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出版说明

名家解读

诗里有感发的生命

何以诉辛苦 告情于文辞

先秦两汉

许穆夫人

载驰

无名氏

古艳歌

班婕妤

怨歌行

蔡文姬

悲愤诗（五言）

悲愤诗（骚体）

徐淑

答秦嘉

甄姬

塘上行

苏伯玉妻

盘中诗

魏晋南北朝

左棻

感离

啄木

绿珠

懊侬歌

谢道韫

泰山吟

拟嵇中散诗

鲍令晖

题书后寄行人

寄行人

拟青青河畔草

拟客从远方来

古意赠今人

刘令娴

咏佳人

听百舌

光宅寺

春闺怨

沈满愿

咏步摇花

登楼曲

咏灯

唐五代

武则天

如意娘

杨容华

新妆

上官婉儿

彩书怨

王韫秀

喻夫阻客

鲍君徽

关山月

惜花吟

李冶

寄校书七兄

相思怨

薛涛

送友人

筹边楼

赵氏

闻夫杜羔登第

关盼盼

燕子楼（其一）

宋若昭

奉和御制麟德殿宴百僚应制

鱼玄机

赠邻女

江陵愁望寄子安

刘采春

啰唝曲（三首）

葛鸦儿

怀良人

杜秋娘

金缕词

步非烟

答赵象

陈玉兰

寄外征衣

黄崇嘏

下狱贡诗

李舜弦

随驾游青城

花蕊夫人

述亡国诗

张窈窕

赠所思

寄故人

姚月华

怨诗寄杨达（二首）

宋元

阮逸女

花心动·春词

魏夫人

菩萨蛮·春景

阮郎归

李清照

醉花阴·重阳

一剪梅

武陵春·春晚

声声慢

蒋兴祖女

减字木兰花·题雄州驿

幼卿

浪淘沙

孙道绚

南乡子·春闺

滴滴金·梅

刘彤

临江仙

唐婉

钗头凤

陆游妾

生查子

朱淑真

谒金门·春半

蝶恋花·送春

吴淑姬

小重山·春愁

长相思令·烟霏霏

严蕊

卜算子

徐君宝妻

满庭芳

张玉娘

玉蝴蝶·离情

山之高（三章）

管道升

我侬词

渔父词（四首）

郑允端

吴人嫁女辞

水槛

明

郭贞顺

上俞将军

张红桥

遗林鸿

陆娟

代父送人之新安

呼文如

刺血寄生诗

徐安生

题风雨竹

端淑卿

隋柳

马湘兰

自君之出矣

方维仪

死别离

清

纪映淮

秦淮竹枝词·咏秋柳

柳如是

杨白花

西湖八绝句（其一）

南乡子·落花

董小宛

书闷

朱柔则

寄远曲（其二）

倪瑞璇

闻蛙

袁机

闻雁

席佩兰

寄衣曲

陈端生

《再生缘》开篇诗

伤春词

蔡琬

关锁岭

顾太清

早春怨·春夜

烛影摇红·听梨园太监陈进朝弹琴

定风波·水仙

出版说明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而诗词是人类心灵的形象展现，尤其是古典诗词，她所具有的深厚的韵味和音乐性的特点，使其成为中国传统文学中最具魅力的表现形式之一。

时至今日，诗词依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拥有着广大的爱好者，人们心中那些幽微的情意仍要借诗词来传达。中华书局历来以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己任，出版了大量优秀的古代文学作品。近期，由中华书局发起，联合光明日报社、中央电视台、中华诗词研究院、中华诗词学会、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共同举办了“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文化公益活动，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烈响应，人们积极创作投稿，掀起了一场古典诗词创作的热潮。随着活动的展开，我们认为有必要为人们提供一套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诗词读本，以方便读者的创作与欣赏。

朱光潜先生说：“学文学第一件要事是多玩索名家作品，其次是自己多练习写作，如此才能亲自尝出甘苦，逐渐养成一种纯正的趣味，学得一副文学家体验人情物态的眼光和同情。到了这步，文学的修养就大体算成功了。”这番话可谓是前辈大师的经验之谈，我们学习、欣赏和写作古典诗词，也应从“玩索名家作品”入手，有鉴于此，我们编选了这套“中华传统诗词经典”丛书，并作为参加“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的学习参考书。

丛书内容大致可分为三类：一、关于如何写诗赏诗的理论著作。包括《诗词格律》、《诗词写作常识》、《怎样赏诗》、《怎样用韵》、《人间词话》等；二、最具代表性和普及性的诗词总集。如《诗经》、《楚辞》、《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等；三、历代名家名作。如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苏轼、辛弃疾、李清照、柳永、纳兰性德等人的作品。

具体到每一本书，我们的做法是：一、精选作家作品。入选的作家一般为诗词领域领一代风骚的人物，入选的作品以传诵程度为首要标准，且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二、引导扩展阅读。作家的选集中附一到两篇评论文章，帮助读者多维度了解相关作家作品；三、选用权威版本校勘整理。基本体例为正文、注释、评析三部分，各书根据内容的不同略有变化。为便于阅读，一般不出校记，注释力求准确简洁，评析旨在帮助读者领会诗词的意境及妙处。

丛书采用双色印刷，小32开本，只手可握，以便读者可以随时随地徜徉于诗词的海洋，尽情享受诗词的华美情愫。

中华书局编辑部

二〇一三年八月

名家解读

诗里有感发的生命

叶嘉莹

诗里边有感发的生命，但这种生命有品质和数量上的种种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只追求感情上的满足，而有的人宁可忍受感情上的孤独寂寞，所要追求的乃是理想上的满足。这话很难讲，可事实上确实有这两种不同类型的人。《青青河畔草》是善用比、兴比较典型的例子。诗中的女子是炫耀的、世俗的，她所追求的仅仅是一种感情。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诗中的主人，面临人生失意的情况下内心所产生的矛盾，是直述的，是一位急于表现自己的女子。女子从一出场，诗中就用了“盈盈”、“皎皎”、“娥娥”等词语，这些词语所表现的，都是一种向外散发的、被大家看到的美丽和光彩。尤其是“纤纤出素手”的“出”字，更是隐约含有一种不甘寂寞的暗示。在表现手法上，《青青河畔草》是象喻的。“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写的是春天到来时的景色。“青青”，是草木的颜色；“郁郁”，是草木盛多的样子。这两句是感发的起兴，就如同《诗经·关雎》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样，也是由大自然中的生命与人类生命间相近似之处引起共鸣，因而产生了由物及心的联想。春天，是花草树木一生中最美好的季节，当你看到这些美好的生命如此欣欣向荣，就会在内心之中也产生一种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与向往之情。这两句写的是楼外的景色。接下来就引出了楼里的人—“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盈盈”是形容这个女子的仪态之美，而“皎皎”则是形容这个女子的光彩照人。另外你还要注意这“窗牖”两个字：楼外景色如此美好，楼上女子也是如此美好，而当他写到“当窗牖”的时候，这两种生命的美好蓦然之间就打成了一片。下面说“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这个女子不但长得美，梳妆打扮也很美。“娥娥”，也是美丽的样子；“纤纤”，是说她的手指细长而洁白。而且你看，他所用的形容词“娥娥”、“纤纤”和前两句的“盈盈”、“皎皎”，都是叠字，因此进一步增强了那种美丽的姿态。同时，你要知道“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还不仅仅是写美丽的姿态，还有很多暗示在里边。中国古代有一句成语叫做“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一个人的一生，总要实现自己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在中国的传统中，男子生命的价值就是得到别人的知赏和任用，很多人终生都在追求这个理想，包括像李太白那样不羁的天才。对于一个有才能的男子或者美丽的女子来说，当得不到别人赏识时，总会产生一种寂寞的感情，而这时候往往也是对品格操守的一个重要考验的时刻。他（她）必须耐得住寂寞，不能够接受那些不正当的或不够资格的赏爱，这在人生中是很重要的考验。如李白被请到翰林院去做待诏，那是一个很高贵的职位，但李白认为这不合乎自己的理想，因此辞官而去。杜甫在华州做司功参军，他觉得这违背了自己的理想，因此也弃官而去。陶渊明也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伟大诗人，他之所以耐得住寂寞，是因为内心之中有自己真正的操守。他知道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不在乎那些世俗的名誉地位，不在乎别人对他说些什么，甚至也不在乎生活的穷困潦倒。而女子一生一世的意义和价值在哪里？就在于得到一个男子的赏爱，所以女子的化妆修饰，都是为赏爱自己的人而做的。“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这个女子把自己打扮得如此美丽，而这种做法也就暗示了她的心中有一种对感情的追求。我们所讲的这首诗，在描写这个楼中女子时，用了很多美丽、外向的词语，所有这些词语中，都含有一种不甘寂寞和善自炫耀的暗示。为什么会这样？原来这个女子“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所谓“倡家女”就是歌妓舞女，这样的女子平生过惯了灯红酒绿的生活，往往是忍受不了寂寞的，更何况她现在又嫁给了一个“荡子”。所谓“荡子”，不一定是现在所说的浪荡之人，而是指那种经常在外漫游、很少回归故乡的人。这种人一出去，就再也想不起回来，把妻子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家里，所以是“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所谓“难独守”，是说这个女子现在还是在“守”，只不过她内心之中正在进行着“守”与“不守”的矛盾挣扎。结尾，不是表现真正的堕落，而是表现一种在人生歧路上的徘徊。

这首诗仅仅是写一个倡家女心中的矛盾挣扎吗？不是的，这“难独守”三个字，实在是写尽了千古以来人性的软弱！写尽了千古以来人生所需要经受的考验！仅仅是女子要经受这个考验吗？也不是的，任何人生活在人类社会中都面临这样的考验。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管是干事业还是做学问，都需要有一种勤勤恳恳和甘于寂寞的精神。但有些人是耐不住寂寞的，为了早日取得名利、地位，往往不择手段地去表现自己，所谓“尽快打出一个知名度来”。而这种急功近利的行为，有时候就会造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结局。所以，这一首诗所写的乃是人生失意对你的考验，当然这也属于人生之中的一个基本问题。很多人认为这首诗不好，或者根本就不选也不讲这首诗，我以为那是不对的。这首诗好就好在它提出了人生中十分重要的一个问题：在失意的情况下，面对短暂的人生，还要不要坚持你的理想？这个问题实在是古往今来一切人都很难回避的。然而作者又没有直截了当地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其中所含蓄的这种幽深委婉的情意，读者必须很仔细地去体会才可以得到。

（节选自《叶嘉莹说汉魏六朝诗》，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86—103页）

何以诉辛苦　告情于文辞

刘冬颖

五千年华夏文明史中，不乏才华横溢的女性，除了易妆从戎的花木兰和君临天下的武则天，还有很多女性凭借自己的文采，在历史上留下了美丽的一笔。本书所选这一百篇情采飘扬、文辞飞动的诗词，就从一个侧面生动地活画出古代才女的典型群像。

才女文章一直是古代文人雅士津津乐道的美谈和倾慕之“好逑”。然而，较之男性，女性在古代社会中是边缘化群体，中国自古就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是宋代朱淑真《自责》诗中的句子，一个古代才女的内心烦恼溢于言表。中国古代的才女，虽然精通诗书、满腹才华，但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却无用武之地。也正因为她们有了别的女人所没有的知识和思想，所以才更难以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到梦寐以求的理想和平衡。“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左棻《感离》诗），只有诉之于诗词，才是她们心灵的巨大安慰，也表达着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有些朋友可能会问，现在社会女性独立自主，甚至出现了无数“女汉子”，那么，我们品读这些曾经的才女诗词，有什么用处呢？

现代人之所以与古典诗词有了距离，主要因为历史背景、生活环境和语言表达方式等诸多方面的古今不同，造成人们审美心理的差异，渐渐将古典诗词逼仄为阳春白雪。诗，给我们的是一种精神栖居的方式，它可以触动我们心中最温柔的那部分。读古诗就如《红楼梦》中香菱所说：念在嘴里，就像是含了一个橄榄。才女诗词，就如蜜制的橄榄，品之有说不出的情韵。古人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毛诗序》）诗歌的缘起，是因为外在的事物令人心有所感动。柳如是《杨白花》中有“杨花飞去泪沾臆，杨花飞来意还息”一句，以杨花自比、自怜，黯然销魂。这正是才女诗词的魅力所在—将诗人的内心倾诉给读者，使读者在审美欣赏中获得一种心灵的愉悦、精神的涵养。

中国古典诗歌中的女性题材，多是由男性“代言”的，其对女性的描述自然带着浓厚的男权主义特征。从楚辞开始，女性题材诗歌又往往与“香草美人”的政治寄寓密不可分，以达成特定的抒情效应。而女性的自我认知以及女性在现实中的生存状态等，在诗中并不是被关心的话题。中国诗史上，天机自然地写女性，并形成一系列鲜明女性形象的，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才女。只有才女的文字，才能体现出女性与男性一定程度的“对话”姿态。因为有了才女诗词，我们可以知道曾经的女人世界是怎样的—杨柳曾经见证多少真爱，风雪曾经漫卷多少恩情，细雨曾经拂过多少忧思，明月曾经照过多少无眠。在这一意义上，诗词也是历史的一部分。透过这些诗词，我们可以知道洁白的纸上可以写下多么立体的人生，漆黑的墨迹可以记录多么璀璨的生命。古代才女诗词，虽然在时空上和我们相隔遥远，却在精神上和我们血脉相连，既表达了女性在与男性相处中的丰富情感体验和特定心理，又散发着女性在隐忍中勃发出的一种强健生命力。正因为才女诗词中塑造了这样一批可亲可敬、可喜可爱的女子形象，才让后人了解到当时社会女性的生存状况，更为她们的故事所感染和启发，以相同的情感勾连古今，并可以对当代女性生命意义的探询与塑造，起到砥砺和激发的积极作用。

在悠久的中国文学史上，才女诗词以其独特的情感意蕴、优美的节奏韵律，令无数后来者倾心，其风流文采，直接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人文精神。由无数女性心灵凝结成的精彩诗词，伴随着古老的河山，走过悠久的岁月，和历史上无数人间兴废事一起流传到了今天，还会将“她”的美传递下去……

刘冬颖

于2013年冬至日

先秦两汉

许穆夫人

姬姓，名不详，约生活于公元前690年至公元前658年之间，出生在卫国都城朝歌（今河南淇县），春秋时期卫国公子顽和宣姜的女儿，长大后嫁给许国许穆公，故称许穆夫人，是我国见于记载的第一位爱国女诗人。

载驰[1]

载驰载驱[2]，归唁卫侯[3]。驱马悠悠[4]，言至于漕[5]。大夫跋涉[6]，我心则忧。既不我嘉[7]，不能旋反。视而不臧[8]，我思不远[9]。既不我嘉，不能旋济[10]。视而不臧，我思不[11]。陟彼阿丘，言采其蝱[12]。女子善怀[13]，亦各有行[14]。许人尤之[15]，众稚且狂[16]。我行其野，芃芃其麦[17]。控于大邦[18]，谁因谁极[19]？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20]。

【注释】

[1] 《载驰》选自《诗经·国风·鄘风》，作者为东周时期的许穆夫人，生卒年不详，因其是卫君女儿，后嫁到许国，故称许穆夫人，传《诗经》中的《泉水》为其所作。

[2] 载：语助词，且、乃。驰：车马奔跑得很快。驱：用鞭子赶马快跑。

[3] 唁（yàn）：向死者家属表示慰问，此处不仅是哀悼卫侯，还有凭吊国家危亡之意。卫侯：指作者之兄，已去世的卫戴公。

[4] 悠悠：形容道路遥远的样子。

[5] 漕：地名，卫国城邑。卫国被狄人灭后，在漕邑复国建都。

[6] 大夫：指许国赶来阻止许穆夫人去卫国的许国大臣们。跋涉：远道奔波而来（劝阻许穆夫人）。

[7] 嘉：赞同，赞许。

[8] 视：表示比较。臧：好，善。

[9] 思：忧思。远：摆脱。

[10] 济：渡河。不能旋济：我就不能立刻渡河回去。

[11] （bì）：同“闭”，闭塞不通。

[12] 言：语助词。蝱（máng）：贝母草。这句诗是用采蝱治病，来比喻设法救国

[13] 怀：多思虑，即多愁善感。

[14] 行：指道理、准则，一说道路。亦各有行：但也自有她的道理。

[15] 许人：许国的人们。尤：责怪。

[16] 众：众人。稚：幼稚。

[17] 芃（péng）芃：草茂盛的样子。

[18] 控：往告，赴告。

[19] 因：亲也，依靠。极：至，指救援者到来。

[20] 之：往，指行动。这句诗是说：（你们所考虑的一百样方法）都不如我所选择的路周全。

【评析】

《诗经》三百五篇，百分之九十九的诗篇作者都是无名氏。而《载驰》这篇表达强烈爱国情怀的诗篇，其作者证据确凿地就是春秋时期的许穆夫人，也是我国第一位女诗人。诗人选取了自己的祖国卫国亡国，自己的兄弟卫君惨死，去归国吊唁这一重要题材，巧妙地将自己安排在驱马返回祖国的途中，通过与许国大夫冲突的情景描述，来展开自己强烈感情的抒发，许国大夫无理阻挠的矛盾冲突，虽然只出现在诗的一二章中，但是它所激起的感情波澜，却汹涌澎湃于全诗。正像把一块巨石，投进了本来就不平静的河水。许穆夫人胸中那无可言状的悲哀、愤懑和对祖国命运的关切之情，因此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而女主人公的远见卓识、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爱国深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刚强性格，正是在与许国君臣鼠目寸光、自私懦弱的对照之中，愈加鲜明地凸现了出来。

无名氏

古艳歌[1]

茕茕白兔[2]，东走西顾[3]。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注释】

[1] 诗篇最初见于《太平御览》卷六百九十八，题为《古艳歌》，无作者名氏。明、清人选本，往往作窦玄妻《古怨歌》。《艺文类聚》卷三十记窦玄妻事云：“后汉窦玄，形貌绝异，天子以公主妻之。旧妻与玄书别曰：‘弃妻斥女，敬白窦生：卑贱鄙陋，不如贵人。妾日已远，彼日已亲。何所告诉，仰呼苍天。悲哉窦生！衣不厌新，人不厌故。悲不可忍，怨不自去。彼独何人，而居是处。’”并不曾提到窦玄妻作这首歌。今仍从《太平御览》。

[2] 茕（qióng）茕：孤独忧思的样子。

[3] 顾：回头看。

【评析】

弃妇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一个重要题材。弃妇是指被丈夫遗弃的女性，历史上曾有无数位诗人都以博大的胸怀去感受弃妇们的苦难，抒写她们的不平，以唤起社会对她们的同情与关注。这首《古艳歌》就是弃妇诗，诗的前两句以孤独的白兔起兴，兴中兼含比喻，描画被迫离开家庭的弃妇，犹如孤苦的白兔，往东走去却又下意识地向西回头，用兔子喜欢群居的习性，来反衬“茕茕白兔”的孤单，比喻自己被抛弃而终恋故人。后两句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是规劝男子应当念旧，只有用岁月沉淀出的情感才是最珍贵的，并幽怨地指出丈夫负心薄幸，感叹自己年华老去。这首诗虽然简短，却用朴素如家常的语言，道出了人生的至理，是弃妇诗中的佳作。

班婕妤

公元前48—2年，祖籍楼烦（今山西朔州），越骑校尉班况的女儿，班固和班超的祖姑母。自幼聪颖，相貌俊秀，多才艺。十七岁被选入后宫，不久得宠，被汉成帝赐封为“婕妤”。后受赵飞燕的嫉妒、排挤而失宠，死后葬于延陵，《汉书·外戚传》中有她的传。班婕妤工于辞赋创作，为中国文学史上以辞赋见长的女作家之一，一生作品很多，但大部分已逸失。现存作品仅三篇，即《自悼赋》、《捣素赋》和一首五言诗《怨歌行》（亦称《团扇歌》）。钟嵘的《诗品》，将其列为上品。

怨歌行[1]

昔汉武帝班婕妤失宠，供养于长信宫，乃作赋自伤，并为怨诗一首。

新裂齐纨素[2]，鲜洁如霜雪[3]。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4]。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5]，凉飙夺炎热[6]。弃捐箧笥中[7]，恩情中道绝。

【注释】

[1] 本篇选自《玉台新咏》卷一，题为《怨诗》，并题班婕妤作。但因《汉书》本传未载其曾作怨诗，所以近人多据此疑此诗非班作，然亦乏确证。本书诗题依《文选》李善注。

[2] 裂：截断。新裂：是说刚从织机上扯下来。素：生绢，精细的素叫做“纨”，齐纨最为著名。

[3] 鲜：《文选》作“皎”，白。

[4] 团团：团圆。

[5] 秋节：泛指秋季。

[6] 飙（biāo）：急风，大风。一作“风”。

[7] 捐：抛弃。箧（qiè）笥（sì）：箱子。

【评析】

班婕妤为人贤良淑德，诗句哀怨藻丽。此诗当是她失宠之后所作，又题为《团扇歌》，是一首咏物言情之作。诗中最值得称道的，是欲抑先扬的反衬手法和绮丽清简的语言。前六句写纨扇之盛，光彩旖旎至极。后四句写纨扇之衰，哀怨无比。在两相对照之下，女主人公命运的前后起伏，对比鲜明地凸显了出来。诗人以团扇自比，包含了两层意蕴：一是自身就像制团扇的白绢一样高洁纯粹、品行正直，不愿意同流合污；一是因团扇的季节性，又暗示着诗人被遗弃的结局和对君王刻薄寡恩的无奈。短短十句诗，即写出纨扇（即女主人公）盛衰变化的一生。作者用女性独有的温婉清丽的笔触，为读者描绘出一个跌宕多变的爱情悲歌。

蔡文姬

名琰，字昭姬，约生活于东汉熹平三年（177）至三国曹魏景初三年（249），晋时因避司马昭之讳，改字文姬，东汉陈留圉（今河南开封杞县）人，东汉大文学家蔡邕的女儿。她人生坎坷，初嫁卫仲道，后因夫死无子而回到娘家。因东汉末年匈奴入侵，被掳入南匈奴，被迫嫁给匈奴左贤王，并生育二子。十二年后，被曹操重金赎回。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才女和文学家，既博学能文，又善诗赋，兼长辩才与音律。她的作品，据《隋书·经籍志》著录有一卷，惜已失传，载入《后汉书》本传的有《悲愤诗》两篇，一为五言体，一为楚辞体。这两篇作品，是蔡琰“感伤离乱，追怀悲愤”的产物。另有长诗《胡笳十八拍》传世，但是否为蔡文姬所作，一直存在争议。

悲愤诗（五言）[1]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2]。志欲图篡弑[3]，先害诸贤良[4]。逼迫迁旧邦[5]，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6]，欲共讨不祥[7]。卓众来东下[8]，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9]，来兵皆胡羌[10]。猎野围城邑[11]，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12]，尸骸相撑拒[13]。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14]。还顾邈冥冥[15]，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16]，我曹不活汝[17]。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18]。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19]，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20]。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21]。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22]，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23]，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24]。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25]。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26]，怛咤糜肝肺[27]。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28]。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29]。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注释】

[1] 选自《后汉书·列女传》。

[2] 天常：即“天之常道”。乱天常：有悖天理。

[3] 篡弑：杀君夺位的不义之事。

[4] 诸贤良：指被董卓杀害的丁原、周珌等贤臣。

[5] 旧邦：指长安，190年，董卓焚烧洛阳，强迫百姓西迁长安。

[6] 义师：指以袁绍为盟主起兵讨伐董卓的军队。

[7] 不祥：乱军。

[8] 卓众：指董卓部下李傕、郭汜等所带的军队。初平三年（192），李、郭等出兵关东，大掠陈留、颍川诸县。

[9] 平土人：平原中土的人。

[10] 胡羌：少数蛮夷。

[11] 猎野：古代称（与少数民族）打仗为游猎，以显中华气质。

[12] 孑（jié）遗：孤单的遗孤。

[13] 撑（chēng）：摊开。相撑拒：互相支撑。这句是说尸体众多、堆积杂乱。

[14] “长驱”二句：前一句是形容战争残酷，生灵涂炭；后一句是形容道路陌生危险，充满阻隔。

[15] 邈冥冥：形容遥远不可预期的样子。说明中原战乱，人们流离失所，又敢怒不敢言。这两句是形容生命飘零，转瞬就有可能死亡。

[16] 亭：通“揨”，刺杀。亭刃：加刃，即杀死。

[17] 我曹：犹我辈，兵士自称。以上四句是说，兵士对于被虏者不满意就说：“杀了你这死囚，我们不养活你了，让你吃刀子。”

[18] 参：兼。这句是说毒恨和痛苦交并。

[19] 彼苍者：指天。这句是呼天而问。

[20] 肃肃：犹萧萧，象声词，形容风声。

[21] 辄：就。复：回复。

[22] 乖：背，离。

[23] 踟蹰：踌躇难行。

[24] 遄征：急速的赶路。遐迈：远行。

[25] 匈臆：即胸臆。

[26] 茕茕：孤独的样子。

[27] 怛（dá）咤（zhà）：因惊痛而发声。糜：扩散。

[28] 勖（xù）：勉励。

[29] 捐：放弃，抛弃。

【评析】

《悲愤诗》是我国诗歌史上文人创作的第一首自传体的五言长篇叙事诗。诗的叙事，按时间顺序，开头先交代军阀战争的来历，接着写自己被掳、陷胡、赎归和归家后的情景。在描写这些经历中，作者既写自己的经历，也写广大人民的苦难，把个人的苦难，置于广大人民的苦难之中，展现了当时战争造成人民乱离死亡的社会图景，也增强了诗歌的现实性和人民性。蔡文姬命运坎坷，经历了婚变和被掳为人妻的耻辱之后，在异国他乡依旧心怀故国，其诗文也有凄凉之感：“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将一个被俘匈奴弱女子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悲愤诗》的语言明白晓畅，无雕琢斧凿之迹，却字字是血，句句是泪。诗中最突出的就是口语的运用，某些人物的语言，逼真传神，具有个性化的特点。如贼兵骂俘虏的几句恶言恶语“我曹不活汝”，与人物身份吻合，闻其声如见其人；还有蔡文姬别子时，儿子说的几句话，似乎可以看到孩子抱着母亲颈项说话的神态，孩子的天真、幼稚和对母亲的依恋，跃然纸上。这种口语化的表达方式，在此前的诗歌中是罕见的。它真实而生动地描绘了诗人在汉末大动乱中的悲惨遭遇，也写出了被掠人民的血和泪，是汉末社会动乱和人民苦难生活的实录。《悲愤诗》也因之具有了史诗的规模和悲剧的色彩，诗人的悲愤，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是受难者对悲剧制造者的血泪控诉。这首《悲愤诗》深受汉乐府叙事诗的影响，激昂酸楚，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堪称魏晋时期叙事诗的双璧。

悲愤诗（骚体）[1]

嗟薄祜兮遭世患[2]，宗族殄兮门户单[3]。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谷眇兮路曼曼[4]，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眦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5]，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6]。岁聿暮兮时迈征[7]，夜悠长兮禁门扃[8]。不能寐兮起屏营[9]，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10]，北风厉兮肃泠泠[11]。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匈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既迎兮当归宁[12]，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13]，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14]。

【注释】

[1] 选自《后汉书·列女传》。

[2] 祜（hù）：福。薄祜：薄福。一作“祐”。

[3] 殄（tiǎn）：尽，绝。

[4] 曼曼：形容距离远或时间长。

[5] 阳精：太阳。

[6] 兜离：形容言语难懂。

[7] 岁聿暮：指年岁终晚。

[8] 扃（jiōng）：从外面关门的门闩、钩等。

[9] 屏（bīng）营（yíng）：彷徨，惶恐。

[10] 翳（yì）：原指用羽毛做的华盖，后引申为起障蔽作用的东西；也指病症名；另指一种鸟。

[11] 泠（líng）泠：寒冷清凉的样子。

[12] 归宁：女子出嫁之后回娘家。

[13] 茕（qióng）茕：孤单的样子。

[14] 怛绝：因惊痛而发出的声音。

【评析】

这是一首骚体诗。骚体赋是汉赋中的一类，是从楚辞中的《离骚》发展而成的，所以称为骚体赋。这种赋在内容上侧重于咏物抒情，抒发怀才不遇的不平及哀怨之情；在形式上也与楚辞接近，常用带有“兮”字的语句。用这种赋的写法创作的诗歌，称作骚体诗。骚体的《悲愤诗》共三十八句，题材内容与五言《悲愤诗》大致相同。由于旨在抒情，所以对个人经历的叙述是比较简略的。诗中虽然有许多描述景象风物之处，但其实不过是用以渲染诗人背井离乡悲痛心情的陪衬笔墨。匈奴的气候，是“阴气凝兮雪夏零”；景物是“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物是“人似禽兮食臭腥”。在蔡文姬眼中，这一切都是野蛮、荒凉又令人费解的。在这些对景物和人情的描述中，诗人极言其与故乡中土的差异，以此衬托自己心情的沉痛悲愤。这首骚体诗虽重抒情，却是有感而发。在悲情地抒写自己惨痛的人生变故后，诗人具体描绘了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她夜长难寐，起身徘徊，在阴云蔽天、朔风呼啸之中，她听到胡笳的呜咽、边马的嘶鸣和南飞孤雁的哀啼，激发起她思乡的悲哀。然而她又不敢出声啼哭惊动主人，只能独自暗暗地“含哀咽兮涕沾颈”。诗人练字水平颇高，“胡笳动兮边马鸣”一句，以边塞特有的乐器—胡笳声写出心声，又将心声形诸吞泣声精彩地描写出来，绘声绘色地从细节上将诗人的痛苦心情刻画得淋漓尽致，描述了诗人那孤立无依的凄惶心灵。骚体《悲愤诗》所述情节，与蔡琰生平颇不相合。虽有不少学者认为是假托之作，然而蔡文姬的名字伴随着这两首《悲愤诗》，已不可磨灭地留存在了中国诗歌史中。

徐淑

生卒年不详，东汉桓帝年间人，与其夫秦嘉俱为陇西（今甘肃东南部）人。据《史通·人物》，桓帝时，秦嘉为郡吏，岁终，为郡上计簿使赴洛阳，被任为黄门郎，后病死于津乡亭。秦嘉赴洛阳时，徐淑因病还家，未能面别。秦嘉客死他乡后，徐淑兄逼她改嫁，她“毁形不嫁，哀恸伤生”，终生守寡。秦嘉、徐淑夫妇恩爱情深，都能诗文。今存秦嘉诗六首、文二段；徐淑诗一首，文三段，大都是夫妇往来叙情之作。从文人五言诗的发展过程来看，秦嘉和徐淑占有一定的地位，其诗歌作品，表明了文人五言诗技巧的渐趋成熟。

