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而诗词是人类心灵的形象展现，尤其是古典诗词，她所具有的深厚的韵味和音乐性的特点，使其成为中国传统文学中最具魅力的表现形式之一。

时至今日，诗词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拥有着广大的爱好者，人们心中那些幽微的情意仍要借诗词来传达。中华书局历来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量优秀的古代文学作品。近期，由中华书局发起，联合光明日报社、中央电视台、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华诗词学会、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共同举办了“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文化公益活动，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烈响应，人们积极创作投稿，掀起了一场古典诗词创作的热潮。随着活动的展开，我们认为有必要为人们提供一套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诗词读本，以方便读者的创作与欣赏。

朱光潜先生说：“学文学第一件要事是多玩索名家作品，其次是自己多练习写作，如此才能亲自尝出甘苦，逐渐养成一种纯正的趣味，学得一副文学家体验人情物态的眼光和同情。到了这步，文学的修养就大体算成功了。”这番话可谓是前辈大师的经验之谈，我们学习、欣赏和写作古典诗词，也应从“玩索名家作品”入手，有鉴于此，我们编选了这套“中华传统诗词经典”丛书，并作为参加“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的学习参考书。

丛书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一、关于如何写诗赏诗的理论著作。包括《诗词格律》、《诗词写作常识》、《怎样赏诗》、《怎样用韵》、《人间词话》等；二、最具代表性和普及性的诗词总集。如《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等；三、历代名家名作。如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纳兰性德等人的作品。

具体到每一本书，我们的做法是：一、精选作家作品。入选的作家一般为诗词领域领一代风骚的人物，入选的作品以传诵程度为首要标准，且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二、引导扩展阅读。作家的选集中附一到两篇评论文章，帮助读者多维度了解相关作家作品；三、选用权威版本校勘整理。基本体例为正文、注释、评析三部分，各书根据内容的不同略有变化。为便于阅读，一般不出校记，注释力求准确简洁，评析旨在帮助读者领会诗词的意境及妙处。

丛书采用双色印刷，小32开本，只手可握，以便读者可以随时随地徜徉于诗词的海洋，尽情享受诗词的华美情愫。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〇一三年八月

前言

唐诗、宋词、元曲，一代有一代之文学，这已经成为人们非常熟悉的说法。

诗、词、曲的作者都是文人，不过，唐诗、宋词的作者多属于士大夫，是社会的主流，而元曲的作者，却沦落为末流。

元朝是蒙古族建立的，统治者从草原入主中原，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压制原有的文化风气，采取民族歧视政策，把人分成四等：地位最尊贵的是蒙古人，其次是色目人（主要指西北各民族），汉人地位低，尤其低下的是南人，即南方的汉族人。这种优劣分等，有意压制了原南宋辖区的人民。汉族人不能担任朝中要职，即便是各省的最高长官，也一律用蒙古人。

隋唐时期开始科举取士，汉族读书人最主要的发展道路就是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元朝建国之后，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居然废除了科举制度，可以说是彻底断绝了普通汉族人的仕途。即使后来恢复了科举考试，也采取不平等措施。汉人、南人的应试难度大，考中的人数少，从录取到任职，都受到了排挤和歧视。

如果把各种人再分等，那么地位最低下的莫过于“八倡、九儒、十丐”，儒生混迹于倡优妓女和乞丐之列。无论精神上还是物质上，儒生在元代所遭受的打击，都是空前的残酷。

众多的汉族读书人，才华优异，却受到当局政策的压抑，没有上升的途径，不能为国效力，抱负不得施展，只好沉沦市井，与艺人结合成书会，为歌儿舞女写作，创作了大量戏曲作品，促成了元杂剧的繁荣。通常所说的元曲，其实是元杂剧、元散曲的统称。不过，在习惯用法上，元散曲也多简称为“元曲”。

满腹经纶却前途暗淡的读书人，或者看破世情而消极，或者歌咏隐逸情怀，或者放纵浪子风流，或者辛辣讽刺不平现象。这几类主题，在元曲中最为常见。

元散曲今存小令约三千八百多首，套数约四百五十多套。

所谓小令，指篇幅短小的单支曲子，又称“叶儿”。所谓套数，也叫“套曲”，由同一种宫调的数支曲子按顺序组成，曲子的数量多少不限，全套曲子都押同样的韵，以〔煞〕调或〔尾〕结束。元杂剧的形式是，每出戏分四折，每一折的演唱部分就是一个套曲。为了和杂剧中的套曲相区分，散曲中的套数也叫“散套”。

散曲当中，除了小令、套数，还有一种带过曲。带过曲由两三支小令组成，这两三支小令宫调相同、音律衔接。如《雁儿落过得胜令》，由《雁儿落》《得胜令》两支小令组成；《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由《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三支小令组成。带过，可称为“带”“过”“兼”。带过曲的篇幅比小令长，比套数短，属于小令的变体，丰富了散曲的表达形式。

唐诗、宋词在它们各自的繁荣时代，大都能配乐演唱。随着时间推移，各个时期的音乐形态也发生了变化，原本配乐演唱的诗、词，变成了案头的文学读物。元曲又应时而生，成为新的配乐演唱的文学体裁。凡是作曲，必须选择宫调。不同的宫调，具有不同的声情色彩，曲子的内容要与之配合得当。

元曲起源于宋金时代的市井俚俗歌曲，所使用的语言是北方口语，所押的韵属于“官话”系统，更贴近当时的生活。与唐诗、宋词的用韵不同，元曲所用韵没有入声，平声分为阴平和阳平，平、上、去三声可以通押，也不避讳重韵。而且在固定的句式格调之外，元曲可以增加衬字，衬字的位置和字数比较随意。如“我是一粒铜豌豆”，加上衬字就变成了“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关汉卿〔南吕〕《一枝花》）。衬字使得元曲语言更加泼辣通俗。对仗是诗、词艺术的重要特征，元曲还创造了“鼎足对”，就是三句一组的对仗句。如“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马致远〔双调〕《夜行船》）。以上这些特征，使得元曲的形式更加灵活多变，表达手法更加自由，特别适合描写通俗场景、抒发活泼丰富的感受。

元代散曲创作，大体上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的作者，如元好问、杨果、卢挚等人，兼写诗文；而关汉卿、白朴、马致远等人，兼写戏剧。前期的散曲总体风格是自然质朴，较多民间气息。后期的散曲作家，如张可久、乔吉、贯云石等人，一生的创作重点就是散曲，更加讲究格律，注重修辞技巧。因此，后期散曲失去了俚俗本色，更加诗词化。

元朝多民族共处，使用汉语写作的元曲，其独特的魅力，也吸引了其他民族的诗人。如维吾尔族的贯云石、女真族的奥敦周卿、蒙古族的阿鲁威等人，其中贯云石堪称元曲大家。异族人民能够用汉语娴熟地写作，并达到较高的艺术水准，是各民族文化融合的体现。

元曲的选本非常多，但是并没有出现像孙洙（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那样流行极广的版本。大概是因为存世的元曲数量不算很多，而多数作品的质量又相对均衡，不容易优中拔尖，众多选本的选目，只好各有参差。

本书《元曲三百首》，以中华书局出版的隋树森《全元散曲》为底本，参酌各家选本，编排顺序，大致依照元曲作者的生卒年。编选原则，是尽量体现元曲特色，偏重口语化、俚俗化、富有生活气息的作品。有些散曲，虽然艺术技巧完美，但是多檃栝诗词成句，美则美矣，不过是拾诗词的牙慧，这类作品本书选得较少。

因为不少散曲无题目，或者虽有题目，也不像诗歌那样郑重，故本书不列“题解”，而是将题解的内容纳入了“评析”当中。评析并不是翻译，而是编者的一种解读，较为随意，希望能起到一点点向导的作用，倘能引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则幸甚至哉。在“注释”里，除简明注解之外，还注重补充相关的文化史知识，并列举诗词例句，以增广见闻。

本书的编选，得到了中华书局编审陈虎先生的大力支持，在此特向陈虎先生致谢。

本书参考了众多资料文献，前辈时贤的观点对我多有启发，在此一并致谢。

书中所有的错误和不足，都由我本人承担，衷心希望读者诸君不吝赐教。

吕玉华

2015年6月于北京和平里

目录

出版说明

前言

元好问（三首）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卜居外家东园

〔仙吕〕后庭花破子

〔双调〕小圣乐

骤雨打新荷

杨果（三首）

〇小令

〔越调〕小桃红

刘秉忠（二首）

〇小令

〔南吕〕干荷叶

王和卿（三首）

〇小令

〔仙吕〕醉中天

咏大蝴蝶

〔中吕〕阳春曲

题情

〇套数

〔大石调〕蓦山溪

闺情

盍西村（五首）

〇小令

〔越调〕小桃红

江岸水灯

客船晚烟

杂咏

商挺（二首）

〇小令

〔双调〕潘妃曲

胡祇遹（七首）

〇小令

〔仙吕〕一半儿

四景

〔中吕〕阳春曲

春景

〔双调〕沉醉东风

严忠济（一首）

〇小令

〔越调〕天净沙

刘因（一首）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魏初（一首）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为细君寿

王恽（三首）

〇小令

〔越调〕平湖乐

卢挚（五首）

〇小令

〔黄钟〕节节高

题洞庭鹿角庙壁

〔南吕〕金字经

宿邯郸驿

〔双调〕沉醉东风

避暑

闲居

刘敏中（二首）

〇小令

〔正宫〕黑漆弩

村居遣兴

奥敦周卿（一首）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远归

关汉卿（十七首）

〇小令

〔正宫〕白鹤子

〔仙吕〕一半儿

题情

〔南吕〕四块玉

别情

闲适

〔双调〕大德歌

春

夏

秋

冬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赠珠帘秀

杭州景

不伏老

〔双调〕新水令

〔双调〕乔牌儿

白朴（十九首）

〇小令

〔仙吕〕寄生草

饮

〔中吕〕阳春曲

知几

〔双调〕沉醉东风

渔夫

〔越调〕天净沙

春

夏

秋

冬

〔双调〕驻马听

吹

弹

歌

舞

题情

〔双调〕庆东原

〇套数

〔仙吕〕点绛唇

姚燧（六首）

〇小令

〔中吕〕满庭芳

〔中吕〕醉高歌

感怀

〔中吕〕阳春曲

〔越调〕凭栏人

寄征衣

庾天锡（二首）

〇套数

〔商角调〕黄莺儿

别况

马致远（二十一首）

〇小令

〔越调〕天净沙

秋思

〔双调〕蟾宫曲

叹世

〔双调〕清江引

野兴

〔双调〕寿阳曲

山市晴岚

远浦帆归

潇湘夜雨

渔村夕照

江天暮雪

〔双调〕拨不断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惜春

〔般涉调〕耍孩儿

借马

〔双调〕夜行船

百岁光阴

〔双调〕夜行船

王实甫（一首）

〇小令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别情

赵孟（一首）

〇小令

〔仙吕〕后庭花

王伯成（一首）

〇小令

〔中吕〕阳春曲

别情

赵明道（一首）

〇套数

〔双调〕夜行船

寄香罗帕

珠帘秀（二首）

〇小令

〔双调〕寿阳曲

答卢疏斋

冬季会黎正卿分司席上

贯云石（九首）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代人作

〔中吕〕红绣鞋

〔越调〕凭栏人

题情

〔双调〕清江引

咏梅

〔双调〕水仙子

田家

滕斌（一首）

〇小令

〔中吕〕普天乐

鲜于必仁（五首）

〇小令

〔中吕〕普天乐

平沙落雁

远浦帆归

山市晴岚

渔村落照

〔双调〕折桂令

卢沟晓月

邓玉宾（二首）

〇小令

〔正吕〕叨叨令

道情

邓玉宾子（一首）

〇小令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闲适

张养浩（十五首）

〇小令

〔双调〕胡十八

〔中吕〕最高歌兼喜春来

咏玉簪

〔双调〕雁儿落兼清江引

〔双调〕殿前欢

登会波楼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中吕〕普天乐

大明湖泛舟

〔越调〕寨儿令

绰然亭独坐

〔中吕〕山坡羊

洛阳怀古

潼关怀古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咏喜雨

郑光祖（一首）

〇套数

〔双调〕驻马听近

秋闺

曾瑞（三首）

〇小令

〔南吕〕四块玉

嘲俗子

酷吏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中闻杜鹃

孛罗御史（一首）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辞官

睢景臣（二首）

〇套数

〔般涉调〕哨遍

高祖还乡

〔商角调〕黄莺儿

寓僧舍

周文质（三首）

〇小令

〔双调〕折桂令

过多景楼

咏蟠梅

〇套数

〔大石调〕青杏子

元宵

乔吉（十七首）

〇小令

〔正宫〕绿幺遍

自述

〔越调〕小桃红

立春遣兴

闺思

中秋怀约

〔越调〕天净沙

即事

〔越调〕凭栏人

香篆

金陵道中

春思

〔双调〕折桂令

客窗清明

秋思

荆溪即事

〔双调〕水仙子

若川秋夕闻砧

展转秋思京门赋

寻梅

客中春晚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自适

苏彦文（一首）

〇套数

〔越调〕斗鹌鹑

冬景

刘致（五首）

〇小令

〔南吕〕四块玉

〔中吕〕山坡羊

西湖醉歌，次郭振卿韵

〔双调〕清江引

〔双调〕殿前欢

王元鼎（二首）

〇小令

〔正宫〕醉太平

寒食

阿鲁威（二首）

〇小令

〔双调〕寿阳曲

〔双调〕湘妃怨

张雨（一首）

〇小令

〔双调〕水仙子

薛昂夫（三首）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双调〕蟾宫曲

雪

〔双调〕庆东原

西皋亭适兴

赵善庆（一首）

〇小令

〔双调〕落梅风

江楼晚眺

张可久（二十三首）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山中书事

开吴淞江遇雪

〔双调〕水仙子

西湖废圃

〔双调〕折桂令

村庵即事

九日

读史有感

〔越调〕寨儿令

湖上避暑

〔双调〕殿前欢

离思

〔双调〕清江引

幽居

山居春枕

秋怀

〔越调〕天净沙

江上

〔越调〕凭栏人

春夜

〔双调〕落梅风

江上寄越中诸友

〔中吕〕卖花声

怀古

〔双调〕清江引

独酌

〔越调〕天净沙

晚步

〔南吕〕四块玉

秋望和胡致居

〔双调〕庆宣和

毛氏池亭

〔双调〕庆东原

春日

次马致远先辈韵

〔正宫〕醉太平

无题

〔双调〕湘妃怨

春思

马谦斋（一首）

〇小令

〔越调〕柳营曲

叹世

任昱（三首）

〇小令

〔南吕〕金字经

湖上僧寺

〔双调〕清江引

积雨

〔中吕〕普天乐

花园改道院

黄公望（一首）

〇小令

〔中吕〕醉中天

李嵩髑髅纨扇

钱霖（一首）

〇套数

〔般涉调〕哨遍

徐再思（三首）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甘露怀古

〔双调〕蟾宫曲

春情

〔双调〕水仙子

夜雨

李德载（二首）

〇小令

〔中吕〕阳春曲

赠茶肆

顾德润（一首）

〇套数

〔黄钟〕愿成双

忆别

宋方壶（二首）

〇小令

〔中吕〕红绣鞋

阅世

〔中吕〕山坡羊

道情

吕止庵（三首）

〇小令

〔仙吕〕后庭花

〔仙吕〕醉扶归

〇套数

〔商调〕集贤宾

叹世

景元启（一首）

〇小令

〔双调〕殿前欢

梅花

唐毅夫（一首）

〇小令

〔双调〕殿前欢

大都西山

查德卿（二首）

〇小令

〔仙吕〕一半儿

春愁

春醉

朱庭玉（一首）

〇套数

〔南吕〕梁州第七

秋千

李致远（一首）

〇小令

〔双调〕落梅风

张鸣善（二首）

〇小令

〔双调〕水仙子

讥时

〔双调〕落梅风

咏雪

杨朝英（三首）

〇小令

〔商调〕梧叶儿

客中闻雨

〔双调〕清江引

〔双调〕水仙子

自足

丘士元（一首）

〇小令

〔中吕〕满庭芳

相思

王举之（二首）

〇小令

〔越调〕天净沙

过长春宫

〔双调〕折桂令

鹤骨笛

周德清（四首）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浔阳即景

〔中吕〕红绣鞋

郊行

〔越调〕柳营曲

别友

〔双调〕蟾宫曲

别友

班惟志（一首）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秋夜闻筝

钟嗣成（五首）

〇小令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四景

风

花

雪

月

〔双调〕凌波仙

周浩（一首）

〇小令

〔双调〕蟾宫曲

题《录鬼簿》

兰楚芳（二首）

〇小令

〔南吕〕四块玉

风情

汪元亨（三首）

〇小令

〔正宫〕醉太平

警世

倪瓒（三首）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双调〕折桂令

拟张鸣善

夏庭芝（一首）

〇小令

〔双调〕水仙子

赠李奴婢

侯正卿（一首）

〇套数

〔正宫〕菩萨蛮

客中寄情

陈草庵（六首）

〇小令

〔中吕〕山坡羊

赵天锡（五首）

〇小令

〔双调〕蟾宫曲

题金山寺

〔双调〕风入松

忆旧

吴仁卿（二首）

〇小令

〔南吕〕金字经

道情

〇套数

〔大石调〕青杏子

惜春

邵亨贞（二首）

〇小令

〔仙吕〕后庭花

拟古（二首）

汤式（四首）

〇小令

〔双调〕湘妃引

送友归家乡

〔双调〕沉醉东风

江村即事

〔正宫〕小梁州

扬子江阻风

〔中吕〕谒金门

长亭道中

张碧山（一首）

〇套数

〔双调〕锦上花

春游

无名氏（二十首）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山行警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越调〕天净沙

〔仙吕〕游四门

〔中吕〕红绣鞋

〔越调〕凭栏人

章台行

〔双调〕水仙子

喻纸鸢

〔双调〕山丹花

〔正宫〕醉太平

讥贪小利者

〔中吕〕朝天子

志感

〔南吕〕玉娇枝过四块玉

〔商调〕梧叶儿

贪

嗔

痴

戒

元好问（三首）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少年时勤学苦读，卓有文名，于金宣宗兴定五年（1221）进士及第，进入仕途，曾任翰林学士、知制诰。金朝灭亡之后，专心于著述。作为一代文宗，元好问诗、词、曲、古文皆工，影响甚大，传世作品有《遗山集》。其散曲数量虽不多，却被评价为“穷崖孤松”（《太和正音谱》），可见其风骨。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卜居外家东园

重冈已隔红尘断，村落更年丰。移居要就，窗中远岫(1)，舍后长松。十年种木，一年种谷，都付儿童。老夫惟有，醒来明月，醉后清风(2)。

【注释】

(1)岫（xiù）：峰峦。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南朝齐谢朓《郡内高斋闲望答吕法曹诗》：“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

(2)醒来明月，醉后清风：无论醉还是醒，都有明月清风相伴。《南史·谢弘微传附朏子传》：“有时独醉曰：‘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

【评析】

元太宗十一年（1239），元好问携家眷回到故乡秀容，暂时居住在外祖家。此时，其母早已去世，外祖家的东园景色依旧，大有物是人非之感。

故国已亡，漂泊的旅人来到生母的故居，似乎找到了一片远离尘嚣的桃花源。从居室的窗中，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峦，居住在山水之间，远离尘嚣。舍后的松树，苍翠挺拔，风过松林，清新潇洒，正是隐逸人士的理想居所。

无论是种树还是种庄稼，让年轻的后生们去忙活吧。诗人只想着在垂老之年，与明月清风相伴，陶然而醉，不问世事，哪论兴衰？在田园退隐当中，求一片内心的安宁。

〔仙吕〕后庭花破子

玉树后庭前(1)，瑶华妆镜边(2)。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莫教偏，和花和月，大家长少年。

【注释】

(1)玉树后庭：字面上指后院中亭亭玉立的树木，暗指令人沉醉迷恋的乐曲《玉树后庭花》，表达及时行乐之感。南朝陈后主“又于清乐中造《黄鹂留》及《玉树后庭花》《金钗两臂垂》等曲，与幸臣等制其歌词，绮艳相高，极于轻薄，男女唱和，其音甚哀。”（《隋书·音乐志》）

(2)瑶华：即瑶花、玉花，比喻青春的面容。《楚辞·九歌·大司命》：“折疏麻兮瑶华，将以遗兮离居。”东汉王逸注：“瑶华，玉华也。”疏麻花白，故比作“玉花”。

【评析】

《玉树后庭花》本是亡国之音，此处用“玉树后庭”的字面意义，即庭院里的树木，与下面的“瑶华妆镜”构成工整的对仗句。按字面理解，是庭院里的树木正茂盛，妆镜边的鲜花正妩媚。其潜在的意义，则是犹如《玉树后庭花》唱咏“玉树流光照后庭”，好时日无多，不如趁着青春年少，尽情赏花赏月，享受人生趣味，化及时行乐的消极为生命美好的赞赏。

〔双调〕小圣乐

骤雨打新荷

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1)，妖艳喷香罗(2)。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3)，打遍新荷。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4)，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5)。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注释】

(1)海榴初绽：石榴花蓓蕾绽开。海榴即石榴，石榴由海外引种，故称为“海榴”。绽：绽开，开放。

(2)妖艳喷香罗：石榴花开得极好，如美人罗裙一样鲜艳馥郁。

(3)珍珠乱糁（sǎn）：阵雨过后，荷叶上的水珠如随意撒上的颗颗珍珠。糁：碎小的米粒。

(4)穷通前定：人生命运无论顺利还是困厄，都是早已注定的。

(5)芳樽：盛着芬芳美酒的酒杯。

【评析】

元人杨朝英《朝野新声太平乐府》认为“骤雨打新荷”是曲牌，当代隋树森编《全元散曲》沿用这种说法。不过元代陶宗仪《辍耕录》卷九认为：“《小圣乐》乃小石调曲，元遗山先生好问所制，而名姬多歌之，俗以为‘骤雨打新荷’者是也。”

这首散曲所描绘的景致十分明媚，绿树浓荫的夏日池塘边，石榴花红艳艳盛开，燕子翩翩穿行，柳条轻拂，蝉鸣震耳。一阵夏天特有的急雨过后，荷叶上水珠颗颗，晶莹圆润，像随意撒上的珍珠。

面对如此清爽的景象，暑气顿消，仿佛大梦初醒，想到人世间的一切，何必匆匆忙忙、蝇营狗苟，白白辜负良辰美景？不如邀来知心好友，饮美酒，听弦歌，尽情赏玩。日升月落，来去匆匆，简直像梭子来回地投，一天天织长了岁月。不要在意，还是享受眼前的欢乐，把握眼前的时光吧！

杨果（三首）

杨果（1195—1269），字正卿，号西庵，祁州蒲阴（今河北安国）人。早年以教私塾为生，金正大元年（1224），进士及第，任偃师县令，清廉能干。金亡之后入元，仕途比较顺利，先后任北京宣抚使、参知政事、怀孟路总管等。年老致仕，卒于家。《元史》卷164有传，评价为：“性聪敏，美风姿，工文章，尤长于乐府。”杨果著有《西庵集》，其散曲作品曲辞优美，文采斐然，“如花柳芳妍”（明朱权《太和正音谱》）。

〇小令

〔越调〕小桃红

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1)。常记相逢若耶上(2)，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3)。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注释】

(1)兰舟：又称木兰舟，由木兰树木做成的船，是精致船舶的美称，多用于诗词中。唐人施肩吾《江南怨》：“愁见桥边荇叶新，兰舟枕水楫生尘。”

(2)若耶：溪水的名称，在今浙江绍兴东南，传说西施在此处浣纱。诗词中经常描绘若耶溪边的采莲女，如唐代李白《采莲曲》：“若耶溪边采莲女，笑隔荷花共人语。”唐人王昌龄《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3)三湘：指沅湘、潇湘、资湘。东晋陶潜《赠长沙公族祖》：“遥遥三湘，滔滔九江。”《靖节先生集》陶澍集注：“湘水发源会潇水，谓之潇湘；及至洞庭陵子口，会资江，谓之资湘；又北与沅水会于湖中，谓之沅湘。”三湘在古人诗文中，多泛指湘江流域及洞庭湖一带。如李白《江夏使君叔席上赠史郎中》：“昔放三湘去，今还万死余。”

【评析】

杨果现存〔越调〕《小桃红》共有十一首，此处选三首，都是以江南采莲为背景的情意缠绵、风光旖旎之作，继承了南朝乐府谐音双关的修辞传统，如“丝”即“思”、“莲”即“怜”。

烟水茫茫，月光如烟，人倚在兰舟边曼声清歌。此情此景，与若耶溪上初相逢时何等相似。可惜如今远隔三湘，无法见面，只有仰望碧空长天，无限惆怅。惆怅未了，却被眼前的美人嘲笑：莲花的藕节短短，藕丝绵长，就像郎君的过往，那场相逢虽短暂，相思绵绵到今天。

芡花菱叶满秋塘，《水调》谁家唱(1)？帘卷南楼日初上，采秋香，画船稳去无风浪(2)。为郎偏爱，莲花颜色，留作镜中妆。

【注释】

(1)《水调》：曲调名。唐人杜牧《扬州》：“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

(2)秋香：秋天的香花香草，此处结合上下文理解，指水生植物芡、菱、荷等。唐人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评析】

秋天的清晨，池塘里漂浮着芡花、菱叶，莲花依然盛开。采莲的女子乘坐精美的画船，泛舟湖上，波平浪静，她轻盈地采摘着花果。郎君最喜爱莲花，就让它们继续摇曳在湖中吧。“为郎偏爱，莲花颜色，留作镜中妆”，一语双关，既是说湖水如镜，鲜艳的莲花倒映在湖面上，更加美丽；也是说女为悦己者容，临镜梳洗，妆点出粉红娇颜。

采莲湖上棹船回(1)，风约湘裙翠(2)。一曲琵琶数行泪，望君归，芙蓉开尽无消息。晚凉多少，红鸳白鹭，何处不双飞！

【注释】

(1)棹（zhào）：划船工具，与桨相似，此处指划船。宋人苏轼《赤壁赋》：“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2)风约湘裙翠：风儿吹来，拂动着翠绿色的裙子。约：本意是约束，这里指翻卷、皱褶。湘裙：湘地出产的丝绸所做的裙子。

【评析】

划着船儿采莲归来，晚风吹拂着柔软的绿裙裾。百无聊赖中弹起琵琶，乐曲哀怨，一声声都是盼望郎君归来。盼了多少时日，眼看着荷花都凋残了，还是没有一点儿消息。再看那成群的水鸟儿，鸳鸯、鹭鸶莫不成双成对，触景生情，更觉寂寞。

这首思妇主题的作品，用风物的变化“芙蓉开尽”暗指年光流逝；用“红鸳白鹭”双飞，反衬人物形单影只，意在言外，遣词造句有蕴藉之美。

刘秉忠（二首）

刘秉忠（1216—1274），初名侃，字仲晦，号藏春散人，邢州（今河北邢台）人。他少年英爽，十七岁就出仕金朝，为邢台节度使府令史。后弃官为僧，隐居在武安山中。元世祖忽必烈发现他学识渊博，让他跟从出征大理、攻打南宋。至元初年，他正式入仕，改名秉忠，位至太保。他对元代建国初期的制度决策贡献巨大，又主持营建了大都、上都两座都城。刘秉忠一生好学，著述丰富，有《藏春诗集》六卷、《藏春词》一卷、《平沙玉尺》四卷、《玉尺新镜》二卷等。

〇小令

〔南吕〕干荷叶

干荷叶，色苍苍(1)，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2)。

【注释】

(1)苍苍：深青色。《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2)秋江：秋天的江水。唐人杜甫《秋兴八首》（之一）：“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评析】

明代所辑的《乐府群珠》，收入刘秉忠〔南吕〕《干荷叶》共八首。杨慎《词品》认为《干荷叶》是刘秉忠自度曲，评价为“凄恻感慨，千古寡和”。

荷叶田田，原本是水上最美的景致，无奈秋高风寒，荷叶日渐枯槁，清香不再。一夜严霜降，荷叶深青的颜色也转向萎黄，摇荡在江面上，无限寂寥衰飒。

干荷叶，色无多，不奈风霜剉(1)。贴秋波，倒枝柯。宫娃齐唱《采莲歌》(2)，梦里繁华过。

【注释】

(1)剉（cuò）：同“锉”，摧残，折损。

(2)宫娃：宫女，娃指美女。如吴王夫差为西施所修筑的宫殿，就叫“馆娃宫”。《采莲歌》：乐府旧曲，梁武帝萧衍作《江南弄》七曲，其一即《采莲曲》，后泛指女子采莲时所唱的歌曲。

【评析】

风刀霜剑的摧残之下，干荷叶枝柯歪斜，贴伏在水面上，一片衰败景象。回想昔日，宫女们靓妆炫服，齐唱着动听的采莲歌曲，在清波碧水间，嬉弄荷花。秋江干荷叶摇曳在眼前，而眼前分明又出现了一幕幕接天莲叶、映日荷花。衰败乎？繁华乎？似梦似真，盛景不再，徒增伤感。

《采莲曲》属于南朝乐府旧曲，作者感慨景物的盛衰对比，其实也是在感慨历史形势的变迁，王朝更迭如走马灯，即使盛世花团锦簇，也难免衰败凋零。

王和卿（三首）

王和卿（1242—1320），名鼎，大名（今属河北）人。元人陶宗仪《辍耕录》称他“滑稽佻达，传播四方”。还记载说他与关汉卿相友善，曾经讥谑对方，关汉卿极力还击，却总是不能占上风。明人朱权《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中。

〇小令

〔仙吕〕醉中天

咏大蝴蝶

弹破庄周梦(1)，两翅架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个空。难道风流种(2)，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的飞动，把卖花人搧过桥东。

【注释】

(1)庄周梦：庄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人和蝴蝶有巨大的分别，但是从万事万物归于“道”的本源来看，又可以互相转化。《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2)难道：难说，难以说明白。

【评析】

据陶宗仪《辍耕录》卷23记载，中统初年，大都城的闹市里飞来一只蝴蝶，大得不同寻常，王和卿当即作了这首《醉中天》小令。

蝴蝶极大，能把庄周的梦弹破。梦本来无形无质，用“弹破”一词，有声有力，蝴蝶的分量跃然纸上。接下来还是铺排蝴蝶之大，用别的物象来对比衬托。翅膀大，要驾驭着东风飞行；个头大，能把三百座名园的花蜜全部采空，还吓得蜜蜂落荒而逃。这都不算什么，它只需要轻轻地扇动，刮起的风就能把卖花人给扇到桥那边去。

这首散曲，成功地使用了夸张、对比等手法，令人感觉新奇有趣，富有幽默色彩，甫一面世，就广为传诵，使王和卿的名气更大了。现实当中本没有这样的蝴蝶，如此描写似乎也是对庄周蝴蝶梦荒诞感的延伸。

〔中吕〕阳春曲

题情

情粘骨髓难揩洗，病在膏肓怎疗治(1)？相思何日会佳期？我共你，相见一般医。

【注释】

(1)膏（gāo）肓（huāng）：按照中医学理论，膏指心下部分，肓指心脏与横膈膜之间。膏肓之处，药力无法达到。《左传·成公十年》：“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杜预注：“肓，鬲也。心下为膏。”

【评析】

人们常说相思入骨，本来就够夸张的。王和卿却说“情粘骨髓”，骨髓比骨更深入，骨髓上粘附的东西怎么可能洗掉？足见这情之深之牢固。相思病已入膏肓，寻常的医药根本不管用。那该怎么办呢？得了感情绝症的两个人，唯有相见，才是互相救治的良方好药。

这直抒胸臆的表达手法、夸张极致的说法，令人想起前人那些决绝的誓言：“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汉代《上邪》）以及“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砣浮，直待黄河彻底枯”（唐代《菩萨蛮》）。

〇套数

〔大石调〕蓦山溪

闺情

冬天易晚，又早黄昏后。修竹小阑干，空倚遍寒生翠袖(1)。萧郎宝马(2)，何处也恣狂游。

〔幺〕人已静，夜将阑，不承望今番又。大抵为人图什么，况彼各青春年幼。似恁的厮禁持(3)，寻思来白了人头。

〔女冠子〕过一朝，胜九秋，强拈针线，把一扇鞋儿绣。蓦听的马嘶人语，不甫能盼的他来到(4)，他却又早醺醺的带酒。

〔好观音〕枉了教人深闺候，疏狂性惯纵的来自由。不承望今番做的漏斗(5)，衣纽儿尚然不曾扣。等的他酒醒时将他来都明透。

〔雁过南楼煞〕问着时节只办的摆手，骂着时节永不开口。我将你耳朵儿揪，你可也共谁人两个欢偶(6)？我将你锦片也似前程，花朵儿身躯，遥望着梅梢上月牙儿咒！

【注释】

(1)翠袖：指翠绿色的衣服。这一句化用唐人杜甫的诗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

(2)萧郎：情郎的代称，出自唐人崔郊诗：“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3)厮禁持：互相折磨、纠缠。厮：互相。

(4)不甫能：好容易，刚能够。

(5)漏斗：指事情败露、遮掩不住了。

(6)偶：成对。

【评析】

杜甫诗《佳人》感慨一位被抛弃的女子，夫婿喜新厌旧，“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王和卿这首散曲，也是写男人另有新欢，冷落旧爱。不过，杜甫笔下的佳人，虽有绝代容貌，却只能屈从命运，寂寞地幽居在空谷；王和卿塑造的女主人公，却泼辣勇敢得多。

她忠于感情，一片痴心，直等到深更半夜，等来的却是醉醺醺的情郎。已经喝醉的人，肯定不能和她温存。她气愤不已，这男子明明知道有人等他，还一味地放纵寻欢，让人一次又一次白等，明显就是不把这片真心当回事。与此同时，她又机智地发现情郎的衣扣松散，肯定另有新欢，怪不得不肯早点回来。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她在等待的时候，已经在思考这段感情值不值，大好的青春年华，得不到同等的情意回馈，难道就要在一次次欺骗中蹉跎下去吗？

被深深伤害的女主人公开始发飙了，揪着男子耳朵，全面开骂：你不是想要锦绣前程吗？我就诅咒你一世不得好；你不是爱惜自己的皮囊吗？我就诅咒你生病长疮……那声音高得能传到梅树梢头的月亮上去。由黄昏倚修竹的温柔淑女，到深夜怒骂的辣妹，性格生动鲜明，爱时望穿秋水、痴心一片，恨时跳脚扯耳，富有生活气息。

盍西村（五首）

盍（hé）西村，盱眙（今属江苏）人，生平不详。元人钟嗣成《录鬼簿》亦无记载，不过该书载有“盍志学”，或许是同一人。《太和正音谱》评价为：“盍西村之词，如清风爽籁。”

〇小令

〔越调〕小桃红

江岸水灯

万家灯火闹春桥(1)，十里光相照。舞凤翔鸾势绝妙(2)，可怜宵(3)，波间涌出蓬莱岛(4)。香烟乱飘，笙歌喧闹，飞上玉楼腰。

【注释】

(1)万家灯火：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光，形容夜晚的城市繁华灿烂。唐人白居易《江楼夕望招客》：“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2)舞凤翔鸾：做成鸾凤形状的彩灯。

(3)可怜：可爱。白居易《暮江吟》：“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4)蓬莱岛：江上的彩船灯火辉煌，好像海上的蓬莱仙岛。

【评析】

盍西村共写了临川八景，这首《江岸水灯》和下面的《客船晚烟》是其中两首。

临川的元宵节，热闹非凡，万家灯火，十里光亮，一个“闹”字突出了灯光最璀璨、人群最拥挤的春日江桥。彩灯形状各式各样，精巧奇妙，江上彩船更是夺目，良宵美景，令人目不暇接。这些都是有形有色之物，更有无形之物，如缥缈的香烟、喧闹的音乐与歌声，无处不在，整个夜晚都弥漫着欢乐气氛。江岸边玉楼高耸，这烟气、笙歌是往上飞进了楼呢？还是从楼的半腰传出的呢？

作者调动了全部感官，目视灯火、鼻嗅香烟、耳闻笙歌，桥上，楼上，水上，岸上，面面俱到，渲染出一幅立体华丽、真实可感的元宵灯彩图。

客船晚烟

绿云冉冉锁清湾(1)，香彻东西岸。官课今年九分办(2)，厮追攀(3)，渡头买得新鱼雁。杯盘不干，欢欣无限，忘了大家难。

【注释】

(1)绿云冉冉：绿色烟云缓缓飘动。傍晚时分的港湾，有暮霭雾气，也有客船炊烟，与岸边的绿树阴影交汇在一起，远望似绿云。唐人杜甫《寒食》：“汀烟轻冉冉，竹日静晖晖。”

(2)官课：官府派下来的差事、任务。

(3)厮追攀：互相追赶，唯恐落后。三国魏王粲《七哀诗》：“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

【评析】

黄昏来临，暮霭沉沉，港湾东西两岸，氤氲着什么味道呢？莫非是稻花飘香？莫非是晚炊的柴烟香？今年的官家任务已经完成了九分，心里踏实了，有闲情喝上两杯，快去渡口抢着买新捕获的鱼儿与大雁，好做下酒菜。美酒佳肴，一杯再一杯，无限欢乐，把世路艰难全都忘记了。

生活的主要压力来自官课，只要能交差，心情自然放松。曲中说“官课今年九分办”，还没有全部完成呢，就高兴成这样子了，可见以往连九分也办不到。看似轻松快乐的语句中，隐含着对官课繁重的讽刺。

杂咏

杏花开候不曾晴，败尽游人兴。红雪飞来满芳径(1)，问春莺，春莺无语风方定。小蛮有情(2)，夜凉人静，唱彻醉翁亭(3)。

【注释】

(1)红雪：飘落的杏花像红色的雪花。唐人白居易《同诸客携酒早看樱桃花》：“绿饧粘盏杓，红雪压枝柯。”

(2)小蛮：歌妓的名字，此处代指歌妓。出自白居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3)醉翁亭：滁州山中的亭子，宋人欧阳修作《醉翁亭记》，此处代指小亭。

【评析】

如果天气晴朗，长空一碧，又是杏花灿烂时节，谁不愿意出门游春呢？可惜阴云不开，令人扫兴，杏花居然花期已过，纷纷飘零如雪花。忍不住要追问：春天去哪儿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春天就结束了吗？作者问春天的黄莺。这里化用了宋人黄庭坚《清平乐》的句子：“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莺莺燕燕，虽然舞动在春风里，但它们哪里懂得挽留春天呢？还是有心人体会最深，一曲清歌，柔情尽展。“小蛮”与“醉翁”这两个词语，构成了视觉对比。唱歌的小蛮肯定是红颜韶龄，醉翁亭里的听者或许就是个白发苍颜的醉翁。

于是，伤春就有了两层含义：一是惋惜春天将尽，一是留恋美好的青春年华。

海棠开过到蔷薇，春色无多味。争奈新来越憔悴，教他谁，小环也似知人意(1)。疏帘卷起，重门不闭，要看燕双飞(2)。

【注释】

(1)小环：代指侍婢。

(2)燕双飞：燕子成双飞行。唐人翁宏《春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宋人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一词，搬用了翁宏原句。

【评析】

蔷薇又称“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宋人王淇《春暮游小园》），春天的花儿相继开过，夏天来临。春去夏来，不仅仅是季节的转换，还象征着美好时光的流逝和青春岁月的蹉跎。美丽红颜无人欣赏，温柔芳心无人懂得，眼看着错过了最好的季节，怎不憔悴？少女怀春又伤春的情绪，表达得细腻委婉。身边伶俐的侍婢会察言观色，故意卷起帘子，开启门户，看那燕子双双对对飞来飞去，借此劝诫闺中少女：且放宽心。

淡烟微雨锁横塘(1)，且看无风浪。一叶轻舟任飘荡，芰荷香(2)，渔歌虽美休高唱。些儿晚凉(3)，金沙滩上，多有睡鸳鸯。

【注释】

(1)横塘：三国吴时修筑的河堤，在秦淮河南岸，诗词中常用于指江南水乡。唐人崔颢《长干曲》：“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2)芰（jì）：水生植物菱。

(3)些儿：少许。

【评析】

淡淡的烟霭，如丝的微雨，笼罩着横塘。驾一叶轻舟，随意飘荡在水面，夜静风凉，人心也清净，闻得到远远近近的芬芳。荷花有香，尽人皆知，菱花也有香，其实“不独菱花香，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它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清香比是花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也是令人心神爽快的”（《红楼梦》第八十回）。曲中所描写的情景，正适合享用这些清爽的香气。

心旷神怡之际，忍不住轻声吟唱。只是渔歌再美，也不要高声，因为沙滩上的对对鸳鸯睡得正香甜，别惊醒了这些恩爱的鸟儿。

人在自然中，体悟与自然同化的美感，这也是隐逸之趣。

商挺（二首）

商挺（1209—1288），字孟卿，曹州济阴（今山东菏泽）人。早年曾与赵天锡、元好问、杨奂等交游，入元后进入仕途，步步升迁。至元元年（1264），为参知政事。曾经受到政治斗争牵连，两度入狱，皆很快被释放。商挺康强长寿，官高位显，擅长隶书，有诗千余篇，《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中。

〇小令

〔双调〕潘妃曲

闷向危楼凝眸望(1)，翠盖红莲放(2)。夏日长，萱草榴花竞芬芳(3)。碧纱窗，堪画在帏屏上(4)。

【注释】

(1)危楼：高楼。唐人王维《赋得秋日悬清光》：“昼阴殊众木，斜影下危楼。”

(2)翠盖：绿色荷叶，形状如盖。

(3)萱草：叶狭长带状，夏季开橘黄色或橘红色大花朵。古人认为萱草能使人忘忧，故又称“忘忧草”。托名汉代蔡琰所作《胡笳十八拍》：“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

(4)帏屏：帷帐和屏风，是闺房之内的陈设。唐人崔湜《婕妤怨》：“枕席临窗晓，帏屏向月空。”

【评析】

独倚高楼凝望，几乎成为诗词中表达闺怨的经典姿势——“春日凝妆上翠楼”（王昌龄），“谁家红袖凭江楼”（杜牧），“梳洗罢，独倚望江楼”（温庭筠），“无言独上西楼”（李煜），“明月楼高休独倚”（范仲淹）……望的是来路，盼的是归人。

站在高处，景致尽收眼底。夏天的风物美不胜收，红莲、翠荷叶最有代表性，而萱草花黄、石榴花艳，映着碧绿的纱窗，真是一幅明丽的画卷，可以直接照样子画在屏风上、帷帐上。

开头就是一个“闷”字，人物的郁闷与景物的明媚形成了对比，似乎原本的寂寥在登高远望中，逐渐纾解了、开朗了。由消极的闷、凝眸望，到最后的画在帷屏上，对于身边的美仍然那样敏感，对生活的热爱体现在细节中。

带月披星担惊怕，久立纱窗下。等候他，蓦听得门外地皮儿踏。则道是冤家(1)，原来风动荼蘼架。

【注释】

(1)冤家：有冤仇的对头，后演变为对情人的昵称，表达似恨实爱的复杂情绪。

【评析】

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里，约会绝对有风险。万一被别人看破，就是伤风败俗，将极大地影响名誉。即便有这样大的风险，也挡不住人们本能的热情，只要有了心上人，就寻求偷期密约。

寂静的夜晚，唯有暗淡的星光月光，周围一团朦胧。女子越等越紧张，忽然听到声音，心中大喜，以为是情郎来到，结果并不见人，这才分辨出是晚风吹过荼蘼花架。唐人元稹《莺莺传》中的诗句“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可算是这首散曲的先声。

“带”“披”“担惊怕”“立”“等候”“听”“踏”“动”，一连串的动词运用巧妙，使得整首散曲节奏紧张，很好地传达出又刺激又害怕的感觉；“久立”与“蓦听得”，又构成时间上的对比，搭配一声“冤家”，生动地表现出人物情绪的剧烈起伏。这约会，可真是好事多磨！

胡祇遹（七首）

胡祇遹（1227—1293），字绍开，号紫山，磁州武安（今属河北）人。中统初年，进入仕途，为员外郎，后历任河东山西道提刑按察副使、荆湖北道宣慰副使、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使等，为官清正，政绩显著。著有诗文集《紫山大全集》，其中的《黄氏诗卷序》《优伶赵文益诗序》《朱氏诗卷序》等文，是研究元曲的珍贵资料。《太和正音谱》评价为：“胡紫山之词，如秋潭孤月。”

〇小令

〔仙吕〕一半儿

四景

轻衫短帽七香车(1)，九十春光如画图(2)。明日落红谁是主(3)，漫踌躇，一半儿因风一半儿雨。

纱橱睡足酒微醒(4)，玉骨冰肌凉自生(5)，骤雨滴残才住声。闪出些月儿明，一半儿阴一半儿晴。

荷盘减翠菊花黄，枫叶飘红梧干苍，鸳被不禁昨夜凉。酿秋光，一半儿西风一半儿霜。

孤眼嫌煞月儿明(6)，风力禁持酒力醒(7)，窗儿上一枝梅弄影。被儿底梦难成，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冷。

【注释】

(1)短帽：轻便小帽。宋人辛弃疾《洞仙歌》：“叹轻衫短帽，几许红尘。”七香车：用多种香木制成的华美车子。唐人卢照邻《长安古意》：“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2)九十春光：春天三个月共九十天的美好风光。唐人陈陶《春归去》：“九十春光在何处，古人今人留不住。”

(3)落红：落花。唐人戴叔伦《相思曲》：“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

(4)纱橱：又称“碧纱橱”，木头支架，顶及四周罩以轻纱，内设床榻，常用于夏季纳凉避蚊虫。宋人周邦彦《浣溪沙》：“薄薄纱橱望似空，簟纹如水浸芙蓉。”

(5)玉骨冰肌：形容女子光洁的肌肤如冰似玉。宋人苏轼《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6)嫌煞：嫌弃，反感。

(7)禁持：纠缠，摆布。

【评析】

《一半儿》是仙吕宫常用的曲牌，最后一句的固定格式为“一半儿……一半儿……”。

这一组散曲依次写四季景色。春天是出外游玩，而夏、秋、冬的视角都在闺房之内。

春天轻便打扮，乘着车子去踏青，眼前繁花似锦，却想到明朝或许风雨无情，落花飘零。

夏夜在碧纱橱内纳凉，忽然一场骤雨，雨点噼啪有声。雨很快停止，云彩还没走远呢，月儿就出来了，照亮半边夜空。

西风来了，霜降了，荷叶干枯，梧桐苍老，而枫叶似火，菊花正黄，多彩的秋天就酿成了。一夜秋凉，冷透了鸳鸯被。被面上的鸳鸯纹样，必定成双成对。

冬天依然孤单，看那月儿明晃晃的，都不想睁开眼睛瞧它。本来以为一醉解千愁，可以倒头睡到天亮，谁知道竟然被寒风吹酒醒，只看到一枝瘦瘦的梅花影子，掩映在窗子上。梅花也像人一样孤单。偌大的床，孤单一人，被也无法温暖，真是长夜难捱。

这一组散曲读下来，仿佛在听凄恻的“单身情歌”，多美的好时光都无人相伴，冷清寂寞时也无人安慰。

〔中吕〕阳春曲

春景

几枝红雪墙头杏(1)，数点青山屋上屏(2)，一春能得几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

【注释】

(1)墙头杏：杏花长得繁茂，高过了墙头，伸出了墙外。宋人陆游《马上作》：“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

(2)屋上屏：青山如屏障，本来在屋后，看上去就像在屋顶上。

【评析】

这首散曲纯属写景，轻松随意。阳春三月，近处有杏花朵朵，远处青山如锦屏。“几枝红雪”“数点青山”，对仗工整雅致，色彩协调分明，对偶句之后紧接着“一春能得几晴明”的反问语气，句式自然灵动。难得晴朗的好天气，美景如画，令人陶醉，不如就饮上几杯，彻底沉醉在春天里。

残花酝酿蜂儿蜜，细雨调和燕子泥(1)。绿窗春睡觉来迟(2)。谁唤起，窗外晓莺啼。

【注释】

(1)燕子泥：燕子衔泥做巢。隋人薛道衡《昔昔盐》：“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2)绿窗：糊着绿纱的窗子，代指闺房。唐人杨凝《春怨》：“绿窗孤寝难成寐，紫燕双飞似弄人。”

【评析】

暮春的和融天气里，蜂儿采蜜忙，花开残了，蜂蜜也酿好了；燕子忙着筑巢，绵绵雨丝正好帮助燕子调和泥土。虽然写残花、细雨，却没有伤春情绪，反而因为蜜蜂、燕子这些忙忙碌碌的小生灵，平添了更多生趣。黄莺婉转啼鸣，给春之晨曲又增添了旋律。

窗外早就是生机勃勃，窗内的人儿却才被鸟鸣唤醒。这两句化用了唐人孟浩然的诗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春晓》）。可是想一想绿窗内的闺中人，因何春睡不醒呢？唐人金昌绪《春怨》写道：“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莫非这首散曲中的她，也在做绮色的梦，与心上人团圆，沉醉其中不愿意醒来？可惜活泼的鸟儿哪里知情呢？

〔双调〕沉醉东风

渔得鱼心满愿足(1)，樵得樵眼笑眉舒(2)。一个罢了钓竿，一个收了斤斧(3)。林泉下偶然相遇，是两个不识字渔樵士大夫(4)，他两个笑加加的谈今论古(5)。

【注释】

(1)渔得鱼：渔父捕到了鱼。

(2)樵得樵：樵夫砍到了柴。

(3)斤斧：斧头。

(4)士大夫：有知识、有名望、有地位的读书人，多为官员，能够传承文化、教育民众。

(5)笑加加：笑呵呵。

【评析】

积极用世，成就功业，完成人生的使命，然后退隐江湖，颐养天年，这是文人士大夫的普遍理想。唐人李商隐《安定城楼》说得好：“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当世态浑浊时，也有不少人向往隐逸生活，以远离争权夺利、尔虞我诈。

渔父、樵夫，并没有士大夫的知识修养，不会做复杂的人生规划，也并不觉得山水隐逸多么高尚。他们纯任天真，知足常乐，林泉之中偶尔相逢，谈天说地，自得其乐。无劳心费神，无刻意追求，这种状态正是士大夫们梦想的境界。

隐逸思想与道家思想关系更加密切，《老子》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庄子·渔父》说：“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不识字的渔、樵，能达到士大夫一般的境界，恰好可以解释老、庄的主张。

严忠济（一首）

严忠济（？—1293），一名忠翰，字紫芝，泰安长清（今山东济南市长清区）人。相貌雄伟，擅长骑射，文治武功均有建树。随从元世祖攻宋，立有战功，威权极盛。后卸去大权，安心退居，颇受世人赞誉。《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元史》卷148有传。

〇小令

〔越调〕天净沙

宁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无权，大丈夫时乖命蹇(1)。有朝一日天随人愿，赛田文养客三千(2)。

【注释】

(1)时乖命蹇（jiǎn）：时运不顺，命运不佳。乖：不顺，违背。蹇：困苦。

(2)田文：战国时齐国的贵族，号“孟尝君”。礼贤下士，门客众多，与赵国平原君、魏国信陵君、楚国春申君并称为“战国四公子”。

【评析】

看似赤裸裸地要求官职权位，实则是有能力者不甘心沉沦下僚的呐喊。有朝一日，大权在握，施展抱负，铲强扶弱，成就功业。到那时候，一定笑傲门客三千的田文。

用通俗直白的大实话，毫不隐讳地表达心愿，爽利痛快，是元曲口语化的一大特点。

刘因（一首）

刘因（1249—1293），字梦吉，号“樵庵”，又号“雷溪真隐”，保定容城（今属河北）人。自幼聪明好学，后被推荐为承德郎、右赞善大夫，不久因母病辞归。刘因平生洁身自好，不妄交结，将居所命名为“静修”。著有《静修集》《丁亥集》《四书精要》等。《元史》卷171有传。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茫茫大块洪炉里(1)，何物不寒灰(2)？古今多少，荒烟废垒(3)，老树遗台。太行如砺(4)，黄河如带，等是尘埃(5)。不须更叹，花开花落，春去春来。

【注释】

(1)大块：大地，也指大自然。《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唐人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洪炉：巨大的火炉，比喻天地陶冶万物。

(2)寒灰：完全冷却的死灰，可用于形容人死后化成的泥土，也可用来表达心灰意冷的绝望感。

(3)废垒：废弃的军事营垒。

(4)太行如砺：太行山像磨刀石。《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宁，爰及苗裔。’”意思是，即使黄河变成了细窄的带子，泰山变成了一块磨刀石，国家也会永固安宁，世代承袭。由此形成了成语“带砺河山”，比喻爵位久远，国家永固。此处用“太行如砺，黄河如带”，说明从天地角度来看，壮观的山河也同样渺小。砺：磨刀石。

(5)等是：都是，同样是。

【评析】

天地犹如巨大的炉子，万事万物都在其中冶炼，最终变成寒灰。古往今来，多少王图霸业，空留下战场遗迹！雄伟的太行山不过是块石头，滔滔黄河水无非一条带子，都等同于尘埃。人的一切如此渺小，在这样的茫茫洪荒对比之下，还用得着叹息时间流逝吗？

带砺河山，本是说明人的功业胜过自然。诗人反其意而用之，表达的是河山本不永固，人事更加短暂。

诗人跳出了大地的局限，从永恒宇宙的角度审视人和物，字里行间，传达出超然的美感。

魏初（一首）

魏初，生卒年不祥，字太初，号“青崖”，弘州顺圣（今河北阳原）人。自幼好读书，所作文章简练有法则。历任监察御史、陕西河东按察副使、江西按察使等职。《元史》卷164有传。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为细君寿

冷云冻雪褒斜路(1)，泥滑似登天。年来又到，吴头楚尾(2)，风雨江船。但教康健，心头过得，莫论无钱。从今只望，儿婚女嫁，鸡犬山田。

【注释】

(1)褒斜路：沿着河谷、穿过秦岭的道路，是古代巴蜀通往秦川的交通要道。唐人卢纶《送何召下第后归蜀》：“褒斜行客过，栈道响危空。”

(2)吴头楚尾：吴国的上游、楚国的下游，指豫章（今江西）一带。宋人黄庭坚《谒金门》：“山又水，行尽吴头楚尾。”

【评析】

周代诸侯称作国君，国君的妻子称作小君。后来由小君演变出“细君”一词，指妻子。大约清代时，细君又指妾。

在诗词曲当中，为妻子祝寿的题材比较少见。冷云冻雪，风雨江船，由秦中至巴蜀，又至豫章，这一路同甘共苦、风雨同舟。诗人劝慰妻子，只要身体健康、心安意顺，有没有钱都不要紧；表达了朴素的心愿，希望儿女们长大成人，各自婚嫁，夫妻俩没有了心事，就归隐山田，养些鸡犬，逍遥度日。

诗人借着为妻子祝寿，表达自己的心愿。夫妻情意深厚，心灵相通。只要能长相厮守，彼此理解扶持，清贫的日子照样有滋有味。

王恽（三首）

王恽（1227—1304），字仲谋，号“秋涧”，卫州辉汲（今河南卫辉）人。历任监察御史、通政大夫、知制诰等职。他是元好问的弟子，文章独步当时，书法亦有成就。著有《相鉴》五十卷、《汲郡志》十五卷、《秋涧先生大全文集》一百卷。《元史》卷167有传。

