡，其猛志常在也。《山海经·海外西经》：“形夭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形夭又作刑天。

[3]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以上四句系叙述《山海经》中故事，此下四句乃渊明之议论。此二句先一般而论，意谓生时既无虑，死后亦不悔也，生死如一，何必挂怀。王叔岷《笺证稿》引贾谊《鵩鸟赋》：“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最确。或以为此二句乃就精卫、形夭而言，然精卫填海、形夭操干戚以舞，并非无悔者也。

[4] 徒设在昔心，良晨讵可待：此二句仍是议论，意谓精卫、形夭徒然存有往昔之心，而良机难待。在昔心：犹上言“猛志”。

【评析】

孙人龙《陶公诗评注初学读本》曰：“显悲易代，心事毕露。”翁同龢曰：“以精卫、刑天自喻。”（姚培谦编《陶谢诗集》眉批）鲁迅则称之为“金刚怒目式”（《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六》）。然细读全诗，旨在悲悯精卫、形天之无成且徒劳也。非悲易代，亦非以精卫、刑天自喻也。

巨猾肆威暴[1]，钦駓违帝旨[2]。窫窳强能变[3]，祖江遂独死。明明上天鉴，为恶不可履[4]。长枯固已剧，鵕岂足恃[5]？

【注释】

[1] 巨猾肆威暴：《山海经·海内西经》：“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

[2] 钦駓违帝旨：《山海经·西山经》：“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駓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崖。钦駓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鵕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郭璞注：“葆，或作祖。”

[3] 窫窳（yàyǔ）强能变：《山海经·北山经》：“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海内南经》：“窳龙首，居弱水中。”郭璞注：“窳，本蛇身人面，为贰负臣所杀，复化而成此物也。”

[4] 明明上天鉴，为恶不可履：意谓有上天鉴视善恶，其鉴明明，为恶不可行也。《诗·大雅·大明》：“天监在下。”郑笺：“天监视善恶于下。”

[5] 长枯固已剧，鵕岂足恃：意谓臣危长久被桎梏，此刑固已甚矣；至于钦駓死后化为大鹗，又何足恃负哉！枯：古《笺》释为“桎梏”。丁《笺注》径改为“楛”，曰形近而误。又曰：“言被杀者，虽有能变不能变之殊，而臣危为恶，长楛于山，固已甚矣。即化为鵕鹗，岂能逃于戮乎？”

【评析】

陶澍注曰：“此篇为宋武弑逆作也。陈祚明曰：‘不可如何，以笔诛之。今兹不然，以古征之。人事既非，以天临之。’”丁《笺注》曰：“盖心嫉晋宋之间之为大恶违帝旨者，而痛切言之如此。”

霈案：臣危杀窫窳、駓杀祖江，遭帝惩罚，事与刘裕弑逆不伦不类，不可强比。此篇乃言上天明鉴，为恶必有报也，不必有所喻指。

鸱鴸见城邑，其国有放士[1]。念彼怀王世，当时数来止[2]。青丘有奇鸟，自言独见尔[3]。本为迷者生，不以喻君子[4]！

【注释】

[1] 鸱鴸（chī zhū）见城邑，其国有放士：《山海经·南山经》：柜山“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鴸，其鸣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郭璞注：“放，放逐。”

[2] 念彼怀王世，当时数来止：意谓楚怀王之世，鸱鴸多次来止也。此不见于《山海经》，乃渊明由鸱鴸之见而多放士，联想屈原。

[3] 青丘有奇鸟，自言独见尔：《山海经·南山经》：青丘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王叔岷《笺证稿》曰：“独见者不惑，尔与耳同，‘自言独见尔’，谓此鸟自言不惑耳。所以为迷惑者生也。……阮籍《咏怀》：‘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

[4] 本为迷者生，不以喻君子：陶澍曰：“诗意盖言屈原被放，由怀王之迷。青丘奇鸟，本为迷者而生，何但见鸱鴸，不见此鸟，遂终迷不悟乎？寄慨无穷。”

【评析】

读《山海经》忽联想及于屈原、怀王，同情屈原之被放，而惋惜怀王之迷也。

岩岩显朝市，帝者慎用才[1]。何以废共鲧？重华为之来[2]。仲父献诚言，姜公乃见猜。临没告饥渴，当复何及哉[3]！

【注释】

[1] 岩岩显朝市，帝者慎用才：意谓帝者高居于京师，用才须慎也。古《笺》：“《大学》曰：‘《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郑注：‘岩岩，喻师尹之高严。’《华阳国志》：‘董扶曰：“京师，天下之市朝。”’”