答秦嘉[1]

妾身兮不令[2]，婴疾兮来归[3]。沉滞兮家门[4]，历时兮不差[5]。旷废兮侍觐[6]，情敬兮有违。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悠悠兮离别[7]，无因兮叙怀。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辉[8]。君发兮引迈[9]，去我兮日乖[10]。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长吟兮永叹，泪下兮霑衣。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一，诗题作《答夫诗》。南朝徐陵《玉台新咏》载秦嘉五言《赠妇诗》三首，徐淑《答夫诗》一首，是最早记录秦嘉、徐淑赠答诗的文献。欧阳询《艺文类聚》收录了他们的部分赠答诗。据《隋书·经籍志》：“梁又有妇人后汉黄门郎秦嘉妻《徐淑集》一卷。”可见徐淑本有集传世；然而至少在魏徵、长孙无忌撰《隋书》时即已亡佚。关于他们的诗歌，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收录得最全。

[2] 不令：不好。

[3] 婴疾：患病。

[4] 沉滞：拖延了很久。

[5] 差（chāi）：通“瘥”。不差：不痊愈。

[6] 旷废：耽误。觐（jìn）：会见，会面。

[7] 悠悠：遥远。

[8] 容辉：仪容风采。

[9] 引迈：启程。

[10] 乖：背离，远离。

【评析】

从诗歌内容上看，这是一首赠答诗。自东汉以来，朋友、夫妻间的赠答诗逐渐形成风气。五言诗发展史上，秦嘉、徐淑夫妻的赠答诗是除托名苏武、李陵赠答诗以外，中国现存最早的赠答诗。东汉桓帝时，秦嘉因公务远赴洛阳，当时他的妻子徐淑正卧病母家，夫妇没能面别，秦嘉作《留郡赠妇诗》三首与妻话别，徐淑以《答秦嘉》诗作答。从诗歌体裁上看，这是一首五言骚体诗。诗的前十句化情于事，后十句直抒其情，用近于白描的语言，叙述夫妻别离的黯然神伤，读之无不感人。“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一句，将妻子深深的追悔之情和久久的依恋之感巧妙地蕴于比喻之中：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追赶上自己心爱的夫君。“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长”字和“永”字，同义重复，更见得此情的深沉含蓄。

在中国诗史上，徐淑的这首五言骚体《答秦嘉》占有一定的地位。它是四言诗与五言诗的结晶体，是由四言诗句加一个“兮”字而成为五言诗句的典型例子。一个“兮”字加在四言诗句中间，使“二二”的四言两节拍，变为“二一二”的五言三节拍。这种句式，使诗歌在咏唱和情感表达上都更加丰富了，反映了东汉末年五言诗体发展的重要过程。

甄姬

又称甄夫人，生活于东汉光和六年（183）到曹魏黄初二年（221），中山无极（今河北无极县）人。为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的正室，魏明帝曹叡之母。关于甄氏一生的经历，《三国志·魏书·后妃传》里只有一点简略的记载，可知甄氏出身名门，素养很高，本为袁熙之妻，曹操攻陷邺城后成为曹丕的妻室。后因郭皇后谮害而被曹丕赐死。曹叡即位后追甄氏为文昭皇后。甄姬颇有文辞，其文辞和美貌广为后人传颂。

塘上行[1]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2]。傍能行仁义[3]，莫若妾自知[4]。众口铄黄金[5]，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感结伤心脾。念君常苦悲[6]，夜夜不能寐。莫以贤豪故[7]，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8]，弃捐葱与薤[9]。莫以麻枲贱[10]，弃捐菅与蒯[11]。出亦复苦愁，入亦复苦愁。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12]！从君致独乐[13]，延年寿千秋。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二，唐《艺文类聚》亦收录此诗，与《玉台新咏》所录文字略有不同。后世也有人认为这首《塘上行》为曹操所写。

[2] 蒲（pú）：多年生草本植物，生池沼中，高近两米，根茎长在泥里，可食，叶长而尖，可编席制扇，夏天开黄色花（亦称“香蒲”）。离离：茂盛的样子。

[3] 傍（bàng）：依靠。仁义：一作“人仪”。

[4] 莫若妾自知：一作“莫能缕自知”。

[5] 铄（shuò）黄金：熔销黄金，比喻人言可畏，谣言害人。

[6] “念君”二句：一作“今悉夜夜愁不寐”。

[7] 以：一作“用”。

[8] 莫以鱼肉贱：一作“莫用鱼肉贵”。

[9] 薤（xiè）：百合科葱属多年生草本植物。

[10] 麻枲（xǐ）：指麻，或者麻布衣服。

[11] 菅（jiān）：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于山坡草地，叶细长，根坚韧，可做笤帚、刷子等。蒯（kuǎi）：多年生草本植物，叶条形，花褐色。生长在水边或阴湿的地方，茎可编席，也可造纸。

[12] 翛翛：一作“修修”或者“萧萧”，形容风雨声。

[13] 从君致独乐：一作“今日乐相乐”。

【评析】

《塘上行》是乐府古辞，属《相和歌·清调曲》，可以配乐演唱。在《塘上行》一诗中，作者以沉痛的笔触，抒发了被弃的哀愁与悲痛，整部作品于阴云密布中，透露出一种刻骨的悲伤之情。甄氏之所以在诗中如此深切沉重地嗟叹，源于流沛战乱的时代背景，更深的原因却是由于自身不幸的情感经历。这位优雅的美人，在唱怨歌时也充满了精巧心思。诗中运用了大量比喻，用身边的一系列景物，代言自己的境况和心情。甄氏一生充满着传奇，伴君伴虎使得这位美人吟唱了“出亦复何苦，入亦复何愁”的句子。诗之结尾，更是令人肝肠寸断、不忍卒读：“边地多悲风，树木何翛翛。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这首诗哀怨婉转，却又不失大气：丈夫另有所爱，抛弃了自己，但这里除了哀怨之外，还有对丈夫的规劝，希望他千万不要见异思迁，更祝福丈夫“延年寿千秋”，展示了一个女人高贵、宽容、博大的爱。因为甄氏的特殊历史地位，此诗常为后人传诵。

苏伯玉妻

姓名、籍贯、生卒年均不详。东汉长安人，一说晋朝人。苏伯玉出仕蜀地，久而不归，其妻子居住在长安，作《盘中诗》以寄，倾诉思念之情，被视为中国最早的回文作品，其中不少诗句可以倒读。

盘中诗[1]

山树高，鸟鸣悲[2]。泉水深，鲤鱼肥。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出门望，见白衣。谓当是，而更非。还入门，中心悲[3]。北上堂，西入阶。急机绞[4]，杼声催[5]。长叹息，当语谁。君有行[6]，妾念之。出有日，还无期。结巾带，长相思。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为苏，字伯玉。人才多，知谋足。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7]。羊肉千斤酒百斛[8]，令君马肥麦与粟。今时人，知四足[9]。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央周四角[10]。

【注释】

[1] 选自《古诗源》卷三。

[2] 鸟鸣悲：一作“鸟悲鸣”。

[3] 中心悲：内心悲凉。

[4] 绞：交结，缠绕。

[5] 杼（zhù）：织布机的梭子。

[6] 行（xìng）：行为，一般指道德上的表现。有行：道德表现好。

[7] 数：计算。

[8] 斛（hú）：古代的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后改为五斗。

[9] “今时人”二句意为：现今的人都不聪明，智商就像四只脚的动物那样。

[10] 周：环绕。

【评析】

这首《盘中诗》在形式上机巧灵活，将全部诗文刻写在一盘之上，在文字位置排列上作巧妙安排，以增加解读的难度和趣味，读时当从盘的中央开始，婉转回环而读。诗中多伤离怨别之辞：传说苏伯玉曾宦游蜀地，他一到四川，就被奇丽的山川景致吸引住了，整天与朋友们流连于山水之间，再加上政务繁忙，竟渐渐把留在长安家中的妻子淡忘了。苏伯玉的妻子是一位兰心慧质的多情才女，她看见人家夫唱妇随，其乐融融，自己丈夫使蜀，一去数载，迟迟不归，连书信也不见一封，心里又是想念，又是怨恨。她决心把自己的一片思念之情诉说给丈夫，让“负心”的人能深知妻子的痴情。于是，她就把自己的心意全部“盛”在一只盘子里，寄给远方的丈夫，这就是《盘中诗》的由来。

全诗一百六十八字，四十九句，二十七韵，主要为三字句，也有部分七字句，属于杂言体。诗的开篇，以一系列自然景物的相生相依起兴，比喻夫妻关系的紧密。诗中对丈夫的爱溢于言表，直言丈夫的名字，并夸耀其“人才多，智谋足”。这样可亲又可敬的丈夫，却“家居长安身在蜀”，两人两地相隔，只能悠长地思念。苏伯玉接到“盘中诗”后，从政务和游乐中醒悟过来，对远在长安的妻子牵肠挂肚起来。虽然受到文献载体（盘）的限制，不能任意抒写，但苏伯玉妻的盘中诗，显得短小精悍，言简意赅，表达上清俗雅丽，如“出有日，还无期。结中带，长相思”，皆言简意赅，由此形成了中国诗歌史上一枝独秀的诗体，就是“盘中体”。

魏晋南北朝

左棻

字兰芝，《晋书》作左芬，出土墓志作棻，当以墓志为准。生年不详，卒于西晋永康元年（300），临淄（今山东淄博）人，西晋文学家左思之妹，晋武帝妃嫔。左棻年少好学，工于文词，以才情被选入宫为妃，因姿容平平，不得宠爱，却以才德受到礼重，在宫中整整度过了二十八年，其凄凉、悲哀、孤独、绝望之心情，常使后人潸然泪下。今存诗、赋、颂、赞、诔等二十余篇，《离思赋》最著名。原有文集四卷，已散佚，今存作品大都为应诏之作，文辞甚为妍丽。

感离[1]

自我去膝下[2]，倐忽逾再期[3]。邈邈浸弥远[4]，拜奉将何时。披省所赐告[5]，寻玩悼离词[6]。仿佛想容仪[7]，歔欷不自持[8]。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9]。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10]。

【注释】

[1] 选自唐《艺文类聚》卷二十九。

[2] 膝下：子女幼时常依于父母膝下，故用以代指父母，这里指左思，以表示对左思的尊敬。

[3] 倏（shū）忽（hū）：顷刻极短的时间。再期：两周年。

[4] 邈（miǎo）邈：遥远的样子。浸：更加。

[5] 披省：翻阅。

[6] 寻玩：追寻玩味诗意。悼离词：指左思写的《悼离赠妹诗》。

[7] 容仪：容貌。

[8] 歔（xū）欷（xī）：感叹。

[9] 娱目：悦目，赏心悦目。

[10] 文辞：文章辞采。

【评析】

这一首宫怨诗。西晋泰始八年（272），左棻因文才出众，被晋武帝召充后宫，左思也同时移居洛阳。他们兄妹虽同居京城，但因宫禁之严，难以相见，只能通过赠答诗章，来寄托这咫尺天涯的兄妹思念之情。左棻入宫二年时，左思作四言诗《悼离赠妹》，以表示一片深情，左棻这首《感离》诗亦作于同年。诗一开始，便陈述与兄长分别日久，倍加思念，两年不能相见，只有将兄长的诗文看了一遍又一遍。左棻以德才入宫，过上了荣华富贵的日子，这本是无数女子期望的事情，但是对于左棻来说，这高高的宫墙无异于牢笼，禁锢了她向往自由的心；尔虞我诈的宫闱生活，也令她疲惫不堪，更向往的是“娱目于书诗”朴素而丰富的心灵世界。左棻在《感离》诗中对兄长的思念，既表现出对宫廷生活的厌倦，又体现了诗人清高自傲的心境，是对自由生活的憧憬。凡此种种，使本诗有别于魏晋浮华诗风，天然去雕饰，体现了女诗人清峻高朗的胸怀。左棻的离思之苦，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无数宫廷女子的悲剧命运。

啄木[1]

南山有鸟，自名啄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2]。无干于人，惟志所欲[3]。性清者荣，性浊者辱。

【注释】

[1] 选自《古诗源》卷七。

[2] 巢宿：在鸟巢中住宿。

[3] 惟志所欲：表示不干涉他人，只是为自己的志向努力。

【评析】

今存有左棻的诗、赋、颂、赞、诔等二十余篇，大多为应诏而作。被召宫中，对于左棻来说，承受的是双重痛苦。首先，从女人的角度来说，她既没有得到真挚的爱情，也没有得到普通夫妻间的日常恩爱。晋武帝召她入宫，只是为了表明自己对文人的重视。其次，从文人的角度来说，她没有创作的自由，总要写些命题应制之作。左棻自知相貌平平，远不如后宫其他嫔妃，就一心修德修文，为皇帝喜爱，其诗文也多自己勉励之语、思念亲人之情。《啄木》诗乃左棻淡泊自律的生活写照，古人认为啄木鸟是一种很丑陋的益鸟，诗人拿啄木鸟自比，暗示自己远离宫闱中的明争暗斗，只为自己心中的志向而努力的决心。“性清者荣，性浊者辱”，诗很有几分哲理的味道，其中流露着左棻对自己清高品性的自信，又有对其他妃嫔只知道追逐荣华富贵的鄙视。

绿珠

传说原姓梁，生年不详，卒于西晋永康元年（300），生于白州境内的双角山下（今属广西）。其绝艳的姿容世所罕见，与王昭君、班姬、赵飞燕并称中国古代四大美人。后为西晋石崇的宠妾，乃石崇为交趾采访使时，以珍珠十斛得之。《晋书·石崇传》说：“绿珠美而艳，善吹笛。”权臣赵王伦的亲信孙秀欲从石崇手中将绿珠夺走，石崇怒而不从，竟招致杀身之祸，绿珠殉节坠楼自杀。

懊侬歌[1]

丝布涩难缝[2]，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3]。

【注释】

[1] 选自《乐府诗集》卷四十六。《懊侬歌》：古乐府曲名。《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三·懊侬歌》郭茂倩题解引南朝陈智匠《古今乐录》：“《懊侬歌》者，晋石崇、绿珠所作，惟《丝布涩难缝》一曲而已，后皆隆安初民间讹谣之曲。宋少帝更制新歌三十六曲，齐太祖常谓之《中朝曲》。梁天监十一年，武帝敕法云改为《相思曲》。”南朝梁王僧孺《春思》：“复闻黄鸟吟，今作《相思曲》。”

[2] 涩：苦涩，干涩。

[3] 孟津：地名，在今河南中西部。

【评析】

绿珠是西晋石崇的爱妾，出身民间。这首《懊侬歌》有别于大家闺秀的创作，没有典故的堆积，语言也平实无奇，甚至有些民间口语的感觉。因为是古乐府曲，所以在格律上并不完全押韵。在诗歌结构上，这首诗的前两句和后两句，也缺乏有机的紧密联系。但全诗情辞恳切，格调委婉，又运用了灵巧的形象思维，对后世的影响十分深远，有很多人竞相模仿。晚唐著名诗人温庭筠所作《懊侬曲》：“藕丝作线难胜针，蕊粉染黄那得深。”明显袭用了绿珠的描写手法。诗名懊侬，文辞中却无一句怨天尤人。这般无怨无悔、果敢节烈，正是历代文人骚客对绿珠赞颂不绝的原因。

谢道韫

生活于东晋永和五年（349）至义熙五年（409）间，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名相谢安二兄安西将军谢奕之女，大书法家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的妻子。其丈夫及子女全部在孙恩之乱中被害，孤身侥幸逃脱，后终身寡居于会稽，写诗著文，过着平静的隐居生活。谢道韫长于诗文，刘孝标《世说新语·言语》引《妇人集》说：谢道韫有文才，所著诗、赋、诔、颂传于世。《隋书·经籍志》载有其诗集两卷，已经亡佚。《艺文类聚》保存其《登山》（又名《泰山吟》）和《拟嵇中散咏松》两首诗，《全晋文》收其《论语赞》一文。

泰山吟[1]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清天[2]。岩中间虚宇[3]，寂漠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4]。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5]。逝将宅斯宇[6]，可以尽天年。

【注释】

[1] 选自《艺文类聚》卷七。

[2] 东岳：指泰山。这句诗是形容泰山高峻秀丽、直冲云霄。

[3] 间（jiàn）：用如动词，间隔穿插。虚宇：庙宇楼阁。

[4] 云构：指山中岩洞。这句诗的意思是：纯天然的构造，并非能工巧匠的创作。

[5] 器象：物象。这句诗意在说明作者被泰山的巍峨气象所折服。

[6] 宅：住下，住在。这句诗是说作者想在此处颐养天年。

【评析】

中国古代流传最广泛的童蒙教材《三字经》中，提到了历史上值得敬仰、学习的数十位贤能之士，其中只有三位女性，谢道韫便是其中之一。“谢道韫，能咏吟”，就是《三字经》中对谢道韫的记录，赞美了她的咏雪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可惜谢道韫的咏雪佳作有句无篇。这首《泰山吟》，虽不及她的咏雪名句，亦可见其文才气度。谢道韫一生并未登足泰山，这首吟咏泰山的诗，完全是凭借她的想象完成的，可见其想象力之丰富。诗咏泰山，一开始就大气磅礴。“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巍峨的泰山屹立神州之东，作者仰佩它雄伟壮丽、高耸入云。第二句中的“冲”字，极写泰山挺拔俊秀、直刺云天的气势，既传神又富有动感。面对雄峻壮伟的泰山，诗人不是只站在审美的角度欣赏，而是想置身其中，希望将有限之生命融于无限的美景中，做到天人合一、乐享天年。我国古代才女诗作，多以阴柔见长，以婉转细腻见胜；而谢道韫的这首《泰山吟》，却充满阳刚之气。《晋书》本传记她“风韵高迈”、“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这首诗正可见其一斑。

拟嵇中散诗[1]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2]，瞻彼万仞条。腾曜未能升，顿足俟王乔[3]。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飖[4]。

【注释】

[1] 选自《艺文类聚》卷八十八。

[2] 憩（qì）：休息的意思。

[3] 王乔：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周灵王的太子，名晋，为道士，隐居嵩山，修炼二十年，后在缑氏山巅乘白鹤仙去。

[4] 飖（yáo）：随风飘动摇摆。“时哉”二句：感慨时不与我、命运飘摇之感。

【评析】

谢道韫最仰慕的人乃“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这首诗从题目就可以看出谢道韫是拟嵇康的诗写的，拟的是嵇康的《游仙诗》。诗人借歌咏松树，以抒发人生无常的感慨。在这首诗中，“隆冬不能凋”一句诗的“山上松”，即是嵇康的象征。“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非常直率地表达了谢道韫对嵇康的仰慕和崇拜。然而她与嵇康生不同时，这个愿望哪有实现可能呢？“顿足俟王乔”，除非有像王乔这样的仙人能帮助她，才有这个可能吧。最后两句，“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则是谢道韫对自己与嵇康这样的人物生不同时、却要与凡夫俗子在人间相逢的慨叹。全诗纵横大气，少见女性诗人的矫揉造作，代之以朴素磅礴的语言，融情与景，在女性诗作中独树一帜。

鲍令晖

生卒年不详，南朝宋东海（今属山东郯城）人，后徙居建康（今江苏南京）。著名文学家鲍照之妹，出身贫寒，但能诗文，是南朝宋、齐两代唯一留下著作的女性文学家。曾有《香茗赋集》传世，今已散佚。《玉台新咏》录其诗七首。

题书后寄行人[1]

自君之出矣，临轩不解颜[2]。砧杵夜不发[3]，高门昼常关。帐中流熠耀[4]，庭前华紫兰。物枯识节异[5]，鸿来知客寒。游用暮冬尽，除春待君还[6]。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四。

[2] 解颜：开颜而笑，解开愁眉。

[3] 砧（zhēn）：捶、砸或切东西的时候，垫在下面的器具。杵（chǔ）：舂米或捶衣的木棒。砧杵：捣衣石和棒槌。

[4] 熠耀：萤火，萤火虫发出的光。

[5] 物：在这里指树木。全句意思为：树木枯萎，季节变更了。

[6] “游用”二句：一作“游取暮春尽，余思待君还”。

【评析】

历来都认为这是一首表现思亲之情的诗，诗人思念的是自己的兄长鲍照。“自君之出矣，临轩不解颜”，是说自从兄长鲍照离家之后，诗人从来没有欢畅过。她坐在窗前，望着离家的路，忧思更甚，夜晚不敢启动砧杵，一使用砧杵，就会勾起思念。“高门昼常关”，因为兄长离家，心情寥落，诗人完全进入了一个自我封闭的状态中。因为自我封闭，所以才会对身边的一草一木特别留心：“帐中流熠耀，庭前华紫兰”，帐中，流萤做伴；庭中，紫兰为友。从草木的枯落，体悟时序的变化，也喻示着分别日久。信使带来的信，知道客行者的寒冷。只盼着暮冬一过，游子将随着春天一起回来。全诗从“自君之出矣”到“除春待君还”，“君”字首尾呼应，将对亲人的思念深深地融入进眼见的每一事物—萤火、兰花、枯木、归鸿，简单的事物、朴素的语调，将一个思亲成疾的女子，描写得活灵活现。

寄行人[1]

桂吐两三枝，兰开四五叶。是时君不归[2]，春风徒笑妾。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十。

[2] 是时：到时，那时候。

【评析】

钟嵘《诗品》评价“（鲍）令晖歌诗，往往崭绝清巧”。诗的开篇就写“桂吐两三枝，兰开四五叶”，春天一到，桂花、兰花竞相开，三两枝头，花开五叶，如此细微的描画，只有深闺之中的女子才能有此情致。鲍令晖此诗的突出之处，是拟人化手法的运用。诗人以桂花、兰花竞相绽放，比拟自己要以最美的姿态等待远行人归来的心情，堪称“清巧”。后面两句峰回路转，游子未能归来，“春风徒笑妾”—阵阵春风似化作窃窃笑语，拨动着女子隐隐害羞的情怀。鲍令晖对远行之人倾注的情感强烈而饱满，但她却仅仅以精练的五言四句诗，将这种强烈饱满的情感杂糅入其中，言简而情深，可谓“崭绝”。

拟青青河畔草[1]

袅袅临窗竹[2]，蔼蔼垂门桐[3]。灼灼青轩女[4]，泠泠高台中[5]。明志逸秋霜，玉颜艳春红[6]。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鸣弦惭夜月[7]，绀黛羞春风[8]。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四。

[2] 袅袅：随风摇摆的样子。

[3] 蔼蔼：茂盛的样子。

[4] 灼灼：形容女子艳丽。

[5] 泠（líng）泠：清凉寒冷的样子。台：一作“堂”。

[6] 艳：一作“掩”。春红：春天的红花。

[7] 鸣弦：弹琴。

[8] 绀（gān）黛：美女丹青色的秀眉。

【评析】

这首诗是拟《古诗十九首》中的《青青河畔草》而成的。诗从描写居处环境起笔：临窗有娟娟细竹，轻轻摇曳；迎门有高大梧桐，绿荫笼罩。就在这一片清雅幽静的氛围中，一位明艳动人、年华正盛的深闺少妇，“泠泠”地步上高台，凭栏远眺。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五六句作了进一步介绍：“明志逸秋霜，玉颜艳春红。”她的志向比秋霜更高洁，她的容颜比春花更美丽。那么，她为何踽踽登高？接下来的两句诗，揭开了她的心事：“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原来她是在思念从军远征的丈夫。这两句诗中，包含了女子的无限婉曲心事。这位女子深明大义，她并非反对丈夫从戎，她“恨”就恨在“早从戎”。这个“早”字含蕴丰富，既包含着对丈夫早年远出久久不归的怨恨，也流露出时光催人老、美人迟暮的悲哀。“鸣弦惭夜月，绀黛羞春风”两句，曲尽深闺妇人的千种心思、万般怨情，显示出这位女子对久别丈夫的一片挚情和盼归的急切心理。一“惭”一“羞”两个字，道出了女主人公的内心企望不能实现的深沉哀痛。

拟客从远方来[1]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木有相思文[2]，弦有别离音。终身执此调，岁寒不改心。愿作《阳春曲》[3]，宫商长相寻[4]。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四。

[2] “木有”句：源于《述异记》：昔战国时期，魏国苦秦之难，有民从征戍秦，久不返，妻思而卒。及，冢上生大木，枝叶皆向夫所在而倾，因谓之相思木。这句是说琴用相思木制作的。

[3] 《阳春曲》：亦名《阳春白雪》，是中国古代著名的古琴十大名曲之一，相传是春秋时期晋国的乐师师旷或齐国的刘涓子所作。《阳春曲》表现的是冬去春来、大地复苏、万物欣欣向荣的初春美景。旋律清新流畅，节奏轻松明快。

[4] 宫商：古代五音，即宫、商、角、徵、羽。

【评析】

鲍令晖由于生活的视野所限，她的诗作除写离愁别恨之外，没有多少深沉的社会内容，这也是中国古代绝大多数才女诗作的特点。可是鲍令晖的诗作，拟古而创新，结构巧妙而又纯厚，别有一番韵味。诗从叙写两人结缘开始：“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用相思古木制成的漆鸣琴，再由满怀伤心的思妇弹拨，宫商之音满是离别之调。鲍令晖善用轻巧精绝的语句，表达丰富的内心情感。“终身执此调”和“宫商长相寻”，都是以弦音不辍，倾注了对夫君深深的依恋。诗人又暗暗发誓“岁寒不改心”，表明自己的爱，无论遭遇何种阻力，永远都不会改变。此情此心，让人动容。这首《拟客从远方来》诗所表现的悲情之苦，反映出战乱年代广大征夫、思妇内心共有的痛苦和悲伤，也因之，代代有人与之共鸣。

古意赠今人[1]

寒乡无异服，衣毡代文练[2]。月月望君归，年年不解[3]。荆扬春早和[4]，幽冀犹霜霰[5]。北寒妾已知，南心君不见[6]。谁为道辛苦，寄情双飞燕。形迫杼煎丝[7]，颜落风催电。容华一朝尽[8]，惟余心不变。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四。

[2] 毡（zhān）：毛毡。文练：有花纹的熟丝织品，这里代指华美的衣服。

[3] （yán）：古代覆盖在帽子上的一种装饰物。解：指去官辞职。

[4] 荆扬：荆州、扬州。

[5] 霜霰（xiàn）：指天气状况的霜和霰，霰是指下雪前的小冰粒。典出鲍照“煦蒸霜霰，莩甲云露”（《侍郎报满辞阁疏》）。

[6] 南心：妻子之心，因为妻子住在南方，所以用“南心”指代。

[7] 杼（zhù）：织布机上的梭子，常常机杼连用。杼煎丝的意思，形容时间过得很快。

[8] 容华：女子的容貌。尽：一作“改”。

【评析】

鲍令晖以鲍照之妹为人所知，其作品虽数量有限，却有其独特之处，尤长于拟古诗。鲍令晖的拟古诗注重雕琢词句，对仗工稳，大量使用对偶句，在格律方面做了有益的探索。其五言小诗很有唐诗风味，对后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在文学史上有一定的地位。《古意赠今人》一诗，充分体现了鲍令晖的绝伦才情。诗的开篇首先设身处地为远行在外的征人着想，“寒乡无异服，衣毡代文练”，只这一句诗就把思妇的爱全部托出。尽管思妇亦苦，可她首先想到的还是远行在外的夫君。“月月”和“年年”两个时间词，写出了思念之深与思念之切，并道出了离别苦的原因即是“不解”。“北寒妾已知，南心君不见”一句，最见作者的文字功力，情感喷涌而出，却不着痕迹。谁能为征夫、思妇传情呢？“寄情双飞燕”，只有双飞的燕子，不仅是男女真爱的象征，也是传情的信使，能带去对他/她的思念。时光荏苒，年华老去，诗人却依旧坚守其心不变，只盼郎君得知。诗的末句“容华一朝尽，惟余心不变”，更是用质朴的言辞，许下了我心永恒的承诺，让人读之动容。

刘令娴

南朝梁代女诗人，生卒年不详，齐大司马从事中郎刘绘之女，南朝梁代文学家刘孝绰第三妹，徐悱之妻。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世称刘三娘。《梁书·刘孝绰传》中载有她的事迹。524年，徐悱死，刘令娴作《祭夫文》，辞意凄婉，留下“令名士搁笔”的美谈。刘令娴的著作，《唐书·经籍志》说有文集六卷（《刘氏集》），而《隋书·经籍志》则作三卷，已佚。刘令娴的作品，《梁书》谓：其文“清拔”，其诗多写闺怨，今存八首，其中最著名的是《答外诗》二首，是回赠丈夫徐悱之作，借景以托相思之情，真切生动。

咏佳人[1]

东家挺奇丽[2]，南国擅容辉[3]。夜月方神女[4]，朝霞喻洛妃[5]。还看镜中色，比艳自知非。摛辞徒妙好[6]，连类顿乖违[7]。智夫虽已丽[8]，倾城未敢希。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六《答外诗其二》。

[2] 东家：东都洛阳。典出东汉班固《东都赋》。

[3] 南国：古指江汉一带的诸侯国，后泛指南方地区。荣辉：仪容风采。此句典出三国魏曹植《杂诗》之五：“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4] “夜月”句：典出宋玉的《神女赋》，其中用明月比喻神女。

[5] 洛妃：传说中的洛水女神甄宓。

[6] 摛（chī）辞：遣词作文，一作“搞辞”。此句典出曹娥碑故事。

[7] 乖：相反。此句典出《韩非子》：“多言繁棘，连类比物。”

[8] 智夫：疑作“智琼”。典出《搜神记》：魏济北郡从事弦超，字义起，嘉平中，夜梦女神来从之，自称天上玉女，东郡人，姓成公，字智琼，早失父母，天帝哀其孤苦，遣令下嫁从夫。如此三四夕，显然来游，遂为夫妇。

【评析】

这首《咏佳人》作于徐悱官迁晋安内史、远离建康之时，寥寥十句诗，几乎句句用典，体现出刘令娴精湛的用典功夫，这是同时代女性所没有的。深厚的家学渊源，使其从小便接受浓厚的文学气息的熏陶。刘令娴虽然承袭了南北朝时期浮华绮丽的文风，用典十分精准，但可喜的是，诗中的用典毫无堆砌之感，而若浑然天成，更促进了表情达意。“智夫虽已丽，倾城未敢希”一句，借助典故，既描绘出自己对丈夫的依恋不舍，又表达了即使容颜如花，也比不上真心的爱，以神话中的爱情故事，来衬托相思之情，颇为真切生动。