〇小令

〔越调〕平湖乐

平湖云锦碧莲秋(1)，香浥兰舟透(2)。一曲菱歌满樽酒(3)，暂消忧，人生安得长如旧。醉时记得，花枝仍好，却羞上老人头。

【注释】

(1)平湖云锦：平静澄碧的湖水，如光滑美丽的云锦。唐人张说《和尹从事懋泛洞庭》：“平湖一望上连天，林景千寻下洞泉。”

(2)浥（yì）：湿润。

(3)菱歌：采菱时唱的歌曲。南朝宋人鲍照《采菱歌》：“箫弄澄湘北，菱歌清汉南。”

【评析】

秋高气爽，湖水澄清，荷叶依然翠绿，船行在清新的气息中，船上美人唱歌劝酒，正可以借酒消愁。可是，身子醉了，心却是清醒的。想往头上簪朵鲜花，谁知人老了，头发稀疏，还越搔越短，花都插不住了。花儿依旧盛开，人却不同往昔。

唐代男子就有簪花的习俗，如杜牧《九日齐山登高》“菊花须插满头归”。宋代更成了惯例，每逢节庆典礼，皇帝都会按照品级赏赐臣子们簪花。元代文人醉中簪花，也是对前代风尚的继承。

鉴湖秋水碧于蓝(1)，心赏随年淡。柳外兰舟莫空揽，典春衫(2)，觥船一棹汾西岸(3)。人间万事，暂时放下，一笑付醺酣。

【注释】

(1)碧于蓝：比蓝草的颜色还要碧绿。唐人白居易《忆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2)典春衫：把春天穿的衣服典当了。唐人杜甫《曲江》：“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3)觥（gōng）船：容量比较大的盛酒器。唐人杜牧《题禅院》：“觥船一棹百分空，十岁青春不负公。”

【评析】

鉴湖风景，年年都那么美好，可是这欣赏的心思却一年比一年淡。人增了年纪，就见惯了好风景，不再觉得新奇，也越来越耐得住寂寞。所以无论多美的风光，吸引力都在下降。

尽管如此，看那小船空空飘荡着还是可惜了，乘舟出游吧，没酒怎么可以？把这衣服典当了去，大杯盛满。酒杯一大，也成了船，饮酒也成了棹船。一觥酒饮完，人乘坐的小船，也恰好划到了汾水西岸。

酒至半醺，感觉最好，这世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采菱人语隔秋烟，波静如横练(1)。入手风光莫流转(2)，共留连，画船一笑春风面(3)。江山信美，终非吾土(4)，问何日是归年(5)？

【注释】

(1)横练：横铺的白丝绸。南朝齐人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2)流转：流动，转换。唐人杜甫《曲江》：“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3)春风面：满面春风的笑脸。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4)吾土：故乡。三国魏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5)归年：回去的日期。杜甫《绝句》：“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评析】

这首散曲，仍是写江南水乡。平静的水面波光粼粼，如同铺在大地上的长长的白练，无限风光尽在眼前，真担心美景易逝。画船美人，歌管丝竹，山清水秀，看不够的美景，可惜终究不是故乡。

诗人的故乡在北方中原大地，山水并没有江南秀丽。但思乡之情并非仅仅思山水，而是对血缘宗亲与生命之根的忆念。

卢挚（五首）

卢挚（1243？—1315后），字处道，一字莘老，号“疏斋”，又号“嵩翁”，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历任河南路总管、集贤学士、江东道廉访使、翰林学士等。卢挚官位显达，学养深厚，在诗、词、曲、文方面均有成就，与姚燧齐名，时称“姚卢”。他的散曲风格清丽，元人贯云石评价为“近代疏斋媚妩，如仙女寻春，自然笑傲”（《阳春白雪序》）。

〇小令

〔黄钟〕节节高

题洞庭鹿角庙壁

雨晴云散，满江明月。风微浪息，扁舟一叶。半夜心，三生梦(1)，万里别，闷倚篷窗睡些(2)。

【注释】

(1)三生：前生、今生、来生，属于佛教观念，三世可转生。唐传奇《甘泽谣·圆观》讲述了圆观转世与好友李源相认的故事，其中诗句为：“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2)篷窗：船窗。唐人郑谷《江上阻风》：“水天春暗暮寒浓，船闭篷窗细雨中。”

【评析】

题壁，是古代一种比较常见的传播方式。文人出行，笔墨随身携带，偶有诗兴，就地取材，随意挥洒，能把转瞬即逝的灵感，化为优美的词句。尤其是人在旅途，诸多羁旅愁思无处排解，大笔一挥，题于寺庙、驿站墙壁甚至桥柱上。白居易和好友元稹，都有题壁的习惯，以至于白居易“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蓝桥驿见元九诗》）。

这首散曲，题在洞庭湖边鹿角庙的墙壁上。午夜梦醒，梦中又重演离别情境，清醒了才知道人在万里之外。卧于船上，从船篷的窗子向外看，雨停了，云散了，晴朗的夜空，明月在天，月光洒满湖面，徒然思念又有何用？倚着篷窗再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继续辛苦的旅程。

〔南吕〕金字经

宿邯郸驿

梦中邯郸道(1)，又来走这遭，须不是山人索价高(2)。时自嘲，虚名无处逃。谁惊觉，晓霜侵鬓毛(3)。

【注释】

(1)邯郸：战国时代赵国的首都，今属河北。

(2)山人：隐居在山中的人。

(3)晓霜：清晨的霜，比喻两鬓开始变白，如同薄薄的白霜。

【评析】

与邯郸相关的著名典故，一是邯郸学步，即《庄子》所载：燕国少年仰慕邯郸时尚，特地来学习邯郸人怎么走路，结果没学会，连自己原来怎么走的也忘记了，只好爬着回去。这是个十足的笑话。另一个是黄粱美梦，即唐传奇《枕中记》所载：在邯郸道中的旅舍里，向往功名富贵的卢生有些犯困，道士吕翁就给了他一个青瓷枕，卢生睡着了。这时候，店家正在做黄粱饭。枕着青瓷枕的卢生做了一场美梦，娶美女、当大官、立大功，无所不能，人生的各种滋味都尝到了。一觉醒来，店家的黄粱饭还没熟呢。卢生深感人生虚幻，原来富贵通达不过是一场梦。

《宿邯郸驿》，就是感慨人生只为虚名奔忙。驿站是官方设置的，专供传递公文、公物，以及官吏们往来歇息的处所。诗人又一次投宿在邯郸驿，多年过去了，仍然在仕途上奔波，而没有如愿隐居在山中。并不是山中人要价高，而是官身不自由，必须要按照规定行事。

如此奔忙在邯郸道中，何尝不是在做一场富贵幻梦？可惜虽然像卢生那样投宿旅店，黄粱梦却不得醒来。有自嘲的觉悟，无抽身的力量，眼睁睁看着鬓毛变白，老了，仍然不能超脱。

〔双调〕沉醉东风

避暑

避炎君频移竹榻(1)，趁新凉懒裹乌纱(2)。柳影中，槐阴下，旋敲冰沉李浮瓜(3)。会受用文章处士家(4)，午梦醒披襟散发。

【注释】

(1)炎君：炎热的太阳。

(2)乌纱：裹头发用的黑纱小帽，明代以后才成为官帽的通称。

(3)沉李浮瓜：冰水里沉浮着新鲜瓜果，供人享用，为古人消暑的方式之一。三国魏曹丕《与朝歌令吴质书》：“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

(4)处士：没有做过官的读书人。

【评析】

中国古代很早就开始藏冰用冰，修筑严密的地下冰室，储存冬天采凿的冰块，以备后用。周代专门设有“凌人”，掌管有关冰的事务。秦以后相沿成为制度，每年藏冰、出冰的时候，都会举行相关的仪式。元朝建立之后，蒙古族入主中原，也承袭前代用冰制度。民间藏冰进一步普及，买卖冰块成为一门生意，以往只有贵族才能享用的消暑方式，走入了普通人家。

没有功名的处士，家居生活一定清贫，但是也能美美地消夏。避开炎阳，在树荫浓处，支上竹榻。柳树影中，槐树阴下，敲碎冰块，制成冰水，把新鲜的瓜果梨桃浸泡其中。人躺在竹榻上，随用随取。如此惬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午觉醒来，散着衣襟，披着头发，看太阳又照过来了，再挪一下竹榻，继续享受悠长的午后清闲。

闲居

雨过分畦种瓜(1)，旱时引水浇麻。共几个田舍翁(2)，说几句庄家话，瓦盆边浊酒生涯。醉里乾坤大，任他高柳清风睡煞。

【注释】

(1)畦（qí）：田地被分成一块一块的区间，每个区间就是畦。古代五十亩也称为一畦。

(2)田舍翁：年老的农夫。

【评析】

田园生活无非是忙些农事，雨下过趁着土地松软，赶紧种瓜；要是总不下雨呢，就得引水来灌溉了。碰到老农夫，大家聊聊庄稼的长势。闲下来，喝点自家酿的浊酒，没有金杯玉卮，随随便便的瓦盆就是好食器。劳力者不劳心，隐居田园，躬耕垄亩，虽然疲劳了身体，精神上却极为放松。醉意袭来，卧在高柳之下，任清风吹拂，沉沉入睡，梦中别有天地。

《水浒传》第二十八回快活林酒店的对联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人在现实当中的不如意，似乎都可以躲在醉中排解。

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1)，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野花路畔开，村酒槽头榨(2)，直吃的欠欠答答(3)。醉了山童不劝咱，白发上黄花乱插。

【注释】

(1)那答：那边。

(2)村酒槽头榨：乡村里的酿酒方法，粮食发酵之后，放在槽头上压榨出酒液。

(3)欠欠答答：迷迷糊糊，形容喝醉酒的样子。

【评析】

元代时，无论城乡，酿酒风气兴盛，酒多而价廉，饮酒成为广大民众喜爱的消遣娱乐。其中发酵酒以谷物为原料，制作简单。原料发酵之后，再经过压榨，滤出浓郁的酒浆。在绿水青山畔、竹篱茅舍边，诗人尽情畅饮，醺醺然醉倒，小童仆见惯不惊，也不去劝止。任凭这白发诗人酒兴大发，把那菊花往头上乱插。

唐人杜牧《九日齐山登高》云：“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其潇洒意态，正是这首散曲的前身。

刘敏中（二首）

刘敏中（1243—1318），字端甫，济南章丘（今属山东）人。至元中，为监察御史，因得罪权臣桑哥，愤而辞官归家。不久，又被召为御史台都事。后出任燕南肃政廉访副使、翰林学士承旨等职。刘敏中清廉高尚，忧怀时事，所作文章理备辞明，著有《中庵集》《平宋录》等。《元史》卷178有传。

〇小令

〔正宫〕黑漆弩

村居遣兴

长巾阔领深村住(1)，不识我唤作伧父(2)。掩白沙翠竹柴门，听彻秋来夜雨。闲将得失思量，往事水流东去。便宜教画却凌烟(3)，甚是功名了处。

【注释】

(1)长巾阔领：长头巾，宽领衣衫，指便服。

(2)伧（cāng）父：粗俗的村夫。

(3)凌烟：唐代贞观年间，唐太宗诏令在凌烟阁内陈列二十四位功勋大臣的画像，以示旌表和荣耀。从此，“凌烟阁”一词就有功名成就之意。

【评析】

人在仕途，就得遵守官场规矩，穿着圆领的官服，戴上漆纱展角幞头。如果退隐在乡村，就可以无拘无束，用长头巾随意束起头发，披上阔领的外衣，看上去就是一个粗俗农夫。居所简朴又清雅，柴门内翠竹掩映，白沙铺地。这居所就像居住其中的人，外表简朴似村夫，内心仍然不脱士大夫情怀。秋夜雨声淅沥，“听彻”形容听雨时间之长，分明是心中有所思，而不能成寐。无论得与失，都随岁月而去，像流水淘洗净了一切，留不下什么。为人臣子，能把图像列在凌烟阁内，才算是最高的荣耀。表面似乎在褒扬，其实是在说功名虚幻，拼搏一生，究竟有几人算得上功成名就？

吾庐却近江鸥住(1)，更几个好事农父。对青山枕上诗成，一阵沙头风雨。酒旗只隔横塘，自过小桥沽去(2)。尽疏狂不怕人嫌(3)，是我生平喜处。

【注释】

(1)庐：简陋的居室。

(2)沽：古时买、卖均叫沽。

(3)疏狂：豪放，不拘束。唐人白居易《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疏狂属年少，闲散为官卑。”

【评析】

《列子·黄帝》记载，有一人喜爱海鸥，每天都去海边与鸥鸟嬉戏。他父亲要求他捉一只带回家。第二天，他又来到海边，可是海鸥都在空中盘旋，再也不肯下来。人一旦想捉鸟，患得患失，心里的诡诈机巧，不知不觉就表露在行动上，连海鸥都可以察觉出来。

诗词中经常使用这个典故，表达人的隐逸心态，无任何争竞之意，可以和白鸥为盟友，往来游玩。在这首散曲中，诗人说自己的简陋小屋和江鸥、农家老父做邻居，就是在说明与世无争、纯任自然的生活状态。诗人对这种状况十分满意，伏枕对青山，偶尔一阵风雨之声，不觉就有了诗兴。如果想喝酒，堤坝那边就是小酒店，悠悠然踱过去。无拘无束，不讲礼仪，压根儿就不怕人嫌弃，无比轻松自在。

奥敦周卿（一首）

奥敦周卿，女真族，姓奥敦，名希鲁，字周卿，号“竹庵”，淄州（今山东淄博）人，生卒年不详。至元初，任怀孟路总管府判官，后官至侍御史。曲作在当时比较有名。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远归

年深马骨高(1)，尘惨貂裘敝(2)。夜长鸳梦短，天阔雁书迟(3)。急觅归期，不索寻名利。归心紧归去疾，恨不得袅断鞭梢(4)，岂避千山万水！

〔梁州〕龟卦何须再卜(5)，料灯花已报先知(6)。并程途不甫能来到家内(7)，见庭闲小院，门掩昏闺，碧纱窗悄，斑竹帘垂。将个栊门儿款款轻推(8)，把一个可喜娘脸儿班回(9)。急惊列半晌荒唐(10)，慢朦腾十分认得，呆答孩似醉如痴(11)！又嗔，又喜。共携素手归兰舍(12)，半含笑半擎泪(13)。些儿春情云雨罢(14)，各诉别离。

〔尾〕我道因思翠袖宽了衣袂，你道是为盼雕鞍减了玉肌。不索教梅香鉴憔悴(15)，向碧纱橱帐底，翠帏屏影里，厮揾着香腮去镜儿比(16)。

【注释】

(1)马骨高：马非常瘦，骨架都耸起来了，犹如皮包骨头。宋人欧阳修《六一诗话》有“县老槐根出，官清马骨高”。

(2)貂裘：貂皮制作的大衣。《战国策·秦策》记载，苏秦初次游说秦王，“书十上而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

(3)雁书：即书信。古人将书信系在雁足上，借鸿雁传递消息，后因称书信为雁书。

(4)袅断：绞断，弄断。

(5)龟卦：用龟甲占卜算卦。还有一种“鬼卦”，是闺中少妇脱下绣鞋，往地上掷，以鞋面的朝向，判断有关情郎的信息。

(6)灯花：燃过的灯芯结成花朵状，古代习俗认为灯花预兆着喜事。唐人杜甫《独酌成诗》：“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

(7)并程途：即兼程，日以继夜地赶路。不甫能：元曲中也作“不付能”，即才能够、好容易之义。

(8)栊门：房门。款款：从容舒缓，形容动作轻。

(9)班回：即扳回。

(10)急惊列：急忙，惊慌。

(11)呆答孩：元曲中也作“呆打孩”“呆打颏”，发呆之义。

(12)兰舍：闺房的美称。

(13)擎泪：含泪。

(14)些儿：一会儿。

(15)不索：不需要。

(16)厮揾：依偎贴紧。

【评析】

春风得意的人，乘肥马，披轻裘，意气昂扬，衣锦还乡。如果一事无成，囊中羞涩，人潦倒，马也瘦，功名念头渐渐淡去，对故乡亲人的思念，就成为唯一的寄托。战国时，苏秦求功名失败后，返回家乡，妻子见了不打招呼，嫂子做饭也没他的份儿。这首散曲的主人公显然幸运多了，无论他处于什么境况，夫妻之间的爱都忠贞不渝。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何况长别？尤其遭受了冷遇不顺之后，亲情、爱情更显得珍贵。曲中先写归家的迫切心情，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到家之后，忽然又调皮起来，故意轻手轻脚进门，让妻子又惊又喜。重逢之后，先急于亲热，再互诉衷肠，将夫妻之间的浓情蜜意，传达得恰当真切。而结尾处，两人互相倾诉思念之苦，以至于要对着镜子比谁的脸更消瘦，令人想起李白的《长相思》：“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关汉卿（十七首）

关汉卿（1220？—1300？），名不详，字汉卿，号“己斋叟”，大都（今北京）人，或云祈州（今河北安国）人、解州（今山西运城）人。曾任太医院尹。关汉卿倜傥风流，幽默机智，博学能文，在当时的戏曲行里影响极大，“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师首，捻杂剧班头”（贾仲明〔双调〕《凌波仙·吊关汉卿》）。他的作品数量多，成就大，其杂剧堪称中国古典戏剧的最高水平，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元曲四大家”。

〇小令

〔正宫〕白鹤子

四时春富贵，万物酒风流。澄澄水如蓝(1)，灼灼花如绣。

【注释】

(1)蓝：植物，可提取染料靛蓝。水如蓝：形容江水的颜色呈现出靛蓝色。唐人白居易《忆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评析】

一年四季，春天最为富贵。富贵体现在哪里呢？你看那江水澄澈碧蓝，繁花灿烂如锦绣，处处五彩缤纷，赏心悦目，说不尽的好风光。这时节最衬美酒，风流气度借酒挥洒。这首短短的小曲，可谓词约意丰。

鸟啼花影里，人立粉墙头(1)。春意两丝牵，秋水双波溜。

【注释】

(1)粉墙头：粉白的墙头。唐人白居易《井底引银瓶》：“妾弄青梅凭短墙，郎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评析】

鸟语花香，大好春光，人也春心萌动。女子在墙头上张望，与墙外经过的郎君一见钟情，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牵住了两人。女子眼波如秋水，脉脉含情。“溜”字写出了眼神的灵动，似瞥非瞥，想细看又害羞，反倒更有撩拨之意。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处处讲究礼仪，这首曲子里的男女主人公倘若要发展恋情，恐怕只有私奔了。

〔仙吕〕一半儿

题情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个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1)，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注释】

(1)嗔：生气，责怪。

【评析】

这首小曲真是情趣盎然。男子性急，瞅着没人的空儿，就要亲热。女子却故意扭转身子，还骂他负心。怪不得前面说男子是“跪在床前”，看来是做了什么负心事情，正在求饶告罪呢。女子口头上虽怪他，其实看见他这样，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拿个姿态，娇嗔几句，都成了打情骂俏的作料。

〔南吕〕四块玉

别情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阑袖拂杨花雪(1)。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注释】

(1)杨花雪：飘飞的杨絮似雪花。

【评析】

从送别的那一刻起，就陷入难舍难分的情绪，相思不绝如缕。站在高楼上，倚着栏杆张望，只看到山围水绕，哪里还有行人的身影？此时才无比真切地感到，离别如此沉重。杨絮漫天飞舞，用袖子拂也拂不尽，好似此刻的缭乱愁绪。“人去也”！一声长叹发自肺腑。

闲适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1)。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注释】

(1)莎茵：草地。

【评析】

有人问唐代高僧大珠慧海禅师如何用功，慧海说：“饥来吃饭困来眠。”适意、安心，是最好的生活方式，也是在禅中修行。就像这曲中所说，渴了喝水，饿了吃饭，困了随意而卧，无忧无虑。平常人该吃饭的时候不好好吃饭，该睡觉的时候不好好睡觉，千般计较，万般盘算，徒增烦恼，哪里能体会到天地广阔的快活！

旧酒投，新醅泼(1)，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注释】

(1)新醅（pēi）：新酿成的酒。

【评析】

山寺中的僧人、田野里的老人，都比较清闲，没有太多俗事牵绊，也不会讲究俗套的礼数，无论旧酒还是新酒，聊得开心，喝得高兴。菜肴就是家养的鸡、鹅，格外有滋味。与山僧、野叟吟诗唱和的诗人，也完全陶醉于质朴悠然的山野风味。

意马多(1)，心猿锁(2)，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3)？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

【注释】

(1)意马：经常与“心猿”合用，比喻纷乱而难以控制的思绪。唐代敦煌变文之《维摩诘经讲经文》：“卓定深沉莫测量，心猿意马罢颠狂。”

(2)心猿：与“意马”同义。

(3)槐阴午梦：在槐树下面午休时做的梦，即“南柯一梦”。

【评析】

天下人熙熙攘攘，你争我抢，无非为了名和利。唐传奇《南柯太守传》中的淳于棼得以娶公主，做驸马，主政南柯郡，享受荣华富贵，可是随着公主去世，他也失去了权势。辉煌转瞬成泡影，只做了南柯一梦。可惜世间的人们，有几个能看破呢？不如摒弃掉这些乱七八糟争名夺利的念头，远离红尘是非，去享受清静自在。

南亩耕(1)，东山卧(2)，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什么！

【注释】

(1)南亩：农田。《诗经·小雅·大田》：“俶载南亩，播厥百谷。”

(2)东山：东晋名臣谢安早年隐居处，后成为隐居地的代称。唐人王维《戏赠张五弟》：“吾弟东山时，心尚一何远。”

【评析】

经历的事情多了，人也慢慢成熟了，想透了很多，看明白了很多。与世无争，才是最好的修行。

唐代柳宗元因为政治革新失败，被贬谪到永州。他特意将当地的一条溪水改名为愚溪，又修缮了附近的山水景物，分别命名为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岛、愚堂、愚亭。柳宗元此举，正是对自己仕途冒进、急功近利的反思。能认识到自己过去之“愚”，正说明眼下提升了人生智慧。

〔双调〕大德歌

春

子规啼(1)，不如归，道是春归人未归。几日添憔悴，虚飘飘柳絮飞。一春鱼雁无消息(2)，则见双燕斗衔泥。

【注释】

(1)子规：杜鹃鸟，啼声哀苦。

(2)鱼雁：书信。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汉书·苏武传》：“得雁，足有系帛书。”唐人权德舆《祗役江西路上以诗代书寄内》：“春江足鱼雁，彼此勤尺素。”

【评析】

这首散曲，是传统的思妇主题。闺中少妇等待了整个春天，没有郎君的任何书信消息。她听到杜鹃啼鸣，声声“子归”，却盼不到人归来；只有看柳絮乱飞，等得容颜憔悴。“鱼雁无消息”与“双燕斗衔泥”形成了对比，人的处境如此孤单凄凉，还不如那檐下的燕子成双成对，衔泥筑巢。

夏

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1)？瘦岩岩羞带石榴花(2)。

【注释】

(1)蛾眉淡了教谁画：眉毛淡了让谁来画呢？据《汉书·张敞传》记载，汉代京兆尹张敞，喜欢为妻子描画眉毛。后来，“画眉”就成为夫妻恩爱的象征。

(2)瘦岩岩：消瘦。

【评析】

这首散曲，巧妙地沿袭了前人诗歌的意象。

三国时期曹植的《七哀诗》有：“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是悲哀的弃妇口吻。唐人李商隐《无题》诗有：“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则表达了女子既期盼又绝望的心情。

同样在闺中等候，同样担心郎君别处留情，但这首散曲重点抒写女子的思念，语调轻盈，意趣活泼。坐在南窗下，清风拂面，因愁思而微微颦眉。蛾眉淡了，一方面是没有情郎来描画，另一方面也是悦己者不在身边，她无心梳妆。夏天石榴花开得最好，有心采一朵簪上发髻，却害怕红艳艳的石榴花衬出自己的苍白消瘦，羞于佩戴。绿杨、清风、石榴花，倚窗微颦的美人，画面明朗清丽。

秋

风飘飘，雨潇潇，便做陈抟睡不着(1)。懊恼伤怀抱，扑簌簌泪点抛。秋蝉儿噪罢寒蛩儿叫(2)，淅零零细雨打芭蕉。

【注释】

(1)陈抟（tuán）：宋代著名道士，在易学思想与内丹学说方面成就较大，有诸多奇闻异事流传后世。据说他善睡，睡得次数多、时间长，还能在睡眠中修行，民间称之为“睡仙”。

(2)寒蛩（qióng）：秋天的蟋蟀。唐人苏颋《饯泽州卢使君赴任》：“平芜寒蛩乱，乔木夜蝉疏。”

【评析】

“风飘飘”“雨潇潇”“扑簌簌”“淅零零”，叠字词语的使用，形成了复沓、缠绵的感觉，音与义的呼应非常巧妙，正像人的愁绪绵绵。这秋风秋雨之夜，秋虫鸣唱，芭蕉叶上雨声滴滴，秋的凄凉，衬托出闺房内的冷清。辗转反侧睡不着的人儿，究竟为了什么事、什么人懊恼？曲中并不明说，只是把意境呈现出来，任由你去想。

冬

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1)。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阑人(2)！

【注释】

(1)江梅：我国的传统花卉，品种较多，尤其在江南地区分布广泛。

(2)凭阑：倚着栏杆。

【评析】

曲中以梅拟人。在雪片纷纷、寒气侵袭的时候，香闺中更加冷落，天天倚栏眺望，也盼不到人来。闺中女子能盼谁呢？无非是负心的情郎。原本如梅花一般有韵致的美人，而今因为思念、失望而消瘦、憔悴。

梅与松、竹被誉为“岁寒三友”，能傲寒开放。但曲中却说纷纷扬扬的雪瘦损了梅花，可见雪之大，暗指人的愁绪深重。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赠珠帘秀

轻裁虾万须(1)，巧织珠千串(2)。金钩光错落，绣带舞蹁跹(3)。似雾非烟，妆点就深闺院，不许那等闲人取次展(4)。摇四壁翡翠浓阴，射万瓦琉璃色浅(5)。

〔梁州〕富贵似侯家紫帐(6)，风流如谢府红莲(7)，锁春愁不放双飞燕。绮窗相近，翠户相连，雕栊相映(8)，绣幕相牵。拂苔痕满砌榆钱(9)，惹杨花飞点如绵。愁的是抹回廊暮雨潇潇(10)，恨的是筛曲槛西风剪剪(11)，爱的是透长门夜月娟娟(12)。凌波殿前(13)，碧玲珑掩映湘妃面(14)，没福怎能够见？十里扬州风物妍(15)，出落着神仙。

〔尾〕恰便似一池秋水通宵展(16)，一片朝云尽日悬(17)。你个守户的先生肯相恋(18)，煞是可怜(19)，则要你手掌儿里奇擎着耐心儿卷(20)。

【注释】

(1)虾万须：万缕虾须，帘子的美称，据说以海中大虾之须制成。一说是用细如虾须的竹片制成。唐人陆畅《帘》：“劳将素手卷虾须，琼室流光更缀珠。”

(2)珠千串：千串珍珠，这里指珍珠串成的帘子。《西京杂记》：“昭阳殿织珠为帘。”

(3)蹁（piān）跹（xiān）：轻快、飘逸地起舞。

(4)取次：随便，随意。唐人杜甫《送元二适江左》：“经过自爱惜，取次莫论兵。”

(5)琉璃：佛家七宝之一，此处指高温烧成的上釉的瓦，釉色光亮如琉璃。

(6)侯家紫帐：王侯之家的紫色帐幕。唐代规定，只有三品以上的权贵才能使用紫色服饰，从此紫色成为高贵、权威的象征。

(7)谢府红莲：东晋门阀谢家府邸里的红莲花。莲谐音“帘”。

(8)雕栊：精美的雕花窗棂。

(9)砌：台阶。

(10)抹回廊暮雨潇潇：黄昏时分，细密的雨丝掠过回廊。宋代柳永《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11)筛曲槛西风剪剪：曲折的栏杆间，不断吹进轻寒的西风。唐人韩偓《寒食夜》：“恻恻轻寒剪剪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12)透长门夜月娟娟：皎洁清亮的月光照进了长门宫。汉人司马相如《长门赋》：“悬明月以自照。”

(13)凌波殿：宫殿的名称。“凌波”常用于形容女子步态轻盈。

(14)碧玲珑掩映湘妃面：碧绿的帘子，遮掩着美人。碧玲珑：工艺精巧的竹帘子。湘妃：相传是尧的女儿娥皇、女英，二女为舜的妃子。舜死于苍梧，二妃奔丧至湘水，一路痛哭，泪水洒在竹子上。泪痕斑斑的竹子被称作“湘妃竹”，此竹做成的帘子，被称作“湘帘”。

(15)十里扬州：唐代扬州非常繁华，长达十里的街道两边都是歌楼酒肆，成千上万的红纱灯笼照耀着夜空，珠光宝气的美人争奇斗艳。杜牧《赠别》诗赞扬一位歌舞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16)一池秋水：形容帘子光洁美观，暗指珠帘秀美如秋水。

(17)一片朝云：形容帘子轻盈。战国宋玉《高唐赋》描写巫山神女与楚王幽会，神女说自己住在巫山南面，会变化云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此处朝云，暗指珠帘秀美如巫山神女。

(18)守户的先生：看家的道士，据说珠帘秀嫁给了一位道士。佚名《绿窗纪事》“作文别妓”条记载：“钱塘道士洪丹谷与一妓通，因娶为室。……先是，胡紫山以此妓名珠帘秀，尝拟《沉醉东风》曲以赠之。”胡祇遹（号紫山）作有〔双调〕《沉醉东风·赠妓珠帘秀》。

(19)可怜：可爱。

(20)奇擎：捧着，托着。“奇”为语气助词，无实义。

【评析】

这首曲子简直就是一首谜语，谜面处处扣合帘的特征，谜底为“帘”。如此写法，完全因为题赠的对象是珠帘秀。据元人夏庭芝《青楼集》记载，她本姓朱，是当时著名的女艺人，杂剧表演尤其出色。

帘子用名贵的虾须、珠串制成，挂在金钩上，装饰着精致的绣带。这样的帘子，配置在幽雅的深闺院落里，与雕花刻镂的门窗同样华美，还有一年四季风花雪月的好景相伴。精巧的帘子，遮掩着房内的美人，一般人看不到。“没福怎能够见”，这句话带着几分得意，似乎作者在炫耀自己有福气，不仅见过，还深深地了解这位美如天仙的女艺人。

帘如秋水，人似朝云，说不尽的可爱。关汉卿希望珠帘秀托付终身的人能够爱惜她，就像卷帘子要在手掌里耐心地卷，这色艺双绝的美人，也值得捧在手里、放在心上。

曲子从头到尾采取了双关手法，字面上处处写帘，实则处处写人。所用词句，修饰感强，色调鲜明华丽，渲染出富贵高雅气象，以表现珠帘秀的不同流俗。结尾落脚于嘱托，可见关汉卿对珠帘秀的柔情与爱惜。

杭州景

普天下锦绣乡(1)，寰海内风流地(2)。大元朝新附国，亡宋家旧华夷(3)。水秀山奇，一到处堪游戏(4)。这答儿忒富贵(5)，满城中绣幕风帘，一哄地人烟辏集(6)。

〔梁州〕百十里街衢整齐，万余家楼阁参差，并无半答儿闲田地(7)。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稻陌，竹坞梅溪。一陀儿一句诗题(8)，行一步扇面屏帏(9)。西盐场便似一带琼瑶(10)，吴山色千迭翡翠(11)。兀良望钱塘江万顷玻璃(12)。更有清溪，绿水，画船儿来往闲游戏。浙江亭紧相对(13)，相对着险岭高峰长怪石，堪羡堪题(14)。

〔尾〕家家掩映渠流水，楼阁峥嵘出翠微(15)。遥望西湖暮山势，看了这壁(16)，觑了那壁(17)，纵有丹青下不得笔。

【注释】

(1)锦绣乡：美丽的地方。锦绣：精美的丝织品，比喻美好的事物或景物。

(2)寰（huán）海：天下，指国家疆域之内。

(3)亡宋家旧华夷：已灭亡的宋朝的领土。

(4)一到处：各处，到处。

(5)这答儿忒富贵：这个地方太富贵了。这答儿：这儿，这地方。忒（tuī）：特别，太。

(6)一哄：众人嘈杂喧闹。

(7)半答儿：半块地方，一点儿地方。

(8)一坨儿：一处，一个地方。

(9)扇面屏帏：古代扇面和屏风上都有绘画，此处形容山水秀丽，犹如画好的扇面和屏风。

(10)琼瑶：美玉。

(11)翡翠：绿色的硬质美玉。

(12)兀（wù）良：语气词，无意义。

(13)浙江亭：宋元时代杭州城外的观潮胜地。

(14)堪羡堪题：令人羡慕，可以题咏。堪：能够，可以。

(15)翠微：青翠葱茏的山。唐人刘长卿《寄许尊师》：“独上云梯入翠微，蒙蒙烟雪映岩扉。”

(16)壁：边。

(17)觑（qù）：看，瞧。

【评析】

隋代开凿了大运河，作为这条南北大动脉的终点，杭州城开始繁荣兴盛。唐代诗人屡屡吟咏其美景，白居易《忆江南》就说：“江南忆，最忆是杭州。”五代时期，吴越国在此建都营造，大大拓展了杭州城区。宋代，杭州城的山水风光以及独特的市井文化进一步发展。南宋定都于此地，更使杭州达到了鼎盛时期。

这首散曲多用口语，生活气息浓郁。先总起概括“普天下锦绣乡，寰海内风流地”，说明杭州盛名在外，引人向往。而后从外来游客的视角出发，实地游览，仿佛看什么都新鲜，移步换景，感叹不已，眼睛都不够用了。而且作者采取了列举写法，街衢、楼阁、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整齐的两字词、四字句，犹如快节奏的鼓点，令人目不暇接；又迭用比喻“琼瑶”“翡翠”“玻璃”，使山明水秀之感跃然纸上。曲中涉及景物丰富多样，又井然有序。景色如画已经是一种很高的褒扬了，关汉卿却说“纵有丹青下不得笔”，杭州的景致美得画都画不出来，显然是更胜一筹。描绘杭州的诗词佳作不胜枚举，关汉卿这首散曲，以其朴实、口语化的特色独树一帜。

不伏老

攀出墙朵朵花(1)，折临路枝枝柳(2)。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残柳败休(3)。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

〔梁州〕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4)，盖世界浪子班头(5)。愿朱颜不改常依旧(6)，花中消遣，酒内忘忧。分茶竹(7)，打马藏阄(8)，通五音六律滑熟(9)，甚闲愁到我心头！伴的是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10)，伴的是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11)，伴的是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12)。你道我老也，暂休。占排场风月功名首(13)，更玲珑又剔透(14)。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15)，曾玩府游州。

〔隔尾〕子弟每是个茅草冈、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16)，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踏的阵马儿熟(17)。经了些窝弓冷箭蜡枪头(18)，不曾落人后。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19)，我怎肯虚度了春秋。

〔尾〕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20)，恁子弟每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21)。我玩的是梁园月(22)，饮的是东京酒(23)，赏的是洛阳花(24)，攀的是章台柳(25)。我也会围棋、会蹴鞠、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26)。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27)，尚兀自不肯休(28)。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29)，天那，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30)！

【注释】

(1)出墙朵朵花：伸出墙外的花朵。宋人叶绍翁《游园不值》有“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后来“出墙的花朵”常比喻行为不轨的风情女子。

(2)临路枝枝柳：路边的枝枝柳条。唐代敦煌曲子词《望江南》写妓女的感叹，其中词句有“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3)直煞得：直熬得，直弄得，这里指降服美女。

(4)郎君：古代女子对丈夫的称呼，妓女借用来称呼嫖客。

(5)班头：行业首领，第一人。

(6)朱颜：年轻的容颜。南唐李煜《虞美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7)分茶：流行于宋代的一种饮茶方法。把茶叶进行加工，碾成细茶末。取适量，在茶盏中调成膏状，然后将沸水注入盏中；与此同时，用竹制的茶筅或者银制的茶匙在盏中搅动茶膏，上下回环击拂，使盏面泛起雪白的乳花，出现奇异的水波纹。乳花细密，保持时间长，水纹变幻奇特，则说明分茶的手法高超。随着饮茶方式的改变，分茶技艺在元代之后失传。（dié）竹：一种游戏，将竹签放在竹筒中，颠动竹筒，使某支竹签跳出，根据签上标记决定输赢。

(8)打马：产生于北宋时期的一种棋类游戏，有博彩性质。棋子为马，根据所掷骰子的点数和色样，决定棋子在棋盘上的走法。藏阄（jiū）：一种多人竞猜游戏，源于“藏钩”。参与人分成两组，以某个小物件为“阄”（钩），一组藏，一组猜阄所在的位置，猜中为赢。阄可以藏在某一个人手里，也可以在本组不同人之间秘密流动，以迷惑对方。

(9)五音六律：古代对于音阶及乐音标准的称呼。宫、商、角、徵（zhǐ）、羽为五音，黄钟、大蔟（cù）、姑洗、蕤（ruí）宾、夷则、无射（yì）为六律。这里泛指音乐修养。

(10)银筝女银台前理银筝笑倚银屏：与下文“玉天仙”“金钗客”两句同义，都是指在装饰华丽的居室中，与美女相伴，珠围翠绕，弹琴、唱歌、饮酒……尽情享受。理：弹奏。

(11)玉天仙携玉手并玉肩同登玉楼：释义同(10)。

(12)金钗客歌《金缕》捧金樽满泛金瓯：释义同(10)。《金缕》：即《金缕衣》，唐代曲子，佚名唐诗《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金瓯（ōu）：金质酒杯，这里是对酒杯的美称。

(13)占排场风月功名首：在风月场中名声赫赫，占居首位。

(14)更玲珑又剔透：形容人圆滑世故，能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是风月老手，即元曲中所谓的“水晶球”。元杂剧《逞风流王焕百花亭》：“水晶球，铜豌豆，红裙中插手，锦被里舒头。”乔吉〔南吕〕《一枝花·杂情》：“本待做曲吕木头车儿随性打，原来是滑出律水晶球子怎生拿。”

(15)锦阵花营都帅头：花枝招展的妓院里的统帅。

(16)子弟每是个茅草冈、沙土窝初生的兔羔儿乍向围场上走：嫖客们像小兔崽子刚刚进入打猎场，没见过世面。子弟每：即子弟们，妓院、娱乐场所的客人及演员都可称作子弟，这里指嫖客。围场：围起来供打猎的场所，这里暗指妓院。

(17)我是个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老野鸡蹅踏的阵马儿熟：我像那经受过笼子和网捕捉的老野鸡，经验丰富，到处都混得熟。苍：老。蹅（chá）踏：踩踏。阵马儿：破阵的马，指围场打猎时的形势，比喻妓院里的各种情形。

(18)窝弓冷箭蜡枪头：指在风月场所里，所受到的各种刺激、挑拨甚至摧残。

(19)恰不道：却不道，难道没听说。

(20)铜豌豆：形容人圆滑世故、门道精熟，在元曲中与“水晶球”同义，指风月老手。

(21)锦套头：锦绣织成的笼头，指妓院里拉拢嫖客的各种伎俩、圈套。

(22)梁园月：梁园的月色，指豪华园林里的美景。梁园：汉代梁孝王营造的宫殿及苑囿，又称“兔苑”“兔园”，规模宏大，方圆三百余里，其中的奇花异木、珍禽佳兽，不可胜数。

(23)东京酒：东京的美酒。东京：宋代的都城汴梁。汴梁在洛阳东边，为东京；洛阳为西京。

(24)洛阳花：洛阳的名花，指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宋人欧阳修《洛阳牡丹记》：“牡丹……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

(25)章台柳：章台是汉代长安城的街名，此处多妓院，故“章台”指游冶之地。章台柳，指美艳妓女。唐人许尧佐《柳氏传》与孟棨《本事诗·情感一》均讲述了韩翊与柳氏的悲欢离合故事，韩翊寄与柳氏的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26)蹴鞠：一种踢球游戏，战国时开始流行，唐宋时期盛行，是有史料记载的最早的足球运动。球用皮制成，中间有填充物。踢球竞技的方式多种多样。打围：本义是狩猎，有一种骨牌游戏，也称“打围”。插科：戏剧表演中插入滑稽逗乐的表演。插科打诨经常连用，指故意用动作、语言引人发笑。咽作：唱歌。双陆：一种棋类游戏，按掷出的骰子色样移动棋子。

(27)歹症候：糟糕的疾病，指上文的落牙、歪嘴、瘸腿、折手。

(28)尚兀自：尚且，尚自。

(29)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指死亡。道教认为人有三魂七魄，据《云笈七签》卷十三，三魂分别为胎光、爽灵、幽精；据《云笈七签》卷五十四，七魄分别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30)那其间：那时候。烟花路：风流路，指妓院。

【评析】

很多人都会自夸，而且基本上都是夸自己人品有多好、做的某事有多好，很少见到大夸特夸自己多风流、多浪荡的。元曲大家关汉卿一反常态，津津有味地展示了一个经验丰富、极其老到的青楼常客，与妓女厮混，玩各种游戏，无一正事，还呐喊着绝不后悔、绝不回头。看到这样的词句，道德卫士们一定惊诧莫名，连连摇头，直呼堕落。关汉卿为何自甘堕落？他所处的元代，文人士子地位低下，与妓女、乞丐同列，有“九儒八娼十丐”之说。他才学惊人，却无处施展，只能混迹青楼，以放诞蔑视正统，以风流嘲弄社会，以别样的方式，表达内心深处的抗争和不满。

“铜豌豆”原本是个妓院里的术语，关汉卿用“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这一串掷地有声的词语来修饰，使“铜豌豆”成为傲骨与豪情的象征。

〔双调〕新水令

楚台云雨会巫峡(1)，赴昨宵约来的期话(2)。楼头栖燕子，庭院已闻鸦，料想他家，收针指晚妆罢(3)。

〔乔牌儿〕款将花径踏(4)，独立在纱窗下，颤钦钦把不定心头怕(5)。不敢将小名呼，咱则索等候他(6)。

〔雁儿落〕怕别人瞧见咱(7)，掩映在酴釄架(8)。等多时不见来，则索独立在花阴下。

〔挂搭钩〕等候多时不见他，这的是约下佳期话(9)，莫不是贪睡人儿忘了那？伏冢在蓝桥下(10)。意懊恼却待将他骂，听得呀的门开，蓦见如花(11)。

〔豆叶黄〕髻挽乌云，蝉鬓堆鸦，粉腻酥胸，脸衬红霞；袅娜腰肢更喜恰(12)，堪讲堪夸。比月里嫦娥，媚媚孜孜(13)，那更挣达(14)。

〔七弟兄〕我这里觅他，唤他，哎！女孩儿，果然道色胆天来大，怀儿里搂抱着俏冤家，揾香腮悄语低低话。

〔梅花酒〕两情浓，兴转佳。地权为床榻，月高烧银蜡。夜深沉，人静悄，低低的问如花，终是个女儿家。

〔收江南〕好风吹绽牡丹花(15)，半合儿揉损绛裙纱(16)。冷丁丁舌尖上送香茶(17)，都不到半霎，森森一向遍身麻(18)。

〔尾〕整乌云欲把金莲屧(19)，纽回身再说些儿话：“你明夜个早些儿来，我专听着纱窗外芭蕉叶儿上打。”

【注释】

(1)楚台云雨会巫峡：战国宋玉《高唐赋》写巫山神女与楚王相会，自荐枕席，神女辞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从此，“云雨”就成为男女欢会的代名词。

(2)期话：会见交谈。

(3)针指：女子所做的缝纫、刺绣等针线活。也写作“针黹（zhǐ）”。

(4)款：与“款款”同义，动作轻、缓。

(5)把不定：拿不准，形容等候时忐忑的心情。

(6)索：须，应当。

(7)咱：我，是宋元俗语。

(8)掩映：遮掩，隐蔽。

(9)的（dí）：真实，的确。

(10)伏冢在蓝桥下：淹死在蓝桥之下，比喻坚守约定。《庄子·盗跖》中说尾生与女子相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来，水却涌了上来。尾生坚守诺言，抱着桥柱不肯离去，结果被淹死了。唐传奇《裴航》讲述了裴航在蓝桥驿遇见仙女云英，终成眷属。伏冢在蓝桥下，将两个典故融合为一，表达主人公等待情人的坚定决心。

(11)如花：像鲜花一样美丽的人。

(12)喜恰：可爱悦目。也作“喜洽”。

(13)媚媚孜孜：妩媚。

(14)挣达：漂亮。也作“撑达”。

(15)好风吹绽牡丹花：男女交合的诗意说法。元人王实甫杂剧《西厢记》中形容为：“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16)半合儿：一会儿。

(17)舌尖上送香茶：接吻时用舌尖递送香茶。香茶的制作和使用非常讲究，把茶叶、香花（茉莉、玫瑰、桂花等）、香料（檀香、沉香、龙脑等）、药材（豆蔻、砂仁、薄荷、甘草等）研碎，做成团饼形状，随身携带，可噙于口中，使气息芬芳。元人乔吉〔双调〕《卖花声·香茶》：“细研片脑梅花粉，新剥珍珠豆蔻仁，依方修合凤团春。醉魂清爽，舌尖香嫩，这孩儿那些风韵。”

(18)森森一向遍身麻：形容两情浓时的迷醉感觉。

(19)整乌云欲把金莲屧（xiè）：整理头发想要抬脚离开。金莲：缠足女人的小脚。屧：鞋的木底，也指行走。

【评析】

古典小说里经常有偷期密约的场景，与之相比，这首散曲篇幅虽短，却同样综合了心理、动作、人物形象、语言等描写。男主人公先是焦急等待，又怕被人瞧见，紧张万分。可是，一旦等的人儿现身，他忍不住惊喜交加，爱怜无限，完全忘记了一切。在蔷薇花下，以地为床，以月亮为灯烛，意乱情迷，成就好事，又约明晚再相见。这幅场景，为礼教束缚之下男女相恋做了活生生的写真，可谓简化版的《西厢记》和《牡丹亭》。

正统而自诩高雅的人士，会认为此散曲有“诲淫”嫌疑。不过，这种大胆肆意，却正是元曲的魅力之一，也是关汉卿不拘流俗、但求真趣的个性体现。

〔双调〕乔牌儿

世情推物理(1)，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凶暗吉。

〔夜行船〕富贵那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2)。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

〔庆宣和〕算到天明走到黑，赤紧的是衣食(3)。凫短鹤长不能齐(4)，且休题，谁是非。

〔锦上花〕展放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如昨日。古往今来，恁须尽知(5)，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

〔幺〕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6)。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7)。

〔清江引〕落花满院春又归，晚景成何济！车尘马足中，蚁穴蜂衙内，寻取个稳便处闲坐地。

〔碧玉箫〕乌兔相催(8)，日月走东西。人生别离，白发故人稀。不停闲岁月疾，光阴似驹过隙。君莫痴，休争名利。幸有几杯，且不如花前醉。

〔歇拍煞〕恁则待闲熬煎、闲烦恼、闲萦系、闲追欢、闲落魄、闲游戏。金鸡触祸机(9)，得时间早弃迷途。繁华重念《箫韶》歇(10)，急流勇退寻归计。采蕨薇(11)，洗是非；夷齐等(12)，巢由辈(13)。这两个谁人似得？松菊晋陶潜(14)，江湖越范蠡(15)。

【注释】

(1)物理：万事万物运转的道理。

(2)日盈昃（zè）月满亏蚀：太阳最高最明亮的时候，就该倾斜西落了；月亮圆满了，就该残缺了。

(3)赤紧：当真，实在。

(4)凫（fú）短鹤长不能齐：野鸭的腿短，仙鹤的腿长，两者不能一样整齐。《庄子·骈拇》：“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5)恁（nín）：同“您”。

(6)那一日：死亡的那一天。

(7)急急流年，滔滔逝水：急急消逝的时光就像滔滔流去的水。《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8)乌兔相催：太阳、月亮东升西落，互相催促。传说太阳中有三足金乌，月亮中有玉兔，故以乌指太阳，以兔指月亮。晋人左思《吴都赋》：“笼乌兔于日月，穷飞走之栖宿。”

(9)金鸡触祸机：在朝堂之上会触发隐伏的祸患。唐人崔橹《华清宫》之二：“障掩金鸡蓄祸机，翠环西拂蜀云飞。”

(10)《箫韶》歇：《箫韶》之乐停歇，比喻远离官场繁华。《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11)蕨薇：野菜。《诗经·小雅·四月》：“山有蕨薇，隰（xí）有杞桋（yí）。”

(12)夷齐：商代末年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和叔齐。伯夷为长子，其父想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父亲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接受，就出逃了。叔齐也不愿继承王位，同样出逃了。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两人曾一起劝阻，认为武王的作为不义。后来殷商被平定，周朝拥有天下。伯夷、叔齐深以为耻，决定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采摘野菜为食，后双双饿死。伯夷、叔齐作为品德高尚的义士，被历代推崇。

(13)巢由：巢父和许由。据晋人皇甫谧《高士传》记载：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隐居以耕田为生。尧又召许由为九州长，许由认为这些话污了自己的耳朵，就在颍水边清洗。他的朋友巢父正牵牛来饮水，一听说他洗耳的缘故，也深以为脏，干脆把牛牵到上游去，避开许由洗耳的水。巢父、许由，是古代蔑弃功名的隐士的象征。

(14)松菊晋陶潜：晋代陶潜，字渊明。他不愿意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其《归去来兮辞》云：“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15)江湖越范蠡：春秋时代，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击败吴国，功成名就之后急流勇退，隐居于江湖之间。

【评析】

《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和祸互相依存，可以互相转化。荣华富贵不能持久，莫要贪恋权位。这首散曲劝诫世人，及时抽身退步，向前代的高人隐士学习。人生百年，穷的、富的、聪明的、笨的，结局都一样。不如把争名夺利的心思，用来闲散游乐，享受当前的好时光。

白朴（十九首）

白朴（1226—1306后），字仁甫，后改字为太素，号“兰谷先生”，原籍隩（yù）州（今山西河曲）。其父曾任金国枢密院判，与元好问交好。金末战乱中，白朴由元好问照料并教育培养。入元之后，白朴不愿出仕，终生寄情山水，不问世事。他是著名的杂剧、散曲作家，代表作品有杂剧《梧桐雨》《墙头马上》等。《录鬼簿》列入“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贾仲明〔双调〕《凌波仙·吊白仁甫》称赞他：“洗襟怀剪雪裁冰，闲中趣、物外景，兰谷先生。”

〇小令

〔仙吕〕寄生草

饮

长醉后方何碍(1)，不醒时有甚思(2)。糟腌两个功名字(3)，醅淹千古兴亡事(4)，曲埋万丈虹霓志(5)。不达时皆笑屈原非(6)，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注释】

(1)方何碍：有什么妨碍。

(2)有甚思：有什么心思。

(3)糟腌：用酒糟浸渍。

(4)醅淹：用浊酒淹没。

(5)曲埋：用酒曲掩埋。虹霓志：直达天上彩虹的志气，形容志向远大。

(6)屈原：战国时期楚国的贵族，忠诚正直，因为受到小人排挤，引起君王猜忌，被流放至沅水、湘水之间，忧愁幽思，做《离骚》等不朽诗作，后投汨罗江而死。

【评析】

可以用李白的一句诗概括这首散曲：“但愿长醉不愿醒。”什么功名富贵，什么千古兴亡，什么凌云壮志，统统淹没到酒里。即使仕途受到挫折，也不应该像屈原那样投水自尽；而是应该学习陶潜，归耕垄亩，享受酒中乐趣。这是牢骚语，也是故作旷达语。

〔中吕〕阳春曲

知几

知荣知辱牢缄口(1)，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2)。

【注释】

(1)缄口：闭嘴，不多言。

(2)贫煞：非常清贫。

【评析】

《周易·系辞下》说：“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对地位高的人不谄媚，对地位低的人不亵渎，因为他洞悉变化的先兆，明白地位荣辱都是可以转变的。

真正的大智慧，不是洞悉奥秘，而是洞悉奥秘之后并不多言。荣与辱，是与非，心中自有评价，但是牢记祸从口出。与其惹闲事，不如陶醉在诗书里。虽然清贫，自有一番不同世俗的风流。

今朝有酒今朝醉，且尽樽前有限杯。回头沧海又尘飞(1)。日月疾，白发故人稀。

【注释】

(1)沧海又尘飞：沧海变成了桑田，形容时光匆匆，人世间发生巨变。晋人葛洪《神仙传》中记载，神仙麻姑说：“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另一位神仙王方平则说：“圣人皆言，东海行复扬尘也。”

【评析】

人最抵抗不了的是时间，及时行乐不是消极，而是积极地过好每一分每一秒。故人渐渐都老去，白了头发，聚一次就少一次。

不因酒困因诗困(1)，常被吟魂恼醉魂。四时风月一闲身。无用人，诗酒乐天真。

【注释】

(1)困：有难处，不能解脱。

【评析】

诗意大过酒意。四时风月，俱在心中。“无用人”，是世俗眼光中无用的人，他自己乐得无用，以诗、酒相娱乐，保有一分天真的赤诚，不被尘浊污染。

张良辞汉全身计(1)，范蠡归湖远害机(2)。乐山乐水总相宜。君细推，今古几人知。

【注释】

(1)张良辞汉：张良是汉代初年的名臣，辅佐刘邦平定天下，建立了汉朝。他并不居功自傲，而是远离权位，专心修道。事迹见《史记·留侯世家》。

(2)远害：远离祸害。

【评析】

汉代张良、春秋时的范蠡，都是功成身退、保全性命和声名的好例子，既实现了人生价值，又能全身而退，在山水之间逍遥。这里面的知机见微之意，能有多少人知道？

〔双调〕沉醉东风

渔夫

黄芦岸白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1)，却有忘机友(2)。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注释】

(1)刎颈交：生死与共的朋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蔺相如）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2)忘机友：忘记荣辱得失、没有巧诈争斗的朋友。《庄子·天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指巧诈功利之心。《列子·黄帝》记载，有人到海边与海鸥狎玩，其父要求他捕捉一只。不料，他再去海边，鸥鸟只是在空中盘旋，再也不飞到他身边来了。这个故事常用来说明，人没有机心时，海鸥与之友善；人一旦有机心，海鸥也能察觉。

【评析】

渡口风景如画，岸边芦苇丛生，水面上白细花如雪，堤上柳树依依，河滩上片片红蓼，看得人心旷神怡。秋江上飞翔着的白鹭和沙鸥，是垂钓人的密友，彼此无相害意，人世间的友情，还不如这人鸟之间的信任。如此逍遥自在，尽情拥有这片美景，万户侯又有什么可羡慕的？

〔越调〕天净沙

春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1)楼阁帘栊(2)，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注释】