[2] 何以废共鲧，重华为之来：意谓帝舜何以流放共工而杀鲧耶？共：共工。《山海经·海外北经》：“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鲧：《山海经·海内经》：“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尚书·舜典》：“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史记·五帝本纪》：“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殛鲧于羽山。”正义：“《尚书》及《大戴礼记》皆作幽州。”来：语末助词。

[3] 仲父献诚言，姜公乃见猜。临没告饥渴，当复何及哉：意谓管仲向齐桓公献诚言，远易牙等四人，反被猜疑。桓公临死方知其言之长，但已无济于事矣。姜公：指齐桓公，姜姓。何注：“易桓为姜者，避长沙公（陶侃）谥之嫌耳。”

【评析】

黄文焕《陶诗析义》曰：“首章专言读书之快，曰‘不乐复何如’。至十二章而《山海经》内所寄怀者，递举无馀矣，却于经外别作论史之感。自了一身则易乐，念及朝廷则易悲。以乐起，以悲结，有意于布置。题只是《读山海经》，结乃旁及论史，有意于隐藏。因读经，生肆恶放士之叹，故亟承十一、十二之后，言及举士黜恶，有意于穿插。‘当复何及哉’一语，大声哀号，哭世泪之无穷。”陶澍注曰：“晋自王敦、桓温，以至刘裕，共、鲧相寻，不闻黜退。魁柄既失，篡弑遂成。此先生所为托言荒渺，姑寄物外之心，而终推本祸原，以致其隐痛也。”

霈案：此篇亦由《山海经》引起，非专论史也。盖由《山海经》所记废共工与鲧之事，联想而及齐桓公不听管仲之言，既废易牙等人又复之。感慨帝者倘不慎用才，必遭祸患。

拟挽歌辞 三首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1]。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2]。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3]。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4]？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5]？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题解】

《文选》卷二八有缪袭《挽歌诗》一首五言，陆机《挽歌诗》三首五言，渊明此三诗当系拟缪、陆等人之作。缪诗曰：“造化虽神明，安能复存我。”陆诗其二曰：“人往有反岁，我行无归年。”从死者方面立言。渊明诗曰：“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傍。”亦是从死者方面立言。缪诗曰：“朝发高堂上，暮宿黄泉下。”陆诗曰：“昔居四民宅，今托万鬼乡。”写生死之异。渊明诗曰：“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亦写生死之异，摹拟痕迹明显。《北堂书钞》卷九二有傅玄《挽歌》，曰：“欲悲泪已竭，欲辞不能言。”陶诗曰：“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立意亦同。

【注释】

[1]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意谓人之有生则必有死；且无所谓长短寿夭，早终亦非命短也。此二句乃一般而论，包含两层意思：首句言人必有死，犹渊明《神释》所谓“老少同一死”。次句递进一层，言生命亦无长短之别，此本于《庄子·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寿夭乃相对而言，彭祖未必命长，殇子未必命短也。

[2] 鬼录：古《笺》：“魏文帝《与吴质书》曰：‘观其姓名，已为鬼录。’”录：簿籍也。

[3]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意谓魂魄已散，惟留枯形于棺木之中。古《笺》：“《礼记·檀弓下》：‘（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空木：中空之木。《说苑·反质》：“昔尧之葬者，空木为椟。”

[4] 觉：感知。《世说新语·言语》：“王司州至吴兴印渚中看，叹曰：‘非惟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

[5]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古《笺》：“阮嗣宗《咏怀诗》：‘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

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1]。春醪生浮蚁[2]，何时更能尝[3]？肴案盈我前[4]，亲旧哭我傍。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5]。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荒草无人眠，极视正茫茫。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6]。

【注释】

[1] 湛（zhàn）：盈满。《淮南子·览冥训》：“故东风至而酒湛溢，蚕咡丝而商弦绝。”

[2] 春醪生浮蚁：意谓酒上泛有浮沫，酒之新酿就者也。《文选》曹子建《七启》：“于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觞。浮蚁鼎沸，酷烈馨香。”李善注引《释名》曰：“酒有泛，齐浮蚁在上泛泛然。”渊明《停云》：“樽湛新醪。”

[3] 更：复，再。

[4] 肴案：指陈列祭品之几案。

[5] 眼无光：意谓看不见。

[6] 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意谓一旦出门而宿于荒草之乡，诚永归于黑夜之中矣。良：诚然。未央：未旦。《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毛传：“央，旦也。”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1]。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2]。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3]。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4]。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5]。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6]。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7]。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8]。