听百舌[1]

庭树旦新晴，临镜出雕楹[2]。风吹桃李气，过传春鸟声。静写山阳笛[3]，全作洛滨笙[4]。注意欢留听，误令妆不成。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六。百舌：鸟的名字。

[2] 新晴：典出西晋潘岳的《闲居赋》：“熙春寒往，微雨新晴。”雕楹：雕花的柱子。典出自东汉张衡《西京赋》：“雕楹玉磶，绣栭云楣。”

[3] 山阳笛：三国魏嵇康﹑吕安被司马昭杀害后，他们的好友向秀过嵇的旧居山阳，听到邻人的笛声，怀亡友感音而叹，于是写了一篇《思旧赋》。向秀《思旧赋序》：“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后遂以“山阳笛”喻悼念、怀念故友。这里用典来比喻鸟的叫声。

[4] 洛滨笙：典出《列仙传》：“王子乔，名晋，周灵王太子也。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间，随浮丘公登嵩山而去。”以上两句，均用乐声来比喻鸟鸣声悦耳动听。

【评析】

《听百舌》一诗，典型地体现了刘令娴用典的功夫，语言考究优雅：“新晴”典出潘岳的《闲居赋》，“雕楹”典出张衡的《西京赋》，“山阳笛”典出向秀的《思旧赋》，“洛滨笙”典出《列仙传》。诗的立意奇巧，以女性临镜构思全诗，活用名家之典，虽无一字着情，却将诗人的闺房怡情之趣写了出来。诗中的那一只歌声婉转的小鸟，在春天的阳光下放声歌唱，女诗人仿佛也被它感染起来，甚至都忘了梳妆，一种快乐的情绪在语言中流淌，丝毫也没有幽怨。刘令娴的五言诗写得很成熟，无论是声韵格律，还是措辞用典，都有很高的技巧。令人钦佩的是，在高超技巧的衬托下，刘令娴言情却朴素感人。“庭树旦新晴”，庭中树抽出新绿叶；“风吹桃李气”，轻风吹来阵阵桃李香；“过传春鸟声”，诗人闲坐小院之中，听着身边百舌悦耳的叫声，神思早已游离红尘世界。“风吹桃李气，过传春鸟声”一句，动感十足，可谓是色、香、味俱全，风中夹带香气迎面拂来，春鸟阵阵鸣啼入耳。“注意欢留听，误令妆不成”，因为诗人正凝神倾听这美丽动人的交响乐曲，陶醉其中，所以竟然忘记了临镜晨妆。这二句再侧面衬托百舌鸣声的美妙，并且与全诗开头一联的“临镜出雕楹”照应，首呼尾应，文脉通贯，浑然成篇。这是只有深闺之中的女儿家才能有的闲情，满是俏丽心思。

光宅寺[1]

长廊欣目送，广殿悦逢迎[2]。何当曲房里[3]，幽隐无人声。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十，此处称为徐悱妇。光宅寺位于南京城南老虎头四十四号，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七年（508），原为梁武帝萧衍的故宅。萧衍当了皇帝以后，即将同夏里三桥篱门侧之故里舍为寺庙，取名光宅寺。当时庙宇宏伟，梁武帝曾将僧祜所造高达一丈八尺的无量寿佛佛像供奉于此，命周兴嗣、陆倕等著名文人各制寺碑。

[2] 欣目：流露出欢喜目光的眼睛。

[3] 曲房：乐房。

【评析】

这首诗是刘令娴的自我突破之作，她抛弃了华美的字句和典故，吸收了民歌的元素，以率真自然打动了读者的心。诗在创作上的最大特点，就是留白。正因为留白，短短四句诗即营造了一个丰富的故事，而且充满了戏剧性。“长廊欣目送，广殿悦逢迎”中的“长”、“广”两个字，将空间放大并带入诗歌的世界中，平添了许多画面感—黄昏时分，一位容貌娇艳的贵族女性来到光宅寺烧香拜佛。长廊深处，一位青年和尚与其眉目传情。而“何当曲房里，幽隐无人声”一句则引人深思，“曲房”内本应满是歌舞之音，此刻却寂静无声。这让人不由生疑：为什么会如此安静？是一段艳情即将发生么？这首《光宅寺》问世以后，立刻在皇宫和贵族之中流行开来，被人们视为“粉诗”，刘令娴也因此成名，这充分体现了南朝齐梁年间的文学风尚。

春闺怨[1]

花庭丽景斜，兰牖轻风度[2]。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鸣鹂叶中响，戏蝶花间鹜[3]。调瑟本要欢[4]，心愁不成趣。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欲知幽怨多，春闺深且暮。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六《答外诗》其一。

[2] 牖（yǒu）：古建筑中室与堂之间的窗子。

[3] 响：一作“舞”。鹜（wù）：追求。

[4] 瑟：一作“琴”。

【评析】

这首诗历来为人所称道，认为是能代表刘令娴水平的诗歌，作者成功地将丈夫远行于外，自己深深思念的感情巧妙地融入到鸟语花香之中，并用琴音鸟语来反衬浓浓的相思之情。本诗最大的特点，依旧是随处可见的用典，“调瑟本要欢”，出自扬雄的《甘泉赋》“若夔牙之调琴”；“心愁不成趣”，则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园日涉以成趣”；而“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出自《洛神赋》的“悼良会之永绝兮”。通过大量的用典，显露出作者高深的文字功夫，这不同于普通文辞堆砌而是更加精练、精准的表情达意。刘令娴这首《春闺怨》诗，虽然也写儿女情长，她在春暖花开时节，也有丈夫不在身边的幽怨，可是她并不局限于自怨自艾，更不自弃—美好的春光、花间流连的蜂蝶、树叶中鸣叫的黄鹂，都让她的诗染上一层明快的色彩。

沈满愿

南朝梁时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生卒年不详。出身官宦世家，左光禄大夫沈约的孙女，嫁征西记室范靖（一作范静）为妻。沈满愿有祖风，好学，颇有文才，善作诗，有集五卷（《隋书·经籍志》作三卷，此说从两《唐书》），已佚。今存诗歌作品十二首，十首保存在《玉台新咏》中。另有《挟琴歌》、《彩毫怨》出自《乐府诗集》。其中《咏步摇花》、《登楼曲》、《咏灯》是其代表作。

咏步摇花[1]

珠华萦翡翠[2]，宝叶间金琼。剪荷不似制，为花如自生。低枝拂绣领，微步动瑶瑛[3]。但令云髻插，蛾眉本易成[4]。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五。

[2] 萦（yíng）：缭绕。

[3] 瑶（yáo）：美玉，比喻美好、珍贵、光明、洁白。瑛（yīng）：美玉的光辉。

[4] 蛾眉：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以比喻女子美丽的眉毛，典出《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此句一作“谅非桃李节，弥令蜂蝶惊”。

【评析】

沈满愿出生于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是文坛领袖沈约的孙女。生活环境和交往范围，使沈满愿深受齐梁宫体诗风的影响，可以说她是一位比较典型的宫体诗人。这首《咏步摇花》是沈满愿著名的咏物诗，属宫体诗。与前代咏物诗大多托物言情相比，这首诗集中笔墨，细致地描绘了歩摇花本身的外观、形状，极尽精美，不仅写出了步摇花的材质和工艺，也凸显了镶嵌玉石的光辉。诗末“但令云髻插，蛾眉本易成”一句，即点出步摇花这种装饰品对于女性妆扮画龙点睛的效果。诗中的语言华丽迷离、色彩丰富，但又对仗工整，以一首八句的五言短诗，就把小小的步摇花描写得如此精致，一方面说明诗人的文笔精湛，另一方面也说明南北朝时期工匠的手艺绝伦。

登楼曲[1]

凭高川陆近，望远阡陌多[2]。相思隔重岭，相忆限长河[3]。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十。

[2] 阡（qiān）陌（mò）：田间小路。

[3] 限：一作“恨”。此句比喻思念悠远绵长。

【评析】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一个文学自觉的时代，不仅声韵格律之学得到长足发展，文人也从民间创作中不断汲取营养，诗文蔚为大观。这首《登楼曲》就是典型代表，诗句讲究字音声调和句式对整，且平浅易懂，很有其祖沈约之风。诗中的“凭高川陆近，望远阡陌多”一句，写景而不拘于亭台楼阁，开阔的取景和宏大的气势，在同时期的女诗人中极为少见，眼界之宽也是来源于身后殷实的家学渊源。诗中所描画的阡陌纵横、重山险阻，还充满了哲理的味道—“望远阡陌多”的言外之意是，思念远方才会望远，望远才会发现外面的世界阡陌纵横。尽管“相思隔重岭”，相思的人远隔崇山峻岭，但也不能阻隔爱与思念。所以，这种种山川阡陌的描画，毋宁说是爱的誓言！

咏灯[1]

绮筵日已暮，罗帏月未归[2]。开花散鹄彩[3]，含光出九微[4]。风轩动丹焰，冰宇淡清晖[5]。不吝轻蛾绕[6]，惟恐晓蝇飞。

【注释】

[1] 选自《玉台新咏》卷五。

[2] 罗帏：罗帐。

[3] 鹄（hú）：一种鸟，天鹅。

[4] 九微：指天上的星辰。

[5] 淡：安静恬然。清：《初学记》作“青”。

[6] 吝：一作“畏”。

【评析】

咏物诗的创作传统十分悠久，诗人们的吟咏对象多是禽鸟、植物之类，如左棻有《啄木》诗、谢道蕴有《拟嵇中散咏松》诗。这些咏物诗大都是有所寄托的，重在描写事物的境况以托情，对事物的外在形态、特征无过多刻画。而沈满愿所咏之物则全为器物，诸如步摇花、灯之类，从中可以看出，女诗人所关注和歌咏的，大都是生活中一些细小的事物。这首《咏灯》诗，以女性的细致心思，描画人们常见的事物“灯”，用堆砌的辞藻，组合成一幅完整连贯的画面。“绮筵日已暮，罗帏月未归”一句，将南北朝时期的魏晋风度，浮华奢靡的生活，用寥寥数笔勾勒出来。酒宴迟暮，帷帐轻颤，灯影朦胧，蛾蝇点点飞—诗所描绘的灯盏美轮美奂，所描画的生活令人沉醉。

唐五代

武则天

武曌，亦作武瞾、武照，本名不详，唐太宗赐号媚娘，史称武则天或武后。生于唐武德七年（624），卒于神龙元年（705），并州文水（今山西文水县）人。父亲武士彟，系唐高祖故交，官至工部尚书。武则天十四岁被唐太宗选入宫，封为才人，最初深受宠爱，赐名“武媚”。唐太宗死后，被送入感业寺为尼。唐太宗病重期间，其与太子李治渐生感情，唐高宗李治即位后不久，即将二十六岁的武媚娘重新招入宫中，第二年被封为昭仪。高宗永徽六年，立为皇后，号“天后”，与高宗并称“二圣”。中宗即位，称皇太后，临朝称制。690年，废睿宗，自称皇帝，改国号为周，在位二十二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帝。武则天不仅是一个女皇帝、杰出的女政治家，还是一位才华卓越的文学家，有文集《垂拱集》一百卷、《金轮集》六卷，可惜这些文学作品大多没有留传下来。《全唐诗》收录有她创作的诗歌四十六首，《全唐文》亦收录有她的部分文章。

如意娘[1]

看朱成碧思纷纷[2]，憔悴支离为忆君[3]。不信比来长下泪[4]，开箱验取石榴裙[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五。《如意娘》是商调曲。

[2] “看朱”句：从神、形两个层次描写女子的相思之苦。

[3] 支离：形容面容憔悴，精神散漫，身体衰弱。

[4] 比来：近来。

[5] 石榴裙：唐代年轻女子极为青睐的一种服饰，这种裙子色如石榴之红，不染其他颜色，往往使穿着的女子俏丽动人。此句诗意在表明让男子验证石榴裙上的泪迹。

【评析】

作为女皇帝的武则天，是一位铁腕的政治人物，《全唐诗》中收录的武则天诗歌，大多为庙堂祭享之作，给人留下女中豪杰的印象。然而，作为女人，她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如意娘》就是武则天在年轻时写过的一首感情细腻、刻骨铭心的情爱诗篇，诗中描写了一位痴情女子对情郎的期盼。首句“看朱成碧思纷纷”有多重含意：一是写明抒情主人公相思过度，以致魂不守舍，恍惚迷离中竟将红色看成绿色；二是暗指自己只身独处，由昔日欢聚的幸福，坠入今日冰冷的相思之苦。“憔悴支离为忆君”一句直抒胸臆，尽言思妇的瘦弱不支和心力交瘁。“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如果你不相信我近来因思念你而流泪，那就开箱看看我石榴裙上的斑斑泪痕吧！这首《如意娘》几近白话，一读便懂，无需多余的释义，却诗意氤氲，令人玩味无穷。一个堕入情网、痴念情人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就连诗仙李白读了这首情诗，都感慨创作水准之高，自叹弗如。

唐太宗驾崩之后，武则天和其他妃嫔一起被送入感业寺当了尼姑。在此期间，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有了暧昧关系。感业寺中的四年，是武则天人生中最失意的四年。在这种情况下，她写了《如意娘》这首情诗，送给唐高宗李治，简单的四句却表达了复杂的感情。也正因为此诗，让李治记起了他的旧情人。于是武则天的命运开始出现转机……所以这首《如意娘》诗，也是一份研究武则天不可缺少的文献史料。

杨容华

约生活于唐高宗永徽元年（650）至武后载初（690）年间，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初唐四杰之一杨炯的侄女。明人评价其“清丽，故有家风”，“蜚声振藻”，“莺吭吭亮溜，鸹戗非群”。《全唐诗》录其诗一首，列入“名媛卷”。

新妆[1]

啼鸟惊眠罢[2]，房栊乘晓开[3]。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4]。妆似临池出，人疑向月来[5]。自怜终不见[6]，欲去复裴回。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百九十九。新妆：谓女子新颖别致的打扮修饰。

[2] 啼：一作“宿”，一作“林”。

[3] 房栊：窗户。乘晓：一作“曙色”。诗的前两句以赋的手法叙事。

[4] “凤钗”二句：极言女主人公头饰的精美，可以见得身份高贵。

[5] 向月：一作“月下”。这两句写的是主人公妆定，美貌惊人。

[6] 终不见：一作“方未已”。

【评析】

相传此诗为杨容华十三岁时所作。这首五言律诗描写了富家少女晨起梳妆的情景，生动地描绘了少女梳妆用具、头饰的讲究和娇羞的姿态。全诗格律严整，用词精雅，见出作者极好的家学功底。所以，明代陆时雍的《唐诗镜》卷八称：“清丽，故有家风。”诗名曰“新妆”，诗却一字未着新妆的人，只从“凤钗金作缕，鸾镜玉为台”的华丽饰品描绘中，见出梳妆女子的欣喜心情；而“人疑向月来”的美丽，却生动地描画出了女子新妆初成的清丽。《新妆》诗因其整体的意蕴清婉秀雅，受到后人的喜爱。

上官婉儿

复姓上官，小字婉儿，又称上官昭容，生于唐高宗麟德元年（664），卒于唐中宗景龙四年（710），陕州陕县（今属河南三门峡）人。唐代女官、诗人、皇妃。麟德元年（664），因祖父上官仪获罪被杀后随母郑氏配入内廷为婢。仪凤二年（677），十四岁的上官婉儿因聪慧善文为武则天重用，掌管宫中制诰多年，有“巾帼宰相”之名。唐中宗时，封为昭容，权势更盛，在政坛、文坛有着显要地位，以皇妃的身份掌管内廷与外朝的政令文告，曾建议扩大书馆，增设学士。在此期间，代朝廷品评天下诗文，一时词臣多集其门。710年，临淄王（即唐玄宗）起兵发动宫廷政变，与韦后同时被杀。2013年9月，考古工作者在陕西西安咸阳机场附近发现了上官婉儿的墓葬。《全唐诗》收其诗三十二首。

彩书怨[1]

叶下洞庭初[2]，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3]。欲奏《江南曲》[4]，贪封蓟北书[5]。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五。

[2] “叶下”句：源自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以洞庭叶落的秋天，渲染思念的气氛。

[3] 锦屏：锦绣华丽的屏风。虚：空虚寂寞。

[4] 《江南曲》：乐府《相和曲》名，一名作《江南可采莲》，多写青年男女的爱情。

[5] 贪：表明寄信之多、思念之浓。蓟（jì）北：泛指幽州、蓟州一带，今北京市及河北东北部。

【评析】

这是一首五律，对仗工整，风格清丽含蓄。作者自幼在宫廷中生活，此诗模仿闺怨诗，写思妇怀念丈夫的怨情，借以表达自己深宫哀怨的感情。但其情感表达，超出了宫廷诗的惯有基调，富有情味。诗开头“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写思妇生活在江南洞庭湖边，恰逢秋天，更加思念万里之外的情郎。接下来，诗人用“香被冷”和“锦屏虚”，来反映生活的富丽和心情的空虚，更用《江南曲》、“蓟北书”来点明思妇与情郎的空间距离。结句“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让我们深切感受到上官婉儿这一长于深宫的才女在情感上的孤寂。《彩书怨》克服了宫廷诗歌情感贫乏的弊端，借景抒情—天气之萧瑟，情怀之惆怅，在短短四十字中浑融一体，曲尽缠绵，一改初唐诗坛“六朝趣味”之风，格外脱俗清雅。

王韫秀

生于唐玄宗开元十八年（730），卒于唐代宗大历二十年（777），唐开元年间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忠嗣之女。王忠嗣在镇守太原时，把王韫秀许配给元载为妻。元载家贫，受到妻族轻视，王韫秀因此劝夫游学。后元载到京，屡陈时务，受到皇上器重，任唐肃宗、代宗两朝的宰相。元载当了宰相后，渐渐贪赃纳贿，生活奢侈。后终被代宗赐死，他的儿子伯和、仲武等都被杀。抄家后，抄没金银珠宝、庄园田产无数。按唐律，元载家的妻女并不处斩，只投入宫中做粗活。但王韫秀不愿意再苟活偷生，她说：“王家十二娘子，二十年太原节度使女，十六年宰相妻，死亦幸矣，坚不从命！”这句话凛然有大丈夫气概，她坚持不屈，于是被官府笞、杖齐下，活活打死。《全唐诗》中共收录其诗三首。

喻夫阻客[1]

楚竹燕歌动画梁[2]，春兰重换舞衣裳[3]。公孙开阁招嘉客[4]，知道浮荣不久长[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百九十九。

[2] 楚竹：楚地产湘妃竹，是制箫管的良材，此处引申为楚地的音乐，代指管乐器。燕歌：指燕地的歌舞。画梁：装饰精美、雕梁画栋的殿堂。动画梁：古人形容声音动听，有绕梁三日不绝之说。

[3] 春兰：兰花常见的品种，开花时有特别幽雅的香气，为室内布置的佳品，这里指元载欣赏歌舞场合的奢华。重换舞衣裳：是说元载日宴夜舞、通宵达旦地享乐，舞女不断地换装进行演出。

[4] 公孙开阁：西汉公孙弘，元朔中任丞相，封平津侯。公孙弘为了收罗人才，兴建客馆，开东阁以迎贤人，士人也因此认定他为贤相。此句借公孙弘开阁纳贤之事，规劝元载不要乐而忘忧。

[5] 浮荣：一作“浮云”，谓荣华富贵如游离不定的浮云。

【评析】

元载历任唐肃宗、代宗两代宰相，权倾朝野，每日都贵客盈门，当然也有不少下层官吏和慕名而来的寒士被阻之门外，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元载妻王韫秀是位见识超群的女人，她知道富贵并不长久，显赫也只是暂时的，希望丈夫在任上时少得罪人，以免断了后路，因此作此诗以谏之。这首《喻夫阻客》共四句，前两句描画了富贵奢靡的生活，极尽显赫。后两句则是全诗的眼睛，喻示这一切的繁华都像天上的浮云一样，虽然美丽，却短暂易逝。古人常喜欢用浮云来形容世事变化。王韫秀劝丈夫要像西汉公孙弘宰相那样开门招贤而不要闭门拒客、迷恋享乐，否则前程会和浮云一样不久长，字里行间流露着一个贤妻的谆谆之情。

鲍君徽

字文姬，生于唐德宗建中元年（780），约卒于贞元二十年（804）前后。其母早寡，无兄弟，奉母以生。唐德宗尝召入宫，与侍臣赓和，赏赉甚厚。入宫不久，即以奉养老母为由，上疏乞归。鲍君徽善诗，有文采，与宋氏五姐妹齐名。她的诗多从容雅静，不故为炫耀。《全唐诗》收其诗四首。

关山月[1]

高高秋月明，北照辽阳城[2]。塞迥光初满，风多晕更生[3]。征人望乡思，战马闻鼙惊[4]。朔风悲边草，胡沙暗虏营[5]。霜凝匣中剑，风惫原上旌[6]。早晚谒金阙[7]，不闻刁斗声[8]。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关山月》：古乐府诗题，属于汉乐府横吹曲辞。

[2] 辽阳城：在今辽宁省辽阳市，唐代边防要地。

[3] 塞迥：塞远。晕：月晕，光影色泽模糊的部分，俗称“风圈”。这两句诗用黯淡的月光来衬托征人凄苦的心境。

[4] 鼙（pí）：古代骑兵用的一种小鼓，诗中指军乐。写战马听到军乐奏响的声音，长啸嘶鸣。

[5] 暗：诗中是使动用法，使……暗。

[6] 旌：古代旗的一种，用以指挥军队和开道。

[7] 谒：拜见。金阙：皇宫，这里代指皇帝。

[8] 刁斗：古代的行军用具，多为铜制，一柄三足，白天用来烧饭，夜晚用来打更。

【评析】

《关山月》是乐府旧题，主要用来书写离愁别恨。鲍君徽的这首边塞诗，在内容上，继承了古乐府，但又有自己的情怀。离人思妇之情，在一般诗人笔下，往往写得纤弱和过于愁苦，与之相应，境界也往往狭窄。但鲍君徽笔下描绘的却是“高高秋月明，北照辽阳城”的壮阔边塞图景。用广阔的空间和时间作背景，并在这样的思索中，把眼前的思乡离别之情融合进去，从而展开更深远的意境，这是其他一些女诗人所难以企及的。即使“朔风悲边草”、“风惫原上旌”的写景之句，也丝毫没有脂粉气，而是充满了须眉豪情。这短短一首五言诗，包容了丰厚的内容，既描写了久战不归士兵凄苦的征战生活、对战争的厌恶，也描写了战士们对故乡和家人的思念以及对和平美好生活的渴望。

惜花吟[1]

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2]。昨日看花花灼灼[3]，今朝看花花欲落。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莺歌蝶舞韶光长，红炉煮茗松花香[4]。妆成罢吟恣游后，独把芳枝归洞房[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才调集》卷十作《惜春花》。

[2] 可怜：可爱。颜色：色彩，此处指花的色彩和女子的姿色。青春：春天草木茂盛呈青葱色，所以春天称青春，这里也指青年时代壮丽的时光。

[3] 灼灼：出自《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形容花鲜美的样子。

[4] 茗（míng）：茶树的嫩芽，这里代指茶。

[5] 洞房：指屋之深邃者，诗中指女子所居之地。独自把花带到自己的卧房里，表达了诗人的惜花之情。

【评析】

这首《惜花吟》是宫人的生活写照。诗人以花喻美人，借爱花、惜花抒发自己的身世之悲。“可怜”二字，道出了诗人对花的爱怜之情，也用花的“可怜”，衬托出“花下人”的美。“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诗人对落花命运的深切关怀与悼惜，令人黯然伤神，暗喻世事难料、自己命运多舛。整首诗看似是诗人在对花的怜惜，其实是在对自身的感慨。惜花其实最终是在珍惜自己，全诗紧紧扣住一个“惜”字，反复渲染。结句“独把芳枝归洞房”，充分展现了诗人面对春花消逝的哀婉心情。可贵的是，诗人没有做泪水涟涟的怨妇，而是说“不如尽此花下欢”，表达了珍惜青春、及时行乐的思想。

李冶

字寄兰，生年不详，卒于唐德宗兴元元年（784），乌程（今浙江吴兴）人，女道士。李冶是中唐诗坛上声誉很高的女冠诗人，她自幼聪颖，善诗词格律，与刘长卿等人多有往来。李冶诗句清丽，五言诗尤为人称道，曾被人誉为“女中诗豪”（《唐才子传》），为唐代四大女诗人（薛涛、李冶、鱼玄机、刘采春）之一。宋人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李季兰集》一卷，今已失传。《全唐诗》收录其诗十六首。

寄校书七兄[1]

无事乌程县[2]，蹉跎岁月余[3]。不知芸阁吏[4]，寂寞竟何如。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5]。因过大雷岸[6]，莫忘八行书[7]。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五。《文苑英华》卷二百五十六一作《寄韩校书七兄》。校书：古代校勘书籍的官员。

[2] 乌程县：今浙江湖州市。

[3] 蹉跎：虚度时光。

[4] 芸阁：芸香阁，也称芸署，是掌管图书的秘书省的别称。

[5] 寒星：《又玄集》一作“寒云”。

[6] 大雷岸：地名，在今安徽望江县。南朝宋著名文学家鲍照在此地著有《登大雷岸与妹书》。

[7] 八行书：即书信，古代写信每页纸多为八行。八：一作“几”。

【评析】

这首五言律诗是诗人写给七兄的一封家书，感情真挚，娓娓道来。律诗起句尤难，但作者却只从眼前心境说起：“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余。”“无事”加“蹉跎”，写出了与七兄分别后百无聊赖的心境。颔联点出“寂寞”，却不只局限于自己的寂寞。“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不道自家寂寞清苦，反从七兄方面作想，推己及人，为他的寂寞而担忧，体现出作者的体贴、善良，蕴含着浓浓的情味。颈联想象七兄风雨兼程，上句写水程，水“远”舟“浮”，当是作者回忆或想象中目送七兄远行征帆的情景；“使车”惟“寒星”相伴，更显其寂寞，惹人惦念。此诗结尾用鲍照在旅途中写下的《登大雷岸与妹书》的典故，几乎是信手拈来，借大雷岸作书事，寄兄妹相思之情，用典既精准又自然。诗的创作手法不同于五律通常之例，自不经意写来，初似散漫；至结尾典雅寄寓，韵味无穷，堪称律诗中别具风格的妙品。

相思怨[1]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2]。携琴上高楼[3]，楼虚月华满。弹著《相思曲》[4]，弦肠一时断。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五。

[2] 涯、畔：都有边际的意思。

[3] 高楼：《才调集》卷十作“酒楼”。虚：写出了人少楼空的环境氛围，透视了思妇对月圆人缺的惆怅。

[4] 弹著：《才调集》卷十作“弹得”。《相思曲》：乐府《清商曲辞》吴声歌曲之名，内容多抒妇女不幸。

【评析】

这首《相思怨》是女子的怨情诗，深得民歌言语直白的妙处，而意境高远。尤其是前四句“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堪称言情的名句。诗名言“怨”，诗中并无“怨”字，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相思的愁苦：高高的楼宇上接青天，在满天满地的月光笼罩下，高楼仿佛是神仙住的瑶台。一个女子在高楼上弹琴，“弹著《相思曲》”，曲调忧伤凄清，绵延直入虚空。可突然弦断音裂，想必是女子思情切切，再也弹不下去了。“弦肠一时断”，营造了一个曲虽终、情不断、愁思绵长的艺术效果。

薛涛

字洪度，约生于大历三年（768），卒于大（太）和八年（834），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唐代四大女诗人（薛涛、李冶、鱼玄机、刘采春）之一。因父做官徙居蜀地，父死后居于成都，成都的最高地方军政长官剑南西川节度使前后更换十一届，大多与薛涛有诗文往来。韦皋任节度使时，拟奏请唐德宗授薛涛以秘书省校书郎官衔，因格于旧例，未能实现，但人们却称之为“女校书”。薛涛有才情，喜律诗，当时与她唱和的有元稹、白居易、杜牧、刘禹锡等二十余人。著有《洪度集》一卷。现存诗较多，《全唐诗》收录其诗八十九首，《薛涛诗笺》收录九十一首。

送友人[1]

水国蒹葭夜有霜[2]，月寒山色共苍苍[3]。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4]。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三。

[2] 水国：指水乡，即薛涛送别友人之地。蒹：没有长穗的芦苇。葭：初生的芦苇。《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表达了友人远去，再见无期的不舍。

[3] 苍苍：深蓝色，形容茫茫无际。运用叠字，使表达更加形象。

[4] 杳：深远，遥远。关塞：《才调集》卷十作“关路”。

【评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向来为人传诵，是可与“唐才子”们竞雄的名篇，表达了送友怀人的伤感和深厚情谊。诗的前两句写景，那是“草木摇落而变衰”的秋季，蒹葭与山色“共苍苍”的景象，令人心中凛然生寒。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句不只是写景，句中还隐含了《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两句诗以下的诗意：“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以表达一种友人远去、思而不见的怀恋，更用《诗经》中的典故，写出“友人”是自己心中永远的“伊人”，自己将永远追随他。“千里自今夕”一语，使人感受到诗人的无限深情。前面却加上“谁言”二字，不欲作苦语，而是一种慰勉的语调，与前两句的伤情构成一个对比，见出作者不同凡响的胸襟和才情。“离”、“杳”两个字，表现出相思情意的执着，即使远隔千里，自己也会绵长地思念友人。诗中用语典雅优美，娓娓道来，不事藻绘，诗意又层层推进，处处曲折，愈转愈深，读来韵致优美而不伤情。

筹边楼[1]

平临云鸟八窗秋[2]，壮压西川四十州[3]。诸将莫贪羌族马[4]，最高层处见边头[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三。筹边楼：位于成都西郊，大和四年（830），李德裕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时所建，既可以登临观景，又可以防备吐蕃入侵。