(1)阑干：即栏杆。唐人李白《清平调词》：“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2)帘栊：窗子，也指窗帘。唐人元稹《会真诗》：“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

【评析】

春天到来，山就变绿了。暖风吹拂着庭院，闺中女儿最爱打秋千，登上绣楼，卷起帘子，看这莺歌燕舞、花红柳绿，更有片片飞花落入小桥流水。

夏

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纱橱藤簟(1)，玉人罗扇轻缣(2)。

【注释】

(1)藤簟（diàn）：藤编的席子。

(2)罗扇轻缣（jiān）：轻薄的丝绸做成的扇子。

【评析】

今天的人们一说消暑，大概只能想到空调。而在古人的日常生活中，消暑是什么呢？炎夏酷热，突来一场阵雨，霎时雨来，霎时雨住，给大地带来一阵清凉，暑气暂时消退，尤其在高楼上，更觉凉风习习。沉浮在冰水里的瓜果更加爽口。夏天支上碧纱橱，铺着藤织的席子，美人肌肤如玉，而且如苏轼词所言“玉肌冰骨，自清凉无汗”，轻摇罗扇，身着纱衣。这场景之美，沁人心脾。

秋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1)。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注释】

(1)飞鸿：飞翔的鸿雁。

【评析】

这首散曲特别能体现汉语的特点，词语的叠加，形成了意在言外的氛围。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这两组物象的特征是静态的，色调是衰残的。毕竟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冷色调为秋的底色。“一点飞鸿影下”，是动态的。这动态的飞鸿，引出了另一幅画面，原来秋天并不只是衰残，还有多姿多彩的一面。青山绿水未改，但是红叶似火，菊花正黄，草最能体现秋意。青、绿、白、红、黄，多么协调而悦目。

一首小曲，前后两种意态，好似飞鸿从一个画面飞入另一个画面，特别有生命力。

冬

一声画角谯门(1)，半庭新月黄昏，雪里山前水滨。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

【注释】

(1)画角：古代的乐器，用竹木或皮革制成，表面有彩绘图案。其声音高亢，多于黎明和黄昏时分吹奏，起报警整肃作用。谯门：本义是建有瞭望楼的城门，此处泛指城门。宋人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评析】

画角声起，谯门关闭。正黄昏，庭院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新月的微微清光中。月光同样照在山前和水滨，未融化的雪，在月下闪着凉凉的光。这雪应该是薄薄的一层，因为有寒意，但寒意并不浓。冬夜中的孤村格外静谧，笼罩在淡淡的烟霭中。

钱锺书先生说过：“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这冬夜里的孤村茅舍里，似乎正有这么一位素心人。

〔双调〕驻马听

吹

裂石穿云(1)，玉管宜横清更洁(2)。霜天沙漠(3)，鹧鸪风里欲偏斜(4)。凤凰台上暮云遮(5)，梅花惊作黄昏雪(6)。人静也，一声吹落江楼月(7)。

【注释】

(1)裂石穿云：形容笛子声音嘹亮高亢。《太平广记·李謩》讲，独孤生笛子技艺高妙，“声发入云”。

(2)玉管：笛子的美称。汉人刘歆《西京杂记》：“玉管，长二尺三寸，二十六孔。”

(3)霜天：下霜的秋天，能映衬音乐的苍凉。隋人薛道衡《出塞》：“塞夜哀笛曲，霜天断雁声。”唐人白居易《赋得边角》：“边角两三枝，霜天陇上儿。望乡相并立，向月一时吹。”宋人取前人诗意，有《霜天晓角》的词牌。

(4)鹧鸪风里欲偏斜：双关语，一是字面意义，鹧鸪在风中斜飞；一是笛曲名《鹧鸪飞》，曲韵在风里飘扬。

(5)凤凰台：据汉人刘向《列仙传·萧史》记载，春秋时萧史擅长吹箫，能作凤鸣。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他，并建造凤楼。萧史、弄玉在凤楼上吹箫，引凤凰飞来。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双双升仙而去。后人又称凤楼为“凤凰台”。

(6)梅花惊作黄昏雪：双关语，一是字面意义，梅花飘落，像黄昏时分飞舞的雪花；一是笛曲名《梅花落》。唐人高适《塞上听吹笛》：“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7)一声吹落江楼月：在江楼上吹笛，似乎吹拂到了月亮。唐人刘禹锡《武昌老人说笛歌》：“曾将黄鹤楼上吹，一声占尽秋江月。”

【评析】

字面与意义的双关，是这首散曲的最大特点。如鹧鸪在风中偏斜，梅花如雪飘落，其实也是笛曲的名称，利用乐曲的名称营造意象之美，是唐诗中摹写音乐常用的手法。尤其在笛曲中，如李白的《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也是将无形无质的音乐，拟形为有形有质的花；以落花缤纷，比拟乐声的悠扬。其本体和喻体的沟通桥梁，就是乐曲的名称。《梅花落》可比拟为梅花飘落，《折杨柳》则自然联系到春日杨柳以及折柳送别，《鹧鸪飞》就是风中飞翔的鹧鸪。

弹

雪调冰弦，十指纤纤温更柔。林莺山溜，夜深风雨落弦头。芦花岸上对兰舟，哀弦恰似愁人消瘦。泪盈眸，江州司马别离后(1)。

【注释】

(1)江州司马别离后：与江州司马告别之后，形容琵琶声情伤感。唐代白居易被贬谪为江州司马时，在浔阳江头听到昔日长安歌妓弹琵琶，伤感不已，作《琵琶行》诗，结句云“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评析】

可以弹的乐器有多种，只不过，曲中明确说到“江州司马”，理解为琵琶更合适。听这弹奏的感觉是凄凉哀怨，雪调、冰弦，泠泠声音，冰凉沁骨。弹琵琶的美人玉指纤纤，温柔的感觉中和了乐声的清冷。林莺山溜，夜深风雨，形容曲调变化，一会儿似林中黄莺啼啭，一会儿似深夜风雨潇潇。兰舟一叶，停泊在芦苇岸边，弹琵琶的人消瘦的容颜，与她手下的哀弦相衬。泪水盈盈，这难以承载的伤感何来？原来是因为与江州司马离别，同是天涯沦落人，何日再相逢？

歌

《白雪》《阳春》(1)，一曲西风几断肠。花朝月夜，个中唯有《杜韦娘》(2)。前声起彻绕危梁(3)，后声并至银河上。韵悠扬，小楼一夜云来往。

【注释】

(1)《白雪》《阳春》：高雅的歌曲。楚辞《对楚王问》中，宋玉说如果歌唱《下里》《巴人》，跟着唱和的有几千人；如果唱《阳春》《白雪》，跟着唱和的不过几十人。曲子越高雅，会唱的人越少。

(2)《杜韦娘》：唐代教坊曲名，刘禹锡《赠李司空妓》中有：“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3)前声起彻绕危梁：歌声缭绕在高高的房梁上。据《列子》、《博物志》等记载，韩娥来到齐国，卖唱乞食。她离去之后，歌声还萦绕在房梁上，三日不绝。

【评析】

以“歌”为题，描写歌声的美妙动听、绵绵不断，前声的优美余音还在绕梁，后声更加悠远嘹亮，简直飘到了银河之上，极写歌声的穿透力和感染力，更用“一夜云来往”比拟余韵袅袅的感觉。

舞

凤髻蟠空(1)，袅娜腰肢温更柔。轻衫莲步(2)，汉宫飞燕旧风流(3)。谩催鼍鼓品《梁州》(4)，鹧鸪飞起春罗袖(5)。锦缠头(6)，刘郎错认风前柳(7)。

【注释】

(1)凤髻蟠空：发髻高耸，如龙、凤形状。

(2)莲步：女子的脚步。《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记载，齐废帝萧宝卷宠爱潘妃，令人将黄金做成莲花形状，贴在地上，潘妃在上面行走，称为“步步生莲花”。唐人李商隐《南朝》：“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

(3)汉宫飞燕：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体态轻盈，擅长歌舞。

(4)谩（mán）：此处同“漫”，即随便、随意。鼍（tuó）鼓：用鼍皮蒙的鼓，鼓声如同鼍吼。从文献记载来看，鼍应为鳄鱼。《梁州》：唐代教坊的曲名。

(5)鹧鸪飞起春罗袖：衣服上绣着鹧鸪纹样，舞袖翩飞时，好像鹧鸪也在飞舞。

(6)锦缠头：歌舞妓表演精彩时，客人赏赐锦缎，缠放在歌舞妓的头上，后泛指对歌舞妓赠送的财物。也称“缠头”。唐人杜甫《即事》：“笑时花近眼，舞罢锦缠头。”

(7)刘郎错认风前柳：舞女们锦绣缠头，袅娜的舞姿，像柳条在风中摆动，刘郎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自己的心上人。刘郎：刘晨，此处指情郎。据南朝人刘义庆《幽明录》记载，汉明帝时，会稽的刘晨、阮肇一起入天台山采药，被仙女邀请为婿。半年之后，两人离开仙境，回到人间，才发觉亲友均已故去，能寻访到的是他们的七世孙。

【评析】

舞蹈表演者们装饰华丽，腰姿柔软、举步轻盈，在《梁州》曲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裙裾飘扬，如同风中摆动的杨柳枝，可比汉宫里的赵飞燕。一旁观舞的郎君，真是看花了眼。

题情

轻拈斑管书心事(1)，细摺银笺写恨词(2)。可怜不惯害相思，则被你个肯字儿，迱逗我许多时(3)。

【注释】

(1)斑管：毛笔。

(2)银笺：用金银片或金银粉装饰的纸笺，叫“金笺”或“银笺”，泛指精美的信笺。

(3)迱（yǐ）逗：挑逗，勾引。

【评析】

这是写情书的情形，主人公轻轻拈着湘妃竹制成的笔管，为什么要用湘妃竹？因为竹上天然的斑斑泪痕，诉说着相思意。还要选用最精致的信笺，不如此不能表达对心上人的重视。纸、笔都准备好了，这封信写什么内容呢？对方明明口头上答应了相好，可是没有什么实际行动，害得写信人颠来倒去苦相思，只好把一腔心事写在情书里。

从来好事天生俭(1)，自古瓜儿苦后甜。奶娘催逼紧拘钳(2)，甚是严，越间阻越情忺(3)。

【注释】

(1)俭：少。

(2)拘钳：约束，钳制。

(3)情忺（xiān）：欢欣，情投意合。

【评析】

好事多磨，先苦后甜。奶娘负责对姑娘的管教，可惜管得严、看得紧，依然防不住。青春妙龄也是胆大，越有阻力，反而越觉得情来之不易，甚至更加刺激。

笑将红袖遮银烛，不放才郎夜看书。相偎相抱取欢娱，止不过迭应举(1)，及第待何如。

【注释】

(1)迭应举：多次参加科举考试。

【评析】

红袖添香夜读书，是才子们的梦想。可是这一位红袖在旁，竟然不许才子读书。良宵苦短，欢娱情长。读得再刻苦，也不能轻易考上，还不是年年入考场？再说了，即使科举及第，欢乐滋味也比不过眼前的乐事吧！

〔双调〕庆东原

《黄金缕》(1)，碧玉箫，温柔乡里寻常到。青春过了，朱颜渐老，白发凋骚(2)。则待强簪花，又恐傍人笑。

【注释】

(1)《黄金缕》：词牌名。宋人司马槱《黄金缕》：“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2)凋骚：凋落稀疏。

【评析】

听碧玉箫吹奏《黄金缕》，沉浸在温柔情味里。青春已经消逝，依然多情多感，容貌渐老，心并没有老。可惜白发日渐稀疏，勉强簪上花朵，又怕别人笑话。其实，旁人笑话有什么要紧，还是自嘲不服老的心态吧。

〇套数

〔仙吕〕点绛唇

金凤钗分(1)，玉京人去(2)，秋潇洒。晚来闲暇，针线收拾罢。

〔幺〕独倚危楼，十二珠帘挂，风萧飒。雨晴云乍(3)，极目山如画。

〔混江龙〕断人肠处，天边残照水边霞。枯荷宿鹭，远树栖鸦。败叶纷纷拥砌石，修竹珊珊扫窗纱。黄昏近，愁生砧杵(4)，怨入琵琶。

〔穿窗月〕忆疏狂阻隔天涯(5)，怎知人埋怨他。吟鞭醉袅青骢马(6)，莫吃秦楼酒(7)，谢家茶(8)，不思量执手临歧话(9)。

〔寄生草〕凭阑久，归绣帏，下危楼强把金莲撒。深沉院宇朱扉亚(10)，立苍苔冷透凌波袜(11)。数归期空画短琼簪(12)，揾啼痕频湿香罗帕。

〔元和令〕自从绝雁书，几度结龟卦(13)。翠眉长是锁离愁，玉容憔悴煞。自元宵等待过重阳，甚犹然不到家(14)。

〔上马娇煞〕欢会少，烦恼多，心绪乱如麻。偶然行至东篱下(15)，自嗟自呀，冷清清和月对黄花。

【注释】

(1)金凤钗分：将金凤钗分开作为信物，一人保存一半。宋人辛弃疾《祝英台近·晚春》：“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

(2)玉京：天帝居住的仙界都市，指都城。唐人孟郊《长安旅情》：“玉京十二楼，峨峨倚青翠。”

(3)雨晴云乍：雨过天晴，阴云散去。

(4)砧（zhēn）杵（chǔ）：捣衣用的砧板、砧石和木棒。诗词中经常提到的“捣衣声”，就是古人缝制衣服之前，先把衣料在砧上捣柔软发出的声音。唐人刘长卿《睢阳赠李司仓》：“寒城落日后，砧杵令人愁。”

(5)疏狂：豪放，无拘无束，此处指疏狂的人。

(6)吟鞭：诗人的马鞭。唐人牟融《春游》：“笑拂吟鞭邀好兴，醉欹乌帽逞雄谈。”

(7)秦楼酒：妓院里的酒。秦楼：原义是萧史、弄玉所居住的高楼，因具有男女之情的意义，后成为风月场所的代称。

(8)谢家茶：女郎家的茶。谢家：原义是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家族，后成为女家的美称。

(9)临歧：面临歧路，指告别。

(10)朱扉亚：朱漆门关闭。宋人欧阳修《蝶恋花》：“小院深深门掩亚。”

(11)凌波袜：美女所穿的袜子。女子脚步轻，姿势优美，被称作“凌波微步”。三国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唐人刘禹锡《马嵬行》：“不见岩畔人，空见凌波袜。”

(12)空画短琼簪：用玉簪划记号，计算归期，结果把簪子都磨短了，人还没有回来。

(13)结龟卦：用灵龟占卜算卦。

(14)犹然：仍然。

(15)东篱：东边的篱笆。自从晋人陶渊明在《饮酒》诗中写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就成为秋天赏菊、隐逸情怀等的象征。此处与菊花合用，说明主人公在秋天的冷落心境。

【评析】

这是一首思妇主题的作品。游子远去京城，长期不见返回，也没有书信。闺中等待的女子不明所以，胡乱猜测，算卦占卜，全无头绪。从元宵到重阳，一天天等待，直等得人比黄花还要瘦。

从这一首散曲里，我们可以看到多种闺怨作品的影子。如温庭筠《梦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李白《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施肩吾《望夫词》“自家夫婿无消息，却恨桥头卖卜人”，以及李清照《醉花阴》：“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曲中糅合了多种情境，时序从元宵到重阳，几乎将一年的相思滋味都列举了出来。其哀怨一层翻出一层，耐人寻味。

姚燧（六首）

姚燧（1238—1313），字端甫，号牧庵，洛阳（今属河南）人。官至荣禄大夫、翰林学士承旨等。其为文学习韩愈、欧阳修，与虞集并称；散曲与卢挚齐名，有《牧庵集》存世。《元史》卷174有传。

〇小令

〔中吕〕满庭芳

天风海涛(1)，昔人曾此，酒圣诗豪(2)。我到此闲登眺，日远天高。山接水茫茫渺渺，水连天隐隐迢迢。供吟笑，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

【注释】

(1)天风海涛：天上吹来的长风浩荡，大海上波涛翻涌，是登高所感所见，象征情怀豪迈。唐人李商隐《柳枝诗序》：“天风海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

(2)酒圣诗豪：酷爱诗酒的人，此处指饮酒赋诗。宋人辛弃疾《念奴娇·双陆和陈仁和韵》：“少年横槊，气凭陵，酒圣诗豪余事。”

【评析】

登高远望，天海茫茫，一片浩淼，心胸也随之开阔，有豪情荡胸。古人登临，一定会饮酒赋诗。诗人登临所见与古人无异，他油然而生的却是退隐之意。等功名事业完成，就会毅然脱离尘网，泛舟江湖，自由自在，无需等出世的老僧来邀请。

帆收钓浦，烟笼浅沙，水满平湖。晚来尽滩头聚，笑语相呼。鱼有剩和烟旋煮(1)，酒无多带月须沽(2)。盘中物，山肴野蔌(3)，且尽葫芦(4)。

【注释】

(1)旋：不久，快。

(2)沽：买。

(3)山肴野蔌（sù）：山野所出产的菜肴。

(4)葫芦：盛酒的葫芦。

【评析】

天色已晚，收了船帆，渔人们都到沙滩来相聚。打渔谋生当然要卖鱼，而卖剩的鱼就用来犒赏渔人自己。酒也不多了，再趁着月色，去买上一葫芦美酒。“和烟旋煮”，“带月须沽”，动作快捷，不假思索，可见渔人之热情。盘中所盛都是自家采集的野味山蔬，正好下酒，来来来，把这满葫芦的酒都喝光吧！

曲中通过家常景象的描写，令人体会到了知足常乐之感。

〔中吕〕醉高歌

感怀

十年燕月歌声(1)，几点吴霜鬓影(2)。西风吹起鲈鱼兴(3)，已在桑榆暮景(4)。

【注释】

(1)燕：燕国，在今天的河北、北京一带，代指北方。

(2)吴：吴国，在今天的太湖流域一带，代指南方。

(3)西风吹起鲈鱼兴：指思念故乡的感情。晋人张翰字季鹰，在洛阳城里看到秋风起，思念家乡的鲈鱼脍、莼菜羹，叹息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千里以要名爵！”于是辞官，回到吴地的家乡。“莼鲈之思”，就成为思念故乡的成语。

(4)桑榆暮景：夕阳余辉照在桑树、榆树上，比喻晚年。三国魏曹植《赠白马王彪》：“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

【评析】

为了名和利南来北往，不知不觉间十年光阴飞逝，对于故乡的思念忽然涌上心头，年纪老大，应该返回故乡了。盛年时不能急流勇退，而今想回故乡，又有一事无成的感慨。

荣枯枕上三更(1)，傀儡场头四并(2)。人生幻化如泡影(3)，那个临危自省？

【注释】

(1)荣枯：盛衰荣辱。

(2)傀儡场：表演木偶戏的场所。傀儡即人偶，多用木、土制成，由人操纵表演。四并：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样同时遇到。来源于南朝宋人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

(3)幻化如泡影：人生变幻无常，像泡沫转瞬破裂，像影子不可捉摸。出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评析】

盛衰荣辱，成功失败，都不过是三更时分的一场梦；看似轰轰烈烈、多姿多彩，不过是被命运操纵的木偶。人生多变幻，像泡沫一般容易破裂消失，像影子一样虚渺，处在这样的危险境地中，又有谁知道自我反省？

诗人运用佛家观念，试图警醒沉迷在名利是非场中的人们。

〔中吕〕阳春曲

笔头风月时时过(1)，眼底儿曹渐渐多(2)。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注释】

(1)风月：清风明月，泛指美好的景致，也指情爱之事。

(2)儿曹：儿辈，指晚辈青年。

【评析】

一支笔时时吟风弄月，无所不写；随着自己年老，眼看着年轻人越来越多。有人问诗人对生活的感受如何？诗人的回答是，人海茫茫，每天都不安宁。人与人之间多的是争斗、猜忌，一不留神就会被算计甚至陷害，每天都在风口浪尖上。如此回顾一生，真是感慨良多。

〔越调〕凭栏人

寄征衣

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1)！

【注释】

(1)妾身：古代女子对自己的谦称。

【评析】

征衣指旅人的衣服，也指出征打仗的将士的衣服。玩味诗意，这首散曲应该指前者。游子出外不归，留在家里的妻子一针一线做成了厚实的冬衣，有心寄给丈夫，可是怕他有了冬衣更不想回家。那就不寄吧，又担心他寒冷受冻，毕竟夫妻情分不减，就这样左右为难。诗人借“寄征衣”这个行为，巧妙做文章，表达出思妇的无限哀怨。

庾天锡（二首）

庾天锡，亦作天福，字吉甫，大都（今北京）人，生卒年不详。曾任中书省掾、中山府判等。所作杂剧在当时颇有影响，可惜皆佚失。《录鬼簿》列为“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其散曲现存七首小令、四套散套。

〇套数

〔商角调〕黄莺儿

怀古，怀古，废兴两字，干戈几度(1)？问当时富贵谁家？陈宫后主(2)。

〔踏莎行〕残照底西风老树，据秦淮终是帝王都(3)。爱山围水绕，龙蟠虎踞(4)。依稀睹，六朝风物(5)。

〔盖天旗〕光阴迅速，多半晴天变雨。待拣搭溪山好处(6)，吞一杯，嚎数曲。身有欢娱，事无荣辱。

〔应天长〕引一仆，着两壶。谢老东山(7)，黄花时好去。适意林泉游未足。烟波暮，堪凝伫，谪仙诗句(8)。

〔尾〕一线寄乌衣(9)，二水分白鹭(10)。台上凤凰游(11)，井口胭脂污(12)。想《玉树后庭花》(13)，好金陵建康府(14)。

【注释】

(1)干戈：古代的武器，代指战争。

(2)陈宫后主：南朝陈的后主陈叔宝，骄奢淫逸，是亡国之君。

(3)秦淮：秦淮河，在今南京。

(4)龙蟠虎踞：南京的地势雄伟壮观，堪作帝王都城，也作“龙盘虎踞”。《太平御览》引晋人吴勃《吴录》：“刘备曾使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山阜，叹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

(5)六朝：定都在建康（今南京）的六个王朝，分别是三国时的吴、东晋、宋、齐、梁、陈。

(6)拣搭：选择。

(7)谢老东山：隐居在东山的谢安。

(8)谪仙诗句：李白的诗句。结合上下文，应是指眼前的景色如同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中所写。

(9)乌衣：乌衣巷。

(10)二水分白鹭：江中的白鹭洲把江水分成两支。

(11)台上凤凰游：台上有凤凰飞来。据《江南通志》载：“凤凰台在江宁府城内之西南隅，犹有陂陀，尚可登览。宋元嘉十六年，有三鸟翔集山间，文彩五色，状如孔雀，音声谐和，众鸟群附，时人谓之凤凰。起台于山，谓之凤凰山，里曰凤凰里。”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12)井口胭脂污：井口被胭脂污染，指南朝陈景阳宫中的井。东晋、南朝皇宫所在地称“台城”，位于建康城内。隋朝的军队攻占台城，陈后主偕两个妃嫔，藏入景阳井，后被隋兵抓获。据说二妃堕井时，眼泪和胭脂渍湿石栏，因此该井又被称作“胭脂井”。

(13)《玉树后庭花》：陈后主所作的吴声歌曲，曲调怨切，歌词艳冶，主旨是赞美其妃嫔的美貌，被后世称作亡国之音。李白《金陵歌送别范宣》：“天子龙沉景阳井，谁歌《玉树后庭花》。”

(14)金陵建康府：南京古称金陵、建康。

【评析】

六朝烟水，金陵古都，无数的咏史怀古诗以之为题。王朝的更换像走马灯，天子轮流做。这种频繁的更迭，充满了戏剧性，很容易令人对权势产生幻灭感。而南京虎踞龙盘，山围水绕，自然风光的永恒美感，更衬托出人世的短暂和荒诞。

别况

无语，无语，闷人怕到，江天日暮。大都来一种相思，柔肠万缕。

〔幺〕嫩玉，肌肤，会调弦理管，能歌妙舞。从别后有谁拘束(1)？

〔垂丝钓〕求神问卜，道须有团圆一处。奈目下佳期，未得相逢愁最苦。正值着秋光，暮天凄楚。

〔应长天〕愁成阵，更压着宋玉(2)。便是铁石人，也今宵耽不去(3)。早是栖惶能对付(4)。难禁处，凄凉景，窗儿外眼撮聚(5)。

〔随煞〕起一阵菊花风，下几点芭蕉雨。风送得菊花香，雨打得芭蕉絮(6)。芭蕉雨敌庭梧(7)，菊花风战槛竹(8)。

【注释】

(1)拘束：约束，此处指看顾。

(2)宋玉：战国时辞赋家，所作《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摇落而变衰”，被后人看作悲秋的鼻祖。此处形容主人公愁绪重重，如同悲秋的宋玉。

(3)耽不去：担不过去，熬不过去。

(4)栖惶：慌张，心神不宁。

(5)眼撮聚：都看到眼睛里。

(6)雨打得芭蕉絮：雨打在芭蕉叶上，点点滴滴，不停歇。

(7)芭蕉雨敌庭梧：雨打芭蕉比得上雨滴梧桐。唐人温庭筠《更漏子》：“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宋人李清照《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8)菊花风战槛竹：风吹拂过菊花，比得上风吹槛竹。唐人李益《竹窗闻风早发寄司空曙》：“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宋人史浩《临江仙》：“槛竹敲风初破睡，楚台梦雨精神。”

【评析】

这首散曲，将悲秋与相思的主题糅合一处，描写秋天特有的景致，与人的寂寥心绪相互映衬，情景相生。抒情主人公自比为悲秋的宋玉，思念肤如嫩玉、能歌妙舞的美人。我们见多了女子害相思，求神问卜，心神不宁。而这男子害了相思，苦恼程度更深。风吹菊花，雨打芭蕉，无不触景生情，秋天的无限凄凉，与心中因为思念而产生的自怜、期待与栖遑，如盐着水，意境浑融。

马致远（二十一首）

马致远（1250？—1324？），字千里，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曾任江浙省务提举，因不满官场黑暗而避世，纵情诗酒，后隐居杭州。他是元曲大家，创作的作品数量多，成就非凡。贾仲明〔双调〕《凌波仙·吊马致远》概括得最好：“万花丛里马神仙，百世集中说致远，四方海内皆谈羡。战文场，曲状元。姓名香贯满梨园。《汉宫秋》《青衫泪》《戚夫人》《孟浩然》，共庾白关老齐肩。”有《东篱乐府》一卷传世。

〇小令

〔越调〕天净沙

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1)。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2)。

【注释】

(1)古道：古老的驿路。

(2)断肠人：伤心人。

【评析】

元人周德清《中原音韵·小令定格》，赞誉此曲是“秋思之祖”。对于这样一首千古名篇，不需要理性的逻辑解释，而应该像观画一样，静静地体验领会。曲中所列景物，具有相同的情感色调，形成了非常协调的画面，景中寓情，令人伤感低徊。

〔双调〕蟾宫曲

叹世

东篱半世蹉跎(1)，竹里游亭，小宇婆娑(2)。有个池塘，醒时渔笛，醉后渔歌。严子陵他应笑我(3)，孟光台我待学他(4)。笑我如何？倒大江湖(5)，也避风波。

【注释】

(1)东篱：马致远号“东篱”。

(2)小宇：小巧精致的房舍。

(3)严子陵：严子陵名严光，东汉时期的隐士。汉光武帝与他是少年同学，曾多次征召他做官，他拒不接受，长期隐居在富春江畔。

(4)孟光台：东汉女子孟光，品行出众，却容貌不佳，不少人为她提亲，她一概拒绝，说必嫁梁鸿。梁鸿是当时的贤德之士，也谢绝了不少亲事，但是听说孟光的志向之后，他主动求聘。而后两人一起隐居山中，每次摆放食案时，孟光都会举至齐眉高，以示对丈夫的尊敬。“举案齐眉”一词，就成为表示夫妻恩爱的成语。台：即案。

(5)倒大江湖：绝大的江湖。此处是反语。

【评析】

名为叹世，其实是看破世情之后的逍遥，半生奔波劳碌之后，为自己营造一处小小的避世桃源。竹林中一座亭子，可供观赏休憩。婆娑光影，掩映着简朴的房舍，是居家所在。再开凿一方池塘，泛舟其上，钓鱼为乐。无论醉与醒，都有兴致吹笛唱歌。如此隐逸情趣，和前人相比如何呢？池塘太小，比不上严子陵高高的钓台；有贤妻相伴，还得学习孟光、梁鸿的举案齐眉。严子陵有知，可能会嘲笑我吧！笑我什么呢？这么点儿的园地，还真是个躲避风波的绝大江湖啊！

〔双调〕清江引

野兴

绿蓑衣紫罗袍谁是主(1)，两件儿都无济(2)。便作钓鱼人，也在风波里。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3)。

【注释】

(1)绿蓑衣：蓑草编织的雨具，与斗笠配合穿戴，是钓鱼人的常用服饰。紫罗袍：紫色的官袍。唐代起，三品以上高官服色紫。

(2)无济：没有帮助。

(3)稳便：稳妥，方便。

【评析】

一般来讲，厌恶了官场，就会退居江湖，渔翁的悠哉游哉生活，历来被人羡慕，可是这首散曲里面，却否定到底。居官有是非，身心不能自主，穿上蓑衣去钓鱼，同样也受风波影响，到底怎么样才是最安稳？都不如找个地方闲坐着。可见当时的环境令诗人消极，以至于化解掉了所有的积极性。

林泉隐居谁到此？有客清风至。会作山中相(1)，不管人间事。争什么半张名利纸！

【注释】

(1)山中相：山中宰相，指隐居之人。据《南史·陶弘景传》记载，南朝梁时，陶弘景隐居山中，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梁武帝无不派人前去咨询商讨，当时人称陶弘景为“山中宰相”。

【评析】

隐居在山林泉水中，往来的客人只有山间的清风。做个山中的宰相，并不需要理会人间的事务，名和利算得了什么，薄得如同半张纸。

原本的山中宰相陶弘景，还要应付皇帝不断的问询，是个事实上的顾问，也因此声名卓著。可是这首散曲的作者想做的山中宰相，却是不管人间俗事的，要彻底放弃名和利。

西村日长人事少，一个新蝉噪。恰待葵花开，又早蜂儿闹，高枕上梦随蝶去了(1)。

【注释】

(1)梦随蝶去了：做梦梦见蝴蝶。庄子梦见自己成了蝴蝶，常用来表示外物与自我齐一。《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评析】

居住在西村，听到一只蝉开始鸣叫，正是早夏时分。等到葵花盛开，蜜蜂忙着采蜜，嗡嗡着来往，好不热闹。就在这恬静而充满生机的乡村，每天悠闲，高枕无忧，像与世无争的庄子，梦见自己也成为一只蝴蝶，翩翩然好不适意。

东篱本是风月主，晚节园林趣(1)。一枕葫芦架，几行垂杨树，是搭儿快活闲住处(2)。

【注释】

(1)晚节：原义是晚年的节操，此处指晚年。

(2)是搭儿：到处，也作“是答儿”。

【评析】

东篱先生退居园林，做了清风明月的主人，享受天然乐趣。葫芦架，垂杨树，这乡野间常见的景致，到处都让人快活。乐趣原本不在于物质条件，豆棚瓜架，杨树垂柳，虽然简陋，却格外令人感觉亲切。只要心中有闲，就可以悠然。

〔双调〕寿阳曲

山市晴岚

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霁(1)。四围山一竿残照里(2)，锦屏风又添铺翠(3)。

【注释】

(1)霁（jì）：雨雪等停止，天晴了。

(2)一竿残照：夕阳西沉，只有一竿高。

(3)锦屏风：四周的山一片青翠，就像锦绣屏风。

【评析】

《山市晴岚》与下面《远浦帆归》《潇湘夜雨》《渔村夕照》《江天暮雪》这几首，都是写景的小品，分别写到了阴、晴、昼、夜等不同的天气中山水的不同形态。

山市晴岚的意思，是山间集市上雾气消散，一片晴朗。花花草草簇拥着村庄和小店，雨过天晴，晚霞格外鲜明。夕阳的光辉，映照在周围的群山上，好像锦绣屏风又增添了翠色。

这是一幅静态的图景：光线柔和，明媚清新。

远浦帆归

夕阳下，酒旆闲(1)，两三航未曾着岸。落花水香茅舍晚(2)，断桥头卖鱼人散。

【注释】

(1)酒旆（pèi）：酒旗，即酒店的幌子。

(2)落花水香：花落入水中，使流水都变香了。唐人刘眘虚《阙题》：“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评析】

夕阳西下，无风而静，酒旗闲闲地挂着，只有两三只渔船还未靠岸。天晚了，村庄里的茅舍也次第安静下来，漂浮着落花的水缓缓流过，原本拥在桥头的卖鱼人也相继散了。

渡头黄昏，是一片静谧的氛围，还有归家的温暖。

潇湘夜雨

渔灯暗(1)，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情泪。

【注释】

(1)渔灯：渔船上的灯光，也叫“渔火”。

【评析】

大舜南巡，死于苍梧，其妃娥皇、女英奔丧，溺死于湘水，化为湘水的神灵。从此，潇湘就与哀怨连在一起了。在客船上，离家万里的旅人，唯有在梦中回到故乡。可惜这潇湘夜雨，一点一滴，带着寒意，滴破了思乡的梦，令人落泪。

渔村夕照

鸣榔罢(1)，闪暮光，绿杨堤数声渔唱。挂柴门几家闲晒网，都撮在捕鱼图上。

【注释】

(1)鸣榔（láng）：用长木敲击船舷，以惊动鱼，使之入网。也作“鸣桹”。西晋人潘岳《西征赋》：“纤经连白，鸣榔厉响。”

【评析】

这幅捕鱼图，远景是波光粼粼的河面，近景是柴门前晾晒的渔网，而绿杨堤边传来的渔人歌唱，便是画外音。最妙的是，这幅捕鱼图不用描、不用绘，而是“撮”，似乎顺手拈来，极富有生活气息。

江天暮雪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1)。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

【注释】

(1)半梅花半飘柳絮：雪花像梅花又像柳絮。

【评析】

唐人柳宗元的《江雪》，勾画出一幅孤绝清冷的图画：“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首散曲，也是讲江天独钓，但似梅似柳絮的雪花更多美感。钓鱼人披着蓑衣，独自归去，成为这如画风景中的点睛之笔。

〔双调〕拨不断

九重天(1)，二十年，龙楼凤阁都曾见(2)。绿水青山任自然，旧时王谢堂前燕(3)，再不复海棠庭院(4)。

【注释】

(1)九重天：古人观念天有九重，后代指朝廷。唐人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2)龙楼凤阁：帝王所居的宫殿和楼阁。五代南唐人李煜《破阵子》：“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3)旧时王谢堂前燕：引用了唐人刘禹锡《金陵五题·乌衣巷》的成句“旧时王谢堂前燕”，指曾经的繁华盛景。

(4)海棠庭院：海棠盛开的庭院，指富贵人家的住宅。

【评析】

曾经在朝堂上二十年，见识过各种繁华。如今放任于绿水青山之间，就像曾经筑巢王、谢之家的燕子，如今飞入寻常人家，再也不会返回海棠庭院。诗人以淡然的口气，传达了弃富贵如敝屣的心情。

叹寒儒，谩读书(1)，读书须索题桥柱(2)。题柱虽乘驷马车(3)，乘车谁买《长门赋》(4)？且看了长安回去(5)。

【注释】

(1)谩读书：胡乱读书。

(2)题桥柱：有功名抱负。据晋人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记载，汉代司马相如要离开蜀地，前往长安，在成都城北面的升仙桥柱上题字，表达一定要仕宦发达的志向，发誓说将来不乘坐驷马所驾车，不从此桥过。

(3)驷马车：四匹马驾的高车，为高官所乘坐。

(4)《长门赋》：汉武帝的陈皇后失宠，用重金邀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挽回皇帝的欢心。

(5)长安：汉代都城。

【评析】

这首散曲用顶针格，步步推进。寒酸儒生不能死读书，应该立志，可是即使短期之内能飞黄腾达，谁能赏识真正的才学？

以远大志向否定死读书，而后又以无人赏识才学否定飞黄腾达。如此一层一层否定，其实得出的结论，是功名虚幻，才学无用。所以才有无奈的结论“且看了长安回去”，把长安的热闹看一看，热闹不是自己的。

路傍碑，不知谁，春苔绿满无人祭。毕卓生前酒一杯(1)，曹公身后坟三尺(2)，不如醉了还醉。

【注释】

(1)毕卓：据《晋书·毕卓传》记载，晋人毕卓好酒，曾经说：“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2)曹公：指曹操，为汉末的一代枭雄。

【评析】

梦想在酒船中拍浮的毕卓，一生并没有什么事业成功。而叱咤风云的曹操死后，也不过是三尺黄土。至于一般人，墓碑长了绿苔，也无人祭扫，谁又能记得？与其追求死后的荣耀与声名，不如生前醉了还醉，尽情享受。

怨离别，恨离别，君知君恨君休惹。红日如奔过隙驹(1)，白头渐满杨花雪，一日一个渭城客舍(2)。

【注释】

(1)过隙驹：骏马飞越过缝隙，比喻时光流逝得飞快。《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2)渭城客舍：化用了唐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的诗句“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指离别。

【评析】

黯然销魂，唯有离别。因别生恨，因别生怨，谁都不希望招惹这些情绪。更何况，光阴如同白驹过隙，头发渐渐白了，以老年心境还要一天天遭受离别之苦，实在难耐。

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辞饮。君若歌时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1)。醉和醒争甚？

【注释】

(1)恁（nèn）：那么，那样。

【评析】

屈原《渔父》中，描述了他与渔父的对话，屈原慨叹：“举世浑浊而我独清，举世皆醉而我独醒。”就是这种不见容于世的情怀，使他对现实深切失望，而自沉汨罗江。这首散曲所表达的意旨，却不像屈原那样耿直，反而说什么是醉什么是醒，何必跟人争执这些。故人相逢，饮酒高歌，且快活，何必在意这世上的是非。看似圆滑，实际是对世情的深切失望。只不过，屈原选择了以死抗争，而马致远选择了难得糊涂，借酒忘忧。

布衣中(1)，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宫(2)，楸梧远近千官冢(3)，一场恶梦。

【注释】

(1)布衣：麻布衣服，指平民。汉人桓宽《盐铁论·散不足》：“古者庶人耊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

(2)禾黍高低六代宫：六朝宫殿高高低低，都荒废在禾黍丛中。禾黍：字面意义是禾苗，实指黍离之悲，即亡国之痛，出自《诗经·黍离》。

(3)楸梧远近千官冢：远远近近的楸树、梧桐树下，是无数官员的坟墓。

【评析】

唐代诗人许浑《金陵怀古》诗曰：“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楸梧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去豪华尽，唯有青山似洛中。”这首元代散曲，相当于改写了唐诗，“禾黍”“楸梧”两句，更是完整借用。

英雄起自布衣，而布衣都有个英雄梦。真正成为世俗意义的英雄，称王称霸，又能怎样？六朝宫殿被野草埋没，多少达官显贵终结于一抔黄土。富贵功名都不能长久，想想现实，残酷争斗，反倒像一场恶梦。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惜春

夺残造化功(1)，占断繁华富，芳名喧上苑(2)，和气满皇都。论春秀谁如，一任教浪蕊闲花坞(3)。正是断人肠三月初，本待学煮海张生(4)，生扭做游春杜甫(5)。

〔梁州〕齐臻臻珠围翠绕，冷清清绿暗红疏，但合眼梦里寻春去。春光堪画，春景堪图，春心狂荡，春梦何如？消春愁不曾两叶眉舒，春娇一点心酥(6)。感春情来来往往蜂媒(7)，动春意哀哀怨怨杜宇(8)，乱春心乔乔怯怯莺雏(9)。春光，怎如？绿窗犹唱留春住，怎肯把春负？长要春风醉后扶，春梦似华胥(10)。

〔隔尾〕休耽阁一天柳絮如绵舞，满地残花似锦铺，九十日春光等闲负(11)。云窗月户，狂风骤雨，休没乱杀东君做不得主(12)。

【注释】

(1)造化：大自然的创造，也指大自然。《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唐人李贺《高轩过》：“笔夺造化天无功。”

(2)上苑：皇家园林。南朝梁人徐君倩《落日看还》：“妖姬竞早春，上苑逐名辰。”

(3)浪蕊闲花坞：安静的花圃里繁花盛开。唐人严维《酬刘员外见寄》：“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

(4)煮海张生：书生张羽和龙女相恋，被龙王阻扰。张羽得到神仙所赠的宝物，用以煮沸大海，迫使龙王屈服，张羽和龙女终成眷属。元人李好古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就写这个故事。

(5)游春杜甫：唐代诗人杜甫作《曲江二首》，表达伤春忧国之意，其中有“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等诗句。宋人来梓以《杜甫游春》为题作诗：“典尽春衣不肯归，熊儿扶过瀼溪西。伤时怀抱深于海，掠眼风光醉似泥。”

(6)（dài）春娇一点心酥：蓄满了春天的娇柔与妖娆，心中感到酥软美好。

(7)蜂媒：蜜蜂采蜜传粉，好像花的媒人。

(8)杜宇：杜鹃鸟，又名“子规”。传说蜀王为杜宇，又称“望帝”，死后灵魂化为鸟，昼夜啼鸣，声音哀苦。南朝宋人鲍照《拟行路难》之六：“中有一鸟名杜鹃，言是古时蜀帝魂。其声哀苦鸣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髡。”

(9)乔乔怯怯：胆小，这里是形容黄莺雏鸟胆子小，容易受惊，因而不停地飞来飞去，惊扰了游人的春心。

(10)华胥：梦境。《列子·黄帝》记载，黄帝白天入睡，做梦来到华胥氏之国，该国和平安宁，百姓怡然自得，没有生死、利害、伤痛等等，是一片理想的国土。

(11)九十日春光：一年十二个月分四季，春季三个月共九十天。等闲负：随随便便就辜负了、耽误了。

(12)休没乱杀东君做不得主：不要太烦闷了，管领春天的东君也做不了主。休：不要。没乱杀：着急烦闷。东君：传说中的太阳神名，掌管春天。唐人陈陶《蒲门戍观海作》：“登楼礼东君，旭日生扶桑。”唐人成彦雄《柳枝辞》：“东君爱惜与先春，草泽无人处也新。”

【评析】

春天动人之处，在于万象更新，花繁柳茂，欣欣向荣，令人感觉到生命的愉悦。如此美好灿烂的春光，是以繁花盛开为标志的。那么花落的时候，就是春天将要结束的时候，人们总难免产生爱惜之情——如此美妙的时光不应该这么短暂。本来满心激情像煮海的张羽，结果看到绿暗红稀，陡生愁绪，反而成了沉郁苦闷的杜甫。

作者不避重复，连用了春光、春景、春心、春梦、春愁、春娇、春情、春意、春心、春风等等，“感春情来来往往蜂媒，动春意哀哀怨怨杜宇，乱春心乔乔怯怯莺雏”等句，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自然界的花鸟活动联系在一起，人随景动，蜜蜂、鸟儿是春天里的使者，飞来飞去，嗡嗡啾啾，惹得人心神不宁。春天去得如此匆忙，似乎掌管春天的东君也无能为力。

〔般涉调〕耍孩儿

借马

近来时买得匹蒲梢骑(1)，气命儿般看承爱惜(2)。逐宵上草料数十番，喂饲得膘息胖肥(3)。但有些秽污却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骑。有那等无知辈，出言要借，对面难推。

〔七煞〕懒设设牵下槽(4)，意迟迟背后随，气忿忿懒把鞍来鞴(5)。我沉吟了半晌语不语，不晓事颓人知不知(6)？他又不是不精细，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马休骑”。

〔六〕不骑呵西棚下凉处拴，骑时节拣地皮平处骑。将青青嫩草频频的喂。歇时节肚带松松放(7)，怕坐的困尻包儿款款移(8)。勤觑着鞍和辔(9)，牢踏着宝镫，前口儿休提(10)。

〔五〕饥时节喂些草，渴时节饮些水。着皮肤休使粗毡屈，三山骨休使鞭来打(11)，砖瓦上休教稳着蹄。有口话你明明的记：饱时休走，饮了休驰。

〔四〕抛粪时教干处抛，尿绰时教净处尿，拴时节拣个牢固桩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砖块，过水处不教践起泥。这马知人义，似云长赤兔(12)，如益德乌骓(13)。

〔三〕有汗时休去檐下拴，渲时休教侵着颓(14)，软煮料草铡底细。上坡时款把身来耸，下坡时休教走得疾。休道人忒寒碎(15)，休教鞭颩着马眼(16)，休教鞭擦损毛衣(17)。

〔二〕不借时恶了弟兄(18)，不借时反了面皮(19)。马儿行嘱咐叮咛记：鞍心马户将伊打(20)，刷子去刀莫作疑(21)。则叹的一声长吁气，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早晨间借与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他断，侧耳频频听你嘶。道一声“好去”，早两泪双垂。

〔尾〕没道理没道理，忒下的忒下的(22)。恰才说来的话君专记，一口气不违借与了你。

【注释】

(1)蒲梢：古代骏马名，也作“蒲稍”。《史记·乐书》：“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

(2)看承：看待，照顾。

(3)膘（biāo）息胖肥：长得胖大肥壮。息：生长。

(4)懒设设：懒洋洋，形容不乐意。

(5)鞴（bèi）：把辔头、马鞍等佩戴在马身上。

(6)不晓事颓人：不明事理的蠢人。

(7)肚带：把鞍子系在马、骡背上的皮带。

(8)尻包儿：此处指骑马人的屁股。

(9)觑（qù）：看。

(10)前口儿：马嚼子，又称“马络口”。

(11)三山骨：马、驴、骡等后股处的胯骨、股骨等大骨。唐人元稹《望云骓马歌》：“蹄悬四跼脑颗方，胯耸三山尾株直。”

(12)云长赤兔：三国时关羽，字云长，所乘的骏马名叫“赤兔”。

(13)益德乌骓：三国时张飞，字益德，一说是“翼德”，其坐骑是名马“乌骓”。

(14)渲时休教侵着颓：洗刷时不要碰到生殖器。

(15)寒碎：寒酸，琐碎。

(16)颩（diū）：甩打，丢。

(17)毛衣：马的毛皮。

(18)恶（wù）：得罪。

(19)反了面皮：翻脸，发脾气。

(20)鞍心马户将伊打：存心打你的就是蠢驴。鞍心：安心，存心。马户：“驴”拆字为“马”“户”二字。

(21)刷子去刀莫作疑：“刷”去掉立刀旁，是“吊”字。与上句合一起理解，就是骂打马的人为“驴屌”。

(22)忒下的：太下作，太不应该，这里是自责太狠心。

【评析】

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对这首散曲的评价为：“这是马致远的真正的崇高的成就。诙谐之极的局面，而出之以严肃不拘的笔墨，这乃是最高的喜剧。”

诗人用诙谐、夸张的语言，描绘出一个漫画式人物。他爱马如命，不舍得借给别人，却又爱面子，不好意思得罪朋友，只有忍住心痛、咬着牙同意。马临被牵走时，他絮絮叨叨，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别人对他的马不好。唠叨到最后，居然还对马说悄悄话，让马警惕别被人打了。与马告别，用上了“哀哀怨怨”“切切悲悲”这些词语，简直就是恋人告别。马走了，他还要“倚门专等来家内，柔肠寸寸因他断”，活画出一个悭吝鬼的形象。就是因为这种超出生活常理的描写，他越伤心，读者越觉得滑稽可笑。

〔双调〕夜行船

百岁光阴

百岁光阴一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来，明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1)。

〔乔木查〕想秦宫汉阙，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恁么渔樵没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2)。

〔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虽坚半腰里折(3)，魏耶？晋耶？

〔落梅风〕天教你富，莫太奢，没多时好天良夜。富家儿更做道你心似铁，争辜负了锦堂风月(4)。

〔风入松〕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不争镜里添白雪(5)，上床与鞋履相别(6)。休笑巢鸠计拙(7)，葫芦提一向装呆(8)。

〔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更那堪竹篱茅舍。

〔离亭宴煞〕蛩吟罢一觉才宁贴(9)，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何年是彻(10)？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裴公绿野堂(11)，陶令白莲社(12)，爱秋来时那些：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想人生有限杯，浑几个重阳节(13)？人问我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14)，道东篱醉了也。

【注释】

(1)急罚盏夜阑灯灭：赶紧罚酒行令，及时作乐，否则夜深了，就要灭灯了。阑：晚，残。

(2)不辨龙蛇：分不清是龙还是蛇，指分不清荒坟断碑上的字迹。唐人李白《草书歌行》：“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惊电。”

(3)鼎足虽坚半腰里折：鼎足虽然坚牢，仍然从中间折断。青铜器鼎，为国家的礼仪重宝，象征着政权。“问鼎”，指夺取天下的野心。“鼎立”，指三方势力相当。此处用鼎足折，比喻政权不长久。

(4)锦堂风月：华丽厅堂里的好景致、好享受，指富贵生活。

(5)镜里添白雪：照镜子时，看到头上又增添了白头发。

(6)上床与鞋履相别：上床睡觉时，和鞋子告别，因为生死无常，不知道明早还能不能再穿上。

(7)休笑巢鸠计拙：不要嘲笑鸤鸠抢雀巢是没本事。据说一种叫鸤鸠的杜鹃鸟不会筑巢，只能抢占雀的巢。《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托名师旷撰《禽经》说：“鸠拙而安。”托名张华注云：“鸠，鸤鸠也。《方言》云：‘蜀谓之拙鸟，不善营巢，取他鸟巢居之，虽拙而安处也。’”

(8)葫芦提：糊涂，宋元时期的俗语。

(9)蛩（qióng）：蟋蟀。宁贴：安宁。

(10)彻：透，通，此处指看透。

(11)裴公绿野堂：唐代名相裴度晚年，在东都洛阳创建了别墅“绿野堂”。闲暇的时候，裴度经常和著名诗人白居易、刘禹锡等在绿野堂中举行宴会，以诗、酒、琴、书为乐，当时的名士纷纷参加。

(12)陶令白莲社：东晋高僧慧远在庐山邀集僧人、居士结社，念佛精修，又种植了一池白莲，其社即称为“白莲社”，简称“莲社”。陶渊明曾任职彭泽县令，后辞官隐居，据说曾受邀参加白莲社的活动。

(13)浑：总共。

(14)北海：孔北海，东汉末年的名士孔融，曾作北海太守。他的愿望是“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

【评析】

这首散曲被认为是一时绝唱。

百岁光阴，不过是庄周一场蝴蝶梦，不知是真是幻。原本富丽堂皇的秦宫汉阙，如今变成荒野。英雄豪杰，都入了黄土，而那黄土坟墓又成了狐狸洞穴兔子窟。王图霸业，富贵荣华，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可惜这世上的人看不透，密密麻麻的人群熙熙攘攘来往，无非都是争名夺利，像蚂蚁布阵，像蜜蜂采蜜，像苍蝇争血。马致远认为人生在世，应该装呆守拙以避祸，退隐山林以自适。真正逍遥的，是那些不再以功名为念的人，如裴度及其绿野堂中的客人，如白莲社中的陶渊明和高僧。

这首散曲的排比句，运用得出神入化，有勾勒，有渲染，鼎足对尤其精彩。如“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头缺”，有如画卷；“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比拟生动，句式铿锵；“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高情雅韵，令人向往。至于“上床与鞋履相别”这种说法，更是想象出奇。

无怪乎“元人称为第一，真不虚也”（王世贞《艺苑卮言》）。

〔双调〕夜行船

天地之间人寄居(1)，来生去死嗟吁。就里荣枯，暗中贫富，人力不能除取。

〔乔牌儿〕自然天付与，强得来也不坚固。有人参透其中趣，何须巧对付？

〔锦上花〕富贵无骄，贫穷何辱。贫不忧愁，富莫贪图。富依公(2)，天能鸣护。贫富人生，各人命福。富呵亨富来，贫呵乐贫去。就里无钱，尚良欢娱。袖有黄金，到有嗟吁。一日勾来，如何做做主。

〔江儿水〕人生百年如过驹，暗里流年度(3)。似晓露红莲香，落日夕阳暮，没可里使心干受苦。

〔碧玉箫〕春满皇都，快兴到金壶。凉意入郊墟，何可忆鲈鱼，量有无，好光阴不可辜。携着良友生(4)，觅着闲游处。四景又俱(5)，羡甚功劳部。

〔离亭宴带歇指煞〕公卿自有公卿禄，儿孙自有儿孙福。神心自语，恁麒麟阁上图(6)。凤凰池中立(7)，不如俺鹦鹉洲边住(8)。黄纸上名(9)，不如俺饮瓯中物(10)，谁知野夫。列翠围四屏山，引寨练一溪水，盖蜗舍三椽屋。我头低气不低，身屈心难屈，一任教风云卷舒。饭饱一身安，心闲万事足。

【注释】

(1)天地之间人寄居：人是寄居在天地之间的客人。唐人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

(2)富依公：财富获得方式公正、正当。

(3)暗里流年度：不知不觉间一年年过去了。宋人苏轼《洞仙歌》：“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4)良友生：好朋友。

(5)四景又俱：四季的美景齐全。

(6)麒麟阁上图：麒麟阁里画的功臣图像。汉武帝时建麒麟阁，汉宣帝时令人将功臣图像画于麒麟阁内，以示旌表。

(7)凤凰池中立：指担任高官。魏晋时中书令在皇宫禁苑内办公，任职者多为有文学才能者，既有名望，又地位清贵，这个职位就被称作“凤凰池”，后引申指清高显贵的官职。

(8)鹦鹉洲：武汉附近长江中的小洲。东汉末年，祢衡在此作《鹦鹉赋》，故得名。唐人崔颢《黄鹤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9)黄纸上名：黄榜上的名字，指科举及第。

(10)瓯中物：酒杯中的酒。

【评析】

这首散曲，同样体现了马致远的避世思想。他强调，生死富贵由天命，各人有各人的运气。如果说“公卿自有公卿禄”还属于发牢骚，“儿孙自有儿孙福”却说出了人间至理。

因为是主动蔑弃功名，所以骨气不减，“我头低气不低，身屈心难屈，一任教风云卷舒。饭饱一身安，心闲万事足”，刻画出了独立天地间的文人形象。

王实甫（一首）

王实甫，名德信，字实甫，生卒年不详，大都（今北京）人。作品存世不多，但是其杂剧《西厢记》堪称元曲之冠，在我国戏曲史上影响极为深远。

〇小令

〔中吕〕十二月过尧民歌

别情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1)。

【注释】

(1)搂带：腰带。《古诗十九首》：“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宋人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评析】

这首散曲的叠字运用很有特色。以景物映衬人物，按由远而近的顺序，一笔笔描绘。远景是隐隐约约的山、波光粼粼的水，近景是漫天飘飞的柳絮、嫣红如醉颜的桃花，再到眼前的楼阁、重门，香风、暮雨飘洒入室内，描写的侧重点，也由外而内，由景及人，从而引逗出下片中的人物思绪。黄昏时分，思念之情愈加浓重，因为伤感而泪水不干，为之销魂断肠。如此一天天、一夜夜，今年整个春天里，日渐消瘦，腰肢清减，腰带都宽了三寸。