【注释】

[1]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李善注：“《古诗》曰：‘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又曰：‘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2]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李善注：“《楚辞》曰：‘冬又申之以严霜。’《尔雅》曰：‘邑外曰郊。’”古《笺》：“杜子春《周礼注》：‘距国百里为远郊。’”

[3] 嶕峣（jiāo yáo）：李善注：“《字林》曰：‘嶕峣，高貌也。’”

[4]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李善注：“蔡琰诗曰：‘马为立踟蹰。’《汉书》息夫躬《绝命辞》曰：‘秋风为我吟。’”萧条：风声。自：另自、别自。《汉书·张汤传附张安世》：“上曰：‘吾自为掖庭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

[5]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意谓墓圹一旦封闭，永不得见天日矣。丁《笺注》：“幽室，犹泉壤也。”

[6]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意犹渊明《神释》所谓：“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寿永年，欲留不得住。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

[7] 向来：刚才。《颜氏家训·兄弟》：“沛国刘琎尝与兄连栋隔壁，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怪问之，乃曰：‘向来未着衣帽故也。’”

[8]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意谓死亡是常事，身体复归于大地，无须多虑也。阿：《尔雅·释地》：“大陵曰阿。”

【评析】

此三诗全是设想之辞。渊明或设想自己死后情况与心情，或以第三者眼光观察死后之自己，以及周围之人之事，而自身这一主体反而客观化，构思巧妙之极。其一，写刚死之际，乍离人世恍惚之感。娇儿、良友、是非、荣辱，全无意义，“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诙谐中见出旷达。其二，写祭奠与出殡，一反上首之诙谐旷达，字里行间透出些许悲哀。其三，写送殡与埋葬，尤着笔于埋葬后独宿荒郊之寂寞。“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观察人情世故透彻，笔墨冷峻、率直、深刻。渊明认为人本是禀受大块之气而生，死后复归于大块，此乃自然之理。直须顺应大化，无复忧虑也。

联句

鸣雁乘风飞，去去当何极[1]？念彼穷居士，如何不叹息［渊明］[2]！虽欲腾九万，扶摇竟无力[3]。远招王子乔，云驾庶可饬［愔之］[4]。顾侣正徘徊，离离翔天侧[5]。霜露岂不切？徒爱双飞翼［循之］[6]。高柯擢条干，远眺同天色。思绝庆未看，徒使生迷惑[7]。

【题解】

何注：“愔之，循之，集内不再见，莫知其姓。考《晋》、《宋书》及《南史》，亦无此人。意必《晋书》潜本传所谓其乡亲张野及周旋人羊松龄、裴遵等辈中人也。”霈案：《宋书·符瑞志下》：“泰始六年十二月壬辰，木连理生豫章南昌，太守刘愔之以闻。”泰始六年，公元470年，距渊明逝世已四十三年。与渊明联句者未知是否此人，录以备考。

【注释】

[1] 鸣雁乘风飞，去去当何极：意谓鸣雁乘风而飞，将以何处为顶点耶？当：将。《仪礼·特牲馈食礼》：“佐食当事，则户外南面。”郑玄注：“当事，将有事而未至。”极：顶点。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极，凡至高至远皆谓之极。”

[2] 念彼穷居士，如何不叹息：由鸣雁之高飞，转念穷居士之困顿偃蹇，而叹息也。

[3] 虽欲腾九万，扶摇竟无力：意谓鸣雁虽有飞腾九万里之雄心，而终究无力也。《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陆德明曰：“司马云：‘上行风谓之扶摇。’《尔雅》：‘扶摇谓之飙。’郭璞云：‘暴风从下上。’”

[4] 远招王子乔，云驾庶可饬：意谓远招王子乔，云驾庶几可以备妥矣。王子乔：周灵王太子，名晋。详前《连雨独饮》注[2]。饬：备也。

[5] 顾侣正徘徊，离离翔天侧：古《笺》：“苏子卿诗：‘黄鹄一远别，千里顾徘徊。’《礼记》郑注：‘离，两也。’”离离：有序也。

[6] 霜露岂不切？徒爱双飞翼：意谓霜露切肌，虽爱飞翼亦徒然矣。

[7] 思绝庆未看，徒使生迷惑：大意谓庆幸未看高天，看则迷惑矣。

【评析】

联句非出一人之手，意思未必首尾一贯。此篇大意谓鸣雁不能如鹏鸟之高翔，亦不必思与鹏鸟齐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