[2] 平临云鸟：楼高耸入云，高出了白云和飞鸟的高度。八窗秋：指出登楼的时间是在秋天。

[3] 西川：即楼的所在地。四十州：是约数，写出了筹边楼的雄伟。

[4] 羌：党项羌，松州以西皆其部落。

[5] 见边头：能看见边地的烽火。

【评析】

薛涛的诗以辞采清丽见长，诗中常寓忧时警世之意，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这首诗是诗人晚年所作，诗中描绘了筹边楼的宏伟，感慨时事，抒发了爱国情怀。诗的开头写楼，说“平临云鸟”，则楼之巍峨可以想见了；说“八窗秋”，则天高气爽的情景显现。次句“壮压西川四十州”，一个“壮”字，点明筹边楼据西川首府形胜之地。这两句诗不但写得气象万千，而且连节度使李德裕当时建楼的用意，诗人百感交集的今昔之叹，也都包孕于其中了。诗的后两句寓严正谴责于沉痛慨叹之中：由于将军们的眼光短浅，贪婪掠夺，招来了异族的侵略，而他们又没有抗御的能力，以至连西川的首府成都，都受到战争的威胁。诗以“最高层处见边头”作结，这一“高”一“见”，和首句的“平临云鸟”遥相呼应，点明这座巍然屹立的高楼，曾经是全蜀政治、军事的心脏，成为西川制高点的象征；而今时移事异，登楼便能看到边地的烽火了。通过这样的鲜明对照，西川地区今昔形势的变化、朝廷用人的得失，都从这座具有特定历史意义的建筑物上集中地表现了出来。在这首短短的七言绝句里，有议论，有感慨，有叙述，有描写，有动荡开阖，也有含蓄顿挫。诗人站在筹边楼上，由所见引起了所想，由所想又发出了由衷的劝告。诗的后两句，加大了诗的容量，体现了诗的思想深度。薛涛可以说是女诗人中少见的思想家。

赵氏

具体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唐德宗时期，洹水（今河北魏县西南）人。唐德宗贞元年间进士杜羔之妻。《全唐诗》收赵氏诗四首。

闻夫杜羔登第[1]

长安此去无多地[2]，郁郁葱葱佳气浮[3]。良人得意正年少[4]，今夜醉眠何处楼。

【注释】

[1] 选自《才调集》卷十。这是杜羔登第后，妻子赵氏写给他的诗，一作《闻杜羔登第又寄》。登第：指考中进士。

[2] 无多地：不太远。

[3] 佳气：吉祥的气象，是吉兆。

[4] 良人：古代女子对丈夫的称呼。赵氏认为丈夫正当青春年少，又是春风得意之时，会醉眠于秦楼楚馆，把妻子忘个干净。

【评析】

唐代是个开放的朝代，女子能吟诵诗歌、出口成章的，自然不少，《全唐诗》就收录了众多名媛、女官、宫人、歌姬、无名氏等妇人的作品数百首，但女诗人创作诗歌的主题与内容，大都围绕钟情男子来写。本诗在诗题中直接写出了丈夫的姓名，以夫为天，以夫为纲，可看出古代女子的生活范围狭窄。据《唐诗纪事》卷七十八记载：洹水（今河北魏县西南）人杜羔曾多次进京赶考都失败了，于是心灰意冷，收拾行囊回家。妻子赵氏闻讯，嫌他没志气，便给他寄去一首《夫下第》诗，诗云：“良人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如今妻面羞君面，君若来事近夜来。”杜羔走到半路上，见诗后羞愧难当，当即折返京城，发愤苦学。贞元五年（789），杜羔终于考中了进士，赵氏闻讯，心里百般纠结，既欣喜若狂又难免担心，又寄诗给丈夫。这就是《闻夫杜羔登第》诗的由来。这首诗表达了丈夫中进士以后妻子的担忧—担心被抛弃。“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两句，写景和叙事结合—长安地灵人杰，身为妻子的赵氏对丈夫由衷祝福，希望丈夫能借长安的吉祥和灵气中举、发达，这也是夫妻一体一心的表现。诗的后两句“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妻子干脆直言自己的忧虑，希望夫妻永远同心同德，可以共苦，也可以同甘！

关盼盼

约生活于唐代贞元、元和年间，原为江苏徐州伎，后为尚书张建封的妾，能歌善舞、工诗文。张建封死后，关盼盼在燕子楼守节十余年。相传，关盼盼能舞唐代著名的《霓裳羽衣曲》，诗人白居易做客张建封府上时，与她有一宴之交，盛赞：“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据说，关盼盼在燕子楼守节十余年后，白居易作诗批评她只能守节不能殉节，她于是绝食而死。《全唐诗》收录她的《和白公诗》和《燕子楼》三首，《才调集》也收录了《燕子楼》。

燕子楼（其一）[1]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2]。相思一夜情多少[3]，地角天涯不是长[4]。

【注释】

[1] 选自《才调集》卷十，为《燕子楼》三首之一。燕子楼：据传是张建封在德宗年间（785—805）镇守徐州时为爱妾盼盼所修，遗址在今江苏徐州铜山区。

[2] 合欢床：刻有合欢图案的床。

[3] 情多少：一作“知多少”。

[4] 不是长：一作“未是长”。

【评析】

这首《燕子楼》，相传是关盼盼应和白居易的诗。诗中展示了作者在燕子楼中凄清孤苦、相思无望、万念俱灰的心境，真切感人。起句中“残灯”、“晓霜”，是天快亮时燕子楼内外的景色，用一个“伴”字，将楼外之寒与楼内之孤联系起来。在寒冷孤寂之中，诗中的主人公出场了，“独眠人起合欢床”—这位不眠人煎熬了一整夜之后，孤单地从合欢床上起来，心情自然是寥落孤寂的。紧接着，诗人对主人公之所以有如此心情进行了解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地角天涯”，道路可算得长了，然而比起自己对夫君的相思之情，都是短的。诗中有自白，更有幽怨。诗中所写的女人心事非常巧妙：先写早起，再写失眠，更写相思之极，根本无法入梦，都将这位贞洁、痴情女子的精神活动描绘得更为突出。燕子楼因为关盼盼的故事而成为徐州的胜迹，历代均加以修葺，楼上至今仍悬挂着关盼盼的画像，过往游客不但仰慕其才貌，更为她的贞情而感叹。

宋若昭

具体生年不详，约卒于唐敬宗宝历初年（825），清阳贝州（今河北清河县）人。宋之问裔孙宋廷芬之女，宋家五姐妹之二。宋氏五姐妹皆聪慧善文，若昭尤长于诗文。贞元中（794年前后）入宫，成为女学士，参与德宗及词臣唱和。后穆宗封为尚宫，历宪、穆、敬三朝，皆称先生。又进封梁国夫人。大姐宋若莘著《女论语》一卷，宋若昭为之注释。今存诗一首，收录于《全唐诗》，《全唐文》存其文一篇。

奉和御制麟德殿宴百僚应制[1]

垂衣临八极[2]，肃穆四门通[3]。自是无为化[4]，非关辅弼功。修文招隐伏[5]，尚武殄妖凶[6]。德炳韶光炽，恩沾雨露浓[7]。衣冠陪御宴，礼乐盛朝宗[8]。万寿称觞举，千年信一同[9]。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唐德宗写《麟德殿宴百僚》诗，宋若昭写了和诗，有的诗句是从德宗诗里演化而来。

[2] 垂衣：典出《周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即无为而治。极：极远的地方。临八极：指管理八方，治理天下。

[3] 四门：四方之门。典出《尚书·尧典》：“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在四方的门口接待宾客，指与外国和好。

[4] 无为化：即无为而治。

[5] 修文：修文德，用德教来感化。招隐伏：指用德教招隐士出仕。

[6] 殄妖凶：指平定朱泚、李怀光、李希烈等之叛乱。

[7] 韶光：指春光。这两句用来表达德教的效果很好。炳：一作“立”。炽：一作“被”。

[8] 朝宗：比喻百川朝宗于海。

[9] 称觞：举杯。典出《诗经·豳风·七月》：“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举：一作“日”。年：一作“官”。

【评析】

应制诗是古代臣僚奉皇帝之命所作、所和的诗，内容多为歌功颂德，也有少数陈述对皇帝的期望。汉武帝时的柏梁联句，是现存最早奉帝王之命而作的诗。入唐以后，宫廷应制诗歌盛于往昔，上元、中秋、重九，帝王及皇室成员往往应景而作，此时多有应制诗；宫中有做寿、册封之事，也往往命人制词祝贺。《全唐诗》中即收录了一百七十七位诗人的七百三十三篇应制诗，足见应制诗的盛况。奉和应制的诗，大多平淡寡味，但宋若昭的这首应制诗却才华横溢。诗中处处用典，却歌功颂德得非常自然。“垂衣临八极”、“肃穆四门通”、“万寿称觞举”，都以华丽又自然的用典，写出了对唐德宗的赞美和祝福。宋若昭的诗，语言优雅，用典丰富，是应制诗中的佳作。宋氏五姐妹都才华横溢，宋若昭的文章尤其清丽淡雅。宋若昭为大姐宋若莘所著的《女论语》十篇，加以注解，条理清晰。唐德宗将宋氏姐妹召入宫内，加试诗赋，并考问经史大义，深为赞叹。德宗也擅长喜爱吟诗，每每与侍臣唱和，宋家姐妹往往也承欢作诗，其诗才和气质甚得德宗赏慕，也正因为这分赏慕，德宗称之为学士先生。

鱼玄机

字幼微，一字蕙兰，约生于唐会昌四年（844），卒于咸通十二年（871），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唐代四大女诗人（薛涛、李冶、鱼玄机、刘采春）之一。咸通年间，为李亿（一作李忆，字子安，江陵名门之后，因祖荫而获进京补左补阙之职）妾，以李妻不能容，进长安咸宜观出家为女道士，最后以打死婢女绿翘之名被处死。鱼玄机貌美，有文采，好读书，她的诗以五、七言律诗为多，《全唐诗》收录其诗五十首，另有《鱼玄机集》一卷。其事迹见《唐才子传》等书。

赠邻女[1]

羞日遮罗袖[2]，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3]。自能窥宋玉[4]，何必恨王昌[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四。诗题一作《寄李亿员外》

[2] 羞：这里不是说少女见人的羞涩状态，而是指她婚姻不幸，害怕被人非议的羞愧样子。

[3] 潜、暗：是互文见义的写作手法，极言少女的伤心。

[4] 宋玉：战国时著名文学家，作《登徒子好色赋》，中有“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言东邻女子貌美，追求自己。诗人引用宋玉的典故，意在告诫邻女要勇敢追求自己的爱情。

[5] 王昌：字公伯，容貌俊美，后人以王昌为美男子的代称。

【评析】

《赠邻女》这首五律，鱼玄机写于唐懿宗咸通四年（863）的冬季，抒写了一个被遗弃女子的怨愤和纠结情肠，是至情之语。鱼玄机追求恩师温庭筠未果，以写给温的两首诗结缘于李亿，嫁与李亿为妾，度过了近百日恩爱缠绵的生活。后因李亿夫人不容，被送到京郊咸宜观为道士。鱼玄机做道士后，对李亿仍一往情深，写下了一系列诗篇，如《情书寄李子安》、《隔汉江寄子安》、《江陵愁望有寄》、《寄子安》等。她希望能早日重聚，可惜终成泡影，于是在绝望之后写下了此诗。韦毅《才调集》将这首诗直标为《寄李亿员外》。从诗意可以看出，这是鱼玄机对李亿绝望后的心迹表白。诗中描写了一位婚姻爱情不幸的邻家少女，诗人同情她的遭遇并鼓励她大胆反抗：“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是对封建礼教的一种挑战。古代女人毫无地位，男子可以妻妾成群，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不能自由恋爱。不合理的制度，造成许多男子在爱情上喜新厌旧，情意不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不仅表现了她对李亿无情的怨恨，也写出了古代被遗弃女子的凄凉。这句诗因其高度凝练、概括，成为传诵千古的名句。

江陵愁望寄子安[1]

枫叶千枝复万枝[2]，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3]，日夜东流无歇时。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四。江陵：最早为楚国国都“郢”，从春秋战国到五代十国，先后有三十四代帝王在此建都，历时五百一十五年。至汉朝起，江陵城长期作为荆州的治所，故常以“荆州”专称江陵，现名荆州市，位于湖北省中南部。子安：李亿的字。

[2] 千枝复万枝：枫叶一层压一层，用来比喻心中的愁绪之深。

[3] 西江：长江中游。

【评析】

这首短短的《江陵愁望寄子安》，凝聚了鱼玄机对李亿的全部深情。诗人寄情于景，首句以江陵秋景兴起愁情。枫生江渚，西风来时，千枝万叶肃杀，很容易触动人的愁情。“千枝复万枝”，是以枫叶之多写愁情之重。第二句“江桥掩映暮帆迟”，写作者极目远眺，但见江桥掩映于枫林之中，日已垂暮，而不见思念的人乘船归来。“掩映”二字用得巧，写出枫叶阻挡了女主人公远眺的目光，以两个字描画、烘托了女主人公远眺情郎却迟迟不见归帆的焦灼表情。“迟”这个字，同样含义颇丰，包涵了诗人翘首企盼的情状、不见归帆的焦急心理，和虽然失望但仍然满怀希望的情感。诗的后两句直写相思之情，用江水之永不停止，比相思之永无休歇。鱼玄机此诗虽短，因其精巧细致地布景抒情，形成悠扬飘摇的韵致，情味深厚。

刘采春

生卒年不详，中唐时期江南女艺人。淮甸（今江苏淮安）人，伶工周季崇的妻子（据《云溪友议·艳阳词》载）。《全唐诗》说她是“越州（今浙江绍兴一带）妓也”。她擅长参军戏，又会唱歌，是一名很有影响的女艺人，深受元稹的赏识。元稹很欣赏她的文采，曾写过《赠刘采春》一诗。唐代四大女诗人（薛涛、李冶、鱼玄机、刘采春）之一。《全唐诗》收录其《啰唝曲》六首，刘采春善唱此歌。也有学者认为，刘采春只是善唱此曲，并非她本人所作。

啰唝曲（三首）[1]

其一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2]。载儿夫婿去，经岁又经年。

其三

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3]。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其四

那年离别日，只道住桐庐[4]。桐庐人不见，今得广州书[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二。啰（luó）唝（gòng）：古楼名，陈后主所建。《啰唝曲）》：一名《望夫歌》。

[2] 秦淮：指南京秦淮河。生憎：更加可恨。

[3] 金钗当卜钱：把金钗摘下，来占卜丈夫的归期，犹言盼夫之切。

[4] 桐庐：今浙江桐庐县。

[5] “桐庐”二句：写商人的行踪不定。

【评析】

刘采春唱歌极好，是词曲全能的创作型歌手，在唐代红遍江南。她的歌迷以女性居多，尤其以闺妇为最。当时吴越一带，只要刘采春的《啰唝曲》响起，闺妇、行人都泣涕涟涟。《啰唝曲》是刘采春的成名代表歌曲，是抒发离愁的感伤之歌。《啰唝曲》今存共六首，表达了诗人盼望远方夫君早日归来的切切之情，本书选了其中三首。“不喜秦淮水”一首，表达的是因长期与夫婿分别而产生的闺思。这本是一个陈旧而常见的题材，却能于陈中见新，常中见奇，把想入非非的念头、憨态横生的口语写入诗篇，使人读诗如见人。这位少妇在独处空闺、百无聊赖之际，想到夫婿的离去，一会儿怨水，一会儿恨船，既说“不喜秦淮水”，又说“生憎江上船”；想到离别之久，已说“经岁”，再说“经年”，似乎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全不顾遣词炼句，却因这随心所欲地自言自语，更见其情真意切。“莫作商人妇”一首，写因盼归不归而产生的怨情。在这位痴情女子的眼中，金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甚至把金钗当卜钱，占卜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婿何时能归来。她天天到江口守望，足以说明其望归之切、期待之久，而错认船只后的失望之深也就可想而知了。“那年离别日”一首，写夫婿逐利而去，行踪无定。随着唐代商业的发达，嫁作商人妇的少女越来越多，因而有《啰唝曲》之类的作品出现，而闺妇、行人之所以听到此曲都不由泪下沾襟，正因为它写的是一个有社会意义的题材，写出了商人家庭的矛盾和苦闷。

葛鸦儿

一作葛亚儿、葛雅儿，生卒年与生平不详，唐朝女诗人。她最有名的作品《怀良人》，最早见于韦庄所编的《又玄集》，因此可知她大约生活在中晚唐时期。从此诗的描写来看，她应该是一个贫苦的底层劳动妇女。《全唐诗》八百零一卷收录其诗三首，即《怀良人》和《会仙诗》二首。其中《会仙诗》描写的景象颇具道家色彩，使作者的身世更添迷离色彩。

怀良人[1]

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2]。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3]。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一。一云为割据河北的卢龙节度使朱滔时河北士人作。

[2] 蓬鬓：像蓬草一样凌乱的头发。典出《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荆钗：用荆树枝作头钗。布裙：用粗布做的裙子。典出《列女传》：“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

[3] 胡麻：芝麻。相传胡麻必须夫妇同种，才能有好的收成。诗人借此感叹丈夫不归。

【评析】

这首诗是一位劳动妇女的怨歌，也是一首盼归诗，反映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和诗人对战争的痛恨。前两句是外貌描写，从两个引人注目的特写镜头入手。首句先切入乱发如麻的“蓬鬓”，然后由远及近，渐次放大，在“荆钗”定格；接着镜头下移，突出了“布裙”，同时，哀怨地说“犹是嫁时衣”，让读者的心为之一颤！既进一步表现女子之贫，又表现出她对丈夫的思念。这里不仅是人物外貌的勾画，字里行间还可看出一部夫妇离散的辛酸史。蓬鬓、荆钗、布裙三个词，都表明了生活的贫苦。“犹是嫁时衣”，则暗示这一对贫贱夫妇曾经是非常恩爱，然而社会的动乱把他们无情拆散了。“胡麻好种无人种”，动乱对农业造成破坏，男劳动力被迫离开土地，致使土地荒芜；如联系末句“正是归时不见归”句，也有深刻的比喻之意在：农时最不可误，错过追悔无及；青春时光亦如是，与题目“怀良人”之意正合。

杜秋娘

原名杜丽，唐德宗贞元元年（791）生于润州（今江苏镇江），卒年不详。镇海节度使李锜之妾。丈夫死后，曾为唐宪宗李纯所宠，后为唐穆宗李恒封为皇子傅母。她有着江南女子的秀丽和文采，既能歌善舞，又能写诗填词。在唐宪宗、唐穆宗、唐敬宗三代皇帝死于非命后，密谋与宦官集团对抗，计划泄露被放归故乡。杜牧有《杜秋娘》诗，感叹她晚年的不幸与潦倒的生活。《唐诗别裁》收录其诗一首。

金缕词[1]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2]。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3]。

【注释】

[1] 选自《唐诗别裁》卷二十。

[2] 金缕衣：用金丝线织成的衣服，华美至极。

[3] 堪：能够，可以。莫待：不要等到。这两句诗人想要表达的是，应该抓紧眼前的一切，不要等到为时已晚而后悔。

【评析】

这首《金缕衣》是七言绝句。据说元和时镇海节度使李锜酷爱此词，常命侍妾杜秋娘在酒宴上演唱。诗的前两句，劝诫世人不要只爱惜华美的衣服，更应该珍惜青春年少，及时行乐。诗的后两句，以鲜花喻美人，劝诫大家一定要珍惜青春，莫负爱情。全诗结构简单，节奏迂回徐缓，琅琅上口。诗意也很单纯，反复咏叹“珍惜时光”的主题。但其表达的情感虽单纯却强烈，能长久在人心中缭绕。诗的每句主题一致，却重复而不单调，回环而有缓急，形成优美的旋律，摇曳多姿，耐人寻味。

步非烟

也作步飞烟，生活在唐懿宗咸通年间，河南府功曹武公业妾。她体态轻盈，貌美有才气，精通诗文，与邻生赵象赠诗传情，后事发，被鞭笞至死。《全唐诗》录诗共四首。

答赵象[1]

相思只恨难相见[2]，相见还愁却别君。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据《唐诗纪事》载：赵象因赠步非烟诗：“十洞三清虽路阻，有心还得傍瑶台。瑞香风引思深夜，知是蕊宫仙欲来。”步非烟作此诗以答。

[2] 恨难：一作“怕不”。见：一作“识”。

【评析】

据唐传奇《步非烟》，步非烟的美不同于杨玉环的雍容丰腴，而以轻盈纤弱取胜。她喜好文墨，工于音律，尤其是能弹一手绝妙的琵琶，敲击一手好筑，堪称当时一绝。步非烟因媒妁所欺，由父母做主，嫁给了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为妾。武公业身为武将，性情剽悍，与心思细腻、温婉多情的步非烟完全是两种人，根本无从沟通。步非烟与邻生赵象赠诗传情，这首《答赵象》就是步非烟在情浓意绵时，答复对方的情诗。“相思只恨难相见，相见还愁却别君”两句是说：和你不在一起的时候，思念的痛苦就主导了我。这时心中的爱，就会转化成愁恨。恨难与你相见，愁将与你分离。“愿得化为松上鹤，一双飞去入行云”—步非烟不堪忍受这种混沌难堪、得过且过的偷情岁月，于是，她坦率向赵象表达了希望与之私奔的想法：希望有一天，能化作松树上的白鹤，比翼双飞，直入云霄，飞向广阔的自由自在的爱情天空。诗中有两个关键字眼，一个是“相思”，一个是“飞去”。步非烟在诗中表达了对封建婚姻的痛恨和对恋爱自由的渴望，以及对赵象的真挚感情。

陈玉兰

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唐昭宗在位时，吴（今江苏苏州）人。大顺年间进士王驾之妻。今存诗一首，《全唐诗》将其列入“名媛卷”，《唐诗别裁》也收录此诗。

寄外征衣[1]

夫戍边关妾在吴[2]，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寄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注释】

[1] 选自《唐诗别裁》卷二十。《全唐诗》诗题作《寄夫》。

[2] 边关：防守边疆的关口、哨卡。

【评析】

陈玉兰通过这首诗，表达了对远征丈夫的思念和牵挂，情感真挚。“夫戍边关妾在吴”一句，即交代出两人的空间距离，丈夫守卫在边关，妻子却身在吴地；“西风吹妾妾忧夫”，一句运用复字，巧妙地构成了“句中对”的格式，描摹出当凉飕飕的西风吹到妻子身上的时候，妻子为丈夫而担忧的愁苦心情。诗中接着引出自己寄托相思的书信，信中每一行字上都浸透了妻子的眼泪。女主人公可爱也可敬的是，尽管自己身陷相思之苦，信上最关切的却是丈夫的冷暖，询问自己寄出的寒衣丈夫不知收到没有？全诗用字直白、简洁，能以最平常的字眼，表现诗人内心的复杂感情。诗人以真诚的感情，自然通俗的语言，写出了一个女子想念和关怀戍边丈夫的心情。诗中刻画人物心理活动，既细致入微，又具体形象，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如泣如诉，一个痴情女子的形象宛然在目。

黄崇嘏

生卒年不详，五代前蜀临邛（今四川邛崃）人。父亲曾在蜀中任使君（州郡的长官）。黄崇嘏（gǔ）自幼受到良好教育，工诗善文，棋琴书画，无一不精，喜欢男子打扮。记载五代十国历史的《十国春秋》中，记载了黄崇嘏的事迹。关于黄崇嘏的身世，相传她曾代兄考中状元，故有“女状元”的美称。《全唐诗》存诗二首。

下狱贡诗[1]

偶辞幽隐在临邛[2]，行止坚贞比涧松[3]。何事政清如水镜，绊他野鹤在深笼。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百九十九。

[2] 幽隐：女子的闺阁。临邛（qióng）：古县名，即今四川省邛崃县。

[3] 涧松：山涧下的松柏。左思《咏史》诗：“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评析】

有一次，黄崇嘏正以男装偶从乡间来到县城，县城恰好发生大火灾。黄崇嘏路经现场被诬为纵火人，由知县派人押送到州里。黄崇嘏听说知州周庠为官清正，就写诗辩冤。这首《下狱贡诗》，就是黄崇嘏被诬下狱时所作献给周庠的，表达了自己坚贞的品格和对清廉政治的渴望。周庠得诗后，惊其才情，没想到这个“罪犯”能在短短二十八个字中，合情合理地讲述自己蒙冤经过，便亲自召见黄崇嘏，查询实情后，命令释放。几天后，黄崇嘏“复献长歌”，洋洋洒洒，意新韵美，周庠更为惊奇，就在学院召见她，并让她与自己的儿子、侄子一起研讨学问。黄崇嘏多才多艺，不久，周庠就举荐她代理司户参军。黄崇嘏到任后，办事干练，卓有治绩。黄崇嘏事迹对当时和后世影响很大，后来成为黄梅戏《女驸马》的原型。

李舜弦

生卒年不详，五代女诗人。五代十国前蜀著名词人李珣之妹，入蜀后，居于梓州（今四川三台），前蜀后主王衍纳其为昭仪。据《茅亭客话》中记载，李舜弦先世为波斯人，信奉伊斯兰教。有人以她为中国第一位西亚女诗人或中国第一位穆斯林女诗人。李舜弦善辞藻，工为诗，《全唐诗》收录其诗三首。

随驾游青城[1]

因随八马上仙山[2]，顿隔尘埃物象闲[3]。只恐西追王母宴，却忧难得到人间[4]。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百九十七。青城：山名，在四川成都灌县西南。

[2] 八马：即“八骏”，传说中周穆王的八匹名马。

[3] 尘埃：尘土，此处代指人间。

[4] 王母：西王母，神话人物，传说曾在瑶池宴请周穆王。这两句突出了青城山的高耸。

【评析】

这是一首游历诗，表达了诗人青城山游历的感受。青城山自古就有“青城天下幽”的美誉，山上峰峦叠嶂，古树参天，道教寺观甚多，为道教发源地之一。前蜀主王衍末年，率其母、后等同游青城山，至上清宫。李舜弦因为王衍昭仪，随行前往。《随驾游青城》一诗，写李舜弦随王衍游青城山时所见青城山的高耸和自己的感受。“因随八马上仙山”、“只恐西追王母宴”两句，用周穆王和西王母的传说，形容青城山的神妙，以及与王衍此行的感恩，非常巧妙。这首诗写诗人置身山顶时所产生的隔绝风尘和高处不胜寒的情感，非常生动。

花蕊夫人

姓徐，一说姓费，生卒年不详，青城（今四川成都）人。五代后蜀主孟昶（chǎng）之妃，多才貌美，深受孟昶宠爱，赐号花蕊夫人。蜀亡，被俘入宋，为宋太祖所宠。长于宫词，世传《花蕊夫人宫词》一百多篇，其中确证可靠者九十多首，诗一卷（《全唐诗》卷七百九十八）。其《述亡国诗》也颇受人称道，实难得才女。

述亡国诗[1]

君王城上竖降旗[2]，妾在深宫那得知[3]？十四万人齐解甲[4]，宁无一个是男儿[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七百九十八，全名《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宋太祖乾德二年（964），后蜀为大宋所灭。蜀亡后，花蕊夫人被押送到汴京宋宫。这首诗是应宋太祖之命而作，太祖大悦。

[2] 君王：指孟昶，926年投降北宋。城：指后蜀都城成都。

[3] 妾：即诗人花蕊夫人，为孟昶贵妃。那：哪。

[4] 解甲：放下武器。

[5] 宁无：难道没有。《宋诗纪事》作“更无”。男儿：指男子的丈夫气概。

【评析】

这首七言绝句，表现了亡国的沉痛和对误国者的痛恨之情。诗的开篇就直述亡国之事：“君王城上竖降旗。”史载，后蜀君臣极为奢侈，荒淫误国，宋军压境时，孟昶一筹莫展，屈辱投降。次句“妾在深宫那得知”，纯用口语，却包含有多重含义：首先，是针对“女祸亡国”而作的自我申辩；其次，即使退一步说，“妾”即使得知投降的事，也照样于事无补，一个弱女子不可能有回天之力。不过，“那得知”云云，毕竟还表示了一种廉耻之心，这就为下面的怒斥预留了地步。第三句描绘出后蜀军“十四万人齐解甲”的投降场面。史载，当时攻后蜀宋军仅数万人，而后蜀则有十四万大军。以数倍于敌的兵力，当无亡国之理。可是一向耽于享乐的后蜀君臣毫无斗志，闻风丧胆，终于演出了一幕众降于寡的丑剧。至此，作者的羞愤痛切之情已忍无可忍：“更无一个是男儿！”这一骂可谓痛快淋漓。这首《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诗，写得很有激情，更写得很有个性，活现出一个泼辣的女性形象。

张窈窕

生卒年不详，唐代女诗人。早年身经离乱，漂泊他乡，一度沦落风尘。后寓居于蜀（今四川省），典衣度日。工诗，其诗作意境清苦，语言清丽，为时人所推重。《全唐诗》将她列入“妓女”诗人卷，存诗六首。

赠所思[1]

与君咫尺长离别，遣妾容华为谁说[2]。夕望层城眼欲穿，晓临明镜肠堪绝[3]。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零二。

[2] 遣：谓妻子被丈夫休弃离去。说：通“悦”。

[3] 层城：古代神话中昆仑山上的高城。这两句诗写诗人情思浓烈，望眼欲穿，为之断肠，极写相思之苦。

【评析】

这是一首闺怨诗。闺怨诗是古典诗歌中一个很独特的门类，大致说来，就是写少妇、少女在闺阁中的忧愁和怨恨。这种诗，有的是女人自己写的，还有一些是男人模拟女人的口气写的。中国古代闺怨诗词非常多，多以弃妇、思妇为主要描写对象，剖析女子们在特定社会情态、生活遭遇下或悲悼、或悔恨、或失落、或惆怅的复杂心理状态。张窈窕的这首《赠所思》，可以说是达到了闺怨诗的极致，意境很美，情感也很饱满。“与君咫尺长离别”，直言不讳地道出相恋的两个人不能相守的痛苦，一句诗即描述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故事，让人对抒情女主人公平地陡生出许多怜爱和惦念。“遣妾容华为谁说”，引起人们对思妇的同情。女为悦己者容，与自己两情相悦的男人却两相分离，“容华为谁说”？诗中没有写对心上人怎样思念，而是用了一种反衬的方法，用“咫尺长离别”写了一个不得不面对残酷“生别离”的女子，纠结而痛苦的心态。“夕望层城眼欲穿，晓临明镜肠堪绝”两句，写无论早晚，每天的每一刻，女子都深陷思念之痛中。全诗用字简单，都是很平常的字，连在一起却形成了凄美的诗句，意韵悠远。

寄故人[1]

澹澹春风花落时[2]，不堪愁坐更相思[3]。无金可买《长门赋》[4]，有恨空吟《团扇诗》[5]。

【注释】

[1] 此诗选自《才调集》卷十。《全唐诗》一作杜羔妻诗。

[2] 澹澹：《全唐诗》作“淡淡”，本指水波动荡貌，这里指春风吹拂的样子。

[3] 坐：《全唐诗》作“望”。

[4] 《长门赋》：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编著的《昭明文选》，其序言提到西汉司马相如作于汉武帝时，据说是受了失宠的陈皇后的百金重托写成的。武帝读后，大为感动，陈皇后遂复得宠。但由于序言提及武帝的谥号，司马相如不可能知道，而且历史上武帝对陈皇后也没有复幸之事，所以有人认为《长门赋》是后人伪作。