赵孟（一首）

赵孟（1254—1322），字子昂，晚号“松雪道人”，又号“水精宫道人”。为宋朝宗室。宋灭亡后，隐居在湖州，致力于学术。后被推荐入朝做官，深受元世祖赞赏。历任兵部郎中、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等。他以宋朝宗室的身份出仕元朝，被宋朝遗民轻视，朝中的政治斗争也令他困扰，为了排解矛盾痛苦，辞官归隐。他擅长诗文，书法、绘画更是名动天下，但散曲数目不多。著有《松雪斋文集》。

〇小令

〔仙吕〕后庭花

清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1)。采菱谁家女，歌声起暮鸥。乱云愁，满头风雨，戴荷叶归去休。

【注释】

(1)芙蓉：即荷花，也称作“莲花”“芙蕖”。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评析】

以采菱、采莲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多有佳作，如王昌龄的《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荷花、采菱女、歌声等，在这首散曲中也出现了。与唐诗相比，优美的画面依然，动作情态也同样活泼。采菱女的歌声，惊起了歇栖的鸥鸟。突然间乱云攒拥，风雨骤至，姑娘们手忙脚乱摘荷叶戴在头上，赶快回家，归途划船还有心情唱歌吗？

同样写水上女儿，王昌龄诗只有一两个镜头，赵孟的散曲却播放了一支音乐短片。

王伯成（一首）

王伯成，涿州（今属河北）人，生平不详。作品多散失。所作《天宝遗事诸宫调》，为我国现存三部诸宫调之一，非常珍贵。贾仲明〔凌波仙〕吊词说：“《天宝遗事诸宫调》，世间无，天下少。”

〇小令

〔中吕〕阳春曲

别情

多情去后香留枕(1)，好梦回时冷透衾，闷愁山重海来深。独自寝，夜雨百年心(2)。

【注释】

(1)多情：多情的人，即恋人。

(2)百年心：愁绪深重，似有百年那么长。

【评析】

一度春风相伴，伊人虽然离去，香气还留在枕上。只能在梦中继续回味曾经的温存，一旦梦醒了，仍然是孤单一人，衾枕冷冰冰的。愁绪袭来，重得像山，深得像海。独自入睡，听着淅淅沥沥的夜雨，滋味实在难熬。

雨夜静谧，雨声格外分明，更加衬托出人的沉默；雨丝寒凉，与人心中渴望温暖之意正相呼应。因此，夜雨成为诗词中经常出现的意象，如“梧桐树，三更雨”，表达相思的凄苦滋味。

赵明道（一首）

赵明道，又作赵明远、赵名远，大都（今北京）人，生平不详。钟嗣成《录鬼簿》列入“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之内。

〇套数

〔双调〕夜行船

寄香罗帕

多绪多情意似痴，闲愁闷禁持(1)。心绪熬煎，形容憔悴，又添这场萦系(2)。

〔步步娇〕一幅香罗他亲寄，寄与咱别无意。他教咱行坐里，行坐里和他不相离。若是恁还知，淹了多少关山泪(3)。

〔沉醉东风〕鹿顶盒儿最喜(4)，羊脂玉纳子偏宜(5)。挑成祝寿词，织成蟠桃会，吴绫蜀锦难及(6)。幅尺阔全无半缕纰(7)，密实十分奈洗(8)。

〔拨不断〕旧痕积，泪淋漓，越点污越香气。沉醉后堪将口上吸，更忙呵休向腰间系(9)，怕显出这场恩义。

〔离亭煞〕用工夫度线金针刺(10)，无包弹捻锹银丝细(11)。气命儿般敬重看承，心肝儿般爱怜收拾，止不过包胆茶胧罗笠(12)，说不尽千般旖旎。忙掿在手儿中(13)，荒笼在袖儿里(14)。

【注释】

(1)禁持：忍受折磨。

(2)萦系：牵挂。

(3)关山泪：因为关山阻隔、路途遥远，流下的泪水。

(4)鹿顶盒儿：四方有转角的盒子。鹿顶：东西厢房和南北房相连转角的地方，也指厢房。

(5)羊脂玉纳子：上好美玉做成的盒子扣环。羊脂玉：软玉中的上品，色白润泽如同羊脂。

(6)吴绫蜀锦：吴地出产的绫缎，蜀地出产的彩锦，都是古代著名的丝织品。

(7)纰（pī）：丝线散破，此处指瑕疵。

(8)奈洗：耐搓洗。

(9)更忙呵休向腰间系：不要忙着往腰上系。结合下文来看，罗帕系在腰间太招摇，害怕私情被人看破。

(10)度线：挑选丝线。

(11)无包弹：没有毛病。

(12)包胆茶胧罗笠：用罗帕包胆茶，罩斗笠。

(13)掿（nuò）：握。

(14)荒：同“慌”。

【评析】

古代男女相恋，常互赠信物，罗帕就是最常用的信物之一。

男主人公本来就在害相思，又收到了情人寄来的香罗帕，相思滋味愈发煎熬。他先把玩装帕的鹿顶盒儿，盒子的扣用羊脂玉做成，可见其精美。打开盒子，就看到罗帕上绣着吉祥的祝寿词和蟠桃会纹样。其质地极好，超过了著名的吴绫蜀锦。轻轻展开罗帕，尺幅虽大却一点儿瑕疵都没有，还非常密实耐用。

他的千头万绪难以言说，眼泪顿时滴在罗帕上。越被眼泪打湿，罗帕似乎越香，他忍不住忘情地去嗅去吻。同时感念灵巧的心上人，是怎样地捻丝挑线，怎样地精心刺绣，越想越觉得罗帕像心肝、性命一样宝贵，一会儿握在手里，一会儿又笼在袖子里，就是不敢系在腰上。他不想被人看破，只想一个人静悄悄地珍藏这甜蜜。恋爱中百转千回的情感，借一方罗帕，抒写得入骨三分。

珠帘秀（二首）

珠帘秀为艺名，本姓朱，生卒年不详，元代著名的杂剧演员。她姿容姝丽，伎艺高超，各种角色都能驾驭，深受当时名公文士的推重，与关汉卿、卢挚等人经常词曲赠答。现存小令一首、套数一套。

〇小令

〔双调〕寿阳曲

答卢疏斋

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1)。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注释】

(1)玉堂人物：指卢疏斋，即当时的著名文人卢挚。卢挚曾任职翰林学士，宋代以后，翰林院被称为“玉堂”。

【评析】

卢挚写过〔双调〕《落梅风·别珠帘秀》：“才欢悦，早间别，痛煞煞好难割舍。画船儿载将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还写过〔双调〕《蟾宫曲·醉赠乐府珠帘秀》，都情意缠绵。

珠帘秀这一首是酬答卢挚的。卢挚《别珠帘秀》曲中说，分别令人痛心，因为画船把美人带走，只留下半江明月。珠帘秀就接续此意，先表示理解卢挚的感觉，怜惜他的憔悴。然后真情表白，说明自己虽然乘坐画船离开，却只是倚着篷窗受苦，恨不得再随江水回到卢挚身边。两首散曲结构相似，情感浓度相当，可见珠帘秀的才情足以匹敌卢学士。

冬季会黎正卿分司席上

开年近(1)，酿酒醇，是谁传竹边梅信(2)？小斋中主宾三四人，旋蒸来醉乡风韵。

【注释】

(1)开年：一年的开始，指新年。南北朝人庾信《梁东宫行雨山铭》：“开年寒尽，正月游春。”

(2)梅信：梅花开放，报道春天到来的消息。宋人贺铸《江夏寓兴》：“朋游正相远，梅信为谁开。”

【评析】

珠帘秀作为著名的艺人，也是达官显宦竞相邀请的红人。在宴席上，一般的艺人肯定会献艺。珠帘秀这首散曲，却没有献艺的感觉，而是像文人一样，措辞用语落落大方，韵致不俗。

新年将至，冬天酿造的酒滋味醇厚。竹丛边梅花开放，“是谁传”三字格外传神，似乎带着几分醉意，询问是谁看到了梅花开。那么，到底是谁有这等风雅闲趣呢？原来是小斋中的三四人，主人、客人都已经醺醺然也。

贯云石（九首）

贯云石（1286—1324），字浮岑，号“酸斋”，还用过“成斋”“疏仙”“芦花道人”“石屏”等别号，维吾尔族，原名小云石海涯，因为其父名叫贯只哥，遂以贯为姓，祖籍西域北庭（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吉木萨尔）。骑射本领过人，先出任宣武将军两淮万户府达鲁花赤，继而辞官，跟从姚燧学习，后历任翰林侍读学士、中奉大夫等。称疾辞官后，他四处漫游，饱览河山。远游归来后，定居于杭州。

他的散曲成就高，与马致远、王实甫、关汉卿、张可久等人，并列元曲一流大家。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代人作

战西风几点宾鸿至(1)，感起我南朝千古伤心事(2)。展花笺欲写几句知心事(3)，空教我停霜毫半晌无才思(4)。往常得兴时(5)，一扫无瑕疵，今日个病厌厌刚写下两个相思字(6)。

【注释】

(1)战西风：西风劲猛，鸿雁在风中飞翔，犹如与风搏斗。宾鸿：鸿雁南来北往，如同宾客。

(2)南朝千古伤心事：南朝宋齐梁陈四个王朝，君王多骄奢淫逸，导致王朝短命，更换如走马灯。因此，南朝的历史，成为后代咏古伤怀的常见题材。

(3)花笺：精美的信笺。古代闺中常用有色彩、有花纹的信笺，如唐代薛涛所制的薛涛笺。

(4)霜毫：白色兔毛制成的毛笔。

(5)得兴：兴致高。

(6)病厌厌：即病恹恹，精神不振，犹如生病。

【评析】

南朝兴亡，最能激起人的咏古感慨。可是，没有真正愁滋味的时候，可以文思泉涌，一旦认识到真正的愁绪，却什么都写不出来，好半天才写出“相思”两个字。可见这人的病恹恹，不是悲伤今古兴亡，而是来自于难以医治的相思病。

〔中吕〕红绣鞋

东村醉西村依旧，今日醒来日扶头(1)，直吃得海枯石烂恁时休！将屠龙剑(2)，钓鳌钩(3)，遇知音都去做酒。

【注释】

(1)扶头：扶着头，即喝醉。

(2)屠龙剑：杀龙的剑。《庄子·列御寇》记载，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之技，耗尽家产，学习了三年，技艺学成，可是一无所用。屠龙：后代常指高妙但无实际用处的技艺。

(3)钓鳌钩：钓鳌的钩子。据《列子·汤问》记载，渤海东有五座仙山，山无根，常在海上漂浮，随波浪起伏。天帝唯恐仙山流失，特命十五只巨鳌轮流去负载仙山。龙伯之国有巨人，走几步就到了仙山，一个钓钩甩下去，居然钓上来六只巨鳌。结果有两座仙山失去负载，一直流向北极，沉没入大海。钓鳌：形容志向远大、气魄不凡。

【评析】

文人有大志，舞剑可屠龙，下海可钓鳌，可惜无处施展，只好寄情于酒。东村醉了西村醉，天天都是扶头酒，还要喝到海枯石烂才罢休。豪情壮志，都消磨到酒里，彻底麻醉自己，以忘却不为世用的痛苦。

〔越调〕凭栏人

题情

情泪新痕压旧痕，心事相关谁共论(1)？黄昏深闭门，被儿独自温。

【注释】

(1)心事相关：与心事有关系。

【评析】

相思主题很常见，元曲尤其能写出民歌味道。这首散曲，语句明白，几乎不用解释。诵读起来，却特别有意味。

梦里相逢情倍加，梦断香闺愁恨多。梦他憔悴他，争如休梦他(1)。

【注释】

(1)争如：即怎如、不如。

【评析】

句句有梦，先渲染梦里相逢的欢喜，又叹息梦醒之后的愁恨，以至于因梦憔悴，从而在最后一句忽然顿挫：不如不做梦。

〔双调〕清江引

弃微名去来心快哉(1)，一笑白云外(2)。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嫌天地窄。

【注释】

(1)微名：微薄的名誉，指官禄。快哉：愉悦，高兴。宋人苏轼《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2)白云外：白云之外，指隐居地。南朝陶弘景《诏问山中所有赋诗以答》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因此，白云多被当做隐士的象征。

【评析】

抛弃微名，脱离开官场的羁绊，一身轻松，和知音好友三五人，痛饮狂歌，喝到酣畅处，乘着醉意起舞，豪情逸兴无限，只觉得天地都变窄了。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1)？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注释】

(1)参破：透彻地领悟，为佛教术语。

【评析】

车子飞快地下坡，速度越来越快，那惊险人人都能想象。而人们追逐功名的行为，就跟这失控的下坡车一样，越来越奔忙，却参不透其中的惊险。昨天还是显贵的官员，今天就横遭祸患。到底什么才是万全之策？都不如及早离开官场，躲避在安乐窝里。

这安乐窝，可以是现实生活中的隐居场所，也可以说，一旦想开了，远离是非争斗，自然就心安。

咏梅

南枝夜来先破蕊，泄漏春消息。偏宜雪月交(1)，不惹蜂蝶戏，有时节暗香来梦里(2)。

【注释】

(1)雪月交：与白雪和月光交往，形容梅花的高洁清冷。

(2)暗香：梅花的清香。出自宋人林逋《山园小梅》中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姜夔沿袭其诗意，自度曲填词《暗香》。

【评析】

梅花不畏严冬，向南的枝条更得阳气，率先绽放，透露出春天即将到来的消息。这高洁的梅花，最适宜开在月光下、白雪中，无须招惹寻常的蜂蝶。梅花的香气暗暗飘来，一直透进人的梦里。

玉肌素洁香自生，休说精神莹(1)。风来小院时，月华人初静，横窗好看清瘦影(2)。

【注释】

(1)休说：不要说，这里是更不用说的意思。精神莹：精神纯净。

(2)横窗：梅花的影子横落在窗上。

【评析】

单看梅花的素白面貌，犹如美人玉肌冰骨，自然有香气，至于其精神气质之高洁纯净，更无须多说。梅花开在小院里，清风吹拂，月光下照，将梅花的影子映在窗子上，其清瘦多姿，分外好看。这一幅月夜梅影图，只适宜夜深人静时有心人静静欣赏，而作者必定是这样的有心人。

〔双调〕水仙子

田家

绿阴茅屋两三间，院后溪流门外山，山桃野杏开无限。怕春光虚过眼，得浮生半日清闲(1)。邀邻翁为伴，使家僮过盏(2)，直吃的老瓦盆干。

【注释】

(1)得浮生半日清闲：获得虚浮世间的半天清闲。化用了唐人李涉《题鹤林寺僧舍》中的名句“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2)过盏：宋人文惟简《虏庭事实》记载了金国的“过盏”礼仪：“金国，上至朝廷，下至州郡，皆有过盏之礼。如宰臣百官生日，及民间娶妇生子，若迎接天使、趋奉州官之类，则以酒果为具。及有币、帛、金、银、鞍马、珍玩等诸物，以相赠遗。主人乃捧其酒于宾，以相赞祝、祈恳，名曰过盏。如此结恩释怨，不如是者，为不知礼。”此处的“过盏”，显然不是这种礼仪，而只是把杯、敬酒的意思。

【评析】

春天的好景致，各人有各人的欣赏角度。有人流连于精巧的园林中，有人陶醉在蓬勃的山野里。三两间茅屋，有山有水有树荫，抬眼就见烂漫如云霞的山桃花、野杏花，令人心旷神怡。如此好春光，岂能不赏？作伴的是邻家老翁，斟酒的是小家僮，你一杯我一杯，开怀畅饮，直把一满盆的酒喝个底儿朝天。这等乐趣，似乎是从多忧多愁的浮生中，赚到了半天清闲。

滕斌（一首）

滕斌，一作滕宾，字玉霄，黄冈（今属湖北）人，一说睢阳（今河南商丘）人，生卒年不详。曾任翰林学士、江西儒学提举等。后入天台山为道士。有《玉霄集》。

〇小令

〔中吕〕普天乐

柳丝柔，莎茵细(1)。数枝红杏，闹出墙围(2)。院宇深，秋千系。好雨初晴东郊媚(3)，看儿孙月下扶犁，黄尘意外(4)，青山眼里，归去来兮(5)。

【注释】

(1)莎茵：绿毯一样的草地。

(2)闹出墙围：杏花盛开，生机蓬勃，枝条伸出了墙外。宋人宋祁《玉楼春·春景》：“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3)媚：景色明媚。

(4)黄尘意外：不考虑俗世。黄尘：尘世，俗世。唐人聂夷中《题贾氏林泉》：“岂知黄尘内，迥有白云踪。”

(5)归去来兮：回去吧，指辞官归隐。出自晋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评析】

元曲中表达隐逸乐趣的作品非常多，而且经常和四季美景联系在一起。如这首散曲所写，柳丝轻柔、绿草如茵、红杏枝头、院落秋千、好雨初晴等，都是很平常的春天景色，只不过，隐士归隐于田园，更重要的活动还有春耕。从此以后，再也不考虑俗世的种种烦心事，眼里只有青葱的山岭。“归去来兮”四字，水到渠成地收结了全篇。

鲜于必仁（五首）

鲜于必仁，字去矜，号“苦斋”，渔阳（今天津蓟县）人，生卒年不详，为名士鲜于枢之子。他生于官宦家庭，却终身布衣，常寄情于山水间，漫游各地。

〇小令

〔中吕〕普天乐

平沙落雁

稻粱收，菰蒲秀(1)。山光凝暮，江影涵秋(2)。潮平远水宽，天阔孤帆瘦。雁阵惊寒埋云岫(3)，下长空飞满沧洲(4)。西风渡头，斜阳岸口，不尽诗愁。

【注释】

(1)菰（gū）蒲：水生植物菰和蒲。

(2)江影涵秋：秋景的影子，如山影、树影等，倒映在江水中。取自唐人杜牧《九日齐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飞”。

(3)云岫：云山，指天上的大朵云团。

(4)沧洲：水边的陆地。南朝齐人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

【评析】

如果散曲的文人气息浓厚，那就是在向前代的诗文致敬，字里行间，跳跃着熟悉的语词。就像这首曲子当中，借鉴了“烟光凝而暮山紫”，“江涵秋影雁初飞”，“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等等名句……至于西风、斜阳，更是古典诗词中相当常见的意象，无须再多举例。因此，相似的语词，组合成全新的形式，又具有了新的意味。

远浦帆归

水云乡(1)，烟波荡。平洲古岸，远树孤庄。轻帆走蜃风(2)，柔橹闲鲸浪(3)。隐隐牙樯如屏障(4)。了吾生占断渔邦(5)。船头酒香，盘中蟹黄，烂醉何妨。

【注释】

(1)水云乡：水汽弥漫、云雾缭绕的地方，多指隐居之地，此处指水边的村庄。唐人贯休《赠景和尚院》：“窗虚花木气，衲挂水云乡。”

(2)蜃（shèn）风：水上的风。蜃：本义是蛤蜊。

(3)鲸浪：巨大的浪。

(4)牙樯：象牙装饰的桅杆，另一说是桅杆尖端如牙，此处代指船。唐人杜甫《秋兴八首》（其六）：“朱帘绣柱围黄鹤，锦缆牙樯起白鸥。”

(5)占断：全部占有。唐人徐凝《牡丹》：“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评析】

居住在水乡人家，有酒有蟹，即使烂醉也无妨。“轻帆走蜃风，柔橹闲鲸浪”两句，表面上是表现风平浪静，实则暗喻远离了官场上的惊涛骇浪。诗人情愿一生都在此渔村居住，也毫无遗憾。

山市晴岚

似屏围(1)，如图画。依依村市，簇簇人家。小桥流水间，古木疏烟下。雾敛晴峰铜钲挂(2)，闹腥风争买鱼虾。尘飞乱沙，云开断霞，网晒枯槎。

【注释】

(1)屏围：屏风。

(2)铜钲：铜锣，比喻太阳。出自宋人苏轼《新城道中》：“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评析】

村庄市场，闹闹嚷嚷，鱼虾腥气，众人还争抢着买。这一幕实在没有诗意。可是当眼光投向更远的地方，远处是四面屏风一样美丽的山，近处有小桥流水古树，更妙的是雾消散了，一轮太阳挂在山峰上，不是那么亮，甚至有些凉凉的，再加上那圆圆的形状，就像一面铜锣，似乎伸手敲敲能发出声音来。再看阳光映衬下的云霞、沙滩、晾晒的渔网，闹嚷嚷的人群，更为这画面增添了生趣。

渔村落照

楚云寒(1)，湘天暮(2)。斜阳影里，几个渔夫。柴门红树村，钓艇青山渡。惊起沙鸥飞无数，倒晴光金缕扶疏(3)。鱼穿短蒲(4)，酒盈小壶，饮尽重沽。

【注释】

(1)楚云：楚国的云。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疆域，约在今湖南、湖北省。

(2)湘天：湘地的天空。湘为湘水流经的地域，约相当于今天的湖南省。

(3)金缕扶疏：金色的光影飘摇。

(4)鱼穿短蒲：用短蒲草把打来的鱼穿上。

【评析】

依然是元曲里常见的图景，描绘出黄昏时分，渔夫归家，已经歇宿的沙鸥惊飞，返照的夕阳金光扶疏。一天的辛劳如何奖赏？打来的鱼正可做肴，满满一小壶酒，慢慢斟，慢慢饮。

〔双调〕折桂令

卢沟晓月

出都门鞭影摇红(1)，山色空蒙，林景玲珑(2)。桥俯危波(3)，车通远塞，栏倚长空。起宿霭千寻卧龙(4)，掣流云万丈垂虹(5)。路杳疏钟(6)，似蚁行人，如步蟾宫(7)。

【注释】

(1)都门：都城的大门。卢沟桥位于金代首都燕京（今北京）的西南郊外。鞭影摇红：马鞭在朝霞中挥动。

(2)玲珑：此处形容树林的景致可爱。

(3)危波：高高的水面。危：高。

(4)起宿霭千寻卧龙：从雾霭中腾起的千寻长的卧龙。宿霭：积存的雾霭。寻：古代的长度单位，一寻为八尺。

(5)掣流云万丈垂虹：万丈长的彩虹扯着云彩垂下来。掣：拉，拽。

(6)路杳疏钟：在路上隐约听到稀疏的钟声。

(7)蟾宫：月宫。

【评析】

卢沟桥原名“广利桥”，修建于金代，是当时北方最大的石桥。建成后，“卢沟晓月”成为燕京八景之一。这首散曲，即赞美卢沟桥如卧龙、如垂虹，壮观无比。行人走在上面，远看如蚂蚁，好似走在月宫里。“步蟾宫”这个比喻，暗合了卢沟桥的著名月色。

邓玉宾（二首）

邓玉宾，生平不详。曾进入仕途，后弃官修道。

〇小令

〔正吕〕叨叨令

道情

想这堆金积玉平生害(1)，男婚女嫁风流债(2)。鬓边霜头上雪是阎王怪(3)，求功名贪富贵今何在？您省的也么哥(4)，您省的也么哥？寻个主人翁早把茅庵盖(5)。

【注释】

(1)堆金积玉平生害：聚敛财物是平生的祸害。

(2)男婚女嫁风流债：男女婚嫁是风流债务。

(3)鬓边霜头上雪是阎王怪：白了头发，是阎王在催促人的寿命。

(4)省（xǐng）的也么哥：明白了吗。省：领悟，明白。也么哥：元曲中常见的语气助词，无实际意义。

(5)茅庵：茅庐，草顶房子。

【评析】

本曲标题为“道情”。“道情”渊源于唐代，本为道士演唱道教故事以劝诫世人的曲子，在其后的发展演变中，内容仍以劝世为主，但是不局限于道教题材。从宋代起，伴奏乐器多为渔鼓和简板。

贪财好色，是世人的两大痼疾。其实人的寿命有限，即使求来了功名富贵，也守不住。想通了这个道理，不如及早去修道养真，还能求得长生和清净。

一个空皮囊包裹着千重气(1)，一个干骷髅顶戴着十分罪(2)。为儿女使尽些拖刀计(3)，为家私费尽些担山力(4)。您省的也么哥，您省的也么哥？这一个长生道理何人会？

【注释】

(1)空皮囊：人的肉体。千重气：数不清的烦恼、闷气。

(2)干骷髅：人的骨架。十分罪：非常多的罪过、折磨。

(3)拖刀计：对阵打仗时，假装失败，拖着兵器退走，等到敌人追上来，再猛地反扑，杀敌于不意。这里指想方设法，百般算计。

(4)担山力：挑起大山的力量。

【评析】

这首散曲形象地刻画出世人的生存状态，身体不过是个皮囊包裹着骷髅，却得承受各种折磨、各种罪孽，为了儿女费尽各种心机，为了营聚家产恨不得使出搬山的力气，谁也不明白长生的道理。那么，长生道理是什么呢？无非是清心寡欲罢了。

邓玉宾子（一首）

邓玉宾子，即邓玉宾的儿子，名字、生平等均不详。其散曲仅存三首，从中能看出他深受道家思想的影响。

〇小令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闲适

穷通一日恩(1)，好弱十年运。身闲道义尊，心远山林近。尘世不同群，惟与道相亲。一钵千家饭(2)，双凫万里云(3)。经纶(4)，斗许黄金印(5)；逡巡(6)，回头不见人。

乾坤一转丸(7)，日月双飞箭(8)。浮生梦一场，世事云千变(9)。万里玉门关(10)，七里钓鱼滩(11)。晓日长安近(12)，秋风蜀道难(13)。休干，误杀英雄汉；看看，星星两鬓斑(14)。

晴风雨气收，满眼山光秀。寻苗枸杞香，曳杖桄榔瘦(15)。识破抱官囚(16)，谁更事王侯(17)？甲子无拘系(18)，乾坤只自由。无忧，醉了还依旧；归休，湖天风月秋。

【注释】

(1)穷通：人境况的困窘和通达。

(2)一钵千家饭：出家人托钵乞食，受千家万户的供养。

(3)凫（fú）：野鸭，这里泛指鸟。

(4)经纶：治理国家的才干。

(5)斗许黄金印：黄金制成的斗大官印。黄金印：黄金制造的官印，为高官所使用。唐人李白《别内赴征》：“归来倘配黄金印，莫见苏秦不下机。”

(6)逡（qūn）巡：这里指顷刻间、时间极短的意思。唐人元稹《古社》：“逡巡荆棘尽，狐兔无子孙。”

(7)乾坤一转丸：浩大乾坤，不过是一小颗转动的丸。

(8)日月双飞箭：时间过得飞快，太阳和月亮东升西落，就像两支飞箭。

(9)世事云千变：世事无常，变化万千，就像天上的云一样。

(10)玉门关：汉武帝时设置的关塞，为汉代出入西域的门户。

(11)七里钓鱼滩：东汉隐士严子陵在七里滩钓鱼。

(12)晓日长安近：据《世说新语·夙惠》记载，晋明帝司马绍只有几岁大的时候，坐在晋元帝司马睿膝上。当时，有人从长安来，晋元帝向此人询问消息。而后，元帝问明帝：“长安和太阳谁远？”明帝回答：“太阳远，因为有人从长安来，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来。”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这种见识，元帝感到很惊讶。第二天，和群臣宴会时，告诉了群臣这件事，然后又当着大家的面重新问明帝。明帝说：“太阳近。”元帝吃惊地问：“你怎么改口了？”明帝回答：“抬头能看到太阳，可是看不到长安。”后来，“日近长安远”或者“日远长安近”，成为对功名事业难易的描述。

(13)蜀道难：入蜀的道路很难走，形容世道艰难。李白《蜀道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14)星星两鬓斑：两鬓的头发星星点点地白了。

(15)桄（guāng）榔（láng）：生长在南方的一种树木，其树干的髓心、种子的胚乳、嫩的茎尖都可以食用。

(16)抱官囚：被官职拘限，犹如囚犯。宋人黄庭坚《四休居士》：“富贵何时润髑髅，守钱奴与抱官囚。”

(17)事：服侍。

(18)甲子：古代实行干支纪年，十天干和十二地支配合，六十年为一个轮回，称为“一甲子”，这里指年岁。

【评析】

这首散曲的主旨，是劝诫世人修道。富贵发达与清贫困窘，可以互相转换。好运、歹运，谁都会遇到，暂时有权势莫要骄傲。多少英雄好汉，为了功名打拼，到头来都成空。有人去塞外玉门关建功立业，有人看破红尘，轻松自在，在七里滩钓鱼，如闲云野鹤，无忧无虑。如果能脱离俗世，一心向道，则寿命不受限制，行动自由，整个乾坤任意行走。

现实社会令人失望，作者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超脱社会上。他选择了修道，可是修道能否如他所愿？实在也是虚幻。

张养浩（十五首）

张养浩（1270—1329），字希孟，号“云庄”，济南（今属山东）人。历任监察御史、礼部尚书等，后辞官隐居，在故乡济南营建别墅“云庄”，且屡次拒绝朝廷的任命。天历二年（1329），陕西地区大旱，张养浩临危受命，前去关中赈灾。操劳过度，以身殉职。其散曲数量较多，《太和正音谱》称赞其作品“如玉树临风”，散曲集为《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还有文集《归田类稿》等。

〇小令

〔双调〕胡十八

正妙年(1)，不觉的老来到。思往常，似昨朝，好光阴流水不相饶，都不如醉了，睡着。任金乌搬废兴(2)，我只推不知道。

【注释】

(1)妙年：妙龄年华，形容年轻。

(2)任金乌搬废兴：太阳运转，年复一年，有的衰落，有的兴盛，任凭它如此。

【评析】

还觉得自己年轻呢，忽然就老了。想想过去发生的一切，就像在昨天一样。光阴似流水，不肯轻饶人，就这么眼看着越来越老。还是喝醉了吧、沉睡了吧，任凭这世上发生了什么，我都装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人会合，不容易，但少别，早相离。幸然有酒有相识，对着这般景致，动着这般乐器(1)。主人家又海量宽(2)，劝诸公莫辞醉。

【注释】

(1)动着这般乐器：演奏着这样的乐器。

(2)海量宽：酒量很大。

【评析】

据说人与人的相聚，都是前世的缘分。既然有缘聚在一起，有酒、有美景、有动听的音乐，更难得有好客的主人，还有什么可推辞的？肯定要一醉方休。看来，这散曲的作者喜聚不喜散。

人笑余，类狂夫，我道渠(1)，似囚拘。为些儿名利损了身躯，不是他乐处(2)，好教我叹吁。唤蛾眉酒再斟(3)，把春光且邀住。

【注释】

(1)渠：人称代词，他。

(2)他乐处：让他快乐的事情。

(3)蛾眉：美女。《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

【评析】

所谓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为了名利折损身体，有什么值得快乐的？这大好春光，唤美人斟酒，且流连于眼前的快乐吧！

〔中吕〕最高歌兼喜春来

咏玉簪

想人间是有花开，谁似他幽闲洁白？亭亭玉立幽轩外，别是个清凉境界。

裁冰剪雪应难赛，一段香云压绿苔(1)。空惹得暮云生，越显的秋容淡(2)，常引得月华来，和露摘，端的压尽凤头钗(3)。

【注释】

(1)香云：形容花开时像云朵，又散发着芬芳。

(2)秋容淡：秋色疏淡，形容花淡雅。宋人韩琦《九日水阁》：“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

(3)凤头钗：做成凤凰式样的华贵发钗。

【评析】

玉簪花细长，形同发簪。诗人盛赞它的洁白幽香，用了一连串比喻。先是“裁冰剪雪”，令人想到《红楼梦》里咏白海棠用“碾冰为土玉为盆”，莫非是受到了这首散曲的启发？又说“一段香云”，云本无香气，但白色的玉簪花，繁茂开放，簇簇挨挨，远看像白云落在了人间，又有扑鼻的花香，显然比真正的白云还要美。玉簪花，当然要簪上发髻，才名副其实。于是美人和露摘花，簪在发髻上，竟然比精心打造的凤头钗还要漂亮。有比喻，有对比，将玉簪花的特点咏尽。

〔双调〕雁儿落兼清江引

喜山林眼界高，嫌市井人烟闹。过中年便退官，再不想长安道(1)。绰然一亭尘世表(2)，不许俗人到。四面桑麻深，一带云山妙，这一塔儿快活直到老(3)。

【注释】

(1)长安道：长安城的道路，指在京城里做官。

(2)绰然一亭：张养浩在家乡济南营建别墅“云庄”，在云庄内建“绰然亭”等。

(3)一塔儿：又作“一搭儿”，即一总、一起。

【评析】

官运亨通时，能够急流勇退，这是张养浩的过人之处。他回到家乡，营建别墅，取前人诗意，命名为“云庄”。在云庄内，他又建造了“绰然亭”“雪香林”等，时时流连于其中，远离市井，安闲快乐。他希望就如此安逸到老。

隐居八年间，朝廷下达了八次征召诏书，次次许以高官厚禄，但是他次次拒绝。唯有最后一次，去陕西赈灾，他没有推辞。这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切实需要帮助的灾民。不料他在陕西殉职，魂归故里，葬于云庄，让故乡的山水桑麻继续陪伴他。

〔双调〕殿前欢

登会波楼

四围山，会波楼上倚阑干(1)。大明湖铺翠描金间，华鹊中间(2)，爱江心六月寒(3)。荷花绽，十里香风散。被沙头啼鸟，唤醒这梦里微官。

【注释】

(1)会波楼：济南名胜大明湖畔的楼阁，是登临赏景的绝佳之地。

(2)华鹊：济南北郊、黄河岸边的两座小山，分别叫华不注山和鹊山。

(3)六月寒：六月的寒凉。据说大明湖“蛙不叫蛇不生”，水温较低。

【评析】

登上会波楼，看到四周的山峦，好像围屏，而大明湖正在中间，绿树鲜花，市井繁华，犹如铺翠描金一般。十里荷花摇曳，沙滩上水鸟啼鸣，好一片景致！诗人仿佛如梦初醒，觉得只有眼前的美景才真实，自己孜孜以求的官职名利，不过是一场幻梦。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倚杖立云沙(1)，回首见山家。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云霞，我爱山无价。看时行踏(2)，云山也爱咱。

【注释】

(1)云沙：如云一样洁白的沙地。

(2)看时行踏：根据时令行走、散步。

【评析】

起首几句，就像绕口令一样，云和山的互相映衬，被抒写得俏皮别致。诗人爱云，爱山，爱这一片自然风光，更是爱这无拘无束的野趣。“云山也爱咱”，化用宋人辛弃疾的词句“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原本只是人在欣赏云、欣赏山，现在人彻底融入了自然，消泯了主体客体的界限。

三十年一梦惊(1)，财与气消磨尽。把当年花月心，都变做了今日山林兴。早是不能行，那更鬓星星。镜里常嗟叹，人前强打撑。歌声，积渐的无心听(2)。多情(3)，你频来待怎生(4)？

【注释】

(1)三十年一梦惊：张养浩入仕三十年的时候，决意辞官归隐，感慨三十年只是一场梦。

(2)积渐的：逐渐的，慢慢的。

(3)多情：多情的人。

(4)怎生：怎么样。

【评析】

陶渊明辞官后，在《归去来兮辞》里说：“觉今是而昨非。”张养浩写这首散曲的心情类似于此，三十年的仕途，貌似风风光光，可是他一直感觉到疲累和无奈，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原本可以娱乐身心的丝竹，渐渐的不爱听，不过是因为这音乐也习惯了逢迎，听腻了。而多情的美女，还是频频撩拨，总归都要抛闪而去。“多情，你频来待怎生”，颇有几分“虞兮虞兮奈若何”的味道。

〔中吕〕普天乐

大明湖泛舟

画船开，红尘外。人从天上，载得春来。烟水闲，乾坤大。四面云山无遮碍，影摇动城郭楼台。杯斟的金波滟滟(1)，诗吟的青霄惨惨(2)，人惊的白鸟皑皑(3)。

【注释】

(1)杯斟的金波滟（yàn）滟：杯子里斟满了滟滟如金波的酒。

(2)诗吟的青霄惨惨：天清气朗，正好吟诗。

(3)人惊的白鸟皑（ái）皑：皑皑的白鸟，被人惊飞了。

【评析】

大明湖从唐代起，就是著名的风景区，张养浩对家乡的美景十分自豪。泛舟湖上，水天相接，画船上的人，仿佛和春天的景致一起从天上而来。烟水闲淡，愈显得乾坤广大。四面山，山上云，楼台倒影在水面，轻轻摇晃。斟满美酒，对青天吟诗，惊飞了白鸟。

〔越调〕寨儿令

绰然亭独坐

白日迟，锦鸠啼(1)，看儿童汲泉浇菜畦。杨柳风微，苗稼云齐，桑柘翠烟迷。映青山茅舍疏篱，绕孤村流水花堤。看蜂蝶高下舞，任鸥鹭往来飞。笑嘻嘻，不觉日平西。

【注释】

(1)锦鸠：斑鸠的美称。

【评析】

诗人坐在绰然亭上，心情格外轻松，看儿童汲来清泉，浇灌菜畦。风轻轻摆动着杨柳，庄稼地一望无边，绵延到天际，似乎和云平齐。桑树、柘树笼罩在迷蒙的烟雾中，而树冠的绿色，又使这雾霭也成了绿色。宋人秦观《满庭芳》“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是一片凄迷冷落；但是张养浩的“绕孤村流水花堤”，以花堤与流水孤村组合，则孤村不孤，反而有清高之感，流水似乎也满溢着花香。再加上蜜蜂、蝴蝶飞舞，沙鸥、白鹭往来翩飞，更增添了无限生机。于是，主人公的神态也跃然纸上了，“笑嘻嘻”三字，使整篇作品的情绪，归结于格外的轻松。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多么惬意，多么轻松。虽然没有一个字说归隐好，但是字里行间，洋溢着归隐的乐趣。

〔中吕〕山坡羊

如何是良贵(1)？如何是珍味(2)？所行所做依仁义。淡黄齑(3)，也似堂食(4)，必能如此方无愧，万事莫教差半米。天，成就你。人，钦敬你。

【注释】

(1)良贵：优良，贵重。

(2)珍味：珍馐美味。

(3)黄齑（jī）：腌咸菜。宋人朱敦儒《朝中措》：“自种畦中白菜，腌成瓮里黄齑。”

(4)堂食：公膳。据唐人李肇《唐国史补》记载，唐代朝会之后，宰相百官在都堂会餐，故名“堂食”。后泛指官府的膳食。

【评析】

要懂得人生当中什么才是最珍贵的。安贫乐道，以仁义为本，即使吃咸菜，也比得上公家的大餐。行事无愧于心，决不行差踏错。如此，上天会成就你，而人也会钦敬你。这是一篇劝世箴言。

休学谄佞(1)，休学奔竞(2)，休学说谎言无信。貌相迎(3)，不实诚，纵然富贵皆侥幸，神恶鬼嫌人又憎。官，待怎生。钱，待怎生。

【注释】

(1)谄佞：花言巧语，阿谀奉承。

(2)奔竞：奔走竞争，指为了名利奔忙。

(3)貌相迎：只凭着假装的笑脸相迎，缺乏真心。

【评析】

这同样是一篇劝世箴言，教导世人要诚实，不要为了权钱富贵等拼命钻营。即使侥幸得了财得了官，也必定不能长久，神鬼世人都嫌恶虚伪奸诈的人。所以说，即使得了官，得了钱，又算得了什么。

洛阳怀古

天津桥上(1)，凭阑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2)。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3)，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

【注释】

(1)天津桥：隋唐时代，洛阳城里坐落在洛水上的最大的桥梁，和皇宫的正门相连。

(2)舂（chōng）陵王气：舂陵在南阳，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故乡。据《后汉书》记载，王莽派遣一位望气者苏伯阿来到南阳，苏伯阿遥望见舂陵城郭，赞叹说：“气佳哉！郁郁葱葱然。”此地果然出了帝王刘秀。

(3)云台：东汉洛阳皇宫中的高台，汉明帝时，将二十八位开国功勋的像画在台上。西汉麒麟阁、东汉云台、唐代凌烟阁，成为功勋大臣的象征。

【评析】

洛阳是历史悠久的古都，见过了多个王朝的盛衰更迭。这片区域的王气已经暗暗凋零，昔日的云台，无影无踪，像云台功臣一样的臣子更是难寻。

所以，诗人在发问，到底什么是长久不变的？论功业，谁能比得上帝王？论名声，谁能比得上画图云台的勋旧？他们都成了历史的尘烟，都不长久。

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1)。望西都(2)，意踌蹰，伤心秦汉经行处(3)，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注释】

(1)山河表里潼关路：潼关地势险要，内有华山，外有黄河，以华山、黄河为表里。

(2)西都：长安。东都为洛阳。汉、隋、唐均如此称呼。

(3)秦汉经行处：秦朝定都咸阳，汉朝定都长安。

【评析】

这是张养浩的名篇，写于西行赈灾途中路过潼关时。“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水也通人性，山势险峻，一重又一重，奔聚而来，黄河水怒涛汹涌。诗人经过秦汉旧迹，见豪华宫殿都化成尘土，曾经的大秦强汉荡然无存。

他目睹了百姓的灾难，怀着深重的同情心，思索历史与现实，揭示兴亡的真相。无论哪一代王朝，其争斗的恶果，都由百姓承受。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咏喜雨

用尽我为民为国心，祈下些值玉值金雨。数年空盼望，一旦遂沾濡(1)。唤省焦枯(2)，喜万象春如故(3)，恨流民尚在途(4)。留不住都弃业抛家，当不的也离乡背土(5)。

〔梁州〕恨不的把野草翻腾做菽粟，澄河沙都变化做金珠。直使千门万户家豪富，我也不枉了受天禄(6)。眼觑着灾伤教我没是处，只落的雪满头颅。

〔尾声〕青天多谢相扶助，赤子从今罢叹吁。只愿的三日霖霪不停住(7)，便下当街上似五湖，都淹了九衢(8)，犹自洗不尽从前受过的苦！

【注释】

(1)沾濡（rú）：沾湿，浸湿。

(2)省（xǐng）：醒。

(3)万象：世界上所有的事物与景象。

(4)流民：流离失所的灾民。

(5)当不的：禁不住，表示无奈。

(6)受天禄：领受皇帝发放的俸禄，指做官。

(7)霖霪（yín）：久雨。

(8)九衢（qú）：街市中纵横交叉的大道，代指城市。

【评析】

年已六十的张养浩，从济南出发，前往陕西赈灾，路过华山脚下，特意到西岳祠祭拜祈雨。他长跪不起，虔心祝祷，老泪纵横。天公有灵，居然真的降下雨来。他继续前行，来到陕西官衙之后，白天出外赈灾、救济灾民，晚上就在住所祈祷降雨，日以继夜，辛劳无比。结果上天再次降雨，直下了三尺深才停住，当地的百姓们惊喜过望。这些事迹记载于《元史》张养浩本传中，而这首散曲《咏喜雨》正可佐证。

也许是气象条件恰巧发生变化，才正好下雨，未必是祈雨有灵。但无论如何，张养浩不顾年老体衰、一心为民的行为，都让人敬佩无比。《咏喜雨》中，表现了他的心绪起伏，哀悯百姓，面对灾情心急如焚，“眼觑着灾伤教我没是处，只落的雪满头颅”，而今甘霖普降，敬谢苍天，希望这好雨尽情地下。

因为这首散曲，不是一般官员说空话、表决心，而是在踏踏实实做了很多事情之后，由衷地传达心声，既有喜悦更有痛心，才格外感人。

郑光祖（一首）

郑光祖，字德辉，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人，生卒年不详。曾任杭州路吏，是元代著名的杂剧作家，与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齐名。

〇套数

〔双调〕驻马听近

秋闺

败叶将残，雨霁风高摧木杪(1)。江乡潇洒，数株衰柳罩平桥。露寒波冷翠荷凋，雾浓霜重丹枫老。暮云收，晴虹散，落霞飘。

〔幺〕雨过池塘肥水面，云归岩谷瘦山腰。横空几行塞鸿高，茂林千点昏鸦噪。日衔山，船舣岸(2)，鸟寻巢。

〔驻马听〕闷入孤帏，静掩重门情似烧。文窗寂静(3)，画屏冷落暗魂消。倦闻近砌竹相敲，忍听邻院砧声捣。景无聊，闲阶落叶从风扫。

〔幺〕玉漏迟迟，银汉澄澄凉月高。金炉烟烬，锦衾宽剩越难熬。强啀夜永把灯挑(4)，欲求欢梦和衣倒，眼才交，恼人促织叨叨闹。

〔尾〕一点来不够身躯小，响喉咙针眼里应难到(5)。煎聒的离人，斗来合噪(6)。草虫之中无你般薄劣把人焦(7)。急睡着，急惊觉(8)，紧截定阳台路儿叫(9)。

【注释】

(1)木杪（miǎo）：树木的梢。

(2)船舣（yǐ）岸：船靠岸。舣：停船靠岸。

(3)文窗：装饰精美的窗子。

(4)强啀（ái）夜永：勉强挨过漫漫长夜。唐人戴叔伦《白苎词》：“美人不眠怜夜永，起舞亭亭乱花影。”

(5)响喉咙针眼里应难到：促织的喉咙没有针眼大，叫声却如此响亮。

(6)斗来合噪：竞相一起吵嚷。

(7)薄劣：顽劣，恶劣。

(8)急惊觉（jiào）：急急地把人惊醒。

(9)阳台：代指男女欢会。出自战国宋玉《高唐赋》，与楚王幽会的巫山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评析】

这篇作品的写法，被称作诗头曲尾。

前半部分，遣词造句非常文雅，大有诗词中闺怨的风韵。从悲秋的角度落笔，先描写完整的江天秋景。悲秋时节正黄昏，日落西山，船靠岸，鸟儿回巢。重门之内的人百般煎熬，“情似烧”三字简短有力。她听厌了阶前竹丛的沙沙声，静夜里邻院的捣衣声也格外清晰，一下下像捣在人心里，就是因为孤独冷落，外界的声音才令她如此敏感。

有一首唐诗：“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女主人公埋怨树上的黄莺，啼醒了她的美梦。这首散曲的后半部分与之异曲同工，不过女主人公埋怨的却是蟋蟀，语言风格由前半部分的典雅文言，一转而为通俗口语。

夜晚本来是团聚歇息的时候，孤独守候的人，最怕长夜来临。她辗转反侧，只求能在梦里见到出外远行的人。不料才刚刚合上眼睛，就听到蟋蟀没完没了地叫，害得她连个梦都做不成，恼从心头起，把蟋蟀好一通埋怨。无知的虫儿哪能体会她的心情？她埋怨更多的还是那狠心外出、又迟迟不归的人吧？

曾瑞（三首）

曾瑞，字瑞卿，大兴（今属北京）人，家居钱塘（今属浙江杭州）。优游于市井之间，深受众人敬仰，生卒年不详。钟嗣成《录鬼簿》中说：“余尝接音容，获承言论，勉励之语，润益良多。”

〇小令

〔南吕〕四块玉

嘲俗子

买笑金(1)，缠头锦(2)，得遇知音可人心。倦逢狂客天生沁(3)。扭死鹤(4)，劈碎琴(5)，不害碜(6)。

【注释】

(1)买笑金：买笑的黄金，指嫖资。唐人施肩吾《观舞女》：“买笑未知谁是主，万人心逐一人移。”

(2)缠头锦：缠头的锦缎，指赏赐给歌儿舞女和妓女的财物。唐人白居易《琵琶行》：“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3)狂客：放荡不羁的人，这里指来妓院的客人。沁：这里指恶俗。

(4)扭死鹤：把仙鹤扭死，与下文“劈碎琴”连用，与“焚琴煮鹤”同义，即破坏风雅、破坏美好。

(5)劈碎琴：把琴劈碎。

(6)害碜（chěn）：牙碜，指害羞、惭愧。

【评析】

这首散曲，是从妓女的角度来写的。作为旧时代受侮辱、受损害的人群，即使身为下贱，她们也有自己卑微的心愿。如果遇到知音可意的恩客，实在是三生有幸。如果遇到那等狂客，就倒了霉。所谓狂客，不懂风雅，不会欣赏美人才艺，只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觉得了不起。这两种人在明朝话本《卖油郎独占花魁》中有形象的对比：卖油郎秦重对美娘温存深情，细心爱护；而太守家的吴八公子蛮横胡来，使色艺双绝的美娘受尽欺凌。

酷吏

官况甜(1)，公途险(2)，虎豹重关整威严(3)。仇多恩少人皆厌。业贯盈(4)，横祸添。无处闪。

【注释】

(1)官况甜：做官有好处，能得到甜头。

(2)公途险：做官有风险。

(3)虎豹重关：虎豹把守的重重关隘，比喻仕途上遇到的各种障碍、困难。

(4)业贯盈：罪孽极多，像绳子上穿满了铜钱一样。业：罪业，罪孽。贯：穿铜钱的绳子，一千枚钱为一贯。盈：满。

【评析】

《红楼梦》中说：“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在皇权专制时代，官员都是特权阶层，当官的可以作威作福，享受不一般的待遇，所以说做官的滋味是“甜”的。可是，仕途同样有凶险，这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下一刻，就因为得罪政敌，被贬官治罪。更有不少官员滥用职权，贪赃枉法，最终葬送自家性命。仕途上可谓仇人多恩人少。作恶到头，横祸飞来，躲也没处躲。可谓人人都说当官好，当官的风险知多少。

这样的曲子，其实也是在劝告世人，莫要贪恋权力、职位。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闺中闻杜鹃

无情杜宇闲淘气，头直上耳根底，声声聒得人心碎。你怎知，我就里(1)，愁无际。

帘幕低垂，重门深闭。曲阑边，雕檐外，画楼西。把春酲唤起(2)，将晓梦惊回。无明夜，闲聒噪，厮禁持。

我几曾离，这绣罗帏，没来由劝我道不如归(3)。狂客江南正着迷(4)，这声儿好去对俺那人啼。

【注释】

(1)就里：内情。

(2)酲（chéng）：喝醉之后神智迷糊。

(3)不如归：不如归去。杜鹃的叫声如同“不如归去”。

(4)狂客：这里指离家在外的人。

【评析】

杜鹃啼鸣哀切，声声都像“不如归去”，搅扰了闺中的少妇。她越听越刺耳，本来就在为离人不归而愁怨，忍不住对杜鹃说：你叫错了人，去对那流连江南温柔乡、不舍得回家的浪子啼叫吧！

限于男女内外有别的礼教，女子不能走出大门去追寻，只能在家中等待。于是，等得焦躁，无计可施，看什么都不顺眼了。这散曲的构思，继承了闺怨主题的诗词，敦煌曲子词有一首《鹊踏枝》，写闺中思妇不满意喜鹊乱喳喳，“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竟然把喜鹊捉住，锁进了笼子里。有火只能冲着鸟儿发，可见思妇有多无奈！

孛罗御史（一首）

孛罗御史，蒙古族，生卒年不详。孛罗为姓名，御史即官职御史大夫。因受政治事件牵连被诛杀。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辞官

懒簪獬豸冠(1)，不入麒麟画(2)。旋栽陶令菊(3)，学种邵平瓜(4)。觑不的闹穰穰蚁阵蜂衙(5)，卖了青骢马(6)，换耕牛度岁华。利名场再不行踏，风波海其实怕他。

〔梁州〕尽燕雀喧檐聒耳，任豺狼当道磨牙(7)。无官守无言责相牵挂。春风桃李，夏月桑麻，秋天禾黍，冬月梅茶。四时景物清佳，一门和气欢洽。叹子牙渭水垂钓(8)，胜潘岳河阳种花(9)，笑张骞河汉乘槎(10)。这家，那家，黄鸡白酒安排下，撒会顽放会耍(11)。拼着老瓦盆边醉后扶，一任他风落了乌纱(12)。

〔牧羊关〕王大户相邀请(13)，赵乡司扶下马(14)，则听得扑冬冬社鼓频挝(15)。有几个不求仕的官员，东庄措大(16)，他每都拍手歌丰稔(17)，俺再不想巡案去奸猾(18)。御史台开除我(19)，尧民图添上咱(20)。

〔贺新郎〕奴耕婢织足生涯，随分村疃人情(21)，赛强如宪台风(22)，趁一溪流水浮鸥鸭，小桥掩映蒹葭(23)。芦花千顷雪，红树一川霞，长江落日牛羊下。山中闲宰相(24)，林外野人家。

〔隔尾〕诵诗书稚子无闲暇，奉甘旨萱堂到白发(25)，伴辘轳村翁说一会挺膊子话(26)。闲时节笑咱，醉时节睡咱，今日里无是无非快活煞！

【注释】

(1)獬（xiè）豸（zhì）冠：法冠，一名“柱后”，执法者如御史、廷尉等所戴的帽子。唐人丁仙芝《戏赠姚侍御》：“新披骢马陇西驹，头戴獬豸急晨趋。”

(2)麒麟画：麒麟阁上挂的图像，指建立功勋。

(3)陶令菊：东晋隐士陶渊明爱菊。

(4)邵平瓜：秦朝灭亡后，原东陵侯邵平成为平民，在长安城东门外种瓜，瓜味甘甜，后人称“东陵瓜”或“邵平瓜”，也简称“邵瓜”，代指辞官隐居。

(5)觑不的闹穰（ráng）穰蚁阵蜂衙：看不了闹哄哄的人群像蚂蚁排阵、蜜蜂簇拥。蚁阵：蚂蚁排阵打仗。蜂衙：蜜蜂簇拥着蜂王，像官吏到衙门排班办公。宋人陆游《睡起至园中》：“更欲世间同省事，句回蚁阵放蜂衙。”

(6)青骢（cōng）马：青白杂色的骏马。汉乐府《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踯躅青骢马，流苏金缕鞍。”

(7)任豺狼当道磨牙：任凭豺狼在道路上磨牙，也不在乎，比喻仕途上的凶险。唐人李白《蜀道难》：“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8)子牙渭水垂钓：商朝末年，姜子牙年老，隐居在渭水边垂钓，周文王访贤到此地，载其同归。姜子牙后辅佐周武王讨伐商纣王，被尊为“尚父”，封为太师。

(9)潘岳河阳种花：西晋潘岳任河阳（今河南孟州）县令时，在县内遍植桃树。“河阳一县花”“花县”等说法，就成为地方官善于治理的美称。

(10)张骞河汉乘槎（chá）：西汉张骞两次出使西域，极大促进了中原文化与西域文化的交流，具有空前的积极意义。另据西晋人张华《博物志》记载，天上的河与大海相通，居住在海边的人，可以乘坐浮槎漂流至天上。而南朝梁人宗懔《荆楚岁时记》，则把张骞和浮槎上天连在了一起，说是汉武帝命令张骞寻找河源，乘槎经过月亮，到达了天河。

(11)撒会顽放会耍：随意玩耍。

(12)乌纱：黑纱做的帽子，隋唐至元代在民间相当普及，明代以后成为官帽的称呼。

(13)王大户：姓王的财主，此处泛指有财势的人。

(14)赵乡司：姓赵的乡里小官，此处泛指基层乡间的管理者，类似于社长、里正。

(15)社鼓频挝（zhuā）：社日庆祝的鼓不停地敲。古代一年设春秋两社，春天向神灵祈祷保佑收成，秋天收获之后答谢神灵，称作“春祈秋报”。社日这天，家家摆出酒肉祭品，聚会宴饮，敲锣打鼓，非常热闹。唐人王驾《社日》诗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16)措大：贫穷失意的读书人。这个称呼有讥嘲之意。据唐人李匡乂《资暇集》记载，读书人被称为“醋大”，也被称作“措大”。

(17)他每：他们。丰稔（rěn）：庄稼成熟丰收。

(18)巡案去奸猾：巡察办案，除掉小人的奸猾行为。

(19)御史台：专管弹劾纠察的官署。从西汉至清代，先后称作御史府、兰台寺、南台、御史台、宪台、都察院等。

(20)尧民图：上古尧为圣明君主，在他的治理下，天下太平，人民安居乐业。据东汉人王充《论衡·艺增》记载，当时有击壤老人唱歌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尧何等力！”后代常以此为绘画题材，表现太平时代。

(21)随分村疃（tuǎn）人情：按照村庄里的风俗人情行事。随分：依照惯例送礼物。村疃：村庄。

(22)宪台风：御史台推行的教化。

(23)蒹葭：芦苇。《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24)山中闲宰相：隐居之士。

(25)奉甘旨萱堂到白发：以美味奉养父母。甘旨：美味食物，后多指对父母的奉养。萱堂：母亲。宋人叶梦得《再任后遣模归按视石林》：“白发萱堂上，孩儿更共怀。”

(26)挺膊子话：坦白直率的闲话。

【评析】

孛罗辞去了御史大夫之职，决意归隐田园。这首散曲写于此时。

先开门见山地明确自己的志愿，以往仕途中常见的小人闲言碎语、掌权者的阴险凶恶，都抛到了脑后，无须在乎。无官一身轻，与百姓乐成一片，东家西家，串门吃酒，深深地感受到了人情的醇厚。住在乡间，可以安心地教养儿童、奉养父母，睡足快活足，更有一年四季的乡村美景在眼前，还有什么要求呢？字里行间，几乎能听到诗人满意的笑声。

实际上，宦海的凶险远超人的想象。尽管孛罗辞职归隐，依然没能逃掉被政治斗争牵连的命运，令人叹息。

睢景臣（二首）

睢景臣，生卒不详。据天一阁本《录鬼簿》记载，景臣名舜臣，字嘉贤，后字景贤，又字嘉宾，江苏扬州人，后来移居杭州。他一生都没有入仕，只在书会才人之间生活。

〇套数

〔般涉调〕哨遍

高祖还乡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使无推故(1)。这差使不寻俗(2)，一壁厢纳草除根(3)，一边又要差夫(4)，索应付。又言是车驾，都说是銮舆(5)，今日还乡故。王乡老执定瓦台盘(6)，赵忙郎抱着酒葫芦。新刷来的头巾，恰糨来的绸衫(7)，畅好是妆么大户(8)。

〔耍孩儿〕瞎王留引定火乔男女(9)，胡踢蹬吹笛擂鼓(10)。见一颩人马到庄门(11)，匹头里几面旗舒(12)：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13)，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14)，一面旗鸡学舞(15)，一面旗狗生双翅(16)，一面旗蛇缠胡芦(17)。

〔五煞〕红漆了叉，银铮了斧(18)，甜瓜苦瓜黄金镀(19)。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20)，白雪雪鹅毛扇上铺(21)。这几个乔人物(22)，拿着些不曾见的器仗(23)，穿着些大作怪衣服(24)。

〔四〕辕条上都是马，套顶上不见驴，黄罗伞柄天生曲(25)。车前八个天曹判(26)，车后若干递送夫(27)。更几个多娇女(28)，一般穿着，一样妆梳。

〔三〕那大汉下的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29)，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

〔二〕你须身姓刘，您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30)。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31)，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32)。

〔一〕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33)。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34)，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35)。有甚胡突处(36)？明标着册历(37)，见放着文书(38)。

〔尾〕少我的钱，差发内旋拨还(39)；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40)。只道刘三(41)，谁肯把你揪捽住(42)？白什么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汉高祖(43)！

【注释】

(1)但有的差使：只要有差使，此处指所有摊派下来的差事。

(2)不寻俗：不同寻常，不一般。

(3)一壁厢：一边。纳草除根：交纳草料，还要把草根除掉。

(4)差（chāi）夫：出人力。

(5)銮（luán）舆（yú）：皇帝的车驾。

(6)瓦台盘：盛酒的瓦坛。“台盘”合音是“坛”。这种修饰手法在本散曲中多见，如下文的“葫芦”（壶）、“胡阑”（环）、“曲连”（圈）等，单字变复语，能增加音韵上的美感。

(7)恰糨（jiàng）来：刚糨洗的。糨：糨洗，也作“浆洗”，古代常见的洗衣方法。为了让衣物平整端庄，在清洗完成之后，还要将衣服浸入淀粉或米汤制成的浆水中，再捞出抻平晾晒，衣服干燥后非常挺实。

(8)畅好是：真正是。妆么：假装什么。

(9)瞎王留：乡村人物的诨号。火：伙，一帮。乔男女：装模作样的家伙。

(10)胡踢蹬：胡乱。

(11)一颩（biāo）：一队。

(12)匹头里：打头的，当头的。

(13)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白环套一只玉兔，指皇帝仪仗队所打的月旗上的图案。白胡阑：白环。迎霜兔：月中玉兔，玉兔是月亮的象征。

(14)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红圈套一只乌鸦，指日旗图案。红曲连：红圈。毕月乌：蹩脚乌鸦，“毕月”合音“蹩”，跛脚的意思。三足乌是太阳的象征，此处是调侃日旗上的乌鸦图案。

(15)鸡学舞：指凤旗上的凤凰起舞。

(16)狗生双翅：指飞虎旗上的飞虎。

(17)蛇缠葫芦：指蟠龙旗上的蟠龙戏珠。

(18)银铮了斧：斧头镀了银，即钺斧。

(19)甜瓜苦瓜黄金镀：指金瓜锤。

(20)明晃晃马镫（dèng）枪尖上挑：即朝天镫，形状如倒转的马镫子。

(21)白雪雪鹅毛扇上铺：雪白的鹅毛做成的宫扇。

(22)乔人物：装模作样的家伙。

(23)器仗：仪仗器具。

(24)大作怪衣服：特别奇怪的衣服。

(25)黄罗伞柄天生曲：皇帝銮舆的车盖是黄色的，其形状如同一把大伞，伞柄弯曲。

(26)天曹判：天上官署里的判官，这里指皇帝的随从官员，调侃他们的样子庄重严肃。

(27)递送夫：指前后奔忙的侍从。

(28)多娇女：指妆束漂亮、面容娇美的宫女。

(29)猛可里：猛一下子，突然间。

(30)根脚：底细，根底。

(31)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本身做亭长，爱喝几杯酒。秦汉时，在乡村里每十里设一亭，十亭为一乡。亭长主管当地治安，同时管理停留此地的旅客。刘邦未发迹时，担任过泗水亭长。耽：沉迷。

(32)拽坝：拽耙，指帮助干农活儿。

(33)零支：零星地借。

(34)换田契强秤（chēng）了麻三秤（chèng）：经手换田契的时候，强行勒索了三秤麻。

(35)斛（hú）：古代量器的名称，也是计量单位，宋代以后一斛为五斗。

(36)胡突：糊涂。

(37)册历：记事本，账本。

(38)文书：这里指字据、契约。

(39)差（chāi）发内旋拨还：快从摊派的赋税中拨还。差发：赋税徭役。

(40)私准除：私下里扣除。

(41)刘三：刘邦排行第三，这里称刘三是对他的蔑称。

(42)揪捽（zuó）住：揪住，扯住。

(43)白什么：平白无故地。汉高祖：刘邦死后的庙号为“高祖”。这首散曲写他当了皇帝衣锦还乡的场景，当时的乡人不可能知道他死后的庙号，所以这里的说法“唤作汉高祖”不符合事实，是个漏洞。

【评析】

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认为《高祖还乡》是一篇奇作，“能够把流氓皇帝刘邦的无赖相，用旁敲侧击的方法曲曲传出”。据《史记·高祖本纪》记载，刘邦做亭长的时候，好酒好色，的确是流氓习气十足。可是历来没有直言批评者，唯有这篇散曲，嬉笑怒骂，把刘邦嘲笑了个底儿掉。

通过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眼睛，把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家仪仗队，扭曲夸张成可笑的形象。比如凤凰成了鸡，飞虎成了狗，金瓜锤居然是甜瓜苦瓜。如此一来，越严肃就越显得滑稽，种种礼仪讲究，都成了矫揉造作、假惺惺的演戏。这些还都是铺垫，真正的高潮是刘邦出场，乡亲一下子认出了这昔日的流氓，差点儿气破胸脯，一件件数落，把这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皇帝打回了原形，讽刺辛辣尖刻。

刘邦的确率众回过故乡沛县，在款待家乡父老的时候，当众作歌一首：“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可谓自负而豪迈。刘邦回故乡的真实感受，和这首散曲中虚拟的乡人感受，相互对照，颇有喜剧性。

〔商角调〕黄莺儿

寓僧舍

秋色，秋色，几声悲怆，孤鸿出塞。满园林野火烘霞(1)，荷枯柳败。

〔踏莎行〕水馆烟中(2)，暮山云外，泊孤舟古渡侧。息风霾，净尘埃，宝刹清凉境界(3)。僧相待，借眠何碍(4)？

〔垂丝钓〕风清月白，有感心酸不耐(5)。更触目凄凉，景物供将愁闷来(6)。月被云埋，风鸣在籁(7)。

〔应天长〕僧舍窄，蚊帐矮，独拥单衾，一宵如半载。旧恨新愁深似海。情缘在，人无奈，几般儿可怪(8)。

〔随煞〕促织絮恼情怀(9)，砧杵韵无聊赖(10)。檐马奢殿铎鸣(11)，疏雨滴西风煞(12)，能断送楚台云(13)，会禁持异乡客。

【注释】

(1)野火烘霞：野火赤焰，似乎烘烤着天上的云霞。此处指秋天树叶红如野火、云霞。

(2)水馆：临水而建的驿站或旅舍。

(3)宝刹清凉境界：寺庙里清净，没有烦杂干扰。宝刹：佛寺的美称。清凉境界：清净的佛国。唐人白居易《菩提寺上方晚望香山寺寄舒员外》：“晚登西宝刹，晴望东精舍。”

(4)借眠：借宿。

(5)有感心酸不耐：感触深，心中酸楚，难以忍受。

(6)景物供将愁闷来：景物优美，更增加人的愁闷。宋人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7)风鸣在籁（lài）：风吹孔穴，发出鸣响。《庄子·齐物论》讲述了人籁、地籁、天籁，其中地籁就是自然界中风吹拂大地的各种声音。

(8)几般儿可怪：好几样事儿都令人责怪，指下文的各种恼人声音。唐人韩偓《懒起》：“百舌唤朝眠，春心动几般。”

(9)絮恼：形容蟋蟀絮絮地鸣叫，令人烦恼。

(10)无聊赖：郁闷无聊。

(11)檐马奢殿铎（duó）鸣：佛殿空旷，屋檐下的铁马、风铃鸣响。

(12)西风煞：西风猛烈。

(13)楚台云：楚王梦中与神女在阳台云雨相会，此处指情爱美梦。

【评析】

本曲属于传统的羁旅愁思主题，不过这抒情的场所放在了僧舍。僧院原本是清净所在，心事重重的旅人，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清净，反而在这月冷风清之夜，更添愁绪。西风挟冷雨劲吹，屋檐下铁马叮叮作响，让人连相思梦都做不成。

诗人选取了有特色的秋夜景物，以烘托人物的情绪，情景相生，情景交融。“一宵如半载”“旧恨新愁深似海”，这些口语化的修辞，夸张而富有生活气息。

周文质（三首）

周文质，字仲彬，生卒年不详，建德（今属浙江）人，移居杭州。与《录鬼簿》的作者钟嗣成是毕生好友，《录鬼簿》称他：“体貌清癯，学问该博，资性工巧，文笔新奇。家世儒业，俯就路吏。善丹青，能歌舞，明曲调，谐音律。性尚豪侠，好事敬客。”

〇小令

〔双调〕折桂令

过多景楼

滔滔春水东流，天阔云闲，树渺禽幽(1)。山远横眉(2)，波平消雪(3)，月缺沉钩(4)。桃蕊红妆渡口(5)，梨花白点江头(6)。何处离愁，人别层楼(7)，我宿孤舟。

【注释】

(1)树渺禽幽：树木渺远，飞禽隐约，形容望远所见到的景致。

(2)山远横眉：青山远望，呈现黛色，如同美人的长眉。宋人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3)波平消雪：波浪平息，像白雪消融。

(4)月缺沉钩：缺月挂在天际，像沉下的钩。

(5)桃蕊红妆渡口：字面意义是桃花盛开，像给渡口披上红妆，其实是暗用“桃叶渡”的典故，以说明情人别离。东晋王献之经常在秦淮河渡口迎送爱妾桃叶，并作《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6)梨花白点江头：字面意义是雪白的梨花点缀着江头，也可以指江头白浪。

(7)层楼：高楼。

【评析】

多景楼在镇江北固山上的甘露寺内，宋代修建。登临楼上，可饱览江山胜景，宋代文人多有题咏。这首散曲题为“过多景楼”，可见诗人并非专门来多景楼游览，由“我宿孤舟”能推断，诗人是坐船从多景楼前的江水上驶过，前半部的写景都是船上所见。无论是高楼上远眺的人，还是孤舟上瞻望的人，都为离愁伤情。

咏蟠梅

梨雪旋绕东风(1)，谁屈冰梢(2)，怪压苍松(3)？绿萼含香(4)，枯根层结，春信重封(5)。清味远嫌蝶妒蜂(6)，老枝寒舞凤蟠龙(7)。夜月朦胧，疏蕊纵横，瘦影交加，碎玉玲珑(8)。

【注释】

(1)梨雪：梨花雪，这里是比拟梅花色白。

(2)谁屈冰梢：谁弯曲了这冰雪一样的枝条。

(3)怪压苍松：蟠梅虬劲苍老，胜过松树。

(4)绿萼：绿萼梅，萼片淡绿，花瓣洁白。

(5)春信重封：将春天的消息重重封裹。

(6)清味远嫌蝶妒蜂：清香悠远，但是不招惹蜂蝶。

(7)舞凤蟠龙：梅花的枝干盘旋曲折，有龙凤姿态。

(8)碎玉玲珑：梅花如同碎玉，玲珑剔透。

【评析】

蟠梅，指枝干虬曲的梅树。曲中所写是一树绿萼梅，花色白，故连用比喻梨、雪、冰、玉；枝干盘旋曲折，故以苍松、舞凤、蟠龙来比较。蟠梅的美是动态的，有风旋起落花，有月映下瘦影，还有绵绵不断的清香，好一幅月夜清梅图。

〇套数

〔大石调〕青杏子

元宵

明月镜无瑕(1)，三五夜人物喧哗，水晶台榭烧银蜡。笙歌杳杳，金珠簇簇，灯火家家。

〔幺〕命文友步京华(2)，看天涯往来车马，对景伤情诉说别离话。一番提起，数年往事，几度嗟呀。

〔好观音〕见一簇神仙香风飒(3)，春娥舞绛烛笼纱(4)。一个多俊多娇好似他(5)，堪描画，笑吟吟重把金钗插。

〔幺〕行至侵云鳌峰下(6)，却原来正是俺那娇娃。怕不待根前动问咱(7)？人奸诈(8)，拘钤得无半点儿风流暇(9)。

〔尾〕刚道了个安置都别无话(10)，意迟迟手捻梅花(11)，比梦中只争在月明下。

【注释】

(1)明月镜无瑕：明月像无瑕的明镜。

(2)命文友：邀集一起作诗文的朋友。

(3)一簇神仙香风飒：一群神仙似的美女，飘着脂粉香气。

(4)春娥舞绛烛笼纱：女郎舞动着红色纱制灯笼。

(5)一个多俊多娇好似他：一个美女特别像自己的心上人。

(6)侵云鳌峰：高耸入云的鳌山。鳌峰：海中仙山由巨鳌背负，故称“鳌山”。宋代起，每逢元宵节，多用彩灯扎制壮观的鳌山。

(7)怕不待：难道不，怎么不。根前：跟前。动问：询问，问候。

(8)奸诈：狡猾，这里是形容女郎身边的侍从。

(9)拘钤（qián）：拘束，管束。风流暇：做风流事儿的时间。

(10)安置：问候。宋元俗语中，是请别人安歇就寝的敬词。

(11)意迟迟：神情慵懒，这里是形容出神的样子。

【评析】

从唐代开始，元宵节成为一年当中最热闹的节日，处处张灯结彩，夜晚，男女老少纷纷出门观灯。人声喧哗，熙熙攘攘，很有狂欢气氛。平时深藏不出的闺中女儿，在元宵之夜，也能出门瞧热闹。所以，不经意间就能邂逅美女，为元宵节增添了许多旖旎浪漫的气氛。

这首散曲从男主人公的视角进行观察，撷取的场面颇具有戏剧性。他和朋友们一起出门赏灯，触景生情，边走边聊，说起自己的恋情往事，感叹不已。正行走间，遇见一群美女，众人的眼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其中一位长得好像主人公的心上人，看她不经意间整云鬓插金钗，笑吟吟的模样真是漂亮。

走到最壮观的鳌山前，仔细观看，原来那美女正是日思夜想的情人！主人公恨不得马上去搭话，可惜美人被看管得太严，没有半点儿亲热的机会。好容易挤到跟前，说了句问候，又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顾得痴呆呆看着对方。美人手捻梅花，矜持迷人，跟自己夜夜梦见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眼前的美女，有明月相伴，更加明媚。

这首散曲好像一幅风俗画，呈现出元代元宵节的种种细节。

乔吉（十七首）

乔吉（1280？—1345），一名吉甫，字梦符，号“笙鹤翁”，又号“惺惺道人”，元代后期著名的散曲、杂剧作家。他原籍太原，漂泊江湖，后寓居杭州。《录鬼簿》说他：“美容仪，能词章。以威严自饬，人敬畏之。”在散曲创作方面，乔吉与张可久并称。明人李开先评价为：“乐府之有乔、张，犹诗家之有李、杜。”（《乔梦符小令序》）

〇小令

〔正宫〕绿幺遍

自述

不占龙头选(1)，不入名贤传(2)。时时酒圣(3)，处处诗禅(4)，烟霞状元(5)，江湖醉仙(6)，笑谈便是编修院(7)。留连(8)，批风抹月四十年(9)。

【注释】

(1)龙头选：科举及第头名状元，俗称“龙头”。五代人梁灏《自嘲》：“也知年少登科好，怎奈龙头属老成。”宋人柳永《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2)名贤传：为贤德人士专门作的传记。

(3)酒圣：以酒为圣贤。汉末曹操实行禁酒令，当时人讳言酒，把清酒称为“圣人”，浊酒称为“贤人”。

(4)诗禅：作诗参禅。宋代起，经常将诗与禅并论，认为诗法与禅法相通。宋人苏轼《夜值玉堂携李之仪端叔诗百余首读至夜半书其后》：“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宋人吴可《学诗》诗：“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

(5)烟霞状元：吟赏烟霞的状元，形容吟风弄月、潇洒倜傥。唐人刘长卿《偶然作》：“书剑身同废，烟霞吏共闲。”宋人柳永《望海潮》：“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6)江湖醉仙：江湖之上陶醉于酒的仙人，形容借酒忘情，逍遥自在。

(7)编修院：史馆。宋代起，设置编修官，负责修国史、实录等，编修官均博学多才。

(8)留连：留恋不舍，拖延。

(9)批风抹月：欣赏、吟咏、评价风月好景。

【评析】

乔吉这首《自述》，可以和关汉卿的《不伏老》对照阅读，都属于风流浪子的自豪歌咏。两人都强调不受拘管、逍遥无边的生活，其实这背后隐藏着深深的心酸。钟嗣成《录鬼簿》说，乔吉作品经常有名人作序，可见他的才华在当代就得到了赞誉，可是“江湖间四十年，欲刊所作，竟无成事者”。既然有才华，为什么想印刷发行一下作品就这么难呢？可见，当时人更看中的是地位和权势，对这无官职、无地位之才子的欣赏，不过是蜻蜓点水。

诗人借酒浇心中的垒块，流连风月，是潇洒，也是排遣。

〔越调〕小桃红

立春遣兴

土牛泥软润滋滋(1)，香写宜春字(2)。散作芳尘满街市(3)，洒吟髭(4)。老天也管闲公事，春风告示(5)。梅花资次(6)，攒到北边枝。

【注释】

(1)土牛：泥土做的牛。古代立春时造土牛，象征春耕。《后汉书·礼仪志》记载，立春当天，夜漏未尽五刻，即天还没亮的时候，京城里的百官都穿着青衣，地方官员、低级官员则穿戴青帻，立起青幡，摆出土牛和耕作的人偶，以此昭告天下春耕开始。唐宋时代，盛行鞭打春牛的风俗。由各级政府长官主持立春日的仪式，之后土牛被鞭子打碎，民众争抢碎土，洒到自家的田里，祈求好收成。唐人元稹《生春》：“鞭牛县门外，争土盖蚕丛。”唐人冷朝阳《立春》：“土牛呈岁稔，彩燕表年春。”

(2)香写宜春字：立春的时候，书写“宜春”二字，贴在院落里、窗户上或器物上。南朝梁人宗懔《荆楚岁时记》：“立春之日，悉剪彩为燕戴之，贴宜春二字。”唐人崔道融《春闺》：“欲剪宜春字，春寒入剪刀。”

(3)散作芳尘满街市：鞭打土牛散落的灰尘飘满街市。

(4)洒吟髭（zī）：捋着胡须吟诗，土牛的灰尘也飘落在了胡须上。吟髭：诗人的胡须。

(5)春风告示：春风吹来，像天公在发布告示，说明春天来了。

(6)资次：依次。

【评析】

立春是重要的节气，对于农耕社会来说，更预示着一年春种秋收生活的正式开始。故上至朝廷，下至百姓，无不重视。鞭打春牛，贴“宜春”字，都满载着人们的期盼。

人们对于春天的庆祝，感染了诗人。而兴致勃勃的诗人，也注意到了春天的花草。从来都是向阳花枝开得早，现在大地回暖，春风和煦，连北边的枝条上都挤挤挨挨开满了梅花。经眼所见到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闺思

日高犹自睡沉沉，梦绕鸳鸯枕(1)。不成闲愁厮拘禁(2)，恋香衾。东风落尽西园锦(3)，知他为甚，情怀陡恁(4)，懒却惜花心。

【注释】

(1)鸳鸯枕：绣有鸳鸯纹样的枕头，象征夫妻和美。

(2)厮拘禁：折磨，拘束。

(3)东风落尽西园锦：西园里繁花似锦，东风吹过，花瓣纷纷吹落，形容春暮景象。

(4)陡恁：忽然如此。

【评析】

唐人温庭筠的《菩萨蛮》说：“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同样是晚唐诗人，韩偓干脆就写了一首《懒起》：“百舌唤朝眠，春心动几般。”而到了元代杂剧《西厢记》中，莺莺害了相思病，也百转千回地唱着“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因为情怀萦系，朝思夜想，却见不到心上人，满腔柔情不得排遣，做什么都没有兴致，百般慵懒，无意起床，无意梳妆，只是贪恋着枕衾之间的温柔回味。

明了这番滋味，当然就了解这首散曲了。闺中人惜花，原本也是常见的行为，可是现在花落满地，都懒得去欣赏，当然更谈不上收拾落花了。

中秋怀约

桂花风雨较凉些，愁字儿难藏(1)。一片秋声战梧叶，苦离别。幸然不见团圆月，多应那人(2)，相思今夜，明日敢来也。

【注释】

(1)（yè）：压，按压。

(2)多应：大概，多半是。唐人王建《望行人》：“久不开明镜，多应是白头。”

【评析】

明月可以寄相思，所谓“千里共婵娟”（苏轼）。可是有风有雨的中秋夜，看不见那轮明月，相思寄托何处呢？本该团圆的夜晚，却分离两处，愁闷更加难耐。闺中人闻风雨而愁，因离别而苦，同时也想象着对方今夜如何煎熬，期盼着那人明晚来相会。

“幸然不见团圆月”一句比较出奇，中秋夜无月有风雨，本来令人凄然，可是却成了值得庆幸的事。因为中秋月太亮太圆，如此美的月色，无人共同欣赏，才更让人神伤。

〔越调〕天净沙

即事

一从鞍马西东(1)，几番衾枕朦胧。薄幸虽来梦中(2)，争如无梦，那时真个相逢。

【注释】

(1)鞍马：马和马鞍，这里指骑马出行。唐人杜甫《送远》：“亲朋尽一哭，鞍马去孤城。”

(2)薄幸：负心薄情的人。

【评析】

行人在外，长期不归，闺中人只有等待和思念，想来想去，便觉得被抛闪得苦，恨恨地骂对方薄幸。骂归骂，还是夜夜梦见他。写到这里，还是比较传统的思路，阻隔不见，魂梦相逢。可是这首曲子的结尾，却翻出一层新意：不如不做梦。难道要压抑这思念吗？非也。什么时候才不会做梦？当然是重逢了，又厮守一起，还做什么梦呢。说来说去，无非就是盼归人。

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1)。

【注释】

(1)停停当当：即停当，恰当、妥帖的意思，这里是形容美人没有一处不好看。

【评析】

宋人李清照的词作《声声慢》，开篇就连用叠字词语：“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句法奇特，富有创造性。而乔吉这篇散曲，很明显就是在模仿，只不过文情一变而为赞颂春天和美人。春天里鸟语花香、柳绿花红，尤其是还有个娇嫩的美人，更增添了景致。这美人，无处不妥当，就像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的描述“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虽然是模仿，但营造出了明媚的春天景致，美人与春景相映生辉，无处不风韵。

〔越调〕凭栏人

香篆

一点雕盘萤度秋(1)，半缕宫奁云弄愁(2)。情缘不到头，寸心灰未休。

【注释】

(1)雕盘：本义是刻绘着花纹的盘子，这里指做成篆文形状的盘香。宋人洪刍《香谱》对香篆的记载是：“镂木以为之，以范香尘，为篆文，燃于饮席或佛像前，往往有至二三尺径者。”还有一种香篆，上面标记出十二时辰，共分一百刻，可根据燃香的程度计时。萤度秋：秋夜里萤火流动，也指香篆燃着的微光，好像秋天里的一点萤火。

(2)宫奁：宫中式样的梳妆盒，这里指盛放香篆的器具。

【评析】

计时的香篆微微有光，像一点萤火闪在无边的秋夜里，淡烟飘起，丝丝缕缕如轻云，牵惹着绵绵不绝的愁绪。在长夜里如此煎熬，原来是因为一场“不到头”的情缘，可叹缘已尽，情未了，就像那香篆虽已焚灭，却留下寸寸香灰。这种情境，正像唐人李商隐《无题》诗的叹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金陵道中

瘦马驮诗天一涯(1)，倦鸟呼愁村数家。扑头飞柳花(2)，与人添鬓华(3)。

【注释】

(1)瘦马驮诗：诗人骑着瘦马。

(2)柳花：柳絮。

(3)鬓华：鬓边的白发。

【评析】

轻裘肥马，是得意之人的装备，落寞的诗人却只能骑着瘦马，漂泊到天涯，看远处村落三三两两人家，鸟儿回巢，在倦怠地鸣叫。也许鸟儿不知疲倦，疲倦的是这路过的旅人，鸟儿尚且有巢可回，他的乡关在何处呢？柳絮扑面飞来，点缀在头发上，好像给人又增添了白发。

仕途不得意，又远离家乡，几种愁苦加在一起，早就愁白了头发。柳絮不知道人情，还往人头上扑落，以无情的柳絮，反衬人的愁绪。

春思

淡月梨花曲槛傍(1)，清露苍苔罗袜凉(2)。恨他愁断肠，为他烧夜香(3)。

【注释】

(1)曲槛（jiàn）：曲折的栏杆。《楚辞·招魂》：“坐堂伏槛，临曲池些。”

(2)罗袜：丝织品做成的精美袜子。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3)夜香：夜晚焚香。古代闺中女子，经常夜晚烧香，向神佛倾诉内心的愿望，或祈求美满姻缘，或祈祷家宅平安。

【评析】

开头两句，化用李白《玉阶怨》的诗句“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回廊曲折，栏杆外梨花如雪，在淡淡月色之下，格外清雅。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对于心上人既恨又爱，恨其远离，盼他归来。满腹心事无人诉说，只有深夜烧香，向神明祈祷，保佑那冤家平安归来，有情人早日团聚。

前面两句写环境，衬托人物之美，淡月、梨花、清露、苍苔，色彩淡而微凉。采取舒缓的七言句式，衬托此刻微有哀怨的平静情绪。而后变为短促的五言句式，人物情绪也起了波澜，由平静而变为爱恨交加。

〔双调〕折桂令

客窗清明

风风雨雨梨花，窄索帘栊(1)，巧小窗纱。甚情绪灯前(2)，客怀枕畔(3)，心事天涯。三千丈清愁鬓发(4)，五十年春梦繁华(5)。蓦见人家，杨柳分烟(6)，扶上檐牙(7)。

【注释】

(1)窄索：狭窄。

(2)甚情绪：感受颇多，难以形容。

(3)客怀：离开家乡、旅行在外的情绪。

(4)三千丈：形容头发长。出自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5)春梦繁华：热闹繁华犹如一场春梦，形容世事虚幻。

(6)杨柳分烟：清明时节，杨柳萌发嫩芽，远望如罩着一层朦胧烟雾。柳条飘拂，就好像把烟雾分开了。

(7)檐牙：屋檐翘起如牙。唐人杜牧《阿房宫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评析】

从小窗窄帘里，向外张望，只看到清明的风风雨雨，润泽了梨花，也残损着梨花。对一盏孤灯，更增添客居他乡的愁绪，难以入睡，心事重重，所思所想的一切似乎都远在天涯。年过半百了，看过的、经过的热闹繁华，都不过是一场春梦，梦醒了什么也没有，只落得两鬓的白发。这一重重的愁绪，几乎浓得化不开。可是作者忽然宕开一笔，“蓦见人家”，转入客观景致，柳条吐绿，是因为春天来了，并不是因为有人欣赏。可是，这充满生机的景致，瞬间小小地开解了愁绪重重的旅人。

尽管人生虚幻，尽管愁绪重重，可是，生命是实在的，生命中遇到的任何细微的美好都值得流连。

秋思

红梨叶染胭脂(1)，吹起霞绡(2)，绊住霜枝。正万里西风，一天暮雨，两地相思。恨薄命佳人在此，问雕鞍游子何之。雁未来时，流水无情，莫写新诗。

【注释】

(1)叶染胭脂：秋叶变红了，像用胭脂染的。

(2)吹起霞绡：风吹拂树上的红叶，像吹起了红霞一样的薄绸。

【评析】

连用胭脂、霞绡两个比喻，形容秋叶红艳、轻盈。薄命佳人、雕鞍游子，在这秋风秋雨里两地相思。佳人之所以薄命，就因为青春无偶，独守空房。

满怀相思，何以表达，莫过于写一首新诗，然后托大雁传书。

可是大雁还没有飞来，又不能寄托给无情的流水，那暂且先不要写诗了。曲中的情绪几次回环，婉转有致。相思之意，可谓欲说还休。

荆溪即事

问荆溪溪上人家(1)，为甚人家，不种梅花。老树支门，荒蒲绕岸，苦竹圈笆。寺无僧狐狸样瓦(2)，官无事鸟鼠当衙(3)。白水黄沙，倚遍阑干，数尽啼鸦。

【注释】

(1)荆溪：溪水，以荆南山得名，在今天江苏宜兴。

(2)狐狸样瓦：狐狸丢瓦片。

(3)鸟鼠当衙：鸟、老鼠在衙门里活动。

【评析】

南宋时期，荆溪一带是赏梅的好地方。就像周密《癸辛杂识》中所记载的：“宜兴县之西，地名石庭，其地十余里皆古梅，苔藓苍翠，宛如虬龙，皆数百年物也。有小梅仅半尺许，丛生苔间，然著花极晚。”另一位南宋诗人杨万里，也在《雪夜寻梅》中写道：“去年看梅南溪北，月作主人梅作客。今年看梅荆溪西，玉为风骨雪为衣。”也佐证了荆溪的梅花好。

元代的乔吉，慕梅花之名来到荆溪，却大失所望。看着荆溪边居住的人家，他忍不住责问：你们怎么不种梅花了呢？不仅没有梅花，还冷清得不像样子。家家户户都是树干支着门，围着苦竹篱笆，岸边长满了荒草蒲苇。如果说百姓家贫寒不讲究，寺庙、官衙这些本该威严的地方，居然也荒凉无比，成了狐狸、野鸟、老鼠撒欢儿的地方。诗人惆怅地倚着栏杆，看眼前的白水黄沙，乌鸦啊啊啼叫着飞过，每每惊了诗人。

此曲客观地描述了所见所感，也可引发读者的思考。眼前的荆溪，的确没有历史上记载的那般美丽，想必是经过战乱而荒废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村居朴陋，可见人民生活得简单，家家如此，人们心地平和，也无需拜佛求神，更无需打官司告状，似乎有点《老子》书中“小国寡民”的感觉。

〔双调〕水仙子

若川秋夕闻砧

谁家练杵动秋庭(1)，那岸窗纱闪夜灯(2)。异乡丝鬓明朝镜，又多添几处星(3)。露华零梧叶无声，金谷园中梦(4)，玉门关外情(5)，凉月三更。

【注释】

(1)练杵：捣练的杵。捣练，是捣衣的美称。古人缝制衣服之前，先把衣料在砧上捣柔软。如果是冬衣，还要把缝入衣物的絮捣得平整、松软。

(2)那岸：哪边的岸。

(3)几处星：几处星星点点的白发。

(4)金谷园：本指晋代石崇的园林，这里指女子居住的院落。

(5)玉门关：汉代设置的关塞，为通往西域的必经门户，在诗词中经常代指边塞。

【评析】

秋天来到，家家户户都做御寒的冬衣，砧杵声格外频繁。这秋天的夜晚，闺中的女人劳作不休，点点灯火，表明她们的辛勤。

旅途中的人，看到这做寒衣的景象，听到声声砧杵，感叹鬓边添白发；又想到闺中人做寒衣，寄给边塞的征人。自悲飘零，又为他人悲，千般滋味，在三更时分，难以入睡，看着窗外的一弯凉月，陷入深深的沉思。

展转秋思京门赋

琐窗风雨古今情(1)，梦绕云山十二层(2)，香销烛暗人初定(3)。酒醒时愁未醒，三般儿捱不到天明(4)。巉地罗帏静(5)，森地鸳被冷，忽地心疼。

【注释】

(1)琐窗：雕花精美的窗棂。

(2)云山十二层：仙境，这里指恍恍惚惚的梦境。据晋人王嘉《拾遗记》记载，昆仑山旁有十二层瑶台，五色玉石为台基。

(3)人初定：夜晚亥时（21点至23点），称为“人定”，即人们深夜安寝的时候。

(4)三般儿：百般，这里指用尽各种办法。

(5)巉（chán）地：即刬地，这里指突然、忽然。

【评析】

这首曲子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的结尾，“巉地”“森地”“忽地”，口语拟声，所描写的感觉是由远及近，由外及内。稍远处，只见罗帐和帷幕静静低垂，安静得不像有人，孤寂感弥漫。人在这孤寂冷落中，忍不住周身发冷，鸳鸯纹样的锦被，暖不了身子；而成双成对的鸳鸯纹样，又刺痛了形单影只的人。这由远及近的感觉层层加码，落到人自身，就是心蓦然疼痛，几乎承受不了。

为孤独，为思念，为不能相见的绝望，难怪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寻梅

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1)，树头树底孤山上(2)。冷风来何处香，忽相逢缟袂绡裳(3)。酒醒寒惊梦(4)，笛凄春断肠(5)，淡月昏黄(6)。

【注释】

(1)两履霜：鞋底踏着霜。《诗经·卫风·葛屦》：“纠纠葛屦，可以履霜。”

(2)孤山：在杭州西湖，宋代林逋隐居此地，种植梅树，饲养仙鹤，号称“梅妻鹤子”。

(3)缟（gǎo）袂（mèi）绡（xiāo）裳：白色的丝绸衣裳。

(4)酒醒寒惊梦：突然从梦中惊醒，酒意也醒了，感觉寒冷。旧题为唐人柳宗元所著《龙城录》记载，隋代开皇年间，赵师雄在赶路途中，因为天寒日暮，在松林中歇息。他看到了一座酒店，酒店旁的房舍里有一位美女，淡妆素服，出来迎接。赵师雄与她交谈，只觉得芳香扑面，又和她一起到酒店共饮。在绿衣童子的歌舞声中，赵师雄大醉睡去。后来，他感觉风寒侵袭，一下子醒了，天已大亮。再起身一看，自己原来是睡在大梅花树下面。

(5)笛凄春断肠：早春天气里，凄凉的笛子乐声让人感动不已。笛曲中有《梅花落》，笛子有时被称作梅花笛。

(6)淡月昏黄：昏黄的月光下。此化用了林逋咏梅名句“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

【评析】

久慕孤山梅花之名，前来寻访，“冬前冬后”“溪北溪南”“树头树底”，可见诗人寻访的时间长，到过的地方多，寻访得仔细。而“何处香”“忽相逢”，又说明了梅花并不容易见到，尽管他访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地方，却是在不经意之间，突然闻到了梅花的香气，这才真正看清了素洁的梅花。而梅花皎皎不俗的风姿，让诗人想起了相关的传说、笛曲与诗句，种种美感蓦然涌上心头。

客中春晚

昔年歌舞醉娇春(1)，今日衣冠逐后尘(2)，归舟欲向南湖问(3)。恐沙鸥也傲人(4)，榆钱儿不救诗贫(5)。眇小了花风信(6)，阑珊了蝶梦魂(7)，冷笑东君。

【注释】

(1)娇春：明媚的春天。唐人李贺《浩歌》：“娇春杨柳含细烟。”

(2)逐后尘：追逐车马扬起的尘土，比喻为了仕途功名，低三下四地追随达官显贵。唐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诗有：“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3)南湖：即五湖，后称“范蠡湖”。据说范蠡离开越国之后，即泛舟五湖。

(4)沙鸥：水鸟。此处暗用《列子·黄帝》中的典故，沙鸥只亲近没有机心的人。

(5)榆钱儿：榆树的果实，形似铜钱。

(6)花风信：即花信，又称花信风，古人按照花朵开放的时间先后，排列出次序，以传达对于春天的独特认识。从小寒至谷雨的八个节气期间，每五天为一候，总共二十四候，每一候选出一种准时开花的植物，作为季节物候的代表，又称“二十四番花信”。南朝梁人宗懔《荆楚岁时记》载：“始梅花，终楝花，凡二十四番花信风。”

(7)蝶梦魂：即庄周梦为蝴蝶。

【评析】

昔年富贵歌舞不知愁，而今落魄，只能追逐别人的车驾。如此失意，真想学习范蠡，抛弃功名富贵，隐居五湖。可是范蠡是功成名就，潇洒而退，自己这种状况，只怕连湖上的沙鸥都嘲笑。

榆钱儿长得再好，也不是真正的铜钱，解救不了诗人眼前的清贫。如此心境，无意欣赏春光，任凭花开蝶舞，只是冷冷面对。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自适

黄花开数朵，翠竹栽些个。农桑事上熟，名利场中捋(1)。禾黍小庄科(2)，篱落棱鸡鹅(3)。五亩清闲地，一枚安乐窝。行呵，官大忧愁大。藏呵，田多差役多。

【注释】

(1)名利场中捋（luō）：撇开名利场。

(2)小庄科：即小庄窠、小村庄。

(3)棱：篱笆上的木条，这里指用篱笆围住鸡、鹅等。

【评析】

在元曲当中，一般都是写厌弃仕途，转而向山水田园求寄托。而这首曲子的作者却异常冷静，即使已经在五亩地上营造了安乐窝，种植了菊花翠竹，养了鸡鸭鹅，看似和乐平静。其实，无论做官还是隐居，都在同一片国土上，做官有做官的愁，隐居当个平头百姓，更得受差役租税的苦。所以，普天之下，并没有真正的安乐窝。

苏彦文（一首）

苏彦文，生卒年不详，金华（今属浙江）人。曾经在江西做官吏，廉洁公正。他饱读诗书，文笔又好，议论风发，在当时颇有名声。

〇套数

〔越调〕斗鹌鹑

冬景

地冷天寒，阴风乱刮。岁久冬深，严霜遍撒。夜永更长，寒浸卧榻。梦不成，愁转加。杳杳冥冥，潇潇洒洒(1)。

〔紫花儿序〕早是我衣服破碎，铺盖单薄，冻的我手脚酸麻，冷弯做一块，听鼓打三挝(2)。天那，几时捱的鸡儿叫更儿尽点儿煞(3)！晓钟打罢，巴到天明(4)，刬地波查(5)。

〔秃厮儿〕这天晴不得一时半霎，寒凛冽走石飞沙。阴云黯淡闭日华(6)，布四野，满长空，天涯。

〔圣药王〕脚又滑，手又麻，乱纷纷瑞雪舞梨花。情绪杂，囊箧乏(7)。若老天全不可怜咱，冻钦钦怎行踏？

〔紫花儿序〕这雪袁安难卧(8)，蒙正回窑(9)，买臣还家(10)，退之不爱(11)，浩然休夸(12)。真佳，江上渔翁罢了钓槎。便休题晚来堪画，休强呵映雪读书(13)，且免了这扫雪烹茶(14)。

〔尾声〕最怕的是檐前头倒把冰锥挂，喜端午愁逢腊八。巧手匠雪狮儿一千般成(15)，我盼的是泥牛儿四九里打(16)。

【注释】

(1)潇潇洒洒：这里指雪花飞舞的样子。

(2)鼓打三挝：鼓打了三通，表示三更天。

(3)点儿煞：钟点尽了。古时一夜分为五更，每一更分为五点。

(4)巴到天明：熬到、盼到天亮。

(5)刬地波查：依旧受折磨受苦。刬地：这里指依旧、照旧。波查：艰难，折磨。

(6)闭日华：遮挡了太阳的光华。

(7)囊箧乏：行囊空乏，形容贫穷。

(8)袁安难卧：东汉袁安清贫，雪天僵卧在家，而不去向他人求助。洛阳令前来探访，对他的气节格外钦佩。这里用袁安的典故，形容雪太大太冷，连高士袁安都很难静卧。

(9)蒙正回窑：北宋宰相吕蒙正，少年时困窘，曾居住在破瓦窑里，平时出外替人写字作文。这里形容天气严寒，吕蒙正也只能回到窑洞里去。

(10)买臣还家：西汉朱买臣未做官时，靠打柴为生。雪大了，朱买臣也得赶回家中。

(11)退之不爱：唐代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中的诗句为“雪拥蓝关马不前”，所以说韩愈不喜欢雪。另外，韩愈还有《喜雪献裴尚书》，其中诗句为“喜深将策试，惊密仰檐窥”。这里指雪太大了，韩愈也不爱雪了。

(12)浩然休夸：据说唐代孟浩然曾经在灞水边，骑着毛驴，冒雪去赏梅花，他说“吾诗思在风雪中驴子背上”。

(13)映雪读书：晋代孙康因为家贫买不起灯油，映着雪光读书。

(14)扫雪烹茶：收集雪水，用来煎茶。宋代初年，太尉党进将一个侍妾送给陶谷。雪花纷飞的时候，陶谷让这位侍妾扫雪烹茶，并且询问她在党太尉家是否也这样烹茶。侍妾回答说：党太尉只知道在销金帐里浅斟低唱，饮羊羔美酒。这个典故，多用来形容扫雪烹茶是风雅之事。

(15)巧手匠雪狮儿一千般成：雪落在各种物体上，形形色色，如同巧手匠做雪狮子，有上千种花样。

(16)泥牛：即春牛，用泥土塑成牛的形状。四九：从冬至开始的八十一天，分为九个“九”，等九个九数完，春天就到了。四九正处在由寒入暖的交接点，民谣《九九歌》唱道：“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评析】

文人笔下的雪天，总少不了围炉吟诗、踏雪寻梅、扫雪烹茶。而对于穷苦交加的读书人，雪天可就没有什么诗意了。天寒地冻，雪片飞舞，缩在寒酸床榻上的人，手脚蜷起，无奈衣服破烂、被褥单薄，冷得睡不着，只能眼睁睁盼天亮。其实，盼到天亮，还是逃不脱的冷！

这样严寒的天气里，无论多有才干的人，只要没有御寒之物，也只能瑟缩着、颤抖着，纵然有万丈才情，这时候的心愿也不过是别冻饿而死。至于映雪读书，就不要勉强了，可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所以，曲结尾处说的都是大实话，最害怕房檐前挂冰锥，喜欢暖和的五月端午，发愁冰冷的腊月初八。即便眼前的雪景千姿百态，也只盼着四九过去，春天快来。

满纸寒冷迫人，笔笔真实，基于真实状况的语言力量，胜过矫饰的踏雪、赏雪。

刘致（五首）

刘致，字时中，号“逋斋”，生卒年不详，石州（今山西吕梁）人。受翰林学士姚燧的推荐，先后任职于湖南、河南等地，最后卒于江浙行省都事任上。因为家境清贫，他死后，得到杭州道士王眉叟帮助，才得以安葬。

另有古洪（今江西南昌）刘时中，据说与石州刘时中为同一人。

〇小令

〔南吕〕四块玉

佐国心，拿云手(1)，命里无时莫强求，随缘过得休生受(2)。几叶绵(3)，几匹绸，暖时候。

【注释】

(1)拿云手：比喻本领高强。

(2)生受：辛苦，受累。

(3)几叶绵：几层棉絮。

【评析】

谁不盼望出将入相呢？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命。与其不切实际地盼望，不如万事随缘，能拥有功名富贵固然好，享受不到也无所谓。身穿软和棉衣，罩着绸缎，周身上下暖洋洋的，就足够了。

利尽收，名先有，得好休时便好休，闲中自有闲中友。门外山，湖上酒，林下叟(1)。

【注释】

(1)林下叟：字面意义是树林里的老翁。“林下”还指幽雅僻静的地方，“林下之风”指人的闲雅风度。

【评析】

对于利益、名誉，不要贪得，应见好就收。人只要不贪求名利，自然就能悠闲起来。门外青山，泛舟湖上，舟中携带的美酒，还有风度不俗的老者，都是悠闲时的好朋友。既然能尽享生活的趣味，夫复何求？

〔中吕〕山坡羊

西湖醉歌，次郭振卿韵

朝朝琼树，家家朱户，骄嘶过沽酒楼前路(1)。贵何如？贱何如？六桥都是经行处(2)，花落水流深院宇。闲，天定许(3)。忙，人自取。

【注释】

(1)骄嘶：骄傲地嘶鸣，形容骏马得意。宋人俞国宝《风入松》：“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楼前。”

(2)六桥：杭州西湖上的六座桥梁。宋人苏轼《轼在颍州，与赵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扬州。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诗见怀，次其韵》：“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

(3)天定许：天注定的，老天爷许可的。

【评析】

杭州是温柔富贵乡的代表，家家户户院落整齐，花树繁茂。西湖六桥的无边景色，无论有钱没钱，都可以随意经过，任意欣赏。落花轻轻，水流静静，深院里更有别样的风致。这种悠闲自在，是上天给予的，无须任何代价就可以获得，只要有一分悠然的心境即可。至于人们不要这悠闲，偏偏要忙碌，可就是咎由自取了。人的处境，的确都是自我的选择。

〔双调〕清江引

春光荏苒如梦蝶(1)，春去繁华歇(2)。风雨两无情，庭院三更夜，明日落红多去也。

【注释】

(1)荏（rěn）苒（rǎn）：时光悄悄地流逝。晋人陶渊明《杂诗》之五有：“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

(2)歇：停住，停止。

【评析】

不知不觉间，春光流逝，恍如庄周的蝴蝶梦，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去向哪里。繁花随着春天的脚步，都开到了尽头。此情此景，本就让人惆怅。何况三更时分，听到庭院里又是风又是雨，风雨无情，不懂得怜惜，明天一定落花满地，倍增春残的伤感。

此曲化用了唐人孟浩然的诗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但是，诗人运用了“梦蝶”意象，又以“无情”修饰风雨，使得暮春落花的图景不再明丽，而是朦朦胧胧、如梦如幻。

〔双调〕殿前欢

醉颜酡(1)，太翁庄上走如梭。门前几个官人坐，有虎皮驮驮(2)。呼王留唤伴哥(3)，无一个，空叫得喉咙破。人踏了瓜果，马践了田禾。

【注释】

(1)酡（tuó）：饮酒之后，变红的脸色。

(2)虎皮驮驮：虎皮坐垫很厚实。

(3)呼王留唤伴哥：呼唤庄户人的名字。

【评析】

开篇的“醉颜酡”，可以理解成官人们喝得醉醺醺的，不停地来到太翁庄上骚扰。官人下乡，威风凛凛，连坐垫都是厚实的虎皮。他们呼唤庄户人出来侍候，却叫破了喉咙无人搭理。这一班人马，白白践踏了瓜果庄稼。

庄户人都到哪里去了？原来是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躲开这群祸害百姓的家伙，眼不见为净。怕只怕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在戏谑的笔触下，是百姓们深深的无奈和悲哀。

王元鼎（二首）

王元鼎，约生活于至治、天历年间（1321—1330）。曾做过翰林学士。据夏庭芝《青楼集》记载，王元鼎善于嘲风弄月、怜香惜玉。

又一说，王元鼎实为玉元鼎，祖上为西域人，后居家金陵（今江苏南京）。

〇小令

〔正宫〕醉太平

寒食

珠帘外燕飞，乔木上莺啼，莺莺燕燕正寒食(1)，想人生有几。有花无酒难成配，无花有酒难成对。今日有花有酒有相识，不吃呵图甚的？

【注释】

(1)寒食：冬至之后第一百零五天，清明前一两天，这一天家家禁火，只吃冷食物，所以称“寒食”。冬至黑夜最长、白天最短，象征着阴极阳生，新一年的循环开始。冬至后第一百零五天，举行寒食禁火、清明迎新火的活动，也是同样辞旧迎新的意义。在民俗方面，被广泛认同的说法是，设立寒食节，是为了纪念春秋时代晋国的介子推。

【评析】

寒食是古代的重要节日，往往与清明合一，正是春回大地的时候，人们踏青郊游，欣赏春光。有花有酒，又有相识好友作伴，还想要什么呢？不如痛痛快快地吃喝，尽情享受眼前的快乐，莫要虚度每一天，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好日子呢？

这种貌似消极的观点，是元曲中特别常见的论调，以及时行乐对抗黑暗沉沦的社会。

声声啼乳鸦(1)，生叫破韶华(2)。夜深微雨润堤沙，香风万家。画楼洗净鸳鸯瓦(3)，彩绳半湿秋千架。觉来红日上窗纱，听街头卖杏花。

【注释】

(1)乳鸦：雏鸦。

(2)生：硬是，偏偏。

(3)鸳鸯瓦：成对的瓦。

【评析】

南宋陆游的名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其中，听春雨是实景，卖杏花是想象。这首元曲，相当于给这两句诗增添了更多的细节，而且将昨夜今晨的景致都实写了出来。

雏鸟出壳了，声声啼鸣，打破了宁静，赋予春天无限生机。润物无声的细雨，湿了沙堤，洗净了房瓦，悬挂秋千架的彩绳也半湿了。作者用字很有分寸，“润堤沙”“彩绳半湿”的描述，与“微雨”的特征相符合。一夜小雨，天亮了却是个好晴天，听到街头叫卖杏花的声音。卖杏花不是春雨当中的想象，而是雨过之后的实际情景。当然，也可能整首曲子所写的场景，都是出于作者的想象，只是为了这“春雨”“杏花”，而作出了一篇优美的曲子。

阿鲁威（二首）

阿鲁威，生卒年不详，字叔重（一作叔仲），号“东泉”，蒙古族。先后出任泉州路总管、翰林侍讲学士等。后定居杭州。

〇小令

〔双调〕寿阳曲

千年调(1)，一旦空，惟有纸钱灰晚风吹送(2)。尽蜀鹃血啼烟树中(3)，唤不回一场春梦。

【注释】

(1)千年调：千年的打算，指长久的企图与谋划。

(2)纸钱：纸做的钱，丧葬或是祭扫时焚烧，相当于给死去的人送钱。

(3)蜀鹃：即杜鹃。据说上古蜀帝杜宇国破身死，魂灵化为鸟，昼夜悲苦啼鸣，以至于口舌啼出鲜血。

【评析】

古人说：“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也就是说，即使能活千年，到头也难免一死。这首散曲意旨与此相近，千打算，万打算，到头来不免落空，只有烧过的纸钱变成灰，在晚风里扬起。杜宇死后，灵魂变成杜鹃鸟，任凭杜鹃鸟悲苦啼叫，连血都啼出来了，也唤不回曾经的生命，唤不回曾经的世上的一切。世事无常，如同一场春梦，连一场春梦都不能挽回，更可见生命的脆弱。作者似乎在告诫世人，眼前的一切都不能长久永固。

〔双调〕湘妃怨

夜来雨横与风狂(1)，断送西园满地香，晓来蜂蝶空游荡，苦难寻红锦妆(2)。问东君归计何忙。尽叫得鹃声碎，却教人空断肠，漫劳动送客垂杨(3)。

【注释】

(1)雨横与风狂：指风雨大。宋人欧阳修《蝶恋花》：“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2)红锦妆：女子的精美妆束，指盛开的鲜花。

(3)漫劳动：随意烦劳。

【评析】

春天的典型情景，就是一夜风雨后，残花落满地。如此情境在诗词中经常出现，这首元曲又别出心裁，使用了拟人手法。首先是蜂蝶拟人，寻不着鲜花，满心落寞无奈，只能闲游荡。作者将春天为何走得那样快的疑问，变为对司春之神东君的质问。春天离去，杜鹃啼叫得心碎，人们为之伤情断肠。折柳送别，是古时的习俗，可是人们并不希望春天走得这样快，不想跟春天告别。所以说东君离去，是在随意地烦劳杨柳送客，杨柳可能并不愿意。

张雨（一首）

张雨（1277？—1350？），字伯雨，法名“嗣真”，号“贞居子”，别号“句曲外史”，吴郡海昌（今浙江海宁）人。青年时入道，后元仁宗赐其做官，他坚决推辞。晚年居住在杭州三茅观，焚香饮酒赋诗，不理会世事。当时的名士赵孟、虞集等，都与他有来往。著有《茅山志》《句曲外史贞居先生诗集》《元品录》等。

〇小令

〔双调〕水仙子

归来重整旧生涯(1)，潇洒柴桑处士家(2)。草庵儿不用高和大，会清标岂在繁华(3)？纸糊窗，柏木榻。挂一幅单条画(4)，供一枝得意花，自烧香童子煎茶。

【注释】

(1)旧生涯：过去的生活。

(2)柴桑：晋代陶潜的故乡及隐居地，这里代指隐居地。

(3)清标：清秀俊逸，这里指不俗之人。唐人杜甫《哭王彭州抡》：“夫人先即世，令子各清标。”