[5] 《团扇诗》：又名《怨歌行》、《怨歌》，相传为汉成帝的妃子班婕妤所作。赵飞燕姐妹入宫后，专宠后宫，班婕妤失宠，作此诗以抒胸臆。

【评析】

这首《寄故人》，写的是一个痴情女子离别之后对故人的相思之情。全诗深情缱绻，感人至深。开篇用“花落时”，代言了人物的伤春之感和念远之情，凸显了相思的切肤之痛。作者分别用了《长门赋》和《团扇诗》的典故，写暮春感怀，表达失去爱人后既相思又怨恨之情，写得情肠纠结、欲罢不能。

姚月华

生平不详。曾随父寓扬子江时，与邻舟一书生杨达诗词唱和。《全唐诗》收其诗六首，亦因此而作。

怨诗寄杨达（二首）[1]

其一

春水悠悠春草绿[2]，对此思君泪相续。羞将离恨向东风，理尽秦筝不成曲[3]。

其二

与君形影分吴越[4]，玉枕经年对离别。登台北望烟雨深，回身泣向寥天月[5]。

【注释】

[1] 选自《全唐诗》卷八百。《乐府诗集》卷四十二题为《古怨二首》。

[2] 悠悠：春水悠远的样子。

[3] 羞将：怕将。秦筝：古弦乐器名。《隋书·乐志》：“筝十三弦，所谓秦声，蒙恬所作者也。”这两句表现了少女娇羞、细腻的内心世界。

[4] 吴越：江南吴越一带，意指两人相距遥远。

[5] 寥：空阔的样子。诗人借天空、夜色的空旷，来表现自己满腔的悲痛。

【评析】

闺怨诗中的常用词，有“泪”、“离”、“愁”、“弃”、“相思”、“忧”等等，这些词语，构成了古代女性诗人诗歌创作的主要内容，同时也体现了她们的心灵世界。这两首“怨诗”，从题目上就直言“怨”的对象，正是诗人深爱的男人杨达，表达了诗人追求爱情的勇敢和执着。这两首怨诗的“泪相续”、“回身泣”，直接以眼泪写怨情之苦，直白道出心事。两首诗的结尾，分别说“理尽秦筝不成曲”、“回身泣向寥天月”，道出了女诗人的怨情是永无止息的，会伴随着终生。

宋元

阮逸女

即阮逸之女，生卒年及生平事迹均不详，约北宋初年在世。其父阮逸，字天隐，建阳（今属福建）人。天圣五年（1027）进士。庆历中，以诗得罪，除名贬窜远州。皇祐中，曾任户部员外郎，与胡瑗合著有《皇祐新乐图记》三卷。今《全宋词》存阮逸女词一首。

花心动·春词[1]

仙苑春浓，小桃开，枝枝已堪攀折[2]。乍雨乍晴，轻暖轻寒，渐近赏花时节。柳摇台榭东风软，帘栊静、幽禽调舌[3]。断魂远、闲寻翠径，顿成愁结。　　此恨无人共说。还立尽黄昏，寸心空切[4]。强整绣衾[5]，独掩朱扉，簟枕为谁铺设[6]。夜长更漏传声远[7]，纱窗映、银缸明灭[8]。梦回处，梅梢半笼淡月。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一册。《花心动》：词牌名，又名《花心动慢》。该调词即始于此作。双调一百零四字，仄韵格。但各家词字数、句读、押韵或有小异。

[2] 栊（lóng）：窗棂木，窗。

[3] 调舌：弄舌，啼鸣。

[4] 寸心：区区之心。切：急切。

[5] 衾（qīn）：被子。

[6] 簟（diàn）：竹席。簟枕：竹枕。

[7] 更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古时夜间凭漏刻报更，因此得名。

[8] 缸：（油）灯。

【评析】

《花心动》这个词牌名，本身就令人痴醉，似乎蕴含着一个美好的故事。阮逸女的这首《花心动》，是一首委婉缠绵的深闺少妇之作。上片“仙苑春浓”三句，将一幅春花初绽的画面，展现人们的眼前，惹人怜爱。艳美的小桃花，妆点着浓郁的春意，一枝枝花朵光彩照人。正是已堪攀折的小桃花，拨动了女主人公的心弦，使她产生了缠绵悱恻的情思。“乍雨乍晴”三句，描绘的既是眼前景，又引出当年事。这样的春花灿烂时节，女主人公和她的情郎曾经徘徊花径柳下，互诉衷曲，而现在却是桃花依旧，故人千里。下片写少妇独处深闺，更觉寂寞难堪。“此恨无人共说”，紧承“顿成愁结”而来，写游子远在天涯，少妇“立尽黄昏”，怀着绝望的心情去“强整绣衾，独掩朱扉”，一想到眼前的形单影只，便又心灰意冷起来，发出到底“簟枕为谁铺设”的怨语。强烈的反问，突出了少妇内心的孤独。“夜长更漏传声远，纱窗映、银缸明灭”两句，以身边景物的细致描绘，来抒写孤独得痛彻心肺。寂静的夜，似乎被打更声敲破。只见碧纱窗下，银色烛台上的烛光忽明忽暗，像是起伏不定的心。结句“梦回处，梅梢半笼淡月”，情景交融，余味无穷，让抒情主人公的丝丝哀愁，缕缕离恨，都从这隐约凄迷的景色中传递出来，比起一般的直抒胸臆，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艺术魅力。

魏夫人

名魏玩，字玉如，一作玉汝，人称魏夫人，生卒年不详，约北宋初年在世，邓城（今湖北襄阳）人。出身世家，诗论家魏泰之姊，北宋宰相曾布之妻，北宋女词人。因夫贵，初封瀛国夫人，后封鲁国夫人。因极力提倡并恪守封建伦理道德，受北宋朝廷褒奖。魏夫人著作颇多，以诗词见长。《词林纪事》卷十九记载理学大师朱熹评论：“本朝妇人能文者，惟魏夫人与李易安二人而已。”原著《魏夫人集》已散失。其词多写闺情，近人周泳先辑有《鲁国夫人词》一卷，《全宋词》辑录了她的词作十四首。

菩萨蛮·春景[1]

溪山掩映斜阳里[2]，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3]。　　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三见柳绵飞[4]，离人犹未归。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一册。据《中国历代才女小传》，题作《春景》。《菩萨蛮》：唐教坊曲。唐宣宗（李忱）大中年间，女蛮国派遣使者进贡，她们身上披挂着珠宝，头上戴着金冠，梳着高高的发髻，号称菩萨蛮队，当时教坊就因此制成《菩萨蛮曲》，后用为词牌，又名《子夜歌》、《重叠金》等。

[2] 掩映：隐隐约约的映照着。

[3] “出墙”句：暗用叶绍翁《游园不值》“一枝红杏出墙来”。

[4] 柳绵：柳絮。

【评析】

《菩萨蛮》词的前、后阕均为两仄韵转两平韵，乐调旋律由紧促转低沉，历来名作极多。魏夫人这首《菩萨蛮·春景》清丽婉约，意境感人，全词写景以抒情，紧紧围绕一个“溪”字构图润色，表情达意，写得清新自然，不落俗套，饶有情韵。上片首句“溪山掩映斜阳里”，写斜阳映照下的溪山，简单的诗句却像是水墨画一样，寥寥几笔就写出了溪山的神韵。次句“楼台影动鸳鸯起”，进一步写溪中景色。在夕阳斜照之下，溪中不仅有青山的倒影，而且还有楼台的倒影。“楼台影动”，表明溪水在微风吹拂之下，荡起层层绿波，楼台的影子也仿佛在晃动一般。再添上“鸳鸯起”一笔，整个画面就充满了盎然生趣。三四两句写两岸景色，溪水两岸住着两三户人家，环境清幽。深院高墙也关不住满园春色，“出墙红杏花”带着娇艳的姿态，从高高的围墙上探出头来。一个“出”字，活泼俏丽地写出了春天的勃勃生机。词的下片，转入抒情。在古代，水边柳岸，往往是送别的场所。据《宋史·曾布传》，曾布于宋神宗元丰年间，曾被贬官，连任秦州、陈州、蔡州和庆州知州，游宦在外，大约三年之久。魏夫人填此词述怀，结尾二句说明她在溪边已徜徉了三年，年年都见过柳絮纷飞。从柳絮纷飞，想到当年折柳赠别，哀怨之情、离别之恨，于一句“离人犹未归”中表露无遗。

阮郎归[1]

夕阳楼外落花飞，晴空碧四垂。去帆回首已天涯，孤烟卷翠微[2]。　　楼上客，鬓成丝，归来未有期。断魂不忍下危梯，桐阴月影移。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一册。《阮郎归》：词牌名，又名《醉桃源》、《醉桃园》、《碧桃春》。唐教坊曲有《阮郎迷》，疑为其初名。相传东汉永平年间，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留住半年，思归甚苦。既归，则乡邑零落，已经十世。词名本于刘晨、阮肇故事，自多凄音。

[2] 翠微：青翠的山色，也泛指青翠的山。

【评析】

这是一首月夜怀人词，是魏夫人与曾布分离时所作。上片记录了丈夫远行的情形：暮春傍晚，天宇空阔，旅船渐行渐远，只见远山上的一缕孤烟。下片写居家女子的相思之痛：“鬓成丝”，体现离愁凝重；“归来未有期”，写“楼上客”日复一日地相思，凭高痴望，深夜不眠。魏夫人词，多写悠闲情怀及风光景物，描写景物，语言清丽，形象逼真；抒发情怀，感情真挚，愁思动人。尤其是她和曾布夫妻之间的唱和诗，受到当时人们的赞赏传诵，成为佳话。这首《阮郎归》词，胜在以景言情，从开篇的“夕阳楼外落花飞”，写到“孤烟卷翠微”，以春归日暮，反托出“归来未有期”的怅惘，结句又以“桐阴月影移”，着意渲染“断魂不忍下危梯”的哀婉。这是在一般融情入景之外，从内心言情上更进一层。

李清照

号易安居士，生活于北宋元丰七年（1084）至南宋绍兴二十五年（1155），山东省济南章丘人。婉约词派代表，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李清照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进士出身，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藏书甚富，善属文，工于辞章。母亲是状元王拱宸的孙女，很有文学修养。李清照从小打下文学基础，出嫁后与丈夫赵明诚共同致力于金石书画的搜集整理。金兵入据中原时，流寓南方，境遇孤苦。因为这种人生经历，李清照所作词，前期真实地反映了她的闺中生活和思想感情，题材集中于写自然风光和离别相思；后期主要是抒发伤时念旧和怀乡悼亡的情感，表达了自己在孤独生活中的浓重哀愁、孤独和惆怅。亦能诗，留存不多，部分篇章感时咏史，情辞慷慨，与其词风不同。李清照的文集在当时就曾刻印行世。《直斋书录解题》载《漱玉集》一卷，“别本”分五卷。黄升《花庵词选》称有《漱玉词》三卷。《宋史·艺文志》载有《易安居士文集》七卷、《易安词》六卷，都久已不传。现存的诗、文及词集是后人所辑。四印斋本有《漱玉词》一卷，李文编的《漱玉集》五卷，辑录的作品最多。但其中所收词多有赝品。近人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中的《漱玉词》收有六十首，今人孔凡礼《全宋词补遗》中有新发现的李清照词，王仲闻有《李清照集校注》，黄墨谷有《重辑李清照集》。

醉花阴·重阳[1]

薄雾浓雰愁永昼[2]，瑞脑消金兽[3]。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4]，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5]，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6]，人比黄花瘦[7]。

【注释】

[1] 选自《重辑李清照集》卷二。《醉花阴》：词牌名，又名《漱玉词》。

[2] 雰（fēn）：同“氛”，雾气。《花庵词选》、《草堂诗余》、《全宋词》等均作“云”。

[3] 瑞脑：一种香料，即瑞龙脑。金兽：兽状金属香炉。

[4] 纱橱：纱帐。

[5] 东篱：典出陶渊明《饮酒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6] 帘卷西风：“西风卷帘”的倒文。

[7] 比：《全宋词》作“似”。黄花：指菊花。

【评析】

建中靖国元年（1101），十八岁的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婚后伉俪情深，相濡以沫。正因如此，两人一经分离，便有无尽相思。李清照写了很多离愁别恨、寂寞孤苦的诗词，《醉花阴》便是其中著名的一首。首句“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代言着时间的流逝。薄雾浓雰是天上的自然景象；龙脑香料在兽形铜香炉中渐渐消融为烟，是室内的景象。诗人彷徨室内，仰望天际，一副寂寞无主的神情清晰可见。次句“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词人选定了一个特定的日期，来写自己铭心刻骨的相思情怀。“每逢佳节倍思亲”，以往的重阳佳节，一定是夫妻共同登高赋诗，把酒赏菊。所以，离别以后，再逢重阳节，千万种思绪涌上心头，词人就难以自我把持了。一个“又”字，写满了寂寞、怨恨、愁苦之感。此句又与首句相呼应，重阳节已是夏历九月，白日渐短，即便如此，因相思凝重，似雾如云的愁思，把白天拉长为“永昼”。这是一种对时间的心理错觉，作者借此点出了她独守空闺时的度日如年之感。“玉枕”、“纱橱”，往昔是与丈夫共享的，可如今却是“半夜凉初透”。显然，这里的“凉”不只是初秋肌肤所感之凉意，更是心理上的凄凉。作者在自然景物的描写中，加入自己浓重的感情色彩，尤其结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将客观景物和人物内心的情绪融合交织，更是传诵千古名句。

一剪梅[1]

红藕香残玉簟秋[2]。轻解罗裳，独上兰舟[3]。云中谁寄锦书来[4]，雁字回时[5]，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注释】

[1] 选自《重辑李清照集》卷一。这首词在黄升《花庵词选》中题作《别愁》。《一剪梅》：词牌名，由周邦彦“一剪梅花万样娇”句得名。因李清照这首《一剪梅》词广为传诵，词牌又名《玉簟秋》。

[2] 红藕：红色荷花。玉簟（diàn）：光泽如玉的竹席子。玉簟秋：意谓时至深秋，精美的竹席已嫌清冷。

[3] 兰舟：木兰树因为材质坚硬而又有香味，所以一直是制作舟船的理想材料，而木兰舟、兰舟也成了诗家对舟的美称。

[4] 锦书：对书信的一种美称。据《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记载，苏蕙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其被徙流沙的丈夫窦滔。这种用锦织成的字称锦字，又称锦书，后用以指妻子寄丈夫的书信。

[5] 雁字：雁群飞时组成行列，或“一”字，或“人”字。

【评析】

这是一首倾诉相思、别愁之苦的词，以灵巧之笔，抒写眷眷之情。词的上阕首句“红藕香残玉簟秋”，涵义极其丰富，描写荷花凋谢、竹席浸凉的秋天萧肃凄冷，渲染了环境气氛，对作者的孤独、愁思起了衬托作用。而且，荷花残、竹席凉，还暗含着青春易逝、红颜易老之意。下阕的“花自飘零水自流”，也有多层蕴含：一是说眼前的落花随水飘零东流，完全不顾人们的珍惜之情；一是将作者的青春比喻成眼前的落花，也是空自凋残。这首词的最后三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历来为人所称道的名句。这里，“眉头”与“心头”相对应，“才下”与“却上”成起伏，表现手法十分巧妙，写活了作者与丈夫离别后的一腔深情。这首《一剪梅》，以其清新的格调、女性特有的沉挚情感，给人以美的享受，是一首工致精巧的别情词作。

武陵春·春晚[1]

风住尘香花已尽[2]，日晚倦梳头[3]。物是人非事事休[4]，欲语泪先流[5]。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6]。只恐双溪舴艋舟[7]，载不动、许多愁。

【注释】

[1] 选自《重辑李清照集》卷三。《武陵春》：词牌名，取自唐人方干《睦州吕郎中郡中环溪亭》“为是仙才登望处，风光便似武陵春”诗。题名《春晚》，《彤管遗编》、《彤管摘奇》均作《暮春》。

[2] 尘香：落花变为尘土，尘土带有香味。花已尽：《词谱》、清万树《词律》作“春已尽”。

[3] 日晚：《花草粹编》作“日落”，《词谱》、《词汇》、清万树《词律》作“日晓”。

[4] 物是人非：事物依旧在，人却不似往昔了。

[5] 泪先：《彤管遗编》、《彤管摘奇》作“泪珠”。

[6] 拟：准备，打算。也拟：也想，也打算。

[7] 舴（zé）艋（měng）：小船。

【评析】

这首词是宋高宗绍兴五年（1135）李清照避难浙江金华时所作，黄盛璋《李清照事迹考辨》云：“词意写的是暮春三月景象，当作于绍兴五年三月。”那时，李清照已经五十多岁了，处于国破家亡之中，亲爱的丈夫死了，珍藏的文物大半散失，自己也流离异乡，无依无靠，所以这首《武陵春》词情极其悲苦。词的上片开篇“风住尘香花已尽”一句，写景抒情就达到了很高的境界，点出此前风吹雨打、落红成阵的情景，又描绘出落花化为尘土的画面，写出了作者惜春自伤的情怀。三四两句，由含蓄言情，转为直抒胸臆，点明一切悲苦都来自“物是人非”。而这种“物是人非”，又绝不是偶然、个体的，而是一种极为剧烈、重大的社会变动。也正因如此，极言眼前暮春景物的凄凉和心情的凄苦。词的下片，着重挖掘内心感情，表现其悲愁之深重。李清照连用了“闻说”、“也拟”、“只恐”三个不确定的语词，作为起伏转折的契机，表现情感的一波三折。进一步，更以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夸张艺术手法，来表达悲愁之多，非常自然妥帖，不着痕迹。词借暮春之景，写出了词人内心深处的苦闷和忧愁，从一个侧面，曲折地反映了国破家亡给人们带来的痛苦。

声声慢[1]

寻寻觅觅[2]，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3]。乍暖还寒时候[4]，最难将息[5]。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6]。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7]。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8]。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9]。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10]，怎一个、愁字了得[11]！

【注释】

[1] 选自《重辑李清照集》卷三。《声声慢》：词牌名，据传蒋捷作此慢词俱用“声”字入韵，故称。又名《胜胜慢》、《凤求凰》、《寒松叹》、《人在楼上》，最早见于北宋晁补之笔下。

[2] 寻寻觅觅：意谓想把失去的一切都找回来，表现非常空虚怅惘、迷茫失落的心态。

[3] 凄凄惨惨戚戚：忧愁苦闷的样子。

[4] 乍暖还（huán）寒：指秋天的天气，忽然变暖，又转寒冷。

[5] 将息：旧时方言，休养调理之意。

[6] 怎敌他：对付，抵挡。晚：《词综》卷二十五作“晓”。

[7] 黄花：菊花。

[8] 堪：可。

[9] 生：语助词。怎生：如何。

[10] 这次第：这光景，如此这般。

[11] “怎一”句：是说一个“愁”字，怎么能概括得尽呢？

【评析】

这首词写于李清照人生的后期，一题作《秋情》。词中所写的愁，已不是女词人闺中生活的淡淡哀愁。词人经历了国家危亡，故乡沦陷，丈夫病逝，金石书画全部散失，自己流落在逃难的队伍中，饱经离乱，所以这里的愁是国恨家仇！词一开头就用了十四个叠字，形象地抒写了作者的心情：“寻寻觅觅”，词人好像有所寻求。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已经没有什么可寻觅的了；但她还是希望找点什么，寄托自己空虚寂寞的情怀，支撑自己孤苦无助的人生。但是，寻觅的结果，却是“冷冷清清”，让人感到孤苦无援。正因如此，词人“凄凄惨惨戚戚”，内心一片凄凉、悲苦的情绪。下片由秋日高空，转入自家庭院。园中开满了菊花，秋意正浓。“憔悴损”，是指自己因忧伤而憔悴瘦损。正由于自己无心看花，虽然菊花堆满地，却只能任其萎谢，透露了作者借花自伤的情怀。黄昏的梧桐细雨“点点滴滴”，与上片的叠字前后照应，表现了作者孤独寂寞的忧郁情绪和动荡不安的心境。

这首词起句便不寻常，一连用七组叠词。这七组叠词，极富音乐美，有一种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感觉。全词一字一泪，风格深沉凝重，哀婉凄苦，满纸呜咽。作品通过描写残秋所见、所闻、所感，抒发自己因国破家亡、天涯沦落而产生的孤寂落寞、悲凉愁苦的心绪。

蒋兴祖女

一作蒋氏女，生卒年不详。其父蒋兴祖（1085—1126），北宋开封阳武令，宜兴（今属江苏）人。据《宋史·忠义列传七》载，靖康年间，金兵南侵时，蒋兴祖为阳武县令，在城被围时，坚持抗战，至死不屈，极为忠烈。他的妻子、儿子均死于此。其女年轻貌美，被金兵掳去，押往金人京师中都（今北京）。途经雄州驿，题《减字木兰花》词于壁。

减字木兰花·题雄州驿[1]

朝云横度[2]，辘辘车声如水去[3]。白草黄沙[4]，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万结愁肠无昼夜[5]。渐近燕山[6]，回首乡关归路难。

【注释】

[1] 选自《词综》卷二十五。雄州：今河北雄县。驿：驿站。《减字木兰花》：词牌名，又名《玉楼春》、《木兰花慢》、《木兰花》、《偷声木兰花》，原唐教坊曲。

[2] 横度：飞渡，这里形容云突如其来地漫过来。

[3] 辘辘：车行之声，典出杜牧《阿房宫赋》：“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

[4] 白草：西北边地的一种草。《汉书·西域传》颜师古注：“白草似莠而细，无芒，其干熟时正白色，牛马所嗜也。”

[5] 万结愁肠：愁思萦绕难解。

[6] 燕山：燕山府（今北京）。

【评析】

在靖康之变及北宋灭亡那个时局动乱的时代里，曾涌现出一批爱国女词人，如李清照、徐君宝妻、王清惠等。金兵入侵，给无数中原百姓带来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灾难，蒋兴祖女就是其中之一。她在被掳北去途中题写的这首《减字木兰花》词，沉痛悲咽，很能写出那个时代的苦难。词的上片，写被掳北去，朝行暮宿，百般困苦。所经之地，被战火洗劫，荒凉破败，凄凉满目。“月照孤村三两家”这样的凄凉情景，为下片抒发内心情感，作了很好的铺垫。作者以“飞鸿”南飞之自由，反衬自己被掳北去之痛苦。在身不由己的无奈中，离家乡越来越远，“渐近燕山”。结句因此抒发了欲归不得的愁苦，“回首乡关归路难”，乡关，乃亲人、祖国之所在，如今国破家亡，回首乡关，归路艰难！以“难”字结句，意蕴深重。一个弱女子，在绝境下仍然步步回首故国，读之更令人肃然起敬。

幼卿

宋徽宗宣和年间人，武弁公妻。《能改斋漫录》卷十六存其词一首。《词林纪事》引《能改斋漫录》载：宣和间，有题陕府驿壁云：幼卿少与表兄同砚席，雅有文字之好。未笄，兄欲缔姻，父母以兄未禄，难其请。遂适武弁。明年，兄登甲科，职教洮州（今甘肃临潭）。而良人统兵陕右，相与邂逅于此，兄鞭马，略不相顾，岂前憾未平耶。因作《浪淘沙》，以寄情云。

浪淘沙[1]

目送楚云空，前事无踪。谩留遗恨锁眉峰[2]。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3]。　　客馆叹飘蓬[4]，聚散匆匆。扬鞭那忍骤花骢[5]。望断斜阳人不见，满袖啼红[6]。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二册。《浪淘沙》：词牌名，又《卖花声》、《曲入冥》、《过龙门》。原为唐时教坊曲名，唐白居易、刘禹锡曾填此词，为七言绝句体。迨至李煜，因旧调另制新声，变作双调，五十四字，上下片相同，各五句，四平韵。

[2] 谩留：空留。《能改斋漫录》卷十六作“漫”。锁眉峰：忧愁凝聚在眉梢上。

[3] 孤负：辜负。

[4] 飘蓬：形容人像蓬草一样漂泊无定。

[5] 骤：驰骤，奔驰。骢（cōng）：马青白杂毛也。

[6] 啼红：泪水，犹言悲伤到极点。

【评析】

这首《浪淘沙》，是闺阁女子自述衷肠的怨曲，感情真挚，不事雕琢。词借景抒情，上片“目送楚云”，下片又曰“望断斜阳”，从中可以看出全篇以景写情，笔墨集中描写两个有情人驿馆偶遇而又倏然而别的感人场面。“前事无踪”一句，隐含了无数故事—多年不见的表兄，突然出现眼前，多少往事在心头。可是姻缘错配，词人不能对他面诉衷情；顷刻间心上人又策马而去，自己只能徒然远远地“目送楚云”，心中有多少凄楚难言之情啊！女主人公发出这一声轻轻叹息：“前事无踪！”“前事”，自然是指她“少与表兄同砚席，雅有文字之好”那段共度的美好时光。然而，往事已如云烟般地永远消失了，却又偏偏自己心灵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谩留遗恨锁眉峰”，从这句词中可以想见词人空有遗恨不能明言，但又难以排遣。于是她转而自怨自艾，归咎于命运：“自是荷花开较晚，孤负东风！”这句话说的是荷花辜负了东风的深情，没有在最好的时节开放，现在只好独自默默地吞咽下这人生的苦果了。以荷花设喻，当是指与表兄错过姻缘这件事了。“扬鞭那忍骤花骢”一句，是十分难得的传神妙笔：表兄策马远去了，但是她还痴痴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可是女主人公仍然痴痴地望着，直到“望断斜阳”。显然，少女时期的初恋失败，使作者抱恨终身，于无人处偷偷啜泣，以至于“满袖啼红”。本词哀婉而低沉的倾诉，唱出了礼教束缚下多少婚姻不幸女子的心声。

孙道绚

号冲虚居士，生卒年不详，约南宋高宗年间人，建安（今福建建瓯）人。黄铢之母，三十岁丧夫，守志以终。生平著词甚富，晚年焚毁于火。黄铢搜求流传于世者，仅得六首。张世南《游宦纪闻》卷八录其悼亡一首，最为人所称。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收录了五首。道绚在金兵南下之际，同李清照一样，“漂零遂与流人伍”，流徒江南，只身寄居一室。此词写羁迟南方的苦难生活。

南乡子·春闺[1]

晓日压重檐，斗帐春寒起来忺[2]。天气困人梳洗懒，眉尖，淡画春山不喜添[3]。　　闲把绣丝挦[4]，认得金针又倒拈。陌上游人归也未？恹恹[5]，满院杨花不卷帘。

【注释】

[1] 选自《婉约词全解》。《南乡子》：词牌名，又名《好离乡》、《蕉叶怨》，唐教坊曲，有单调、双调，单调始自欧阳炯，双调始自冯延巳词。

[2] 斗帐：形状如斗的帐子。忺（xiān）：适意。

[3] 春山：形容女子的眉毛青秀浓密。

[4] 挦（qiān）：摘取。

[5] 恹恹：病痛无力貌。

【评析】

这首春闺词抒写了作者伤春念远之情，全词意境隽永，曲折往复，既丽且庄。上片写闺中人的春日慵懒情态，她倦于梳洗，“淡画春山不喜添”，委婉地道出闺中人的心事。之所以如此慵懒，是因为孤独、无助。下片写闺中人在百无聊赖中闲抽绣丝，聊做女红，可金针倒拈，全无心思，写出对远行人的惦念。时已暮春，杨花满院，美不胜收，但因游人未归，闺中人便不愿卷帘欣赏。作者在词中以回环曲折的结构、风流蕴藉的情致，表现了和婉、细腻又缠绵的情思。

滴滴金·梅[1]

月光飞入林前屋。风策策，度庭竹。夜半江城击柝声[2]，动寒梢栖宿。　　等闲老去年华促。只有江梅伴幽独。梦绕夷门旧家山[3]，恨惊回难续。

【注释】

[1] 选自《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十《宋词闺秀》。《滴滴金》：词牌名，又名《缕缕金》，双调，有五十字、五十一字两体，仄韵。

[2] 柝（tuò）：古代巡夜打更用的梆子。

[3] 夷门：原为战国时魏国都城大梁东门，宋时大梁称汴京。

【评析】

这是一首咏物词。咏物词，是要在物与我之间找到某种微妙的神似关系，从而咏物抒怀，构成一种美妙的意境。写这首咏梅词时，孙道绚已经是一个因为家国乱离、孤身飘零的老妇人了。她将梅花栖宿于寒梢，比喻自己幽独凄清、终老飘零的身世，写得哀婉、凄切。词的上片，先从视觉角度来烘托夜静：“月光飞入林前屋”，因为天空中有急速流动的云，月在云中时隐时现，所以月光有飞动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林前的屋舍刚才还是昏暗的，一下子就轮廓分明。接着又从听觉角度来烘托夜静：“风策策，度庭竹”，晚风拂过庭院中的竹林，发出策策的声响。夜半江城的更夫击柝声，格外清晰。那栖宿在枝梢的寒梅，仿佛也被这声音震得颤悠悠地动起来—“动寒梢栖宿”。词的下片，写词人终老他乡，有梦难续。“等闲老去年华促”，是承上片凄冷的意境而来，由物及人。岁月如流，青春难再，伶仃孤苦，自然发出“只有江梅伴幽独”的感叹。最后两句“梦绕夷门旧家山，恨惊回难续”，是对全篇的总括，说明这种凄清孤独的感受，是在一场梦醒之后产生的，这种哀伤与愁怨之深则可想见了。

刘彤

字文美，生卒年不详，江宁（今江苏南京）人。章文虎妻。工诗词，《全宋词》存其词一首。

临江仙[1]

千里长安名利客，轻离轻散寻常。难禁三月好风光[2]。满阶芳草绿，一片杏花香。

记得年时临上马[3]，看人眼泪汪汪。如今不忍更思量。恨无千日酒[4]，空断九回肠[5]。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二册。《临江仙》：词牌名，唐教坊曲，原用以歌咏水仙，又名《谢新恩》、《雁后归》、《画屏春》、《庭院深深》、《采莲回》、《想娉婷》、《瑞鹤仙令》、《鸳鸯梦》、《玉连环》，计十一体，有五十四字、五十八字、六十字、六十二字，双调，各有四句、五句、六句之分，均为平声韵。本词用六十字体双调，前后段各五句，三平韵。