(4)单条：单幅的条幅。

【评析】

一座茅屋，素纸糊窗，柏木做床榻，窗明几净；壁上挂一条幅，案上供一枝花，无任何多余的装饰，恰到好处，富有禅意。主人焚香静坐，童子守着火炉煎茶。

这样的场景，清雅、淡泊，正是所谓素心人的居所。

薛昂夫（三首）

薛昂夫，汉姓马，名超吾，字昂夫，号“九皋”，回鹘（今维吾尔族）人，生卒年不详。历任江西行中书省令史、衢州路总管等职。他的散曲，风格豪放疏荡。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功名万里忙如燕(1)，斯文一脉微如线(2)。光阴寸隙流如电，风霜两鬓白如练。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3)？至今寂寞彭泽县(4)。

【注释】

(1)功名万里：奔波万里求取功名。《后汉书·班超传》记载，相面术士断定班超有万里侯之面相，“当封侯万里之外”。

(2)斯文：礼乐教化传统。《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3)尽道便休官，林下何曾见：都说自己要辞官归隐，可是山林里何曾有人呢？化用了唐代僧人灵澈的诗句“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

(4)彭泽县：指晋代陶潜，他曾担任彭泽县令，后辞官。

【评析】

燕子春来秋往，衔泥筑巢，忙忙碌碌。正像人为了功名四处奔忙，把精力都投在对名利的追逐上，真正重要的礼乐教化传统却无人继承。在这样的奔忙中，时光如电，白了头发。都会假清高，口口声声说辞官归隐，可是谁也不会真的舍弃功名富贵。古往今来真正的隐士，还是只有陶渊明一人而已。

此曲从头至尾都是对比手法，功名“忙如燕”的热衷与斯文“微如线”的冷落对比，光阴如电的迅疾无情与两鬓如练的衰老伤感对比，“尽道便休官”的假模假式与“寂寞彭泽县”的真隐士对比，讽刺意味十足。

〔双调〕蟾宫曲

雪

天仙碧玉琼瑶(1)，点点杨花(2)，片片鹅毛(3)。访戴归来(4)，寻梅懒去，独钓无聊。一个饮羊羔红炉暖阁(5)，一个冻骑驴野店溪桥。你自评跋(6)，那个清高，那个粗豪？

【注释】

(1)天仙碧玉琼瑶：天上的仙人撒下美玉，形容雪花洁白如玉。

(2)点点杨花：形容雪花如飞舞的杨絮。唐人韩愈《晚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3)片片鹅毛：形容雪花如同片片鹅毛。唐人白居易《房家夜宴喜雪戏赠主人》：“不醉遣侬争散得，门前雪片似鹅毛。”

(4)访戴：据《世说新语·任诞》记载，东晋王徽之（字子猷）居住在山阴（今浙江绍兴），夜间大雪，他赏雪吟诗，兴致大发，忽然想起了友人戴逵（字安道），当时戴居住在剡（今浙江嵊州）。王子猷当即乘小船前往，舟行了一夜，才来到戴家门前。可是，王子猷并不进门，而是原路返回。别人问他缘故，他说，我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呢。

(5)羊羔：羊羔美酒，产自汾州，其色莹白，颇有风味，是豪贵之家经常饮用的高档美酒。

(6)评跋：评价，评议。

【评析】

先是迭用比喻，以碧玉琼瑶、杨花、鹅毛比拟洁白轻盈的雪花。如此美妙的雪天，做点什么才算应景呢？访戴归来，兴致已经尽了。踏雪寻梅呢？懒得去。独钓寒江雪呢？太无聊。于是，有人在暖阁里，围着火炉饮羊羔美酒；有人骑着毛驴，闲步于野店溪桥边。那么，这两种行为，哪个清高，哪个粗豪？作为旁观者，恐怕多数还是羡慕暖阁美酒吧？可是，从诗意来看，分明是风雪中骑驴过溪桥更加清高。

有人能赏雪，却未必有诗情。有人有诗情，却未必能雪中骑驴。有诗情，有闲趣，这是独属于文人的行为，也是无须金钱地位就能潇洒享受到的乐趣。

〔双调〕庆东原

西皋亭适兴

晓雨登高骤，西风落帽羞(1)。蟹肥时管甚黄花瘦(2)。红裙谩讴(3)，青樽有酒(4)，白发无愁。晚节傲清霜，老圃香初透(5)。

【注释】

(1)西风落帽羞：西风把帽子吹落，露出稀疏白发，感觉羞愧。据《晋书·孟嘉传》记载，晋代孟嘉担任征西大将军桓温的参军。九月九日重阳节，桓温和宾客僚属一起游龙山，众人都穿着戎装。风吹落了孟嘉的帽子，他自己并未察觉。桓温故意不让别人提醒，想趁机看看孟嘉的举止。孟嘉如厕，桓温让人取来他的帽子，并让孙盛写了一篇嘲弄他的文章，和帽子一起放在孟嘉座位上。孟嘉回来一看，立即写出了答文，文辞优美，令四座赞叹佩服。后来，“落帽”这个典故，用来形容人风度潇洒。唐人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中用了这个典故，其诗句为“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诗人年龄大，头发稀疏，风吹落了帽子，没有前人孟嘉那么潇洒自如，反倒感觉羞愧。这首元曲，沿用了杜甫诗意。

(2)黄花瘦：黄花瘦弱，此处指见黄花而伤感。宋人李清照《醉花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3)谩讴（ōu）：随意歌唱。

(4)樽（zūn）：酒杯。

(5)晚节傲清霜，老圃香初透：深秋时节，菊花傲霜开放，花圃里满是清香，化用了宋人韩琦《九月水阁》的诗句“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寒花晚节香”。

【评析】

这首曲子的情绪，是一步步往上高扬的。登高看景，被西风吹落了帽子，头顶上没了遮羞物，衰相毕露。本来有点儿羞惭，可是再看有肥蟹、美酒、佳人歌舞，能享受到这些，纵然白了头发还愁什么呢？老圃里的菊花越是傲霜，开得越旺。从忧愁流年、伤感白发，一变而为晚景正好。

赵善庆（一首）

赵善庆，字文宝，饶州乐平（今属江西）人。擅长占卜，曾在当时的学校里任阴阳教授，生卒年不详。其作品多佚失，留存的散曲收录在《乐府群玉》中。

〇小令

〔双调〕落梅风

江楼晚眺

枫枯叶，柳瘦丝(1)，夕阳闲画阑十二(2)。望晴空莹然如片纸(3)，一行雁一行愁字。

【注释】

(1)柳瘦丝：柳条细瘦如丝。

(2)画阑十二：曲折精美的栏杆。十二：形容曲折多。南朝乐府《西洲曲》：“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3)莹然：光洁，光亮。

【评析】

这首曲子简洁雅致，如同一幅淡淡的白描图画。枫叶枯了，想必也是红的，只是那红色不甚鲜艳。柳叶也显出秋天的样子来，与夏天相比，更疏，更瘦。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曲曲折折的栏杆愈显得精美。着一“闲”字，虽不说有人，却分明是在写人的闲情逸致，倚着栏杆仰望。晴空如纸，雁行似字，比喻恰切。只是大雁在天空飞过，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怎么能排成愁字呢？或许在闲望的人眼睛里，每一只雁都是传书的使者，只是怎么就盼不来自己想要的书信呢？随着雁行的飞动，那么一点点的愁绪，就被牵惹上了天空。

张可久（二十三首）

张可久（1270？—1348以后），字小山，庆元路（今浙江宁波）人，名、字、号均有异文。做过桐庐典史等小官，也曾为昆山幕僚。他是元曲大家，在元曲作者当中，其散曲存世数量最多。元代散曲，前期的总体风格质朴真率，后期则向清丽雅正发展。张可久的作品对这种趋势的形成，起到了关键作用。明人李开先对乔吉、张可久大为赞誉：“乐府之有乔、张，犹诗家之有李、杜。”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山中书事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1)。孔林乔木(2)，吴宫蔓草(3)，楚庙寒鸦(4)。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5)。山中何事？松花酿酒(6)，春水煎茶。

【注释】

(1)诗眼倦天涯：诗人的眼睛，厌倦了阅历世界。

(2)孔林：孔子及其后裔的墓地，在今山东曲阜。

(3)吴宫：吴国的宫殿。唐人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4)楚庙：楚国的宗庙。

(5)投老村家：在乡村终老。投老：临老，到老。村家：农家，农村。

(6)松花酿酒：松花也称“松黄”，春天时松树开的花，可以酿酒，可做美食。明人高濂《遵生八笺·酝造类》中记载了松花酒的酿制方法：“三月，取松花如鼠尾者，细剉一升，用绢袋盛之。造白酒熟时，投袋于酒中心，井内浸三日，取出。漉酒饮之，其味清香甘美。”

【评析】

“千古”形容时间长，“天涯”形容空间远。在这样漫长又悠远的时空中，上演着的都是兴与亡的剧本。兴盛时热闹繁华，败亡时哗啦消散，如同一场场梦，诗人看倦了，看厌了。曾经的圣人，现在只余高大的乔木守着墓地；华丽的吴国宫殿，长满了蔓草；曾经强大的楚国，现在连宗庙都成了寒鸦的栖所。想到这里，看到这里，红尘世界有什么可以留恋呢？不如到山中，几间茅屋，万卷诗书，悠然终老，不用去争斗算计。山中值得忙碌的事情，无非就是在春天里，用松花酿酒、用清澈的泉水煎茶。

悠闲无事，是天大的福气。不过，这福气求不来，一念之解，全在于自己的内心。有放弃，才有获得。

开吴淞江遇雪

一冬不见梅花面，天意可怜人。晓来如画，残枝缀粉，老树生春。山僧高卧，松炉细火，茅屋衡门(1)。冻河堤上，玉龙战倒，百万愁鳞(2)。

【注释】

(1)衡门：横木当门，指隐士的简陋居所。《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2)玉龙战倒，百万愁鳞：雪片纷纷扬扬，好像玉龙战败倒地，洒落数不清的龙鳞。宋人张元《雪》诗：“战退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空飞。”

【评析】

开篇是惊喜的语气，天亮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白雪红梅。先写梅，再由梅及人，最后将整体的雪景推出。作者似乎端着摄像机，其镜头由梅花特写，到近景僧人，再到远景的茫茫雪野，很有层次感。

雪天本让人惊喜，何况一冬都没见到梅花开，终于在这大雪天，红梅花开，点缀着老树，清晨看到白雪映红梅，真是一幅绝妙图画。山中僧人悠然无事，火炉里燃烧着松柴，火光细细，暖意融融。看漫天遍野的雪花，悠悠飘落，壮观无比，像玉龙倾倒，鳞甲飞舞。

〔双调〕水仙子

西湖废圃

夕阳芳草废歌台(1)，老树寒鸦静御街(2)。神仙环珮今何在(3)？荒基生暮霭(4)，叹英雄白骨苍苔。花已飘零去，山曾富贵来，俯仰伤怀。

【注释】

(1)歌台：表演歌舞的楼台。唐人许尧佐《金谷怀古》：“舞榭苍苔掩，歌台落叶繁。”

(2)御街：都城中皇帝出行的道路。

(3)神仙环珮：指权贵们、美女们。唐人胡元范《奉和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列席诏亲贤，式宴坐神仙。”唐人杜甫《咏怀古迹》（其三）：“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4)荒基：荒凉的建筑物遗址。

【评析】

西湖所在地杭州，曾是南宋的都城临安，人烟辐辏，无比繁华。可是，在诗人的眼中笔下，旧时光杳如云烟，歌台、御街都荒废了，只有草、树格外繁茂，夕阳下，乌鸦叫噪。达官显贵、歌儿舞女，这些在杭州城中最惹眼的人物，都不见了。曾经的英雄，也成了苍苔之下掩埋的白骨。面对着残破的遗址，唯有叹息。俯仰观察，处处令人伤怀。富贵繁华如同鲜花开过，一片凋零，眼前的山水经历过繁华盛景，今昔对比，它们是否也同样慨叹？

〔双调〕折桂令

村庵即事

掩柴门啸傲烟霞(1)，隐隐林峦，小小仙家。楼外白云，窗前翠竹，井底朱砂(2)。五亩宅无人种瓜，一村庵有客分茶。春色无多，开到蔷薇，落尽梨花。

【注释】

(1)啸傲烟霞：在山林中傲然长啸，形容旷达自由，不受拘束。晋人郭璞《游仙诗》：“啸傲遗世罗，纵情在独往。”南朝梁人萧统《锦带书十二月启·夹钟二月》：“优游泉石，放旷烟霞。”唐人王勃《郊园即事》：“烟霞春旦赏，松竹故年心。”

(2)朱砂：又称丹砂、辰砂，是古人炼丹的重要原料。唐人白居易《自咏》：“朱砂贱如土，不解烧为丹。”

【评析】

村庵就是简单的村居房屋。诗人所描写的这座柴门村庵，的确简陋，可是它坐落在山峦高处，远离人世，树林掩映，白云围绕，翠竹青青，就成了小小的神仙居所。何况井底还有仙家必备的朱砂，更增添了这村庵的隐居修行魅力。这些描写，无不照应着开头的“啸傲烟霞”，选择如此居所的人，必定不是普通的农家，而是高人雅士。“种瓜”，暗用东陵侯种瓜的典故，正说明此意。主人不种瓜了，干什么去了呢？原来是有客人来访，主客一起分茶清谈。

写山林景致，写村庵人踪，忽又跳跃至节候描写。春天的梨花落尽，初夏的蔷薇又开。这山中的美景没有间断，值得人永远居留。

九日

对青山强整乌纱，归雁横秋，倦客思家。翠袖殷勤(1)，金杯错落，玉手琵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2)。回首天涯，一抹斜阳，数点寒鸦。

【注释】

(1)翠袖：绿色衫袖，代指女子。唐人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2)明日黄花：重阳节之后菊花就衰败了，化用了宋人苏轼《九日次韵王巩》的诗句“相逢不用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评析】

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是古人沿袭了千百年的风俗。登高时，常常携带酒食伎乐，欢度佳节。美貌佳人殷勤劝酒，弹拨得琵琶声声动听。可是，无奈登高的人思乡情浓，又叹息白发，使得登高伤感之意难以排解。

“西风”“白发”“黄花”“天涯”“斜阳”“寒鸦”……这些词语，具有比较浓重的伤感色彩，与悲秋、怀远、思乡等意义联系紧密，因此这些词语成为内涵较固定的意象，一再被应用到诗词曲中。

读史有感

剑空弹月下高歌(1)，说到知音(2)，自古无多。白发萧疏，青灯寂寞，老子婆娑(3)。故纸上前贤坎坷(4)，醉乡中壮士磨跎(5)。富贵由他，谩想廉颇(6)，谁效常何(7)？

【注释】

(1)剑空弹月下高歌：即弹铗。据《战国策·齐策四》记载，齐人冯谖为孟尝君的门客，一开始不受重视，饭食粗糙，他就倚着柱子弹着自己的长剑，高歌道：“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铗为剑柄，这里指长剑。孟尝君听说了，下令提高他的待遇。后来他又几次弹铗高歌，均获得了孟尝君的更优厚待遇。这个典故常用来说明处境困窘而求人，希望自己的才能得到赏识、处境得以改善。

(2)知音：即知己，了解自己的人。据《列子·汤问》记载，伯牙弹琴时志在高山，钟子期赞叹说：“峨峨兮若泰山。”伯牙弹琴时志在流水，子期则说：“洋洋兮若江河。”钟子期能通过琴声理解伯牙的所思所想，被称为“知音”。

(3)老子婆娑：老夫我洒脱无拘束。出自《晋书·陶侃传》，陶侃病重，要回长沙去，他所管理的军资、器仗、牛马、舟船等均有定簿，仓库封存后，他又亲自把钥匙交给王愆期。临行前，他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能够不再理会事务，逍遥地离开，正是因为有王愆期等人可以交托。

(4)故纸：旧纸，指古书。宋人杨万里《题唐德明建一斋》：“平生刺头钻故纸，晚知此道无多子。”

(5)磨跎：自在，逍遥。

(6)廉颇：战国时期赵国的名将，功勋卓著，在赵悼襄王时不受重用，而投奔魏国、楚国，但年纪老大时，仍然想为赵国效力，后老死于楚地。事迹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7)常何：初唐将领，帮助李世民成功发动玄武门兵变。

【评析】

史书就是一部英雄史，成则王侯败则寇。英雄难得，能够慧眼识英雄更是难得，就像韩愈《马说》所讲的：“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多少人熬成白头，也仍然是境况寂寞，没有获得施展的机会。那么，有机会成就功业的呢？比如战国廉颇功勋盖世，仍然躲不过政治斗争的浮沉。谁能像常何那样，有幸被李世民重用，又有幸获得成功的机会呢？

史书上的英雄们无不坎坷。逃进醉乡里，人们似乎才得到了逍遥。富贵，也是不可勉强求来的。

〔越调〕寨儿令

湖上避暑

新雨晴，晚凉生，照芙蓉玉壶秋水冷(1)。酒余酲(2)，题扇才情，避暑小红亭。雁云低银甲弹筝(3)，蔗浆寒素手调冰(4)。鸳鸯情未减，蝴蝶梦初醒。惊，何处棹歌声(5)？

【注释】

(1)照芙蓉玉壶秋水冷：玉壶盛酒，壶身映着荷花，壶中酒冷如秋水。

(2)（tì）酒余酲：沉溺于酒中，有醺醺的醉意。：沉溺于。

(3)银甲弹筝：戴着银质的假指甲弹筝。唐人李商隐《无题》有：“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

(4)蔗浆：甘蔗汁。唐人韩偓《恩赐樱桃分寄朝士》：“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

(5)棹（zhào）歌：划船时唱的歌。

【评析】

水面清凉，是避暑的最佳处所，尤其一场新雨过后，傍晚暑气顿消，凉意习习。在小红亭中，饮上几杯美酒，借着醺醺醉意，题写扇面，似乎格外能显示才情。才子必有佳人相伴，如此良辰，听佳人弹筝，淙淙的乐声如流水清心悦耳；品佳人所调制的蔗浆，阵阵清凉沁人心脾。蔗浆是古人喜欢的食品，尤其冰镇之后的蔗浆，据说有解内热的功效。蔗浆浇在樱桃、奶酪上，就成为颇受欢迎的夏日甜点。

“鸳鸯情未减”，似乎在诉说眼前的柔情蜜意；对仗“蝴蝶梦初醒”，既是取成双成对的蝴蝶之意，也是取庄周蝴蝶梦的迷离惝恍之意。“初醒”承接以“惊”，说明诗人正沉浸在温柔乡中，忽然听到远处悠扬的船歌，才蓦然清醒。

〔双调〕殿前欢

离思

月笼沙，十年心事付琵琶。相思懒看帏屏画，人在天涯。春残豆蔻花(1)，情寄鸳鸯帕，香冷荼蘼架。旧游台榭，晓梦窗纱。

【注释】

(1)豆蔻花：也作“豆蔻”，常用于比拟少女。唐人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评析】

“月笼沙”的开头，令人想到唐人杜牧的《夜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而“十年心事付琵琶”，又令人想到白居易《琵琶行》当中沦落天涯的歌女。曲中所写必是一位女子，她在追忆往昔，伤怀离情。曾经豆蔻一般鲜嫩的年华，如今春残也，宋人王淇《春暮游小园》：“开到荼蘼花事了。”荼蘼架的香气冷却，春天也将要过去。用花的盛衰，象征时间的逐渐流逝。

梦回曾经相处的台榭，就是暗指回忆过去的甜美滋味。可惜晓梦醒来，只看到眼前的窗纱。冷清的现实，越引发人的伤悲。

〔双调〕清江引

幽居

红尘是非不到我，茅屋秋风破。山村小过活(1)，老砚闲工课(2)，疏篱外玉梅三四朵(3)。

【注释】

(1)小过活：清贫安稳的生活。

(2)闲工课：不急之务。

(3)玉梅：白色梅花。

【评析】

我们从元曲里看到很多理想居所，其相同特点都是简朴、偏远，远离红尘是非，悠闲自在，同时又具有文人的雅趣。就像这篇作品所写，虽然是秋风吹破的茅屋，案头却是一方老砚，可写字，可作画。篱笆外的梅花，清洁如玉，只开三四朵，而非热热闹闹满枝头。梅花正如主人，寒素清雅。

山居春枕

门前好山云占了，尽日无人到。松风响翠涛，槲叶烧丹灶(1)，先生醉眠春自老。

【注释】

(1)丹灶：炼丹药用的炉灶。

【评析】

依旧是隐居的高士生活，山中白云是隐者的朋友，白云缭绕在门前的青山之上，正是隐士惯看的好风景。“云占了”三个字，亲切有味，似乎在埋怨白云这位老朋友，其实是在表达山居清净，除了白云，闲杂人等不到此处。风吹过松林，如同卷起了翠绿色的波涛。炼丹的炉灶里燃烧着槲叶，而不是民间寻常的柴草。在山中，这样的日子里，先生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是醉眠。春天来了，春天又走了，有什么关系呢？这分清净自然是永恒的。

秋怀

西风信来家万里，问我归期未(1)？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

【注释】

(1)归期：归来的日期。唐人李商隐《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评析】

秋天的标志性景物有：树叶红了，菊花开了，大雁南飞，西风吹起，秋雨连绵……天气转凉，出门在外的游子，格外向往家里的温暖。此时又接到家书，催问归来的日期。无奈游子归不得，只好借酒消愁，借秋色解忧。可是，即使在醉梦里，也能听到雨打芭蕉，一点点一滴滴，令人想到唐人温庭筠的《更漏子》“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越调〕天净沙

江上

嗈嗈落雁平沙(1)，依依孤鹜残霞(2)，隔水疏林几家。小舟如画，渔歌唱入芦花。

【注释】

(1)嗈（yōng）嗈：象声词，鸟儿和鸣的声音。

(2)孤鹜（wù）：离群的孤单野鸭。

【评析】

江上风景，恰似一幅淡彩的画面。按照画中景物的远近布置，诗人一一着墨落笔。

水这边，雁群落在沙滩上，嗈嗈鸣叫。水那岸，疏朗的树林，几处人家。天边的残霞里，一只野鸭飞过，此句化用了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水面上，一叶扁舟飘然进入芦苇丛，渔歌声成为这画面绝佳的配音。

中国山水画是文人画的重要品种，其审美意蕴、构图方式，都深受文人诗词作品的影响。这首散曲，就让人分不清是现实中的画卷，还是诗人心中的画卷。

〔越调〕凭栏人

春夜

灯下愁春愁未醒，枕上吟诗吟未成。杏花残月明，竹根流水声(1)。

【注释】

(1)竹根：竹子的根部。唐人贾岛《题竹谷上人院》：“樵径连峰顶，石泉通竹根。”

【评析】

春夜与秋夜不同，秋天的夜晚听到凄凉的秋风秋雨，难以入眠。春天的夜晚，又是什么令人无眠？春愁，愁花愁月，愁出了诗情。可是在枕上吟诗，却吟不成篇，看窗前的杏花疏影，在一弯残月的光亮下，淡而摇曳。水声淙淙，必定是流过了幽幽竹丛的根部。

曲中呈现的是一个清凉的春夜，思绪淡然，情致淡雅。

〔双调〕落梅风

江上寄越中诸友

江村路，水墨图，不知名野花无数。离愁满怀难寄书，付残潮落红流去(1)。

【注释】

(1)残潮：即将消退的潮水。

【评析】

在江边小村的路上走一走，就像置身水墨图画中，山山水水都显得润泽，遍野是无名的小花草。眼前的美丽景色，却引发了诗人对于朋友的思念，无法寄书信表达，就托付给流水。水漂走了落花，也带走了思念，一直流到越中朋友们那里去吧。

〔中吕〕卖花声

怀古

美人自刎乌江岸(1)，战火曾烧赤壁山(2)，将军空老玉门关(3)。伤心秦汉，生民涂炭(4)，读书人一声长叹！

【注释】

(1)美人自刎乌江岸：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秦末楚汉战争中，项羽失败，在垓下被围困，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而后，项羽在乌江边自刎。据传说，项羽的爱姬虞姬在唱和他的悲歌之后自尽。

(2)赤壁山：东汉建安十三年（208），孙权、刘备的联军与曹操军队在赤壁作战，以少胜多，大破曹军。此役之后，三国鼎立的局面形成。

(3)玉门关：汉代设置，是通往西域的门户。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派大将李广利攻打大宛，结果出师不利。李广利请求退兵，汉武帝大怒，下令阻断玉门关，胆敢退回来的兵士一律处斩。

(4)涂炭：泥沼和火炭，形容处境极为困苦，犹如陷身于泥潭和火坑中。《尚书·仲虺之诰》记载：“有夏昏德，民坠涂炭。”

【评析】

读书人读史书，于秦汉之际大发感慨。秦朝末年，项羽、刘邦楚汉相斗；汉朝末年，曹操、刘备、孙权三国纷争；中央王朝和西域的战事也连年不断。一场场战争，死的是无辜的士兵，荼毒的都是老百姓。相似的一幕总在不停地重演，于是，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怎不令人长叹呢？

〔双调〕清江引

独酌

玉笛一声天地愁，便觉梅花瘦。寒流清浅时，明月黄昏后，独醉一樽桑落酒(1)。

【注释】

(1)桑落酒：桑叶在深秋时凋落，这个时候的气温降到零度，水刚刚结冰，适合酿酒。据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七“造酒法”记载：“十月，桑落，初冻，则收水酿者，为上时。”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四记载：河东郡的刘堕，擅长酿酒，“排于桑落之辰”，因此命名为“桑落酒”。此酒气味芬芳如兰麝，色清白如淘米水，颇受人喜爱。南北朝人庾信《卫王赠桑落酒奉答》：“愁人坐狭斜，喜得送流霞。”

【评析】

独自喝酒，不知不觉就陶陶然起来。在黄昏之后，明月影里，品一杯桑落酒，吹一曲玉笛。天地本无愁，可是吹笛人将笛曲中的清愁洒在了天地之间，仿佛片片梅花飘落。玉笛、梅花、寒流、明月、桑落酒的组合，高洁雅致，体现出诗人的不俗品位。

〔越调〕天净沙

晚步

吟诗人老天涯，闭门春在谁家？破帽深衣瘦马(1)。晚来堪画，小桥风雪梅花。

【注释】

(1)深衣：这种衣服的款式是上衣下裳连在一起，用另外颜色的布镶边，身体被深深地遮蔽起来，端庄大方，所以称深衣。

【评析】

这首散曲的题目是“晚步”，即傍晚散步。“吟诗人老天涯”，似乎说明诗人远离故乡，日渐衰老，又整日闭门，不知道春光在哪里。因此穿戴着破帽、深衣，骑着瘦马，在傍晚出行，漫步散心，看小桥边梅花在风雪中开放，感慨眼前的风景犹如一幅画卷。

〔南吕〕四块玉

秋望和胡致居

菊又开，人何往？夜静孤眠北窗凉(1)，月明闲上南楼望。天一方，雁几双，书半行。

【注释】

(1)北窗：朝北的窗子。晋人陶渊明《与子俨等疏》：“尝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

【评析】

唐人杜甫《秋兴》（其一）“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说两见菊花开，离开故乡的岁月又增两年。这首散曲问“菊又开，人何往”？既静卧北窗，又上南楼望，总是心有所思所想。成双成对的大雁，却只能带半行书前往，似乎说明了思念写不出、寄不成。

〔双调〕庆宣和

毛氏池亭

云影天光乍有无(1)，老树扶疏(2)。万柄高荷小西湖，听雨，听雨。

【注释】

(1)乍有无：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这里指云影遮日光，天色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2)扶疏：枝叶茂盛，高低披散，疏密有致。

【评析】

在水边的亭台上，天上的云层飘来涌去，遮住天光，使天色明暗不定。湖边的树木各有风姿。最妙的是水面上无数荷叶，雨点儿打在荷叶上，何等动听。

按照今天的科学观念，自然界的风声、雨声被称作白噪音，对于人的情绪有治愈舒缓作用。这风柳雨荷的景致，与西湖一样，姑且把这水面叫做小西湖吧。

听雨、听雨，词语复沓使用，好像雨点落下的急促节奏，又好似诗人在自言自语：快听听那雨声吧！

〔双调〕庆东原

春日

莺啼昼，人倚楼，酒痕淹透香罗袖。蔷薇水蘸手(1)，荔枝浆爽口(2)，琼花露扶头(3)。有意送春归，无奈伤春瘦。

【注释】

(1)蔷薇水：一种香水。五代时期的周显德五年，占城国王派使臣来进贡，贡品中有蔷薇水共十五琉璃瓶。据说蔷薇水产自西域，可洒在衣服上，衣服穿到破旧，蔷薇水的香气都不会消失。

(2)荔枝浆：荔枝的汁液。

(3)琼花露扶头：饮完琼花露之后，颇有醉意，故扶着头。琼花产于扬州，据《维扬志》记载，宋代人取扬州平山堂大明寺的泉水，酿成美酒，命名为“琼花露”。

【评析】

在春天里，常见的情绪就是赏春、叹春、惜春，不忍心春天离去得太快。伤春常常伴随着伤年华，孤独的人尤其难过。“蔷薇水蘸手，荔枝浆爽口，琼花露扶头”，这组鼎足对，细致地描摹出闺中人的举止，她似乎在百般排遣伤春的感觉，却又无奈地发现这伤感排遣不了，只能让自己渐渐消瘦。令人悬想：她为何消瘦呢？莫非也有难以言说的相思哀怨？

次马致远先辈韵

诗情放，剑气豪，英雄不把穷通较(1)。江中斩蛟(2)，云间射雕(3)，席上挥毫。他得志笑闲人，他失脚闲人笑(4)。

【注释】

(1)穷通：困厄与发达。出自《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

(2)江中斩蛟：在江水中斩杀蛟龙。据《晋书·周处传》记载，周处在水中与蛟龙搏斗，整整三日三夜，终于杀死蛟龙。

(3)云间射雕：射中云间飞翔的大雕。据《北齐书·斛律光传》记载，北齐名将斛律光擅长骑射，曾经一箭射下空中飞行的大鸟，大鸟如车轮般旋转着坠下，原来是一只大雕。当时人称赞斛律光为“射雕手”。

(4)失脚：走路时不慎跌倒，比喻受到挫折。

【评析】

文武全才的英雄，诗情旷达，剑气豪迈，无论自己的处境是困穷还是发达，终究不改本色。能下水搏击凶恶的蛟龙，能弯弓射杀云间的大雕，而宴席之上挥毫泼墨，也是寻常事。他得意的时候笑傲闲人；他失意的时候，闲人就来嘲笑他。可是英雄会在意闲人的嘲笑吗？连穷通都不计较的人，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这首曲子写出了诗人心目中的真英雄，也是诗人的自我期许。

〔正宫〕醉太平

无题

人皆嫌命窘(1)，谁不见钱亲？水晶环入面糊盆(2)，才沾粘便滚。文章糊了盛钱囤(3)，门庭改做迷魂阵(4)，清廉贬入睡馄饨(5)，葫芦提倒稳(6)。

【注释】

(1)窘：窘迫，困穷。

(2)水晶环入面糊盆：圆滑的水晶环掉进面糊盆，比喻精明的人混迹名利场。在元曲中，“水晶环”与“水晶球”类似，指精打细算、唯恐吃亏、八面玲珑的人。

(3)盛（chéng）钱囤（dùn）：盛放钱财的器物。一般用竹篾、席箔等围成囤，用于盛放粮食。

(4)迷魂阵：令人迷惑、无法破解的阵法，比喻圈套、诡计，元曲中多指妓院。

(5)睡馄饨：糊涂愚昧。馄饨即“混沌”。

(6)葫芦提：元代俗语，即糊里糊涂。

【评析】

这篇“无题”之作，等于“骂世”之作。“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一针见血，嘲讽世上的人一门心思谋利，个个见钱眼开，就像滑溜溜的水晶环掉进浑浊的面糊盆里，但凡沾上点好处就赶紧跑，唯恐那点好处掉了。写文章本为学习圣贤之道，如今都成了求财的工具。原本的良家门第，全变了迷魂阵，就知道坑人、害人。什么清廉正直，谁理会呢？糊里糊涂地混日子反倒稳当。

水晶环、面糊盆、盛钱囤、迷魂阵，这些出自口头俗语的比喻，使得作品语言既辛辣又生动。

〔双调〕湘妃怨

春思

粜风卖雨孔方兄(1)，望月瞻星苏小卿(2)。正青春害这场温柔病，到中年恰待醒(3)，读书斋冷冷清清。做一枕松风梦(4)，想十年花月情，误尽功名。

【注释】

(1)粜（tiào）风卖雨：比喻招摇撞骗。孔方兄：指钱，圆形的铜钱中间有方形的孔。西晋人鲁褒的《钱神论》讽刺世人爱钱，“亲之如兄，字曰孔方”。

(2)望月瞻星：形容女子美如月中嫦娥、星辰仙女，出自南朝宋谢庄《宣贵妃诔》：“望月方娥，瞻星比婺。”苏小卿：庐州妓女，与书生双渐情意笃厚。两人一度分别后，双渐长期未归，小卿坚贞等待。不料鸨母私自把她卖给了茶商。后来双渐科举成名，又追回了小卿。

(3)恰待醒：正准备醒悟过来。

(4)松风梦：有关松风的梦，高人雅士多喜爱风吹过松树的声音。梦见风吹松林，其实是表达远离尘俗、淡漠世情的愿望。《南史·隐逸列传下·陶弘景》：“（陶弘景）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欣然为乐。”宋人苏轼《睡起》：“松风梦与故人遇，同驾飞鸿跨九州。”

【评析】

这一场“春思”，分明是在忏悔青春年少时的荒唐事。被哄着骗着散漫儿花钱，只为了亲近芳容，搏美人一笑，诗人称之为“温柔病”。虽说人不轻狂枉少年，可是这大好的光阴也白白虚掷掉了。如今已是中年，功名无成，面对着冷清清的读书斋，幡然悔悟。

唐人杜牧说“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可看作这首元曲的前身。

马谦斋（一首）

马谦斋，生卒年不详。曾在大都（今北京）、上都（今内蒙古自治区正蓝旗）等地为官，后退隐杭州。

〇小令

〔越调〕柳营曲

叹世

手自搓，剑频磨(1)，古来丈夫天下多。青镜摩挲(2)，白首蹉跎，失志困衡窝(3)。有声名谁识廉颇？广才学不用萧何(4)。忙忙的逃海滨，急急的隐山阿(5)。今日个，平地起风波。

【注释】

(1)剑频磨：频繁地磨剑，要一试身手。唐人贾岛《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2)青镜摩挲：不停地照青铜镜。

(3)衡窝：由“衡门”引申而来，指寒素简陋的居所。

(4)萧何：汉代贤相，曾辅佐刘邦打败项羽、建立汉朝；又协助刘邦剪除了韩信等异姓王侯，保证了政权稳定。而后继续辅佐汉惠帝。萧何制定法律规章，使天下休养生息，为汉朝的繁荣强盛开创了良好的局面。事迹见《史记·萧相国世家》。

(5)山阿（ē）：山岭曲折处，代指山。晋人陶潜《挽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评析】

从古至今，有雄心壮志的男子汉大丈夫数不胜数。谁都想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大事，但是，白发都长出来了，人还是困在寒舍里。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昏庸的时代里，即使有廉颇那样的美名、萧何那样的才干，也得不到赏识。能人贤士都急急忙忙避世而去，仕途险恶，世路艰难，平地都能起风波，何苦再与世浮沉呢？

人才不被重用的时代是最悲哀的时代，当道的一定是佞幸小人和无能之辈。

任昱（三首）

任昱，字则明，四明（今浙江宁波）人，生卒年不详。据说他少年时代风流倜傥，在市井之间广泛交游。

〇小令

〔南吕〕金字经

湖上僧寺

竹雨侵窗润，松风吹面寒，云母屏开非世间(1)。闲，不知名利难。凭阑看，夕阳山外山。

【注释】

(1)云母屏：镶嵌着云母的屏风。云母是一种矿石，切割成薄片，呈半透明，古人常用来制作、装饰屏风。唐人李商隐《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评析】

雨滴竹梢，风吹松林，眼前一片润泽苍翠，景色之美，犹如精致的云母屏风展开在眼前。满心的闲情逸致，不知道追名逐利有多难，只是扶着栏杆，看夕阳照在连绵的群山之上。

“不知名利难”，其实是忘却了名利难，有意识地抛开一切俗务，涤除所有的烦恼，陶醉在自然风景中，获得身心的宁静。

〔双调〕清江引

积雨

春来那曾晴半日，人散芳菲地(1)，苔生翡翠衣(2)，花滴胭脂泪(3)，偏嫌锦鸠枝上啼。

【注释】

(1)芳菲地：鲜花开放的地方。

(2)翡翠衣：苔藓为绿色，覆生在其他的物体上，犹如翡翠做成的衣服。翡翠：原指一种毛色鲜丽的鸟儿，后来多指绿色的硬玉，以缅甸出产的最为优质。

(3)胭脂泪：落花飘零，如同红色的泪滴。南唐人李煜《相见欢》：“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评析】

春和景明，本是寻芳踏青的时候。如果连日阴雨，无法外出，游人自然稀少，再加上天阴潮湿，苔藓生长起来，绿绒绒的。曲中用“翡翠”作比，写出了苔藓颜色之鲜亮。花瓣也随着风雨坠落，被雨水打湿后，不再飘逸，而是点点落下，如同胭脂色的泪滴。春雨中的景致，处处都令人感怀，为什么偏偏要嫌弃枝头的鸟儿叫呢？

本来就有满怀的惜春之意，又见风雨摧折，更加痛惜，人在静默中暗暗体会，完全沉浸在自我的感伤中。如果鸟儿不知趣，偏偏啼鸣，可不是叫破了这番沉默吗？鸟儿哪里懂得伤春惜春？

人、苔、花三句形成了鼎足对，芳菲、翡翠、胭脂、锦鸠这些富有修饰效果的词语，使得整首曲子的美感含蓄蕴藉。

〔中吕〕普天乐

花园改道院

锦江滨(1)，红尘外，王孙去后，仙子归来(2)。寒梅不改香，舞榭今何在？富贵浮云流光快(3)，得清闲便是蓬莱(4)。门迎野客(5)，茶香石鼎(6)，鹤守茅斋。

【注释】

(1)锦江：唐代时成都的蜀锦名闻天下，织锦女郎经常在江水中濯洗锦缎，文人将当地的江水美称为“锦江”。唐人杜甫《登楼》：“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2)仙子：指道姑。道教主张修仙，故道姑被美称为“仙子”。

(3)富贵浮云：富贵如同浮云，指蔑弃富贵。出自《论语》，孔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4)蓬莱：传说中的海外仙山，又名蓬丘、蓬壶、蓬山。《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弦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

(5)野客：隐逸在山野之间的人，不是朝堂做官的人。唐人杜甫《醉时歌》：“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鬓如丝。”

(6)石鼎：煎茶的用具，用陶制成。唐人崔橹《和友人题僧院蔷薇花》：“无缘影对金尊酒，可惜香和石鼎茶。”

【评析】

花园本是达官显贵家的园林，公子王孙流连于舞榭歌台，而今改成道院，富贵风流，一变而为简朴悠然。梅花依旧，楼台全无，令人感慨权势、金钱都像浮云，来得快，去得疾。

与往日相比，来往的宾客不再是公子王孙，而是山野逸人；娱乐不再是清歌妙舞，而是石鼎烹茶；茅斋之外，还有仙鹤驻守，更加突出了道院的超凡脱俗气象。

表面上仅仅是一处园林更改了用途，其内在感慨的却是富贵梦醒、远离红尘。

黄公望（一首）

黄公望（1269—1354），字子久，号“大痴”，又号“一峰”。本为常熟（今属江苏）人，后迁居富春（今属浙江杭州）。曾任小吏，因为得罪了权贵而入狱。后绝意仕途，先后寓居于松江、钱塘、吴中等地。曾入全真教。黄公望为元代著名画家，尤其擅长山水，其代表作为《富春山居图》，著有《大痴道人集》《写山水诀》等。

〇小令

〔中吕〕醉中天

李嵩髑髅纨扇

没半点皮和肉，有一担苦和愁。傀儡儿还将丝线抽(1)，弄一个小样子把冤家逗(2)。识破个羞那不羞？呆兀自五里已单堠(3)。

【注释】

(1)傀（kuǐ）儡（lěi）：木偶人。

(2)冤家：多指令人烦恼、似恨实爱的情人，此处指世人。

(3)堠（hòu）：古代标记里程的土堆，五里为单堠，十里为双堠。

【评析】

南宋画家李嵩所绘的扇面册页《骷髅幻戏图》，画面主角就是一具骷髅，穿衣戴帽，手里提着丝线，正在演傀儡戏，那小小的傀儡，也是一具小骷髅。演戏骷髅的背后，是正在哺乳的女人；骷髅的面前，是被傀儡戏深深吸引的小儿，正在手脚并用往骷髅这边爬。画面左上角的砖石墩上，还有“五里”字样，说明这是一个单堠。

李嵩所画是骷髅在旅途中作戏，枯骨与活人为伴，还吸引来活人观看。画面中活人的表情，并无面对骷髅的恐惧。画家要表达的寓意似乎是：人生就是一场旅途，活着的人与骷髅并无不同，参与的都是牵丝傀儡戏。

在中国文化史中，骷髅意象较早出现于《庄子·至乐》中，借庄子与骷髅的对答，说明超越生死的态度。另外，佛教密宗有“骷髅成就法”，即用骷髅来说法。在李嵩之前，以骷髅入画的还有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及其弟子谭处端。谭处端《骷髅》诗说：“作骷髅，尔听取，七宝人身非易做。须明性命似悬丝，等闲莫逐人情去。故将模样画呈伊，看伊今日悟不悟。”全真教认为，活人也无非是带肉骷髅，应该及早醒悟，不要过分沉迷于世间的享乐。

至于傀儡意象，唐玄宗李隆基作有《傀儡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叹息命运不由自主。

李嵩的绘画主题，应该受到了前述这些作品的影响。而黄公望的曲子题咏李嵩的名画，做了极为恰当的诠释。没有皮肉却有愁苦，正是人生的苦状况。人人都陷身于这样的现实，无论是演戏的还是看戏的，都是被命运掌控的傀儡，生和死由不得自己。

后来，黄公望的弟子王玄真把此曲题写在李嵩此画的对幅上，曲、画合璧，流传至今。

钱霖（一首）

钱霖，字子云，生卒年不详。博学有文才，但不为世用。后出家做道士，道名“抱素”，号“素庵”。先后于松江、湖州、嘉兴等地营造斋室。著有词集《渔樵谱》、散曲集《醉边余兴》等。

〇套数

〔般涉调〕哨遍

试把贤愚穷究，看钱奴自古呼铜臭(1)。徇己苦贪求(2)，待不教泉货周流(3)。忍包羞，油铛插手(4)，血海舒拳，肯落他人后？晓夜寻思机彀(5)，缘情钩距(6)，巧取旁搜。蝇头场上苦驱驰(7)，马足尘中厮追逐(8)。积攒下无厌就(9)，舍死忘生，出乖弄丑。

〔耍孩儿〕安贫知足神明佑，好聚敛多招悔尤(10)。王戎遗下旧牙筹(11)，夜连明计算无休。不思日月搬乌兔(12)，只与儿孙作马牛。添消瘦，不调裀鼎(13)，恣逞戈矛。

〔十煞〕渐消磨双脸春(14)，已凋飕两鬓秋(15)，终朝不乐眉长皱。恨不得柜头钱五分息招人借，架上一周年不放赎(16)。狠毒性如狼狗，把平人骨肉(17)，做自己膏油。

〔九〕有心待拜五侯(18)，教人唤甚半州(19)，忍饥寒攒得家私厚。待垒做钱山儿倩军士喝号提铃守(20)，怕化做钱龙儿请法官行罡布气留(21)。半炊儿八遍把牙关叩(22)，只愿得无支有管(23)，少出多收。

〔八〕亏心事尽意为，不义财尽力掊(24)，那里问亲弟兄、亲姊妹、亲姑舅。只待要春风金谷骄王恺(25)，一任教夜雨新丰困马周(26)。无亲旧，只知敬明眸皓齿(27)，不想共肥马轻裘(28)。

〔七〕资生利转多，贪婪意不休，多锱铢舍命寻争斗(29)。田连阡陌心犹窄，架插诗书眼不瞅。也学采东篱菊，子是个装呵元亮(30)，豹子浮丘(31)。

〔六〕恨不得扬子江变做酒，枣穰金积到斗(32)，为几文背钱受了些旁人咒(33)。一斗粟与亲眷分了颜面(34)，二斤麻把相知结下寇仇。真纰缪(35)。一味的骄而且吝，甚的是乐以忘忧(36)。

〔五〕这财曾燃了董卓脐(37)，曾枭了元载头(38)，聚而不散遭殃咎(39)。怕不是堆金积玉连城富，眨眼早野草闲花满地愁。干生受(40)，生财有道，受用无由。

〔四〕有一日大小运并在命宫(41)，死囚限缠在卯酉(42)，甚的散得疾、子为你聚来得骤(43)。恰待调和新曲歌金帐(44)，逼临得佳人坠玉楼(45)。难收救，一壁相投河奔井(46)，一壁相烂额焦头。

〔三〕窗隔每都飐飐的飞(47)，椅桌每都出出的走(48)，金银钱米都消为尘垢。山魈木客相呼唤(49)，寡宿孤辰厮趁逐(50)。喧白昼，花月妖将家人狐媚(51)，虚耗鬼把仓库潜偷(52)。

〔二〕恼天公降下灾，犯官刑系在囚，他用钱时难参透。待买他上木驴钉子轻轻钉(53)，吊脊筋钩儿浅浅钩(54)。便用杀难宽宥，魂飞荡荡，魄散悠悠。

〔尾〕出落他平生聚敛的情，都写做临刑犯罪由。将他死骨头告示向通衢里甃(55)，任他日炙风吹慢慢朽。

【注释】

(1)看钱奴：守财奴，特别吝啬的人。

(2)徇己：徇私，只顾自己的利益。

(3)泉货：金钱。因为钱币流通像泉水一样周流，王莽篡汉时，以“泉”字指钱，铸造了“货泉”、“布泉”等，三国吴、唐代、五代时所铸钱，都曾用过“泉”字。

(4)油铛（chēng）：平底油锅。

(5)机彀（gòu）：圈套，机关。

(6)缘情钩距：随时打探、调查。

(7)蝇头场：比喻极小的利益。

(8)马足尘：马蹄扬起的灰尘，比喻追逐利益。

(9)无厌就：不满足。

(10)悔尤：悔恨，后患。

(11)王戎遗下旧牙筹：据《晋书·王戎传》记载，王戎生性吝啬好财，广为聚敛，经常不分白天黑夜地拿着算筹计算财产。牙筹：象牙制的算筹。算筹是古代人计算时使用的长短、粗细一致的小棍，多用竹、木、象牙、金属等制成。

(12)日月搬乌兔：指太阳月亮交替升起落下。

(13)裀（yīn）鼎：衣食。裀指夹衣或者坐褥，鼎为食器。

(14)双脸春：青春的容貌。

(15)两鬓秋：两鬓生白发。宋人陆游《诉衷情》：“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16)：疑为（chuàn），支取财物的文书、契约，此处指架上的典当物品。

(17)平人：平民。

(18)五侯：最初指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汉成帝时，同一天内封自己的五个舅父为列侯，当时人称为“五侯”，后来五侯泛指达官显贵。

(19)半州：占有半个州的土地，指大土豪。

(20)倩：请，借助。

(21)钱龙儿：据《南史·梁本纪》记载，梁元帝与宫人在玄洲苑游玩，见一条黑色的大蛇盘屈在前面，周围缠绕着一群黑色的小蛇。宫人说这可能是“钱龙”。元帝令人拿来数千万钱堆放在蛇盘屈之处，又举行法会，同时赦免囚徒、救济穷苦人等，以避灾求祥。法官：此处指道士。行罡布气：道士行法术。罡指天罡，即北斗七星的斗柄。

(22)半炊儿：半顿饭，形容时间短。

(23)无支有管：不支出，全锁住。管指锁头。

(24)掊（póu）：聚拢。

(25)春风金谷骄王恺：据《世说新语》、《晋书》等记载，西晋石崇修筑了豪华的金谷园，并与王恺斗富。当时的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经常暗中帮助王恺，赐予他罕见珍宝。但是这些珍宝与石崇所拥有的相比，仍然不算什么。

(26)夜雨新丰困马周：唐代马周未发迹时，曾经居住在新丰的旅店里，遭人冷落，非常困窘。唐人李贺《致酒行》：“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

(27)明眸皓齿：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形容美女。唐人杜甫《哀江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28)肥马轻裘：乘坐肥壮的骏马，身穿轻暖的皮裘，指富贵生活。《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

(29)锱（zī）铢（zhū）：细微的数量，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此处指小钱。

(30)装呵元亮：假装陶元亮。晋代隐士陶潜，字渊明，又字元亮。

(31)豹子浮丘：冒牌浮丘公。元曲中多用“豹子”指假冒。浮丘公是传说中的仙人。晋人郭璞《游仙诗》：“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

(32)枣穰（ráng）金：色如枣肉的金子，形容足赤黄金。穰同“瓤”。

(33)（dàn）背钱：形容很少的钱。：据《广韵》，指买东西预付钱。

(34)分了颜面：翻了脸。

(35)纰（pī）缪（miù）：错误，谬误。

(36)甚的是：什么是。乐以忘忧：从读书求学等活动中获得乐趣，忘记烦恼忧愁。《论语·述而》：“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

(37)燃了董卓脐：东汉末年权臣董卓，倒行逆施，残暴不仁，他被诛杀之后，长安城里的百姓兴高采烈。有人把灯捻子插入董卓尸体的肚脐之内并点燃。因为董卓脂肪肥厚，这灯竟然亮了很久。

(38)枭（xiāo）了元载头：元载是唐代宗时的宰相，骄奢淫逸，贪赃枉法，后被杀。枭：即枭首，古代的一种刑罚，砍下人头，悬挂在木桩上。

(39)殃（yāng）咎（jiù）：灾祸，灾殃。

(40)干生受：白白地忍受，不得不忍受。

(41)命宫：古代的占星术语，认为命宫决定人的贫富、寿夭等。

(42)死囚限缠在卯酉：旦夕之间就得死。卯时为清晨，酉时为傍晚，卯酉即早晚、旦夕的意思。

(43)甚的散得疾、子为你聚来得骤：为什么散得快，只为你聚敛得急，说明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快。子：副词，表示限制，相当于“只”。

(44)金帐：精美的帷帐。唐人卢纶《王评事驸马花烛诗》：“比翼和鸣双凤凰，欲栖金帐满城香。”

(45)佳人坠玉楼：用西晋石崇宠姬绿珠的典故。据《晋书·石崇传》，石崇的宠姬绿珠美艳异常，权臣孙秀向石崇索要绿珠，遭到断然拒绝。孙秀就撺掇赵王司马伦杀石崇。当兵士来到石崇家门时，石崇对绿珠说：我因为你得罪了人。绿珠为了报答石崇的情意，当即跳楼身亡。

(46)一壁相：即“一壁厢”，一边，一旁。

(47)窗隔每都飐（zhǎn）飐的飞：窗户都被风吹走了，形容房屋迅速破败。每：即“们”。

(48)椅桌每都出出的走：椅子、桌子都被搬走了。出出：象声词。

(49)山魈（xiāo）木客：山间的精怪。南朝宋人邓德明《南康记》记载：“木客头面语声亦不全异人，但手脚爪如钩利，高岩绝峰然后居之。”

(50)寡宿孤辰厮趁逐：不吉利的神煞追逐着来。寡宿孤辰：生辰八字中的神煞，主孤独无助。

(51)花月妖：比喻勾引人的妖艳女人。

(52)虚耗鬼：比喻败家子弟。据唐人《辇下岁时记》记载，当时人，除夕祭灶之后，在灶里点灯，称为“照虚耗”，其象征意义是祛除虚耗，使财物充实。腊月二十四、正月十五等，也是古人照虚耗的日子。而正月十六被称作虚耗日、虚耗辰，这一天掌管财物的部门放假，公私仓库均不开门，其象征意义是避免财物被虚耗掉。

(53)木驴：古代的一种木制刑具，将人的手脚钉在上面，示众之后凌迟处死，属于酷刑。

(54)吊脊筋：又称“吊脊抽筋”，古代的一种酷刑。

(55)甃（zhòu）：砌，用砖石等砌路、砌壁等，此处指死人骨头堆在大路上。

【评析】

本曲是对“看钱奴”的辛辣讽刺。贪财无厌的人只知道聚敛，为了蝇头小利就和亲朋好友翻脸，钱比命贵。千积攒万搜刮，积攒出个家业，还生怕钱跑了。他自己能有什么享受呢？除了花在美女身上，满足一下色欲，别的一文钱都不舍得花。

从古至今，贪财的人多了去了。凡是巨贪都没有好下场，就像汉代董卓、唐代元载，虽然堆金积玉，眨眼间身败名裂。不义之财来得快，散得更快。因为贪财而犯下的罪孽，都是临刑时的罪状，应该受酷刑折磨。即使死了，那破骨头也不值得收，只应该堆在大街上，任凭风吹日晒。

对守财奴讽刺入骨，作者不是仇富，而是对世相的漫画式描摹。

徐再思（三首）

徐再思，字德可，浙江嘉兴人，生卒年不详。据钟嗣成《录鬼簿》记载，他喜好甜食，所以自号“甜斋”。他为人聪敏，有才学，但是仅仅做过小吏，曾长期漂泊于江浙一带。其散曲集为《甜斋乐府》，后人将《甜斋乐府》与贯云石的《酸斋乐府》编辑在一起，称为《酸甜乐府》。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甘露怀古

江皋楼观前朝寺(1)，秋色入秦淮。败垣芳草(2)，空廊落叶，深砌苍苔。远人南去，夕阳西下，江水东来。木兰花在，山僧试问，知为谁开？

【注释】

(1)江皋：江岸。屈原《九歌·湘夫人》有：“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2)败垣：残破的墙壁，形容败落景象。

【评析】

甘露寺在镇江北固山上，建于三国时代东吴甘露元年（265）。传说刘备来到此地，与吴国联姻。南宋词人辛弃疾曾登上北固山，面对滚滚长江水，感慨道：“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如今，徐再思也来到此地，同样发怀古幽思，只是没有豪情壮气，而是充满了感伤。寺庙已经破败，几乎没有人来。落叶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台阶上布满青苔，只有木兰花在静静地开放。请山僧问问这花儿，开得如此美，谁来欣赏呢？

这句诘问，令人想到唐代王维的诗句“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木兰花并不在乎是否有人欣赏，花自开自落而已，只是怀古的诗人太多情罢了。

〔双调〕蟾宫曲

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1)。证候来时(2)，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注释】

(1)千金游子：形容对游子的珍重。《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

(2)证候：症状。

【评析】

害相思的症状，就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宁，茶饭不思，身体病弱，气息仿佛游丝一样。只留一缕香气，盼望着远行的游子。家富千金的人，都不肯坐在屋檐之下，生怕被瓦砸到。而游子居然抛家别舍，远去他乡，怎不令人牵肠挂肚！

相思是一种病啊，这病什么时候发作呢？灯火昏暗的夜晚，月光朦朦胧胧，最助长人的愁情。

〔双调〕水仙子

夜雨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棋未收(1)，叹新丰孤馆人留(2)。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3)，都到心头。

【注释】

(1)落灯花棋未收：灯花都落了，棋子还没有收拾起来，形容孤寂场景。油灯点燃得时间长，灯芯燃成灰烬，其形如花。南宋人赵师秀《约客》：“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2)新丰孤馆：唐人马周未发迹时，旅居新丰驿馆，备受冷遇。此处是作者自况。

(3)江南二老：身处江南的父母双亲。

【评析】

风吹梧桐树叶，一叶落而知秋天到来。雨滴在芭蕉叶上，一点一滴，惹人愁绪。三更之后才入睡，又梦见归乡。十年来的种种往事，对父母的忧念，全都涌上心头。

一声、一点、三更数量词的连用，语意回环，意绪绵长，恰似困居旅途之人绵绵的愁意。“落灯花棋未收”，也有意在言外之妙。似乎也有客人有约不来，诗人只能冷冷清清地独自在驿馆里。客人不来，可能是有事牵绊，但与“叹新丰孤馆人留”连起来看，更可能是诗人落魄，不受重视。失意人偏逢连阴雨，无怪乎愁上添愁。

李德载（二首）

李德载，生平、籍贯均不详。

〇小令

〔中吕〕阳春曲

赠茶肆

茶烟一缕轻轻飏(1)，搅动兰膏四座香(2)，烹煎妙手赛维扬(3)。非是谎(4)，下马试来尝。

【注释】

(1)飏（yáng）：同“扬”，飘扬之意。

(2)兰膏：指茶。唐宋时的饮茶方式为煎茶，将茶叶制成茶饼，煎茶时，先炙烤茶饼，然后用茶碾子碾碎茶饼，用轻罗筛出细茶末，把茶末调成膏状，开水注入茶膏，然后饮用。

(3)烹煎妙手赛维扬：烹茶人的手艺超过扬州的烹茶人。维扬：即扬州。《尚书·禹贡》云：“淮海维扬州。”后人取“维扬”二字代指扬州。

(4)非是谎：不是撒谎。

【评析】

这曲子是送给茶铺的，堪称上好的广告词。先描述茶香动人，又夸赞烹茶师傅手艺好，最后还要打包票，绝非扯谎，南来北往的客人们，都下马来尝尝吧！

全曲轻松活泼，俨然在替店家吆喝叫卖，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金樽满劝羊羔酒，不似灵芽泛玉瓯(1)，声名喧满岳阳楼(2)。夸妙手，博士更风流(3)。

【注释】

(1)灵芽：指茶叶。

(2)岳阳楼：江南名楼，在洞庭湖畔。

(3)博士：茶铺里烹茶师傅的雅称。

【评析】

李德载今存十首散曲，均为《赠茶肆》。与前一首相同，这一首也是夸赞茶铺里的茶好、茶博士的手艺高超。只不过前一首是把茶博士的手艺和扬州师傅比较，这一首却是把茶和酒进行比较。“灵芽泛玉瓯”，写出了茶之高雅灵动。

顾德润（一首）

顾德润，字君泽，一作均泽，号“九山”，一作“九仙”，松江（今属上海）人，生卒年不详。曾任杭州及平江路的小吏，撰有《九山乐府》《诗隐》等。

〇套数

〔黄钟〕愿成双

忆别

梅脸退(1)，柳眼肥(2)，雨丝丝开到荼蘼(3)。一春常是盼佳期，不觉的香消玉体。

〔幺〕忒风流姝媚忒聪慧(4)，怎生般信绝音稀？叮宁杜宇那人行啼(5)，冷落了秋千月底。

〔出队子〕科场不第，出落着个三不归(6)。长安花酒价如泥(7)，不信敲才主仗得(8)，似恁般情怀说向谁？

〔幺〕到中秋左右还相会，见他时擘破面皮(9)。紫泥宣于我甚便宜(10)，青楼梦因谁没鉴识(11)，且受回禁持悔甚的。

〔尾〕海神行忘不了些乔盟誓(12)，多年前曾活取了个王魁(13)，传槽病这些时敢轮到你(14)。

【注释】

(1)梅脸退：梅花凋落。因为花如美人面，所以称“梅脸”。

(2)柳眼肥：柳叶长大了。因为柳叶狭长，如同细眼，故称“柳眼”。

(3)开到荼蘼：荼蘼花开，指春天离去、夏天到来的时节。宋人王琪《春暮游小园》诗：“开到荼蘼花事了。”

(4)忒（tuī）：太，很，非常。

(5)那人行：心上人那边。行：用于人称词后，相当于这边、那边、这里、那里。

(6)三不归：三种乐不思归的情况。出自《管子·轻重丁》：“途旁之树，未沐之时，五衢之民，男女相好，往来之市者，罢市，相睹树下，谈语终日不归；男女当壮，扶辇推舆，相睹树下，欢笑超距，终日不归；父兄相睹树下，论议玄语，终日不归。是以田不发，五谷不播，麻桑不种，茧缕不治。内严一家而三不归，则帛布丝纩之贾，安得不贵？”这里指移情别恋而忘归。

(7)价如泥：价钱如泥土，形容便宜。

(8)敲才：挨打的胚子，是嘲讽、责骂的话。主仗：依靠，信赖。

(9)擘（bò）破面皮：撕破脸皮，不留情面。

(10)紫泥宣：皇帝的诏书。

(11)青楼：原指富贵精美的楼阁，宋元之后指妓院。鉴识：鉴别，察识，指辨别人、认识人的能力。《三国志·魏志·和洽传》云：“洽同郡许混者，许劭子也，清醇有鉴识。”

(12)乔盟誓：虚情假意的誓言。

(13)王魁：宋代南戏、元代杂剧都搬演过王魁和敫桂英的故事，妓女敫桂英资助书生王魁读书，王魁赴京赶考之前，在海神庙盟誓称绝不辜负桂英。他后来高中状元，却负心另娶，休弃桂英。桂英悲痛自杀后，其鬼魂追索了王魁的性命。

(14)传槽病：牲口的传染病，此处是骂人的话。

【评析】

文人与青楼妓女，历来就是风流债。尽管一度春风，十分缠绵，文人终究要舍弃妓女，去为前程奔波。陷入情网的妓女，却只能在哀怨中等待。

“梅脸退”“柳眼肥”，写出了春光无情消逝，而盼望了一春仍然没有消息，忍不住自怜自怨。如此美丽聪慧的人儿，你怎么舍得不闻不问？以至于女主人公忽生奇想，吩咐声声啼叫“不如归去”的杜鹃鸟，专门去那个人身边鸣叫。

又是思念，又是埋怨，还忍不住胡思乱想。都城本是花花世界，只怕那个人乐不思归，哪里还能想到有人在惦记他？如此这般，想着想着又发狠：如果中秋时候能相会，一定狠狠地教训一顿。管他什么皇榜诏书，只恨自己缺乏识人的眼光。女方一腔深情，可比敫桂英。男方的举动却像王魁，只会说些虚盟假誓。这首曲子的女主人公，也有敫桂英一样的刚烈性子，直斥负心郎，骂他得了王魁的传染病。这爱恨交加、左思右想的复杂心理，也令读者深受感染。

宋方壶（二首）

宋方壶，名子正，华亭（今属上海）人，生卒年不详。多年隐居。

〇小令

〔中吕〕红绣鞋

阅世

短命的偏逢薄幸(1)，老成的偏遇真成(2)，无情的休想遇多情。懵懂的怜瞌睡(3)，鹘伶的惜惺惺(4)，若要轻别人还自轻。

【注释】

(1)短命的：指缺德短命的。薄幸：薄情寡义。唐人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2)老成：老练，成熟。真成：真诚，老实。

(3)懵懂：糊涂，不明白。

(4)鹘（gǔ）伶：机灵，狡猾。惺惺：原指清醒，引申为聪慧。

【评析】

所谓阅世，无非是经历过一些事情，接受了教训，增长了见识。本曲就是对于处世经验的总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缺德的就遇到无义的，老练的就遇到成熟的，你无情也别想得到别人的多情。另外，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一报还一报，善恶有因，说的都是这样的情况。归根结底，要想获得别人的尊重，就得先尊重别人。

元曲的作者们，多沉沦在社会下层，饱历艰辛，对于世事深有感触，写来字字沉痛。

〔中吕〕山坡羊

道情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1)。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2)！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注释】

(1)紫罗袍共黄金带：紫色官袍，束着金制腰带，指高级官僚的服饰。南北朝时制定了五等公服，即朱、紫、绯、绿、青。唐朝开始用服色区分贵贱，三品以上官员着紫服。

(2)陋巷箪瓢亦乐哉：居住在狭窄简陋的巷子里，用竹制的箪吃饭，用瓢饮水，也觉得快乐，形容安贫乐道。出自《论语·雍也》，孔子称赞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评析】

有青山白云为伴，相亲相爱，做梦都不会梦到为官做宰。野花开在茅斋边，赏心悦目，管他外面的世界什么兴什么衰，陋巷箪瓢的生活自有其快乐。而且，这种淡泊安宁的志向和气质，不会因为自身的境遇而改变，贫穷也好，发达也罢，都不改初衷。

吕止庵（三首）

吕止庵，生卒年、经历均不详。《太和正音谱》评价其作品“如晴霞结绮”。

〇小令

〔仙吕〕后庭花

西风黄叶疏，一年音信无。要见除非梦，梦回总是虚。梦虽虚，犹兀自暂时节相聚(1)，近新来和梦无(2)。

【注释】

(1)犹兀自：与“犹自”“兀自”用法相似，即仍然、还是、尚且之意。

(2)近新来：近来，新近。

【评析】

这首曲子采取了层层否定的写法，描写因离别而相思、终归于绝望的情感。

长达一年的离别，本来寄望于鱼雁传书，谁知道却没有任何音信。只能在梦里相见，梦醒了才明白是一场空。即便做梦空幻，好歹也算是相聚，谁知道现在连梦都没有了。

梦魂寄相思，原本是最常见的思路。一旦梦也做不得，只能说明阻隔之艰难、分离之长久。如唐人李白《长相思》感慨“梦魂不到关山难”，唐人翁宏《春残》则说“经年梦亦非”。

梦也梦不到了，情感也淡了，就让时间治愈一切吧。

〔仙吕〕醉扶归

有意同成就(1)，无意大家休。几度相思几度愁，风月虚遥授(2)。你若肯时肯，不肯时罢手，休把人空拖逗(3)。

【注释】

(1)成就：成全，完成，此处指确定恋爱关系。

(2)风月虚遥授：卖弄风情，却不能亲近。遥授：本指授予官职，但无需到任。

(3)拖逗：拖延，逗引。

【评析】

古往今来，在恋爱模式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玩暧昧是很多情场高手擅长的把戏，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让人欲罢不能，往往惹得实诚人不知所措。这首曲子里的主人公，显然不吃这一套，或者说受够了，直接下了最后通牒：成不成给个明确的态度！

〇套数

〔商调〕集贤宾

叹世

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将往事已成非。迅指间红轮西坠(1)，霎时间沧海尘飞。正青春绿鬓斑皤(2)，恰朱颜皓首庞眉(3)，转回头都做了北邙山下鬼(4)。题起来总是伤悲，都不如酒淹衫袖湿，花压帽檐低。

〔逍遥乐〕有何拘系(5)，则不如一枕安然，直睡到红日三竿未起(6)。乐吾心诗酒琴棋，守团圆稚子山妻。富贵功名身外礼，懒营求免受驱驰(7)。则不如放怀遣兴，悦性怡情，展眼舒眉。

〔梧叶儿〕争甚名和利，问什么我共你。咱人可也转眼故人稀(8)，渐渐的将朱颜换，看看的早白发催。题起来好伤悲，赤紧的当不住白驹过隙(9)。

〔后庭花〕叹光阴一梦里，玩韶华如逝水。觑尘世无穷事，尽今生有限杯(10)。莫惑疑，急流中勇退。磻溪岸鱼更美(11)，首阳山蕨正肥(12)，西华峰景物奇(13)，洞庭湖风力微(14)。

〔双雁儿〕不如闻早去来兮(15)，乐清闲穷究理，无辱无荣不萦系。守清贫绝是非，远红尘参道德(16)。

〔醋葫芦〕到春来听黄莺枝上鸣，闻杜鹃花下啼。声声叫道不如归，囊中钱劝君休爱惜。拼了个醉而醒醒而复醉，席前花影坐间移。

〔幺〕到夏来看湖光潋滟生(17)，香风处处微。披襟散发绿杨堤，得一日过一日无了一日。争何名利，想人生自古七十稀。

〔幺〕到秋来看东篱菊绽金，玩长天月似水。正江涵秋景雁初飞(18)，乐吾心笑谈饮数杯。酒逢知契(19)，把黄花乱插满头归(20)。

〔幺〕到冬来落琼花阵阵飘(21)，剪鹅毛片片飞。横窗梅影映疏篱，草堂中满斟酒数杯。醉时节盹睡，一任教红尘滚滚往来飞。

〔尾声〕蜗角名休苦贪(22)，蝇头利总休觅。鹤长凫短不能齐，到头来不知谁是谁。我则待混俗为最，总不如葫芦今后大家提。

【注释】

(1)迅指间：转眼间，刹那间。

(2)斑皤（pó）：斑白。皤指白色。

(3)庞眉：眉毛多而杂，一说指眉毛黑白杂色，形容老态。唐人李贺《高轩过》：“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

(4)北邙山：位于洛阳北、黄河南，古人认为此处是殡葬的风水宝地，故陵寝坟墓众多。唐人白居易《浩歌行》：“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

(5)拘系：拘禁，约束。

(6)红日三竿：太阳升到三根竹竿那么高，形容时候不早了。出自《南齐书·天文志上》：“永明五年十一月丁亥，日出高三竿，朱色赤黄，日晕，虹抱珥直背。”唐人刘禹锡《竹枝词》：“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驻兰桡。”

(7)营求：寻求，谋求。

(8)咱人可也转眼故人稀：故人相继去世，转眼间朋友稀少。咱人：语气助词，也有“咱们世人”的意思。

(9)赤紧的：实在是，当真是。

(10)有限杯：有限的酒杯，形容人生短暂，连喝酒都有限数。唐人杜甫《绝句漫兴》：“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11)磻（pán）溪：传说姜太公在磻溪垂钓，后得到周文王重用。据《韩诗外传》卷八记载：“太公望少为人婿，老而见去，屠牛朝歌，赁于棘津，钓于磻溪，文王举而用之。”

(12)首阳山：伯夷、叔齐隐居地。孤竹国为商朝的诸侯国之一，伯夷、叔齐为孤竹国君的儿子，互相避让王位，先后出走，后一起隐居。因为反对周武王伐纣这种“以暴易暴”的行为，他们义不食周粟，以野菜为生，后饿死在首阳山中。

(13)西华峰：西岳华山。

(14)洞庭湖：长江流域的著名湖泊，水面广阔，风景优美，历代诗人多有题咏。

(15)不如闻早去来兮：不如早点明白归隐的道理。晋人陶渊明作《归去来兮辞》，抒发辞官归隐的感受。

(16)道德：道家理论，即上文所说的乐清闲、远名利、守清贫等。先秦时，道家学说创始人老子作《道德经》。

(17)湖光潋滟生：湖水荡漾，波光粼粼。宋人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18)正江涵秋景雁初飞：大雁开始向南飞，秋天的景象倒影在江水中。出自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19)知契：知己，默契于心的朋友。

(20)把黄花乱插满头归：把菊花胡乱插满一头，形容醉态。出自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21)琼花：指洁白如玉的雪花。

(22)蜗角名：蜗牛角上的名声，形容名利极其微小。宋人苏轼《满庭芳·蜗角虚名》：“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

【评析】

一叹年华易老、寿命短暂；再叹名利皆虚幻，即便拼了命，去争去抢，得来的也不过是蜗牛角上的名、苍蝇头上的利，算得了什么！这种感慨，在元曲中最多见。本曲更是一场对名利虚幻的集中唱叹，抒发远离是非、乐清闲、守清贫的愿望。同时，陶醉于四季美景中，优游卒岁。

诗人声称“混俗”最重要，大家都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最好，令人想到先秦老子的思想，“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景元启（一首）

景元启，生平、经历、籍贯均不详。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

〇小令

〔双调〕殿前欢

梅花

月如牙，早庭前疏影印窗纱，逃禅老笔应难画(1)，别样清佳。据胡床再看咱(2)，山妻骂，为甚情牵挂？大都来梅花是我(3)，我是梅花。

【注释】

(1)逃禅老笔：南宋画家杨无咎号称“逃禅老人”，擅长画梅。

(2)胡床：一种可折叠的坐具，从西域传来，故名“胡床”，也称“交床”。咱：语气词。

(3)大都来：只不过。

【评析】

梅花疏影的清雅之美，连最擅长画梅的画家都要搁笔。诗人欣赏不已，又踞坐在胡床上，继续自在地看梅花，看来看去，结果惹得妻子嗔骂，怎么这样沉迷、这样牵挂呢？诗人的解释别具一格：梅花就是我，我就是梅花呀。

美人如花，是常见的比喻。男性诗人自比梅花，实在是对梅欣赏到了骨子里，几乎要化身梅花了。

唐毅夫（一首）

唐毅夫，生平、经历、籍贯均不详。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

〇小令

〔双调〕殿前欢

大都西山

冷云间，夕阳楼外数峰闲，等闲不许俗人看。雨髻烟鬟(1)，倚西风十二阑。休长叹，不多时暮霭风吹散。西山看我，我看西山。

【注释】

(1)雨髻烟鬟：烟雨中的山峰，轮廓朦胧，犹如美人发髻。

【评析】

元代大都的西山，就是今天北京的西山。都市人看山，真是一项由来已久的风尚。大都城里有楼，但肯定不是今天的摩天楼。没有摩天楼的遮挡，观山人的视野更好更开阔。

开篇“冷云间”，欲扬先抑，本来夕阳山外山最宜人，现在冷云遮山，却不许俗人看。诗人就势欣赏朦胧中的山形，山笼着云烟雾气，犹如美人发髻。以髻鬟比拟山，在诗词中已有先例。如宋人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满川风雨独凭栏，绾结湘娥十二鬟。”又如宋人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诗人闲散地看山，无可无不可。不料西风识趣，吹开了暮霭，霎时间西山露出了真面目，清晰鲜明地呈现于诗人眼前。诗人看西山，西山也看诗人，真是“相看两不厌”（李白）。原来诗人才是西山的知己，巧妙呼应了开头“等闲不许俗人看”。

查德卿（二首）

查德卿，生平、经历、籍贯均不详。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

〇小令

〔仙吕〕一半儿

春愁

厌听野雀语雕檐(1)，怕见杨花扑绣帘。拈起绣针还倒拈。两眉尖，一半儿微舒一半儿敛(2)。

【注释】

(1)雕檐：装饰精美的屋檐。

(2)敛：皱眉。

【评析】

春闺之内的人，听厌了屋檐下的雀儿喳喳叫，为什么呢？鸟儿总是成双成对，听在孤独人的耳朵里分外难过。她还害怕看到杨絮扑飞在绣帘上，为什么呢？杨柳飘絮，春已老，一年时光又过去许多，等候的人还不归来。她想刺绣消遣，却无意中倒拿了绣针，可见心不在焉。尖尖的细眉，微微颦皱，《红楼梦》中描写林妹妹“似蹙非蹙罥烟眉”，是否从这首曲子里得到了启示？

春醉

海棠红晕润初妍(1)，杨柳纤腰舞自偏，笑倚玉奴娇欲眠(2)。粉郎前(3)，一半儿支吾一半儿软(4)。

【注释】

(1)海棠红晕：形容美人醉颜犹如红晕的海棠花。

(2)玉奴：美丽的女奴婢。

(3)粉郎：傅粉郎君，形容男子俊美，代指情郎。据《三国志·魏志》、《世说新语·容止》等记载，三国魏时何晏姿容秀美，面如傅粉。宋人柳永《甘草子·秋暮》：“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4)支吾：应付，应对。

【评析】

俗话说：酒为色媒人。人在半酣醉意中，不像清醒状态下那么矜持，也不容易管束自己，情感上趋于放松、放纵，而且姿态上愈发妩媚。曲中就描写了这么一位醉酒美人，她红晕双腮，柳腰轻盈，几乎站立不住，只有倚着丫鬟，酒困欲眠。情郎偏偏这时候跟她调戏，她毕竟没有醉得不省人事，还保持点儿清醒，一边本能地拒绝对方求欢，一边又春兴萌发。看在情郎眼睛里，这娇憨的样子太有诱惑力了。

朱庭玉（一首）

朱庭玉，生平、经历、籍贯均不详。

〇套数

〔南吕〕梁州第七

秋千

深院那人家，戏秋千语笑喧哗。绮罗间簇人如画(1)。玉纤高举(2)，彩绳轻掣，画板双蹅(3)。

〔归塞北〕钩索响，时听韵伊哑。翠带舞低风外柳，绛裙惊落雨前霞，拂绽树头花。

〔好观音〕有似飞仙骖云驾(4)，金翘亸宝髻偏鸦(5)。娇软腰肢足可夸，浑疑是力向东风暂假(6)。

〔随煞〕不管愁人停骄马，粉墙外似隔天涯。分明望见他，困立在垂丝海棠下。

【注释】

(1)绮罗间簇人如画：穿着绮罗锦绣的美人如同画中人。

(2)玉纤：纤纤玉手。

(3)蹅（chǎ）：踩，踏。

(4)骖（cān）云驾：腾云驾雾。骖：驾车的马匹中排在两边的马为骖，三匹马驾车也叫骖。

(5)金翘亸（duǒ）宝髻偏鸦：金首饰颤颤地垂挂着，发髻乌黑。亸：垂。宝髻：插戴着珠宝首饰的发髻。

(6)假：借。

【评析】

秋千是闺中女子最爱的游戏，尤其在阳春天气，她们聚在后花园里，打起秋千，阵阵欢声笑语，飘到围墙外。墙外的行人骑马经过，忍不住驻马凝听。这曲子的写法很别致，一句实写，一句想象。实写的是声音，想象的是画面。

“戏秋千语笑喧哗”是实写，下面的绮罗、玉纤、彩绳、画板就是行人的想象。“钩索响，时听韵伊哑”是实写，而翠带、绛裙又是想象。至于飞仙、金翘、腰肢，想象得越来越具体。

越想得美，行人越产生相思愁情，忍不住从粉墙外张望，居然真的看到了佳人。那佳人并没有打秋千，而是立在垂丝海棠旁。“困立”一词，写出了海棠之茂盛，似乎把人围住。从想象中的飞仙，忽然落入花丛，由极动至极静，整首曲子，既虚实相生，又动静相宜。

李致远（一首）

李致远，生卒年不详，溧阳（今属江苏）人。一生不得意（据孙楷第《元曲家考略》）。

〇小令

〔双调〕落梅风

斜阳外，春雨足，风吹皱一池寒玉(1)。画楼中有人情正苦，杜鹃声莫啼归去。

【注释】

(1)寒玉：寒冷的玉，比喻池塘的水澄碧清冷如玉。

【评析】

以写景起笔，一场春雨过后，夕阳斜照，风吹过平静的池塘。

南唐冯延巳《谒金门》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为千古名句，描写风吹过、水波泛起的情形，景色平常，但神理自然，故脍炙人口。这首元曲，沿袭了冯延巳的句法，却增加了一个比喻，说水面起波纹，犹如寒玉起皱。以坚硬的玉比拟柔若无物的水，表面似不伦不类，实则想象奇特。

有人正在楼中满腔苦思，听杜鹃声更苦。杜鹃又名“子规”，叫声似“不如归去”。不希望杜鹃啼叫，究竟是画楼中人盼游子归来？还是指游子归不得的无奈？只能由读者去领会了。

张鸣善（二首）

张鸣善，名择，字鸣善，自号“顽老子”，生卒年不详，祖籍平阳（今山西临汾），久居江浙一带（据孙楷第《元曲家考略》）。曾任提学等职，后辞官隐居。钟嗣成《录鬼簿》列为“方今才人相知者”，《太和正音谱》评为“诚一代之作手，宜为前列”。所著《英华集》及杂剧《烟花鬼》《瑶琴怨》《草园阁》等，均佚失。

〇小令

〔双调〕水仙子

讥时

铺眉苫眼早三公(1)，裸袖揎拳享万钟(2)，胡言乱语成时用(3)。大纲来都是哄(4)。说英雄谁是英雄？五眼鸡岐山鸣凤(5)，两头蛇南阳卧龙(6)，三脚猫渭水非熊(7)。

【注释】

(1)铺眉苫（shān）眼：装模作样，摆臭架子。三公：指高官。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西汉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后代三公多为荣誉职位。

(2)裸袖揎（xuān）拳：捋起袖子，露出拳头，形容蛮横不讲理。万钟：万钟俸禄。钟为古代计量单位，十斗为一斛，六斛四斗为一钟。《孟子·告子上》：“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3)成时用：为时世重用。

(4)大纲来：也作“大刚来”“大冈来”，即大都来，总之。哄：哄骗。

(5)五眼鸡岐山鸣凤：五眼怪鸡成了岐山上的凤凰。岐山鸣凤：岐山是周朝的发源地，据《国语·周语上》记载：“周之兴也，（yuè）（zhuó）鸣于岐山。”即凤凰。

(6)两头蛇南阳卧龙：不吉祥的怪物成了南阳卧龙。两头蛇：长两个头的蛇，是传说中的不祥之物。据汉代刘向《新序·杂事》记载，楚人孙叔敖年幼时外出游玩，见到两头蛇，就把蛇杀掉掩埋了。他回到家，忧愁得吃不下饭。其母询问缘故，他说：今天看到了两头蛇，我可能很快就死了。南阳卧龙：指汉末三国时的诸葛亮。据《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记载，诸葛亮隐居在南阳，徐庶向刘备推荐诸葛亮，说诸葛亮是“卧龙”。

(7)三脚猫渭水非熊：不中用的家伙成了渭水边的贤人。三脚猫：略知皮毛，不中用。南宋《百宝总珍集·解卖》：“物不中谓之三脚猫。”渭水非熊：指姜太公吕尚。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西伯在打猎前占卜，卜辞说今日所获，“非龙非螭，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结果，西伯在渭水边遇到垂钓的吕尚，与之交谈后大喜，认为吕尚就是从太公时代即盼望的圣人。于是，西伯称吕尚为“太公望”，车载同归。后来，太公望辅佐西伯及其子，建立了周朝。西伯就是周文王。

【评析】

这首散曲共八句，每四句为一组，呈对称式结构。

第一部分，先用一组鼎足对，讽刺那些装模作样、流氓无赖、胡言乱语的草包都成了栋梁材。三公、万钟、时用，何等显赫贵重，可是用铺眉苫眼、裸袖揎拳、胡言乱语来修饰，顿觉滑稽可笑。因此，“大纲来都是哄”一句做收结水到渠成。

第二部分，却先用“说英雄谁是英雄”来领起，引发疑问。又用一组鼎足对解释疑问，以荒诞丑怪的五眼鸡、两头蛇、三脚猫，对应高尚庄严的岐山鸣凤、南阳卧龙、渭水非熊，对比鲜明，讽刺效果强烈。

正因为这个社会黑白不分、贤愚颠倒，才会产生这样的现象。作者利笔如刀，划破了社会上那些王公大人、英雄豪俊的画皮，犀利地揭穿了他们的真面目，可谓嬉笑怒骂皆文章。

〔双调〕落梅风

咏雪

漫天坠，扑地飞，白占许多田地。冻杀吴民都是你(1)！难道是国家祥瑞(2)？

【注释】

(1)吴民：吴地的百姓。春秋时代、三国时代、五代时期，均有吴国，其核心区基本都在太湖流域。

(2)祥瑞：吉祥的征兆。

【评析】

有个古时的笑话，其大意是：县官、秀才、财主一起赏雪吟诗，秀才说：“大雪纷纷落地。”县官接上：“此乃皇家瑞气。”财主继续：“再下三年何妨？”屋檐下一个冻饿交加的乞丐，伸头喊道：“放你娘的狗屁！”民间笑话，话糙理不糙，恰好可用作这首元曲的注解。

吴地一向温暖，突然天降大雪，百姓措手不及，没有御寒经验，缺衣少食，导致冻死冻伤。诗人愤怒声讨雪，实际是向官员们喊话，白占田地，冻杀百姓，算什么国家祥瑞？富贵风雅人士忙着赏雪，谁能看到冻饿而死的百姓？

杨朝英（三首）

杨朝英，字英甫，号“淡斋”，青城（今山东高青）人，生卒年不详。曾任官郡守、郎中等，后归隐。编有散曲集《阳春白雪》《太平乐府》，保存了较多元代散曲资料。

〇小令

〔商调〕梧叶儿

客中闻雨

檐头溜(1)，窗外声，直响到天明。滴得人心碎，聒得人梦怎成(2)。夜雨好无情，不道我愁人怕听(3)。

【注释】

(1)檐头溜：屋檐头上，向下滴水。

(2)聒（guō）：吵闹，令人心烦。

(3)不道：不管，不顾。

【评析】

唐人温庭筠词《更漏子》写道：“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夜夜，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温庭筠词中的抒情主人公，是闺中女子。几百年之后的元人杨朝英，同样写夜雨连绵，抒发的却是游子心绪。况味相同，悲吟相似。

点点滴滴的雨水，打破了夜的宁静。心事重重的人，无法入睡，唯有抱怨夜雨无情。

〔双调〕清江引

秋深最好是枫树叶，染透猩猩血(1)。风酿楚天秋(2)，霜浸吴江月(3)，明日落红多去也。

【注释】

(1)猩猩血：猩猩的血，指鲜红色。唐人方干《孙氏林亭》：“瑟瑟林排全巷竹，猩猩血染半园花。”

(2)楚天：楚地的天空。

(3)吴江：流过吴地的江水。

【评析】

这是一首简简单单写秋景的小曲。

秋意转浓，鲜红的枫树叶是最好的标志。风吹着楚地天空，寒意累积，仿佛秋天就是这么酿成的。霜落在吴江上，月亮投影江中，似乎也被清霜浸凉了。再看枝头花蕊，一夜之间就会全部落尽吧！

〔双调〕水仙子

自足

杏花村里旧生涯，瘦竹疏梅处士家。深耕浅种收成罢，酒新鱼旋打(1)，有鸡豚竹笋藤花(2)。客到家常饭，僧来谷雨茶(3)，闲时节自炼丹砂。

【注释】

(1)（chōu）：竹制的滤酒器具，这里指滤酒。

(2)豚（tún）：小猪，泛指猪。

(3)谷雨茶：谷雨前后采摘的新茶。谷雨：二十四节气之一，在清明之后、立夏之前。

【评析】

社会黑暗，仕途不顺，读书人纷纷退隐，各自寻觅安心的生活方式。就如这首曲子所写，依旧回到杏花村里，在门前植梅种竹。以梅、竹为伴，不仅仅是美化环境，更是高洁人品的象征。平常躬耕田地，也用这土地上的出产犒劳自己：新酿的美酒、刚捕的鲜鱼，还有自家养的鸡、猪，自家种的竹笋、藤花。家常饭待客，谷雨茶敬僧，无不相宜。

这闲居山野的处士，与一般的农人还不同，因为闲的时候，他还会炼丹。炼丹是道家行为，其目的是求长生不老、飞升成仙。诗人炼丹，果然是为了这些吗？其实是悠闲心境的一种反映吧。就像唐人白居易《早服云母散》所写：“每夜坐禅观水月，有时行醉玩风花。净名事理人难解，身不出家心出家。”

丘士元（一首）

丘士元，生卒、经历、籍贯均不详。

〇小令

〔中吕〕满庭芳

相思

愁山闷海，沉吟暗想，积渐难睚(1)。冷清清无语人何在？瘦损形骸。愁怕到黄昏在侧，最苦是兜上心来(2)。咱无奈，相思痛哉！独自静书斋。

【注释】

(1)睚（yá）：应为“捱”，同“挨”，此处是遭受、忍受之意。

(2)兜上心来：涌上心来。

【评析】

从“独自静书斋”可以看出，这首元曲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书生。他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其情形就像《西厢记》里的张生为莺莺害相思。

虽写相思，开篇却不说“相思”二字，只是渲染、形容人的情绪和感受。用愁如山、闷如海的夸张说法，说明愁闷无边。越愁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越盼着见面，越见不着越觉得冷清孤单。人处在这种精神状态里，必然逐渐消瘦。而黄昏时分，苦楚愁闷袭来得尤其凶猛，简直是霎时间“兜”上来，把整颗心都淹没了。就这么一句连一句形容，到最后才唱出主题“相思痛哉”！“独自静书斋”，则补充出主人公的无奈，也是对前面浓烈情绪的收结。

王举之（二首）

王举之，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元代末期，杭州人。列于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

〇小令

〔越调〕天净沙

过长春宫

壶中霞养丹砂(1)，窗前云覆桃花(2)，尘外谁分岁华(3)？客来闲话，呼童扫叶烹茶。

【注释】

(1)霞养丹砂：云霞滋养着丹砂。此处的霞，指炼丹壶中冒出的烟气。

(2)云覆桃花：桃花开得灿烂，如同云朵覆盖在桃树枝头。

(3)岁华：本指万物欣欣向荣的时候，后引申为岁月、时光。南朝梁人沈约《却东西门行》：“岁华委徂貌，年霜移暮发。”

【评析】

从曲中所写内容来看，长春宫是一座道观，在诗人的笔下，俨然是远离尘寰的仙境。桃花一向与仙家有缘，如西王母的仙桃、渔人误入桃花源等等。长春宫香烟缥缈，桃花如云，是红尘外的永恒之地，令人忘却时间流逝。

诗人来到此处，与道人闲话。为接待这位客人，道童忙着扫叶烹茶。由“扫叶”可以想见此地清净，除了偶然落叶之外，别无尘杂。而烹茶待客，更觉神清气爽。

〔双调〕折桂令

鹤骨笛

洗闲愁一曲桓伊(1)，琼管高闲(2)，锦字精奇(3)。松露玲珑(4)，高魂缥缈(5)，夜气依微(6)。九皋梦声中唤起(7)，一天霜月下惊飞。妙趣谁知？零落秋云，污我仙衣。

【注释】

(1)桓伊：东晋名将，精通音乐，尤其善于吹笛，被称为“江左第一”。唐人杜牧《润州》：“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

(2)琼管：玉管，指白色的鹤骨笛。

(3)锦字：精美的文字，指笛韵。

(4)松露玲珑：露水凝结在松树上，玲珑可爱。

(5)高魂缥缈：形容笛声悠扬高远。

(6)依微：隐隐约约，不清楚。

(7)九皋：深远的水泽淤地。指鹤栖息的地方。《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评析】

笛子用鹤骨制成，吹出笛曲来，依然具有鹤的神韵。诗人笔意双关，既写笛声，也写鹤魂。笛声飞扬至带露的松树上，飘扬到幽微的夜空里，仿佛一只仙鹤，从沼泽中飞起，或栖于松枝上，又翩飞在月色下，乐声高扬，缥缈入云。诗人把“响遏行云”的音乐，形象化为被秋云妨碍的仙鹤。

周德清（四首）

周德清（1277—1365），字日湛，号“挺斋”，高安暇堂（今江西高安）人。家境贫寒，终生未出仕。元代著名的音韵学家、散曲家，精通音律，在广泛搜集、研究名家曲作的基础上，撰写了《中原音韵》一书。贾仲明《录鬼簿续编》称赞为：“故人皆谓德清之韵，不独中原，乃天下之正音也；德清之词，不惟江南，实天下之独步也。信哉，信哉！”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浔阳即景

长江万里白如练，淮山数点青如淀(1)。江帆几片疾如箭，山泉千尺飞如电。晚云都变露，新月初学扇，塞鸿一字来如线(2)。

【注释】

(1)淮山：淮水流域的山。淀：应为“靛”，青蓝色的颜料。

(2)塞鸿：塞外飞来的鸿雁。

【评析】

浔阳即今天江西的九江，位于长江边，故浔阳即景多为江景。全曲共七句，一句一景，分别写长江、淮山、江帆、山泉、晚云、新月、塞鸿，景物虽多，绝不凌乱，而是统摄在大幅的江景山水画中，是完整画面的有机组成部分。

在句式的对仗方面，本曲也很有特点。白如练对青如靛，是色彩的和谐对比。疾如箭对飞如电，是动态的呼应。晚云都变露，新月初学扇，则静中寓动，将自然现象拟人化。这一组一组的对仗句，整整齐齐，结尾收为单句，看鸿雁排成一字飞来，使这幅千里江景图，既富有整饬美，又多了参差动感美。

〔中吕〕红绣鞋

郊行

茅店小斜挑草稕(1)，竹篱疏半掩柴门，一犬汪汪吠行人。题诗桃叶渡(2)，问酒杏花村(3)，醉归来驴背稳。

【注释】

(1)草稕（zhǔn）：乡野小店用作酒幌子的草帘。

(2)桃叶渡：渡口的美称，用东晋王献之送爱妾桃叶渡河的典故。

(3)问酒杏花村：出自唐人杜牧的《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评析】

此曲是一幅乡村小景，茅草屋顶的酒家风格简朴，又斜挂一草帘作酒幌，放眼看去，柴门竹篱，安静悠闲。忽然狗叫汪汪，打破了眼前的宁静，吓人一跳的同时，又令人感受到生活气息。诗人闲行信步，到了渡口，就学王献之题诗；想要喝酒，就学杜牧询问杏花村在何处。于是，诗人醉了。毛驴儿驮着醉意醺醺的诗人，稳稳地前行，诗人则在醉意里唱这首曲。

〔越调〕柳营曲

别友

一叶身(1)，二毛人(2)，功名壮怀犹未伸。夜雨论文，明月伤神，秋色淡离樽(3)。离东君桃李侯门(4)，过西风杨柳渔村(5)。酒船同棹月，诗担自挑云。君，孤雁不堪听！

【注释】

(1)一叶身：身如一片树叶，形容漂泊不定。

(2)二毛人：头发有黑有白，形容老态。《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

(3)离樽：饯别的酒杯。

(4)离东君桃李侯门：语序应为东君离侯门桃李，指春天离去，桃李花凋零，隐喻朱门绣户衰败。

(5)过西风杨柳渔村：语序应为西风过渔村杨柳，指秋天到来，西风吹落杨柳，隐喻渔村萧条。

【评析】

送别友人，举离樽，唱骊歌，伤怀遭遇，借他人酒杯，浇胸中磊块。年纪已经老大，却功名无成，为生计四处漂泊，才离侯门又至渔村，一年岁月匆匆。有幸遇到知己朋友，一起谈诗论文，吟风弄月，可算是人生的些许慰藉，不料又要分别。来日旅途中，听到孤雁的叫声，一定更加伤神。一声“君”，叫得无奈又伤感。

〔双调〕蟾宫曲

别友

倚篷窗无语嗟呀，七件儿全无(1)，做什么人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酱瓮儿恰才梦撒(2)，盐瓶儿又告消乏(3)。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注释】

(1)七件儿：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即下文所说的柴、油、米、酱、盐、茶、醋。宋人吴自牧《梦粱录·鲞铺》：“盖人家每日不可阙者，柴、米、油、盐、酱、醋、茶。”

(2)梦撒：没有，空。

(3)消乏：缺乏，少。

【评析】

常言道“饱暖思淫欲”，不饱不暖时，就得把那寻花问柳的事儿放一放。这首小曲全是大实话，很适合普通人唱一嗓子自我解嘲。

班惟志（一首）

班惟志，字彦功，号“恕斋”，汴梁（今河南开封）人，或以为松江（今属上海）人，寓居杭州。历任绍兴路总管府推官、平江路常熟知州、集贤待制等，生卒年不详。擅长书法、词曲。元代钟嗣成《录鬼簿》列于曲家“方今名公”十人之中，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

〇套数

〔南吕〕一枝花

秋夜闻筝

透疏帘风摇杨柳阴，泻长空月转梧桐影。冷雕盘香销金兽火(1)，咽铜龙漏滴玉壶冰(2)。何处银筝？声嘹呖云霄应，逐轻风过短棂(3)。耳才闻天上仙《韶》(4)，身疑在人间胜境。

〔梁州〕恰便似溅石窟寒泉乱涌，集瑶台鸾凤和鸣，走金盘乱撒骊珠迸(5)。嘶风骏偃(6)，潜沼鱼惊。天边雁落，树梢云停。早则是字样分明，更那堪音律关情！凄凉比汉昭君塞上琵琶(7)，清韵如王子乔风前玉笙(8)，悠扬似张君瑞月下琴声(9)。再听，愈惊。叮咛一曲《阳关令》(10)，感离愁，动别兴。万事萦怀百样增，一洗尘清。

〔尾〕他那里轻笼纤指冰弦应，俺这里谩写花笺锦字迎，越感起文园少年病(11)。是谁家玉卿(12)，只恁般可憎(13)，唤的人一枕蝴蝶梦儿醒！

【注释】

(1)冷雕盘香销金兽火：金制兽形香炉里的香已经冷却。

(2)咽铜龙漏滴玉壶冰：铜制龙形漏壶里，一滴滴水正在滴漏计时。

(3)短棂：窗棂。

(4)仙《韶》：对《韶》乐的美称。《韶》是上古虞舜时的乐曲，《尚书·益稷》说：“《箫韶》九成，凤皇来仪。”《论语·述而》记载，孔子在齐国欣赏《韶》乐，沉醉其中，“三月不知肉味”。

(5)骊珠：骊龙颔下的宝珠。《列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6)嘶风骏偃：风中嘶鸣的骏马安静下来。偃：停止。

(7)汉昭君：汉代王昭君和亲匈奴，传说她出塞时，弹奏琵琶抒发哀怨。

(8)王子乔：传说是周灵王的太子，又称“王子晋”，喜好吹笙，乐声如凤凰鸣叫，后在缑氏山上飞升成仙。

(9)张君瑞：元杂剧《西厢记》的男主人公，名张珙，字君瑞。剧中描写他在月夜弹琴，表达对莺莺的爱慕。

(10)《阳关令》：即唐人王维的《渭城曲》，是送别时经常演奏的名曲，又称《阳关三叠》，因为篇幅短，属于词中小令，故称《阳关令》。

(11)文园少年病：少年文人的愁病。文园是汉文帝的陵园，西汉著名文人司马相如曾担任文园令，因患消渴疾（即糖尿病），告病休假。文园就成为文人的代名词，文园病既指消渴疾，也指文人的多愁多病。

(12)玉卿：玉人，指弹筝的美人。

(13)恁（nèn）般可憎：那样可恨。

【评析】

秋夜寂静，风摇杨柳，月照梧桐，夜已经深了，香炉里的火已燃尽，铜壶滴漏却不会停歇。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忽然从云霄传来弹筝的声音，乐声被轻风吹进窗棂，诗人恍惚间如闻仙乐，不禁沉醉神往。

然后，以寒泉溅石、鸾凤和鸣、金盘撒珠等比喻铮铮淙淙的动听筝声；又以骏马偃鸣、惊鱼、落雁、停云等，说明筝声之感染力；继而连用昭君琵琶、王子乔吹笙、张君瑞弹琴，形容筝声的情感。诗人完全沉醉其中，又听到银筝弹奏别离曲，越发引起了诗人的万种感触、百种离愁。何以排遣？自然是提起笔来，和着乐声，在花笺上吟诗填词。

诗人还忍不住埋怨弹筝的美人太可恨，平白无故地唤醒梦境，让人千愁万绪不得安宁，只能像那病相如，顾影自怜。

钟嗣成（五首）

钟嗣成（1279？—1360？），字继先，号“丑斋”，汴梁（今河南开封）人。一生坎坷，生平活动以杭州为中心。他用了将近二十年时间，广泛收集、整理金、元时代的曲家资料，撰写成《录鬼簿》。该书记载了元曲作者一百五十余人的生平经历，并著录了大量杂剧名目，是研究金元戏曲最重要的参考资料。

〇小令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四景

风

熏风起自青萍外(1)，应时候自南来(2)，此身如在清凉界(3)。尘虑绝，天地宽，胸襟快。柳榭花台，杏脸桃腮。手相携，心厮爱，意同谐。偏宜出格(4)，付与多才(5)。捧银荷，沉玉李，列金钗。簟舒开(6)，枕相挨，吹将爽气透吟怀。雪体冰肌消盛暑，也胜宋玉在兰台(7)。

【注释】

(1)熏风起自青萍外：和暖的南风，先从池面的浮萍上吹起，形容最初风势微弱。战国人宋玉《风赋》：“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2)应时候：按照季节时序。

(3)清凉界：也称“清凉境”，字面意义是清净凉爽的地方，也暗用佛教观念，指心地清净。《楚辞·远游》：“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

(4)偏宜：特别适宜。出格：异乎寻常，此处指不同寻常的美貌。

(5)多才：多才多艺的人，元曲中一般用于女子称呼情郎。

(6)簟：竹席。

(7)宋玉在兰台：战国时期，楚国有高台名曰“兰台”，其上建有宫殿。楚襄王在此游玩，宋玉侍从左右，并作《风赋》，论述了大王之雄风、庶人之雌风。

【评析】

都说风花雪月，到底什么是风花雪月？诗人用一组曲子给出了解释，专写清风拂、花争艳、雪飘舞、月胧明之下的情爱旖旎。这组曲子，采取带过曲形式，由“骂玉郎”带过“感皇恩”和“采茶歌”，三支曲子合为一首。

首先看风。熏风自南来，吹得人清凉爽快。这时节，才子佳人最宜相伴，在花围柳绕的水榭凉台上，欣赏白莲，品尝瓜果，携手坐卧，又同簟共枕乘凉休息。美人在侧，风吹着玉肌冰骨最消暑，这种风流滋味，远远超过兰台赋风的宋玉。

花

千红万紫都争放，要占断早春光(1)。一枝分付娇相向(2)。晓露浓，昼日长，和风荡。院粉宫黄(3)，国色天香。逞娇柔(4)，增秀媚，竞芬芳。只愁暮晚，风雨相妨。爱芳姿，付密意，动情肠。向回廊，傍华堂，高烧银烛照红妆(5)。遇景逢时随意赏，也胜潘岳在河阳(6)。

【注释】

(1)占断：占尽，全部占完。

(2)分付：托付，寄托。

(3)院粉宫黄：牡丹花的两个品种，代指牡丹花。

(4)逞：显示，炫耀。

(5)高烧银烛照红妆：出自宋人苏轼《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6)潘岳在河阳：晋人潘岳任河阳令时，在当地遍植桃树，使“河阳一县花”成为美谈。

【评析】

万紫千红的花朵争相开放，把早春的风光全部占据，触目所及全是花。枝枝朵朵，娇艳欲滴。欣赏花最好的时刻，是清晨带露时、白昼清光时、和风微吹时。

花中最佳，自然是花王牡丹，国色天香，娇柔秀媚。如此美丽的花朵，惹动人的情肠，令人担心黄昏时，风雨交加，摧残花蕊。

时间转为夜晚。夜间赏花，也是有传统的。如唐人白居易《惜牡丹花》“夜惜衰红把火看”，李商隐《花下醉》“更持红烛赏残花”……宋人苏轼《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从意境到词句，更是被这首曲子完全借鉴。

潘岳在河阳种桃花，也不过赏一个春季。何如诗人，随时随地有花可赏。

雪

是谁家剪下琼花瓣？飞六出遍长安(1)。琼楼玉宇连霄汉(2)。素练飘，缟带悬，银杯散。柳絮凋残，蝶翅翩翻。洒歌楼，添酒价，助吟坛。壶天莹彻(3)，身地清闲。泛霞觞(4)，歌水调，拥云鬟(5)。共开颜，且汤寒(6)，兴来未放酒杯干。明日探梅应未晚，也胜和靖在孤山(7)。

【注释】

(1)六出：花朵六瓣，指雪花。

(2)琼楼玉宇连霄汉：楼阁覆盖着白雪，仿佛琼玉堆成，高耸入云。南唐李煜《破阵子》：“凤阁龙楼连霄汉。”

(3)壶天：仙境。据《后汉书·方术列传下·费长房》、《神仙传》记载，集市上有个卖药老翁，每天罢市之后，他就跳进一个壶里。集市上的人都没看见，唯有费长房从楼上看到了，就去拜访老翁。老翁原是神仙“壶公”，领他一起进入壶中天地，只见楼宇壮丽，美酒佳肴丰盛无比，两人饮酒完毕才从壶中出来。唐人张乔《题古观》：“洞水流花早，壶天闭雪春。”

(4)泛霞觞：斟满酒杯。流霞为酒的美称，霞觞为酒杯的美称。宋人王禹偁《题浠川八景》：“乘得绿杨春晓兴，玉台井畔泛霞觞。”

(5)云鬟：女子高高的发髻，代指美女。

(6)汤寒：抵挡寒冷。

(7)和靖在孤山：宋代林和靖终生不入仕，不婚娶，隐居在杭州西湖的孤山，养鹤种梅，人称“梅妻鹤子”。

【评析】

六出雪花漫天飞舞，似柳絮，似蝶翅，大地银装素裹，宛如仙境。于是，歌楼酒肆里赏雪取乐的人大增，满斟美酒，高歌水调，拥着佳人，诗兴酒兴均大发。人人喜笑颜开，寒意为之消融。今天就尽情地饮酒吧，明天去访雪中梅花也来得及。白雪红梅，一定能胜过林和靖的孤山梅花。

月

一轮皓月明如昼，但得意是中秋。倒悬玉镜无尘垢。皓彩浮，素影澄，清光透。皓齿明眸，粉面油头。点花牌(1)，行酒令，递诗筹(2)。词林艺苑，舞态歌喉。共鸳朋，谐凤友，效鸾俦。既无忧，又无愁，蟾光长愿照金瓯(3)。天上姮娥人世有，也胜庾亮在南楼(4)！

【注释】

(1)点花牌：按照名牌召唤官妓。宋人周密《南宋市肆记·酒楼》：“饮客登楼，则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点花牌。”

(2)递诗筹：传递行酒令用的诗筹。筹多用竹子制成，诗筹上规定的饮酒规矩都与诗有关，抽到某诗筹并能按照筹上规定完成的，为胜，不能的要接受相应惩罚，一般为罚酒。宋人辛弃疾《声声慢》：“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

(3)蟾光长愿照金瓯：希望月光永远照在酒杯上。传说月中有蟾蜍，故月亮又称“蟾月”，月光自然也可以称“蟾光”了。唐人李白《把酒问月》：“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4)庾亮在南楼：据《世说新语·容止》记载，东晋庾亮在武昌时，某个清朗的秋夜，其下属殷浩、王胡之等人登上南楼赏月，吟诗唱和。兴致正高时，忽然听到响亮的木屐声，原来是庾亮率领十几个人闲步而来。殷浩等人正想避让。庾亮说：“大家停一停，我对在这儿玩乐的兴趣也很大。”然后，他坐在胡床上，跟大家一起吟咏玩笑，不拘一格，每个人都很尽兴。

【评析】

一年之中，赏月的最佳时候就是中秋。圆圆的月亮，犹如一面晶莹的玉镜，清光焕发。这么美的月夜里，什么人正在欢声笑语？原来是有人呼朋引伴，喝酒行令，唱歌跳舞。这宴席上最惹人注目的，就是明眸皓齿、粉面油头的美女们。如此欢乐，无忧无愁，真希望长久如此。月亮永远圆满，杯中美酒永远不空，嫦娥一样美的女子陪伴左右，这些享受超过庾亮在南楼赏月。平心而论，庾亮在南楼是名士风雅，这首曲子反映的却是庸常愿望，无非酒色而已。

综合来看这一组“风花雪月”，其目的就是写何谓“风花雪月”的场景与感受。

《史记·滑稽列传》里，淳于髡描述自己喝酒最欢乐的时候，“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髨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香泽。当此之时，髨心最欢，能饮一石。”其大概意思就是，男女杂坐，竞相游戏，人的喝酒兴致也高。夜深了，闲杂客人少了，气氛更加亲密而暧昧，此时兴致最高。由此来看，从战国时的淳于髡到元代的钟嗣成，其感受基本相似。

〔双调〕凌波仙

灯前抚剑听鸡声(1)，月下吹箫引凤鸣(2)。功名两字原无命，学神仙又不成，叹吴侬何处归耕(3)？日月闲中过，风波梦里惊，造物无情。

【注释】

(1)灯前抚剑听鸡声：用“闻鸡起舞”的典故。据《晋书·祖逖传》记载，东晋的祖逖和刘琨年轻时勤奋刻苦，听到鸡鸣就起床，练习舞剑。后来，两人都成为文武全才的著名将领。

(2)月下吹箫引凤鸣：用萧史弄玉的典故。据《列仙传》记载，萧史擅长吹箫，能作凤凰鸣叫声。弄玉嫁给萧史后，两人吹箫，引来龙、凤翔集，双双跨龙凤飞升。

(3)吴侬：吴人。古代吴语中，人称为“侬”。

【评析】

虽然也闻鸡起舞，勤奋努力，却不能取得功名；虽然也在月下吹箫，引得凤凰鸣叫，却不能成仙。既不能做官，又不能成仙，是否可以隐居归耕呢？可叹连块耕种的田地都没有。就在这种闲置中，岁月匆匆过，梦里惊醒，唯有怨恨造物主无情。

此曲写出了有志不得伸展、有才不为世用的深深无奈，表面上抱怨造物主，实则是对黑暗时代埋没人才的痛诉。

周浩（一首）

周浩，生平不详，与钟嗣成同时，其散曲作品仅存一首。

〇小令

〔双调〕蟾宫曲

题《录鬼簿》

想贞元朝士无多(1)，满目江山，日月如梭。上苑繁华(2)，西湖富贵，总付高歌。麒麟冢衣冠坎坷(3)，凤凰城人物蹉跎(4)。生待如何？死待如何？纸上清名，万古难磨。

【注释】

(1)贞元：唐德宗的年号，此处借指前朝。唐人刘禹锡《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

(2)上苑：皇家园林，代指都城。

(3)麒麟冢：达官显贵的坟墓都建造得高大威严，墓前排列石麒麟等神兽。南宋人周密《武林旧事》引僧元肇淮海诗“路旁多少麒麟冢，过眼无人送纸钱”。

(4)凤凰城：都城，源于唐代的长安被美称为“凤城”“丹凤城”。唐人沈佺期《古意》：“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评析】

元代实行种族歧视政策，地位最低的是南人和汉人，南人即南方的汉族人，在社会地位上处于下层。所谓“九儒八倡十丐”，饱读圣贤书的儒生，与倡优、乞丐同列。受此贬抑，读书人多沉沦下僚，混迹市井，把才华挥洒在通俗的戏曲创作上。按照正统的评价标准，他们的事迹入不了正史，他们的作品不会受重视。元代钟嗣成著《录鬼簿》，专门记载这些杂剧、散曲作家。