[2] 难禁：难以忍受。

[3] 年时：当年，那时。

[4] 千日酒：酒名，传说中山狄希能造千日酒，饮后醉千日。刘玄石好饮酒，求饮一杯，醉眠千日（晋张华《博物志》卷十）。

[5] 九回肠：情肠屡次为之回转，形容忧思至极。

【评析】

这是一首思妇词。它不同于一般的思妇词先写景再抒情，而是从思妇心中对游子的责难开头，“千里长安名利客”七个字，交代了游子远行的原因—为名利而远行。“千里”一词，强调了游子出行之远，也蕴含了思妇的幽怨之情。“轻离轻散寻常”句，亦是怨语，写出思妇对游子重名利的责难。这两句词率直质朴，从肺腑流出。“满阶芳草绿”二句，是对“三月好风光”的形象描绘。词人以清新平易之笔，勾画出一幅春景图：美丽的春天色彩鲜明，粉绿交映，芳草和杏花都是一派勃勃生机。然而，明媚的春光，必然引起孤独妇人的相思之情，所以下阕又一个转笔：“记得年时临上马，看人眼泪汪汪”，描绘了当年游子远行送别的情景。“如今不忍更思量”句，使行文又一转，回到眼前，既不愿回忆当年分离之状，又不愿想今后孤独。故结句道：“恨无千日酒。”想以酒浇九曲愁肠，却又恨没有“千日酒”，言外之意，这怎不令词人悲叹“空断九回肠”！

唐婉

一作唐琬，字蕙仙，生卒年不详，南宋高宗绍兴年间人。陆游的表妹，陆游母舅唐诚的女儿。自幼文静灵秀，才华横溢。她也是陆游的第一任妻子，后因陆母偏见而被拆散。

钗头凤[1]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2]，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3]，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4]。角声寒，夜阑珊[5]，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三册。《钗头凤》：词牌名，原名《撷芳词》。此词为唐婉与后夫赵士程春日出游，与陆游相遇于沈园，陆游赋《钗头凤》（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一词，唐婉见后，失声痛哭，写下了这首词。不久，唐婉即郁郁而终。

[2] 笺：文体名，书札一类。此用作动词，写，诉说。欲笺心事：想通过书信来表达心事。

[3] 人成各：两人各自成家。

[4] 秋千索：比喻心神恍惚、动荡不安。

[5] 寒：凄婉幽怨。阑珊：将残将尽之意。两句意为角声凄寒，长夜将尽。

【评析】

唐婉这首词，是对陆游所作《钗头凤》词的回应。词的上片，交织着十分复杂的感情内容。在唐琬看来，世道人情是那样的险恶，把她和陆游这对恩爱夫妻活活拆散。“世情薄，人情恶”句，充满了对礼教支配下世故人情的愤恨之情。用“恶”、“薄”两字，来抨击封建礼教的害人本质，极为准确有力。“雨送黄昏花易落”，采用象征的手法，暗喻自己备受摧残的悲惨处境。“晓风干，泪痕残”，写内心的痛苦，极为深切动人。“欲笺心事，独语斜阑”两句是说，她想把自己内心的别离相思之情，用信笺写下来寄给对方，可是能这样做吗？“难、难、难”，这一叠声的“难”字，由千种愁恨、万种委屈合并而成。过片“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三句，艺术概括力极强。“人成各”，从空间角度描写了两人分离后的孤单。作者从陆游与自己两方面设想：自己在横遭离异之后固然感到孤独，而深深爱着自己的陆游不也是形单影只吗？“今非昨”，是从时间角度摹写了两人情感的变化，从昨日的美满婚姻到今天的被迫改嫁，这是多么不幸！“病魂常似秋千索”，积思成疾，终于成了“病魂”，可见其哀怨，更见其对曾经的爱难以释怀。“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四句，具体倾诉出了这种积思成疾的苦境，只有彻夜难眠的人，方能感受得如此之真切。结句以三个“瞒”字作结，愈对外人瞒此情，愈能见出她对陆游的一往情深和矢志不渝的忠诚。

陆游妾

陆游之妾，生卒年、姓、字均不详。驿卒女，能诗。陆游纳之，半载后为陆妻所逐。今存词一首。

生查子[1]

只知愁上眉，不识愁来路。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　　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不合画春山[2]，依旧留愁住。

【注释】

[1] 选自《词综》卷二十五。《生查子》：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因朱希真词有“遥望楚云深”句，亦称《楚云深》。

[2] 不合画：不该画。春山：春天之山，其色如黛，故以此来比喻女子的眉毛。

【评析】

词的全篇写一位闺中女子的哀愁，上阕写黄昏，下片写次晨，无论哪一个时段，女子都充满了哀愁。开头“只知”二句，写这位女子黄昏梳妆照镜，只见双眉紧蹙，愁凝眉端，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而愁。接下来的二句笔锋宕开，由室内转到室外：“窗外有芭蕉，阵阵黄昏雨。”黄昏的骤风急雨，最是凄凉。此语虽平直，但情融其中，生动感人，愈见愁肠纠结。下片，“晓起理残妆，整顿教愁去”，强打精神，想梳洗一下，这样也许会减少一些愁情，心情好些吧！不想，事与愿违：“不合画春山，依旧留愁住”，不仅未能增添好心情，反而和昨晚一样愁在眉头。这首小令共四十个字，却上下片四见“愁”字，怎一个愁字了得！

朱淑真

号幽栖居士，生活于两宋之际（约1135—1180），《四库全书》定其为“浙中海宁人”。生于仕宦之家，幼聪慧，善诗词书画，才华出众。其夫为文法小吏，因志趣不合，夫妻不睦，终致其抑郁早逝。又传淑真过世后，父母将其生前文稿付之一炬。其余生平不可考，素无定论。现存《断肠诗集》、《断肠词》约三十首，为劫后余篇。今有《朱淑真集注》收其现存全部作品。

谒金门·春半[1]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2]。十二栏杆闲倚遍[3]，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4]。

【注释】

[1] 选自《朱淑真集注·外编》卷一《词》。《谒金门》：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为词牌，又名《空相忆》。

[2] “春已”二句：化用李煜《清平乐》词：“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

[3] 十二栏杆：言栏杆之多。《史记·武帝本纪》中就记有“黄帝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之事，“十二楼”，后渐衍化成“十二栏杆”，遂成为中国文化中的特定词语，先指神仙的居所，后借为女子闺阁的代称。

[4] 芳草：喻指词人心目中热切思念的亲人。

【评析】

这首《谒金门·春半》是女词人伤春怀远的名作。上片开端，即点出春天已经度过一半，既简洁明确地交代了时令，又贴切自然地紧扣了题目。本来，“春已半”该是春正浓的时候，而此刻词人“情无限”，就一下子把人引领到一个幽远、美丽的故事中。“此情”何以“无限”？扣人心扉，引人遐想。接着，词人以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刻画了女主人公纠结的心理状态：她竟走到楼台的最高处，从这头到那头把十二道“栏杆”都“倚遍”。“十二”，极言其多，未必是确数。“愁来天不管”，极言愁之深、愁之广和愁之郁结难解。下片，词人别出心裁，在上片的抒写愁情之后，竟正面描叙着“风和日暖”的大好春光。人们不难想象：此时此地，和风习习，暖日融融，百花竞放，万紫千红，到处呈现出盎然生机，到处焕发着谐美情趣，再冠以一个“好是”，则诱发着人们的热烈向往。然而，紧接着词人笔锋一转，作者因别有幽恨在心头，所以觉得满眼春光非已有！词人无可奈何地叹惜道：“输与莺莺燕燕！”说自己作为一个才情丰美的女子，虽为万物之灵长，竟比不上莺莺燕燕们自由、欢乐。言下之意是，命运被人拘钳，生活失去欢欣！词作表现了真挚深沉的情愫，因而成为后人青睐的咏春佳作。

蝶恋花·送春[1]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2]，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3]。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4]。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5]。

【注释】

[1] 选自《朱淑真集注·外编》卷一《词》。《蝶恋花》：词牌名，原唐教坊曲，本名《鹊踏枝》，后因南朝梁简文帝诗“翻阶蛱蝶恋花情”句而更名。

[2] 青春：春天。

[3] “绿满”句：在漫山遍野茂密的丛林中，听见了杜鹃的叫声。杜宇：也称子规、杜鹃、布谷鸟，鸣叫声凄惨。

[4] 莫：莫非，莫不是。苦：一作“意”。此两句意为：莫非（无情的鸟）也为人间的愁苦而忧愁吗？

[5] 潇潇：风雨声。潇潇雨：暴雨，急雨。

【评析】

在宋代诸多惜春之作中，朱淑真的这首《蝶恋花·送春》显出了自己独有的艺术特色，词人通过丰富的想象力和贴切的拟人手法，将暮春景色表现得委婉多姿、细腻动人。词中首先出现的是垂杨：“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三句，描绘了垂杨的绿姿，想用那柔细如丝缕的枝条，“少住春还去”，在作者的想象中，那打算系住春天的枝条没有达到目的，春天经过短暂的逗留，还是决然离去了。“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两句，对暮春景物作了进一层的描写。柳絮是暮春最鲜明的特征之一，诗家往往把飞絮同残春联系在一起，朱淑真却独出心裁，把天空随风飘舞的柳絮，描写为似乎要尾随春天归去，去探看春的去处，把它找回来。句中用“犹自”把“系春”同“随春”联系起来，拟人化地把杨柳瓢絮和枝条柔曼写成是为了挽留春天，“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艺术效果。“绿满山川闻杜宇。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春残时节，花落草长，山野一片碧绿。远望着这暮春的山野，听到杜宇鸟的凄厉叫声，词人在想：杜宇也为“春去”而愁苦，因而发出同情的哀鸣。词人通过这摇曳生姿的一笔，借杜宇之悲鸣，点出人的愁苦—人与杨柳和杜宇一样，甚至比它们还甚，更深层地惜春。“把酒送春春不语”。系春既不可能，随春又无结果，主人公看到的只是暮春的碧野，听到的又是宣告春去的鸟鸣，于是她只好无可奈何地“送春”了。朱淑真通过丰富的想象力和贴切的拟人手法，将暮春景色表现得委婉多姿，细腻动人。

吴淑姬

约南宋孝宗淳熙十二年（1185）前后在世，湖州人。父为秀才，家贫，貌美，慧而能诗词。有《阳春白雪词》五卷，现已失传。黄升《花庵词选》评云：“淑姬，女流中黠慧者。有词五卷，佳处不减李易安。”《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中收录其词三首。

小重山·春愁[1]

谢了荼蘼春事休[2]。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3]。　　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衬云浮[4]。不如归去下帘钩[5]。心儿小，难着许多愁。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二册。《小重山》：词牌名，唐人用以写“宫怨”，故其调悲。

[2] 荼蘼：春天的花，荼蘼开得最晚，是代表分离与悲伤的花。

[3] “莺虽老”句：以“莺”自喻，回忆往昔的娇容艳姿、才貌双全，而今却憔悴不堪，叹韶华不再。

[4] 衬云浮：一朵朵白云在空中掠过，云水相映。

[5] 下帘钩：放下窗帘，不闻不见。

【评析】

这首《小重山·春愁》，写的是一个独守闺房的女子对远方情人的思念。这类抒发离愁别恨的诗词，历代有很多。吴淑姬却能别出心裁，动态地描写自己的“春愁”。从庭院写起，再登楼远望，将女子青春将逝与远人归来无望两相对比，反映了一种深深的愁苦。词的上片写暮春之景，却有新意。她不写满地落红，而写枝上残花；不写风雨摧花，而写风拂槐影；不写杜鹃啼血，而写莺声犹娇，不仅显得清丽新鲜，而且带有浓厚的感情色彩，笔墨非泛泛。她写茶蘼，“谢了茶蘼春事休”，说的是茶蘼花谢，春天可算彻底结束了，可现在犹有“无多花片子，缀枝头”说明茶蘼将谢未谢，这里也就蕴含着春事将休未休。同样，写“莺虽老”，但“声尚带娇羞”，也是将老未老。这些文字，不但是对景物的准确刻画，也是这位思妇青春将逝未逝、尚存美丽容颜的真实写照。“庭槐影碎被风揉”，槐影被风揉碎，也揉碎了思妇的芳心。春事将休，不禁使她想起自己的青春也将一起消逝。这欲吐还吞、委婉曲折的笔法中，词人寄托了一种青春将逝的深沉感慨。下片“独自倚妆楼”，写这位思妇登楼远望，想望归舟，望到的却是“一川烟草浪，衬云浮”。连天烟草，衬着浮动的白云，犹如浪涛滚滚，铺天盖地而来，这里用来比喻愁思恰如连天草浪，极为生动贴切，也为下句“不如归去下帘钩”铺垫。放下帘钩，意欲用窗帘隔断草浪，挡住愁潮，然而这愁思是隔不断、挡不住的。“心儿小，难着许多愁”，经过一系列景物衬托与铺垫，词人终于直白道出自己的心事，一个“愁”字，有画龙点睛之妙。

长相思令·烟霏霏[1]

烟霏霏[2]，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回？　　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从教塞管催[3]！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二册。《长相思令》：词牌名，也作《长相思》、《相思令》、《吴山青》等。历史上著名的《长相思》词作者，有白居易、李煜、欧阳修、陈同甫、林逋、晏几道、万俟咏、王灼、纳兰性德等。此篇《长相思令》作者有争议，《全宋词》疑为宋代另一位吴淑姬所作。

[2] 霏霏：纷飞的样子。

[3] 管：乐器。塞管：羌笛。

【评析】

吴淑姬为湖州才女，聪明貌美，被富家子弟强占，反诬告她行为不轨，与人私通。当时王十朋为湖州太守，将她治罪，关进监狱。王太守的幕僚去监狱视察，摆出酒席，将吴淑姬唤至席前，见她端庄秀丽，娴静文雅，对她说：早知道你很会作诗填词，能不能作词一首表白自己，我们将设法向太守转告，替你解脱。不然的话，你的前景不妙。当时正值深冬将尽、春天快要来临的季节。幕僚们便叫她以此残冬景色为题。吴淑姬提笔疾书，作《长相思令》一首呈上。幕僚们读后惊叹赞赏不已，第二天，便上呈太守，表白吴淑姬的冤屈。太守深信不疑，便将吴淑姬释放了。这首词描绘了深冬残雪中梅花的遭遇，并与自己被污受屈的不幸命运作类比，委婉地表白了渴望申诉、要求自由的心情。上片连用两个“霏霏”叠字，强调风雨如晦，气候极其恶劣。一团团的残雪，无情地堆积到梅花枝上，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虽然明知冬天不会太久了，残冬一过，春天就要来临。但眼前这种雪压霜欺的景象，真叫人怀疑春天还会有么？不言而喻，这恶劣的自然气候，正是暗喻吴淑姬所生活的社会环境，是蒙受冤屈的弱女子所感受到的黑暗社会对她的重压。她从心底发出“春从何处回”的呼喊，渴望春天快快降临，渴望洗刷蒙受的不白之冤。下片憧憬获得自由后的美好情景：那时冰雪消融了，一簇簇梅花在月光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那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境界呵！然而，这种境界并不存在，现实仍然是昏暗冷酷，所以“醉眼开，睡眼开。疏影横斜安在哉”是以设问句提出的，更进一步强烈地表达了渴望自由的心情。最后以“从教塞管催”作结，意思是：既然无情的冰雪堆积在梅枝上，梅花无法展现她的美丽，就任笛曲吹吧！吹得梅花纷纷飘落也毫不怜惜。言外之意是，既然一切诬告不实之词像脏水一样往我身上泼來，我的冰清玉洁被玷污了，就让脏水继续泼吧，直至我窒息、消亡！—很明显，这是出自心底愤愤不平的呼喊。

严蕊

原姓周，字幼芳，生卒不详，南宋中叶女词人。出身低微，沦为台州营妓，改艺名“严蕊”。善操琴、弈棋、歌舞、丝竹、书画，学识通晓古今，诗词语意清新，四方闻名。南宋淳熙九年（1182），台州知府唐仲友为严蕊、王惠等四人落籍，严蕊回黄岩与母居住。同年，浙东常平使朱熹巡行台州，因唐仲友的永康学派反对朱熹的理学，朱熹连上六疏弹劾唐仲友，其中言及唐与严蕊有伤风化之罪，下令抓捕严蕊，施以鞭笞，逼其招供，严蕊抵死不诬唐仲友。此事朝野议论，震动孝宗，认为是“秀才争闲气”，便将朱熹调任，改由岳飞的后人岳霖任提点刑狱，释放严蕊，问其归宿，严蕊作《卜算子》表明心志，岳霖判令其从良，后被赵宋宗室纳为妾。严蕊词作多佚，仅存《如梦令》、《鹊桥仙》、《卜算子》三首。

卜算子[1]

不是爱风尘[2]，似被前身误[3]。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4]。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5]。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三册。《卜算子》：词牌名，相传是借用唐代诗人骆宾王的绰号，骆宾王写诗好用数字取名，人称“卜算子”。

[2] 风尘：古代称妓女为堕落风尘。

[3] 前身：一作“前缘”，前世的因缘。

[4] 东君：司春之神，借指主管妓女的地方官吏。是：一作“赖”。

[5] “若得”二句：意谓向往到山野农村过自由的生活。

【评析】

这是一首反抗压迫、渴望自由的词作。作者写此词时，被当时地方官员、著名的理学家朱熹以有伤风化的罪名关在牢里。朱熹改官后，岳霖继任。严蕊为了争得自由，便写此词给继任的官员岳霖。上片开头“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作者自言是被迫坠入风尘的，并不是因为我喜爱这卖笑营生。一个“似”字，说明作者虽怀疑当妓女是命中注定，但又不完全相信命运，这也是对封建社会里不合理娼妓制度的控诉，更是对赫赫有名的道学家朱熹的有力针砭。“花落花开”是自喻，“花落”，比喻自己落难，身陷囹圄；“花开”，比喻自己摆脱灾难，获得释放。“自有时”，相信自己无辜，终会得到昭雪。“东君”暗指清官，“主”是名词活用为动词，是“作主”释放的意思；“总是东君主”，表示了对清官的信任。这里写出她对新继任的地方官员岳霖满怀期望，希望岳霖能为自己做主，让自己脱离囹圄之苦。下片写自己渴望自由，渴望幸福。“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承接上阕命运不能自主之意，转写自己身为营妓去留不得自主的悲哀，将自己不恋凡尘的意愿表达得十分明确。“如何”，含有质问之意，这既是向岳霖申诉，也是向整个社会申诉。“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写如果自己获得释放，头插山花自由自在地生活，那时不必问我归向何处。以此为结句，将主题更加深化了，表明了对简朴而自由生活的向往。严蕊是天台营妓，即军营中的妓女。许多营妓原本是良家女子，有的因父兄破产，被迫失身；有的出身仕宦之家，因父兄得罪，家室被抄而坠入风尘。她们忍辱含垢地苟活于人世，多么渴望自由，摆脱这非人生活！本词写得情真意切，充分表达了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心声，而且用语不卑不亢、婉转而明确，是一个自尊自爱女子的真诚表白。

徐君宝妻

姓名、生卒年不详，南宋末年岳州（今湖南岳阳）人。据陶宗仪《辍耕录》载：在南宋亡国时，徐君宝妻被元军掳至杭州，“其主数欲犯之，而终以计脱”。后被迫投池自尽，临死前题《满庭芳》一词于壁上。

满庭芳[1]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2]。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3]。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4]。长驱入，歌台舞榭，风卷落花愁[5]。　　清平三百载，典章人物[6]，扫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7]。破鉴徐郎何在[8]？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9]。

【注释】

[1] 选自《全宋词》第五册。《满庭芳》：词牌名，唐吴融诗有“满庭芳草易黄昏”之句，柳宗元有“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之句，调名取此。

[2] 汉上：泛指汉水至长江一带。江南人物：指南宋的许多人才。宣政：宣和、政和都是北宋徽宗的年号，这里是指南宋的都市和人物，还保持着宋徽宗时的流风余韵。

[3] 烂银钩：光亮的银制帘钩，代指华美的房屋。

[4] 貔（pí）貅（xiū）：猛兽名，借指侵略者，这里指元兵南犯，势如洪水猛兽。

[5] 风卷落花：指元军占领临安，南宋灭亡。

[6] 人物：一作“文物”。

[7] 南州：南方，这里指作者自己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贞洁，没有使自己的丈夫蒙羞。

[8] 破鉴：破镜，据《本事诗》载：南朝陈末年，隋军即将攻破陈的都城，徐德言与其妻乐昌公主仓皇避乱，临别之际相约，各携破镜一半，如果将来能够见面，以合镜为信。后将夫妻分离后又重合称作“破镜重圆”。这里指夫妻分离，因作者的丈夫也姓徐，故用此典。

[9] 岳阳楼：位于湖南岳阳西门城头，紧靠洞庭湖畔，始建于三国东吴时期。自古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之誉，与湖北武汉黄鹤楼、江西南昌滕王阁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作者是岳阳人，她希望死后魂魄能回到故乡。

【评析】

此词的作者是位被元军掳掠、不屈而死的女子。她的名字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但她留下的这首《满庭芳》词，却以其反映的深刻的社会内容和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而为后世所瞩目。南宋恭帝元年（1275）四月，元将阿里海涯攻入湖南岳州，继而南宋亡国。兵荒马乱之中，岳州人徐君宝大概死于敌手，他的妻子被掠走，自岳州押解到杭州。徐君宝妻秉性刚烈，貌美多才，从被俘开始，元兵的主帅就对她馋涎欲滴，在数千里的押解中，有好几次想侮辱她，但每一次都被她用巧计解脱。然而，在国破家亡、身陷敌手的情况下，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怎能自卫？有一天，当敌兵元帅老羞成怒，企图施行强暴行为的时候，她从容不迫地说：“俟妾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不迟也。君奚怒哉！”敌兵主帅欣然应允了她的要求。于是，她“严妆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饮泣”，挥笔在壁上题写下这首《满庭芳》，然后趁人不备，投入池中而死。

词以追怀南宋都会繁华起笔，南宋经济十分发达，人才辈出，但当元军南侵、长驱直入时，竟如风卷落花，无力抵抗，使人慨恨不已。“风卷落花愁”，表达了词人对国破家亡之恨和自身被掳之辱的无限悲慨之情。“清平三百载”，从南宋一直回溯至北宋初。“典章人物”四字，凝聚着女词人对宋代历史文化的反思与珍惜。北宋亡于女真，南宋亡于蒙古，女词人的绝笔，是历史文化悲剧之写照。“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就其深层意蕴言，则是庆幸自身在死节之前犹未遭到玷污，保全了清白，是足可自慰并可告慰于家、国。词读至此，真令人肃然起敬。“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借用南朝陈亡时徐德言与其妻乐昌公主破镜离散典故，说出自己与丈夫徐君宝当岳州城破后生离死别的悲剧命运，表达了对丈夫最后的深挚怀念。“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全词结笔于“夜夜岳阳楼”，意蕴深远，其凄苦哀怨、对家国的眷恋、对丈夫的挚爱，真切感人。

张玉娘

字若琼，自号一贞居士，其生活年代有宋、元二说，处州松阳（今属浙江丽水）人。她出生在仕宦家庭，曾祖父是淳熙八年进士，祖父做过登士郎，父亲曾任过提举官。张玉娘著有《兰雪集》两卷，留存诗词一百余首，其中词十六首。此集收入清朝《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四《集部》二十七《别集类存目一》。她与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并称宋代四大女词人。

玉蝴蝶·离情[1]

极目天空树远，春山蹙损[2]，倚遍雕阑。翠竹参差声戛，环佩珊珊[3]。雪肌香、荆山玉莹[4]，蝉鬓乱、巫峡云寒。拭啼痕，镜光羞照，孤负青鸾[5]。　　何时星前月下，重将清冷，细与温存。蓟燕秋劲，玉郎应未整归鞍。数新鸿、欲传佳信，阁兔毫[6]、难写悲酸。到黄昏。败荷疏雨，几度销魂。

【注释】

[1] 选自《全金元词》下册。《玉蝴蝶》：词牌名。此调有小令及长调两体，小令为唐代温庭筠所创，长调始于宋代柳永，又称为《玉蝴蝶慢》。

[2] 蹙：皱，收缩。春山蹙（cù）损：皱眉。春山之色如黛，以喻妇女之眉。

[3] 声戛（jiá）：敲打的声音。珊珊：衣裙玉佩发出的声音。

[4] 荆山玉：春秋楚人卞和在荆山所得之玉。荆山为和氏璧的出处，在今湖北南漳县西。此句用荆山玉形容肌肤的莹洁。

[5] 孤负：即辜负。青鸾：传说中青色的凤凰类神鸟，常伴西王母。这种鸟雌雄相守，离则悲鸣。

[6] 阁：通“搁”，搁置。兔毫：兔毛做的笔。

【评析】

张玉娘未婚夫沈佺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父母也为他俩从小定下婚约。谁知沈家后渐败落，沈佺又是一个天生的隐士，无心于功名。尽管张玉娘不在乎，可她的父亲却有悔婚之意，又不好明说，就来了句“欲为佳婿，必待乘龙”。沈佺只好从命，赴京赶考，与玉娘暂时离别。这首《玉蝴蝶·离情》就是沈佺赴京赶考后，张玉娘的思念之作。全词句句沉痛，字字泪珠，以歌当哭，哀思无限。词的上、下两片，均以写景为主，以景起兴，情因景生，景随情变，把写景和怀人、羁旅和离别，融汇为一个浑然的艺术整体，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何时星前月下，重将清冷，细与温存”几句短促凝重，声情跌宕，为全篇之精华，将情与景交织在一起。这首词在用词上，是俗中有雅，平中见奇，传达了因思念故人而产生的茫茫然的感情。

山之高（三章）[1]

其一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2]。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3]。

其二

采苦采苦[4]，于山之南。忡忡忧心[5]，其何以堪。

其三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6]。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去来[7]，千里相思共明月[8]。

【注释】

[1] 选自《元诗选·初集·壬集·兰雪集》。

[2] “月之小”二句：典出《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表达了女诗人的思恋之情。

[3] 一日不见：典出《诗经·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悄悄：忧思的样子。忧心悄悄：典出《诗经·邶风·柏舟》。

[4] 苦：即荼，苦菜。此句典出《诗经·唐风·采苓》。

[5] 忡忡忧心：典出《诗经·召南·草虫》“未见君子，忧心忡忡”的诗意，表达忧虑不安的心情。

[6] “汝心”二句：写两人爱情坚如金石，节操洁白如冰雪。

[7] “朝云”句：化用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进一步表达与爱人心心相印的感情。

[8] “千里”句：化用苏轼《水调歌头》的“千里共婵娟”之意，揭示主题。

【评析】

《山之高》是张玉娘的代表作，刻画景物细腻深入，描写场景恢弘壮阔，收天地之景象为个人情感的铺垫。第一章，也是最精彩的一章，诗先写景，再由景及人，山高月小，月色皎皎，不停地撩拨着少女的心扉。作者在一片静谧中，写得一派清风明月，更写得一腔情深绵绵。张玉娘用二十八个字，就淋漓尽致地展现出少女处于热恋中的深情。然而，本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不料沈佺伤寒而夭，年仅二十二岁。为寄托哀思，张玉娘创作了一系列诗词，缅怀沈佺。《山之高》的第二章和第三章，就是表明心意之作。“我操冰雪洁”，是用冰雪之洁白，比喻自己对沈佺的一片贞心。玉娘父母急欲替她另择佳偶，她坚決不从，又难从失去沈佺的打击下自拔，悲愤交加，身心遭受巨大创伤，终日以泪洗面，神情恍惚，年仅二十八岁就离开了人世。感于玉娘对沈佺的一片痴情，张家征得沈家同意，将玉娘、沈佺合。其诗作“山之高”三章，当时即盛传于京师。这是一个女子用生命弹奏出的华章，凝聚着她的毕生心血和情感！

管道升

字仲姬，一字瑶姬，生于南宋景定三年（1262），卒于元延祐六年（1319），浙江德清茅山人。元代著名的女书法家、画家、诗人。书画名家赵孟之妻，封吴兴郡夫人，世称管夫人。元延祐四年（1317），册封魏国夫人。管道升尤擅画墨竹梅兰，且所写行楷与赵孟颇相似，又精于诗。存世的作品有：《水竹图》画卷，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竹石图》一帧，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我侬词[1]

尔侬我侬[2]，忒煞情多[3]。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4]！

【注释】

[1] 选自《中国历代才女小传》。当时赵孟官运亨通，欲纳妾，作词一首给妻子管道升示意。管道升读后，填此词以表心志。据说，赵孟得此词后，明白了妻子的深情，便打消了纳妾的念头。

[2] 侬：我。江浙一带称我为侬，对人亦可称为侬。第一个“侬”是“我”，第二个“侬”是“你”。

[3] 忒：太，过甚。

[4] 椁（guǒ）：套在棺材外面的大棺材。

【评析】

管道升在婚姻危机的关键时刻，一不严声厉色，二不逆来顺受，而是以一种积极又严肃的态度和情怀创作了这首《我侬词》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侬词》用喻新颖，把夫妻关系比喻作泥。从两个人复杂的制作过程：捏塑、打破、调和、再塑，我们可以想象夫妇俩情感的深厚，已经到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难分彼此、无法离弃的地步。这首词虽然设喻十分巧妙，却态度鲜明，字里行间暗藏机锋，透出铿锵英气。特别是末句“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表达了女诗人对爱情排他性的誓死坚持。《我侬词》题名说是词，行文更像元曲的白话朴质，以朴实直白的语言，表达了夫妻情爱的亲密无间、水乳交融。让赵孟深受感动，最终改变了纳妾的想法，夫妻复又恩爱如初。而这一首《我侬词》，遂被人们传为一段夫妻情爱佳话。

渔父词（四首）[1]

其一

遥想山堂数树梅，凌寒玉蕊发南枝[2]。山月照，晓风吹。只为清香[3]苦欲归。

其二

南望吴兴路四千，几时回去霅溪边[4]。名与利，付之天。笑把渔竿上画船。

其三

身在燕山近帝居，归心日夜忆东吴。斟美酒，鲙新鱼[5]。除却清闲总不如。

其四

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

【注释】

[1] 选自《全金元词》下册。

[2] 玉蕊：形容梅花晶莹洁白。南枝：向南的树枝，后用作思念家乡的代名词。

[3] 清香：梅花的幽香。

[4] 霅（zhà）溪：为浙江省湖州市境内的一条河流。

[5] 鲙：同“脍”，切得很薄的鱼和肉，在这里活用作动词。

【评析】

渔父是懂得随遇而安、乐天知命隐士形象的代言，他看透了尘世的纷纷扰扰，但决不回避，而是恬然自安，将自我的情操寄托到美丽的大自然之中，在随性自适中保持自我人格节操。作者用洗练的笔墨，勾勒出一幅清雅的图画。书画名家赵孟，以宋宗室后裔而入元为官，自然受摆布而不得施展抱负，常因此自惭而心情郁闷，故潜心于书画以自娱。身为妻子的管道升，即填《渔父词》四首，劝其远离官场，抛弃世俗名利。这四首《渔父词》，歌咏了漫游江湖的闲适生活，通过对渔父的咏叹，抒发了自己的愿望和理想：人的一生富贵至极，也不过就是王公贵族、皇亲国戚罢了。那些浮华名利的背后，事实上却使人失去了自由，怎么能够比得上乘一叶扁舟、自由自在地弄月吟风呢？这四首词情趣盎然，清雅俊朗，流露出一股闲旷的风致。词人笔下渔父的生活悠然自得，实际上寄托了她本人的生活态度和对夫君的宽慰之情。

郑允端

字正淑，吴中平江（今江苏苏州）人。生于元英宗泰定四年（1327），卒于惠宗至正十六年（1356）。出生儒学世家，郑氏曾富雄一郡，人称“花桥郑家”。后嫁同郡施伯仁，其夫为儒雅之士，夫妻相敬如宾，常吟诗自遣，题材涉猎甚广，不止写闺情。其夫曾编其遗著成集，名《肃雝集》一卷。诗集后来历经颠沛，散失多半，仅留下百余首诗。明朝嘉靖年间，施伯仁的第五世孙又将这些残篇刊印成册，得传于世。

吴人嫁女辞[1]

种花莫种官路旁，嫁女莫嫁诸侯王。种花官路人取将，嫁女王侯不久长。花落色衰情变更，离鸾破镜终分张[2]。不如嫁与田舍郎，白首相看不下堂。

【注释】

[1] 选自《元诗选·初集·壬集·肃雝集》。

[2] 离鸾、破镜：均比喻夫妻分离。

【评析】

郑允端爱作诗，但她不同于一般妇女的诗作多限于吟咏风月、花草，而是主张有感而发，以警世人。在古代社会，婚嫁可以说是女人一生中的头等大事，决定着一个女子的终身命运。而在恋爱和婚姻对象的选择上，女子没有个人自由，几乎所有女性的婚姻，都决定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郑允端看到当时许多寻常百姓为了家里的一时荣耀，都将自己稍有姿色的女儿许配给达官显贵，但这些女子当中极少有人能与丈夫白头偕老。郑允端对女人的这种悲哀深感痛心。短短“不久长”三字，不知道出了几多辛酸。历来达官贵人娶妻纳妾，多以貌取人，色衰爱弛，官家门前弃妇多，所以，郑允端才道出“花落色衰情变更”之语。郑允端的《吴人嫁女辞》提醒世人，不要再做这种悲剧婚姻的牺牲品。此诗以理性的态度，明确提出了与其攀附权贵荣耀一时，不如嫁个农家子弟白头偕老。

水槛[1]

近水人家小结庐，轩窗潇洒胜幽居。凭栏忽听鸣榔响[2]，知有小船来卖鱼。

【注释】

[1] 选自《元诗选·初集·壬集·肃雝集》。水槛（jiàn）：临水的栏杆，可以凭槛眺望，舒畅身心。

[2] 鸣榔：敲击船舷使作声，用以惊鱼，使入网中。

【评析】

郑允端轻蔑奢华、崇尚纯朴的审美情趣，与她的诗歌风格是一致的。她的诗自然流畅，质朴清新，这首描写水乡风景的《水槛》就是其代表。在她眼里，水乡人家构筑的简朴小屋，胜过高人名士的幽雅居所。那颇有韵味的渔郎的吆喝声，那悠悠前行的小小渔船，构成一幅渔民生活的生动画面。全诗句句写景，实则句句有寄托。诗中描绘的是普通水乡环境，然而字里行间含蕴的，却是诗人悠游闲适的心情和对大自然的热爱，表现了作者远离尘世喧嚣、自洁自爱的志向。

明

郭贞顺

一作“郭真顺”，生活于元皇庆到明正统（1312—1436）年间，潮州潮安县庵埠镇人，潮阳周伯玉之妻，据说其卒时一百二十五岁。《广东女子艺文考》载：明太祖（朱元璋）得天下后，明洪武五年（1372），潮州指挥俞良辅，率五千大军来潮阳溪头寨，拟统兵围其村。郭贞顺闻之，赋《呈指挥俞将军诗》，盼其体察民情，勿动干戈。俞为之感动，改剿为抚，化干戈为玉帛。著有《梅花集》，惜已亡佚。现存有《渔樵耕牧四咏》、《赣州十八滩》等十八首诗。

上俞将军[1]

将军开国之武臣，早附凤翼攀龙麟[2]。烟云惨淡遍九野，半夜捧出扶桑轮[3]。前年引兵下南粤，眼底群雄尽流血[4]。马蹄带得淮河冰，洒向江南作晴雪[5]。潮阳僻在南海滨，十载不断干戈尘[6]。仁风溥披万里外，天子亦念遐方民[7]。将军高名迈千古，五千健儿猛如虎。轻裘缓辔踏地来，不减襄阳晋羊祜[8]。此时特奉明主恩，金印斗大龟龙纹[9]。大开藩卫制方面，期以忠义酬明君。宣威布德民大悦，把菜一笠谁敢夺[10]。黄犊春耕万陇云，牦龙夜卧千江月[11]。去岁壶阳戍守时，下车爱民如爱儿[12]。壶山苍苍壶水碧，父老至今歌咏之。欲为将军纪勋绩，天家自有如椽笔[13]。但嘱壶民歌太平，磨崖勒尽韩山石[14]。

【注释】

[1] 选自《明诗别裁集》卷十二《名婉篇》。标题一作《俞将军引》，一作《呈指挥俞将军诗》。

[2] 遍九野：一作“蔽九野”。附凤翼攀龙鳞：攀龙附凤，比喻依从、辅助帝王建功立业。

[3] 扶桑：神树名，传说中东方日出之处的大树，这里指太阳。此句夸赞俞良辅跟随朱元璋建立明朝，给人民带来光明。

[4] 引兵：一作“领兵”。下南粤：应指元至正二十六年（1366）平定张士诚之役。当时张士诚据有江苏、浙江等地，故曰南粤，即南方。

[5] 淮河冰：指张士诚带来的祸乱。因为淮河源出河南桐柏山，东流经河南、安徽到江苏入洪泽湖，所以这里淮河代指淮安。晴雪：比喻恩惠。唐钱起《和王员外雪晴早朝》：“紫薇晴雪带恩光。”

[6] 南海滨：南方沿海地区。十：虚指。干：盾，古代用以防身的兵器。戈：古代兵器，长柄横刃，可横击钩杀。干戈：用指兵器，这里代指战争。

[7] 仁风溥披万里外：一作“客星移处万里外”。仁风：仁德，指朱元璋建都以后还顾念这里的老百姓，从远方给他们带来仁德。万里外：这里指广东。遐方：远方，这里也指广东。溥：普遍。

[8] 裘（qiú）：皮衣。辔（pèi）：驾驭牲口的缰绳。羊祜（hù）（221—278）：西晋大臣，曾出镇襄阳，在镇十年中，曾屡次出兵攻东吴，威震一时。这里用羊祜的故事，夸赞俞良辅从容儒雅的名将风度。

[9] 金印斗大：指权力大。龟龙纹：印纽雕刻的是龟和龙的图案。

[10] 笠（lì）：斗笠，遮挡阳光和雨的帽子，有很宽的边沿，用竹篾夹油纸或竹叶棕丝等编织而成。把菜一笠：一把青菜一个斗笠，这里是说一把青菜、一顶帽子都没人敢抢夺，形容社会安定。

[11] 牦（máo）龙：水牛。千江月：月光照射下的无数河流，形容范围广大。一作“千秋月”。

[12] 壶阳：今福建长乐县。上句的壶山、壶水，是指壶阳的山和水。

[13] 椽（chuán）：放在檩（lǐn）子上架屋瓦的木条。椽笔：这里指大笔。

[14] 但嘱：一作“愿嘱”。磨崖：借助石料或其他器物磨制石器，这里指在悬崖上刻字。勒：雕刻。韩山：今广东潮安县东。

【评析】

写此诗时，郭贞顺六十岁。她冒着生命危险，于大军临寨之时，亲自前往潮阳官道上求见俞良辅将军并献上此诗。诗中引述晋代名将羊祜领兵一生，南征北讨，从不枉杀人命的故事，希望俞将军亦能如此，爱民性命。诗中申述元末以来遍地硝烟，表明如今潮阳民众十分渴望太平盛世、安居乐业。“欲为将军纪勋绩，天家自有如椽笔”是诗中的名句，此诗极力称赞俞将军乃明朝开国重臣，早年跟随明太祖四方征战，战功卓著，威名远播。接着诉说潮阳地区十年来饱受战乱之苦，如今幸得俞将军万里之外带来了天子对远方子民的关怀。郭贞顺赞美俞将军统率五千精兵，军威将猛，恰如当年晋将羊祜，轻裘缓带，以德怀人。将军爱民如子，去年戍兵福建壶阳，壶阳父老乡亲交口称赞。同样，潮阳各地民众，也会盛赞将军勋绩，将会在韩山摩崖勒石以纪其功。俞良辅细读她的谏诗，见她一个年届花甲的妇人，竟有如此才华和过人胆识，于是盛宴邀请郭贞顺叙饮，她趁此机会向俞良辅说明潮阳人没有丝毫反叛朝廷之意，并历数历代名臣贤吏勤政爱民、流芳千古的故事。俞良辅不仅采纳了她的建议，此后还以诗礼治理潮州，做了许多有益老百姓的好事实事，潮州因此出现了经济繁荣、百姓安居乐业的局面。

张红桥

约活动于明太祖洪武年间，闽县（今属福建）人。因家居红桥西侧，故自号红桥。明初才女，聪明能诗，为福清膳部员外郎林鸿妾。林鸿有事去金陵，张红桥感念成疾，数月而卒。林鸿与张红桥的故事在古书中记载很多，《全闽明诗传》说张红桥是林鸿的“侍儿”；另有《铜琶金缕》还录有林鸿的求爱诗和张红桥的赠答诗，林、张的定情诗，王偁的调侃诗，张红桥的十首遗诗等共有三十多首，真假莫辨，但流传后世。

遗林鸿[1]

一南一北似飘蓬[2]，妾意君心恨不同[3]。他日归来也无益，夜台应少系书鸿[4]。

【注释】

[1] 选自《明诗综》，《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卷八十四。

[2] 蓬：多年生草本植物，花白色，叶似柳叶，子实有毛。飘蓬：古诗中又常见为转蓬、飞蓬，因其末大于本，秋后干枯，遇风易折离根，随风飘转，所以古人常用以比喻飘游四方、萍踪不定。

[3] 妾意君心：“意”、“心”互文。互文是古诗文中常采用的一种修辞方法，上下两句或一句话中的两个部分，看似各说两件事，实则是互相呼应，互相阐发，互相补充，说的是一件事。

[4] 夜台：本指墓穴，此处指阴间。

【评析】

这首诗是作者病重时寄给在南京宦游的心上人林鸿的。自从林鸿走后，张红桥深居简出，怏怏倦倦，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等待林郎的归来，所以诗名直言《遗林鸿》。张红桥的诗，一字一泪地倾诉着她的痴情与幽怨，时时挂牵着林“鸿”，鸿却高飞天际，只留下痴心怨女空闺写愁。“一南一北似飘蓬”，写出了两个人的空间距离之远，更写出了每一个凡人身处世间的命运飘零之叹。这是谁造成的呢？“妾意君心恨不同”，因为男女的精神诉求、生活态度不同造成的。身为女性，比男人少了很多活动空间，受到很多束缚，只能将全部的爱倾注到诗句上。这首寄寓着生命深情的诗作，展衍出令人心痛的凄美。诗人爱得深挚，再相会又遥遥无期，才写出了这首字字出于肺腑、句句撼人心魄的离歌。目前所能看到张红桥的作品虽然并不算多，但她以女儿的凄婉柔媚，弹奏出一曲本色率真的离曲，为词坛注入了清新的空气。

陆娟

生卒年不详，明中期女诗人，松江（今属上海市）人。华亭陆德蕴（润玉）之女，马龙妻。能诗。其父隐居北郭，有高行，曾做过明朝著名书画家沈周的老师。清沈德潜、周准合编之《明诗别裁集》，选明代三百四十位作者一千二十余首诗，入选名婉者九人，陆娟《代父送人之新安》一诗被收录。清朱梓、冷昌言合编之《宋元明诗合钞三百首》，仅选三代一百四十五位作者三百一十一首诗，其中入选闺秀仅二人，而陆娟此诗亦被收录。

代父送人之新安[1]

津亭杨柳碧毵毵[2]，人立东风酒半酣[3]。万点落花舟一叶[4]，载将春色过江南[5]。

【注释】

[1] 选自《明诗别裁集》卷十二《名婉篇》。标题一作《代父送行》。新安：郡名，辖境相当于今天的安徽省新安江流域和祁门以及江西省婺源等地。

[2] 津：江河。津亭：渡口边的驿亭，指送客的地方。毵（sān）毵：细长柔软的样子。

[3] 酣：浓盛。半酣：半醉。此句一作“人醉东风酒半酣”。

[4] 舟一叶：即“一叶舟”。

[5] 将：语气助词，用于动词之后。过江南：一作“到江南”。

【评析】

这首送别诗设色艳丽，如同画卷。全诗由两幅画面组成，前二句一幅，为告别图：江边一亭，亭旁杨柳数行，条条缕缕，飘拂风中，新叶晶莹如碧玉。一个“碧”字透出光泽感，如画面上的亮色。树下站立着远行者与送行人，正在作最后的告别，彼此酒已半酣。“东风”二字，使整个画面立体起来，让人似乎看到杨柳轻拂，立在杨柳下的人物衣带轻飏，衬托出酒后陶然之态。诗的后两句为江上行舟图。“万点落花舟一叶”一句，写舟行江上，满眼落花，呈现飞舞之态。结句“载将春色过江南”是名句，借想象舟行江南，一路均是飞花，万点落花飘在友人乘坐的一叶小舟上，把慰留的情谊连同美好的春色一起带到江南去。此诗即为“代父”而作，当是在作者出嫁以前，按古时习惯，其年龄不会超过十七八岁。在这首诗中，关于送别本身，着墨不多，离情别思，也虚淡若无，作者呈现的，全是一个少女对美丽春光的无限欢欣。诗中用杨柳和酒衬托送别时的气氛，写得很有情致。末尾两句，表达依依惜别之情，韵味无穷。

呼文如

字小祖，生卒年不详，明万历年间江夏（治所在今湖北武昌）营妓，西陵（今属湖北）丘谦之妻。能诗词，善琴画。在一次侍宴中结识了进士丘谦之，两人一见钟情。丘谦之欲纳之入室，但丘父不允，呼闻得之后，悲痛欲绝，刺血写诗以表誓死不渝之志。但丘父依然执意不允，最终二人私下成婚，遍游名山，弹琴赋诗，相伴终身。有《遥集编》，与丘谦之唱和诗甚多。

刺血寄生诗[1]

长门当日叹浮沉[2]，一赋翻令帝宠深[3]。岂是黄金能买客，相如曾见白头吟[4]。

【注释】

[1] 选自《列朝诗集》清顺治九年毛氏汲古阁刻本《闰集》卷四。生：古代对读书人的称号，这里指丘谦之。

[2] 长门：典出自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是陈皇后失宠后，花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写的一篇赋，抒写了陈皇后失宠后的痛苦心情。汉武帝看过后，果然陈皇后重获帝宠。

[3] 翻：反而，反倒。

[4] 白头吟：这里诗人又用了一个典故。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结为夫妇，后欲聘茂陵女为妾，卓文君于是作《白头吟》表达自己的痛苦心情及对司马相如的决绝，司马相如看后翻然悔悟，于是打消念头。

【评析】

这是一首鲜血写就的诗，曾为作者赢得了爱情。明代丘谦之是湖北麻城人，二十二岁中进士后，被授四川富顺知县，因政绩斐然，被升为户部郎中。万历四年（1576），调任为广东潮州知府。赴任途中经过湖北江夏（今武汉），在一次官方宴会上，遇到了能诗文、善调琴绘画的营妓呼文如，两人一见倾心，许下终身。丘谦之在给父母的信中，表示要为呼文如赎身并娶她，恳请父母答应，父亲也是官员，他认为儿子和妓女相爱已经荒唐，居然还要娶回家中就更不能容忍了，因此非但不考虑丘谦之的心愿，反而通过官方给呼文如施加压力，要把她卖给一个商人。呼文如得知后，刺破手指，写下一首血诗寄给丘谦之，就是《刺血寄生诗》。哀怨、悲痛、怀疑、难以割舍，尽在诗中。诗中一再用典，开篇即引用了《长门赋》的典故，以失宠的阿娇自比，“一赋翻令帝宠深”，希冀能以泣血文字，挽回情郎的心。后两句引用了卓文君作《白头吟》的典故，将自己的全部心意都倾注到这首送情郎的诗上。不久，呼文如逃离了江夏，南下三百里去广东寻找丘谦之。终于在潮州见到了丘谦之，知道他对父亲的作为一无所知，路上的所有艰辛全都释怀了。丘谦之也极率性，第二天就给父亲写信，两人私下结婚，从此遍游名山，弹琴赋诗，相伴终身。

徐安生

生卒年不详，万历、崇祯年间吴（今江苏苏州）人，徐季恒之女。季恒鉴古善谈，晚年始有此女，美慧多艺，犹善画。曾嫁武林邵氏，以失行见逐。

题风雨竹[1]

夏月浑忘暑酷[2]，堪爱酒杯棋局。何当风雨齐来？打乱几丛新绿[3]。

【注释】

[1] 选自《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三《妇女》。

[2] 暑酷：一作“酷暑”。

[3] 丛：一作“丝”。

【评析】

在我国历代诗歌中，六言诗极少，六言绝句更少。这首题画诗，就是六言绝句。徐安生与《万历野获编》的作者沈德符（1578—1642）大致生活于同一时代。沈德符是万历年间著名学者，颇受万历以来王学左派哲学思想和当时社会风气变化的影响。徐安生仿照元代大画家吴镇（梅花道人）画了一幅风雨竹，赠送给沈德符。这首诗就是题于其上的诗作，表白了自己的性格爱好。“夏月浑忘暑酷”，将季节对人的影响抛开，“堪爱酒杯棋局”。一个闺中女子如此自由放纵，自然会被道学家们认为“失行”。这“失行”反映在诗中，却是一种活泼又充满生机的力量。“风雨齐来”、“打乱”，却又显露着危机，诗人对自由生活的热忱为世所不容，所以才会有此隐语。作者以画藏诗，以诗言志，其对自由向往的直白显露。

端淑卿

约生活于明嘉靖年间，当涂（今属安徽）人。其曾祖父端宏，字仲仁，号坦斋，曾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山东按察使、浙江布政使等职。她的父亲端廷弼，曾任当涂县儒学教谕。淑卿自幼在父亲的官邸长大，所以得以博览古今典籍，为明代著名的女才子。《名媛诗归》曰：“淑卿诗，大类唐人。”著有《绿窗诗稿》四卷，惜已佚，部分诗作散见于《当涂县志》、《李翰林姑孰遗迹题咏类钞》。

隋柳[1]

炀帝堤边柳，凋零几度秋[2]。蝉声悲故国，莺语怨墟丘[3]。行殿基何在？空江水自流[4]。行人休折尽，折尽更生愁[5]。

【注释】

[1] 选自《名媛诗归》卷三十，标题一作《陌柳》。

[2] 炀帝堤边柳：一作“炀帝宫中柳”。

[3] 怨墟丘：一作“怨荒丘”。

[4] 行殿基何在：一作“行殿基仍在”。

[5] 折：折柳寓含惜别怀远之意。折尽更生愁：一作“春日更生愁”。

【评析】

隋炀帝杨广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他开辟了八百里的江南河，凿通了两千里的通济渠，只是为了到江都行宫去玩乐。著名的行宫栽柳，令人瞠目。白居易在《隋堤柳》中写道：“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至黄河东至淮，绿阴一千三百里。”可见当年规模之大了。端淑卿虽是女子，她的《隋柳》，却能别开生面，把一首写景的小诗，赋予深刻的哲理，于淡淡的哀怨之中，寄寓着对炀帝荒淫亡国的沉痛。千年历史，几度春秋，那“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白居易《隋堤柳》）的繁华，一去不复返了，留下的只是西风残照下凋零已尽的瑟瑟宫柳。“蝉声悲故国”，是因为故国已变墟丘。殿基犹存，行宫无觅，只有当年载过炀帝舟楫的江水，依然在不停地淌流，好像在讲述着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故事。秋风萧瑟，岸上垂柳早已凋零，“行人休折尽”，劝经过的行人们不要把残柳折尽，折尽更会让人心生愁怨。诗人的高超，就在于把眼前细小的事物描绘得活灵活现，残柳、墟丘、悲蝉、怨莺、行殿基、空江水，都是眼前的平凡物事，经过艺术的组合，构成了特定的意境，造就了凄婉的气氛，也就具有一种扣人心弦的感染力量。诗人的高超还在于，在对平凡景物的描述中，不动声色地对历史人物的功过给予揭示，发人深省。

马湘兰

本名马守真，小字月娇，字玄儿，号湘兰子，生于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卒于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生长于今江苏南京。明代女诗人、女画家，为明末清初秦淮河畔名噪一时的名妓。为人旷达，常挥金以济少年，与陈圆圆、李香君、董小宛、寇白门、顾横波等并称秦淮八艳。据《秦淮广记》载，她因在家中排行第四，人称“四娘”。马湘兰秉性灵秀，能诗善画，尤擅画兰竹，故有“湘兰”之称。著有《湘兰子集》，另有传奇剧本《三生传》，《曲录》和《传奇汇老》著录，今已散佚。《群音类选》、《南词新谱》中尚可见到她的残存曲文．清人缪（miào）荃（quán）孙所作《秦淮广记》中，还有她的《研铭》一篇。

自君之出矣[1]

自君之出矣[2]，不共举琼卮[3]。酒是消愁物，能消几个时[4]？

【注释】

[1] 选自《明诗综》，《文渊阁四库全书》卷九十八。《自君之出矣》，是乐府诗杂曲歌辞名，题名取自东汉末年徐幹《室思》诗，《室思》第三章：“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无有穷已时。”自六朝至唐代，拟作者不少。如南朝宋时的刘裕、刘义恭、颜师伯，陈朝陈后主，隋代陈叔达等，唐代作者尤多，见于宋代郭茂倩《乐府诗集》。这些拟作，不仅题名取自徐幹的诗，技法也仿照徐幹。

[2] 出：这里指离开。

[3] 琼：美玉。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4] 时：计时单位，时辰。

【评析】

这首诗表现了思妇对外出未归爱人的深切怀念。首句“自君之出矣”，拈用汉乐府成句，既直白热切，又情思悠远，体现了诗人的思念之深。诗人思念的心上人离家远行未归有多久呢？诗中没有说，现实中是三十年。马湘兰的慕名求访者甚多，但她独爱江南才子王稚登，几次都要以身相许，王稚登却以自己事业尚未成功为理由，婉言拒绝。京都大学士赵志皋，举荐王稚登参加编修国史工作，王稚登意气风发地告别了马湘兰。王稚登离开后，马湘兰闭门谢客，期待王郎仕途得意而归。独守寂寞，百无聊赖之际，马湘兰也曾想借酒消愁，举杯却慨然而叹：“不共举琼卮！”“酒是消愁物，能消几个时”，即使是饮尽醇香的美酒，也只能在几小时内忘记忧愁。马湘兰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把这段单相思进行到底，终生不改痴情，直到自己都五十七岁了，还从南京赶到王稚登家乡，自掏腰包为之办酒席过生日。《列朝诗集》记载：“万历甲辰秋，伯穀七十初度，湘兰自金陵往，置酒为寿，燕饮累月，歌舞达旦……归未几而病，燃灯礼佛，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年五十七矣。”《自君之出矣》一诗中，马湘兰顾影自怜的哀怨之情，令人读之辛酸落泪。

方维仪

字仲贤，生活于明神宗万历十三年（1585）至清康熙七年（1668），桐城（今属安徽）人。明大理卿方大镇之女，著名学者方以智二姑母。方维仪幼承家学，博学多才，工于诗画。尝取古今女子之作，编为《宫闺诗史》，分正、邪二集。此外著有《静志居诗话》，对诗歌理论的阐述也颇精辟。方维仪年十七，嫁同乡姚孙棨为妻。丈夫身患绝症，不久病逝。丈夫死后，维仪生下遗腹女，不足一岁便夭折。方维仪十九岁回娘家，守寡于清芬阁，以坚韧不拔的意志博览群书，勤奋撰著，走了一条与一般女子不同的生活道路，至八十四岁寿终。方维仪的作品，包括诗歌、散文、札记、论文等多种文体，内容涉及文学创作、文学史研究、文学评论以及女性哲学等多方面。方维仪著有《楚江吟》、《归来叹》等，汇为《清芬阁集》七卷。其诗作一洗铅华，归于质直。可惜的是，她的作品现今大多散失，我们只能从幸存的少量作品中窥见其诗文风貌之一斑。《龙眠风雅》录其诗八十首，《明诗综》录其诗六首，《明诗别裁》录其诗三首，《御选明诗》录其诗十首，《正始集》录其诗一首。

死别离[1]

昔闻生别离[2]，不言死别离。无论生与死，我独身当之。北风吹枯桑[3]，日夜为我悲。上视沧浪天[4]，下无黄口儿[5]。人生不如死，父母泣相持。黄鸟各东西，秋草亦参差[6]。予生何所为？死亦何所辞[7]？白日有如此，我心徒自知[8]。

【注释】

[1] 选自《明诗别裁集》卷十二。

[2] 生别离：活生生的分开。

[3] 枯桑：老桑树。典出《文选·诗·饮马长城窟行》：“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4] 沧：水青绿色。沧浪天：犹言苍天。

[5] 黄口儿：幼儿。

[6] 参差：古乐器名，即排箫，因用许多参差不齐的竹管排列而成，故此得名，这里是说秋草发出的哀吟。

[7] 死亦何所辞：一作“予死何所为”。

[8] 徒自知：一作“当自知”。

【评析】

痛苦的离别，使人产生难以割舍的依恋，而最凄惨的就是阴阳相隔，于是乎，离别诗成为了中国古代诗歌中非常独特的一道风景线。这首《死别离》，就是一首离别诗，慨叹的是与夫君永远的离别。方维仪的身世是凄苦的，她结婚时，丈夫已经患病六年，她亲自服侍起居，卧不安枕。丈夫不幸早逝，方维仪生下一个遗腹女，可是，才抚养了九个月孩子便夭折了。她饱尝人世间生离死别的痛苦，孤独伶仃，身心交瘁。这首《死别离》诗，写于其夫姚孙棨去世、回娘家守志之时。“无论生与死，我独身当之”。自古以来，生死离别最令人痛心，亲人在茫茫不知中飘渺而去，留下现实的残酷与无奈，都由一个女子独立承担。“北风吹枯桑”、“秋草亦参差”，悲戚的自然景象，形成感伤的色彩，浓重地笼罩其上，读来使人不禁心酸。

清

纪映淮

字冒绿，小字阿男，生卒年不详，明末清初女诗人，江南上元（今江苏南京）人。纪映钟之妹，嫁莒州杜李，其夫抗清兵败被杀，映淮守寡三十余年以终，以节孝闻。著有《真冷堂词》。

秦淮竹枝词·咏秋柳[1]

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2]。不与行人绾离别[3]，赋成谢女雪飞香[4]。

【注释】

[1] 选自《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一。秦淮：即秦淮河，在今江苏南京市。竹枝词：一种诗体，是由古代巴蜀间的民歌演变过来的，有民歌色彩，可用来歌唱，后来用作词牌。

[2] 萧疏：一作“萧瑟”。萧：凄凉冷落。

[3] 绾（wǎn）：本意系结，佩戴，这里引申为牵挂。

[4] 谢女：指东晋女诗人谢道韫。

【评析】

《竹枝词》是唐代乐府曲名，原是四川东部一种与音乐、舞蹈结合的民歌，刘禹锡被贬夔州时，在那里学习《竹枝词》，把民歌变成文人的诗体，其后作者颇多。纪映淮这首七绝《秦淮竹枝词》传诵一时，为当时文人所称。词一反“枯藤老树昏鸦”的悲秋气氛，而以世称“咏絮才”的谢道韫自比，表现得踌躇满志。开篇的一个“点”字，以“栖鸦流水”点染出美丽的秋色；第二句的一个“爱”字，直言对秋天的喜爱，一种活泼生动、阳光向上的氛围，在这两句诗中体现出来，感染着读者，颇见作者的练字工夫。诗人们常把柳条、柳绿作为描写春天的元素；把秋天的柳作为宣泄遭贬、不得志的颓废、伤感的意象。纪映淮这首词，写的是秦淮河边秋天的柳树，却突破了传统的写柳诗篇，把柳树写得大气、洒脱、不落俗套，“爱此萧疏树几行”、“赋成谢女雪飞香”，把秋柳写成欣欣向荣、高贵的形象，充分展现出纪映淮的品性和当时的心情。连那在历代诗人笔下都是悲凄的秋天，在她眼里都显得那么可爱，令人神思飞扬，反映出纪映淮明朗、欢快的文风。

柳如是

一名隐文，更名隐，字蘼芜，号如是。本姓杨，名云娟。生于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卒于清康熙三年（1664），浙江嘉兴人，钱谦益继室。因读宋朝辛弃疾《贺新郎》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丈夫钱谦益是东林党首领，南明礼部尚书，后降清，仍为礼部侍郎。柳如是幼即聪慧好学，但由于家贫，被迫坠入风尘，易名柳隐，与顾横波、马湘兰、陈圆圆、寇白门、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合称秦淮八艳。柳如是倜傥潇洒，常着男装，不但工于书法，诗词也有很高造诣。因其才貌出众，获得当时宋徵舆、陈子龙等著名人物的青睐。她留下了不少值得传颂的轶事佳话和颇有文采的诗稿，如《湖上草》、《戊寅草》与《尺牍》等，今有《柳如是文集》。

杨白花[1]

杨花飞去泪沾臆[2]，杨花飞来意还息[3]。可怜杨柳花，忍思入南家[4]。杨花去时心不难[5]，南家结子何时还？　　杨白花，不恨飞去入闺闼[6]，但恨杨花初拾时。不抱杨花凤窠里[7]，却爱含情多结子。愿得有力知春风[8]，杨花朝去暮复离。