周浩这首《题〈录鬼簿〉》，很好地传达了《录鬼簿》的编撰意旨。随着时间流逝，才子们也逐渐凋零，想一想人生在世的坎坷与起伏，富贵荣华算得了什么？就像唐代李峤《汾阴行》的慨叹“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虽然《录鬼簿》中的才子词人都没能显达，但是他们凭借自己的创作所获得的声名，却万古不朽。

兰楚芳（二首）

兰楚芳，西域人，曾任江西元帅。贾仲明《录鬼簿续编》评价为“丰神英秀，才思敏捷”。进入明朝后，皈依佛门。

〇小令

〔南吕〕四块玉

风情

我事事村(1)，他般般丑。丑则丑村则村意相投，则为他丑心儿真博得我村情儿厚。似这般丑眷属，村配偶，只除天上有。

【注释】

(1)村：粗俗，粗野。

【评析】

常言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一般人都喜欢可劲儿描写心上人的美丽，这首曲子却反其道而行之，说自己粗俗土气，说对方丑陋。这样两个人怎么也成了天造地设的佳偶？只为一个心意真，一个情意厚。

意思儿真，心肠儿顺。只争个口角头不囫囵(1)，怕人知、羞人说、嗔人问。不见后又嗔，得见后又忖(2)，多敢死后肯(3)。

【注释】

(1)口角头不囫（hú）囵（lún）：不肯明确表示。囫囵：完整。

(2)忖（cǔn）：忖度，思量，揣摩。

(3)多敢：多半，大概。

【评析】

明明有了意中人，这分情意真实明确，再无疑虑，就是不肯说出来。揣着满腹心事，害怕被人知道。倘若别人说起，自己又害羞；要是别人询问到，自家还装生气，不许别人问。

对于那意中人，见不到面就嗔怪他，见到面又担心，这怀春的心肠什么时候才能剖白呢？主人公自己都生自己的气，老是这么磨磨唧唧，就拖延至死了啊！

汪元亨（三首）

汪元亨，字协贞，号“云林”，又号“临川佚老”，饶州（今江西鄱阳）人，生卒年不详。曾任职浙江省掾，与《录鬼簿续编》的作者贾仲明同时。所作戏剧均散佚，散曲今存《小隐余音》百首、套数一套。《录鬼簿续编》记载为：“有《归田录》一百篇行于世，见重于人。”

〇小令

〔正宫〕醉太平

警世

憎花蝇竞血(1)，恶黑蚁争穴。急流中勇退是豪杰，不因循苟且。叹乌衣一旦非王谢(2)，怕青山两岸分吴越(3)，厌红尘万丈混龙蛇(4)。老先生去也(5)。

【注释】

(1)花蝇竞血：苍蝇竞相舔血，与下句“黑蚁争穴”，都是形容争名夺利。

(2)乌衣一旦非王谢：出自唐人刘禹锡《金陵五题·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指豪门衰败，旧宅改换成普通人居。

(3)分吴越：春秋时代吴越两国争霸，互起干戈，仇怨甚深。此处指天下局势不宁。

(4)混龙蛇：龙蛇混杂，比喻好人、坏人混杂一起。

(5)老先生：作者自称。

【评析】

老先生要归隐，因为这世上的人争名夺利，如蝇如蚁，令人厌恶，更何况富贵、太平都不永久。既然不想混杂在世间，那么老先生就急流勇退了。能够为人所不为，就是真豪杰。

裹乌纱帽短，罩白苎袍宽(1)。喜无拘无束旧衣冠，步前村后疃(2)。看七贫七富从他换(3)，料一生一死由天断，且半真半假被人瞒。老先生不管。

【注释】

(1)白苎（zhù）袍：苎麻织成的白色外衣，指无功名的平民所穿的布衣、白衣。白苎：也作“白纻”。唐人张籍《江南行》：“江南人家多橘树，吴姬舟上织白纻。”

(2)疃（tuǎn）：村庄。

(3)七贫七富：也作“七贫八富”，形容人的贫富状况多变化。唐人王梵志《吾富有钱时》：“人有七贫时，七富还相报。”

【评析】

头上裹着随意的乌纱帽，罩着宽大的白苎袍，穿一身旧衣服无拘无束，在村庄的前前后后溜达溜达，看谁家败落了，谁家又发迹了，穷了富了，都是会变化的。人的命运，全凭上天注定，不要被人间半真半假的情况欺瞒了。想通了这个道理，老先生才不会管是非闲事。

耳闻时做聋(1)，眼见处推盲(2)。且达时知务暗包笼(3)，权妆个懵懂(4)。听人着冷话来调弄(5)，由人着死句相讥讽(6)，任人着假意厮过送(7)。老先生不懂。

【注释】

(1)做聋：假装耳聋。

(2)推盲：以眼盲来推脱。

(3)达时知务：通达时机，知晓事务，形容人有见识，能认清形势。包笼：隐藏，容纳。

(4)权：姑且，暂且。

(5)冷话：风言冷语的讽刺话。

(6)死句：指打击挖苦的话。

(7)过送：敷衍，应付。

【评析】

清人郑板桥名言“难得糊涂”，可以概括这首曲子的主题。为人处事方面，不要太过计较。随别人说什么做什么，自己装聋作哑就是了，没有必要拌口舌生气。别人礼貌敷衍，自己也得体应对，至于别人是不是虚情假意，无所谓。老先生不打算做个人精，所以什么都不懂。

倪瓒（三首）

倪瓒（1301—1374），字元镇，号“云林子”“荆蛮民”“沧浪漫士”“风月主人”“净名庵主”等，无锡（今属江苏）人。他多才多艺，诗书俱佳，又精通音律，山水画作成就尤其大。明人董其昌《容台别集·画旨》将倪瓒、黄公望、王蒙、吴镇并称“元四家”。元朝末年，他泛舟五湖间，自称“懒瓒”“倪迂”。《新元史》《明史》中均有传。

〇小令

〔黄钟〕人月圆

伤心莫问前朝事，重上越王台(1)。鹧鸪啼处(2)，东风草绿，残照花开。怅然孤啸，青山故国，乔木苍苔。当时明月，依依素影(3)，何处飞来？

【注释】

(1)越王台：春秋时代越王勾践所筑高台，规模宏伟，上有宫殿。后世多次被毁，又多次重建。

(2)鹧鸪啼处：形容荒凉，只有鹧鸪啼叫。出自唐人李白《越中览古》：“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

(3)素影：指素洁的月亮。

【评析】

王侯霸业都成了过往，站在荒凉的越王台上，凭吊今古，只听到鹧鸪叫，看到草绿花开，不见一个英雄豪杰。永恒的是天上明月，照彻千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这多情的月亮，对人间依依不舍、含情凝视，诗人忍不住去问月：从何处飞来？这疑问的深层，是对生命短暂的叹息、对永恒时空的向往。

惊回一枕当年梦，渔唱起南津(1)。画屏云嶂(2)，池塘春草，无限销魂。旧家应在(3)，梧桐覆井，杨柳藏门。闲身空老，孤篷听雨，灯火江村。

【注释】

(1)津：渡口。

(2)画屏云嶂：形容山势高耸入云，山景美如屏风。唐人张九龄《郡江南上别孙侍御》：“云嶂天涯尽，川途海县穷。”

(3)旧家：从前。

【评析】

梦中回到当年，依然是青山入云，池塘春草，从前的风景没有变，井上梧桐，门外杨柳，一切都那么熟悉亲切。忽然渡口谁唱起渔歌，惊醒了舟中人，梦中的景象霎时消退，只看到眼前的情形，孤单单一个人，听雨打在篷窗上，看到岸上的江村几点灯火。

由梦中的美好，跌入现实的凄凉，无限思乡感旧意溢于言间。

〔双调〕折桂令

拟张鸣善

草茫茫秦汉陵阙，世代兴亡，却便似月影圆缺。山人家堆案图书(1)，当窗松桂，满地薇蕨。侯门深何须刺谒(2)，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今世事难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注释】

(1)山人：山中隐士。

(2)刺谒（yè）：拿着名刺求见。刺：名刺，名片，写有自己名字等相关信息的纸张。

【评析】

本曲有意模拟张鸣善的作品。张鸣善的作品留存不多，但其嬉笑怒骂的风格比较明显，尤其〔双调〕《水仙子·讥时》中“说英雄谁是英雄”一段，可能是本曲“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的写作缘起。

这首散曲的主题，仍是比较常见的感慨兴亡。常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的更迭，与月亮的圆缺很相似。高大的秦汉宫阙，如今荒草茫茫。英雄何在？豪杰何在？风云叱咤终归于消亡，既然如此，何必再劳神费力？不如隐居山中，闲读诗书。窗前有松树荫、桂枝香，还有满地茂盛的野菜，山上飘飘的白云，乐趣无穷。

夏庭芝（一首）

夏庭芝（1300？—1375？），字伯和，一作百和，号“雪蓑”，又号“雪蓑钓隐”“雪蓑渔隐”，华亭（今属上海）人。为当地的世家大族，藏书丰富，书斋称“自怡悦斋”。元朝末年，隐居不出，书斋改称“疑梦轩”。好冶游，熟知风尘掌故。所作词曲多散佚，唯有《青楼集》传世。该书记载了元代一百多位戏曲女演员的轶事，与钟嗣成《录鬼簿》同为颇有价值的戏曲史著作。

〇小令

〔双调〕水仙子

赠李奴婢

丽春园先使棘针屯(1)，烟月牌荒将烈焰焚(2)，实心儿辞却莺花阵(3)。谁想香车不甚稳，柳花亭进退无门(4)。夫人是夫人分(5)，奴婢是奴婢身，怎做夫人？

【注释】

(1)丽春园：妓院名。棘针：荆棘的针刺。屯：防守。

(2)烟月牌：妓女的名牌。荒：同“慌”，慌张。

(3)实心儿：诚心诚意。莺花阵：指妓院。

(4)柳花亭：指内宅的亭台。

(5)分（fèn）：分定，命定。

【评析】

这首曲子描写了一位从良妓女的心酸经历。她一心一意要从良，决心天来大，先用荆棘围住妓院，不放人进来，又一把火烧掉烟月牌，再诚心诚意和过去的姐妹们告别。可是她坐上了迎亲的香车，却坐不稳当，进不去人家的内宅，又不甘心回妓院。结尾喟然长叹，做人家的夫人得有夫人的命，她却生就奴婢的身，怎么能做夫人？

在夏庭芝编撰的《青楼集》中，记载了李奴婢的事情。她擅长旦角表演，才貌双全，为人仗义，如愿嫁给了一位低品级佥事官员。不料佥事被监察官员纠弹。因为元朝的法律文书《元典章》里明确规定，乐人一般不能成亲，如果成亲，也只能匹配乐人。另外，按照传统观念，妓女属于贱民，不能嫁给良民，尤其不能嫁给官员。结果李奴婢被休，她梦想的婚姻就这样夭折了。

作为一个元朝的妓女，她的认识高度还达不到抱怨逼良为娼的社会，只能认命，而抱怨自身，更增添了悲剧性。

侯正卿（一首）

侯正卿，名克中，号“艮斋先生”，真定（今河北正定）人，生卒年不详。幼小失明，听人读书记诵。其散曲作品仅存套数二、残曲一，《太和正音谱》列于“词势非笔舌可能拟，真词林之英杰”的“杰作”中。

〇套数

〔正宫〕菩萨蛮

客中寄情

镜中两鬓皤然矣(1)，心头一点愁而已。清瘦仗谁医？羁情只自知。

〔月照庭〕半纸功名，断送关山，云渺渺，草凄凄。小楼风，重门月(2)，应盼人归。归心急，去路迷。

〔喜春来〕家书端可驱邪祟(3)，乡梦真堪疗客饥。眼前百事与心违，不投机，除赖酒支持。

〔高过金盏儿〕举金杯，倒金杯，金杯未倒心先醉，酒醒时候更凄凄。情似织，招揽下相思无尽期，告他谁？

〔牡丹春〕忽听楼头更漏催，别凤又孤栖。暂朦胧枕上重欢会，梦惊回，又是一别离。

〔醉高歌〕客窗夜永岑寂，有多少孤眠况味。欲修锦字凭谁寄？报与些凄凉事实。

〔尾〕披衣强拈纸与笔，奈心绪烦多书万一。欲向芳卿行诉些憔悴，笔尖头陶写哀情，纸面上敷陈怨气。待写个平安字样，都是俺虚脾拍塞(4)。一封愁信息，向银台畔读不去也伤悲(5)。蜡炬行明知人情意(6)，也垂下数行红泪。

【注释】

(1)皤（pó）然：头发、胡须变白的样子。

(2)重（chóng）门：此处指内院房屋的门。唐人耿《秋夜》：“寂寞重门掩，无人问所思。”

(3)邪祟（suì）：祸害人的邪恶鬼怪。

(4)虚脾：虚情假意。拍塞：充满。

(5)银台：银制蜡烛台座。五代尹鹗《拨棹子》：“银台蜡烛滴红泪，醁酒劝人教半醉。”

(6)行：蜡炬行的“行”字，与人称词后的“行”字意义一样，指这边、那边，或者这里、那里。

【评析】

羁旅愁情，是诗词曲中常见的主题。为了求取功名，长年奔波在关山旅途中。途中景物令人神伤，不禁思念家乡的妻子，她一定在盼望游子归来。游子只能依靠家书安抚精神，偶尔做个回乡的梦，勉强慰藉愁怀。家书与乡梦，毕竟不是天天有，漫漫旅途、孤寂时光，只能靠酒来打发。一旦酒醒了，滋味更难受。

披衣而坐，勉强拈起纸笔，要写封家书，向妻子倾诉一下自己的憔悴与无奈，心绪如此烦乱，恐怕只能表达出万分之一。写来写去，都是哀怨。即使写几行字报个平安，都是假装的轻松快乐。在烛光下，看这满载着愁怨的书信，悲从中来，连蜡烛似乎都感知到了人的心情，也流下了同情的烛泪。末尾化用了唐人杜牧《赠别》的诗句“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这首曲子采用了铺陈手法，一笔笔细致展开，将诗人的心理与行为，描绘得细腻入里。

陈草庵（六首）

陈草庵，名英，字彦卿，号“草庵”，生平不详。钟嗣成《录鬼簿》有“陈草庵中丞”，列于“前辈已死名公”中。元人张养浩《云庄类稿》卷九《析津陈氏先茔墓碑铭》，引陈英自述，对其家世、仕宦经历讲述较详细，可备一说。

〇小令

〔中吕〕山坡羊

身无所干(1)，心无所患，一生不到风波岸。禄休干(2)，贵休攀，功名纵得皆虚幻，浮世落花空过眼。官，也梦间；私，也梦间。

【注释】

(1)干：干系，关联。

(2)干：干求，追求。

【评析】

身无牵挂，心无忧患，自然就一生平安，不会陷入风波麻烦。不去追求官禄，不去攀附权贵，因为即使获得了功名，最终也都是虚幻。犹如过眼繁花忽然飘零凋落，只是浮世间的空欢喜而已。做官是一场梦，居家的私人生活，也是一场梦。

这首散曲，格调低沉，感情消极。一般来说，多数诗人劝人远离仕禄官场，都会用隐居的乐处来对比。只有这一首，却否定到底，认为一切都是梦，似乎在阐释《金刚经》的观点：“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林泉高攀(1)，齑盐贫过(2)，官囚身虑皆参破(3)。富如何？贵如何？闲中自有闲中乐，天地一壶宽又阔！东，也在我；西，也在我。

【注释】

(1)林泉：山林泉水，指隐居之地。

(2)齑（jī）盐：咸菜和盐，指贫穷生活。

(3)官囚：即“抱官囚”，指贪恋官位不撒手的人，实际等于被官职限制住，不自由如同囚犯。身虑：此处指对身家性命的顾虑。

【评析】

在山林泉石间优游，粗茶淡饭，生活清贫。不过，看破了做官的情形，明白了性命的道理，富贵算得了什么？悠闲有悠闲的乐趣，就像神仙壶公跳入壶中，别有天地。在自家的天地里，就可以自由自在。

青霄有路(1)，黄金无数，劝君万事从宽恕。富之余，贵也余，望将后代儿孙护，富贵不依公道取(2)。儿，也受苦；孙，也受苦。

【注释】

(1)青霄：青天，高天。

(2)公道：公正。

【评析】

此曲劝人积德行善。

用青霄有路，说明人的本领高，获利无数。既然已经黄金无数，有钱人理应更加宽容，不要太苛刻，不要太钻营。绝大多数人都希望留给后代儿孙一份家业，倘若这富贵来得不公平不公正，属于不义之财，那么后代儿孙一定会遭报应，从而辈辈受苦。

元曲的一大特点，就是“接地气”，可以用大白话讲道理。

休争闲气，休生不义，终身孝悌心休退(1)。去他疑，俺人非(2)，得官休倚官之势，家富莫骄贫莫耻。天，也顺你；人，也顺你。

【注释】

(1)孝悌（tì）：孝敬父母，敬爱兄长。《孟子·梁惠王上》：“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

(2)俺人非：我认错，即自我谦抑。

【评析】

这又是一篇劝世良言。告诫世人不要争闲气，不要做不义的事情，终生秉持孝敬心。打消别人的质疑，保持谦虚的态度，做官的不要仗势欺人，富有的莫骄傲，贫穷的莫羞耻。如果能做到这样，上天也会顺从你的意愿，旁人也会顺从你的意愿。

《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至高的善行就像水一样，水泽润万物，但从不与万物争利。恰恰是这种不争，才不会引来过失和祸患。

这首曲子，把老子的观点进一步世俗化、具体化了。

生涯虽旧，衣食足够，区区自要寻生受(1)。一身忧，一心愁，身心常在他人彀(2)，天道若能随分守(3)。身，也自由；心，也自由。

【注释】

(1)区区：微小，指普通人。

(2)彀（gòu）：使劲拉开弓。入彀：指进入射程之内，比喻入了别人的圈套。

(3)随分：按照本分。

【评析】

这首曲子是劝诫世人要知足守分，安于现实，所谓嚼得菜根，百事可做。否则，就是忧愁不断。贪图利益者，自然容易惑于利益，被人下套了还不知道。如果乐天知命，抛开闲杂的思虑，不计较利益得失，身心旷达，就是大自在。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迢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1)，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注释】

(1)长安道：通往长安的道路，指仕禄之途。

【评析】

从早晨听鸡叫出门，到黄昏乌鸦聒噪时才回家，天天如此，人人如此，都在红尘世界里摸爬滚打。山遥水远，竞相奔波在仕禄途中。如此辛苦，获得了什么？只是徒然地抛洒青春罢了。今天红颜少年，明天斑白老者，人就这么不经折磨，可是青山依旧在，风景无限好。

这曲子的言外之意就是：不要瞎折腾了，平淡度日才长久。

赵天锡（五首）

赵天锡，名禹圭，字天锡，汴梁（今河南开封）人。曾任镇江府判、江浙行省照磨等，生卒年不详。《录鬼簿》列入“前辈已死名公才人，有所编传奇行于世者”之中。所作剧目《何郎傅粉》《金钗剪烛》等皆佚失。

〇小令

〔双调〕蟾宫曲

题金山寺

长江浩浩西来，水面云山，山上楼台。山水相辉，楼台相映，天与安排(1)。诗句就云山动色(2)，酒杯倾天地忘怀。醉眼睁开，遥望蓬莱。一半儿烟遮，一半儿云埋。

【注释】

(1)天与安排：上天来安排。

(2)诗句就云山动色：诗句写成，风云山景都动容，形容诗兴与美景相得益彰。

【评析】

金山位于镇江西北，山上风景以金山寺最为著名。从此曲所写内容来看，诗人应该是位于长江中的船上，从船上看，山水相接，金山云雾缭绕，矗立在江面上。山上的楼台，也倒映在水中。如此水天一色、山水共辉映，景色之美，真是天公的巧安排。

望着眼前的山，诗兴大发，酒兴不浅。醉眼朦胧中，再看金山，真如瞻望海上仙山蓬莱，烟云变幻，缥缈无比。

〔双调〕风入松

忆旧

怨东风不到小窗纱，枉辜负荏苒韶华(1)。泪痕湮透香罗帕，凭阑干望夕阳西下。恼人情愁闻杜宇，凝眸处数归鸦。

【注释】

(1)韶华：美好的时光。

【评析】

东风送暖，大地春回。可是，闺中女子守着小窗，却抱怨春光不来，不得欣赏，白白辜负好年华。再看她愁情泪眼，凭着栏杆望夕阳，又是听杜鹃，又是数归鸦，百般无聊兼无奈。原来她盼的不是自然界的春光，而是能给她带来阳春心情的人。相思孤寂中，她当然没有心情去关注外界的风物变化。蓦然察觉，原来春天都要过完了，她的等待又要延期，这才忍不住抱怨东风。

唤丫鬟休买小桃花，一任教云鬓堆鸦。眉儿淡了不堪画(1)，愁和闷将人禁加(2)。咫尺间那人在家，浑一似阻天涯(3)。

【注释】

(1)眉儿淡了不堪画：眉毛淡了却不能画。据《汉书·张敞传》记载，汉代京兆尹张敞夫妻恩爱，张敞经常为妻子画眉。

(2)禁加：逼迫。

(3)浑一似：即浑似、完全像。

【评析】

绝大多数描写闺情的作品，都是写相思、相爱，这一首却写闹别扭。

女主人公愁闷不堪，无心梳妆打扮。因为“女为悦己者容”，现在却无人让她欢心。眉毛淡了，也不能画，因为替她画眉的人现在做不到。那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隔了天涯一样远。

两个人不再恩爱，究竟是一时的别扭呢？还是感情消退了呢？耐人寻味。

记前日席上泛流霞，正遇着宿世冤家(1)。自从见了心牵挂，心儿里撇他不下。梦儿里常常见他，说不的半星儿话(2)。

【注释】

(1)宿世：前世，前生。唐人王维《偶然作》：“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

(2)半星儿：半点儿，形容极少。

【评析】

这首散曲，描写的是单相思。在宴席之上，蓦然见到一人，从此深深钟情。心心念念，睡里梦里都是他，可是却搭不上话，满腹衷情无处诉说，当真郁闷得很呐！

忆刘郎当日到仙苑(1)，使自家心绪悬悬。眼儿里见了心儿里恋，口儿里不敢胡言。朝夕里只得告天(2)，何时得再团圆？

【注释】

(1)刘郎：刘晨，此处指女主人公的心上人。

(2)告天：向上天祷告。

【评析】

与上一首的主题差不多，描写了对别人一见钟情，却又害羞谨慎，不敢表示。只能向上天暗暗祷告，希望能够再相聚。曲中的主人公为女子，可能还是烟花女子。但是情感真挚，无关乎身份，能传达出那分人人心中有、未必写得出的感受，足矣。

吴仁卿（二首）

吴仁卿，字弘道，号“克斋先生”，金台蒲阴（今河北安国）人。曾任江西省检校掾史、府判等。《录鬼簿》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他致力于搜集中州文献，为《录鬼簿》卷上提供了大量资料，另编有《曲海丛珠》《中州启札》等。所作杂剧均佚失。朱权《太和正音谱》评价为“如山间明月”，贾仲明补《录鬼簿》吊词称赞他“锦乐府天下盛行”。

〇小令

〔南吕〕金字经

道情

今人不饮酒，古人安在哉？有酒无花眼倦开。鼓吹台(1)，玉人扶下阶。何妨碍，青春不再来。

【注释】

(1)鼓吹台：歌舞楼台。鼓吹：鼓、钲、箫等器乐合奏，此处代指歌舞。

【评析】

唐人李贺的《将进酒》说：“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即便是最著名的酒徒刘伶，一旦死去，也不可能再品尝美酒滋味。所以，应该在生前好好享受生活。也就是这首曲子开头的质问：你为什么不饮酒呢？你看看古人在哪里？言外之意就是，无论饮酒不饮酒，都无法让生命永恒。如果只有酒，没有可欣赏的花，也打不起精神来。有酒有花，有歌有舞，在楼台上大醉，须美人搀扶才能下台阶。那又怎样呢？青春一去不再来，所以珍惜青春，好好享受眼前这有花有酒的好时光吧！

〇套数

〔大石调〕青杏子

惜春

幽鸟正调舌(1)，怯春归似有伤嗟。虚檐凭得阑干暖(2)，落花风里，游丝天外(3)，远翠千迭。

〔望江南〕音书断，人远路途赊(4)。芳草啼残锦鹧鸪，粉墙飞困玉蝴蝶，日暮正愁绝。

〔好观音〕帘卷东风飘香雪(5)，绮窗下翠屏横遮，庭院深沉袅篆斜(6)。正黄昏，燕子来时节。

〔随煞〕银烛高烧从今夜，好风光未可轻别。留得东君少住些，惟恐怕西园海棠谢。

【注释】

(1)调舌：啼鸣。

(2)虚檐：凌空的房檐。

(3)游丝：空中飘动的蜘蛛丝。

(4)赊（shē）：远，长。

(5)香雪：芬芳的雪花，比喻落花。

(6)袅篆：熏香飘出的烟缕。

【评析】

春天太美好，因而春天要结束时，惜春的心情就油然而生。凭栏远眺，听到鸟鸣，看到落花，如此美的景色竟然要改换了，令人叹恨。这惜春之心，有对春去百花残的伤感，更有对闺中孤独的伤感。盼望的那人不归来，音信全无，抛闪得闺中人栖栖遑遑，更是辜负春光！

从开头提出伤春、惜春之意，就通过景物描写，层层渲染，从远景至近景，从白昼至黄昏。燕子也归巢了，人还是一如从前。一般的词曲写到这种程度，基本意思已经表达完，差不多就结束了。可是这组套曲，在结尾却翻出一层意思，将惜春之意写得更缠绵。高烧银烛，灯下赏海棠，多看几眼独属于春天的好风光，只希望能把春神多留一会儿。

邵亨贞（二首）

邵亨贞（1309—1401），字复孺，号“清溪”，云间（今属上海松江）人。曾任松江府学训导。博学多闻，著有《野处集》《议术诗选》《议术词选》等。

〇小令

〔仙吕〕后庭花

拟古（二首）

铜壶更漏残，红妆春梦阑(1)。江上花无语，天涯人未还。倚楼闲，月明千里，隔江何处山？

【注释】

(1)阑：残，尽。

【评析】

曲子题为“拟古”，的确是从古人诗词中借鉴了主题和意境。如唐人杜牧《南陵道中》“谁家红袖凭江楼”，温庭筠《梦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南唐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类似作品不胜枚举。

本篇同样简淡自然，结尾句“月明千里，隔江何处山”，既是登楼远望的实景，又引发了绵绵的想象，可谓虚实结合，拓展了曲子的意境。

刺船鹦鹉洲(1)，题诗黄鹤楼(2)。金谷铜驼梦(3)，湘云楚水愁。少年游，好怀依旧(4)，故人还在不？

【注释】

(1)刺船：撑船。《庄子·渔父》：“乃刺船而去，延缘苇间。”

(2)黄鹤楼：位于今湖北武昌的长江边，始建于三国时代。历代文人登览，留下诸多佳作。如唐人崔颢的《黄鹤楼》、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等。人文内涵与自然风光相互映衬，使黄鹤楼成为千古名胜。

(3)金谷：即晋代石崇的金谷园。铜驼：铜铸的骆驼，多放置在宫门前。据《晋书·索靖传》记载，西晋的索靖有远见卓识，预知天下将大乱，指着洛阳宫门前的铜驼叹息说：“以后会看见你们在荆棘当中！”从此，在诗文中，铜驼就具有了国运衰败的寓意。

(4)好怀：好兴致。晋人陶渊明《饮酒》：“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

【评析】

划船去鹦鹉洲，题诗在黄鹤楼。从金谷铜驼的北方，到云水茫茫的湘楚，少壮时代，无不一一遨游。如今好兴致不减当年，只是还有没有当年的朋友呢？这一个问句，就把前面所有的豪情都化成了惆怅，使之变成了对往日的追怀。

汤式（四首）

汤式，字舜民，号“菊庄”，生卒年不详，浙江象山人，一说宁波人。早年仕途不顺，落魄江湖。明成祖为燕王时，对他颇有宠遇。成祖永乐年间，也常有恩赏。所作杂剧失传，所作散曲收入《笔花集》中，数量较多。《太和正音谱》称赞为“如锦屏春风”。

〇小令

〔双调〕湘妃引

送友归家乡

绯榴喷火照离筵(1)，紫楝吹花扑画船，绿莎带雨迷荒甸(2)。望乡关归路远，恼人怀休怨啼鹃。南陌笙歌地(3)，西湖锦绣天，都不如松菊田园。

【注释】

(1)绯榴喷火：红色的石榴花，像喷吐的火焰。

(2)荒甸：荒凉的郊野。

(3)南陌：南边的道路，指繁华之地。南朝梁人沈约《临高台》：“所思竟何在，洛阳南陌头。”

【评析】

饯别朋友，正值石榴花似火的初夏，紫色的楝花也开得好，落下的小花瓣儿扑飞到船上。远处的青青郊野上，雨雾迷蒙。朋友要回家乡去了，诗人却只能望乡关兴叹。杜鹃声声啼叫“不如归去”，更加令人烦恼，却又怨不得鸟儿。

都市里的歌舞繁华，西湖的锦绣景色，都比不上自家有松有菊的田园。其实就是说，与其混迹俗世，不如隐居田园。以此送别友人，是羡慕友人得以回乡，也是勉励友人以及自己早日归隐。

〔双调〕沉醉东风

江村即事

拳来大黄皮嫩鸡，蜜般甜白水新醅(1)。螯烹玉髓肥(2)，鲙切银丝细(3)。是江乡几般滋味，醉了也疏狂竟不知，睡倒在葫芦架底。

【注释】

(1)新醅（pēi）：新酿成的酒。唐人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2)玉髓：玉一般洁白油润的脂髓，形容蟹肉。

(3)鲙（kuài）：把鱼肉切成细丝或薄片。

【评析】

江村里最妙的滋味，就是山野佳肴。拳头大的小嫩鸡、新酿的甜酒，还有肥美的螃蟹，新鲜的鱼肉切成细丝。如此美味，不醺醺然醉倒，都对不起自己。醉了就尽情发狂态，醉了就呼呼大睡，睡在葫芦架下面。

葫芦架隐喻“葫芦提”，指诗人浑然忘却世事，陶醉在江村滋味中，享受口腹之福。

〔正宫〕小梁州

扬子江阻风

篷窗风急雨丝丝，闷捻吟髭。维扬西望渺何之？无一个鸿鳞至(1)，把酒问篙师(2)。〔幺〕(3)他迎头儿便说干戈事(4)，待风流再莫追思。塌了酒楼，焚了茶肆，柳营花市(5)，更说甚呼燕子唤莺儿(6)。

【注释】

(1)鸿鳞：大雁和鱼，用鱼雁传书的典故，指书信。

(2)篙师：以篙撑船的船夫。

(3)幺：即幺篇，后篇、后叠的意思。

(4)干戈：均为古代的兵器，代指战争。

(5)柳营花市：即花街柳巷，指妓院。

(6)呼燕子唤莺儿：比喻狎玩妓女。

【评析】

诗人乘船要去扬州，不料在扬子江中遇疾风，不能前行。诗人非常郁闷，往西瞻望扬州，水波渺茫，什么也看不见，就像天上没有大雁，水中不见游鱼，无一点儿扬州的信息。闷极无聊，诗人就端着酒杯和船夫闲聊。

扬州历来是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春风十里扬州路”更引发人的艳遇绮思。不料船夫却兜头浇来一盆冷水。扬州已经不是你想象的扬州了，经过战乱，一片废墟，茶楼酒肆倒塌了，什么花街柳巷都荡平了，还想风流快活吗？别想了！

通过第三人称的叙述，形容扬州现状，更加可信。诗人满腔的期盼瞬间冰凉，也令人对繁华都市的衰败唏嘘不已。

〔中吕〕谒金门

长亭道中

起初，看书，只想学干禄(1)。误随流水到天隅(2)，迷却长亭路(3)。古灶苍烟，荒村红树，问田文何处居(4)？老夫，满腹，都是《登楼赋》(5)。

【注释】

(1)干禄：求俸禄、官位。《论语·为政》：“子张学干禄。”

(2)天隅（yú）：天边，指很远的地方。唐人孟浩然《初年乐城馆中卧疾怀归作》：“异县天隅僻，孤帆海畔过。”

(3)长亭：秦汉时起，在驿路上每隔十里设一亭，供旅人休息，人们也常在此饯别送行。后来，五里置短亭，十里置长亭。南北朝人庾信《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

(4)田文：战国时齐国的孟尝君，此处指礼贤下士的人。

(5)《登楼赋》：东汉末年，王粲投靠荆州刘表，不被重用长达十余年。他登城楼而感慨，思念家乡，叹息怀才不遇，写下了名篇《登楼赋》。

【评析】

作为一个古代的文人，读书求学，无非就是要进入仕途。没想到这干禄之路如此艰难，追寻到天涯，也寻不到出路，倍感迷惘。看长亭道中的秋景，炊烟从旧灶升起，红叶树点缀着荒凉的小村庄，哪里才能找到礼贤下士、知人善用的伯乐啊？满腹惆怅和牢骚，正与王粲写《登楼赋》一个样儿。

张碧山（一首）

张碧山，生平不详。

〇套数

〔双调〕锦上花

春游

燕语莺啼，和风迟日(1)。郊外踏青，禁烟寒食。拜扫人家，这壁共那壁。悲喜交杂，哭的共笑的。坟前列子孙，冢上卧狐狸。几处荒坟，半全共半毁。几陌银钱(2)，半灰共半泥。几个相知，半人共半鬼。

〔清江引〕见了也泪淹衫袖湿，这的是傍州例(3)。黄金少甚藏，白酒须当醉，浇奠杀九泉无半米(4)。

〔碧玉箫〕寒暑相催，日月率风疾。名利驱驰，车辄涌潮退。省可里着气力(5)，休则管里耽是非(6)。饱暖肚皮，留取元阳真气(7)。将一伙儿鼓笛，选一答儿清闲地。

〔尾声〕摆一个齐整欢筵会，做一段笑乐新杂剧。杂剧要旦末双全(8)，筵席要水陆俱备(9)。唱道趁着这美景良辰，请几个达时务英雄辈(10)。劝你这知己的相识，知知不知在于你。

【注释】

(1)迟日：春日。《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

(2)陌：即“佰”，一百文，多用作纸钱的量词。

(3)傍州例：也作“傍州”，指例子、榜样。

(4)浇奠：洒酒祭奠。

(5)省可里：不要，免得。

(6)休则：不要。耽：耽于，沉迷。

(7)元阳：人体阳气的根本。真气：人体的原气。

(8)旦末：在戏曲中，旦为女性角色，末为男性角色。

(9)水陆俱备：水里、山里出产的珍奇美味全都齐备。

(10)达时务：通晓时机，了解事务。

【评析】

寒食清明，正是春游踏青时，当然也是祭扫坟墓时。诗人闲行郊野，看到一处处人群，祭扫的烧纸痛哭，踏青的嬉笑玩乐，两相对比，格外刺眼。

再看孝子贤孙列跪坟前，可是坟冢已然成了狐狸洞。还有那根本无人祭扫的荒坟，更毁坏得厉害。其实，即便被祭扫，又能怎样？无非是几百文纸钱，沾着灰带着泥。旧相识，倒有一半都成了鬼。旁观的诗人见此情景，不禁伤怀，深感生命之无常。人这一生忙前忙后，为名忙，为利忙，其实都带不走半分文。不如少贪钱，少生气，莫计较是与非。

诗人提出的遣怀方式，为寄情酒乐。组织一伙儿乐班，摆一场宴席，上演滑稽可乐的新杂剧。而且这宴席要丰盛，这杂剧要角儿齐全。趁良辰美景时，大家好好乐一乐。谁当观众呢？通达时务的英雄辈。

“劝你这知己的相识”，似乎诗人在对读者劝酒：我告诉了你这个道理，拿你当个知己，认为你一定能明白。其实，你知不知全在于你。就是佛家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你看不破，看不透，还继续沉溺在钱财名利的迷梦里，那也只好由你了。

无名氏（二十首）

〇小令

〔正宫〕塞鸿秋

山行警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1)，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2)。

【注释】

(1)铺（pù）：驿站。

(2)兀的不：也作“兀得不”“兀地不”，岂不是，难道不是。

【评析】

读此曲，只觉得长路漫漫，行行重行行。诗人故意重复用语，造成连绵复沓的语感，突出旅途的无比煎熬。从“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可看出，诗人不得不前行的无奈。而“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又见时间之消逝，往前看是斜阳，往后看是烟雾，进退不安。

喟然长叹，翻了无数山，涉了无数水，只有越来越浓重的离情、越来越摆不脱的愁绪。

〔双调〕雁儿落过得胜令

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1)，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伙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会唱一回。

【注释】

(1)没（mò）：没过，掩盖过。

【评析】

这首带过曲，属于嵌字体。嵌字体是元曲的一种特殊体式，即在全曲当中，每一句中都嵌入同一个字。如张可久《凭阑人·江夜》：“江水澄澄江月明，江上何人玉筝？隔江和泪听，满江长叹声。”每一句都嵌入了“江”字。又如贯云石《清江引·立春》：“金钗影摇春燕斜，木杪生春叶，水塘春始波。火候春初热，土牛儿载将春到也。”每一句都嵌入了“春”字，而且每句句首依次为金、木、水、火、土，可谓巧思妙构。

这首曲子共嵌用了二十二个“一”字。开头沿袭了南宋人陆游《一年老一年》的诗句“一年老一年，一日衰一日”。而后连串一字的重复感，正像人生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无奈与重复。人生如梦，何以解忧？相识相知，不妨相聚，吹拉弹唱，暂时欢乐。

〔越调〕天净沙

江南几度梅花，愁添两鬓霜华，梦儿里分明见他。客窗直下(1)，觉来依旧天涯。

【注释】

(1)直下：直直向下。

【评析】

人在江南，几见梅花开，不为梅花欣喜，反倒愁白了头发。在梦中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相见的感觉如此真切鲜明。不料一觉醒来，才发觉依然身处客舍，梦中人远隔天涯。

看来是诗人漂泊在江南为客，见梅花知岁新，从而思乡怀人。

生红闹簇枯枝(1)，只愁吹破胭脂，说与莺儿燕子。东君知道，杏花不耐开时(2)。

【注释】

(1)生红闹簇枯枝：枝上花开繁茂。

(2)不耐：不能持久。

【评析】

宋人宋祁《玉楼春》中的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用一个“闹”字写出了杏花的热烈绽放。这首曲子，也是写的春天的红杏花。诗人唯恐风吹破花瓣，唯恐莺儿燕儿在花上浑闹。杏花开时短，花期很快结束，春神东君深知这一点，才故意让杏花开得格外灿烂。

平沙细草斑斑(1)，曲溪流水潺潺，塞上清秋早寒。一声新雁，黄云红叶青山。

【注释】

(1)斑斑：众多，此处形容草多，成团成簇。唐人白居易《早春忆微之》：“沙头雨染斑斑草，水面风驱瑟瑟波。”

【评析】

这是一首描写塞上早秋的小令。平坦的沙地上簇簇细草，曲曲折折的小溪水在潺潺流淌，自然景物似乎还没有太大变化，但是清晨时的寒意已经浓起来。天空中，开始有大雁南飞的身影。似乎一声雁唳，宣告了秋天正式来到，看那天上的黄云，看那红叶点缀着青山。

平沙细草，曲溪流水，给人一种宁静温柔感。黄云红叶青山，色彩斑斓，同样给人平和美丽的感觉。无数人喜爱的秋天场景，正是如此。

〔仙吕〕游四门

落红满地湿胭脂，游赏正宜时。呆才料不顾蔷薇刺(1)，贪折海棠枝。支(2)，抓破绣裙儿。

【注释】

(1)呆才：呆瓜，傻子。

(2)支：同“吱”，象声词。

【评析】

花开花落都是好风景，适宜游赏。可是瞧那个赏花的傻姑娘，她一心要折下海棠花枝，却忘了提防近前蔷薇丛上的刺，结果，嗤地一声，蔷薇刺划破了绣裙。

真是又有趣又好看的画面，虽然没有正面描写人物，但人物的活泼天真跃然纸上。我们似乎能听到姑娘哎呀一声。不知道她是继续折花呢，还是爱惜裙子就此罢手呢，还是花也要折、绣裙也要护呢？

海棠花下月明时，有约暗通私。不付能等得红娘至(1)，欲审旧题诗。支，关上角门儿(2)。

【注释】

(1)红娘：本为唐传奇《莺莺传》和根据《莺莺传》改编的元杂剧《西厢记》中的崔莺莺的侍女，她为张生和崔莺莺设谋撮合，促成两人的结合。代指丫鬟侍女。

(2)角门儿：边门。

【评析】

这首小曲，化用了《西厢记》故事。从曲中剧情来看，应该是书生投递诗笺，约小姐花前月下幽会。结果左等右等，好容易才等来小姐的侍婢。书生兴冲冲地打探小姐对情诗的态度，结果，丫鬟二话不说，吱地一下把角门给关上了，让书生当面吃了个闭门羹。小姐是何态度，就可想而知了。看来这书生除了害相思病，别无他法了。

〔中吕〕红绣鞋

孤雁叫教人怎睡？一声声叫的孤凄，向月明中和影一双飞。你云中声嘹亮，我枕上泪双垂。雁儿，我你争个甚的(1)？

【注释】

(1)甚的：什么。

【评析】

闺中人孤枕难眠，因为思念双泪长流，此时却又听到天上孤雁哀鸣。这离群的大雁，只能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为伴。大雁叫得凄厉，人愈发伤悲，忍不住自嘲：难道人和雁在比赛谁更伤心吗？

〔越调〕凭栏人

章台行

花阵赢输随镘生(1)，桃扇炎凉逐世情(2)。双郎空藏瓶(3)，小卿一块冰(4)。

【注释】

(1)花阵：成行成列的花木，指众多妓女。镘（màn）：铜钱无字的一面，指钱。

(2)桃扇炎凉：即秋扇见捐。炎热天气扇不离手，天气凉了就弃置扇子，比喻世态炎凉。

(3)双郎：即书生双渐。

(4)小卿：即妓女苏小卿，又称“苏卿”。

【评析】

在青楼中，人受欢迎的程度，与钱多钱少成正比。谁钱多，谁就被奉承逢迎。谁无钱，就遭受冷遇。世情也同样势利，让人深刻体会到炎凉冷暖。在民间传说中，双渐为儒雅多才的书生，与妓女苏小卿相爱。妓院老鸨却贪图钱财，瞒下双渐的真实消息，把小卿卖给茶商冯魁。小卿对双渐忠贞不渝，其心地可鉴，犹如“一片冰心在玉壶”。奈何钱财力量作祟，双郎空有宝瓶，竟然不能保有小卿这块冰。

因为元代的特殊情况，才子文人沉沦下层，与同样遭遇不幸的妓女相恋相知，彼此慰藉，是很常见的现象。但是才子文人有才无钱，屡受妓院的歧视，不能保护自己相好的妓女，同样很常见。在这首曲子里，双郎就是情场失意的文人的象征。

还有一种解释，是以双郎、小卿作为嫖客、妓女的代称。双郎钱袋空了，小卿就冷若寒冰。可参考。

〔双调〕水仙子

喻纸鸢

丝纶长线寄天涯，纵放由咱手内把。纸糊披就里没牵挂(1)，被狂风一任刮，线断在海角天涯。收又收不下，见又不见他，知他流落在谁家？

【注释】

(1)纸糊披：纸糊的。就里：其中，内里。

【评析】

表面上写纸风筝，有线在手，收放随意。一旦被狂风吹断线，风筝就不知飘落何处。实则是比喻姻缘。常言道千里姻缘一线牵，倘若彼此有情意，就好像牢固地牵着风筝线，即使风筝飞到天边也能收回来。倘若情意不牢靠，就像那风筝断了线。虽然对方一去不回，依然放不下的人，还是满心牵挂，痴情地追问：你到底流落何处？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在古时，也有这样的情形：青楼妓女和人约好从良，却又水性杨花，随他人而去。原先那位痴情人的心情，就如这首曲子所写。

〔双调〕山丹花

昨朝满树花正开，蝴蝶来，蝴蝶来。今朝花落委苍苔(1)，不见蝴蝶来，蝴蝶来。

【注释】

(1)委：堆积。

【评析】

本曲风格朴实，没有丽辞修饰。先说昨天满树花开，蝴蝶飞舞。再说今天花落满地，蝴蝶不来。如此而已。但其语言措辞，格外有意趣。“昨朝”与“今朝”、“满树花正开”与“花落委苍苔”一一对照，形式整齐，语意相对。“蝴蝶来”的对照，却是“不见蝴蝶来”。

“蝴蝶来”在本曲中重复了四次。前两次重复，“蝴蝶来，蝴蝶来”，描绘出蝴蝶翩飞，纷纷而来。简单增加“不见”两个字之后，再重复，“不见蝴蝶来，蝴蝶来”，似乎有无限的惋惜、惆怅，却又不露声色，只是默默观赏。

〔正宫〕醉太平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1)，惹红巾万千(2)。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注释】

(1)开河变钞：元朝末年，统治者强行征调大批民工开挖河道，又大量印行纸钞，把财政危机转嫁给百姓。

(2)红巾：元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在黄河工地服劳役的农民爆发起义，他们以韩山童、刘福通为领袖，打着红旗，用红巾裹头，号称“红巾军”“红军”“红巾”。各地民众纷纷响应，红巾起义席卷全国。

【评析】

元至正年间，黄河流域连降暴雨，河堤决口，河水泛滥，形成水灾。百姓受灾严重，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在这种情况下，元朝统治者强征大批民工开挖新河道，进一步骚扰百姓，使百姓生活更加困苦。同时，元朝廷的财政状况恶化，入不敷出，为转嫁危机，大量印发纸钞，造成钞票贬值，物价上涨，变相劫夺百姓的财富。

再加上元朝政治黑暗，奸佞当道，一向实行歧视汉人政策，就像这首曲子所说：“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贼做官、官做贼……”种种因素汇聚一起，开河、变钞为导火索，终于激起民变。各地起义军经过征伐、兼并，力量越发强大，最终成功推翻了元朝统治。

这首曲子被收录在元末明初陶宗仪的《辍耕录》中，原记载为：“《醉太平》小令一阕，不知谁所造。自京师至江南，人人能道之。”充分说明了能反映民情民意的好作品，具有深远的影响力。

讥贪小利者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1)，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2)，亏老先生下手！

【注释】

(1)嗉（sù）：鸟类食管的某处扩大成囊，位置在咽喉下方，用于贮放食物，属于消化器官。

(2)刳（kū）：破开再挖空。

【评析】

贪图小利的人，连一星一点的利益都不放过。这首曲子，用了一连串的比喻来形容：燕子衔泥筑巢，每次只衔一点，他还从燕子口中夺泥；针尖才有多大？他也要从针尖上削铁；佛祖塑像涂了金，他就去刮这层薄金。燕子毕竟有泥，针头毕竟有铁，佛面毕竟有金，这还算是有中寻有。更甚者，简直是无中找有，就像从鹌鹑的嗉子里找豌豆，从瘦骨伶仃的鹭鸶腿上劈精肉，从蚊子肚里刳油。这些夸张到极致的修辞，辛辣讽刺了贪小利者，就这种小的不能再小甚至根本就无利可图的情况，亏你还下得了手！

〔中吕〕朝天子

志感

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贤和愚无分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越运蹇(1)！志高如鲁连(2)，德过如闵骞(3)，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

【注释】

(1)蹇（jiǎn）：有困难，不顺利。

(2)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据《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记载，秦军大败赵军，围攻赵都邯郸。魏国派新垣衍游说赵国奉秦为帝。鲁仲连对新垣衍面陈帝秦的弊端与危害，使新垣衍拜服。秦将听说此事，也为之退兵五十里。赵国平原君感激鲁仲连，欲厚重封赏，仲连一概推辞。齐国攻聊城时，鲁仲连写给守城的燕将一封书信。感激其大义，燕将读信之后自杀，齐国因此攻下了聊城。齐君欲封仲连爵位，他却飘然入海，远远遁走。南朝梁人江淹《诣建平王上书》：“夫鲁连之智，辞禄而不返。”

(3)闵骞：春秋末期鲁国人，名损，字子骞，孔子的弟子。德行出众，以孝闻名。孔子称赞说：“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传说闵子骞生母早逝，其父继娶，后母又生子，待子骞不好。闵父要休弃后妻，闵子骞为之求情，从此一家和睦。该事迹被列入《二十四孝图》中。

【评析】

本曲是对黑白颠倒、贤愚不辨黑暗现实的痛诉。不读书的掌大权、不识字的发大财、草包也有人夸奖推荐，老天爷怎么这样偏心呢？为什么分不清贤良和愚钝？是老天爷分不清，还是污浊的人世分不清，相信大家都有公论。

世道黑暗，不讲公理，贪污受贿横行，小人当路，嫉贤妒能，压抑英雄贤才。即便才智超群像鲁仲连、品德高尚如闵子骞，如果不同流合污，而是依照本分行事，压根儿就行不通，反而被小人轻贱。

不读书最高，不识字最好，不晓事倒有人夸俏。老天不肯辨清浊，好和歹没条道(1)。善的人欺，贫的人笑，读书人都累倒。立身则小学(2)，修身则大学(3)，智和能都不及鸭青钞(4)。

【注释】

(1)条道：分清楚。

(2)小学：对儿童进行初等教育的学校，我国从西周起即有小学。宋人朱熹《〈大学章句〉序》：“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之下，至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3)大学：古代十五岁以上入大学，学习修身之道。《汉书·礼乐志》记载：“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

(4)鸭青钞：元代印行的一种纸钞，鸭蛋青色。

【评析】

元曲的作者多饱学才士，在现实中却处处碰壁，愤而发出悲慨的声讨。

不读书不识字的都成了人上人，不懂事的还有人叫好。这究竟是个什么世界？善良反而被人欺凌，清贫被人耻笑。立身、修身，都依照伦理道德。刻苦读书，如今空有才华，却比不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悲愤至此，自然向天呼号：读书有什么用？读书人在这世界上挣扎不过，都累倒了。

如果没有公平合理的竞争秩序，如果道德伦理的体系崩溃，行贿就能买官，正直的读书人无用，这样的社会一定黑暗至极。

〔南吕〕玉娇枝过四块玉

休争闲气，都只是南柯梦里(1)。想功名到底成何济(2)？总虚华几人知。百般乖不如一就痴，十分醒争似三分醉。则这的是人生落得(3)，不受用图个甚的！赤紧的乌紧飞，兔紧追，看看的老来催。人无百岁人，枉作千年计。将眉间闷锁开，休把心上愁绳系，则这的是延年益寿的理。

【注释】

(1)南柯梦：唐人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讲述，淳于棼梦入槐安国，得以娶公主，并做南柯太守，享尽荣华富贵。不料公主早逝，淳于棼受冷遇，继而被送回故居，醒来方知是一场梦。他按照梦中记忆寻访才发现，所谓槐安国，就是槐树下的大蚂蚁窝，所谓南柯就是朝南的槐树枝。南柯一梦，用于形容人生虚幻、好事成空。

(2)济：帮助，补益。

(3)这的是：这真是，果真是。落得：获得结果。

【评析】

元曲因为贴近大众，故多讲劝世道理。一是因为现世不安宁，须谨慎自保。一是因为文人有才不得施展，不免消极。

功名对人生有什么帮助呢？富贵荣华到头来都是南柯一梦。百般聪明不如一分痴傻，十分清醒不如三分醉，总之，尽量装糊涂，不去争闲气。太阳、月亮在天空交替运转，人活不到百岁，何必做千年的打算。该想开的都想开，抛开烦恼忧愁，这才能延年益寿。

此曲的作者似乎想开了，呼吁自己一身过好就足够了。

〔商调〕梧叶儿

贪

一夜千条计，百年万世心，火院有海来深(1)。头枕着连城玉(2)，脚蹅着遍地金。有一日死来临，问贪公那一件儿替得您③？

【注释】

(1)火院：据佛教观念，地狱中有火海。火院的概念，当引申自火海，指苦海。

(2)连城玉：价值连城的宝玉。战国时期，秦王提出以十五座城池交换赵国的和氏璧。

【评析】

贪、嗔、痴是佛教所说的根本烦恼，被称为“三毒”。

所谓贪，按照佛经《俱舍论》的观点，就是“于他财物，恶欲名贪”。凡是追求、占有名、利、财、色等的欲望，都叫贪。

贪婪的人，总是不停地算计，顶多寿命一百年，却要用尽一万年的心思，执着于贪念，人世如苦海。即便头枕着连城美玉，脚踏着遍地黄金，临终时，依然一分一毫带不走，什么钱财宝物，也替换不了寿命。

对于贪心的人，不啻当头棒喝：贪来贪去有什么用？

嗔

怒纷纷心肠恶，气昂昂胆量粗，动不动撒无徒(1)。忒嫉妒更狠毒！有一日命遭诛，那其间谁来救苦？

【注释】

(1)无徒：无赖。

【评析】

所谓嗔，就是仇视、怨恨、生气。因为嗔怒而怨恨他人，不仅自身烦恼不安，对别人也是伤害。小到个人，大到世界，嗔怒都会引发祸端。

发怒时心肠恶、胆量粗，平常不说的话，都会冲口而出，平常不做的事，都会狠狠做出来。嫉妒之嗔更是狠毒，倘若因为嗔怪斗气，惹来杀身之祸，谁救的了你？其实，嗔比贪、痴更难戒除。

痴

不知无常路(1)，不识有限身(2)，恰便似睡馄饨。东走投西去，南行却北奔，枉做世间人，比贪嗔颠倒又蠢。

【注释】

(1)无常：佛教用语，指世间一切不久住、不停地生灭变幻。《百喻经·伎儿作乐喻》：“无常败灭，不得久住，如彼空乐。”

(2)有限身：人生寿命有限。宋人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评析】

按照《俱舍论》的观点，“痴者，所谓愚痴，即是无明”。常人心性愚昧，才会执迷于事理，产生诸多烦恼。痴可谓烦恼根源。

不明白世间万事的变化无常，不懂得人生道理，稀里糊涂，想往东偏偏错向西，想往南偏偏往北跑，痴人颠颠倒倒，比贪、嗔更愚蠢，更冥顽不灵。

戒

莫作亏心事，休寻舍命因(1)，难再得人身。问什么腥和肉？管什么素与荤？只要你认天真(2)，一步步前程息稳。

【注释】

(1)舍命：死亡。因：原因，缘故。

(2)认天真：依从纯真的本性。唐人李商隐《赠荷花》：“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评析】

戒除贪、嗔、痴，就是成佛的觉者。那如何戒呢？不做亏心事，不惹要命事，做人不容易，要珍惜生命。至于那些细枝末节的讲究倒不要紧，吃素还是吃肉并无妨碍。只要你依从善良纯真的本性，一步步向前走，必定前程安稳。

以上这几首，都是根据佛教义理劝诫世人向善。但其理论非常通达，不拘泥于戒条，着眼于普遍现象，就像“莫作亏心事，休寻舍命因”，“只要你认天真”等句，针对为人处世谆谆教导，对于今天的读者，依然有重要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