【注释】

[1] 选自《柳如是诗文集·戊寅草》。

[2] 沾：浸湿。臆：料想，推测。此句写杨花飞去时，泪中饱含着自己的理想与愿望。

[3] 息：停止，歇息。此句写杨花飞回时，理想和愿望未能实现，但思绪仍不停止。

[4] 南家：南方的人家。

[5] 难（nán）：不易，困难。

[6] 闺闼（tà）：女子居室之门，指内室。此句一作“杨白花不恨，飞去入闺闼”。

[7] 凤窠（kē）：一作“凤巢”。窠：巢穴。

[8] 春风：这里象征美好事物。

【评析】

柳如是本姓杨，后改姓柳，一生钟爱杨柳，在她的诗词中出现杨柳意象的达四十三首，许多咏叹杨柳的诗词，仿佛就是她自己人生的写照。这首《杨白花》中，柳如是即采用了拟人化的创作手法，以杨柳自况身世，赋予杨柳“我”之主体色彩，以人格化的柳，指代自己的遭际。柳如是为秦淮八艳之首，天资聪慧，容貌俏丽，擅长诗文，虽身在青楼，却喜欢我行我素，儒巾素服作男子打扮，与诸名士高谈阔论，写诗作赋。她的诗哀婉动人，画娴熟简约，书法也深得后人赞赏。一生充满了凄凉和无奈，很多时候身不由己，就如杨花般，无论“飞来”，还是“飞去”，都不能自主。所以诗人才感叹其“忍思入南家”，就像飘忽的杨花。柳如是的足迹遍布江浙两地，也留下了充满传奇的爱情故事。作为女人，她也渴望完整的爱情，“却爱含情多结子”，但现实却不允许，不由让后人唏嘘感叹。

西湖八绝句（其一）[1]

垂杨小院绣帘东[2]，莺阁残枝未思逢[3]。大抵西泠寒食路[4]，桃花得气美人中[5]。

【注释】

[1] 选自《柳如是诗文集·湖上草》。

[2] 垂杨小院：此诗作于明崇祯十二年（1639）春，与陈子龙崇祯八年（1635）所作《寒食》三首绝句相和。陈子龙《寒食》之二有“垂杨小院倚花开”之句。

[3] 未思逢：一作“蝶趁风”。

[4] 西泠：典出南齐名妓苏小小《歌词》：“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寒食：每年清明节的前一天（或前二天）是寒食节。寒食节是纪念介子推的。

[5] 桃花：隐用唐代崔护《游城南》“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典故，掩盖“人面只今何处去”的伤怀。得气：典出班固《答宾戏》：“得气者蕃滋，失气则零落。”

【评析】

现代著名学者陈寅恪读过柳如是的诗词后，对柳如是的“清词丽句”十分敬佩。这首柳如是题桃花的绝句，是其代表作。诗的前三句柔媚婉转，寂冷缠绵，尚不脱女儿伤春故态；末句“桃花得气美人中”，是柳如是的名句，千树万树桃花灿若云霞，花影人面交相辉映，光艳绝伦使人神醉。柳如是以人喻花，以花托人，神来之笔，浑如天成，既是怜花，亦是自况自恋，傲气一时无两。据说钱谦益读此句后击节赞赏，依韵而和之：“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轻如湖上风。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也正因这一句诗，成就了二人的一段姻缘。

南乡子·落花[1]

拂断垂垂雨[2]，伤心荡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3]。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4]。愿他少识相思路[5]。

【注释】

[1] 选自《柳如是诗文集·戊寅草》。《南乡子》：词牌名，唐代教坊曲，又名《好离乡》、《蕉叶怨》，原为单调，南唐冯延巳始增为双调。

[2] 垂垂雨：下垂的雨。

[3] 薇：蔷薇花。堪：经得起，忍受。

[4] 做杀：用尽，除去。

[5] 少（shǎo）：稍微，略微。

【评析】

柳如是曾与才子陈子龙有过一段情，明崇祯八年（1635）夏，陈子龙的正妻张孺人挟祖母之命，棒打鸳鸯，迫使这对沉浸于爱河的情侣劳燕分飞，遗恨无穷。这首《南乡子·落花》极写悲苦之情，即作于崇祯八年二人被迫分离之后。词的开头，就将情感与景物融合：“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暮春落花时节，垂垂雨丝倍添凄凉与伤感，向读者展示了一幅无比悲怆的景象：“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相知相爱却无法长相厮守，真正“堪悲”！作者情深意长又文辞优美地描述了自己失去心上人的痛苦后，词中突然现出一句口语：“又有个人儿似你。”以眼前簌簌杨花飘飞比拟自身命运，正如这杨柳落花漫天飞舞、漂泊无依。下片承此悲情而来，“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说不要怜我漂泊无依，纵然现实当中不能相见相守，我也要化作点点香魂，陪伴在你的清梦里。上天是如此不公，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就让我如这落花飞去。“飞去”一词，显示出诗人不同于小儿女情态的坚强与刚毅。“落花飞去”形象，正是柳如是自尊自强人格的真实写照。“愿他少识相思路”，词的最后，柳如是又回转到小女人的婉转多情，她念念不忘地劝慰情郎陈子龙多加保重，在忧心牵挂中展现出一往情深。全词缠绵委婉，曲折有致，借杨柳落花抒写身世际遇，不愧为柳如是词中的佳作。

董小宛

本名董白，字小宛，号清莲，苏州（今属江苏）人。生活于明天启四年（1624）至清顺治八年（1651）。如皋（今属江苏）冒襄侧室。冒襄，字辟疆，复社名士，明末清初的文学家。董小宛才艺出众，能诗善画，尤擅抚琴，为秦淮旧院第一流人物，“秦淮八艳”之一。《晚晴簃诗汇》赞她：“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通精晓。”1639年，董小宛结识复社名士冒辟疆，在战乱期间逃离辗转长达九年，二人也在此期间建立了真挚的爱情。在逃难期间，荟萃闺阁轶事，编著《奁（lián）艳》三卷，惜《奁艳》一书，据说在董小宛去世之前已付诸一炬。民俗文献中尚残存一些来自她的食谱、言行或修身之语，得三十一则。董小宛卒年二十七，冒辟疆作《影梅庵忆语》哭送之。

书闷[1]

独坐红窗闷检书[2]，双眉终日未能舒。芳容消减何人觉，空费朝朝油壁车[3]。

【注释】

[1] 选自《晚晴簃诗汇》民国退耕堂刻本卷一百八十四。

[2] 红窗：古代歌楼妓馆，装饰艳丽华美。

[3] 朝（zhāo）朝：天天。油壁车：古代一种车子，车壁用油涂饰。古乐府《苏小小歌》：“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cōng）马。”

【评析】

这首七言绝句，大约写于崇祯十五年。这年仲春，董小宛与冒辟疆在苏州邂逅，冒辟疆答应待科考后与她同往金陵议婚。董小宛倚门而望，直到仲秋冒辟疆都未践约，她万分焦虑，日坐愁城。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董小宛写成了这首《书闷》诗，以书声、心声托情。此诗自然含蓄，又委曲悲慨，更一往情深。“独坐红窗闷检书”一句，开篇即引人好奇。才女本来最爱书，董小宛却“闷检书”，原因就是“独坐红窗”，情郎远在千里之外。也正因与心上人两地相思，所以女诗人才“双眉终日未能舒”。诗的前两句直言心事后，三四句用了苏小小“油壁车”的典故，继续抒写心曲，为诗的言情增添了婉曲的韵味，更使短短的一首绝句情味盎然。

朱柔则

字顺成，号道珠，生活于清康熙（1662—1722）年间，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沈用济（字方舟）之妻，蕉园五子之一。工诗善画，著有《嗣音轩诗钞》。杭州御史钱肇修的母亲顾玉蕊夫人擅长诗文，大江南北颇有名望，曾召集诸多才女创立“蕉园诗社”，朱柔则能诗工画，与婆婆柴静仪同为“蕉园五子”，并负盛名。“姑妇两世能诗者，可称仅见，当与吴中陆卿子、文淑并传为佳话”（《两浙轩录》）。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评其“诗格与诗情，并臻佳境”。沈善宝《名媛诗话》赞其“笔妙如环”。

寄远曲（其二）[1]

猎猎风初劲，沉沉雨未阑[2]。因怜儿被薄，转忆客衣单[3]。栖燕将雏苦，征鸿失侣寒[4]。居家与行路，同是一艰难。

【注释】

[1] 选自《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一。

[2] 猎猎：象声词，这里指风声。沉沉：雨不停的样子。阑（lán）：将尽。

[3] 客：指远出在外的丈夫。

[4] 将（jiāng）：抚养。鸿：大雁。

【评析】

《寄远曲》共四首，是诗人写给客居在外、经久不归的丈夫的。朱柔则的丈夫沈用济因去京赴考，曾长期客居在岳端家里。朱柔则因思念至深而绘“故乡山水图”寄去，岳端在“故乡山水图”上题词曰：“柳下柴门傍水隈，夭桃树树又花开。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沈用济看到“故乡山水图”及题词当即归家，一时传为佳话。朱柔则在《寄远曲》中，首先铺垫了风劲雨落的凄冷，自然地引出怜惜儿子的被子单薄，转而又想起客居在外的丈夫衣服也太单薄了。女主人公思绪的一起一转历历在目，令人感到其感情真实、深挚，毫不做作。可贵的是，女主人公对丈夫的经久不归毫无怨言，反而说“居家与行路，同是一艰难”，体贴地关怀丈夫的客居艰辛，写出了夫妻情深。

倪瑞璇

字玉英，生于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卒于雍正九年（1731），宿迁（今属安徽）著名女诗人。清康熙诗人倪绍瓒之女，徐起泰妻。瑞璇出身书香门第，五岁时其父病逝，随母寄居舅父樊正锡家，得以尽览其舅所藏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和史传杂记等。她不仅能写诗作画，且通晓音律，精于女红。倪瑞璇虽在世时间不长，但其著作成果十分可观，有《大学精义》、《中庸折中》、《周易阐微》以及六本诗集等，但临终前把一生所写六部诗集和著作付之一炬。其夫徐起泰在整理其遗物时，发现箱笼内尚存诗稿二百余首，有的已被虫蛀过半，遂整理出上、中、下三卷，题名《篋（qiè）存诗集》。该集存诗一百一十一首，原本已佚，宿迁现存抄本。《历代妇女著作考》载：“《箧存诗集》共三卷，清道光十年（1830）已有了刊本。”袁枚的《随园诗话》，也曾提到倪瑞璇的诗作。她的诗中有不少篇章，流露出对现实的不满，斥奸佞、刺权贵，同情百姓的悲苦遭遇。

闻蛙[1]

草绿池清水面宽，终朝阁阁叫平安[2]。无人能脱征徭累[3]，只有蛙声不属官。

【注释】

[1] 选自《箧存诗集》。

[2] 朝（zhāo）：时时；阁阁：象声词，蛙声。

[3] 征徭：赋税和劳役。

【评析】

倪瑞璇的诗歌，题材多样，格调高雅，是一位极有见识、忧国忧民的现实主义诗人。她思想激进，诗风泼辣，深得当时及后世人的赞扬。这首《闻蛙》诗，很是奇巧，居然从蛙叫想到了征税，完全跳出了女性诗人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常规诗路，让人心生敬仰。倪瑞璇生活的清康熙后期及雍正年间，在清朝统治的历史长河中，上接经济逐步恢复和稳定的康熙时期，下启经济日益繁荣和发展的乾隆时期，开始了太平盛世的端倪。可是，兴盛之下，繁重无休止的徭役和赋税，把人民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倪瑞璇以此社会现实为题材，闻蛙而咏，针砭时弊，鞭笞清朝统治者强加于百姓的赋税剥削。这样泼辣的政治讽刺诗，在历代女诗人中，是绝无仅有的。以蛙起兴，是这首诗的明显特点之一。诗歌题名为“闻蛙”，诗中也确实处处说蛙，但是实际上作者旨意不在咏蛙，而是托蛙兴感，由青蛙“终朝阁阁叫平安”的声音，引出人世间“无人能脱征徭累”的苦难，自然而巧妙地启发读者去联想社会上的种种不堪重赋之累，同时也表达了作者对现实的愤懑和谴责。

袁机

字素文，别号青琳居士，生于清康熙五十九年（1720），卒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为“袁家三妹”之一，静好渊雅，有“不栉进士”之目。是我国十八世纪文坛领袖之一袁枚（1716—1797）的三妹，其另外两妹是四妹袁杼、堂妹袁棠，三人都是才女，“而皆多坎坷，少福泽”（《随园诗话》卷十）。袁机尤其不幸，嫁如皋高氏，其夫性格暴戾，抑郁终身。袁枚编辑刊刻其作品，题名《素文女子遗稿》，收入《小仓山房全集》中，为“袁家三妹合稿”之一，有1891年印本，又被收到《随园全集》中，有1918年上海文明书局刻本。

闻雁[1]

秋深霜气重，孤雁最先鸣。响入空闺静，心怜永夜清。自从成只影，同是感离情。谁许并高节[2]？寒林有女贞[3]。

【注释】

[1] 选自《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一。

[2] 高节：高尚的节操。典出《庄子·让王》：“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于世。”

[3] 女贞：女贞树，耐寒，诗人以女贞树自比。

【评析】

此诗作于“自归母家”，“自怜只影，静正守贞，言外绝无怨尤”（《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一）。诗题名《闻雁》，诗人所闻雁的鸣叫声，并不是平常的雁，而是孤雁。这首诗的“诗眼”乃一“孤”字。一个“孤”字，将全诗的神韵、意境凝聚在一起，浑然天成。首句“秋深霜气重”，借景抒情，衬托诗人一言难尽的愁思，渲染了一种萧瑟、凄清的气氛。这是一个寒冷的秋天夜晚，诗人在暗夜中益发感到秋的凄寒和闺房的空寂。正当自怨自怜的时候，诗人听到了自远而近的孤雁叫声。这声音，在寂寥的秋雨之夜，显得分外凄清，使得夜不能寐的诗人浮想联翩，思绪万端，更加难以为怀了。咏物诗以曲为佳，所咏的事物是不宜直接说破的。袁机却不是这样，她开篇即唤出“孤雁”，孤雁的哀嚎就是袁机的悲啼。孤雁那样孤单、困苦，同时却还要不断地呼号、追求。“谁许并高节？寒林有女贞”，孤雁的气节，正是袁机的气节，虽然命薄但是心高，宁愿飞翔在万重云里。清人刘熙载说：“五言无闲字易，有余味难。”（《艺概·诗概》）袁机这首《闻雁》，就艺术技巧而论，全篇咏物传神，自然浑成，全无斧凿之痕。

席佩兰

名蕊珠，字韵芬，一字遗华，号浣云、道华、佩兰等，生于乾隆二十五年（1760），卒于道光九年（1829），昭文（今江苏常熟）人。常熟孙源湘妻，袁枚女弟子之一。席佩兰是清代著名的性灵派女诗人，其夫孙原湘亦为清代著名诗人，二人同为袁枚弟子。袁枚对席佩兰极为称赞，不仅将她引为“闺中三大知己”之一，而且将她“推本朝第一”（《随园诗话补遗》卷十）。她的诗“字字出于性灵，不拾古人牙慧，而能天机清妙，音节琮”。著有《长真阁诗稿》七卷、《傍杏楼调琴草》。《长真阁集》卷首有袁枚的题词，称“似此诗才，不独闺中罕有其俪也”。席佩兰在清代诗坛的地位，亦为后人所认可，《辞海》、《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等大型辞书，都有席佩兰的专条。

寄衣曲[1]

欲制寒衣下剪难，几回冰泪洒霜纨[2]。去时宽窄难凭准，梦里寻君作样看。

【注释】

[1] 选自《长真阁集》卷一。

[2] 霜纨（wán）：白色的细绢。

【评析】

古代女子的寄物诗词，多用比兴手法，托物言情，以女性特有的聪慧敏锐、细腻观察和丰富想象，表达女子借所寄之物所言的深情。席佩兰从欲给丈夫寄衣先下剪裁剪写起，“欲制寒衣下剪难”，想下剪却下剪难，将女子日常生活点点滴滴、相思无处不在的情态描摹得生动感人。相思已经浸入了女子的每一寸肌肤，泪珠落在手中的布料上，他何时能归来？“去时宽窄难凭准”，离别得太久，想给心上人做衣服，也不知道他现在的尺寸了，只盼梦中相见，好为他量体裁衣。席佩兰为袁枚女弟子中最有诗才者，袁枚在诗歌创作上力主“性灵说”。性灵即谓性情，就是要有真情实感，这对席佩兰影响很大。她的作品风格天然，情致缠绵，几乎每一首诗都是真情的自然流露，可以说是对袁枚诗歌主张身体力行的标本，这首《寄衣曲》就是典型的代表。

陈端生

字云贞，生于乾隆十六年（1751），约卒于嘉庆元年（1796）。清代弹词女作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为当时大名士陈句山（1700—1771）的长孙女，嫁淮南范秋塘（陈寅恪猜测为浙江秀水范璨之子范菼，郭沫若认为是会稽范菼），其夫以科场案（一说继母控忤逆）谪戍。端生在家伺奉，撰《再生缘》。后其夫遇赦归，未至家而瑞生卒。著有《绘影阁诗集》（失传），弹词小说《再生缘》（一至十七卷）。小说未写完，陈端生便与世长辞，留下一段遗憾在人间。约三十年之后，许宗彦和梁德纯夫妇感原作者“半途而废了前生”，续作了后三卷，成为二十卷全本。最后由侯芝整理为八十回本。有道光二年（1822）宝仁堂刻本，其后又有多种刊本、石印本和铅印本。虽然续书不如原著佳好，但能将这段故事补全，也是很大的贡献。

《再生缘》开篇诗[1]

闺帷无事小窗前[2]，秋夜初寒转未眠。灯影斜摇书案侧，雨声频滴曲栏边[3]。闲拈新思难成句，略捡微词可作篇。今夜安闲权自适，聊将彩笔写良缘。

【注释】

[1] 选自《再生缘》第一卷第一回。

[2] 闺帷：闺房的帷幕，借指女子居住的地方。

[3] 曲栏：曲折的栏杆。

【评析】

《再生缘》前十六卷是在陈端生虚岁十八开始动笔到十九岁时完成的，本诗即为《再生缘》开篇的七律。诗的前两句“闺帷无事小窗前，秋夜初寒转未眠”，说明了写作的季节，具体时间大约是乾隆三十三年（1768）九月。“灯影”和“雨声”，陪伴着这位娴静的才女，她谦逊地提到了自己“难成句”。在这样静谧安闲的环境中，开始了《再生缘》的创作。全诗词气洒脱流畅，语言雅俗共赏。《再生缘》写的是孟丽君和皇甫少华的故事，宣扬女子才学，肯定女子敢于挣脱某些封建礼教束缚的思想和行动，对后来戏剧、曲艺颇有影响。郭沫若认为其可与《红楼梦》相媲美，人称“南缘北梦”。这首开篇诗，也随之传于后世。

伤春词[1]

起头时，芳草初生春正好。收尾时，杏花红坠惜春消。良可叹，实堪伤[2]，流水光阴暮复朝。　　别情闲绪收拾去，我且得，词登十七润新毫[3]。

【注释】

[1] 选自《再生缘》第六十四回。这是在第十六卷写完后，作者感叹时光荏苒而作。

[2] 良：副词，的确，确实。

[3] “我且得”二句：陈端生《再生缘》第十六卷写完后，创作中断，乾隆四十九年（1784），也就是写完第十六卷的十年后，才续写第十七卷。毫：毛笔。

【评析】

词通过惜春、伤春情绪的描写，感叹年华易逝和孤独寂寞的处境。词的开头写伤春叹老之愁，虽是文人伤春的老调，但写得典雅可人。望着“杏花红坠”满地，春天消逝，诗人无比怀念珍惜。伤花实则自伤，佳人与落花同一命运。“流水光阴”一词出典《牡丹亭》，作者以一个经典的意象，将情与景交融在一起。可贵的是结尾处，词人笔锋一转，从春闺词之叹突破出来，“别情闲绪收拾去”，已经辜负了太多的春天，虚度了太多的光阴，因而立下誓言，要好好地把握住下一个春天。“我且得，词登十七润新毫”，更要紧紧把握自己的时光。古来伤春的诗词多得不可胜数，这是被人嚼烂了的题材，陈端生的这首《伤春词》，非但不使人感到老套，相反，却有新鲜之感。

蔡琬

字季玉，生活于康熙、乾隆年间，汉军正白旗，直隶辽阳人。绥远将军蔡毓荣之女，户部尚书高其倬继室，诰封一品夫人。据李岳瑞《春冰室野乘》记载：“夫人濡染家学，诗词之外，兼通政术，文良（其夫高其倬）扬历中外，奏书文移，出自闺房中者居多。”其诗笔力雄健，苍劲悲壮，被誉为“八旗闺秀文学之首”。著有《蕴真轩诗草》传于世。

关锁岭[1]

山从绝域势遥分，天限西南自昔闻[2]。烽静戍楼狐上屋[3]，风喧古木鹤惊群。横盘石磴危通马[4]，深锁雄关冷护云[5]。叱驭升平犹觉险[6]，挥戈谁忆旧将军[7]。

【注释】

[1] 选自《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一。关锁岭：一名关索岭，是由黔入滇的通道，山势高峻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2] 限：险阻，阻隔。

[3] 烽：古代边境用以报警的烟火。这句是说报警的烟火已久不燃烧，戍楼也无人驻守，唯有野兽盘踞其中。

[4] 蹬（dèng）：石级，梯道。山中盘旋的石道，骑马勉强才能通过。

[5] “深锁”句：意谓山中的雄关被层层寒意逼人的云雾笼罩。

[6] 叱（chì）：斥责声或叫声，这里形容威仪。升平：太平。

[7] 旧将军：这里暗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记述李广从将军被贬为庶人的典故，其实是对其父战后反遭遣戍感到不平。

【评析】

据《清史稿》卷二百五十六载，蔡琬之父于康熙初年以绥远将军职受命征讨吴三桂，为平定三藩之乱立下卓越功绩。后被升为云贵总督，不久，又转为仓场总督，迁戶部右侍郎。但晚年因过错免职，遁入空门而终。他辉煌的战功和不幸结局，在蔡琬心中造成很大创伤，后来她的诗文多为追怀父亲战功之作，充满了功在人亡的感伤之情。作者在父亲平乱四十年后，途经故地，缅怀往事，留下了《辰龙关》、《关锁岭》、《江西坡》、《九峰寺》诸诗，追怀其父战绩，为世传诵。《关锁岭》这首七律，为闺阁之“别调”，在内容和风格上与常见的闺阁诗大不相同。首句“山从绝域势遥分”，即见出胸襟气魄。接下来的一系列景物描写，同样是恢弘大气，非寻常女子所能为。无论是“戍楼”、“古木”，还是“石磴”、“深锁”，蔡琬是以对历史的郑重心态来欣赏的。在一系列的历史回溯之后，结句“挥戈谁忆旧将军”，才道出为父鸣不平之语。在前七句对自然环境险绝的描绘后，这句不平之语格外掷地有声，直追花蕊夫人的著名诗句“四十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个是男儿”。蔡琬诗中有女性少有的恢弘气势，其诗柔中见刚，巾帼风采，更胜须眉豪情！

顾太清

原姓西林觉罗氏，后改为姓顾，名春，字梅仙，又字子春，道号太清，自署太清春、西林春，故以顾太清名世。生于嘉庆四年（1799），卒于光绪二年（1876）。满洲镶蓝旗人，嫁为贝勒奕绘的侧福晋。晚年以道号“云槎外史”之名，创作小说《红楼梦影》，成为中国小说史上第一位女性小说家。太清多才多艺，且一生写作不辍，她的文学创作涉及诗、词、小说、绘画，尤以词名重士林。晚清官员、词人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把她与纳兰容若并举：“满洲词人，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被后代公认清代第一女词人。所著《天游阁集》五卷，有宣统二年（1910）神州国光社排印本，刊入《风雨楼丛书》；《东海渔歌》四卷，有1914年西泠印社活字本，但缺第二卷。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词学家龙榆生曾辑其佚词若干充为第二卷，刊于《词学季刊》。日本铃木虎雄所见钞本，比国内刻本多一百四十七阕，可见太清词在国内亦不全。

早春怨·春夜[1]

杨柳风斜。黄昏人静，睡稳栖鸦。短烛烧残，长更坐尽[2]，小篆添些[3]。　　红楼不闭窗纱。被一缕，春痕暗遮。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4]。

【注释】

[1] 选自《东海渔歌》卷五。《早春怨》：词牌名，又名《陇头月》、《柳梢青》、《玉水明沙》。

[2] 更：旧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为五更。长更：长夜。

[3] 小篆：指室内取暖的炉具，炉烟袅袅，盘旋而上，若篆文。添些：言长夜独坐，再添些炉香。

[4] “淡淡”三句：化用北宋晏殊《寓意》：“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评析】

率真地呼唤美、拥抱美，是顾太清词作最突出的特色。虽然她一生的活动范围并不太广，作品也多以写景、咏物、寄情等传统题材出现，但或小令或长调，总能独辟蹊径，营造出一番新奇动人的艺术氛围。这首《早春怨·春夜》，语言自然灵动，清新蕴藉。上阕首三句，写室外之景，着眼于空间环境的刻画：时已黄昏，微风轻吹，柳丝斜拂，不要说喧闹的人声已经寂静，连停息在树上的鸦雀，也已“睡稳”，写足了春夜之静。接下三句“短烛烧残，长更坐尽，小篆添些”，没有表情的刻画，也没有心曲的抒发，然而通过对女主人公“长更坐尽”的叙写，见出了她在静谧环境中心意烦乱，起到反衬的作用。下阕从室内再写到室外，“不闭窗纱”，把窗外月下轻烟笼罩的梨花，与室内淡淡浮动的炉烟浑融一体，体现了女词人对迷人月夜的悄然品味。通过那扇未闭的窗户，室中人的心灵得以与室外的春景融成一片。末尾三句“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是从宋人晏殊“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名句脱化而来，写眼前实景，又与上阕景物相呼应，传达了一分优美的意境，那一分纯净，那一分妙曼，正是女主人公的素心柔肠。

烛影摇红·听梨园太监陈进朝弹琴[1]

雪意沉沉，北风冷触庭前竹。白头阿监抱琴来[2]，未语眉先蹙。弹遍瑶池旧曲。韵泠泠、水流云瀑[3]。人间天下，四十年来，伤心惨日[4]。　　尚记当初，梨园无数名花簇。笙歌缥缈碧云间，享尽神仙福。太息而今老仆。受君恩、沾些微禄。不堪回首，暮景萧条，穷途哀哭[5]。

【注释】

[1] 选自《东海渔歌》卷二。《烛影摇红》：词牌名，为北宋词人周邦彦所改编，原意是描绘帝王将相之家的歌舞场景，具有优雅、辉煌的气派，表现奢华、靡丽的风尚。明、清文人的《烛影摇红》词，多以亡国破家、哀挽忧患为主题。梨园：唐代内宫训练歌伎的教坊，清宫无梨园之名，这里借指当时宫中的乐部。陈进朝：清宫中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的太监。

[2] 阿监：指太监。

[3] 瑶池：古代神话中神仙居住的地方，这里借指清宫内苑。泠泠：象声词，典出陆机《文赋》：“音泠泠而盈耳。”

[4] 人间天下：典出白居易的《长恨歌》：“天上人间会相见。”伤心惨目：典出李华《吊古战场文》：“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5] 穷途哀哭：一作“穷途歌哭”，典出《晋书·阮籍传》：“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唐王勃有《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评析】

忧思难耐、凄清难遣，当是《烛影摇红》词牌的基调。顾太清的这首《烛影摇红》，是“听梨园太监陈进朝弹琴”后，有感于内忧外患、国势日蹙，而心生风雨飘摇、冷暖难知的苍凉之感。太清为人善良，她的这一品格在其诗词中亦有所反映。这首词即对身份低下的太监，寄予了同情、怜悯之心。词以女诗人和老太监之间的交往为主线，用赋陈的手法述说了交往始末，将感情写得鲜明真切、自然流畅，全无斧凿痕迹。抒写了对老太监的关怀之情，这已超越了封建礼教下的主仆关系。全词绝无咬文嚼字，通篇不见什么名句，却把一位白头太监的今昔对比、人世沧桑，写得淋漓尽致，凄惨、悲凉、沉痛至极。

定风波·水仙[1]

翠带仙仙云气凝[2]，玉盘清露泻金精[3]。最是夜深人入定[4]，相映。满窗凉月照娉婷[5]。　　雪霁江天香更好[6]，缥缈。凌波难记佩环声[7]。一枕游仙轻似絮[8]，无据。梦魂空绕数峰青。

【注释】

[1] 选自《东海渔歌》卷一。《定风波》：词牌名，一作《定风波引》、《定风波令》，又名《卷春空》、《醉琼枝》。

[2] 翠带：形容水仙的花叶。仙仙：舞姿。

[3] 玉盘：指月亮。金精：形容月光。

[4] 入定：佛家打坐凝神而求的一种修炼方式，简称定。引申为入眠。

[5] 娉婷：女子的美好姿态。

[6] 霁（jì）：雪雨停止的气象。

[7] 凌波：传说中的凌波仙子，能在水面行走，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写洛神美好的步态。

[8] 一枕：形容时间短暂。一枕游仙：睡在枕头上做的游仙梦。典出唐传奇《游仙窟》，记一书生梦中的艳遇。

【评析】

中国的文坛长期由男性统治，女作家可谓凤毛麟角。明末清初，部分大胆的女子走出闺房，结社吟诗，抒发自己内心丰富的情感。顾太清就是其中的一员，她曾与当时京师的满、汉才女结集秋红吟社，联吟诗词，在中国女性文学史上留下了一道亮丽的风景。这首《定风波·水仙》词作于道光十四年（1834），描写了夜色中美丽的水仙花。词的上片，以夜为背景，首二句说水仙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因为是在夜里，所以有“云气凝”、“玉盘金露泻金精”之语。词人认为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在月色映照下，水仙才有可能展现它的美丽—“满窗凉月照娉婷”。下片以“雪霁江天香更好”为过片，转而抒写月色下赏花人的感受。那感受如邂逅凌波仙子降临，又如做着游仙梦一般。“梦魂空绕数峰青”，即使梦醒了，作者还在寻觅着那香气。那徒劳的寻觅，使赏花人感到怅然若失。结句的余韵，为词作增添了空灵之感，余味绵长。余香袅袅，留给了赏花人，也留给了读者。